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兰克盯着希雅思考了一会儿,说道:“你等我一下。”
说罢,他消失于房中,又很快回来,手中握着两颗水晶球和一块织物。
他把其中的一颗水晶球放在床头柜上,正对着床铺,对希雅道:“你放个隔音的结界,包裹住这张床。”
希雅不明所以,习惯性地听从他的命令照做。
“你随便说个楼层,说个房间。”布兰克又道。
“三层,三号?”
“好。”布兰克点头。
他轻轻拉住希雅的手,带着她转移到一个房间。
这个房间没有窗户,布兰克在墙上砸了个洞,叫希雅朝下看,“这是第三层的高度。”
他又拉开房门,展示道:“这是这层左起第三间房。房间是你自己随机选择的,我没法事先在房内做任何手脚。”
做完这一切,布兰克把刚取来的另一颗水晶球塞到希雅手中,说道:“过会儿,我启动与希芙的单向联络,然后我会回到卧室,蒙住自己的眼睛,呆在你刚才创造的结界中。你可以用这颗水晶球来观察我,我不会偷听偷看的。”
做这些事,只是为了让她安心吗?希雅握紧水晶球,嘴微微张开,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如果布兰克不这么做,她确实无法安心。
不,即使他这么做了,她也很难说会安心……
“不管希芙做了什么,我都不会伤害她的。”布兰克补充道,“如果是从前,我还想好好当魔王的时候,我当然无法容忍她对我造成威胁。但现在,我已经决定放弃这个位置,直接封闭两族之间的连通,那她想做什么不都与我无关吗?”
他笑了笑,“话说回来,未来当我失去力量时,还需要你帮我求求情,叫她别杀了我呢。”
“啊……”
希雅仍是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自己张口无言的样子一定很蠢,可她就是不知说什么才好。
从前还在王宫时,她觉得自己可聪明了,什么都学得会,什么都做得好,她简直是自己那个小世界里最厉害的人!
等到了这里,她开始常常怨恨自己的嘴怎么这么笨,脑子也笨,面对这种问题,她想不出任何圆滑周全的回应。
“我会的。”希雅干巴巴地说,“我不会让姐姐伤害你,我发誓。”
“……嗯。”布兰克回得也有些不自然。
他意识到自己方才说的话很不合适,让希雅很难想出一个周全的回复。
以后要更多地从希雅的角度思考,避免说出叫她为难的话啊。
如果他们还有以后……
“总之,我帮你启动。”布兰克勉强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向希雅展示那一块半透明的织物,“启动后,对面也能看到你,听到你,而如果盖上这块布,这边的画面和声音就传不过去了。”
是因为姐姐可能正处于需要保持安静,不方便发出声音的场合,所以布兰克才特意找了这个道具吧。
布兰克实在很贴心……
希雅看着这块布,怔怔地想。
他越来越贴心了,不只是嘴上说着“相信我”,而是在每次提出问题时都想出配套的解决方案,这让她感到……感到有点儿安全……
她抬头看向布兰克,觉得他的肩膀真宽啊,看着就很好抱的样子。
这么想着,就这么张开双臂抱了上去。
“……谢谢你。”希雅贴着布兰克的胸膛,小声道,“你真好。”
布兰克的呼吸微微滞涩了一下。他抬手轻抚希雅的头发,声音略有些发颤,“我以后还能变得更好,更好……所以……”
“请你看着我吧,好不好……”
布兰克离开后,希雅盯着水晶球发呆。
所幸她也不会错过什么——水晶球中只传来隐约的呼吸声,球体则一直是黑漆漆的。
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除了那细微的呼吸声,什么都没有。
姐姐在睡觉吗?希雅猜测。
在这个时间点睡觉有些早,但也不是不可能。
这么大费周章的,结果只是她想多了?
再等一会儿,就回卧室去吧。布兰克等得也挺无聊的吧。
希雅又等了几分钟,正欲关闭水晶球,球体中却传来脚步声。
随后是希芙的声音,“成功了?”
“成功了。”另一道女声回道——是薇薇姐的声音。
“做都做了,事到如今再说害怕也晚了,只是总觉得心里没底,不会遭天谴吧?”薇薇安叹气道。
“……对不起。”
先是短暂的寂静,接着是一阵衣料摩擦的悉悉索索声。
“我不是想听姐姐道歉才这么做的,姐姐只需要做你想做的事就好,我都会支持你的。”薇薇安轻声道,“反正情况不可能比现在更差了,而且总不能眼看着希雅受苦吧。”
她语调略微上扬,听起来像是埋怨,又像是撒娇,“虽然我更想做妹妹来着!但既然已经是姐姐了,就要负起责任来的!”
姐姐们确实在做危险的事……是为她而做的……
希雅不禁捂住自己的胸口,又是担心,又是开心。
又是……为自己的开心感到惭愧。
过了一会儿,水晶球中的声音变得嘈杂复杂起来。希雅听见了奔跑声,粗重的呼吸声,不明所以的叫嚷声,兵器相接声,还有人体倒地的声音。
不只有姐姐们发出的动静,远远的也有其他声音传来,似乎远处有很多很多人在吵嚷,但听不分明。
嘈杂的声响渐远,又只听得见姐姐们的脚步声了。
这一次的脚步声沉稳坚实。她们在坚定不移地走向某个地方。
吱呀——
是沉重门扉被推动的声音。
“你来了。”
是一道年长男性的声音。
……是父亲的声音。
“啊……”希雅一手按住自己的另一只手,她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往哪里放都不对……她急促地喘气,喘气……然后扼住了自己的喉咙,眼泪在顷刻间掉落。
去爱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实在太愚蠢了,哪怕那人是自己的亲人。所以自从被放弃的那一天起,她就当自己没有这个父亲了。
然而如今骤然听到他的声音,心里依然有无穷无尽的委屈涌上。想要大声质问他,自己不是他的亲生女儿吗?难道他不知道她会面对什么吗?为什么忍心抛弃她呢?
姐姐该不会是代自己去质问父亲吧?希雅脑中不禁浮现出幼稚的念头。
“我太放纵你了。”父亲叹息,“早在你第一次抗旨时,我就该……”
他的话嘎然而止。希雅听到了利刃出鞘时凌厉的破空声,以及连续快速的脚步声。
希雅几乎能看到那个画面:希芙拔剑,几步跨至父亲面前——
等等?她拔剑了?对着一国之君?
希雅眼前一黑。
让她眼前更黑的声音紧接而来。
她听见希芙说道:“请父亲退位。”
什么情况???
她听见父亲的嘲讽,“你真能干。”
而姐姐的声音是不变的平稳,平稳到淡漠,“请父亲传位给薇薇。”
“……啊?”希雅不禁发出有点傻的声音。
为什么是薇薇姐?
“给薇薇?”父亲显然也惊讶到了极点,他惊诧得都开始讲不合时宜的傻话了,“你喝酒了?”
“我会辅佐她的。”希芙道,“还有皇兄。”
“你在说什么胡话?阿瑞斯怎么可能愿意!”
“那可由不得他不愿意。”希芙轻笑一声,“神谕指明了要薇薇即位。”
“……啊?”
希雅听得很清楚,这句“啊?”是薇薇姐发出的。
为什么是薇薇姐在惊讶啊,她们不该是商量好的吗?希雅不由得也“啊?”了一下。
“……你们要伪造神谕?”父亲的声音有震惊有愤怒,“你,你们……”
“降临于祭坛的讯息就是神谕,何来伪造一说?”希芙语气平静,“请父亲传位。还是说,您想吃些苦头?”
“薇薇根本不适合为王!”父亲怒道,“你以为别人会相信这是神谕?!”
“选希雅为勇者的神谕难道就合理了?”希芙冷笑,“她难道就适合当勇者?大家还不是逼着她上战场!”
“伪造神谕,你们会遭天谴的,现在住手还来得及!”
“是吗?把神选的勇者献给魔王时,可没见你们怕遭天谴!”希芙声音中带着恨意,“如果你们没有那么快地献上她,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根本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这也是无奈之举!你什么都……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那就是她的命,无法改变,你再不甘心,也只是拉更多不相关的人陪葬!”
“你凭什么说那是她的命!”
在希雅看不见的地方,希芙死死压抑力道,才能控制住剑尖不在父亲脖子上划出伤口。
她深呼吸几次以平复情绪,说道:“不说这些了,父亲,外面都是我的人马,一切已经成定局。我有很多很多办法让您写下诏书,但如果您愿意主动做,能让我们双方都留有体面。”
国王的目光从希芙持剑的手,移到她冰冷的脸,再到站在她身后的、满脸都写着“为什么是我啊”的薇薇。
“……为什么是薇薇?”国王问道,“为什么不是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说了,是神谕。”希芙毫不动摇,“神谕指名要薇薇即位。”
她没有办法。她身上带着魔王设下的禁制,怎么能在这种受制于人的情况下掌管一个国家?
唯一的人选只有薇薇了,但薇薇又不合适到只能以“神谕”为托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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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什么,写到希芙语带恨意那段时,忽然觉得希芙对希雅有情的话也挺带劲儿……反正有那么几条世界线里是有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