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苦药
夏末,城市迎来高温的最后反扑,烈日每天都兢兢业业地在城市上空站满十四小时岗,配合着潮湿一起催动身上的汗珠,动弹一下便是湿汗淋漓。
钱闰办好手续,去交警支队办公室存档,管人事的小周笑眯眯道:“钱处,什么时候正式回来啊,我们还等着你一起聚餐呢。”
钱闰连连摆手,“别这么叫,丹丹,生分了,还叫哥就行。”
“好嘞,钱哥。”
小周又跟他寒暄了几句,临走前热情地塞给他两个石榴。
钱闰开车,一路往家里去,交警支队跟市局不在一个地方办公,离老城区更近,小摊小贩也更热闹。他途经菜市场挑了些鲜肉和时蔬,打算今天中午炖只乌鸡。
他的一个月病假已经休完,又不敢放下赵逸飞一个人在家,只好给队里写申请,先把能休的假都休了,后面再尽可能半天半天地来上班。
交警支队的胡支队大手一挥,“那不是一句话的事,反正你刚回来,没活给你。”
胡放比钱闰年长得多,钱闰刚进单位,他就在交管科当科长。这位小钱是大领导家的公子,而且还是公安大学毕业的优等生,他耳聪目明,从第一天起就摸得门清。
——这样的人多半在一个地方待不长久,早晚有一天要向上发展,胡放可以断定。却从不曾料想,十余年过去,钱闰还有回来交警支队的一天,而且是以这种身份。
他的性格还真是与众不同,一以贯之。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胡放想,至少这对交警支队而言,并没有坏处。
钱闰提着刚买的食材回到家,赵逸飞正趴在阳台上,看纸箱子里的小鸡。
前几天他买回来的一盒鸡蛋里,竟然混入一只受了精的蛋,已经能听见微弱的挣动,于是顺手挑出来放在了一边。
赵逸飞像模像样地拿手电筒照了照,确认道:“有小鸡在里面。”
钱闰也找不到东西给它孵,先找了个竹筐放起来,没想到阳光照射下当天自己就破了壳。
赵逸飞长日无聊,跟这只虚弱的小鸡有点同病相怜。喜欢看着它毛茸茸的样子,从站都站不起来到能欢快地扑腾小翅膀。
“吃药了飞。”钱闰的闹铃响了,手里的袋子都来不及放下,先探进来喊他。
赵逸飞走到客厅,取出钱闰前一天给他装好的分药盒,一饮而尽。
“小鸡还好吗?”钱闰问。
“好着呢,”赵逸飞点点头,“它好可爱,活蹦乱跳,无忧无虑的。”
钱闰心怀柔软,看着人不由微笑起来。
“你说它会长大吗?”赵逸飞问。
“当然会,到时候长成大公鸡,早上就让它叫你起床了。”钱闰打趣道。
“说不定是母鸡。”
“老母鸡更好了,家里都省得买鸡蛋。”
“算了,还是大公鸡吧,”赵逸飞怅然,“老母鸡总觉得马上就要被炖汤了。”
转移话题,他问:“今天吃什么?”
钱闰沉默地看了看双手,“炖鸡。”
赵逸飞这顿饭吃得都有点郁郁寡欢,钱闰的手艺没出问题,他现在煲汤煮粥成了一流,也能炒两个清淡的快手菜了,但赵逸飞就是心里不舒服。
“对不起小飞,今天市场上的鸡肉新鲜,我想着让你补补气血,”钱闰戳戳乌黑的鸡皮,“而且这是乌鸡,跟它不是一家的。”
“我没有因为这个怪你。”赵逸飞摇了摇头。
“其实都一样,它也是活一天算一天,我还不一定能把它养活。”
赵逸飞一直拒绝给小鸡起名字,或许是早有预感,生命本来就无常。
“别这样想。”钱闰更加伤心道。
饭后,钱闰煎了沈文霞给赵逸飞带的中药——他不怕苦,还是被灌得止不住反胃,手压着上腹,缩在沙发角落里一动不动。
钱闰剥开小周给的石榴,敲出石榴籽端去给赵逸飞,想让他压压嘴里的味道。
赵逸飞勉强让他扶着坐了起来,捡了几颗,小心地放进嘴里,尝了尝味道。
“谁家的石榴,好甜。”
钱闰喜出望外,脱口而出道:“我也不知道,小周给的。”
“小周?哪个小周,”他回忆许久,不记得队里有个叫小周的人,“新来的吗?”
“嗯……办公室的。”钱闰不敢再多说,言多必失,尤其是在同为警察的爱人面前。
赵逸飞倒没有追问,话锋一转,突然又问:“你最近怎么总不去队里上班?”
钱闰心虚地加快了语速:“我上午不是刚去了。”
“不忙吗?最近可是案件高峰,你不用整材料吗?”
“是,是挺忙,”钱闰舔舔嘴唇,“队里不是还有大家么。”
“你不要因为我耽误工作。”赵逸飞的脸色眼看阴沉下去。
“我没有飞,我请了假。”
“就为了照顾我?”
这让钱闰顺势承认不是,实话实说也不是。承认了就会加重他的负疚感,不承认又容易暴露自己受伤的事,已然成了两难。
“我要给书阳打电话问问。”赵逸飞去拿茶几上的手机。
“别打了,小飞,”钱闰按下他的手,“你打了他也不知道。”
赵逸飞抬眼看着一脸愁容的人,对方终于坦言:“我现在跟人轮班上,在交警支队。”
“交警支队?”赵逸飞彻底愣怔住了。
数月之前,钱闰就以自己在“九一六”案办理过程有重大失误为由,向魏朝晖请辞。他态度坚决,连打了三份报告,终于辞去刑侦支队副支队长职务,调回到了交警支队。
“在交警支队做什么?还要轮班……”赵逸飞想,就算不是提拔成正职,至少也该是平调。
“回事故科,办案子。”
赵逸飞的眼底涌出难以置信,“你回事故科……事故科什么职务?”
钱闰面不改色,“科员啊,我现在没实职。”
他想象不到这个答案,宛如天方夜谭。
“你从副支队长回去当科员?”
钱闰点头,一脸宽慰,“职级又没少,每天就接接案子、跑跑现场,不用开那么多会听那么多课,挺好。”
赵逸飞直接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因为长久的低血压,眼前顿时一片昏黑,身体后仰。
“小飞!”钱闰一把接住摇摇晃晃的人,抱着他安顿回沙发上。
“晕得厉害了?”钱闰边伸手给他揉太阳穴边着急叮嘱,“你不能起那么快知不知道。”
赵逸飞靠倒在沙发背上,合着眼,胸口起伏难平。
钱闰的话还在他耳畔转啊转。
连气都喘不匀,他断断续续地问:“四高的科员,你年纪又不到,你怎么想的……”
——这么做,就相当于提前退居二线,自绝前程了。
钱闰没有回答,拿纸给他擦掉额头上的虚汗。直到他的心跳没有那么剧烈而杂乱,才轻声道:“我没怎么想,当年的事我做得不对,我需要承担责任。”
“你有什么不对的,最后又没办错……”
“那是你的功劳,”钱闰握住他的手,“我真的不适合继续待在刑侦,更不适合当什么副支队长。”
“比起当领导,我还是喜欢站马路、看监控。”
赵逸飞想起小邱的话,终于问:“是不是因为我的事,你去找人说情……”
“两码事,” 钱闰断然摇头,“飞,小邱是瞎猜的,事到如今我说句实话,你知道有我爸在,我找谁说情也不可能因为这个受影响。”
他有关系,有依靠,一些小小的任性不足以动摇他的前程,这是体制里赤裸裸的真相。
但钱闰依然排斥这种真相。
“这个前程,它对我而言不是个好前程,自然有更合适的人到这个岗位上。”
“干工作么,从来没有哪个工作离不开哪个人,也没有哪个人离不开哪个工作。”
他想,人不能决定别人的命运,难道还不能决定自己的命运。
况且他们这样的人,一念之差真的有可能改变他人命运的人,有必要认清自己,才能够对别人负责。他是应该受到惩罚,付出代价的。
“你真的去找钱书记了,对吗?”
钱闰深吸了一口气,“对,没有我爸的关系,我办不到。我想让你早点出来,少在里面受煎熬,没有人打招呼根本办不到。”
“但处理的流程是规规矩矩的,你是清清白白的。”
他也向后靠在沙发上,和赵逸飞肩并着肩,“你的处理结果,我没有替你走什么后门,你有没有错,错了多少,魏局她知道的。”
赵逸飞终于缓过了一阵晕眩,睁开眼,直视窗外的天光。
他呢喃着说:“你好像变了。”
“是。”钱闰点点头。
他变了,每个人都这样说。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非此即彼、说一不二,不再追求无暇的道德标准、言行尺度,他是活生生的人——茫茫天地内,人总是生活在情与理的夹缝中,他至少要学着更宽容。
赵逸飞把脸转了过来,等到钱闰也转过来。
他的眉目未变,神情未变,还是十年前意气飞扬的钱闰,只是平添许多看不见的心事。
岁月让他们都成熟了,成为更像样的大人,不知是否也更够得上做彼此的完美爱人。
赵逸飞有种罕见的想哭的冲动。
钱闰伸出手,捧起赵逸飞的脸,他那双总是饱含深情的桃花眼,在病中也不减幽黑光华。
钱闰向他靠过去,额头先碰到额头,鼻尖又蹭到鼻尖,呼吸撩得皮肤发痒,舌尖滚烫。
对面的人没有抗拒,没有后退,终于,嘴唇覆上了嘴唇。
钱闰的手插入赵逸飞的发丝间,贪婪的攫取他的温度和柔软,吻得没有太用力,却极尽缠绵。
温柔的眼波中,钱闰甘做一只小船,爱人的眼睛是一片湖水,那他愿用一生在其中停泊和摆渡。
停下来时,赵逸飞的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
钱闰在唇边把它吻干。
“好苦。”
他垂下眼抿了抿双唇,“这个药竟然这么苦。”
赵逸飞小声道:“还不是你要我喝的。”
“沈院长说能调理身体,让你的不良反应少点,她还专门去了趟京州,请姥爷给开的呢。”
“替我谢谢阿姨。”
赵逸飞有点累了,歪了歪头,主动靠在钱闰肩上。
窗外的天气转阴,风中已经带上水汽,在这个四季分明的城市,气温会随着一场又一场秋雨降下,很快转寒。
“困。”赵逸飞轻声道。
“睡吧。”
让赵逸飞躺下来,枕在自己腿上,钱闰像在哄一只小猫似的抚摸他的鬓发。
“快点好起来吧飞,别再受苦了。”眺望远方,他低头再次轻吻赵逸飞的侧脸,把所有话语都藏在第一场秋雨的沙沙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