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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此行珍重

    第193章 此行珍重
    在狱中关了这些天,纪氏又惊又怕,出狱时已瘦得脱了形。原本漆黑的头发,已见了星点银丝,就胡乱挽着,再不复从前体面。
    霍延昭倒还撑得住。他年轻,底子好,狱中种种苦处,凭着一身军中打熬过的筋骨,硬是挺过来了。
    只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前边几缕发散在脸侧,被风吹得直扫晃。
    纪氏走得极慢,走几步便要缓一缓。
    霍延昭走在母亲身侧,见母亲踉跄了一下,下意识伸手去扶,却忘了手被枷着。
    好在汤妈妈从旁及时搀了一把。
    纪氏看着儿子颈间的木枷,还有袖口处露出的那一道道尚未结痂的鞭伤,眼泪止不住长淌,匆忙扭过脸去,痛苦的声音还是溢了出来。
    霍延昭不知怎么安慰她,索性闭口不言语。
    随仁跟在最后。
    他是自愿跟来的,夫人和大爷都劝过他,他不听,大爷也就没再赶他。
    他肩上背着两个包袱,里头是些换洗的衣裳和些盘缠。
    全都是霍家姑祖母担着风险送进来的,叫路上打点用。
    虽然押送的差官都打点过了,但依他们张嘴能吞天的德性,谁知路上会不会变着法儿的勒掯?
    一行人低着头,一步一蹭往前行走,脚镣哗啦哗啦响着。
    官差共有三人,两个走在前头开道,一个在后押尾。
    为首的差役是个中年汉子,紫脸膛,话不多,手里握着把马鞭,眼睛屡屡往后扫,落脚点总在霍延昭身上。
    上头有令,不许为难霍家的人,所以他只是时不时吆喝一声,让他们快着些,倒没真地抽人。
    天刚刚亮,队伍便从西南的宣武门出发了。
    二月的京城,仍旧萧瑟寒凉,眼里见不到什么绿色。
    晨雾弥漫,路上行人不多,偶有人经过,看上两眼,再私语几句,也便匆匆走开了。
    没人认得他们。
    曾经煊赫一时的霍家,如今不过是一群灰头土脸的流犯,落在人堆里,毫不起眼。
    出了城门,霍延昭驻足回首。
    这一去,此生恐怕再没有回来的机会了。
    这里有他前二十年的人生,点滴细节,历历在目。
    里面还有他最心爱的人,从前不能相守,今后远隔天涯。
    她这会儿做什么呢?
    天这么冷,或许还懒睡未起。
    又或者才将洗漱了,正当镜梳妆……
    凌空一声鞭响,紫脸膛官差回身指着他:“磨蹭什么,快点跟上!”
    前两日刚下过雨,好在走的是官道,并不如何泥泞。
    雾气渐渐散去,日头高升起来。
    队伍行至城西南一处高坡。
    坡上有一座年久失修的旧凉亭,亭里站着两三个人。
    殷雪素就在其中。
    她穿着一身素色无纹的袄裙,外罩天水碧的斗篷,立在亭柱后面,身影被遮住大半。
    打听到流放的日子,昨日特地寻了个理由去了城南庄子上,今日一早便来这里等候。
    不知在寒风中等了多久,远远看见一行人从坡下的官道上缓缓经过。
    先看见的是官差,扛着水火棍,腰里别着配刀,其中一个握着鞭子,嘴里呵斥着什么。
    然后是背着包袱的随仁。
    之后才是霍延昭。
    他瘦了太多,远远看去,囚衣宽大得不成样儿,风一吹,空空荡荡晃动着,如同挂在竹竿上。
    他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只隐约看个侧脸轮廓。轮廓也是模糊的。
    队伍慢慢走近。
    殷雪素不自觉往前迈了半步,手扶着柱子,柱身上的残漆簌簌剥落。
    霍延昭似有所觉,忽然抬头。
    往坡上望了一眼。
    隔着几十丈的距离,隔着早春稀薄的雾,他看见凉亭里那道身影。
    分明有好几个人,但他一眼锁定了那一个。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站在朱漆斑驳的柱子旁,多么像一株生在废墟里的秋海棠。
    他的脚步定住。
    纪氏喊了他一声,他没应。
    官差也喊了一声,他也没应。
    他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望着那个方向。
    就这么看着。
    原本黯淡无光的一双眼,一点点亮了起来,像两簇烧不灭的火。
    奈何天太寒,风太大,那火摇曳不定,渐次又黯淡了下去。
    殷雪素克制着,甚至没有冲他招一下手。
    她也只是那么看着,隔着一段永远跨不过去的距离。
    时间仿佛停滞了。
    时间毕竟还在往前。
    走在后头的官差嘴里呼喝着,拿水火棍杵了杵他的背。
    最后贪恋地往那边看了一眼,霍延昭收回视线,低下头,拖着步子继续往前。
    整座城,还有那个人,都被抛在了身后。
    他紧咬着牙关,再不曾回头一顾。
    队伍渐渐远了。
    殷雪素站在亭子里,仍是一动不动。
    坡上的风格外大,吹得斗篷猎猎作响,眼眶也被吹得泛红。
    远处,那队灰扑扑的人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终至消失在官道尽头。
    只余脚镣拖地的声音,顺风传来,一下下,一下下,不停敲击着……
    同样等候在亭中的随义,早一日便向殷雪素提出了告辞。
    他的伤还没好利索,殷雪素让他不妨迟些动身,他拒绝了。
    “我和随仁都是老太爷战场上捡回来的,与大爷名分上是主仆,实则同吃同睡,一同读书习武。就连上战场的机会,老太爷也一并给了我们,指望我俩来日建立一番功业……”
    随义深吸一口气,道:“我的使命已完成,这就要追随大爷去了。殷大姑娘,有件事——”
    有件事,随义此前没告诉她。
    抄家的那个晚上,大爷把那根发带交给他时,脱口而出的是:“叫她别忘了我,无论如何等我……”
    说到一半停下。
    然后改了口:“告诉她,保护好自己,好好活着……把我忘了吧——”
    只是电光石火的一瞬间,随义无从得知大爷心里都想了些什么,前后两句为何会有这么大变动。
    在这将别,甚或是永别之际,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了如实相告。
    殷雪素闻言,沉默了许久,才抬头朝他笑笑。
    “你也帮我带句话给他,我会好好活着,也请他好好活着。一定要活着,活下来……风雨欺人,此行珍重。”
    再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的事。
    就有天大的遗憾,在生命面前,也都不算什么了。
    随义郑重点头,翻身上马。
    马身两侧各挂着一个硕大的行囊,是殷雪凝按照姐姐交代,一早就备下的。
    无外乎是些干粮、医药,还有穿用之物。此外便是用来开路的银钱。
    随义也不推辞,抱拳一礼后,策马扬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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