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夜幕之星
单明成这几天都在加班，他没有应陆寻的邀约，也在刻意回避和周言的见面。
无形的疲惫似重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
他知道，他避不了多久，他和周言结婚六年，了解周言的性格，
周言不是会吵闹的人，他惯来温和软语，他们结婚六年没有吵过一次架，但周言也并不是软性子的人。
单明成曾见过一次，因为一个工程的前期图纸出了点小问题，其实后期修改一下数据，建筑落地时内里的顶部结构会多一点变化，不算什么大问题，他听到和周言打电话来的上级也是这样说的。
但是周言不，周言一声不吭地把他负责的从cad到pkpm的几百张图纸熬了几个通宵全都修正了，他拿着修正完的图纸交给上级，以多张图纸的错位硬是让上级不得不让周言带着团队重新将其他的图纸修正。
那时候周言才进公司两年。
单明成不知道自己在拖什么，这不像他，他甚至隐隐希望周言忘记这回事。
晚上十点多，助理都下班了，办公室里只有单明成一个人，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站起身准备离开。
办公室的门刚打开，单明成握着门把的手顿住。
他看见了坐在待客区的周言。
周言穿着浅棕色的毛衣，袖子挽到手腕处，他低着头在看公司宣传图，侧脸轮廓叫灯光勾勒得温润沉静，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一如结婚这六年，平凡又不起眼。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他等了多久。
单明成知道，是今天了。
大抵是听见声响，周言抬头朝这边看过来，二人沉默地对上目光。
单明成抹了把脸，“进来吧。”
离婚协议被再一次拿了出来。
“我只要一样东西。”周言说。
“什么？”
“夜幕之星。”
单明成拒绝，“不行。”
夜幕之星，是周言毕业时设计的作品。
不同于当时流行的繁复设计，夜幕之星以极简的设计，将金绿猫眼石与铂金承托结合，最大程度地凸显了金绿猫眼石的特性，巧妙的利用了金属的反射，叫那颗猫眼石在自然光线下呈现出的线光如同夜空星球的星环。
也是因为这件作品，周言和单明成有了交集。
他们二人结婚后，夜幕之星作为了他们感情的见证放在了总店的橱窗里，特别而又有别于主流的极简设计几度叫顾客驻足，相似的同款售卖火爆，而夜幕之星也成为了镇店之宝的存在。
周言对单明成的拒绝并不意外，他又拿出了另外一份文件，“你公司新到的宝石我看过，有一颗颜色很漂亮的帕帕拉恰，这是我为它设计的图纸，你可以先看一下。”
单明成拿起来翻看两张，仅看了个囫囵就知道，这个设计不输夜幕之星，他都快忘了，周言对珠宝的设计是多么有天赋。
可他还是不想答应。
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十分安静。
周言说：“我希望外界得知这件事，我们是和平分开。”
单明成听出了周言的潜台词，眉心拧紧。
周言望着他，低声说：“你已经有了更好的，何必执着旧东西。”
旧东西……
单明成又去看周言，相视无言。
最终他放下了手中的设计图纸。
钢笔沉默地在a4纸上落下划痕。
双方签完字，周言拿起自己的那份站起身，只听单明成道：“周言……”
周言低头去看沙发对面的男人。
“我和陆寻除了那个吻，再无其他过界的举止。”单明成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还要解释。
周言没应声，沉默片刻后，只是说：“这六年，承蒙照顾。”
……
关于财产，周言什么都没要，尽管单明成说那套房子可以给他，a市的大平层，价值不菲。
但他依然没要。
签完协议之后，他就在着手搬家。
他的东西不算多，也很少在家里处理工作上的事情。
一个28寸的行李箱就足够把他六年来所有的东西都收纳。
他把钥匙挂在了玄关处的挂钩上，只戴过一次的手表也重新放回了皮革盒子里。
直到周言搬走的那天，单明成也没回过家，倒是省了见面的尴尬。
周言在公司附近租了一套房子，上下班很方便，他最近也看好了一套房子，在准备过户信息。
这些年他有一些积蓄，在a市虽说买不上大平层，一个两三室的房子是没问题的。
他计划等新买的房子装修好就搬进去，他希望有个家，就算是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家。
他这几天很忙，忙公司的事情，忙搬家的事情，忙买房的事情……
短短几天，人就瘦了一圈，好在天逐渐冷了，穿得多了些也不会显得过于瘦削。
十一月，难得有阳光晴好的一天。
周言请了假。
他要和单明成去领离婚证。
两人七八天没见，各自都有了变化。
他们填完表，就在一旁等待工作人员的办理制证。
“你瘦了很多。”
单明成先开了口。
“工作有点忙。”周言说。
随后又是沉默，这种沉默在两人离婚前就是常态。
直到离婚证办好，二人各领了一本，离婚手续至此就全都办理完毕了。
民政局门口，单明成道：“我送你吧。”
周言摇头婉拒：“我开了车来。”
单明成望着瘦的下巴都尖了些的周言，没再强求：“那，再见。”
听到这两个字，周言心底蓦然一疼，那悬在心间的一根细线到底是因为这句话彻底断了。
周言眼眶胀热，捏着离婚证的手指在颤抖，他压下内心的波动，回道：“再见。”
有落叶打着卷被风吹起来，两个人各自转身朝自己的车走去。
民政局门口停了很多车，有人来结婚有人来离婚。
裴应澜觉得自己有病，大清早来看别人离婚。
他的车停在周言旁边，所以能看见周言转过身的所有表情。
虽然极力克制，可面上那点落寞叫他看得清清楚楚……配上后面飘飞的落叶，啧啧啧，不去演个什么偶像剧真是可惜了。
不过嘛……
裴应澜坐在车里架着腿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周言。
这可怜虫瞧着瘦了，虽然他今天穿了件高领的羊绒毛衣，体型看着没什么变化，但是那下巴尖显出来了，很有几分憔悴美人的感觉，再看看那微红的眼角……
勾得裴应澜心里痒痒的。
于是，裴应澜又鬼迷心窍跟了周言一路。
他查了周言的资料，这人无趣得很，每天除了公司就是家里。
但这次竟然两个地方都没去。
他去了公园。
工作日，公园人很少，周言坐在木质长椅上，在……吃东西。
饭盒装着的。
远远的，裴应澜看不太清楚。
吃完饭盒里的东西，周言又拿出了一些零食，薯片饼干之类的。
甚至还有一包qq糖。
裴应澜：“？”
周言吃得很认真，一颗又一颗……
他把一整包qq糖都吃完了！
临近中午，阳光透过树荫倾洒，周言的侧脸轮廓在阳光下晕着光。
裴应澜在车里拆了包糖，他刚刚叫跑腿送来的，吃了一个就丢进储物盒了。
真难吃。
抬头见周言提着袋子开车离开公园，裴应澜又跟上了。
……
银灰色的suv缓缓停在红灯前。
周言看了眼后视镜，隐约觉得车后那辆蓝色跑车有点眼熟。
感觉好像在公园附近见过。
他仔细回想，余光眼睁睁看着后面那辆蓝色跑车像是开了慢倍速，一点点呲溜地滑过来。
咚。
不轻不重的一下。
周言整个人被作用力往前抻了一下，安全带骤然卡紧勒住他的身形。
撞了。
周言松开安全带，下车查看车后方情况。
蓝色跑车的驾驶位上下来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生，肩宽腿长，黑色发丝挑染了几缕深浅蓝色，五官越发显得俊美桀骜。
周言觉得眼熟，也很快想起，之前在律师事务所见过一次，不是他记性好，实在是这人长相出色得叫人过目不忘。
男生下车的动作很从容，他走到周言面前道：“不好意思啊，没刹住车，我叫裴应澜，不知道你怎么称呼？”
裴应澜嗅到了一丝水果糖的气味，他想起那包被周言吃完的qq糖。
周言觉得他的态度很奇怪，虽然车撞了没有人员伤亡，但这也算不上什么好事吧，但面前这个叫裴应澜的男生说话的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愉悦，这让周言心生不悦。
他略显冷淡地应了一声，对着两车相撞处拍照，先拨打了交管电话，又去拨打保险公司的电话。
一只宽大的手掌压住了他拨打保险电话的屏幕，裴应澜的指尖划过周言手背，他语气轻快：“是我的责任，我们私了怎么样，加个微信，修车的钱我转给你。”
周言顿住，侧头认真看了裴应澜一眼，甩开他的手：“不用加微信，你联系你的保险公司，我们走正常流程。”
正常流程？
他裴大少可从没走过正常流程。
周言已经拨通了电话，对着电话说：“嗯，对，鸣南大道的十字路口，银灰色suv，车牌尾号5xx6，对方蓝色跑车，红灯线前追尾全责。”
裴应澜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等他打完电话，才又走上前，语带暧昧道：“没有必要把事情弄得这么麻烦，你去修车，多少钱你和我说一声，我都微信转给你，不看收据。”
“不需要。”
冷冰冰的拒绝叫裴应澜面上的笑容微顿。
资料上显示的这人不是温和好脾气，很好说话吗？
啧，怎么现在像个冰块？
不过是离了个婚而已，性情大变？
裴应澜耸耸肩：“我们至少留个联系方式吧，万一你的保险公司后续要确认什么东西呢？”
周言语气冷淡疏离：“你的保险公司会联系我的保险公司，他们会确认。”
“其实我没买保险。”
空气一静。
周言终于正眼看了裴应澜，后者双手一摊：“我新提的车，还没来得及买，谁知道今天就遇见这么一档子事了。”
裴应澜笑眯眯地拿出自己的手机伸到周言面前，“扫码加个好友吧，我转钱给你。”
周言神色微动，朝他走过来，裴应澜以为他同意了，好心情地点开二维码，只见周言推开他的手，越过他道：“那你等着接受行政处罚吧。”
说完周言向同时赶到的交警和保险员招手。
两辆车被移到路边，周言全程配合拍照、填表和签字，期间裴应澜试图再搭话的行为也全都被周言无视。
简单的事故认定。
交警定了责，查到裴应澜买了保险，保险员也确定了保额向周言道会替他联系对方保险公司追偿。
事故处理完毕，周言不再去看一旁的裴应澜，他坐回驾驶位，赶去公司。
后视镜里，穿黑色夹克的裴应澜还在看他这个方向，周言皱眉瞥开眼不再去看。
……
==========作者有话说:==========
如果问为什么学工程设计的还会珠宝设计，问就是双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