晚上十点，六零四还亮着灯。
    陈妍坐在书桌前，耳机只戴了一边，电脑屏幕上铺满了长短不一的视频轨道。她刚把采访音量重新调好，放在桌边的手机便连续震了几下。
    许乔正在床上敷面膜，听见动静探出头：“又让你改哪里？”
    “周启明发了张新的开场图。”
    陈妍拿起手机看了一会儿，眉头逐渐皱起来。
    宋宁从上铺往下看：“怎么了？”
    陈妍没有回答，直接把那张图片发进了寝室群里。
    谢知微刚洗完澡，正坐在床边擦头发。她点开图片放大，最先看见的不是学校和学院名称，而是下面单独列出来的一行字。
    总策划：周启明。
    许乔已经在群里发了一串问号。
    “他策划什么了？”她撕下面膜坐起来，“叫你剪视频，叫别人写文案，再让大家把素材都发给他，这就叫总策划？”
    “他说自己负责统筹和最终审核。”陈妍说。
    “审核什么？审核你们干得好不好？”
    陈妍退出图片，又点开临时小群。
    里面的消息还在继续。
    周启明坚持认为作品上传需要一个明确负责人，他作为班长，从一开始便负责安排分工、收集素材和把控整体方向，把名字放在开头没有问题。
    至于其他人的名字，统一放到片尾写一句“商管一班制作”即可。
    许乔气得嚎了一嗓子：“这不就是他的名字要写清楚，你们的名字不重要吗？”
    “我刚才问了。”陈妍说，“他就说这是班级作品，不要太计较个人。”
    谢知微擦头发的动作停下来：“把前面的聊天也给我看看。”
    陈妍把手机递过去。
    谢知微从最早的分工开始，一条条向下翻。
    周启明负责的内容写得最多。
    总体策划、人员统筹、素材审核、成片把控、对接上交。
    可实际做过的事，只有拉了临时群、发了分工、要求所有人先把素材交给他，再在初稿出来后提了几条修改意见。
    甚至因为他坚持从中转一道，图片被压缩，陈妍还得重新向原本的拍摄者要文件。
    谢知微将手机还回去：“你们准备怎么处理？”
    陈妍说：“我们几个都觉得，要么把所有分工写清楚，要么谁的名字都不写，只留一句‘商管一班制作’。他不同意。”
    “他为什么不同意？”
    “他说其他人可以算集体制作，但他是总负责人，名字应该单独放在开头。”
    “要不就所有人都不署名。”宋宁说，“反正这是班级视频，最后写商管一班制作也没问题。”
    “我们也是这么说的。”陈妍摇头，“可他不肯删自己的名字。”
    谢知微将毛巾搭在肩上，朝陈妍伸出手：“把我拉进群。”
    陈妍愣了一下：“可以吗？”
    许乔顿时来了精神，抱着枕头坐直：“战斗又开始了。”
    “别说得像我每天都在找人吵架。”谢知微接过手机，“我是一个热爱和平的人。”
    陈妍把谢知微拉进临时群。
    群里原本还在争论要不要保留“总策划”三个字。
    她一出现，几个人都停了一会儿。
    周启明先问：谢知微怎么进来了？
    谢知微：听说你们在讨论署名，进来看看。
    周启明：这是视频组内部的事情。
    谢知微：学院最后播放的是商管一班的作品，我也是商管一班的人。应该有资格关心一下，最后是谁代表全班署名吧？
    周启明隔了一会儿才回复：我没有代表全班署名。开头写总策划，片尾写商管一班制作，所有人都包括在里面。
    谢知微：只写商管一班制作可以。
    谢知微：把开头的“总策划：周启明”也删掉。
    周启明：负责人和普通参与者本来就不一样。学院需要有人统筹和对接，我的名字放在开头没有问题。
    谢知微：学院要求把负责人的名字写进视频开头了吗？
    周启明：这是正常流程。
    谢知微：既然是正常流程，应该有通知或者格式要求，发出来看一下。
    周启明没有回复。
    谢知微又问：你作为总策划，具体负责了什么？
    周启明：人员安排、素材统筹、整体结构和最终审核。
    谢知微：人员安排是你把别人自愿承担的工作记录下来。
    谢知微：素材统筹导致原图被压缩，陈妍重新找所有人要了一遍。
    谢知微：整体结构是陈妍问你以后，你说了开场、训练、采访和合照。
    谢知微：最终审核是视频完成后，你提出修改字幕和替换一张照片。
    她一条条发出去，群里安静下来。
    过了半分钟，周启明才回复：你不在视频组，不清楚我做了多少工作。
    谢知微：所以我正在问。你可以把没写在聊天记录里的工作列出来。
    周启明回：这本来就是集体任务，没必要把每个人做了什么算得这么清楚。总策划只是方便学院对接，不代表功劳都是我的。
    谢知微看到这里，笑了一下。
    她慢慢打字：既然是集体任务，个人做了什么不重要，那你的名字为什么重要？
    谢知微：要么所有人的名字都不写，只留“商管一班制作”。
    谢知微：要么按照实际分工，把参与者一起写清楚。
    谢知微：不能其他人的劳动都叫集体，只有你的功劳有姓名。
    过了很久，周启明才发来一句：我只是按照正常流程做。
    谢知微：那就把正常流程的依据发出来。
    周启明没有回复。
    秦骁却忽然冒了出来：只写商管一班制作，我没意见。
    秦骁：但我不接受我拍的照片，最后只挂着周启明一个人的名字。
    刘倩紧跟着说：文案也是我写的。可以不写我，但不能只写他。
    陈妍：那就两个方案。全部按照实际分工署名，或者所有人的名字都删掉，只留商管一班制作。
    李佳：我也一样。
    赵星：只要别单独保留一个总策划。
    过了一会儿，周启明终于回复：行，既然大家都这么想，那就不写个人名字，片尾只留商管一班制作。
    周启明：开头的总策划也删掉。
    周启明：我只是觉得需要一个明确的负责人，既然你们都认为没必要，那就按照你们说的做。
    他这几句话显得十分好说话。
    许乔盯着屏幕：“这么快就服软了？”
    “所有人都反对，他还能怎么办？”陈妍说。
    刘倩很快回复：那就这样。
    秦骁：早这么说不就完了。
    赵星和李佳也先后表示没有问题。
    他们要的就是所有人的劳动不被他一个人冒领，事情到这里便可以结束。
    谢知微见他退了一步，自己便退了群。
    陈妍重新打开剪辑软件，将刚才那张写着“总策划：周启明”的开场图彻底删除。
    片尾原本预留给制作名单的几秒也被她重新调整。集体合照缓慢淡出以后，黑色背景上只留下一行简单的白字。
    商管一班制作。
    陈妍从头到尾播放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才把新版本导出。
    导出完成以后，她将视频重新发进临时小群。
    陈妍：已经按照大家说的改好了，开头没有个人名字，最后只保留“商管一班制作”。
    陈妍：大家再检查一遍，没问题的话就交这个版本。
    刘倩很快回复：文案和采访没问题。
    李佳：照片没问题。
    赵星：我这边也没问题。
    秦骁：可以。
    周启明过了十几分钟才出现。
    周启明：收到，明天我统一交给班助。
    ……
    周五上午，军训结营展示正式开始。
    操场四周挂起了鲜红的横幅，主席台前摆着几排桌椅。
    各个学院的方阵按照顺序集中在候场区域，到处都是穿着整齐军训服的新生。
    商管一班排在队伍中间。
    教官从第一排一路检查到最后，又转身走回前面：“最后一次了，别紧张，按照平时训练的走。”
    有人在队伍里问：“教官，结束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怎么，舍不得？”
    “舍不得你，但是不要再军训了！”
    队伍里顿时笑出声。
    教官也没忍住笑了一下，随即重新板起脸：“安静，前面的班要进场了。”
    口令从队伍最前方依次传过来。
    轮到商管一班时，所有人同时迈步。
    鞋底整齐地落在跑道上。
    临近主席台，教官的口令骤然拔高。摆臂、转头、喊口号，所有动作几乎在同一时间完成。
    谢知微的余光扫过主席台前的人群，又迅速收回。
    这段走了无数次的路，真正展示时反而结束得格外快。
    队伍从另一侧退场，彻底离开主席台的视线以后，压抑已久的欢呼声才从人群中爆发出来。
    持续了三周的军训，终于在这一刻结束。
    下午，各个班分别回到自己的班上，进行军训总结，并播放班级制作的结营视频。
    陈妍期待地捧着脸，看着投影仪亮起。
    谢知微坐在过道边，悠悠然地看了一眼中间第一排的周启明。
    南区操场的远景缓慢出现，紧接着是学校与学院名称。
    开头几秒与陈妍导出的最终版本完全相同。
    陈妍刚准备放松靠回椅背，画面下方忽然浮出一行白字。
    总策划：周启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