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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陆茗这才低声说:“明年春天,北苑的茶园会有更多人回去。林阿贵的儿子也回了。”
    顾擎昀把最后一铲土轻轻拍实,仰头看了看头顶老桂花树枯枝间冒出的细碎新芽,又看了看晚霞底下陆茗被风吹得微微泛红的侧脸。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干净了才轻轻搭在他肩上,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安安静静地投在满地春泥上。
    几天后,杨婉给陆茗打了个电话。
    “央视要给你拍一部纪录短片。”
    陆茗正在茶室里整理茶谱,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还拿着一杆毛笔。
    “什么纪录短片?”
    “非遗传承系列,叫《文脉》。”杨婉的语气难得地郑重,“每集讲一个人,之前拍的都是老先生。嗯……做紫砂的徐老爷子,刻木版的陈先生,编草席的刘奶奶。你是这个系列最年轻的一个。”
    陆茗沉默了好一会儿。
    毛笔在砚台上方悬了片刻,一滴墨坠落到纸面上,洇出一小圈淡痕。
    “不用拍我。”他继续落笔,“拍北苑。拍阿贵。拍那些回去的年轻人。茶是他们做的,我只是教了方法。”
    语气随意而笃定,像在说一件本来就该往那里跑的事。
    杨婉早在意料之中,叹了口气。
    “说就知道你这么说,人家央视说了其他人要拍你更要拍,你不拍他们没法交差。”
    陆茗没再接这个话茬,只是告诉她另一个消息:《王安石》播完之后中大历史系想开一门宋代社会生活的公选课,托人辗转找到他。
    想请他以非遗传人身份录几段点茶和书法演示的视频给学生看。
    杨婉顿了好几秒,几乎是咬着字问:“你对一个不赚钱只贴钱的活怎么又应得这么快?”
    陆茗把手里的那支狼毫搁在笔架上,看着窗外老桂花树秃枝上新冒出来的几粒嫩芽,回答只一句话却比什么都有力:“课比茶重要。”
    三月中旬,杭州下了一场倒春寒。
    雨夹雪密密地下了整夜,到天明时瓦檐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顾宅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的枝桠上挂着冰凌,风一吹,叮叮当当响。
    陆茗天没亮就醒了。
    不是被雨声吵的,是胸闷。
    术后恢复期最怕天气骤冷,血管一收缩,心脏就得加倍做工。
    他没惊动顾擎昀,自己撑着床沿坐起来,披了件外衫,摸黑走到茶室,在藤椅上安静地坐了半个时辰。
    天亮后李姨第一个起来,路过茶室门口看见他,吓了一跳。
    “小陆!你什么时候起来的?脸都冻白了!”她一边念叨一边冲进厨房去煮姜汤,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
    “睡不着,出来坐坐。”他把手炉接过来拢在掌心里,慢吞吞补了一句,“老毛病,不是冻的。”
    李姨没理他,径自去厨房生火,一边切姜一边唠唠叨叨,说上回陈主任来复诊时怎么叮嘱她的,天冷了一定要把地暖开到最大,不能让陆先生受凉,不然心脏又要闹脾气。
    陆茗没回嘴,只是低头把煮好的姜汤喝完,热辣辣一线从喉咙灌下去,冷透的四肢这才缓过劲来。
    顾擎昀是七点半被电话吵醒的。
    他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就沉下去了。
    不是那种发怒的沉,是冷,是顾氏集团员工最怕见到的那种面无表情的冷。
    他挂了电话,走到茶室,站在陆茗面前。
    陆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就知道出事了。
    “谁?”
    “周邵。”顾擎昀把手机放在茶桌上,“他在门口,跪着。”
    第265章 这茶凉了
    陆茗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那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想起了,准确地说,从周邵被顾擎昀逼出国之后,他就再也没让这个名字在自己脑子里多停留过一秒。
    不值得。
    前世他是陆家嫡长子,从来不会为不值得的人浪费半分心神。
    可此刻这个人跪在顾宅门外,像一桩旧债,不声不响地找上了门。
    陆茗垂下眼,看着盏中姜汤。
    汤面上漂着一小片没滤干净的姜末,正随着他手指的微颤轻轻旋着。
    不是害怕,不是动摇,是这名字勾起的那段记忆实在太暗了,像回到前世那个被人算计的雨夜。
    “我去处理。”顾擎昀转身要走。
    “不用。”陆茗站起来,把羊绒衫的领口理了理,又把那件月白开衫披上。
    他的动作不快,可每一处都整理得格外仔细,像他点茶前总要理一遍茶席上的每一件器物。
    顾擎昀想扶他,被轻轻拂开。
    “茗儿。”顾擎昀喉咙发紧,生怕他被门外的阵仗伤到一分一毫。
    “我只是去看看……晾得太久,也该有个了断。”陆茗把双手拢进袖口里,指尖在袖管内轻轻按住左手腕,声音轻而稳。
    “……不用扶,几步路的事。”
    陆茗推开侧门。
    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
    这扇门平时很少开,因为深,因为重。
    门外的青石台阶上,跪着一个人。
    周邵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料子很好,剪裁也合身。
    可大衣下摆浸在了台阶上的雪水里,沾了一圈泥渍,西装裤的膝盖位置压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已经洇出两团深色的水痕。
    想来跪了有好一阵子了。
    头发被雨夹雪打得湿透,几缕贴在额前,脸色青白。
    比三年前瘦了不少,颧骨凸出来,眼窝微陷,下巴上一层青色胡茬。
    周邵看见侧门推开,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瞬间亮起的光,和他此刻狼狈到极点的模样搁在一起,反而显得格外刺目。
    陆茗站在门口,看着那双眼睛。
    “陆、陆茗……”周邵往前膝行半步,腿在地上蹭出一道深色的湿痕,声音沙哑。
    “我错了……当年是我瞎了眼,是我不识好歹……我不该把你当替身,不该在你最难的时候推开你……”
    他每说一句,喉结就用力滚动一次,像要把那些盘踞在胸口太久的悔恨一口一口往外呕。
    陆茗淡淡看了他一眼。
    他以为会有翻涌上来的恶心。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像在茶室里点完最后一盏茶,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透了。
    “陆茗,”周邵又往前膝行半步,“你打我也行,骂我也行……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只要你肯原谅……”
    陆茗没有再看他。
    转过身,往院子里走去。
    月白开衫的衣摆被穿堂风轻轻掀起一角,又落下。
    他走到廊下那张常坐的竹椅前,端起那杯没喝完的姜茶,揭开杯盖看了看。
    茶汤上已经没有一丝热气了。
    顾擎昀站在廊下等他,从头到尾没有看周邵一眼。
    他只是在陆茗走近时伸出手,接过他手里那杯凉透的茶。
    陆茗垂眼看了片刻,轻声说:“茶凉了,倒了吧。”
    声音不大,可在这安静的庭院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赌气,是平静。
    顾擎昀擎着那只杯子,转身递给闻声走过来的李姨。
    李姨接过时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问,只是重重点了下头,双手端着那盏冷茶朝后院走去。
    侧门在老门轴的闷响中缓缓合拢。
    周邵跪在台阶上,双手撑住冰冷的青石板,看着那扇门在自己面前一点一点关上。
    他张了张嘴,发现连一个字都喊不出来了。
    门合上的声音不重,却比任何摔门都更彻底地宣告了一件事。
    他曾经抛弃的,再也不会回来了。
    当天下午,陆茗在茶室里接待了另两位访客。
    消息是陆怀仁老爷子亲自打电话来说的。
    老人语气比平时慢了几分,字斟句酌,说陆芷馨这阵子把自己关在房里想了很多。
    她想亲自登门,不勉强,只看你愿不愿意见。
    陆茗听电话时正在修补茶谱,执笔的手悬了片刻,然后落下去写完最后一个字。
    “让她来吧,连陆琰一起。”
    “你确定?”顾擎昀坐在对面,手里削着一颗苹果。
    “嗯。有些东西,捂在肚子里永远烂不掉。话说开了,茶才能继续焙。”
    顾擎昀看着他,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码在白瓷碟子里,推到陆茗手边。
    然后擦了手,在他身侧的明式圈椅上坐下,顺手理了理扶手帮上的垂穗。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李姨去开门,陆茗站在茶室门口迎接。
    中式长衫是今早新换的,袖口被微微卷起一道边,露出左手腕上那枚羊脂白的平安扣。
    陆芷馨走进来的时候,陆茗差点没认出她。
    三年前在《国乐新生代》候场区第一眼见她时,她披着月白色软缎披肩,长发绾成精致的发髻,妆容一丝不苟,笑意温婉得体,是那种站在人群中央自然而然发光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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