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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疑罪从无

    第17章 疑罪从无
    新一天的北湖照旧是个晴天,室外晴朗无风,在食堂吃完午饭,宋书阳陪着钱闰绕着单位的操场兜起了圈子。
    ——赵逸飞中午也没在食堂吃,人又不见了。钱闰的情绪因此变得更差了一点。
    输液输了两天,赵逸飞的脸色看起来没有一点好转,大夫的叮嘱像空气一样被他抛到天边,不仅饭没好好吃,劳累看起来也非同一般的劳累。
    早晨他不辞辛苦地又一次跑到赵逸飞家楼下,态度坚决地把他拽上车送去了医院,赵逸飞没像昨天那样继续抗拒和阴阳怪气——准确地说,他就没再跟钱闰说几句话。
    钱闰并不气恼,只要赵逸飞能把身体先养好,他不在乎他是不是要跟自己使点小性子,耍点小脾气。
    可是没等他操心用不用把午饭打回来送到赵逸飞面前,一个看不见,他人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也对,现在的赵逸飞去哪儿,哪有跟他打招呼的道理。
    钱闰朝身边的宋书阳抱怨:“你说他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倔?我都快有点不认识了。”
    “许你倔,就不许人家也倔?”宋书阳耸肩,“或许他本来就这样呢,当年是你没发现。”
    钱闰“呵”了一声,对此观点不置可否,沉默走了半天,又蹦出一句:“该倔的时候不倔,该软的时候不软。”
    “我倒是发现你可比以前软和多了。”宋书阳边说边虚指了一下钱闰的心窝。
    走到一片树荫底下,钱闰舒展了舒展胳膊,竟没跟他打别,随口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宋书阳立刻乘胜追击:“那我可问了,你现在跟他,到底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打算复合?”
    钱闰一下别过头,仓促摆手,“没影儿的事。”
    宋书阳看他这样子,一时没说话,良久,才问出一句:“老钱,当年的事,你真那么放不下吗?”
    走出那片阴凉,钱闰第一时间抬手挡住了太阳,他对宋书阳的话置若罔闻,一声不吭。
    宋书阳思虑再三,终于开口:“其实五年前的事,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说,我不觉得他有什么大错。”
    “申之滨故意伤害那件事,你们各有各的判断,你说他偏袒申之滨,其实……最后是检察院拿的意见,指导我们补充证据,改判了他正当防卫。”
    听到此处,钱闰才骤然开口:“五年前那车祸,申之滨——他绝对是故意撞断那个人的腿的。”
    宋书阳听出他语气里的温度一下上升了,先是肯定道:“你是专业的,这点我不怀疑,”停了一下,才又说,“可这跟后面发生的事情也不冲突啊。”
    “申之滨撞伤那个人,但是下车后又被他的同伙蓄谋绑架,挣扎过程中才失手伤人,法医鉴定给的很明确,头部撞击——致命伤。”
    “就是死的那个绑匪倒霉,磕在砖头上,可这不能跟故意伤害混为一谈。有口供,有提前携带的管制刀具,证据链可以说相对完整了。”
    钱闰的思绪一下被拉回到五年之前。
    刚刚留学归来的申家二公子申之滨,在一个雨夜先是与人发生车祸,接着又在推搡斗殴过程中导致一人死亡,事发现场没有监控,参与斗殴的三个混混其中一个逃匿无踪,只留下一死一伤,和浑身是血的申之滨。
    申之滨坚称三个人是来碰瓷的团伙,他不慎撞倒其中一个后,刚一下车就被另外二人拿刀威胁,继而差点被绑架,他被人刺伤大腿、小臂,是在保护自己的过程中正当防卫,不慎推倒一人导致他当场死亡。
    ——这就是当年轰动全城,舆论铺天盖地的“富二代撞人后再行凶案”。
    也是钱闰和赵逸飞分手前,共同经办的最后一个案件。
    钱闰吞咽了一下,低声开口:“书阳,我介意的不是这个结果,是那段视频。”
    宋书阳知道他说的,是案件发生路段前方,一个停业工厂的大门监控视频。当年的事发道路上还没有安装天眼摄像头,在赵逸飞带人到处走访排查多日后,终于找到了这个装有监控的老旧工厂。
    可就在他们和工厂负责人联系调取这段监控视频时,得到的反馈却是——监控刚刚因为事发当晚的暴雨损坏了。一切真相就被湮没在了那场倾盆大雨之中。
    “是,视频没了,确实蹊跷,但你就硬说是赵逸飞通的风透的信,找人给删了,你也一样没证据。”
    宋书阳着重道:“疑罪从无,钱闰。这是法律教给你、教给我、教给他的。”
    钱闰没有说话,很长时间,一个字都没有。
    宋书阳错后一点走着,看他在阳光下的背影——和那个被他说“心软”的钱闰不同,这才是他一直以来熟悉的,像根钉子一般执着到顽固的钱闰。
    看起来在和案子有关的事上,他一点都没变。
    “你也是老刑警,其实有没有那个视频,你都知道该信谁。你应该早就相信法院的判决了,相信申之滨没有故意杀人。”宋书阳沉声道。
    思虑了思虑,宋书阳再一次问:“老钱,你真介意的,其实是林卫军吧?”
    ——赵逸飞会为了晋升主动投靠林卫军,这个只手遮天、毫无底线的保护伞。这件事在当年的刑侦支队,没有人不背后议论。
    “可说句实话,这件事,我现在觉得更能理解他。”
    看见了钱闰眼中闪过的不可置信,宋书阳还是决定继续说下去。
    “你和他,那时候都那么年轻,是我们刑侦甚至整个市局最有名的双子星。都是王牌学校的尖子生,都有能力有想法有追求,当年你们两个抢一个副支队长名额,你定了,他也不想放弃,不就这么点儿私心私欲的事……那是实打实的副处级别,这个舞台上就那么大,他争,这有什么错呢?”
    “你家里条件好,他没背景没人,不站个队谁还能帮他一把。你不会刚好觉得这案子改判和他投靠林卫军同时发生,就一定有内在联系吧?”
    “我从来没想过和他争。”钱闰自嘲一笑,语调冰冷。
    “你不争都争到手了,他还不能努努力?”宋书阳的话直白得不加一点掩饰,“再说也没见你让出来给他啊。”
    “我根本就不知道。”钱闰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全世界的消息你们最灵通,我没被叫去谈话前我都没听说过这件事。”
    刺眼的太阳光晃得人眼晕,宋书阳莫名叹出一口气,向后抚了抚额。
    “老钱,你呢,是被你爸你妈保……教育得太好了,”他重重地问,“功名利禄于你是浮云,你还不允许别人在乎了?”
    “况且他也没干什么不是?不就是陪领导喝喝酒,唱唱歌,是不如你那么清高,可也不算什么……”
    “他拿钱了,”钱闰终是出声打断了宋书阳,“是他亲口告诉我的,申之滨给了他一张卡,那张卡里有八十万。”
    “八十万?”
    宋书阳震惊地睁大了眼,这件事他还是第一次耳闻,钱闰从来没吐露过只言片语。
    “他有说是因为案子吗?”
    钱闰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答:“是案子结束之后申之滨给他的。”
    “如果只是为了感谢,感谢逸飞替他辩护……并不能证明就是赵逸飞帮他隐瞒犯罪经过,做了有违职业道德的事!”宋书阳飞快地理了理其中的逻辑。
    钱闰的目光凛冽如刀,看着宋书阳说:“至少这件事是犯纪律的。”
    “我知道,”宋书阳抿了抿嘴唇,“可是钱闰,你不能拿你的道德标杆去衡量……”
    “我了解他。”钱闰轻启双唇。
    宋书阳犹疑地伸出手指了指,“你了解他,所以你觉得他会收钱干这种事?”
    宋书阳难以置信地摇着头,“那我真是有点太不了解他了。”
    “我了解他的神态、他的语气,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就是那个意思。”
    树叶在他们头顶微微摇晃,似乎开始有风划破凝固的空气,从远处奔袭而来。
    “感情这种东西,是不可能‘疑罪从无’的。”
    钱闰的嗓音带着一点颤抖的滞涩,问:“我可以相信案子的结果、法院的判决,但我不能再相信他了……书阳,你懂这种感觉吗?”
    宋书阳形容不出这种怪异,这个固执的钱闰、一根筋的钱闰,语气中有一丝摇晃,好像从一根钢丝被左右掰扯成了一根弹簧。
    “八十万,那你没向组织检举他?”宋书阳突然有些玩味地问。
    钱闰整张脸都拧巴到一块去,忍无可忍道:“你到底觉得我是不是人啊宋书阳?”
    “哦,那就是你没说,”宋书阳轻轻挑了挑眉,“所以你才跟他分开,是因为有这件事压着,你觉得面对不了他?”
    “你知道吗?他当年就跟你现在一样——”
    钱闰回忆着:“是他自己振振有词地问我,我拿了他八十万你要怎么样?”
    “我能怎么样……我每次想起来这件事我都觉得,他已经不是他了,我也不是我自己了。”
    如果要用一句话道破他们当年分开的真正原因——赵逸飞逼问他,最后的结果是钱闰选择了维护他。
    这是钱闰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放下他所坚守的原则。
    钱闰不知道他这么做是对是错,一件与他的正义相悖的事,一件每日每夜都会萦绕在他脑海,让他无法再面对赵逸飞也无法面对自己的事。
    他变了,他说那些话的时候,钱闰觉得他仿佛从来没认识过眼前这个赵逸飞——什么时候,选择赵逸飞和选择坚持原则竟然变成了相对立的。
    所以他离开了,他逃走了,他做不到为了原则义无反顾地杀死爱,也做不到为了爱对原则抱残守缺。
    副支队长任命下来的那天,他对赵逸飞说了分手。
    有关赵逸飞的一切,从此他都病态地强迫自己不闻不问。
    但职场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话总会千回百转传回他耳边——赵逸飞成了领导身边的红人,名利场上的高手,他在新岗位上如鱼得水春风得意。那很好,看来彼此分离,至少他得到了他想要的。
    钱闰放下来遮挡太阳的手臂,仰头直视了一眼青天。
    宋书阳亦久久沉默着没再说话。他看见面前这个有些许陌生的钱闰,带着曾经很少属于他的挣扎和困惑——好像有种自深深处生长而出的痛苦,生生把他从中撕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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