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两位老师傅态度有所松动，苏浩泽心里有了底。
    他翻开文件夹，指着其中一页飞逸公司介绍的食品级硅胶材质检测报告和安全认证。
    “材质安全是底线，必须确保万无一失。设计也必须符合苏氏的调性，简约、雅致、不花哨，不能为了造型而造型，喧宾夺主。”
    他看向陈姐和张魏东：“所以我的想法是，可以尝试，但必须谨慎。我们选一两款产品，不一定是卖得最好的，但一定是对基础外形一致性要求较高，而且手工重复劳动最明显的作为试点。比如我们销量一直很稳定，外形要求相对规整的原味小奶糕，或者未来可以考虑为念李酥饼的饼坯压制统一花纹和厚度。”
    “我们需要飞逸......不，是需要任何潜在的合作伙伴，拿出具体的设计方案。这个方案必须建立在我们现有手工流程之上，是辅助和优化，而不是推翻和替代。”
    “模具的设计要经过我们师傅的试用和认可。做出来的点心要经过我们所有人的盲测。确保在口感、风味上，绝不能比手工做出来的逊色，甚至要因为基础环节的优化而有所提升。”
    “如果能做到这一点，我个人是不排斥引入好的工具。如果做不到或者为了效率和整齐牺牲了味道和手感，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苏氏可以慢一点，产量小一点，但该有的味道和心思，一点都不能少。”
    这番话一出，在座的几个老师傅都纷纷点了点头，显然很是认同。
    周师傅主动开口说道：“老板，您考虑得周全。试试看也行。但这试用得咱们自己人把关，不能他们说了算。”
    “那是自然。”苏浩泽合上文件夹，“具体选哪款产品试点，模具的具体要求，还要劳烦各位师傅和陈姐一起仔细想想，列出个章程。张师傅就辛苦你一下，负责跟飞逸那个孙经理对接，把我们初步的想法和绝对不能退让的底线告诉他，让他先就原味小奶糕的基础塑形和脱模，出一份详细的设计构思、材质证明和成本估算。记住！告诉他苏氏看中的不是模具多新颖多复杂，而是安全、合用、能服务于手艺。”
    “明白。”张魏东应下。
    会议散了。
    几位老师傅和陈姐低声讨论着离开了。
    张魏东去前边收拾，苏浩泽独自留在小会议室里。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渐浓的暮色中。
    尝试改变，哪怕是微小的改变，也意味着不确定和风险。
    但固步自封同样是一种风险。
    他一直记得以前在电视上看到的某位大厨在访谈节目上说的话。
    “店不管是新的也好，还是老字号的百年酒楼也好，在我看来都是死的，唯有食物是活的。守好老味道的同时，也别怕尝尝新味道。不管做什么选择，都不要忘了最关键的一点，吃东西的是人。”
    是啊，最终的一切，都要落到人上。
    做点心的人，和吃点心的人，也是一样的道理。
    第507章 短视
    会议结束后张魏东就联系了孙皓廷，把要求跟资料发了过去。
    孙皓廷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就投入了工作。
    白天跑工厂与技术部门沟通可行性，晚上就着台灯反复研究苏氏的要求，琢磨如何融入到设计方案中去。
    几天后，孙皓廷带着连夜赶制出的设计方案再次来到了苏氏糕点手工作坊。
    这次是约了张魏东正式面谈。
    为了表示重视，也为了尽快推进合作，飞逸制品公司方面派了另一位资深的销售经理夏朗与他一同前来。
    美其名曰协助和把关，实则是公司对孙皓廷这个新人单独负责一个新客户不太放心。
    会面被安排在苏氏下午短暂的空闲时间，还是在那个小会议室。
    孙皓廷一身合体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里带着熬夜的红血丝，但精神却很亢奋。
    他身旁的夏朗四十出头，身材微微发福，脸上挂着看似亲和实则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容，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香烟，时不时转动一下。
    “张师傅，您好您好，又见面了。”孙皓廷主动上前握手，姿态放得很低，又将夏朗介绍给张魏东，“这位是我们公司的资深销售经理夏朗夏经理，经验非常丰富。公司特意请夏经理一起来，也是为了确保这次合作能更顺利。”
    “夏经理，幸会。”张魏东客气地握了握手，目光在夏朗脸上扫过，没多说什么。
    但多年与人打交道的经验让他本能地感觉到，这位夏经理似乎并不像孙皓廷那样投入。
    双方落座，孙皓廷立刻从公文包里取出厚厚一叠资料，准备开始详细介绍他的方案。
    “张师傅，根据您这边提供的资料和要求，我们初步构想是为原味小奶糕设计一款食品级硅胶的方形圈模，配合一个底部带极细透气孔的可拆卸底板。
    圈模的内壁我们会做特殊的磨砂处理，既方便脱模，又能模拟出手工塑形时那种自然的肌理感，避免过于光滑的机器感……”
    孙皓廷指着设计图，说得认真细致。
    从材质安全认证到模具尺寸如何精确匹配苏氏现有成品规格，再到使用流程如何无缝嵌入当前的手工步骤，甚至考虑到了清洗消毒的便捷性。
    张魏东听着不时点头，偶尔提出一两个细节问题，孙皓廷都能对答如流，显然做足了功课。
    气氛起初还算融洽。
    然而当话题开始涉及具体成本费用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夏朗开口了。
    “小孙啊，你这个方案想法是不错，”夏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着，语气带着几分前辈指导后辈的意味，“但考虑得有点太理想化了。你看啊光是这个内壁特殊处理，还有这个可拆卸底板带精密透气孔的设计，开模成本就得上浮至少百分之三十。而且苏先生要求的这个食品级硅胶级别，是目前市面上最高标准的，原料成本本来就高。”
    他转向张魏东，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张、张师傅是吧。不是我泼冷水，咱们做生意也得考虑实际对吧？苏氏的需求我们理解，追求品质嘛。
    但您看你们这个小奶糕，说到底就是个基础款点心。用量再大单价和利润空间摆在那里。为了这么个小东西，投入这么高的定制成本，还得配合你们反复调试，这人工费……是不是得再加一点？我们飞逸也是要吃饭的嘛。”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点声音：“要我说张师傅，你们不如考虑一下我们公司的几款标准方形模具，材质也是食品级的，安全绝对没问题，就是没这么多花哨功能，但价格便宜至少一半！
    生产效率一样能提高，外观也挺规整。反正客人们都是冲着味道来的，谁还真拿尺子量点心是不是一般大啊？差不多就行了，把钱省下来，多搞点原料，多发点福利，不香吗？”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就变了。
    张魏东脸上的客套笑容淡了下去。
    他还没开口，旁边的孙皓廷脸先涨红了，急声道：“夏经理！话不能这么说！苏先生和苏氏要的不是差不多，他们要的是在保持手工灵魂和顶级口感的前提下，用合适的工具做优化！
    这是他们品牌的坚持，也是我们这次合作的价值所在！如果只是为了卖标准件，我何必做这么多前期工作？”
    “价值？坚持？”夏朗嗤笑一声，身体往后一靠，翘起了二郎腿，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小孙，你还是太年轻。客户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们那是没经历过社会的毒打，不知道定制这东西水多深、多烧钱！
    咱们是销售，得帮客户认清现实，选择最经济实惠的方案，这才是对客户负责，也是对公司负责！你搞这么复杂，万一最后苏先生觉得成本太高不做了，或者用下来觉得也就那么回事，你这前期投入不全打水漂了？还得连累公司研发部门白忙活。”
    他转头看向张魏东，摊了摊手：“张师傅，您别见怪，我说话直。我也是为你们考虑。这定制模具周期长，变数大，价格高。有这时间和预算，不如让您这小店多开发两个新口味实在，您说是不是？”
    张魏东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个夏朗根本不是来促成合作的，是来搅局的。
    上来就自顾自地说了一堆，他认为对客户最好的方案。
    其实这人打心眼里就没瞧上苏氏这单生意，觉得孙皓廷是在浪费时间，连带自己也跟着跑这一趟，憋着气呢。
    孙皓廷气得手都有些抖，但他强压着怒火转向张魏东：“张师傅，请您相信我的专业判断，也相信我们飞逸的技术能力。苏先生提出的要求虽然高，但还是可以做到的。
    这份成本分析我已经是压缩了又压缩，考虑了批量生产的摊销，绝不是胡乱报价。而且一旦模具成功应用，提升的不仅仅是品相一致性，还有师傅们的效率，能减少损耗，长期来看绝对是值得的投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