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马》 第1章 《黑马》作者:块陶【cp完结】 简介: 暗恋者的上位秘诀就是又争又抢 傅存远 x 陆茫 白切黑绿茶alpha x 美强惨缺爱omega(装b) - 傅存远的第一次心动始于陆茫策骑“追月”赢下四岁马三冠的时刻。可惜那时站在陆茫身旁与他亲密共庆的,是“追月”的马主韦彦霖。 但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注意事项: 1. 有**三角修罗场**主要是前任死缠烂打。 2. 文中与赛马相关的描写不保证完全准确、专业,并且会进行适当简化和魔改。 标签:港风、赛马、abo、事业爱情双丰收、修罗场、命中注定我爱你、非常轻微的狗血 第1章 01. 开始的结束 汽车顺着沿海高速,由离岛驶入市区。 今年的冬天似乎没有很冷,十二月的港岛气温维持在十摄氏度左右,即便海风让空气里多了一丝深入骨头的湿凉,但披一件厚外套也足够了。 陆茫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街道,林立的高楼,以及那些白日里熄灭的霓虹招牌,觉得这座城市和他两年前离开的时候似乎没有任何差别,还是那么拥挤、逼仄,一切都步履匆忙。 “靓仔,你是去看今天的浪岑杯比赛的吗?”正在开车的司机透过后视镜往后排座位上看了好几次后,终于忍不住搭话问道。 他平日里就有看赛马的爱好,今天下午沙田赛马场正好在举办几场一级赛,包括浪岑一哩锦标、短途锦标等等,每一场都很有看点。 最重要的是,今天的一哩锦标赛是赛马追月的退役战。 这匹传奇赛马连续两年荣获了港岛马王的称号,生涯28胜23冠,奖金高达一千五百万,虽然今年以来追月的状况不太乐观,成绩与以前相比更是不理想,但还是有许多粉丝愿意将在这最后一战押注在它身上。 司机一直可惜今天没机会看现场,只能守着电台听实时转播。而这个年轻人在机场上车后说要去沙田赛马场,他便不由地心痒,想要跟这个乘客聊聊。 陆茫“嗯”了一声,没什么聊天的兴致。 但司机好不容易抓到一个人,当即继续自顾自地说道:“哎呀,今天是追月的退役战……追月你知道吧?要不是我要上班,真想去看现场。不过不知道它这最后一战能不能赢,前几场比赛它状态都明显下滑,其实确实也该退役了。” 陆茫维持着双手抱胸的姿态,手指却在臂弯里悄悄抓着了袖子的一角。 许久后,他说:“赢不了。” 司机被这个回答噎了一下。 虽然是他主动开口非要拉着这位乘客聊天,虽然大部分人心里也清楚这次追月赢的可能性不大,但对方如此斩钉截铁的回应还是让他感觉微妙的不舒服,于是他也顺势闭嘴,不再自讨无趣。 下午四点半,沙田赛马场。 观众席上挤满了来看比赛的人,其中不乏统一穿着白色衣服,手里举着横幅或者照片的马迷。横幅上面写这的是:chasing moon 追月,而照片上的则是一匹白色的骏马。 陆茫在人群中安静地坐下,同时压下帽檐,又扯了扯口罩,确定都戴好了,像是怕被认出来。 今天的天气是晴朗的,没什么风,草地的条件看上去也十分良好。 这将是一场完全依赖赛马本身和骑手技术的比赛。 参加这场浪岑一哩锦标比赛的马匹陆续入场,陆茫的视线在一瞬间就锁定了其中一匹马。 那是一匹几乎通体全白的马匹,只有四条腿能看到一点点灰色,在这匹马登场的同时,观众席上也响起了一片欢呼和掌声。 而白马马鞍上写着这匹马的名字和这场比赛的闸号:9号 chasing moon。 伴随着全部赛马入闸,整个赛马场突然安静下来。 一阵很轻的风吹过,紧接着闸门在所有人屏气凝神的注视中轰然打开,十四匹马从闸内冲出,而九号闸内的追月如同一支箭般射出,一马当先地占领了马群最前方的位置。 陆茫深吸一口气,搭在腿上的手瞬间握紧了。 心脏在他的胸腔里不断跳动着,速度越来越快,似乎和赛场上飞驰的马匹的脚步重叠。 咚咚。咚咚。 一哩锦标赛,顾名思义,赛程总共1600米,是中途赛事。而沙田赛马场的草地赛道分为a、b、c三条,长度不等,今天的一哩赛用的是b跑道,全长约1900米,终点线前的直道距离为390米。 前半程在几个呼吸间就过去了,马群在赛道上飞驰,除了一直保持着领跑位置的追月以外,大部分赛马都保持着相对稳定的速度,组成集团跟在后面。 即将进入最后一个弯道,后方的马匹和骑师开始发力冲刺,而此刻,追月和其它赛马的距离已经拉到了七个马身。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注视着赛场上那抹白色的身影。 前几场比赛的不利似乎都在今日消散,追月仿佛一道追不上的闪电,要在自己生涯的最后一场比赛上创造久违的奇迹,划下一个完美的句号。 但陆茫的心里却升起了某种不详的预感。 他猛地站起身,双眼锁定着追月的身影和奔跑时飞扬的白色鬃毛,浑身都绷紧了,牙关也不知不觉咬住。这一刻他仿佛回到了马背上,纂紧的拳头就像是试图用力握住缰绳和马鞭。 不要跑了! 拉住它!! 可这些呐喊却没能说出口,而是死死堵在喉咙里,堵得陆茫喉间刺痛,弥漫出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在最后的二百五十米,一直领先的追月的速度忽然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转瞬间掉到了最后。原本跟在它身后的马群很快便超越了它,它却无力再继续往前跑去,只是踉跄着,步履蹒跚地走到一旁,把背上的骑师不轻不重地甩了下来。 另一边,之前一直贴在追月身边的10号赛马爆发出了惊人的末脚,甩开了身后的一众赛马,硬生生拉开两个马身的距离,冲过了终点线。 陆茫整个人摔回座位上,觉得浑身的力气连带灵魂都在一瞬间被抽走。 维伯周围的观众有的在欢呼,有的在对这场意外感到担忧。他看着追月的骑手拉住缰绳试图安抚陷入痛苦的追月,练马师、马主,还有工作人员一拥而上,将它围了起来,只觉得视线难以聚焦。 “怎么回事?” “受伤了?会不会有事?” “好像站不起来了。” 耳边的所有声音如海浪般交叠在一起,失真,变成一阵嗡嗡的响声,直到一切归于平静。 心跳难以平复,令心脏像是快要炸开似的痛起来,呼吸也开始变得不稳,就连手指尖都忍不住颤抖起来。陆茫不敢把目光投向赛场,他抓起背包,有些狼狈地挤过身旁的观众往外走去。 他迫切地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却不知道去哪里。 过快的心跳让身体像是失控一样,冷汗不知不觉间浸透了整个后背,他连站都站不住了,扶着墙跪下,打开背包想把药翻出来,手却抖得不行,眼前也一阵阵地发黑。 药在瓶子里碰撞发出轻响,但陆茫还未来得及把药咽进嘴里,就感觉到最后一丝理智以可怕的速度被身体里积聚的恐慌彻底挤出来。 失去意识前,他在模糊到极点的目光之中,看到有人向他走来。 ——咔哒。 药瓶脱手落在地上,沿着地面滚动。里面的药片跟着撒了出来。 正好目睹了一切的傅存远快步上前,伸手捞住了差点就要和地板来个亲密接触的陆茫。 他皱起眉头摘下这人的帽子和口罩,在看清楚脸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把人打横抱起来。 第2章 02. 明天见 呼啸的风声鼓动着耳膜,马蹄踏在草地上,发出如同心脏搏动般的闷响,但更加急促。他和马的呼吸彼此交叠着,马匹奔跑时牵动着健硕的肌肉在身下起伏,渗出的汗水挂在雪白的皮毛上,晶莹剔透,如一层薄薄的水雾。 太快了。 陆茫浑身紧绷,下意识地去拉缰绳,但手上刚一用力,缰绳却像是突然断开了一样。 他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后仰去。 强烈的恐惧在那个瞬间如同一双无形的铁手,扼住了他的喉咙,在仿若踩空的失重感中,心脏骤然收紧。 身边的场景也随之消失,幻化成黑暗。 再下一秒,他猛吸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剧烈的心跳声在耳边响起,太阳穴都在跟着跳动,身下似乎是床铺,柔软的,陆茫还没想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就感觉到一只手摁到了他的脖子上。咔组呀 陆茫昏迷时的表情并不安稳,仿佛在经历一场噩梦似的,傅存远一路抱着人,能感觉到对方呼吸急促,身上的冷汗不断冒出来,让裸露的皮肤摸上去滑腻而冰凉。 他原本想探探这人的脉搏情况,结果手刚压上那截带着细汗的柔软脖颈,还没来得及感受,就发现陆茫的眼睛睁开了。 第2章 他看着对方茫然不聚焦的眼神,有些意外陆茫醒得这么快,正想问感觉如何,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就感觉到自己的手腕突然被一把握住,紧接着一股巨力随之袭来。 傅存远没料到抱起来那么轻的人力气竟然如此大,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直接硬生生将他拽倒在床上。 转瞬间,上下易位。维伯 原本还躺在床上的人此刻骑在傅存远身上,小臂用力抵住他的喉咙,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来。 这个姿势让他们的距离变得格外近,呼吸就在方寸间交缠。 这张脸傅存远已经见过很多次了。在报纸上,在电视镜头里。当年陆茫最为人津津乐道的,除了他作为骑手和追月拿下的胜利,就是他的这张脸。 汗水在苍白的皮肤上流淌,像是沁了水的白瓷,细碎急促的呼吸让汗珠滚落时颤颤巍巍的,令人不由自主跟着屏住呼吸。陆茫看起来没有傅存远记忆里那么意气风发了,反而多了一种神经质的脆弱感。 至少此刻是这样的。 两年前,这人在社交平台上发了一则声明与前东家解除合约关系后,便彻底销声匿迹。 消息传出后引起了不小的讨论,一时间传言纷纷。有说陆茫是omega假装beta参赛,暴露后被赛会清退;也有说他是因为腰部受伤才不得不隐退;还有说他是和前东家起了矛盾,所以被封杀。 没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所有知情人士似乎都对此三缄其口,而这两年陆茫过得怎么样,更是无人关心。 喉咙传来隐隐的压迫感,带着掌心的热度,傅存远从短暂的怔愣中回过神来,喊道:“陆茫。” 被叫出名字的陆茫微不可闻地愣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身穿西装的陌生男人还有对方身上隐隐弥散出来的alpha信息素,本能地放松了手上的力道,甚至有点想要躲开,可他又怕对方会动手反抗,于是就这么进退两难地卡住了。 “你在赛马场外晕倒,刚好被我撞见,所以我就把你带到附近的酒店了,”傅存远没有出力挣扎,而是放轻声音,一边解释一边拍了拍陆茫的手臂,“先松开好吗?我没有恶意。” 短暂的沉默后,陆茫松了手。 他保持着警惕地翻身从这人身上下来,视线在周围一扫,发现自己确实身处酒店,而且看这个布局和陈设……似乎还是一间套房。 “感觉如何?医生应该快到了。”说话声继续传来。 这未免太热心了。 陆茫想着,转过头,看见陌生男人朝他露出一个微笑,像是看透了他的疑虑似的开口说:“哦,忘记自我介绍,我是傅存远。我们原本约好了明天要见面的。” 气氛像是被按下暂停键般凝固了。 一个月前,陆茫收到一封邮件。邮件来自一位自称傅存远的个人马主,说自己名下有一匹自购新马,希望由他来策骑,并且在邮件里附上了马匹的基本资料,告诉他如果有意向合作的话,可以再约个时间线下详细沟通。 而在这之前,陆茫已经两年多没有上过赛场,也没有人敢再找他合作了。 “傅生,”短暂的沉默后用,陆茫深吸一口气,对于两人的初次见面他也感到荒唐,“很感激你愿意相信我并邀请我回来,但你也见到了,我现在的状态其实不太稳定,如果你需要的是一个能稳定策骑你的马、取得好成绩的骑师,可能……” “那你答应回来跟我面谈的原因又是什么?”傅存远直接打断了陆茫的长篇大论,反问道。 房间里的气氛陷入死寂。 这个问题尖锐且精准地刺中了陆茫隐瞒起来的私心。 傅存远的邀请就像是一根久违递向他的“橄榄枝”。理智上,陆茫知道自己回来会引起更多麻烦;可现实是,他根本放不下。 他还是忍不住想要回来看看。看看追月,看看这片他土生土长,曾经付出过无数汗水和心血的地方。 恰好,傅存远给了他一个完美的借口。 无论他是否能再骑马,至少他有了回港的契机。 就在陆茫沉默着不知道要如何开口时,门铃响了起来。 卧室里不知不觉变得紧绷的气氛像是找到一个宣泄的口子,眨眼间松懈下来。 陆茫长出一口气,傅存远也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站起身,替他去开门。 匆匆赶来的医生很快便领着随身的医疗箱走进卧室。 “你应该是今天才回来的吧?先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放到明天我们再好好聊,可以吗?”傅存远站在一旁,语气相当客气地开口道。 陆茫看出这人似乎打算走了,于是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傅存远见状,再次露出笑容。 “明天见。”那人说。 陆茫顿了一下,也回应道:“明天见。” 第3章 03. 阿茫 房门在身后关闭,傅存远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抬起那只碰过陆茫脖颈的手,轻轻嗅了嗅。 蹭在指尖的那点汗早就干透了,没有什么味道,既有一点点皂香。 关于陆茫的传言傅存远其实听过很多,比如,有传言说他是omega假装beta参赛,但傅存远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每个骑手的个人资料包括体检报告都必须经过三方审查,陆茫的资料上写的是beta,那他就是beta,因为就算他再怎么用药物抑制信息素,只要一验血就能验出来。而验血是注册成为正式骑师不可避免的一环。 所以所谓omega装beta暴露被赛会除名的传言纯属无稽之谈。 而陆茫的骑师资料至今也还挂在赛马会的网站上,没有变过。 刚刚傅存远也特意留意了,陆茫身上没什么信息素味道。这人本身的体格也好,轮廓也罢,都更像是beta。 虽然轻是轻了点。 种种迹象都表明,陆茫就该是个beta,除非……维伯 ——叮。 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来,打断了傅存远的思绪。他掏出手机看了眼。 陆茫晕倒时手里抓着的那瓶药,他简单查了一下,是专门用于治疗惊恐发作和缓解焦虑的。但保险期间,他还是发给了医生确认。 那边的回复给出了肯定的答案,并且补充说这类的处方药一般用于非常严重的病情,普通的惊恐是不会开具的。 - 套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陆生,您的症状很严重,除了吃药以外您原本的医生没有安排别的治疗方法吗?”医生眼观鼻鼻观心地说道,“恕我直言,只靠药物治疗的话是无法根除惊恐发作的,可以的话还是建议您接受心理上的干预治疗。” 陆茫沉默以对。 其实同样的话,不止一个医生讲过,他也不是没想过尝试,只是做不到。 “您之前吃的药傅生给我看过,虽然起效快,但副作用比较大,我这边会给您开点药效和副作用都相对温和点的,您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选择。” 陆茫看着这人一边说一边拆开一套抽血的工具,猛地抬手按住了对方。 “你是傅生的私人医生?”他问道。 “是的。” “为什么要抽血?” “傅生说尽量检查细致点,这只是正常流程,”医生停下了拆针头的动作,“如果您不想做,不做也可以。” “我不想做。”陆茫直接回答道。 医生闻言,确实如他说的那样没有强迫,把拆了一半的工具重新收起来,然后将剩下的基础检查都做完后,留下药叮嘱几句便离开了。 彻底安静下来的套房里有种死一样的寂静。透过卧室的那面落地窗,陆茫看见夜色下波涛汹涌的大海。 他的精神已经开始疲倦了,十小时的国际航班再加上惊恐发作,让他的脑子疲惫不堪,但他一闭上眼睛,下午比赛时的场景就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身下的床铺像是活过来似的,包裹着他的身体下陷,仿佛要将他吞噬,这个想法令陆茫呼吸略微一滞,手也抽动着抓了一下被子。 许久后,他拿起了手机,打开网页搜索。 最新的消息霎时间涌进小小的屏幕里。 “右前脚脱臼”“根骨粉碎性骨折”“无法治愈”“安乐死”……一连串的耸人听闻的关键词扎进陆茫的眼里,即便心里早有准备,一阵酸楚还是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都不敢点开那些报道,匆忙关掉了网页,就在这时,一条社交平台的私信弹了出来。 【阿茫,不要难过。】 陆茫这个帐号的最后一条贴文正是两年前的解约声明,从那之后再也没有更新过。那些发来的私信他也基本不看,骂声也好,赞美也罢,两年过去,什么都该平息了,倒是这个账户名叫jyunn15的人依旧坚持不懈地时不时给他发消息,问他过得好不好,还会给他分享自己的生活,比如路上遇到的小猫,又或者是日落时分的大海,像是把他当树洞了似的。 第3章 而且这人开口就喊得很亲密,叫他阿茫。一叫就是两年。 陆茫曾经好奇过对方到底是什么人,但点开主页却没有任何信息,没有关注,没有粉丝,更没有发布过任何帖子。 【谢谢】 这是他第一次回复对方的消息。 那边很快显示输入中,紧接着一个眯眼微笑的表情弹了出来。陆茫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何,脑子里一瞬间浮现出来的是傅存远的脸。 他甩甩脑袋,把这个诡异的想法赶到了角落。 退出私聊界面,今天他收到消息不出意料的要比平时多,基本上都是在账号最后那则声明下留的评论,理由当然也不难猜到,都是在得知追月的意外后跑来问他的,问他会不会难过,问他有什么看法,也有毫无理由来骂他的,言语中都是纯粹的自我发泄。 无所谓了。陆茫想。 这晚他理所当然的没睡好,一直处于一种似梦非梦的状态,以至于第二天闹钟响的时候,他有种意识被硬生生撕碎的痛苦。 陆茫勉强提起精神,先吃了颗药,紧接着钻进浴室洗了个热水澡。就在他收拾好准备出门赴约时,门铃突然响了。 他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了眼,在看清楚来人后,握着门把的手先是一顿,然后才打开房门。 先飘来的是一股淡淡的青草味,应该是傅存远的alpha信息素,但完全不霸道,只是似有若无地浮动在空气里。有点像什么?清早日出前飘着一点雾的草场,以及挂着夜露的草地。 陆茫不由地愣在原地两秒,紧接着他的视线向上抬,终于对上了对方的双眼。 一双沉稳漆黑的眼。 “昨晚休息得如何?医生跟我说你的恐慌症状似乎比较严重。”伴随着那双眼睛出现两道弧度,傅存远的声音略带一丝笑意地响起,问道。 从昨天起陆茫就注意到这人特别爱笑,是那种非常温和的笑容。 “还好,”他给了个客套的回答,没讲实话,“你怎么来了?”而且敲门的时间掐得正正好好。 “我听说你特别准时,所以大概算了一下,你应该会在这个时候准备出门,”傅存远说着,很仔细地盯着他看了眼,“如果你还是不舒服,我们可以再推迟一天的。” 陆茫沉默了好一会儿,尽可能地理解和消化傅存远这番话背后隐藏的一些微妙暗示。 片刻后,他终于开口,回答说:“我没事。” “那一起走吧,正好顺路。” 傅存远向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仿佛是个邀请。 第4章 04. 午夜霓虹 训练中心距离酒店只有十分钟的路程,傅存远和陆茫两人就这么慢慢走过去。 不远处,海面在冬日的暖阳下翻涌着,碧蓝的波浪卷起浪间碎掉的金光,扑向岸边的礁石。维伯 今日天气好得出奇。阳光如同流动的热焰从头顶浇灌下来,晒得皮肤腾起茸茸的暖意,甚至能感觉到一点炎热。 傅存远低头看了眼,陆茫比他矮一点,从这个角度能看到那人被风吹动的眼睫毛还有高挺的鼻梁。 “你现在多重?” 骑师大多要控制体重,以减轻赛马的负重,大多数骑手的体重都维持在56-58kg之间,陆茫的资料上写了,他之前的体重是57kg,但傅存远昨天把人抱起来的时候感觉要更轻一些。 陆茫被问得一愣,他确实有段时间没关注体重了,但他知道自己基本不可能比以前重。 “不确定,现在可能……55kg左右?等我去称一下。” “怎么这两年休息还瘦了。”傅存远仿佛不经意般关心道。 “我本来就不怎么容易胖,也没有特别喜欢吃东西。”陆茫眯起眼睛,回答道。 交谈间他们已经来到了训练中心。走进马厩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扑面而来。 那是种已经印刻在陆茫大脑深处的气味,是干草,是马匹,绝对称不上好闻,却让他感到无比熟悉。曾经的他一天二十四小时里有至少十个小时都能闻到这样的气味, “你有没有看我在邮件里附上的文件?” 傅存远的询问岔开了陆茫的思绪,他回过神来,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出了一层不太容易察觉的薄汗。 他轻轻呼吸一下,说:“看了。” “有什么感想?”那人继续问道。 这个问题显然是在问他对马的看法如何。 赛马运动至今为止还是十分看重血统,毕竟过往经验证明,即便优秀的血脉不一定总能诞下同样优秀的后代,但大部分成绩亮眼的顶级赛马祖上血脉都不会差。 傅存远名下这匹名叫midnight neon的马,从血统上看其实并不差,甚至可以说相当亮眼,父母都是拿过g1冠军的马,两边的血脉也可以说是名门望族,但问题在于,这匹马本身似乎并不是父系和母系两边融合后最好的后代。 根据料上显示,midnight neon有着包括脾气难搞,后腿有轻微畸形等对于赛马来说会产生不良影响的因素。这也导致它并不被看好,在动辄价格高达数十甚至上百万的顶级赛马拍卖上,最终被傅存远以六十万港币这个算不上高的价格拍下。 “我不好下定论,先见一面再讲。”陆茫没有妄下定论。 这个答案后似乎让傅存远很开心。 他们停在10号马房前,门前的牌子上挂着马匹的名字: 【midnight neon 午夜霓虹】 马房里,通体漆黑的骏马原本正在干草堆上打滚蹭痒,看到有人来了,立刻挥动起四条蹄子,翻身站了起来,微微低着头凑到栅栏前,两只耳朵也往前竖起。 陆茫大大小小见过许多马,一眼就看出眼前这匹马格外大只,肩高估计有16掌高,大约1.65米左右,在赛马中已经属于高头大马了。 目光相对的瞬间,陆茫能透过那双漆黑明亮的瞳孔感觉到这匹马也在打量他。 傅存远打开门,拿起缰绳套到笼头上,牵住马,然后转头对陆茫说:“走吧,我们到外面去。” 晴朗日光落下来,照得午夜霓虹这身皮毛乌黑发亮,连带着肌肉轮廓和隆起的青筋也格外明显。 陆茫看着仿佛对他感到好奇的黑马,犹豫片刻后,伸出了手。 一瞬间他心里有些紧张。但他不该紧张的。 马是一种胆小且敏感的生物,也很会察觉到人的情绪。骑手的紧张或是情绪波动会让马匹更加紧绷,不受控制。 陆茫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不到一秒,紧接着他努力压下那些心底泛起的思绪,轻轻搭上了午夜霓虹的脑袋。 熟悉而久违的触感,午夜霓虹在他的掌心下晃晃脑袋,鼻子发出一声喷响,表情纯良,表现得格外乖巧,跟资料上标注的“脾气难搞”似乎对不上号。 “上马试试?”傅存远见状,问道。 陆茫深吸一口气,一手拽住缰绳,一手搭上高大的黑马,傅存远立刻弯腰,熟练地托起陆茫曲起的左腿,将人一把抬上了马背。 午夜霓虹晃动了一下。 “怎么样?还好吗?”傅存远扬起下巴,看着陆茫问道。 心跳变快,骑在马背上的感觉久违了,陆茫一度觉得自己早就已经忘记这种感觉,又或者只剩不安,但不知道是不是他出门前提早吃过药的缘故,眼下他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紧张。 缰绳自然而然地被他抓在手里,不得不说,虽然看着高大,但午夜霓虹骑起来意外的柔软。 “我放手了?”傅存远问道。 陆茫点点头,然后又补了句:“录下来我看看。” 全权交到他手里的缰绳松了点,这就像是一个无声的信号,午夜霓虹抬起前蹄兴奋地蹦了两下,然后一甩脑袋,撒腿往前冲去。 风声再次在耳边响起,跑起来的瞬间,陆茫就隐隐明白这匹马的“脾气难搞”到底是怎么回事了。维伯 午夜霓虹是那种自我意识很强的马,大概说是聪明也不为过,所以一旦跑起来,怎么跑,跑多快,很大程度上都全看它的心情。 比如现在,陆茫只要一勒缰绳就能感觉到有股力量在跟他较劲,显然午夜霓虹不想减速。 今天的练马场上还有其它几匹进行日常训练的赛马,但傅存远可以确信,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个瞬间聚集到了一处。 傅存远看着奔驰在练马场上的黑马以及马背上的身影,拿起手机,打开了录像。 拉近的镜头下,汗水将黑色的马身包裹起来,在阳光的照耀中折射出细碎的水光。那些虬结的肌肉,舒展的线条,还有飞扬的鬃毛和尾巴,似乎都在证明,马就是一种生来就该奔跑的生命。 而陆茫在马跑起来的瞬间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刚刚的迟疑和沉默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迸发的光彩,让人难以移开双眼。 一圈眨眼结束,陆茫勒马停在他面前。 傅存远仰头望向马上的陆茫。烈日当空,自那人身后投射下来,让他看不太清楚陆茫的表情。 第4章 “现在改变心意了吗?”他问。 陆茫翻身下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对傅存远伸出手,说:“我看看。” 手机递到手上,陆茫低头,神情专注地盯着那块小小的屏幕。直到录像结束,他才开口,声音有些轻地问:“我很好奇,你还有别的骑师可以选,为什么来找我?” 天才的名号曾经短暂地被冠给陆茫,因为他在骑师学校的成绩非常优异,并且是当年港岛最年轻的正式骑师。 但天才又不是唯一的,赛马这个项目里,放眼全世界,与他水平相当,甚至比他更老练稳定的骑师还有不少。而成为正式骑师后的四年蹉跎逐渐扒去了人们曾赋予他的光环与期望。 “我只想让你骑我的马。”傅存远的回答特别简单。 海浪声填满了这一瞬的寂静。 “我答应你。” 片刻后,耳边传来回答。 傅存远笑起来。其实当陆茫骑上马背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人不可能拒绝他。 第5章 05. 旧情与旧人 合作确定后,其它事情也开始陆续提上日程。 陆茫开始花大量的时间和午夜霓虹训练、磨合。 傅存远每天早晨九点固定敲响他的房门,和他一起走去训练中心,顺便在路上的十分钟里简单沟通一下当日的训练计划。 “衰仔现在每天都盼着你,因为有胡萝卜吃。”维伯 私底下,傅存远把午夜霓虹叫做“衰仔”,理由也很简单——午夜霓虹一开始特别不听话,傅存远花了很长时间才把它的脾气调成现在这样。但即使如此,午夜霓虹大部分时候也只是在装乖,一个不留神或者兴奋起来,就会想要耍点坏心眼或者小脾气。 “它还没有正式参加过比赛,至少要给它一点正反馈让它习惯策骑的指令,”陆茫说着,话锋一转,问,“新马赛定在什么时候,有想法了吗?” 午夜霓虹是自购新马,在此之前从未参加过任何赛事,按赛马会的评磅机制,还远远没达到能参加高等级,甚至国际赛事的分数标准,所以他们的第一战无可避免是最初级的新马赛。 “衰仔耐力好,而且根据末脚的表现,它应该更适应中长距离比赛,最适配的赛程长度应该在1600-2000米之间,所以新马赛我打算选1400米赛程的。”傅存远回答。 陆茫翻看着过去一周的训练数据记录,赞同道:“嗯,我也是这个想法。” 紧接着在短暂的沉默后,只听他再次开口,说:“如果只是本地赛而且还是班次最低的新马赛,倒是不需要担心太多。” 陆茫顿了顿,傅存远下意识地转头看去,发现对方也在看他。 他们的视线就这么平静地相对。 “肯定能赢的。” 这五个字以一种稀松平常的姿态从陆茫嘴里说出来,但字里行间却有股笃定。 那是陆茫作为骑师的自信,甚至是自傲。 哪怕他已经两年没有骑上过赛马,哪怕他需要用药物预防和缓解随时可能发作的惊恐,他仍然有自信说出这样的话。 傅存远听得整个人一顿,紧接着呼吸微不可闻地抖了两下,像是受这股情绪的影响,心里也跟着涌起莫名的兴奋。 “彩衣你想要什么款式的?”他压抑着内心的情绪,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柔和,望着陆茫问。 每个骑手比赛时都需要穿彩衣,确切的说,彩衣代表的不是骑手,而是骑手要骑的马,或者说马主,所以如果骑手与一个马主解约转骑了别的马,身上的彩衣也会跟变换。 当年陆茫骑追月时的彩衣就是马主全权决定的。衣服主体是白色,后背有两道红色平行的斜杠,头盔也是红色的。 不过,这件彩衣在他解约后并没有传给下一个策骑追月的骑师,而是直接换了一套新的。 陆茫被傅存远这个问题问得一愣。他看着递过来的图纸上那几版雏形,半晌,说:“我都可以,你定吧。” “有喜欢的颜色吗?”傅存远用笔杆末端轻轻敲着下巴,一边沉思一边问道。 陆茫抬手拍了拍傅存远的肩膀,重复道:“我真的无所谓,你定就好。” 傅存远转头认真看了这人一眼,耸耸肩说好吧,到时候不许说不喜欢。 “对了陆茫,”傅存远突然开口,这次的语气和表情都很正经,“追月的遗体已经处理完了。赛马会和马主给它在骏马堂设了纪念牌匾,明天举行悼别仪式。” 话音落下,气氛不出意外地陷入沉默。 “你要不要去送它最后一程?我陪你。” 跑马地马场,骏马堂。 一个崭新的纪念牌匾在镜头下揭幕,上面刻着“chasing moon 追月”的字样,以及追月出生和离世的日子。 它的一生只有短短七年,几乎都在奔跑。 作为港岛近十年来最受人喜爱、拿下过无数重赏的马王,今天的悼别仪式有不少媒体记者来到现场,还有许多自发前来参加的马迷将骏马堂围得水泄不通。 身为马主的韦彦霖自然也出席了今天的悼别仪式。 一旁的骑手正在面对记者如潮水般的问题。追月出事后,质疑和责问蜂涌而至。很多人愤怒地认为是他们的训练计划和赛程安排不当,没有及时监控马匹的身体情况,以及骑手策骑水平不足,等等。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韦彦霖后退一步,在角落里掏出手机,发现是一条来自马会的推送消息。 一周后的新马赛参赛名单已经贴出,其中不乏备受关注的新马,但最抓人眼球的反倒是一个跟在马匹后面的骑师名字。 midnight neon 午夜霓虹,骑师陆茫。 销声匿迹两年的名字再度出现,让韦彦霖一瞬间有些恍惚,不过他很快回过神来,退出公告界面,点进通讯录,翻出了那个星标的手机号码。 这个号码从两年前起就再也没有过任何消息。韦彦霖知道陆茫离开了港岛,他还以为那人再不会回来了。 但片刻的犹豫后,韦彦霖还是什么都没做。 他放下手机,却在抬头的瞬间,于绵延的闪光灯中突然看见一个身影出现在人群中。 尽管那人穿着帽衫,还戴着口罩,只剩一双眼睛透过额前细碎的刘海露出来,但韦彦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陆茫。 某个短暂的瞬间,他确信他们的目光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撞在一起。 周围的声音在霎那间如潮水般消失退去,只剩下一阵尖锐的嗡鸣在韦彦霖大脑中回响。 而陆茫的身影动了起来,转身就要离开,韦彦霖看着那个背影下意识地想要跟过去,但刚准备迈腿,就被记者抛来的问题绊住了脚步。 路灯下,傅存远靠在栏杆上,一根烟还没抽完,就看见陆茫出来了。 他有些意外,但很快就注意到陆茫的胸口在明显起伏,呼吸急促,看上去是惊恐发作。 不过,或许是吃了药的缘故,这次的症状没有上次那么严重。 傅存远把烟掐灭,正准备上前询问,一声呼喊便从傍晚的天色中传来。维伯 “陆茫。” 听见声音的陆茫整个人一顿,傅存远循声望去,见到了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的alpha。 对方的头发整齐地竖起,露出一张眉目间带着侵略性的俊郎面孔,身上的衣服是一整套剪裁利落修身的西装,从胸口叠好的方巾再到领结、领带夹、袖口……每一个细节都挑不出错。 傅存远感到那人的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地停留了半秒,然后便锁定在了陆茫身上,将他完全无视。 “你几时回来的?”韦彦霖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问道。 傅存远没讲话,他的视线也落到了陆茫身上。 与那人只能看个背影不同,傅存远能看清陆茫的脸,带着一种疲倦还有越来越明显的恐慌。 像是再碰就要碎了。 “没事吧?”傅存远同样无视了韦彦霖,关心道。 陆茫对他摇摇头,也不知道是“没事”还是“有事”,紧接着说:“走吧。” “陆茫,”韦彦霖再次开口,目光紧紧盯着眼前的人,“追月的遗体处理前我留了一绺鬃毛当作纪念,你要吗?” 第6章 06. 呼吸过度 话音落下,寂静蔓延开来。 陆茫准备离开的身影猛地顿住。一瞬间,傅存远在这人脸上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犹豫和动摇。 也不意外。他心想。 毕竟这段传奇故事不仅仅只是关于一个人或者一匹马,而是由陆茫和追月一同缔造的。一人一马陪伴着彼此,从籍籍无名到声名鹊起的经历,如果陆茫不心软反倒离奇。 韦彦霖似乎也早就料到陆茫无法拒绝这个提议,见后者停下脚步后,他的语气不由地放得更软了些,继续道:“你要的话就留下来等等我,仪式结束后和我一齐……,” “够了。” 韦彦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这两个字打断。 第5章 只见陆茫转过身来,目光穿过越来越暗的天色,与他对视。 “我为什么要等你?到此为止吧。”陆茫开口道。 十二月的寒风终于把这个迟到两年的拒绝吹到了韦彦霖身边。 韦彦霖顿在原地。 沉默中,他看见陆茫的目光向下一扫,似乎掠过了他垂在身侧的左手。 这令韦彦霖的手指尖微不可闻地颤了颤,很快便意识到陆茫在看什么。 自己的左手中指套着一枚戒指。 两个月前,韦家大少爷宣布订婚,对象是门当户对的陈家小姐。alpha配omega,俊男配美女,报纸媒体用硕大标题夸赞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双方家庭也对这桩婚事表现得十分满意。 “走吧。” 陆茫不再去看韦彦霖,而是转头,对从刚刚起就没讲过话的傅存远说道。 韦彦霖望着眼前转身离开的人,一种几乎已经变成习惯的占有欲和控制欲突然发作,让他伸手就想拉住陆茫。维伯 他见不得陆茫跟着别人离开。 一股龙涎香的气味随着韦彦霖的靠近跟着飘过来,但他还没碰到陆茫,手就被一把摁住了。 傅存远握着韦彦霖的手腕,面带笑容地说:“韦生,悼别仪式还没结束,你作为追月的马主缺席这么久,恐怕不太好吧?” 他从刚才起就非常讨厌韦彦霖和陆茫之间那种心照不宣,像是自发会把不相干的人排除的气氛,只不过一直忍着没表现出来而已。 陆茫和韦彦霖曾经的关系在圈子里就像是房间里的大象,大家都心里有数,却当作看不见,也不说破。 但非要说的话,其实也没人能真正讲明白他们之间到底怎么回事。 因为这段关系从来没有被承认过,包括两位当事人。 只是大家长了眼睛,都能看到韦彦霖对外时不时地展现出来的占有欲和偏爱,还有他们之间有些暧昧的肢体接触和旁人无法插足的氛围。 以及陆茫后颈上偶尔会出现的咬痕。 与其信他们没关系,还不如信他们有关系。 “你是谁?”韦彦霖像是终于看到了傅存远的存在似的,问道。 伴随着话音落下,原本只是似有若无弥漫在空气里的龙涎香气味仿佛在转瞬间活了过来,变得格外浓烈,如同海面上骤然泛起的惊涛巨浪般自夜色中无声地涌来。 韦彦霖脸上还是那副不冷不淡的表情,但他的alpha信息素却带着明确的警告和挑衅,挑动着傅存远的神经。 “你这样很没素质,韦生。”傅存远强行遏制住了释放信息素去抗衡的冲动,他没有回答韦彦霖的问题,而是维持着面上的笑意评价道。 空气因为这句话变得愈发剑拔弩张。 可就在这时,傅存远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袖子被轻轻扯了一把。 他低下头,发现身旁的陆茫脸色变得无比苍白,眉头拧紧,似乎很难受,又像在抗拒什么。 “哪里不舒服?”傅存远的注意力在一瞬间全部回到了陆茫身上。 他的手臂横过陆茫的肩背将人搂进怀里,生怕对方像上次一样晕过去。 龙涎香味的alpha信息素在他搂住陆茫的这一刻达到了顶峰,暴怒混杂着尖锐的攻击性直冲他扑来。 事实证明,傅存远非常有先见之明。 因为就在下一秒,陆茫身形一晃,眼看着就要脱离跪倒在地,好在傅存远早有准备,当即弯腰,把人直接抱了起来。 “韦生!您在这里,”与此同时,不远处传来像是工作人员急切的呼喊,“赛马会主席到场了,我们准备要拍合照。” 短暂的死寂后,韦彦霖默不作声地收敛了身上的信息素。 傅存远笑不达眼底,朝韦彦霖丢下一个戏谑的眼神,抱着陆茫转身走了。 天色已经接近黑透,只剩一抹幽暗的蓝光笼罩在城市上空。山下就是铜锣湾时代广场,于是风里似乎多了一丝喧嚣。 车停在一街之隔的露天停车场里。 心跳过动导致的强烈心悸从陆茫胸口处开始弥漫,那种感觉像是心被一把捏紧,皱起来,让他整个人都陷入一种强烈的不安之中,本能地想要蜷缩起来。 呼吸不受控制地越来越快,陆茫的脑子因为呼吸过度而变得昏昏沉沉,无法思考。 车门打开,傅存远把怀里的人放到副驾驶上,紧接着抬手捂住陆茫的口鼻,把人压进汽车的座椅里。 “没事了,冷静点,慢慢呼吸,”他凑到陆茫面前,看着那人的眼睛,另一条手臂绕过陆茫的身体,垫在对方身后,一边轻轻拍打安抚一边说道,“对。慢、慢、呼、吸。” 呼吸喷洒在掌心,很快便化作一片水汽黏在皮肤上,湿润的感觉。伴随着他的话,陆茫的呼吸慢慢开始平复下来,透过那人后背传来的心跳声也逐渐趋于平静。 车门还开着。 冷风让嗅觉变得迟钝,呼吸间都是冰冷麻木,但就在一瞬间,脸贴在陆茫颈侧附近的傅存远闻到了一丝别的气味。 薄荷的味道。 确切的说,薄荷味冰激淋。因为那股沁凉之中还夹杂着丝丝缕缕的甜味。 只不过这股气味非常淡,而且出现的时间极短,在风中转瞬即逝,就像是错觉一般。 冷静下来的陆茫脑子也恢复了思考能力,他意识到傅存远靠得太近了。 在这个距离里,他能感觉到那人的呼吸似有若无地拂过颈侧的皮肤,掀起一阵温热而湿润的酥麻感,与夜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 他抓住傅存远捂着他口鼻的那只手,示意对方松开。 “好点了吗?”傅存远如他所愿地松开手,问道。 说话声就贴在耳边传来,莫名地牵动陆茫的心尖跟着一起颤动。 “多谢你陪我来一趟。”他深吸一口气,开口说。 现在傅存远的两只手都撑在副驾驶座的靠背上,这个姿势就像是一个模糊的拥抱,把陆茫困在他的身体和座椅之间。 他看见冷汗从身下人的额头渗出来,在夜色和街灯之下隐隐折射出一片湿漉漉的水光。而陆茫额前的碎发有几缕被打湿,黏在苍白的额角。 “这么客气,”傅存远笑了笑,语气像是在逗陆茫似地问,“只是口头道谢吗?” 这个问题让车内陷入寂静。 谁都没说话。 陆茫的呼吸变得清晰可闻,他抿紧嘴唇,和傅存远对视片刻,然后疲惫地闭了闭双眼,问:“你想让我怎么谢你?” 陆茫做足了心理准备去迎接任何可能的,然而傅存远最终的决定却让他出乎意料。 “你回答我一个问题,”那人说着,伸手揉了一下他的耳垂,“不准撒谎。” 陆茫默许了。他用眼神示意傅存远继续说。 “你惊恐发作的诱因是韦彦霖吗?” “……是,”短暂的沉默后,陆茫又补了一句,“但不完全是。” 第7章 07. 伤 陆茫以为傅存远会继续追问下去,但那人没有。 他们在朦胧的夜色里对视良久,久到陆茫开始感到有些尴尬和不自在,傅存远才终于有了反应。 只见这人直起身,拉过一旁的安全带帮他系好,然后关上副驾的门,绕过车前回到了驾驶座。 汽车发动,引擎的轰鸣淹没了原本的沉默。 从湾仔回沙田要差不多半个小时,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讲话。 天寒地冻,但时代广场仍旧人潮涌动。闪烁的华灯之下,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嬉笑打闹,正在迎接即将到来的夜生活。巨幅海报上,明星的笑脸和硕大的品牌logo标语在夜幕下熠熠生辉。 浮华和喧闹透过车窗流进来,让人迷离目眩。 再下一次呼吸,车已经驶到海边,正要进入海底隧道。 铜锣湾,维多利亚港,九龙,狮子山。港岛的夜晚如同万花筒般在眼前飞闪而过。 陆茫的鼻尖萦绕着傅存远的信息素。最开始他觉得那味道像是晨间的青草,现在起闻起来倒是变得有点像弥漫着雾气的森林。 这个味道大概称不上是“香”味,却莫名让人很舒心,令陆茫刚刚被惊恐折磨过的神经不由自主地便放松下来。 快半小时后,车停在了酒店大堂门口。 傅存远转头,发现陆茫竟然睡着了。 那人头靠着车窗,半挂在安全带上,身上的衣服被蹭得往上堆了点,感觉像是要把他淹没似的。酒店的门童见车停下便要来开门,被傅存远打着手势制止了。 “陆茫。”傅存远细声喊了一句。 睡着的人没醒。 那股甜甜的薄荷气息似乎又出现了,像是幽灵一样徘徊在车里。傅存远就这么盯着陆茫看了好一会儿。 这段时间的训练他一直在留心关注着陆茫的状态,他发现这人对于骑马这件事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恐慌,显然仅仅是“骑上马背”并不足以构成触发陆茫惊恐发作的因素。 第6章 但有一个例外,如果马匹明显感到焦躁并且试图挣脱控制的时候,陆茫会表现出格外的紧张。 再联想到那天追月出事的场景,傅存远本来觉得陆茫可能是经历过赛马失控导致受伤的事情,才会对类似的场景产生恐慌。 但偏偏今天的悼别仪式没有马,只有韦彦霖,陆茫也出现了恐慌症状。 这说明两人之前必然还发生过什么,但傅存远知道,现在追问陆茫未必会说,所以他的试探点到为止。 傅存远眨眨眼,思绪回笼。他伸出手,拍了拍陆茫的脸,再次喊道:“陆茫?醒醒。回房间睡。” 这次那人终于有反应了,先是微不可闻地瑟缩了一下,然后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用脸颊贴着傅存远的手蹭了蹭,像是个形成已久的习惯。 大概又过了三秒,陆茫像是彻底醒了,恍惚地睁开眼。 傅存远的手心还和陆茫的脸贴着,他能感觉到那人一怔,紧接着慌张地直起上身,避开了他的手。 “我睡着了?”陆茫没话找话地问了句。 傅存远面色如常地收回手,说:“嗯。回去休息吧。” 陆茫一声不吭地动起来,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前他微微一顿,随后转头对傅存远说:“晚安。” 傅存远笑起来,说:“晚安。” 今日天上下起了蒙蒙细雨。 冬雨夹着深入骨髓的湿冷落到身上。训练中心的跑道被雨水打湿,变得泥泞,马蹄飞奔时扬起的也不再是沙尘而是一块块泥巴。 陆茫抓着缰绳,隐隐感觉到午夜霓虹有些躁动。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影响,衰仔今天的训练状态并不好,不仅推它加速的指令执行得不够之前彻底,还会在对周遭同样在训练的马匹背耳朵,不断地发出几声低吼。 陆茫安抚了好几次也不见好转,于是勒马停在傅存远面前,跟他说了一下这个情况。 “先下来休息一下吧,”傅存远看起来不是很意外,“衰仔不太喜欢下雨天。” “气象台显示新马赛的当天及前后两天也可能有小到中雨,到时候草地大概率会变成重场。它就算不喜欢也要适应的。”陆茫骑在马背上,开口道。 “别那么焦虑,我刚才看了下训练记录,虽然有波动,但和平时的成绩没有相差很大,”傅存远一边回答一边给陆茫递了条毛巾,“而且,就平时的训练记录来看,基本上没有输的理由。” “再练十分钟,”陆茫擦擦脸上的汗,停顿片刻,“今天早点结束。” 说实话,不单是午夜霓虹状态不好,他今天也莫名觉得不太舒服,没法集中精神。 傅存远闻言,仰头说:“好,不要逞强。” 马匹重新在马场上飞驰起来。雨似乎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别的马匹和骑师有不少已经提早结束训练了。 傅存远低头重新分析着这段时间的训练数据。 1200米51.2秒,600米39.1秒,200米13秒。 他把过去一周的最好成绩圈出来,在最后一个笔圆弧结尾时,笔尖点在板子上,不甚明显地颤动。 但凡对赛马有过一点深入了解都知道这个成绩代表什么。 哪怕傅存远一直很看好午夜霓虹,这个训练的结果也好得远超他的预料。 他几乎已经能看到陆茫重新回到巅峰的样子,就如同他第一次认识这人并心动那天一样。 但这次,站在陆茫身边的人会是他。 就在这时,一声嘶鸣突然从练马场上传来。 听见声音的傅存远心头一跳,骤然回过神来,某种难以言喻的糟糕感觉在同一瞬间慑住他的呼吸。 他猛地抬起头。 骑着午夜霓虹的陆茫最初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能听到马匹剧烈的嘶吼和呼吸,但他很快就意识到是午夜霓虹闹脾气了。 马匹猛地扬起前蹄,甩着脑袋胡乱地蹦跳着。多年的训练早已将应对这种情况的办法刻进了陆茫的身体里,他知道此时应该尽可能稳住重心,同时紧紧控制住缰绳,但惊恐发作让他的身体完全僵住,根本不受控制。 只不过是一念之差,无法动作的陆茫被从马背上甩了下来,他后腰重重撞上了练马场跑道边缘的栏杆。 铁与肉毫不留情地碰撞,呼吸直接被碾断在肺腑里,变成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 陆茫握着缰绳的手也松开了,剧痛沿着脊椎蔓延开来,穿透他的整个腰部,连通后背,像是一张蛛网般把他缠在其中。 他跪在地上,记忆如同潮水般袭来,把他淹没。 同样扬起的马蹄,同样的剧痛。 还有一阵骇人的热度在身上各处流窜。 混乱中,有人飞奔着来到他的身边,但陆茫完全没法思考,只觉得血腥味伴随着泥土、雨水等各种杂七杂八的气味充斥着他的肺腑和鼻腔。 傅存远看着蜷缩在泥地里的陆茫,刚准备把人抱起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别乱动!!他的腰本来就有伤!” 是韦彦霖。 第8章 08. 衣服脱了 傅存远跪在泥泞的跑道上,听见韦彦霖的话,动作一顿,紧接着手在半空中转了个弯,改成抚上陆茫的脸,然后小声安抚道:“没事的,陆茫。能听见我讲话吗?” 雨真的下大了。 雨滴带着重量砸在脸上,弥漫开湿凉。噼里啪啦的雨声中,陆茫缓过最初的疼痛后,隐隐恢复了对周围的感知。 他听见了傅存远的说话声,也感觉到了那只贴在脸侧的温热的手。 慢慢呼吸。 这四个字在脑海中回响起来,原本已经漫上心头的恐慌也跟着在这一刻突然消弱。陆茫开始夺回呼吸的控制权,但疼痛还残留在身体上,让他没法立刻站起来。 “没…关系,”陆茫艰难地开口,别说是讲话,他现在连呼吸引起的那点起伏都会牵扯到后背的伤处,激起一股穿透身体的疼痛,“扶我起来。” 与此同时,身穿西装的韦彦霖也跑了过来。他那套高级定制的西服被雨水打湿,裤腿和皮鞋都溅上了泥土。 仔细看的话还能发现,原本戴在韦彦霖中指上的戒指这回已经不见踪影。 一同冒雨冲过来的还有好几个训练中心的工作人员。 一把伞很快挡到他们头上,工作人员在韦彦霖的指挥下想要将陆茫移上担架。然而陆茫的手指用力拽住了傅存远的衣角,然后是衣领,随后挣扎着直起上半身。 “我不去医院,”他忍着疼痛开口,“傅存远,我不去医院。” 这个姿势让他们看起来像是在拥抱彼此。 午夜霓虹这时倒是不再发癫,没有反抗地让训练中心的工作人员牵住,只是从身后那条左右甩动的尾巴以及在原地不停踢踏的蹄子还是能看出它的焦躁。 傅存远抱着怀里的人,有一瞬间的犹豫。他不知道陆茫在抗拒什么,又在害怕什么,更不知道韦彦霖口中的腰伤到底有多严重。 因为一无所知,他无法对眼下的情况作出客观理智的判断。 短暂的停顿后,傅存远伸手解开了陆茫的头盔,然后小心托着陆茫的腰,搀扶着那人站起来,说:“好,不去。我送你回酒店。” “你痴线是不是?”韦彦霖冲过来要把他推开,“我比你更清楚他的身体。而且他现在是……,” “你同我收声!” 一声怒喝打断了韦彦霖。 陆茫那张苍白的脸上挂着泥水和雨,他死死咬着牙关,嘴唇在发抖,神情带着显而易见的愤怒,又夹杂着几乎是一闪而过的恐慌和怨恨。 这些情绪太复杂了,复杂到傅存远很难分析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他只是本能地感到不爽。 不爽于陆茫时至今日还会被韦彦霖影响,会被那人勾起情绪波动,甚至少见地发火。 韦彦霖好像也意识到自己差点说了什么,一声不吭地闭了嘴。 周围的工作人员面对这幅诡异的局面,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尴尬地愣在原地。 “帮我把午夜霓虹牵回马厩,让它冷静一会儿,”傅存远打破沉默,转头对牵着马的工作人员说道,“我晚点回来看它,辛苦你们了。” ——嘀哩哩。 酒店房门打开又关上。陆茫在傅存远的搀扶下坐进沙发里。 直到这时他才彻底松了口气,刚想开口跟傅存远说声谢谢,就听见那人说:“衣服脱了。” 陆茫一怔,抬头看向站在身前的人。 傅存远是高大的,应该有一米九上下,但或许是这人平时都表现得格外温和且好说话,所以陆茫一直没有从傅存远身上体会到太多的压迫感。 而此时此刻,傅存远正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望着他,平日里因为笑意总是带着点弧度的嘴角和眼尾也拉平了。 “衣服脱了。”傅存远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 被雨水淋透的衣服带着湿气紧贴着身体,那种感觉相当不舒服,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缠绕着似的,但陆茫没有动,而是微微皱着眉头回望着傅存远。 第7章 吃软不吃硬。傅存远心想。 当然,这个状态也没办法真的来硬的。 他叹了口气,伸手把陆茫被雨水淋湿的头发撩起来,拨到耳后,紧接着指尖似有若无地蹭过对方的耳廓,说:“我看看你腰上的伤。不去医院可以,至少要检查一下到底什么情况吧?如果影响新马赛就不好了。” 片刻的安静后,陆茫终于有反应了。 伴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这人拉开拉链,脱下了弄脏的外套。外套里面是一件黑色高领打底,把陆茫有些消瘦的身形轮廓清晰地勾勒出来。 傅存远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呼吸。 紧接着,陆茫在他面前起身,掀起那件黑色高领的衣摆,然后转身跪在沙发上,一手撑住了沙发靠背。 这截腰很细。 又细又韧,肌肉的线条流畅且精练,后腰的凹陷连着屁股形成一道曲线。 受伤的地方确实在后腰上,现在只是明显红了一片,皮下透出密密麻麻的血点,微微发肿,但过不了多久,等瘀血渐渐积在皮肉里,这块肯定会多出大片的淤青。 傅存远上手在伤处轻轻摁了一下,先是换来陆茫浑身一抖,紧接着是倒吸凉气的动静。 除此以外,他看到伤处往上一点,在那条凸起的颈椎旁大概一公分的地方,有三个几乎一模一样、长度不到两厘米的创口。 创口非常浅,早就恢复得和周围的肌肤差不多了,如果不仔细看很难发现那三道痕迹。 傅存远回想起韦彦霖的话。 陆茫的腰上有旧伤。 “真的没事,一点皮肉伤。”陆茫低着头,说道。 他能感觉到傅存远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后腰上,如有实质般剐过他的身体,让他感到有些不自然。而且傅存远好像靠近了些,以至于这人的呼吸好像也跟着喷洒在裸露的皮肤上,带着一阵温热蔓延开。 “去冲个凉,水别太热,”傅存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让酒店送个冰袋过来,洗完了在腰上敷一会儿。” 陆茫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放下衣服,说:“谢谢,我知道的。今天麻烦你了,你先……。” 回去吧。 这句话没能说。因为陆茫转过身,面对的是傅存远近在咫尺的脸。 对方像是丝毫不觉得这个距离有什么问题,甚至抬起手,托着他下巴掐了一把他的脸,然后问说:“今天惊恐没有发作了?值得庆幸。” 陆茫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 啊,是的。 第9章 09. 心思 他的惊恐没发作。 陆茫看着傅存远的眼睛,脑子里一时间闪过许多种模糊的想法,身体也跟着僵住,不知道作何反应。 被午夜霓虹从马背上甩下来的场景再次浮现在脑海中。那个画面就像是他记忆中那段最不愿意去面对的、噩梦般的经历的百分百重现,陆茫的神经甚至还能感到掉下来那个瞬间心里的恐慌。 像是被一把攥住心脏和喉咙的窒息感。 按理说,这个情况他是绝对会惊恐发作的,甚至倒在泥地里的瞬间他都已经开始呼吸不上来,但傅存远的出现让一切本该发生的摁下了暂停键。 然后他又能够呼吸了。像是服下一剂灵丹妙药。 想到这里,陆茫莫名地心烦意乱。 他们的呼吸在咫尺的距离里轻轻地勾缠在一起,带着暧昧的温度,陆茫的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刚要开口,就被傅存远抢先了。 “去冲凉吧。”那人说完,松开他走向一旁茶几上的电话座机。 重新拉开的距离里,暧昧消散。新鲜的空气倒灌进肺腑,冲淡了傅存远的信息素气味。 陆茫扭头看了眼那人的身影,转头进了浴室。 温热的水流从头顶冲下来,洗掉了头发和脸上沾着的尘沙和泥水。陆茫垂着眼,撑着面前的墙壁,隔着水声隐隐听到外头开关门的声音。 后腰碰撞的地方开始肿得越来越厉害了,即使不动,也能感觉到那里有种滚烫的、紧绷的滞涩感,虽然确实没有伤筋动骨的大问题,但多少还是会影响他做动作,更不提上马策骑。 等关掉花洒,披上浴袍出来时,傅存远已经走了,只给他留下了一个用毛巾包好的冰袋,一整桶冰以及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 衣服让人拿去洗了。好好休息,明天不练习。 傅存远的字非常漂亮,一笔一画飘逸流畅之余,又能感觉出骨子里是沉静有力的。 简直字如其人。 陆茫放下纸条,拿着那个用毛巾包好的冰袋趴到床上,冷敷起腰后的伤处。 冰凉的水珠贴上刚被温水冲洗过的皮肤,冷热碰撞交织,让陆茫整个人抖了一下,紧接着便感到那块皮肤开始发麻。冷意如细针般扎进来,穿透肿胀出血的皮肉,直透进骨子里,让他觉得有些难受。 肉体的伤痛仿佛令他原本完美的屏障出现了一丝裂痕,于是压抑在心底许久的情绪趁着这个机会,开始不断地撞向那道裂缝。 策骑追月拿下四岁马三冠后,他本来是很有希望拿下当年的年度冠军骑师。 即便当时有很多质疑的声音,说他是靠着追月才能有这样的胜率,但数字就摆在这里,清晰且直观,无论是他在那个季度的大赛胜率,还是头马获胜次数,又或者是奖金收入都已经足够让他去够这个作为骑手而言每个季度能拿到的最高个人荣誉。 如果没有发生意外的话。 如果那天他没有去见韦彦霖的话。 一点点委屈渗漏出来,陆茫深吸一口气。可能是卧室里的床头灯开得太亮了,他觉得眼眶渐渐发酸,紧接着潮湿侵袭视线。 自那之后,他就像是流年不利,基本上没遇到过好事。第一次骑上午夜霓虹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终于要触底反弹,但接踵而来的意外还有韦彦霖的出现又让他开始感到痛苦不安。 打开手机刷了刷最新资讯,陆茫很少搜自己,但大数据总会把赛马相关的咨询推送给他,于是他不可避免地看到了关于他将要策骑午夜霓虹出战新马赛的新闻。 陆茫大概能猜到评论是什么样的,但拇指悬在屏幕上好一会儿后,还是没忍住点了进去。 【午夜霓虹这匹马有没有人瞭解过啊?】 【一翻嚟追月就出事……】 【不是说他o装b被除名了吗?宜家乜情況?】 【他幾時去追月的紀念牌匾前叩頭啊,没追月他能有現在这個成就?】 【之前一粒聲不出就解約退賽,現在還有臉回來。】 【这次又給誰賣胯?】 虽然陆茫早有心理准备,也早就习惯了,但这些话无论看多少次也还是会让他心里泛起一点难过。 人就是犯贱。 他自嘲一句,右滑退出了这篇新闻报道,然后发现那个id叫jyunn15的人昨晚又给他发了私信。 一张照片外加三条文字信息。 照片拍得有些糊,但还是可以看到在夜色与街灯交融的模糊光线下,一只狸花猫正挨着街边的花坛躺着,伸出舌头舔爪子、洗脸。 【我看到新聞了。】 【歡迎回來】 【新马賽那天我會去現場看的^ ^】 陆茫认得这只猫,因为对方给他发过好几次,说性格很好,谁都能撸。 他原本想回句谢谢,但这两个字在输入栏里打完,陆茫又想起自己上次回的也是谢谢,于是斟酌片刻后,他把这两个字删掉,重新发了一句发过去。 【貓很可愛】 对方没在线,并没有像上次那样立刻有回复。 陆茫关掉手机,刚准备闭眼休息会儿,手机响了。他扫了眼屏幕,在看清楚那串来电号码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抬手点下挂断。 然而那边好像猜到他会是这个反应,被挂断后不到三秒又重新打了过来。 陆茫再挂断。 这次对方没再打电话,而是改成发短信,一连发了五条。 【腰没事吧?】 【最好還是去醫院看看,免得舊傷復發】 【陸茫,我知道你還在怨我。】 【我們能見一面好好聊聊吗?你總要給我個機會解釋的。】 【晚安。】 熟悉的语气,熟悉的风格。 眼不见心不烦,陆茫一把扣过手机屏幕,不再去看那些信息。 床头的闹钟嘀嗒嘀嗒地走动着。冰袋在腰上慢慢融化, 冷水浸透毛巾,湿淋淋地贴在腰上,使得那一块皮肉都已然麻痹。连带着原本翻涌的情绪也渐渐凝固下来。 陆茫反手拿起冰袋丢回冰桶里,然后抽过一个枕头垫在自己肚子下。 等有空了要去把手机号码换掉。他想。 第10章 10. 摄氏三十九度 陆茫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觉得半梦半醒间像是来回地狱和人间一样,一会觉得冷,一会儿觉得热,备受煎熬。 第8章 他做了个混乱又漫长的梦,梦里扬起的马蹄重重踢在他的腰上,仿佛被腰斩般的痛楚裹挟着身体里骇人的热度咆哮着在身体里蔓延。 那一刻的痛楚太真实了,以至于他分不清是梦里的自己在痛,还是现实里的他在痛。 梦与现实的交界变得模糊,拉扯着意识。 再睡着的时候似乎都不是睡着了,而是被折磨得筋疲力竭晕过去的。 陆茫。 陆茫!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朦朦胧胧传来的声音让陆茫从最深沉混沌的黑暗中醒来。他只觉得意识非常重,像是一种粘稠到极点的物质,堵塞着身体的每个空洞,鼻子、耳朵、嘴巴,就连眼皮也像是被粘在一起似的。 “……陆茫!” 又是一声呼喊。 陆茫试着睁眼,许久后终于感觉眼前恍恍惚惚出现一些画面——人影,晃动的,很模糊。 他想要抬手,却觉得浑身无力,而自己靠在谁的怀里。 像是察觉到他的动静,抱着他的人开口道:“醒了?能听见我说话吗?” 这声音夹着嗡嗡的耳鸣声传来,陆茫的脑子卡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是傅存远。 “你发高烧了,”傅存远搂着陆茫,只觉得怀里的人身体烫得吓人,却在出冷汗,裸露在外的皮肤摸起来软绵绵又湿漉漉的,“你不去医院,我让私人医生给你打退烧针,好吗?” 陆茫目光难以聚焦,眼睫毛伴随着呼吸再颤抖,看上去像是听见了他的话,又像是没有。 因他们说好了今天休息,原本傅存远是打算晚点再来看看陆茫的情况的,但是十点多的时候酒店的人忽然联系他,说2306房的陆生似乎出事了,怎么敲门都没有回应。 接到消息的傅存远立刻带着医生赶过来,在经理的帮助下刷开房门,找到了昏迷在床的陆茫。 一测体温发现人已经烧到39度了。 眼下,守在床边的私人医生看着老板怀里烧得已经神智不清的病人,动作麻利地准备好注射器,然后拉过陆茫的手臂要给他注射。 但烧得浑浑噩噩的人这时就像是突然意识到医生在做什么,瞬间爆发出一股巨力,疯狂地挣扎起来。 医生拿着注射器的手猛地缩了回去,抱着陆茫的傅存远被怀里乱动的人一下顶到肋骨,呼吸不由一滞,却没有松手,而是更用力地压住陆茫,把人紧紧锁进怀抱里。 挣动间,陆茫脖子上一块由红绳串着的玉佩从宽松的浴袍领口滑了出来。 那块玉佩一看就知道贴身佩戴很多年了,红绳的颜色早就变得暗淡,玉坠上雕刻的纹路也有轻微的磨损。 眼下那块玉被陆茫的提温捂得暖烘烘的,带着热度硌在傅存远心口。 “陆茫,不是抽血,听见了吗?”傅存远摁着那人的脑袋,安抚似地摸了两下,低头说道,“退烧针,必须要打,不然你的发热症状下不去。” “不要,不打。不。”怀里的人含混不清地一边拒绝一边想要躲避,但又被傅存远摁着,抵抗不过,看上去倒像是在往傅存远的怀里钻。 “别怕,没有人要害你,”傅存远掌心托着陆茫的后脑勺,把这人的脑袋压在自己的胸口,细碎地在那人的额角和发顶落下轻吻,同时对私人医生使眼色,“你听我讲话好吗?能听见我的声音吗?” 医生职业素质过硬,哪怕眼前的这幅画面有些诡异的暧昧也全当看不见,眼里只有病人的胳膊。 眼看病人在傅存远的安抚下略微平静了一点,他看准时机直接上前,扎进了陆茫的左上臂。 刺痛传来,陆茫下意识地挣扎,但那条手臂早就被傅存远死死控制住,动弹不得。 不到一个呼吸间,注射器里的药就全部推完了,医生迅速拔出针头,往针口贴上止血贴,然后才松了口气。 “药效起来后陆生应该会继续睡,让他睡就好,等醒了以后可以给他吃点清淡的东西,饭后再吃口服药。”医生叮嘱道。 傅存远点头表示知道了,并没有起身去送医生。 怀里的人在针扎进身体的瞬间就哭了,他看不见陆茫到底哭成什么样了,只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眨眼间打透了他远胸前的衣物,慢慢地洇开。 一直到下午,陆茫才昏昏然地再次苏醒,真正从那种发热的状态中拾回一丝理智。 卧室里没开灯,不久前的画面一团乱麻地在脑海里闪过,让他迟来地感到丢脸和羞耻。他茫然地转头看向被雨水浇湿的窗外,映入眼帘的是扭曲的、正在下雨的灰蒙天空,远处浪涛汹涌的大海……以及窗边沙发上正在看书的傅存远。 嗓子干痛无比,呼吸时像是滚烫的沙尘暴在摩擦喉咙。 他咽了口口水,试着从床上起来。 这个举动惊动了看书的人,只见傅存远放下手里的书抬头,发现他醒了之后,起身走过来,把他摁下,问:“想要什么?我帮你拿。” “水。” 一杯温热的水很快递到了面前,陆茫伸手想要接过,被傅存远避开。那人握着玻璃杯,杯沿压在他唇上,说:“啊——。” 陆茫就着那人的手扬起下巴。 温水浸润了干燥的嘴唇和喉咙,让刺痛略微减轻。虽然发热略微退了点,但陆茫现在还是很难受。 他以前很少会这么容易生病,还病得那么严重,都是因为……体质变了。 omega的体质还是太柔弱了。 一想到这儿他便觉得疲惫不堪。 “明天医生还会来,你听医生的话,应该能赶在比赛前好转,”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傅存远说道,“实在不行推迟比赛也可以。” “不要推迟。”陆茫声音嘶哑地回答道。 他希望这一场出道战能赢得干脆、漂亮,即便这只是一场最低等级的新马赛。 “那你乖乖配合医生打针,这样才能好得快点,”傅存远像是早就料到了他会是这个反应,然后话锋一转,问,“所以你不是怕抽血,是怕针头?” 傅存远其实在试探陆茫。 晕针这件事不是很罕见,但他隐隐觉得陆茫表现出来的样子不完全像是晕针,更像是一种单纯的恐惧。对于有人要用针扎他这个举动的恐惧。 只可惜陆茫默认了他给出的说法,并没解释什么。 傅存远还是觉得陆茫在隐瞒,但他没再问,而是对那人说:“转过去趴着,我再帮你冰敷一下腰。” 第11章 11. 暧昧边界 接下来的几天,傅存远每天都来盯着陆茫吃药、休息。腰上的伤也从冷敷变成了热敷。 转眼就到了新马赛当日。 天气就如气象台预报过的那般,一大早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草地变重,积水已经开始从赛道上溢出。 因为新马赛的名单引起了不小的讨论,即便下雨,今天来到现场观赛的人数也比平时要多。而托陆茫的福,午夜霓虹这匹名不见经传的新马在还未参加任何正式比赛前就收获了前所未有的关注。 骑师室里,陆茫久违地穿上了马术服。修身的白色长裤上印着他的名字“陆茫”,黑色马术长靴衬得两条腿又长又直,而陆茫也终于在今天看到了那件全权交给傅存远设计的彩衣。 粉色的。 绸缎的材质轻薄且透出隐隐的光泽,上面的图案是一个由八颗白色星星围成的圆圈。 周围的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到他身上,带着一些嫉妒和羡慕,也有好奇和窥视。 偶然会有顶尖的在役骑师会接5班或4班的比赛,但大部分情况,跑新马赛的骑师大多都没什么名气,除非是爆冷门押中了一匹好马,或者是有背景,大多数时候他们都只能蹉跎在低级赛事里。一些实力够强又懂得人情世故的,或许可以在积累足够成绩后得到大马主的赏识,抓住向上爬的机遇。 这段路陆茫再熟悉不过。 如今面对从四周投来的目光,他只当感觉不到,照常做着赛前准备,佩戴好这场比赛的负重。 新马赛是让赛,赛马会会先设定一个负重磅数,然后根据每匹赛马的年龄、性别进行减磅,以此尽可能地消除马匹之间的差异,保证比赛的公平。 午夜霓虹因为出生月份是二月,所以这次有3磅的减磅,但除此以外就没有任何的减磅机会了。 等陆茫带着马鞍完成称重后,发现傅存远来了骑师室。 这人今天难得穿了一套西服,就跟那天他和陆茫第一次见面一样,只不过这套西服是米色的,款式比起最经典得体的设计,外套的领子做的是戗驳领,搭配着里面那件古巴领的白色衬衣,和领口露出来的锁骨,比起严肃,反而有种休闲甚至性感。 他的出现显然引起了更多的关注,令那些原本集中在陆茫身上的目光来回穿梭。 两人在骑师室的里间找了个没人的角落说话。 “彩衣如何?讲好的不能不喜欢。”傅存远靠着一旁的储物柜问道。 第9章 “为什么是粉色的?”陆茫反问。 他不是不喜欢,只是好奇。 “粉色很衬你啊,你长得这么白,”傅存远笑着回答,然后关心道,“腰怎么样了?我看看。” 说完他上前一步,手绕过陆茫的腰,摸上了后背。 两人的身型差了很多,陆茫站直了身体,头顶也只堪堪够到傅存远的下巴,但大概是比例好,单独把陆茫拎出来看不会觉得这人瘦小,反倒是显得挺拔修长。 他们面前刚巧有一面镜子,此刻在镜子的倒影中,陆茫仿佛依偎在傅存远怀里。傅存远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镜中自己的手扯开了陆茫扎进裤子里的彩衣,撩起那人打底衫的下摆。 在过去的几天里,这样的行为时常发生,只不过眼下他们在骑师室里,外头不远处还有其他正在休息或者跟马主、练马师沟通策略的骑师,随时都会被人看见。 但陆茫没有躲。 只见露出来的后腰上,之前撞到护栏产生的淤青还在,不过已经不怎么肿了,至少皮下瘀血散去不少,瘀伤的颜色也从前几天狰狞的轻紫变成淡淡的青蓝色。 傅存远的掌心贴了上去。他几乎用一只手就能掌住陆茫的腰。 而陆茫背对着镜子,看不清表情,傅存远只能感觉到属于这人的呼吸拂过敞开的衣领,均匀地喷洒在颈侧。 柔软又炽热。 他顺着那截腰往上抚了点,掌心摁着脊柱沟就要钻进衣服里,直到这时,陆茫才一把抓住他的手制止了他。 “到时间亮相了。”陆茫的声音贴着耳边传来。 傅存远从善如流地收回手,甚至贴心地帮陆茫把衣服重新掖好。“我陪你一起出去。”他说。 遛马场的沙圈上,午夜霓虹由平常负责照顾他的马夫牵着,已经佩戴好了马鞍。大概是第一次参加正式比赛,见到那么多人,它今日的心情看上去还不错,甚至有点小小的兴奋。 陆茫现身的瞬间,人群出现一点骚动,快门声也骤然变得激烈。 傅存远亲自将陆茫托上午夜霓虹的背,然后伸手,很轻地拍了拍对方的腰,开口道:“去吧。” 参加这场新马赛的所有马匹很快便陆续进入跑道。此时的傅存远已经回到了六楼的马主厢房,正站在露台上。 他脱下米色的西服外套搭在栏杆上,然后点了根烟。 薄荷烟,味道很淡。很少有alpha抽。 “傅存远?” 身后冷不丁传来声音,傅存远转头,不太意外地看见了韦彦霖。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显得冷淡之极,只听他说:“我要同你聊聊。” 是“要”,不是“想”。 傅存远吐了口气,梭巡过肺腑一遍的尼古丁烟气从他的唇齿间绵密地涌出来,如同轻柔的纱。 “理由呢?”他问。 韦家大少爷大概这辈子都没被人这么反问过几次,眉头不自觉就皱了起来,眉宇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慍怒。 “是和陆茫有关的事情。”韦彦霖勉为其难地给了个答案。 傅存远确实很想知道这人和陆茫之间发生过什么,但不是以这种形式。 “韦生是打算用什么身份跟我聊陆茫的事?” 旧情人?前任马主? 没问出声的后半句即便在沉默中也有着足够大的杀伤力。 韦彦霖显然听出了未竟之言,盯着傅存远好一会儿,突然冷冷地笑了,说:“你先把烟灭了吧,他最讨厌烟味。” 片刻的死寂后,傅存远皮笑肉不笑地“哦”了一声,没有把烟掐掉,而是开口道:“听讲韦生已经订婚了。啧啧,好大阵仗。婚礼好似就在明年年初吧?先道一声恭喜,金童玉女啊。没想到韦生还有空来看比赛。” 气氛刹那间变得紧绷,两股不同的alpha信息素在空气中尖锐地撞在一起,激起山呼海啸般的无形巨浪。 但表面上看,包厢里只有一片诡异的寂静。 上次韦彦霖拿信息素压人的时候傅存远就已经很不爽了,只是当时顾忌着陆茫的情况,他才没有以同样的方式反击。 这次他就没这个顾虑了。 “看来我们没什么好讲的。”许久后,韦彦霖再度出声。 傅存远没讲话,直接朝包厢门口比了个“请”的手势,意思是慢走不送。 与此同时,熟悉的号角声在赛马场上空响起。同一时刻,所有投注暂停,赛马陆续入闸。 比赛即将开始。 第12章 12. first win 赛马场安静下来。 傅存远也不知不觉被这股气氛影响,变得有些紧张和兴奋。平时马匹如何训练、怎么调教主要由他来负责,但到了赛场上,他就没法再插手了,需要把信任完全托付给陆茫。 狭小的闸箱内,骑在午夜霓虹背上的陆茫轻轻吐了口气,攥着缰绳的手不由自主地在缰绳上蹭了蹭。 皮革温热,细微的纹路摩擦指尖。而午夜霓虹的耳朵直直竖起,聚精会神地等待着起跑的信号。 一旁的工作人员举起黄旗示意,比赛随时都会开始。 心脏在胸膛里跳动着,越来越快,血液如同沸腾般从胸口涌向全身,让身体进入了蓄势待发的状态。 下一秒,闸门同时打开。 马匹起跑那一刻的颠簸激起了刻在身体里的反应,陆茫心底里本来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害怕,却在这一刻忽然消散。 现场解说的声音自喇叭中传出: “比赛正式开始!首先我们可以看到,12号闸的午夜霓虹出闸略微偏慢,它也是本场最受瞩目的一匹马。那么现在跑第一位的是……” 这场比赛午夜霓虹抽到的栏位是12号,位于赛道外侧,并没有很好的优势,又因为出闸晚了,所以没能第一时间抢到理想的位置。 马蹄重重地落在积水的跑道上,挤压出一片泥泞的声音。 被雨水打湿的草地跑起来格外黏且重,特别是处在马群中间和后部,踩着前马踏过的草地,更加容易打滑。午夜霓虹仍旧没有完全适应这种跑道状态,跑起来的感觉不如平日天气好训练时那样舒展自如。 陆茫当即做出决定,从外侧推着午夜霓虹追到中部马群的后方,保持速度跟着。 这条线路的草地状况要稍微好一点,不像内道那么稀烂。唯一的缺点,就是外圈在入弯是免不了多一些脚程。 27秒、28秒、29秒。 陆茫暗自掐算着时间,确保午夜霓虹目前的速度仍在可控范围内,没有提早透支。 第一段500米的直道即将结束并进入港岛体育学院弯。 眼下,午夜霓虹的位置是在马群的最外侧,距离内道叠了将近三匹马的距离,再加上内道跑道积水严重,所有骑师都有意避开了最里面,所以午夜霓虹实际的位置比一般情况更靠外,并非理想的入弯位置。 面对这个情况,陆茫有两个选择。 他要不然是拼一把,选择提早加速推上去,抢占先头更靠内侧的位置;要不然就是保守起见,主动退到更靠后的地方以确保入弯的位置。 当赛马真正在赛场上飞驰的时候,留给骑师思考的时间其实并没有多少。 所有的决策都必须要在极短的时间做出,有时候更多的是依赖骑手的经验和技术,以及对自己策骑的这匹赛马的了解。 1400米赛程,去掉了一截弯道的路程,不够赛道完整一圈。 等出了这个弯,就是最终的冲刺直道。 电光石火间,弯道已近在咫尺。 陆茫略微松了点缰绳,然后开口道:“go.” 这是发力的口令。 傅存远站在露台上,第一时间便留意到午夜霓虹的步幅变了。紧接着黑色的身影从外道硬生生冲了上来,压着跑在内道的其它赛马,在进入弯道前的那一刻抢到了前排第三的位置,成功并入了较为内侧的跑道。 全场的注意力都被午夜霓虹的这一个动作吸引住。 弯道眨眼过半,处于后方的马匹陆续发力加速。 400米。 出弯的瞬间即是开始冲刺的时刻。 所有马匹的速度都肉眼可见地提了上来,陆茫看着右手边近乎与他齐头并进的位于第二位的栗毛赛马,猛地挥下手里的马鞭。多欲的弟n薅 300米。 只见午夜霓虹再次一个加速,漆黑的马身化作一道鬼魅的影子超过了身旁的对手,在阴沉天空之下和绵绵冬雨之中向前冲去,转瞬间逼近一直在最前方领跑的三号赛马。 200米。 黑色的鬃毛飞扬着,午夜霓虹一路狂奔,以势不可挡的姿态超过了头马。 哪怕是完全不懂赛马的人,在这一刻都能够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午夜霓虹奔跑时的步频和步幅和周围的赛马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 提早加速不但没有消耗它的体力,反而像是预热了它的身体。 越来越短的直道上,午夜霓虹一跃冲到了第一的位置,并且和第二名的差距越来越大。 第10章 100米。 终点线就在眼前! 被超过的三号马在骑手的鞭打下奋力冲刺,试图夺回位置,却对于午夜霓虹的耐力、中长距离的适应性以及末脚的速度无能为力。 最后50米。 午夜霓虹速度不减,在所有人的屏气凝神的注视下以两个马身的差距冲过了终点线! 时间定格在1:19.89。 “第一名!午夜霓虹!赢下这场比赛!!”解说员兴奋的声音回荡在赛马场上空。 这是无可争议的、干净漂亮的胜利。正如陆茫所期望的那样。 欢呼声和掌声在赛马场上响起,即便傅存远一直都对这场出道战充满信心,但也是直到这一刻吊起的心才终于落地。 肾上腺素还在全身蔓延,心跳声如雷贯耳地回荡着。他松开了不知何时攥紧拳头的手,放任意识升腾而起,飘飘然地沉浸在这份喜悦之中。 冲线后的午夜霓虹看起来仍有余力,搞怪地吐出舌头,摇头晃脑地一边沿着跑道继续往前跑着,一边在陆茫的控制下减速,直至终于停下来。然后它踏着轻巧的步子,仿佛蹦蹦跳跳地往回走,享受着自己赢下的第一场正式比赛。 而已经被溅得满身都是泥点的陆茫伸手拍拍那颗晃来晃去的脑袋,紧接着拉住缰绳在马背上站起,冲看台上的观众高高举右手。 细雨夹杂在寒风中被吹落,陆茫向所有人发出了无声的宣告。 ——他回来了。 这一幕的陆茫和当年的惊鸿一瞥渐渐重叠在一起,傅存远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如雷鸣般在胸口滚动。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到那人身边。 第13章 13. 吻 观众席上密密麻麻挤满了人,五颜六色的雨伞、雨衣在阴沉的雨天里涌动,陆茫看着眼前的景象,突然想起jyunn15的私信。 那人说今天会来。 几乎是下意识的,陆茫做了个寻找的动作。只是想当然,他不可能真的在这茫茫人海中找出这个神秘网友。 等回到退场入口时,傅存远已经在等着了。 午夜霓虹见到他,耳朵晃了两下,显然在等着被夸。傅存远伸手抓住缰绳,掌心压在衰仔的脸上用力搓了两下,说:“good boy.” 然后他扬起头,看着马背上的陆茫,说:“赢得漂亮。” 那人翻身下马,傅存远上前想给他一个拥抱,结果还没走近就被一只手摁着胸口挡住了。 “身上脏。” 陆茫一边提醒一边摘下帽子和护目镜,然后接过递来的毛巾,简单擦了一下脸上的污渍。 雨直至现在还在下。比赛时,陆茫从后面一路追到第一,身上全都是马蹄在赛道上践踏扬起的泥点和污水,就连脸上都没能幸免。 此刻陆茫的头发被雨水和汗打湿,一缕缕地垂下来。苍白的面孔同样蒙着一层水光,但或许是因为比赛时剧烈运动加上肾上腺素的刺激,比平日里多了一丝血色,浮在脸颊处。 傅存远抬手,想要帮这人把额发捋到耳后,然而赛会的工作人员突然跑过来,对陆茫说:“陆骑师,你一会儿有空吗?记者想要来采访你。” 于是傅存远伸到一半的手顿住,紧接着在半空中调转方向,变成在陆茫肩头轻轻拍了两下,仿佛是种无声的夸奖,又像是在帮他掸去衣上的泥点。 掌心的热度穿透布料透到皮肤上,陆茫由着傅存远的手搭上他的肩膀,对工作人员说:“我只有十分钟。” 工作人员得到回复后,点点头跑去安排了。 “没关系吗?”傅存远关心了一句。 一场4班次的新马赛不像港岛金杯、打吡、经典一哩赛这种国际顶级赛事,通常没有事后采访的待遇。这些记者纯粹是冲着陆茫来的。 “就算这次拒绝了他们得不到答案也还是会纠缠的,不如早点给个说法。”陆茫回答道。 傅存远看了他一眼,一瞬间想问,既然如此,为什么两年前只是在社交账号上发布完声明后就消失了呢? 但这个问题最终也没问出口,陆茫也向前走去,从他的掌心下逃开。 采访的区域很快就安排妥当,时隔两年再次回到舆论中心的陆茫本人在长枪短炮的镜头和录音设备的包围下表现得相当平静,就好似过去两年的消失以及引起的争论从来未曾发生过。 “陆茫,请问你当年解约退赛的原因是什么?” “你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有信心再拿g1冠军吗?” “追月的事情你怎么看?” 面对汹涌而来的问题,陆茫抬手摸了一把被汗水湿透的头发,捋到脑后,紧接着开口道:“既然我回来了,就会尽力跑好每一场比赛。至于追月的事情,我感到很遗憾。” “那你如何评价这次骑的马?觉得和追月有什么不同?以后有无机会再拿港岛马王?” 一个又一个问题接连冒出来。 陆茫一直都清楚那些贬低他的声音是什么样的。 有人说哪怕不是他,随便换一个骑手在追月的背上乖乖当个负重照样能拿下同样的成绩。 又或者说,如果不是追月,他不可能有现在的名声和成绩。 因为追月在中短途距离的比赛上实在是太强了,有着无与伦比的统治力,同时期的赛马根本找不到能与之媲美的存在。 陆茫很少反驳或是辩解。他清楚确实是追月给了他这个能被人看见的机会。 当初他在沙田跑了四年的低级别的赛事,一个赛季上百场比赛,头马胜率一度接近10%,已经算是水平非常稳定的骑师,却因为不是那种长袖善舞的人,说话也谈不上圆滑,又没有背景和人脉,所以一直没有遇上一匹好马。 而医院那边传来消息,说他的母亲可能没有多少日子了,让他做好心理准备。 陆茫希望能让母亲在离开前至少看见他站在g1比赛的领奖台上一次,所以才下定决心,决定主动争取。 无意间的一次闲聊,他听相熟的马夫朋友提起了有匹叫“追月”的自购新马,目前还没抵港,但听说是血统很好,所以非常被看好。 陆茫想试试。他想抓住这个机会。 他赌对了。 追月托起他,让他能够在最顶尖的国际赛事上崭露头角拿到成绩。但他不认为自己得到的成就纯粹只是因为追月。 十分钟的限时一分一秒地流逝。 陆茫猛地从回忆中清醒过来,他直视这那些黑洞洞的镜头,回答道:“拭目以待吧。” “那韦彦霖订婚的消息你有没有听讲?” “我不回答赛马以外的问题。” 傅存远也来到了采访的现场,只不过他站在不远处,并没有凑过去。但眼尖的记者还是扫到了他,紧接着就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原本还在围攻陆茫的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傅生,请问你作为马主为何会请陆茫回来做骑师?” 这个问题陆茫问过傅存远,当时这人的回答非常微妙暧昧,令陆茫一点追问的余地都没有。眼下再次问起,他忍不住看了眼傅存远。 只见那人还是那副笑眯眯,对谁都很温和的表情说道:“我从以前开始就十分欣赏陆骑师,他的每场比赛我都看了,可惜当时我还不是马主,所以没有合作的机会。这次我接到午夜霓虹这匹马后,第一个想到的骑师人选就是他,也算是圆了之前的遗憾吧。” 圆滑的、滴水不漏的回答。 但非要讲的话,这个答案细品下来和当初那个“我只想让你骑我的马”其实有异曲同工的地方。 它们的意思是差不多的,只是表达的方式不同,于是也令听的人容易有不同的想法。 总有人带着恶趣味地打趣骑师想要骑上好的马就要“卖胯”,但当这两个字扣到陆茫头上的时候,就多了层别的意味了。 十分钟的时间到,采访立刻结束。 大概是肾上腺素过了劲儿,受伤的后腰又开始隐隐作痛了,陆茫低头扶了把腰,准备回骑师室换衣服。 “陆茫。”傅存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闻言陆茫转头,想问怎么了,却只看到一片压上来的阴影,裹挟着身体的热度还有那股属于傅存远的信息素气味。 那人不轻不重地推了他一把,将他摁到墙上,紧接着弯下腰,吻上了他的嘴唇。 第14章 14. 粘人 唇与唇的触碰是柔软而温热的,还带着点点潮湿。呼吸吹向脸颊,掀起一片同样温暖的微风。 傅存远一条手臂曲起撑着墙,另一条手臂揽住了陆茫的腰。他没有其它太过分的举动,就连这个吻都只是唇瓣贴着唇瓣的碾磨和轻咬。 陆茫没有反抗。 他的表情有点奇怪,在傅存远吻上来的瞬间眼睫毛只是轻轻地颤动了几下,然后目光越过对方的肩膀,像是放空般望着虚空中的某个点顿住。 几秒后,他微微张开牙关,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傅存远的嘴唇。 第11章 舌尖飞快地挑过唇珠。 这个反应让傅存远一愣,紧接着他松开了陆茫。 呼吸声在咫尺间交错回响,缠缠绵绵勾在一起,然而他们之间却没有什么暧昧气氛,反倒弥漫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微妙。 傅存远低头,视线落在被他折腾得有些泛红的唇上,心里一瞬间感到后悔。 他知道刚刚是自己冲动了。 陆茫没发表任何意见,只说:“我要去换衣服。”然后便转头走进了更衣室。 门“咔嗒”一声合拢。 这场新马赛是今天的最后一场比赛,因为多出来的采访环节,眼下房间里已经没有人了。陆茫脱下被泥水弄脏的衣服,坐在长椅上,毛巾搭着脑袋,一言不发地陷入沉思。 赛场上出的汗已经和落下的雨一起干透了,泥巴落在下颚和颈侧,让皮肤有种隐隐的紧绷感。 刚刚被傅存远亲过的嘴唇还残留着一点似有若无的麻痹。 陆茫不是眼盲心盲,即便一开始还不知道傅存远向他递出橄榄枝的原因是什么,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也不可能感觉不出来。 其实光从傅存远和他签下的合同条款就能看出来了。 按照正常的分成比例,一匹赛马在比赛中赢得的奖金首先会分给马主,毕竟马主承担了购马还有平日饲养、训练等一切费用。 而练马师和骑师再从中各获取10%的分成。骑手另有固定的策骑费用,根据骑师名气和水平去定,有高有低。 之前的陆茫为了争取到策骑追月的机会,主动向韦彦霖提出可以不要赛马的奖金分成,只拿基础的策骑工资。后来他和追月拿下了四岁马三冠并且获得港岛马王的称号,韦彦霖把他的策骑费相应调高了,但奖金部分依旧保持着原来的0分成。 而现在在他和傅存远的合同里,傅存远非常大气地把自己兼任练马师的那10%的分成也划给了他,策骑费更是按照两年前他还处于巅峰期的价格给的,没有压价。 简单来说,如果午夜霓虹以后能够顺利参加国际赛事并胜利,陆茫的奖金分成再加上固定策骑费将会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收入。 天上不会掉馅饼。 更何况傅存远对他透露出来的关心也已经远超正常雇佣关系的界线。 敲门声打断了陆茫的思绪,紧接着傅存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说:“好了吗?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这人太黏人了。黏人到令陆茫有些不安。 他只能将其全部归结为alpha的占有欲和控制欲。 短暂的沉默后,他从长椅上站起身,走到门口。 这扇薄薄的木门将他们分隔开来。 一侧,傅存远正安静地等待着门内人的回应。他隐隐听见了靠近的脚步声,也像是直觉般感觉到陆茫就站在门后,但对方却迟迟没有开口。 好一会儿后,陆茫终于开口道:“不用等我,我要先洗个澡,到时候自己回去,不麻烦你了。” 寂静再次降临。 沉默让陆茫紧张,或者说害怕。他怕傅存远会继续死缠烂打,坚持要送他回去。 许久后,门外终于传来回应。 “好。” 门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陆茫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他脱掉身上的衣服钻进淋浴间里。 紧绷的肌肉在温水的冲刷下开始慢慢放松,陆茫撑着墙壁,思绪在蒸腾的热气中渐渐飘远。 当初收到傅存远的邀请时,陆茫特意搜过这人。 马主不是谁都能做的,最低的门槛就是要有钱。毕竟光是购入一匹赛马的价格通常就要几十上百万,再加上后续的饲养、训练以及聘请骑师的费用,花费动辄几百万。如果一匹马赢不了比赛,这些钱就等同于打水漂。 傅家在港岛确实是大户人家,但比较低调,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花边新闻,搜索出来的都是正经的新闻报道。 网上的资料显示,傅存远在家里这一辈排第三,上面有一个alpha哥哥一个omega姐姐,而他们的父母,早年因为一起交通事故双双撒手人寰,三个孩子后来是由爷爷奶奶带大的。 哥哥傅静思和姐姐傅乐时一个从商一个行政,名字时常出现,唯独傅存远鲜少有消息见报,零星的几则新闻也是跟傅家其他人一同出现,而且都是被记者一笔带过的分量,比如大姐的婚礼这种,所以陆茫也不太了解傅存远具体是个什么样的人。 吃一堑,长一智。 陆茫并不愿意掺和进有钱人的爱恨情仇里,但这份职业注定了如果他想好好发展,就不可避免地要投身于争名逐利的漩涡里,也免不了和那些豪门马主产生联系。 结果是,他好像被困在了相似的往复之中。 从最开始格外有分寸的保持距离,到一点点试探他,傅存远的一举一动都让陆茫觉得自己像是在不可避免地被推着走上一条似曾相识的路。 像一个圆圈,像一条螺旋的阶梯。 哗啦啦的水声淹没了陆茫的无力。 他习惯性地伸手,摸了把吊在胸前的玉坠——这是母亲留给他的遗物。而玉石贴在手心的触感让他找到了一丝安心。 这个澡没洗很久,因为比赛当日骑师要尽可能控制体重,所以一般都处于一个半饥饿和脱水的状态,如果冲太久的热水,很容易低血糖昏迷。 关掉花洒时,陆茫就已经有点呼吸不上来了。 他闭着眼缓了会儿,随即匆匆在腰上围上毛巾,打算换好衣服后出去透口气。 然而刚跨出淋浴间,陆茫的脚步便猛地停了下来。 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你的习惯还是没变。”韦彦霖的声音在空旷安静的骑师室里响起。 他一边开口,一边看向陆茫,目光毫不避忌地落在眼前的身躯上,跟着一颗从陆茫头发梢滴落到胸前的水珠,顺着那些起伏的曲线滑过。 陆茫后退了一步。 第15章 15. 破镜 他从来没有留意过自己有什么习惯,如果硬要说的话,他只知道自己一直不算是幸运的人。 老天垂怜他的次数屈指可数,而眼下的情况更是让陆茫觉得自己非但不幸运,还倒霉之极——没完全擦干的头发仍在不停地往下滴水,那些水珠带着一股凉意,顺着身体流淌,无比清晰地提醒陆茫此刻的他几乎赤身裸体。 更糟糕的是,他的手机放在了韦彦霖面前的那个储物柜里。 “韦彦霖。”漫长的僵持后,陆茫终于开口。 他叫了一声这人的名字,却没有了后话。因为他不知道要说什么。他和韦彦霖没什么好说的,说的话对方也不一定能听进去。 见他沉默,韦彦霖语气平静地说:“之前我就找过你的,说想要跟你好好聊聊。你一直不回复。” 这人指的大概是那天晚上的两通电话和五条短信。 其实沉默也是一种回应,韦彦霖不可能不清楚。但显而易见,他并不接受这个答案。 归根结底,韦彦霖还是和从前一样偏执且强势,陆茫心想。这人只要自己想听的答案,如果得不到,就会想方设法一直到得到为止。 短暂的僵持中,韦彦霖动了。 这人抬手掀开西服外套,从内袋里掏出一根能量棒,远远地递给他,说:“你现在有点低血糖吧?别晕倒了。” 陆茫的视线落在那根能量棒上,久久没有出声。 那根能量棒的包装很熟悉,以前他说过一次这款比较好吃,于是自那之后,每次比完赛韦彦霖都会给他一根这样的能量棒。 然后视线偏转,陆茫发现这人的订婚戒指不见了。 “我已经讲过了,韦彦霖,”许久后,陆茫说道,“到此为止。” 韦彦霖拿着能量棒的手一顿,然后把包装完整的能量棒放到了长椅上。 “陆茫,当初是你甩下一个声明就不辞而别的,”他看着眼前几近赤条条的人,终于能亲口问出让他耿耿于怀两年的问题,“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 韦彦霖直到现在都清楚地记得那天。 初秋的傍晚,天上下着小雨,湿气阴魂不散。 他揣着刚做好的戒指走向熟悉的病房,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感到兴奋,身上的信息素也跟着收敛不住地飘散开来。 戒指镶嵌的宝石和样式都是他亲自设计的,陆茫肯定会喜欢。韦彦霖心想。 然而当他推开病房门时,迎接他的却是空空如也的病床。 穿过的病号服被随意丢在病床上。手机失去踪影。昨天带来的梨摆在床头,一样都没吃。 本该好好养伤的人消失不见。 医院的监控显示,陆茫是一个人走的。 那一刻韦彦霖都快疯了。 要知道那时的陆茫腰上刚做完手术没多久,还在休养恢复,加上刚刚完成二次分化,可以说是处于最脆弱的一个状态。韦彦霖明明已经让人二十四小时看紧陆茫,结果还是把人搞丢了。 第12章 跨出医院的大门后陆茫便完全消失,韦彦霖在港岛掘地三尺,都没能找到他的一丁点儿痕迹。 这人离开港岛了,韦彦霖几乎肯定。不然他不可能找不到的。然而每个海关口岸韦彦霖都让人盯着了,却依旧没有任何关于陆茫的消息。 对方就这么在他的人生里人间蒸发。 ——滴答。 滴水声从淋浴间里传来,成了死寂中唯一的声响。 陆茫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轻轻地颤了颤,紧接着说:“你去外面等一下,我穿好衣服跟你聊。”这种情况下他也不得不妥协,他尽力放软语气,主动退了一步。 熟悉的语气让韦彦霖想起了陆茫第一次和他见面的场景。这人确实不擅长人情世故,虽然把语气和姿态都放得十分委婉,但那些所谓的场面话在韦彦霖看来还是有种显而易见的生硬,叫人一听就知道藏着什么心思。 这么多年过去了,在这点上陆茫还是没什么长进。 韦彦霖站了起来。 但他没有转身朝门口走去,而是朝着陆茫往前走了一步。 在他靠近的瞬间,陆茫整个人都像是应激了一般进入警觉状态,刚刚洗澡时好不容易才放松下来的肌肉再度绷紧,神经紧张地留意着韦彦霖的一举一动, “别过来!”他喝止。 韦彦霖的目光越过陆茫的身影,落在了这人身后的那面镜子上。透过镜子的倒影,他能够清晰地看见陆茫腰后的那块淤青,一大片,完全横亘在那截腰上,边缘延伸进围在腰间的毛巾边缘里。 这人真的瘦了,两片肩胛骨从皮肉底下顶出来,让他看上去像是一只受惊的鸟,时刻都会振翅飞走。 但曾几何时,陆茫会乖乖地等在那里,让他触摸和拥抱,也会安静地听他讲话。 龙涎香的气味潜藏在空气中,如影随形地爬过来,带着alpha一如既往的霸道,勾起了陆茫埋在心底深处的那段回忆以及与之相连的恐惧。 他被逼得膝盖发软,不得不后退,同时开始感到窒息。 直到他的后背贴上镜子,无路可退。 “你为什么要害怕我?”韦彦霖一边问一边继续向前。 凉意顺着背脊爬了上来,陆茫太清楚韦彦霖的性格,这人听不进他的话,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咬牙抬起手肘,用力砸向身后的镜子。 砰! 伴随着一声巨响,镜子在肘击下猛然碎裂,韦彦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陆茫会做到这个地步。但他立刻便反应过来,抬腿就要冲上前。 而陆茫比韦彦霖的动作要快。 他顾不得手肘传来的疼痛,迅速弯腰捡起一片镜子碎片,紧紧抓在手里,抵住了自己的喉咙。 “别过来。”陆茫声音颤抖地再次重复道。 锐利的尖端压在柔软的皮肤上,说话引起的声带振动还有脉搏的跳动让一丝丝刺痛传来。 这次韦彦霖听进去了。 他顿在原地,没有再往前。 对峙间,鲜血慢慢地从伤口处流出来,顺着手肘滴落。满地的碎片倒映出陆茫四分五裂的身影。 一股甜甜的、清凉的薄荷味开始出现在空气来,逐渐变得越来越明显。 是omega信息素。 这种味道对alpha而言有着天然的吸引力,简直不可抗拒,像是活物似的钻进身体里,勾动韦彦霖的本能和欲望,让他不由自主地往前蹭了一步。 两年了。 他有整整两年没闻到过这种味道了。 可下一秒,尖锐的玻璃碎片便割破陆茫颈侧的皮肤。 虽然刺得不深,但血还是立即就从伤口处流出来,化作一道血痕蔓延在修长的脖颈上。 刺目的鲜红让韦彦霖顿住,紧接着一下清醒过来。一瞬间他烦躁到了极点,理智和本能在疯狂地拉扯、碰撞,他强行按耐着作祟的冲动,皱起眉头拉开距离,看着眼前几乎是狼狈不堪的人,说:“陆茫,你没必要反应这么大。我真的只是想跟你聊聊。” “闭嘴,”陆茫一个字都不信,“滚出去。” 韦彦霖站在原地,好一会儿都没讲话。他的脸上看不出太明显的情绪,只是目光紧紧锁定着陆茫。 “别拿信息素压我,”陆茫继续说道,“你可以试试,我动作快还是你动作快。” 被看穿了内心想法的韦彦霖眼皮一跳。 失血、饥饿再加上惊恐,陆茫觉得自己的精神已经是强弩之末,可他一点都不敢松懈,只能不断地咬着舌尖,通过疼痛来刺激自己,保持清醒。 血的腥甜如同铁锈,弥漫在口腔里,被他咽下喉咙。咔组呀 “好吧,”韦彦霖终于放弃,他用一种难以言述的眼神望向陆茫,“但你这样怎么回去?” “不用你管。” 面对态度如此强硬的陆茫,韦彦霖似乎真的是无话可说了。他闭了闭眼,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和无可奈何,转身离开了骑师室。 门打开又关上。 陆茫保持着用碎片抵住脖颈的姿势等了将近一分钟,手才猛地松开。 沾了血的玻璃碎片落在脚下。他的手抖得不成样子,手心被锋利的边缘割出了一道长长的伤口,还在流血。陆茫像是彻底虚脱了一般跪倒在冰凉的瓷砖地上,一手扒着长椅的边缘,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口鼻,想让自己从惊恐发作导致的呼吸过度中恢复过来。 慢慢呼吸。 他告诉自己。 陆茫,慢、慢、呼、吸。 第16章 16. 信息素抑制剂 整整五分钟后,陆茫的情况才勉强恢复了一点。 身上还在发软,一用力就发抖,站起来的瞬间他只觉得头晕眼花,很难说是因为低血糖还是因为惊恐发作,又或者两者皆有。 寂静中,被砸碎的镜子发出轻微的爆裂声,紧接着一小块碎屑掉了下来,和满地的碎片以及瓷砖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裂痕似乎还在蔓延。 陆茫不敢逗留太久,他的抑制剂已经因为受伤失效了,omega信息素飘散在空气里,如果这时被赛马会的工作人员发现只会引发更大的麻烦。 他仓促穿好衣服,把脏了的彩衣塞进背包里。 视线落到那根被留在长椅上的能量棒时,陆茫动作轻微一顿,但很快又恢复正常,只当做什么都看不见。 他背上包走到骑师室门口,先是贴着门板仔细听了会儿外头的动静,确认应该没人经过后才小心翼翼地打开门。 今日的所有比赛早就结束了,过道上空无一人。陆茫将外套的帽子翻起来严严实实地扣住脑袋,戴上口罩,急匆匆地走向侧门。 走出赛马场时,下了几乎快一日的雨也终于停了。 夜色潮湿又深沉,和不远处翻涌的大海相融。 陆茫不可能找马会的工作人员要止血的绷带和纱布,只能临时找几张纸巾攥在手里,捂着颈侧的伤口,而手肘的伤根本就管不上了。 眼下,他能够感觉到那团纸巾已经被血洇透,甚至余光都能瞥见一点鲜红的颜色。被压在底下的伤口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用力,蔓延起一股滚烫的热度,而且一跳一跳的,就好像是身体在以这种方式提醒他情况不容乐观。 说实话,他能够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快被完全透支了。 再加上或许是前段时间发烧,没能完全退去的残留在身体里的一丝丝病气导致,抑制剂失效后,他的身体隐隐出现了些发热的副作用。 好在港岛很小。 比赛的场地毗邻训练中心,距离酒店同样都是走路十几分钟的距离,使得一切都紧凑、有序,像是台精密仪器,让他们这些被钳入的零件能高效而紧锣密鼓地运作。 而且日落后的海风变得更加阴冷,还夹杂着南方冬季特有的湿气,穿多少层衣服都挡不住,总会无孔不入地渗进来,倒是让陆茫清醒了不少。 他强撑着回到酒店,尽量不引起别人的注意。在走出电梯,推门进入房间的那一刻,陆茫整个人松了口气。 视线随着精神放松而短暂地黑了几秒。 这几秒真是天旋地转,哪怕世界倒转了他也不会察觉。 纸巾被血湿透后又被一路上的冷风吹干,现在正黏在伤口处,陆茫小心翼翼地把纸巾团揭下来,单手脱掉上衣,紧接着从自己的行李里拿出医药包,钻进浴室。 水声很快响起。 温热水流流过伤处,冲掉了黏在伤口上的纸巾碎屑,也激起一阵刺痛。陆茫倒吸一口凉气,手指条件反射地颤动,他没敢用力搓,生怕把好不容易凝固的血块蹭掉,但即便如此,原本已经止血的伤口还是因此又开始慢慢渗出鲜血。 陆茫把手上的水擦干,然后伸着还在流血的手,另一只手拿起无菌敷料贴,用牙撕开包装和背后的贴纸,把那块白色的贴片摁到了伤口上。 处理好最棘手的手心后,他又用同样的办法把颈侧和手肘的伤口都简单收拾好。 第13章 幸好,这些伤都没有太深。 门铃突然响了。 陆茫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披上浴袍,走到门口透过猫眼朝外看去——只见来的是酒店的工作人员,还推着一辆小车。 他没开门,而是隔着门问:“什么事?” “陆生您好,客房服务。您的晚餐准备好了。” “我没叫客房服务,也没点餐。” “是傅生帮你点的。” 陆茫顿住。他闭上眼,头抵着门板许久后,终于叹了口气。 “稍等,大概五分钟。不好意思。”他说。 门外的工作人员应声说好的。 陆茫转身拉开套房自带的小冰箱,拿出了一个装着透明药液的小小的西林瓶。 这是处方类信息素抑制剂,他回港前特意准备好的。正常情况下,一瓶的用量能维持一个月,虽然抑制效果可能不够彻底,但陆茫本身的信息素并不强烈,用这种刚刚好。 即便平时偶尔会泄露出一点味道,只要不抽血检查,大概率不会被发现。 药剂灌满针管,陆茫推掉最顶端的空气,尽力稳住有些发抖的手,朝手臂内侧青色的静脉血管扎去。 针头刺入皮肤和血管,其实并没有特别强烈的痛觉,但或许是心理作用,陆茫还是猛地咬紧了牙关——即便是自己给自己打,他也还是会对“注射”这件事感到恐惧,所以不在港岛的那几年他都不怎么用信息素抑制剂。 毕竟他再不愿意接受,二次分化也完成了。他得习惯用omega的身份生活下去。 他是为了回来才打抑制剂的。 透明药液一点点注入血管,很快就开始起效。 陆茫恍惚地坐在床上,等缓过了最初那点说不上来的心悸和冷热交织后,他把手里的注射器丢入垃圾桶,起身给久等了的客房服务员开门。 对方推着小餐车进来,朝他道了句“晚上好”,随即动作麻利地给套房客厅的桌子铺上桌布,把餐车上的一道道菜一道道摆放到桌上,打开了扣在上面的银色餐盘盖。 “冷盘是烟熏三文鱼卷配莳萝奶油及刺山柑,主食有松茸蘑菇意面和海胆炒饭,然后这个,”服务员说着,把一个盛着蛋糕的瓷盘转过来,正对着陆茫,“这是傅生特意给您准备的蛋糕。” 只见那块不大的蛋糕上没有其余花里胡哨的装饰,只有一个小小的、名片似的卡片,上面手写着: congratulations 这行字迹很好认,一看就出自傅存远之手。 完成任务的服务员向陆茫鞠躬,说:“陆生请慢用,有需要可以随时叫我们。”说完便推着餐车离开了。 饭菜的香味伴袅袅地飘散开来。陆茫确实饿了,饿得前胸贴后背,人都快晕过去,但他看着眼前的晚饭,并没有立刻开动,而是又想到了今天傅存远的那个吻,一时间不知作何感想。 短暂的沉思后,他掏出手机,对着眼前的饭菜拍了张照,然后第一次主动给傅存远的号码发去了消息: 【[照片]】 【谢谢】 放在桌上的手机一震,傅存远拿起来看了眼,发现是陆茫发来的消息时,七上八下的心终于略微安落了些。 【抱歉,今天的事是我唐突了。】 【你好好休息。】 傅存远的回信很快就在屏幕上弹出来。 陆茫看着对方从善如流的道歉,对着输入栏沉思良久,敲下了一个字。 【嗯】 第17章 17. 无厘头 指尖敲击屏幕的声音回荡在安静的客厅里,傅静思眯起眼睛看向桌对面埋头对着手机打字的弟弟,半晌,狐疑地问:“笑什么呢?” 直觉告诉他,傅存远有情况。 实际上,自从两年多前傅存远突然开始钻研赛马,傅静思就觉得哪里不对。 因为他的好弟弟显然不只是单纯的去当马主玩票,而是非常用心地学习了不少关于赛马的知识,还跑去赛马会做帮工,从马夫干起积累经验。 问他为什么,傅存远只说是感兴趣。 傅静思对这个说法存疑,可惜当时的他也没发现更多证据,再加上这又不是什么违法犯罪的事情,于是也没再管那么多。 “没什么。”傅存远放下手机,仿佛无事发生般回答道。 傅静思见状,也没有逼问,而是转移话题,说:“不讲算了。我来是提醒你,后日爷爷大寿,记得去,不允许缺席。” “你同家姐一人一日讲一次,想忘记不知道多难。”傅存远抱怨起他们两个长气。 眼看时间也晚了,傅静思起身准备离开。他就是下班路上经过傅存远住处来看一眼,顺便捎句话,事情办完也不准备逗留。 “那我走了,你早点休息。” “拜拜。” 临出门前,傅静思突然杀了个回马枪,转头问:“你拍拖了?” 站在门口送客的傅存远一把拉开家门,把亲哥礼送出去,说:“就快四十岁还单身的人没资格八卦。慢走不送。” 哪怕是港岛,冬日的夜晚也要显得格外漫长些。 陆茫饿归饿,饭菜倒是没能吃多少,甚至那盘炒饭乍看上去就跟没动过似的。看着剩下的都够他吃上两、三天的食物,陆茫莫名有些愧疚,总觉得就这么浪费了不好,又想不到能怎么办。 【你点的太多了。】他删删打打,给傅存远又发了条信息。 他的本意是为了叫这人下次不用这样的,但发出去后陆茫盯着这几个字思索片刻,觉得听起来不太对,于是便打算撤回。 然而傅存远的回信却先一步发了过来。 【食不完?】 【你叫客房服務打包好,我等等去拿,就當宵夜了。】 陆茫瞪着这行文字,本来就累得不太能动的大脑狂转两下,不负众望地宕机了。 他发现自己完全猜不中傅存远的脑回路。 首先,无论傅存远住哪里,但大概率不在沙田,来回跑一趟开车至少也要半个多小时。其次,陆茫是真的没想到这人能说出这种话。 【也没必要吧】 他简直有些不知所措地回复,但傅存远却没了消息,陆茫看着桌面上的饭餐,内心挣扎许久,还是做不出让傅存远跟他口水的决定。 【不用跑一趟,剩下的我明天吃。】他重申一遍。 依旧没回复。 然后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陆茫心里一跳,心想果然。 一瞬间他甚至悔恨起自己的多此一举。早知道不发那条信息,他想。 门外的人确实是傅存远,那人换掉了西装,穿的是一身运动服。 “我给你发了短信。”陆茫趴在门缝上说道。 alpha信息素的味道比平日里明显,还夹带着沐浴露的香气。大概是刚打了抑制剂,还没完全起效,此刻陆茫对alpha信息素的感知要更敏感,只觉得背脊窜起一阵酥麻。 他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傅存远也做了同样的动作——空气里弥漫的薄荷味比之前都要更确切。 不过不等他产生什么想法,肚子就“咕”地叫起来。 这声音在安静的过道上格外清楚,以至于陆茫根本没可能当时听不见。 他用一种复杂的表情看向眼前的人,对方则很是无辜,对他说:“我吃完就走。” 饭菜凉了,但丝毫没有影响傅存远的胃口。陆茫坐在窗边的躺椅上,看着眼前的画面,心里升起的荒谬在这一刻到达了顶峰。 “你没吃晚饭吗?”他忍不住问。 傅存远就算饿吃得也是慢条斯理,一看就家教很好,听见陆茫的提问,他咽下嘴里的东西,这才回答说:“吃了,运动完又饿了。” 陆茫心想,难道这就是alpha吗? 房间里很安静,傅存远吃饭几乎一点声音没有。 倦意在悄然间开始上涌,压得眼皮往下坠,仿佛迫不及待要粘在一起。 傅存远抬头看了眼,只见坐在躺椅上的陆茫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眼睛。 这人身上的睡衣看上去柔软宽松,反倒显得他更加消瘦。 紧接着傅存远的视线从陆茫的脸上落到颈侧,然后落到手上。他早就留意到对方身上的伤,但思索后却没有问。 因为他知道陆茫不会回答的。 剩的饭菜没多久就被扫荡一空,傅存远简单收拾了一下,然后走到睡着的人面前,站定。 清浅而均匀的呼吸声传来,陆茫确实是睡了。 傅存远伸手,用掌心轻轻捧住陆茫的脸。肌肤相亲那种柔软又温暖的触感自手掌传来。 “晚安。”傅存远开口。 陆茫没醒。 第18章 18. 亲密关系 omega的特点之一就是体力差,容易疲惫,而且睡着后很难被吵醒。 信息素抑制剂的副作用加上精神刺激,这一觉陆茫睡得特别沉,连梦都没有做,直接睡到了第二日中午才睁眼。 第14章 断断续续下了快一礼拜的雨后,今日难得是个晴天。 日头高悬,碧空如洗。 阳光毫无遮挡地落下来,卷着金光的海水涌入港湾,前几日的阴冷潮湿似乎都在艳阳之下消失殆尽。 枕头软软的,陆茫懵懵地睁着眼好一会儿才彻底清醒过来,昨晚的事情也随之浮现在脑海中。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从客厅回到床上的……大概是傅存远把他抱回来了? 恍惚间陆茫突然想起什么,急匆匆地翻身下床,凑到垃圾桶前往里看去。 只见昨晚被他用完后随手扔进去、还没处理的注射器和空药瓶静静地躺在垃圾桶底部,看样子位置似乎没有变化。 傅存远总不能留意这个,他想。 应该不会的。 陆茫吐了口气,安慰自己别想太多。不过,他发觉自己对着傅存远好像有些太没有戒心了,就好似对着这人的时候他的脑子本能地不会产生需要防备的想法。 太奇怪了。 垂在身侧的手在沉思之中下意识地抠了两下裤子,泄露出一丝焦躁不安,片刻后,陆茫吐了口气,叫停了脑海中逐渐团成乱麻的思绪,决定先去冲个热水澡。 为了照顾赛马的身体,每场比赛之间的间隔频率一般都是以周来计算的,而且比赛后的第二天一般都会是休息日,因此今日的午夜霓虹并没有训练任务。 骑师不一样。 他们跟马主并非固定的一对一雇佣关系,合同基本上以单场比赛为准,支付相应的费用,因此在整个赛季里,骑师可以自由地接受其它马主或马房提出的聘请合同。 即便是再顶级的骑师也很少会在一个季度里只骑一匹马。在一个比赛日里,通常多则有八、九场比赛,少的也有至少二、三场。 当然,名气大、实力强的骑师通常会半固定地策骑关系好的马房或马主名下的好马,并且约定好在同场比赛有多方提出合作意向时,会优先考虑选择某一方的赛马。 只不过,现在的陆茫不是两年前,除了傅存远根本没人找他,所以如果午夜霓虹没有比赛和训练,也不是比赛日,他也跟着是空闲的。 洗完澡的陆茫面对着空闲下来的时间,突然感到很不习惯。 截至目前为止的人生里,他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训练和比赛上,空闲下来就去医院陪陪久病在床的母亲,加上不太会社交,所以也没什么真正的个人生活。母亲走后不用再去往返医院,他更是把时间都全部分配给了训练和比赛。 陆茫也知道自己这样有问题,太自我封闭了,但他不知道怎么向外发展关系,也不知道怎么维持关系。 无论是亲情也好,友情也好,甚至爱情也好。 在房间里搓磨了半小时,他还是坐不住,决定去训练中心看看休息的午夜霓虹。 港岛寸土寸金,填海造的地都用来修桥铺路起楼,一切都跟cash flow挂钩,能让马匹自由活动的地方并不多,只能算尽力而为。 但有比没有好。 围栏圈起的草地上,放牧的午夜霓虹站在远处,正追赶着落在它领地围栏上歇脚的小鸟。它这个岁数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花不完的精力,而且午夜霓虹的胆子看上去要比普通的马大很多。 陆茫就这么站在围栏外静静地看着午夜霓虹摇头晃脑地玩耍,玩累了就屈腿卧倒在草地上,把肚皮翻过来打滚。 “阿茫。” 身后远远传来的声音叫他猛地回过神来,陆茫转过头,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马夫打扮、系着围裙的身影向他走来,手里还拎着一个铁皮桶。 “青姐。”他看着眼前的人,嘴张了两下,随后有些嗫嚅地喊道。 青姐全名常青,是沙田训练中心几十年的老马夫,现在已经是马房教练,不但负责照顾赛马的起居,现在也会管理新来的马夫。她性格爽朗,为人处事也光明磊落,因此这些年来和谁的关系都还不错,在训练中心算是十分有威望的人。 眼下,常青看着他笑了笑,开口道:“回来也不讲一声。听讲你新马赛赢了,恭喜。” “……抱歉。”陆茫突然道歉。 常青挑挑眉,面露讶异地问他抱歉什么。陆茫说不出来。 常青算是他的贵人,一直都非常照顾他,当年陆茫就是通过她才知道追月这匹马的。后来他决定去争取追月的策骑机会,常青也在中间帮他引荐了一把。 但他们的联系却在陆茫解约隐退后的这两年里慢慢断了。 因为陆茫觉得自己离开后好像也没什么能跟对方聊的。 而现在两人再次见面,陆茫便不由地对于这两年自己的断联感到有些愧疚。 “你受伤了?怎么回事?”常青目光一扫,大概是留意到他手上和脖颈的敷料贴,问道。 “没什么,小意外。”陆茫回过神来,少见地笑了一下,以掩饰心里的羞愧。 他们两个站在这儿聊天的事情终于引起了午夜霓虹的注意,衰仔支棱着脑袋远远地看了一眼,紧接着撒腿向他们跑来。 马蹄踏在草地上,发出嘚嘚的闷响。陆茫很喜欢这个声音。 黑色骏马奔跑着一个急刹停在围栏前,铲得草坪翻起一片土,然后午夜霓虹把脑袋伸出栏杆,伸长脖子来蹭他。 陆茫原本还有点低落的心情因着眼前的画面好了点,他伸手摸摸马脑袋,而常青递了根胡萝卜过来,被午夜霓虹吭哧一口咽了。 咔嚓咔嚓的咀嚼声响起,伴随着马儿高兴的哼哼。 因为通体黑色可能不太明显,但午夜霓虹的嘴有时很像猫咪嘴,是一个躺倒的3,特别可爱。陆茫没忍住,亲在午夜霓虹脸中央,衰仔呆住,紧接着大幅度地上下点头,表现得很高兴的样子。 “那你现在回来是打定主意重新开始了吗?”常青问道。 陆茫沉默了片刻,说:“希望如此。” 既然回来了,他确实希望能够像以前一样重新驰骋于赛场上,但现在事情的发展让陆茫隐隐感到有些不安。他不知道事情的最后是不是又会重蹈覆辙,只能尽力让一切不要脱离轨道。 “衰仔一直都是你在照顾吗?” “算不上,但马厩里的马我多多少少都照顾过,”常青顿了顿,“午夜霓虹主要是它的主人在照顾,就是傅存远。” 这马主亲自照顾件事不太常见,但也不是没有。主要是大部分马主名下不止一匹马,即便是有偏爱,也很少会亲力亲为地来照顾,顶多是空闲时来看望几次,给点胡萝卜当零食。 但傅存远不同。 这人只养了这一匹马,而且在成为马主前主动来训练中心当马夫,学着怎么饲养、照顾马匹,了解马匹的各种知识。 一开始常青也搞不明白他要做什么,只当是有钱的公子哥没事干了跑来体验生活,等兴头过了就会走,却没想到傅存远竟真的坚持了下来,还考了证书,似乎是真心实意的喜欢这件事。 “你和傅存远熟不熟?” “很难说,算是有了解,主要是在赛马这方面,”常青先是露出一副回忆的表情,然后说道,“他挺不一样的,我觉得他是真心喜欢马。” 午夜霓虹打了个响鼻,仿佛是听懂了这句话,表示认同。 是挺不一样的,陆茫心想。 第19章 19. 岁岁有今朝 农历十一月廿八是傅老先生的九十岁大寿。 这几年他的身体时好时坏,年初时还在医院住了一段时间,好在夏天过后情况恢复不少,如今的情况算不错,于是傅家便决定趁着这个时候好好办一场寿宴,邀请老爷子相熟的朋友和与傅家交好的其它世家一同参加。 人生苦短须尽欢。 寿宴的地点选在傅家自己旗下的高级餐厅,是一处位于近郊的私人别院。 苏式园林的小桥流水和青砖白墙被一砖一瓦地搬至港地。木质窗棂的雕花和夜风中摇晃的竹叶在屋内灯火的照耀下投影于白墙上,仿若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作东的傅家安排了足够的人手,不仅有保镖负责安全,还有佣人负责引路、服务,随时满足格式需求。 细节上,每间厅堂、每桌宴席坐的人更是都有讲究。谁跟谁是表面功夫,哪家和哪家关系好,全部都提前考虑到了,力求能让今夜前来的宾客既能舒心地聊天相处,又保持了一定的私密性,场面热闹而不至于吵闹。 眼下距离寿宴正式开始还有些时间,负责筹办这次宴会的傅乐时正和老公一起呆在正厅招待宾客。 她天生长得一双又大又亮的杏眼,两道眉毛浓密而又毛茸茸的,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就如同她的信息素一样,给人一种甜甜蜜蜜的感觉。 但也是这样的傅乐时,做起决策来雷厉风行,手段强硬到同僚都拗不过她。 见傅存远来了,她先是打了声招呼,然后说:“恭喜喔,新马赛赢了。” 傅乐时虽然忙着在政场上翻云覆雨,但一向不忘关注家里人的近况,消息灵通如她,自然也听说了前几日弟弟的马赢得比赛的事情。 第15章 “以后还有的赢,”傅存远笑着回答,又对着姐夫点点头,然后问,“大哥呢?” “我估他堵在路上了吧。” 站在一旁的姐夫跟着接话:“我看午夜霓虹的骑师是那个陆茫?他好像有两年都没出现了,没想到还会回来比赛。” “我找了他很久。”傅存远回答道。 这个答案乍听起来挺正常的,但姐夫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总觉得这短短六个字背后还有更深的含义。 傅乐时倒是没想那么多,或者说她忙得晕头转向,一时间也没精力留意这些小细节,因此略过了这个话题,说:“爷爷现在在茶室休息,你去陪他一下吧。” 傅存远点点头,绕过屏风,穿过连廊,推开茶室的门,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轮椅上的爷爷。 九十岁高龄的傅越戎已是满头白发,年迈的斑痕从如同枯树般粗糙皱起的皮肤下浮现,使得苍老昭然若揭。奶奶早几年就走了,只剩老爷子一人,加之这几年身体时好时坏,他的精神头也不似从前那么足,但好在今日看起来还不错。 傅存远的出现当即令原本像是在发呆的老爷子笑起来,后者招招手,拄着拐杖就要站起身。 傅存远连忙上前扶着爷爷劝对方重新坐下,紧接着将自己带来的礼物捧到傅越戎膝上,说:“阿爷,生辰快乐。要一直都开开心心。” “好。好,”老爷子连连点头,年迈的人连声音都显得苍老,“今年又送什么礼物啊?” “你亲自拆开看看咯。”傅存远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笑着回应道。 傅越戎那双已然变得浑浊的眼睛在这时候透出了一丝光亮,期待的神色让他看起来仍像个小孩,而非老。他小心翼翼地摩挲着木盒,然后打开盖子,只见里头暗紫色的软垫上躺着一个小小的木雕观音。 “我亲手雕的,做了大半年。希望菩萨可以保佑爷爷你幸福安康。”傅存远开口解释道。 “我安康,你要幸福,”傅越戎轻轻拍了一下傅存远的手背,突然话锋一转,问说,“我听讲你拍拖了?” 傅存远被这一百八十度拐弯的话题堵得愣了几秒,然后那晚大哥傅静思八卦的脸又在脑海中出现。 “大哥告诉你的?”他一下猜到了传播小道消息的始作俑者。 傅老爷子间接性耳聋,扮作完全没听见这个问题,只管拉着傅存远的手继续道:“有喜欢的人要带回来啊,好歹让我见一次。” “我尽量,还没追到呢,”傅存远面对耍赖的爷爷有些无可奈何,“怕他不习惯。” 伴随着天色越来越暗,聚集在私人别院里的宾客也渐渐多了起来,迟到的傅静思也姗姗来迟。 寿宴即将开始。 傅存远扶着爷爷来到正厅主位上,趁着上菜前,一个人出来透了会儿气。 夜色在稀疏的月光下静静地流淌,今年的冬天不是很冷,称得上暖冬。 除了他以外,院子里还有一个看起来四、五岁的小女孩正蹲在池塘边上,看起来像在逗金鱼玩。 她穿着条粉裙子和一件毛茸茸的外套,上半身探到水面上,看上去有些危险。傅存远担心她掉下去,于是便走过去想提醒女孩小心,结果刚走近还没开口,小姑娘就敏锐地感觉到有人靠近,猛地抬头看向他。 见到小女孩脸的瞬间,傅存远先是一愣,然后不废吹灰之力就认出了这是谁家的孩子。 吸取前人教训,他们这个圈子里的家庭如今大多都十分重视子女的隐私与安全问题,特别是孩子未成年以前,几乎不会有照片流出来,哪怕真的放出来也会要求媒体打上马赛克。 但问题在于,眼前这个女孩的脸跟父亲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而庄情的脸在港岛称得上人尽皆知,很难认错。 “庄月澄,开饭了!”一声呼喊从深深庭院里传来。 这个称呼更加印证了傅存远的猜测。 很快,庄情的身影出现在圆形拱门里。 “爹地,我同你讲,那些金鱼好傻啊。我手里都没吃的,只是凑过去它们就浮上来张嘴等喂。”庄月澄见到亲爹,立刻屁颠屁颠地跑过去揪住庄情的西裤,咯咯笑着说出了自己的发现。 庄情把庄月澄抱起来,一大一小两张脸挨在一起,相当具有冲击性。傅存远记得这人家里是对龙凤胎,也不知道儿子的长相是不是也这样。 视线穿透夜色相对,傅存远礼貌地笑了笑,打招呼道:“庄议员,好久不见。” 庄家和傅家还算相熟,主要原因是傅乐时也从政,一来二去绕不开这些来往,傅存远本身和庄情不怎么熟悉,只在应酬的场合见过两次。 庄情闻言,也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说:“不用这么客气,叫庄生就好。孩子坐不住乱跑,希望没有给你们添麻烦。” “没关系,小孩子嘛。”维伯 “哦对了,新马赛的事,祝贺你。” “庄生也看赛马吗?”傅存远惊讶于庄情竟然知道这个消息。 毕竟一场4班次的新马赛除了下注的马迷通常没有太多人会关注,即便有陆茫在,也很少能让圈外人也有所了解,更何况是庄情这种日理万机的大忙人。 庄情似是而非地歪了歪头,又像是点头又像是摇头似的,说:“我不常看,不过我太太对赛马比较感兴趣。他本身也喜欢骑马。是他跟我谈起的。” 说着他顿了顿,又继续道:“他还说,自己很看好午夜霓虹和那位骑师。陆茫。嗯,是叫这个名字吧?” 傅存远点头:“以后如果有机会参加g1赛,一定请梁生来看。” “妈咪会骑马!”庄月澄听着两个大人间的对话,此刻终于抓到机会,像是发现了惊天大秘密般激动抓着庄情的手晃来晃去,“我想看妈咪骑马!!” “那你要像哥哥那样乖乖听话,不能惹他生气,”庄情捏了一把女儿的脸蛋,警告道,“不然他肯定不答应。” 庄月澄听闻,立刻表示自己保证做到。 傅存远看着这幕,说:“菜应该都已经上齐了,庄生赶紧回去吧,我就不打扰了。” 两人告别后,庄情带着女儿走了,但远远还能听见他跟女儿隐隐约约的谈话声。 “妈咪真的会骑马吗?” “当然啦。不过他很久没骑过了。” 傅存远低头看了眼池里游动的锦鲤,确实就像庄月澄说的那样,只要人靠近水面探头,那些锦鲤便会争先恐后地从水里游上来。 他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随后低头敲打起键盘。 远处,举着手机的傅静思伸出两根手指,将镜头的画面拉近,借着傅存远手机屏幕散发的一丝丝荧光,他看见了弟弟脸上的表情,更加肯定自己那天的直觉并非无中生有。 他当即拍拍身旁的傅乐时,说:“看看看,快看。” 后者闻言,转过头来,在看清屏幕中傅存远的情况后,立刻认真地凑过来看了半天。 他们三个父母走得早,虽然有爷爷奶奶照顾,但面对着这个最小的弟弟,傅静思和傅乐时几乎也算半个家长了。 从小到大,傅存远都表现得非常与世无争,很少主动表现出对任何东西感兴趣,要去主动争取。哪怕是分化成alpha后,身上也没有那种典型的alpha沙文主义。 但傅静思知道,这个最小的弟弟其实聪明得很。 因为不争其实也是一种选择。 镜头里的傅存远像是察觉到了正在被窥视,突然转头,目光精确地望向镜头,锁定了还在用手机偷拍的哥和偷窥的姐。 然后他转身向厅里走回来。 傅静思坦然自若地放下手机,仿佛刚刚被抓现行的事情不曾发生。 “对方是什么人,知道吗?”趁傅存远还没靠近,傅乐时八卦道。 “他不讲我怎么知道,”傅静思耸耸肩,“正好,你问问他咯。” 第20章 20. 深夜港湾 手机振动着收到消息的时候,陆茫刚刚跑完三公里。 尽管从体型上看,他和从前比起来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只有相熟的人能看出他消瘦了些,身体轮廓也柔和许多,但他一直都清楚二次分化让他的体能下降了。只是,当他重新回到马背上,才确切地体会到自己的体力下降得有多厉害。 这让他倍感焦虑。 奔跑是马的天性,但一匹好的赛马必须要通过训练学会克制自己的天性,配合骑师的指令去完成比赛。 而要怎么策骑才能跑出成绩,完全依赖于驯马师的调教和骑手的策骑风格。 虽然正式比赛只有一场,但从平时的训练就能看出,午夜霓虹出闸慢的毛病非常明显,看情况一时半会儿也很难改。再加上先天有优势的末脚和耐力,午夜霓虹综合来说是更适合差追的跑法,也就是在比赛的前半程保持相对中后的位置,慢慢向前推,直到进入最后的冲刺阶段再冲出马群。 但这种跑法对于现在的陆茫来说无疑是个挑战。 第16章 才三岁的午夜霓虹甚至还不是一匹完全成熟的牡马,体重却已经逼近500千克,接近半吨,而它一跑起来脾气差的这个特点就更加突出,亢奋的状态下不太爱听指挥,想要把马在赛程后半段从中后方推上第一,超越马群,不仅对马的考验很大,同样也很考骑师的身体素质。 所以不仅马要训练,陆茫也要训练。 海风卷着一丝凉意,将身上的汗吹干,陆茫站在原地平复了许久呼吸,等喉咙和胸口间弥漫着的那股腥甜下去些后才拿出手机。 静音模式不知道什么时候误触取消了,刚刚的震动是因为收到了一条ig的推送通知。 陆茫点开通知,不出意外地发现是jyunn15的新私信。 短暂的加载后,一张照片在屏幕上弹了出来。夜色下,一池锦鲤游弋于水中,圆滚饱满的鱼身带着金的、银的、红的,还有间杂的花色,如同一朵朵盛开在波纹间的繁花。 再往上翻,是新马赛那天对方现场抓拍的照片。 午夜霓虹在疾驰中变得模糊的黑色身影四蹄腾空,马体伸展着拉开一片流畅的曲线,颈上和尾巴的鬃毛也飘扬在半空中。而鞍上身穿粉色彩衣的陆茫也跟着化作一道虚影,在细雨中冲过了终点线。 【[庆祝]】 这个瞬间,一种微妙的心情自陆茫的心头一闪而过。 虽然在回港之前,他一直都没有回复过jyunn15的任何消息,但实际上,对于这个坚持不懈单方面给他发了两年消息的人,陆茫心里是有感激的。 因为除了分享日常以外,jyunn15还会时不时地提起他以前参加过的比赛——不仅仅是他策骑追月后参加的那些顶级赛事,还包括从前他寂寂无闻时参加的班赛——那人会告诉他,今天又重看了一遍哪场,说他跑得很好,说希望能再看到他回到赛场。 在职业生涯最风光的时期,陆茫耳边从来不缺赞扬,后来也不缺谩骂,但无论是夸奖也好还是恶言也罢,一切都伴随着两年沉寂的时光退去,如同潮水般。 在这两年里,有时候就连陆茫回忆起过去都觉得那段日子格外恍惚,就像庄周梦蝶,而jyunn15的留言让他找到了一种确定感。 一切都真正发生过。 此时此刻,陆茫对着对方的私信消息思索良久,然后拿着手机走到海边,对着茫茫的大海拍了张照。 沙田不比九龙和中环,这里没有维港那样的璀璨灯火,岸边居民楼零星的灯火落在翻涌的海面,海水在夜色中只更深、更静。 他也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用照片作回复,这似乎纯粹是下意识的举动,或许是因为jyunn15也经常这样跟他分享生活中的碎片。 照片发出去后,陆茫重新点开对方发来的那张一池锦鲤的照片。 只见一抹昏暗的黄色光亮从画幅外飘进来,落在如墨的池水上,隐约倒映出一个站在岸上的人影,可惜那些拥挤在水面扑腾的锦鲤让那抹身影碎在了涟漪之间,但陆茫放大照片仔细研究了一会儿,感觉应该是个男的。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瞬间,陆茫仿佛突然清醒过来般愣住。 他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行为似乎是在微妙地在意jyunn15。 目光不自觉地再次瞥向对方的id。陆茫对于读音向来不是很敏感,但这一刻他就像是被苹果砸中似的,忽然发现jyunn是“远”这个字的拼音。 ……巧合吗? 陆茫震惊于自己的这个发现,呆呆站在海边,许久都没有动作。 夜色变幻,月光从纱似的薄云背后透出来。 觥筹交错间,酒杯碰撞发出的轻响与祝寿声交织在一起。 前来敬酒的宾客络绎不绝,傅老爷子这个身体不太能喝那么了,于是便以茶代酒。傅静思和傅乐时也没闲着,就连傅存远都要起来应酬。 已经上头的傅乐时视线在昏昏然中偏转,恰好捕捉到了傅存远手机亮起来的瞬间。 趁对方把手机拿起来之前,她很不道德地偷看到了屏幕上的情况。 那是条ig的通知。 傅乐时都不知道傅存远有ig账号。在她的印象里,自己这个亲弟弟对于社交平台兴趣平平,也不是个分享欲很强的人。 她不动声色地坐回到位子上,假装跟老公搭话,实则留意起傅存远的举动。然而余光中的傅存远只是拿起手机看了眼,并没有任何打字回复的动作,而且很快就把手机重新放下了。 难道是知道他们在八卦才故意表现出这幅矜持的模样吗?傅乐时一边在心里揣测,一边没忍住直接转头看向傅存远,发现后者脸上正挂着一抹笑容。 虽然亲弟弟平日里也都是笑眯眯的,可傅乐时能看出这些笑容背后的区别。因为人真的开心幸福的时候是藏不住的,这些真实的感情会从眼角眉梢,从任何一处细节中流露出来。 就像此刻的傅存远这样。 借着酒劲,傅乐时抬手一拍弟弟的肩膀,在对方望向自己的视线中,很认真地问道:“你是真心喜欢这个人吗?” 傅存远看着亲姐姐在醉意中流露出来的关心,笑了笑,回答道:“当然。” 第21章 21. 试探 每到年末,时间似乎就会变快。眨眼间一年又要过去,再有两日就是元旦了。 新年过后的一月到四月正是赛季火热的时候,会有好几场重要的国际一级赛事陆续在沙田赛马场开跑,但这些顶级赛事还不是现在的他们应该考虑的,眼下最重要的是规划好午夜霓虹接下来在地方班赛的安排。 陆茫到训练中心的时候,傅存远正陪着午夜霓虹做游泳训练。 这人对于马匹的训练和照顾向来是细致周全的,以一周为单位,从周一到周日给午夜霓虹制定了完整的训练日程表。训练时还会使用心率监测器、追踪器等设备来实时记录并跟踪马匹的身体情况,方便随时调整训练计划的细节。 傅存远站在岸上,手里拉着缰绳,引导午夜霓虹沿着泳道向前。见他出现,这人笑着打了个招呼,问:“今天怎么来了?” 大多数情况下,赛马的日常训练都是由练马师制定好计划后交给助手去执行的,无论是马主,还是练马师本人又或者是骑师,通常都不会每天到场。 但这个情况在他们身上显然都过分巧合地不成立。 傅存远名下有且只有午夜霓虹一匹赛马,而陆茫也没收到别的策骑邀请,于是他们都有时间全副身心地投入到午夜霓虹的训练中。 “刚锻炼完,没别的事情做,所以来看看,”陆茫站在另一边的岸上,看着在水池里咧着嘴露出大牙,游得乱七八糟的午夜霓虹,半晌,疑惑之余有些担忧地问:“它这是在游还是溺水了?” 傅存远被这个问题逗笑了,戏谑地看向泡在水里的午夜霓虹,说:“在游。不过衰仔不太擅长游泳。” 午夜霓虹眼睛瞪到眼白都露出来,龇牙咧嘴地挥动四条腿奋力地划水,嘴里还一直发出呼噜呼噜的低吼,像是在谴责傅存远试图“谋杀”它。 这一圈游得异常艰难,足足一分多钟。 等好不容易结束游泳训练从水里上岸,午夜霓虹也已经累得够呛,被水彻底打湿的尾巴烦躁地甩来甩去,表达着不满和委屈。 不得不说,除了那条先天有点畸形、向内弯曲的左后腿引来专业人士的否定以外,午夜霓虹的体态可以说得上非常漂亮。而且衰仔不仅是有一身天然黑得发亮的皮毛和浓密的鬃毛,就连脸也长得格外标志,两只眼睛乌黑明亮,透着些许狡黠和不羁。 陆茫走到午夜霓虹身边,出于安慰抬手拍了拍马儿的颈侧,午夜霓虹则是立刻低下脑袋往他身上蹭过来,就像个在撒娇的孩子。 “接下来的比赛你打算怎么安排?”陆茫一边问傅存远,一边不停凑过来试图咬他衣服的午夜霓虹推开。 赢下这场新马赛后,午夜霓虹的评分也跟着上涨,按现在的积分去算,下一场比赛午夜霓虹必须参加更高级别的3班次本地赛。 “目前考虑的是一月中旬的1600米相思鸟让赛,算是更能发挥衰仔能力的距离,”傅存远说出了自己的计划,然后转头看向陆茫,问,“上次新马赛跑下来你有什么感想?” 只见陆茫沉思片刻,说:“出闸是个大问题,我感觉衰仔比赛时一亢奋就没有平时训练那么容易控制。它太有自己的想法了。” “还有吗?” “还有就是,”陆茫顿了顿,“我现在的体力没以前好,我有点担心,如果以后跑2000米的比赛,反倒是我会跟不上。” 这是陆茫小心翼翼的试探。 其实他还是有点在意,傅存远那天晚上把他挪回床上的时候到底有没有发现垃圾桶里用过的信息素抑制剂。 可能是心理作用,马厩里的气氛似乎微妙地静了一瞬。 紧接着就听傅存远开口说:“毕竟你有两年没比赛了,而且还瘦了,体力没以前好也正常。先别想那么远,你要是真的担心,现在就应该多吃点,再多锻炼。” 第17章 陆茫和他对视三秒,然后认真地点点头,回答道:“嗯,你说得对。” 这个瞬间,傅存远心里突然有种难以形容的感觉。 他觉得陆茫简直可爱死了,可爱得让他心底涌现出一股几乎无法控制的占有欲,想要把眼前的人锁起来独占。 一种隐秘的施暴欲在顷刻间膨胀并迅速占满了心脏。 午夜霓虹突然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呼噜声,仿佛一种压抑的嘶吼,傅存远猛然回过神来,迅速将刚刚那一刻没控制好释放出来的信息素重新收敛。 “我看看你手上的伤。” 短暂的沉默后,傅存远仿佛无事发生般开口对陆茫说道。 陆茫动作一顿。鉴于对方没有问为什么,只说要看看,所以陆茫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什么理由不让看。 毕竟看看也没什么。 伤口早就不流血了,不会有任何omega信息素泄露出来。 于是陆茫把手递了过去。 傅存远的指腹有点薄茧,轻轻地磨蹭着掌心的皮肤,陆茫只觉得一阵很轻很轻的瘙痒从手掌心传递而来,让他整条手臂都跟着有点发麻。他下意识地想往回抽手,却被傅存远握住了手腕。 那人低头,小心地揭开那块敷料。 被割破的皮肉还没完全愈合,能看到一点粉色的软肉正在长出来。大概是一直闷在敷料里,伤口处看上去不够干燥,附近的皮都泛白翻起来了。 “开始愈合就别用东西盖着了,有没有涂药?”傅存远问着,抬头扫了眼陆茫的颈侧,随即抬手也摸了摸那里的伤,“脖子呢?” “还好,本来就没手上的严重。”陆茫也跟着抬手摸了把自己颈侧的伤口。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手和傅存远的手就这么擦过。那人的体温更高些,在陆茫的手背上留下转瞬即逝的热度,却让陆茫眼皮一跳,手也跟着微不可闻地僵了一下。 “对了,我想问问你,元旦有没有安排?” “……没有。” “那我能陪你过跨年吗?” 陆茫抬头望着傅存远,后者正神情坦然地等着他的答复。那双眼睛有种魔力,好像与之对视就会陷进去,像是跳入深沉的水潭之中。 “我考虑一下。”片刻后,陆茫回过神来,回答道。 “好,有答案了告诉我。” 第22章 22. 爱恋没经验 结果这个答案傅存远一直等到跨年夜当天还没有得到。 十二月三十一号一大早,窗外下起蒙蒙细雨。傅存远醒来后注意力就时不时地落在手机上,生怕自己错过任何一条新消息。 可惜乱七八糟的信息不少,就是没有他盼着的那一条。 这导致他完全没法集中精神干别的事情。 心动和追人这件事对傅存远来说虽然也是开天辟地的头一回,但他做足了功课,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他觉得自己已经表现得够好了,陆茫不应该有什么理由拒绝他才对,可迟迟等不来的答复让傅存远原本笃定的心又经不住地动摇起来,甚至因此少见地萌生出焦躁。 天色在等待中渐渐变暗。 傅存远把手机翻烂了也没有去催陆茫。 他觉得追人跟驯马是差不多的,没办法强求。他也不想对方感到被强迫,而是更希望得到一个完全出自真心的选择。 眼下他揣着一颗忐忑的心又看了眼至今仍然没有收到任何来自陆茫消息的手机,然后在家里的客厅来回踱了两圈,还是脱下围裙去换了身衣服。 他对着镜子用发胶把头发简单地抓出一个发型,然后戴上手表,坐到沙发上,开始跟手机深情对望。 厨房里的烤箱透出明亮的光,正在烘烤着腌制好的牛排。灶台上的汤早就已经煲好了,正用小火温着。 关于这个晚上的一切都准备好了,只等一个确切的回复。 傍晚七点二十一分,放在桌上的手机终于再次亮起。 傅存远的目光立即落在那条通知上——是陆茫发来的消息。 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立刻拿起手机。 【不好意思】 这四个字跳进视线里,傅存远整个人顿住,但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开始失落,又有一条消息发了过来。 【現在給你答復是不是晚了?】 心被吊得一上一下,他憋着口气,强压着快到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的心跳,飞快地回复:【不晚】 然后那边有大概一分钟没有任何消息。 一分钟其实没有很久,但在此时此刻的傅存远眼里就跟一辈子那么长,简直让他觉得快窒息了。 【好】 这条消息在屏幕上弹出来的瞬间,傅存远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抓起桌上的车钥匙便冲出了家门。 跨年夜的街头比寻常更加热闹。 华灯之下,年末的寒风吹过人潮汹涌的街头,却吹不散人们为了迎接新年到来的高涨气氛。科尼赛克jesko亮黑色的车身之中点缀着几道金黄色的饰带,如同一抹魅影般潜入港岛繁华、璀璨的夜色中。v8引擎的轰鸣声在街头炸响,引得路人纷纷行注目礼。 客厅里,陆茫看着自己发出去的消息,心里那团乱麻没有丝毫松散些许的迹象。 他不是故意要拖到这么晚才给答复的。 这两天每到闲下来的时候,陆茫都在思考傅存远提出这个请求的意思。他不清傅存远到底是认真的还只是过把瘾,也想不明白像自己这样的存在,对于傅存远这样的人来说到底是怎么样的。 或许是一种新鲜感。陆茫想。 又或者说,纯粹是alpha那种寻常人不能理解的独占欲和控制欲在作祟。 但无论如何,从头再来一次的他比之前都要更小心翼翼,哪怕他不擅长应付这些事情,也竭尽所能地去剖析傅存远每句话、每个举动背后的含义。 他好不容易能再回到赛马场,所以不想再失去这个机会,也不想重蹈覆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叮。 一条新消息发了过来,是消失了十多分钟的傅存远。 那人说:【下來吧。】 酒店门口停着的不是傅存远平日里常开的那辆奔驰s class,陆茫的目光在眼前这辆流线精巧的超跑上一扫而过,理所当然地没找到门把手。 不过不等他尴尬,车门就在他面前自动旋转着升起、打开。 坐在驾驶座上的傅存远笑着朝他挥挥手。 今夜这人穿得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日里的傅存远其实很少能让陆茫想起来他是个豪门公子哥,不仅人没有一点架子,言语中也几乎不会透露出那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陆茫都会想,假如这都是在演戏的话,那下届金像奖最佳男主角非傅存远莫属。 而此时此刻的傅存远简直完美符合大众刻板印象里的花花公子形象。 “你今天怎么……,”这么高调。 原本陆茫想这么问,但话讲到一半又被他咽了回去。 “怎么什么?”傅存远追问道。 “没什么,”陆茫迅速地观察了一下傅存远的表情,在确定这人应该没生气后,他矮身坐进车里,再次道歉,“抱歉这么迟才给你答复。” “嗯,”傅存远侧头看他,先是似是而非地应了一声,紧接着突然越过座位间的格挡,探到副驾座上,拉过一旁的安全带替陆茫扣好,然后才说,“好在新的一年还没来。” 说完,这人抬头对他笑了笑。 这一刻,陆茫脑子里的思绪被短暂地清空了一秒,原本做好的心理建设也跟着乱了。 他觉得不能怪自己会自作多情,因为傅存远偶然间的举动很容易让人产生误会。 譬如现在。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如果傅存远下一秒来亲他也是理所当然的程度。 但这种事并没有发生。 那人重新坐回驾驶座上,只留下那股如山林般沉静又清新的信息素气味似有若无地环绕在陆茫身边。 这种点到即止的行为让他看起来格外真诚。 “现在去哪里?”陆茫问。 “当然是吃饭。” 陆茫原本以为这人会带他去哪间餐厅,否则有点对不起傅存远这副精心打扮的阵仗,然而车穿过维港开进上环,径直驶进了街边一栋公寓的地下车库里。 电梯直达16楼。 门打开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套公寓。 房子里亮着暖调的黄色灯光。空气中传来一股很香的食物气味,让一贯没什么食欲的陆茫也开始感觉到了饥饿感。胡桃木色的地板上铺着白色的长绒地毯,墨绿色的真皮沙发以及窗边带着些许复古风格的落地灯衬着窗外的夜色,让房子笼罩在一片安宁的氛围中。 陆茫愣在门口,紧接着听见傅存远的说话声在身后传来:“脱鞋光脚踩就好,地板是干净的。” “这里是……?” “我家。” 这套房子是上环东街一幢单幢式公寓16楼的复式,面积一千多呎,比起坐落在山顶或半山的豪宅肯定是没那么大,但也已经相当宽敞了。 第18章 当初傅存远之所以选这里,看中的就是下楼出门即是街市,周围有商铺的热闹感觉。比起高处不胜寒地住在山上或者富人区里,二十四小时安保看守,他更喜欢这种人间烟火。 “你在沙发上坐着等等,好了我叫你。” 陆茫脸上的迷茫更甚,他没有去客厅,而是下意识地跟在傅存远身后走进厨房。 他看着那人摘掉腕表随手放到一旁,熟练地忙碌起来,嘴张了好几次才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般惊愕地问说:“你煮的饭?” 在他的印象里,傅存远这类人应当从小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别说做饭,可能连进厨房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很意外?”傅存远一边说着一边弯腰打开烤箱,将里面的托盘拿了出来,“我还挺喜欢做饭的,可惜平时没人吃。” 托盘上的两块牛排烘烤得刚刚好,表面些许焦,汁水连着油花渗出来,滋滋响着。 刀叉切割着那块新鲜出炉的牛排,里面的肉还透着点淡淡的粉丝,并没有完全熟透,看起来软嫩多汁。 傅存远的小臂从挽起的袖子底下露出来,动作间肌肉和青筋若隐若现地隆起。 陆茫正看得出神,就听见耳边传来呼喊。 傅存远看着似乎还没搞清状况,但依旧乖乖走过来的陆茫,嘴角有些压不住地往上翘。他用叉子插起一块切好的牛肉,递到陆茫嘴边,示意那人张嘴。 陆茫顿了半秒,然后从傅存远手上叼走了那块牛肉。 煎烤过的肉香混合着牛油香气和恰到好处的调料味道在唇齿间弥漫开,口感一如他所想象的那样柔软,咬起来毫不费劲。 “好吃吗?” “好吃,”陆茫点头,然后重复了一遍,“很好吃。” 傅存远闻言,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起来。 第23章 23. 三秒钟 午夜在不知不觉中渐近。 冰块浸泡在琥珀色的烈酒中,摇晃着撞向杯壁。 酒精是种奇妙的东西。 它不好,却能让脑海中那些翻搅不停的念头消停,挣得片刻喘息的机会,还能够麻痹神经,让身体在飘飘然中毫不费劲地感到快乐。 所以陆茫不怎么喝酒,就算喝,也会非常克制。 但今夜的他实在是有些紧张,于是不知不觉间变得依赖起酒精来。 “当初你为什么选择做骑师?”耳边传来傅存远的问题。 “因为,”陆茫顿了顿,仰头喝了口酒,这才说,“因为家里没钱。” 一个丝毫不浪漫的理由。 没有梦想,也没有热爱,纯粹只是因为穷。 早年母亲还没生病的时候,境况还好些,但就在陆茫十五岁那年,母亲被查出癌症晚期,身体状况越来越差,也没法再工作,只能呆在家里休养。治病要花钱,家里的情况才越来越糟糕。 “骑师学校不用学费,只要被录取就能得到赛马会的全额资助,而且学习培训的期间会每月发放生活津贴,提供免费的住宿和餐饮,其它的所有装备和课程也统统免费,对当时的我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了。” “但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是选了回到马背上。”傅存远说道。 消失的两年,如果陆茫不是真的热爱这个职业的话,大可以去做别的事情,而不是非要回来当骑师的。 可他还是回来了。 即便要克服惊恐发作,要面对那些流言蜚语,陆茫还是选了回来。 这说明赛马是他无法放下的事情。 可如果是这样的话,当初陆茫又为什么会突然解约退赛呢?要知道,按照这人的性格,除非是到了无法容忍的地步,他应当不会做出这么决绝的决定。 傅存远看着眼前沉默不言的人,问:“两年前发生了什么,能告诉我吗?” 之前傅存远担心陆茫抗拒,甚至刺激到惊恐发作,所以一直不问,但这不代表他不在意。 他其实在意得要死。 特别是韦彦霖总用一副“天底下最了解陆茫”的样子出现,那种言语间的熟稔和亲密让傅存远格外烦躁。 陆茫默不作声地喝了口杯里的酒。 白兰地如同一片流动的烈火,顺着喉咙烧进胃里。那股热度一点点融解着蔓延在身体内的不安,让原本痉挛的肠胃和紧绷的神经再次平复下来。 “一点意外,”片刻后,陆茫开口,“我从马上摔下来的时候被踩伤了脊椎,当时医生说……我有可能没法再骑马了。” 怪不得。傅存远心想。 “你腰上的那三个伤口是手术留下的?” “嗯。” 陆茫没想到傅存远观察如此细致。 “那现在训练没问题吗?” “没事的,我恢复得比想象要好。”陆茫回答道。 虽然如今每到换季或者是多雨时,那几节腰椎就会生出艰涩的疼痛,但总好过医生最初的判断。 在最坏的情况下,他原本是有可能瘫痪的。 大概是这段往事过于沉重,话音落下后,短暂的沉默在客厅里蔓延开来。 陆茫又喝了口酒,然后他像是终于鼓起勇气一般轻轻咳了一下,紧接着略显局促地看向傅存远,将那句在心里压了许久的话讲出口:“所以,谢谢你来找我。” 傅存远端着酒杯的手猛地顿住。 他能听出事情的真相应该远不止这么简单,毕竟,如果只是不慎落马受伤,陆茫不至于消失整整两年,还落得无人问津的地步。但以陆茫的性格,眼下能主动向他坦白这么一点已经很好了,所以傅存远没有穷追不舍。 想到这儿,傅存远用搭在沙发背上的那条手臂支着脑袋,以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望着陆茫,举起手里的酒杯,和陆茫手里的杯子轻轻一碰。 当啷。 清脆的响声。 “干杯。” 陆茫仰头,十分诚实地将酒一饮而尽。 他酒量向来都还行,只是有很长时间没有喝过酒了,以至于忽略了一件事——二次分化成omega不仅会让体能变差,酒量也会跟着下降。 原本因为酒意而轻飘飘浮在头顶的意识开始下沉,重新沉降回到身体,并变得粘稠。耳边的声音失真似的朦朦胧胧,视线也跟着恍惚。困意压在眼皮上,让陆茫不自觉地、缓慢地眨了眨眼。 中途傅存远离开了一会儿。 陆茫一个人窝在沙发上,目光突然落到了傅存远的手机上。他直勾勾地盯着桌上那部手机看了几秒,然后摸索着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和jyunn15的消息界面,给那人发了条消息。 【新年快樂】 消息发送成功。 然而傅存远的手机屏幕却没有丝毫反应。 果然只是他多心了。陆茫想着,理智又在酒意中往下沉了些。 傅存远端着甜点回来时,看到的就是陆茫裹着毛毯,迷迷糊糊窝在沙发角落的样子。 无论是现在也好,还是前几次在他面前睡着了也好,傅存远发现陆茫习惯把自己缩起来,蜷成一团。听说这个姿势大多数是因为没有安全感。 “陆茫,”傅存远叫了一声,紧接着蹲下身,伸手贴上陆茫的脸颊,“甜品吃不吃?” 他们离得很近,仿佛爱侣般贴在一起,傅存远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喷洒在陆茫的皮肤上,被弹回来,卷起一阵炽热的风。 听见声音的陆茫从放空的状态中回神,眼皮颤抖着掀起,朝他看了一眼。 那双眼睛明显是醉了。 然后掌心承受的重量有一瞬间明显加重,傅存远看着眼前的人把脑袋的重量依托在他手上,不明显地蹭了蹭,随即脸上露出一个仿若燕子点水那样浅的笑容。 和在马背上赢下比赛时那种意气风发的笑不同,这个笑容有种需要抓住的、难以言喻的狎昵。 傅存远心尖为之一颤。 而窗外在这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只见楼宇间那一线的夜空被绽开的烟火填满,五颜六色的、朦胧的亮光乘着夜色落入屋内,涂抹于眼底,又转瞬即逝。 “新年快乐。”陆茫喃喃道。 “三秒钟,”耳边传来傅存远的说话声,“不喜欢就躲开。” 一秒。 陆茫凝视那双眼睛,在那片深沉如夜色的颜色中找到自己的身影。 两秒。 他开始思考自己这回将要付出什么,会有何种代价。 三秒。 最后一点距离在无言中化为乌有。 陆茫想,自己醉得太厉害了。 第24章 24. 黑名单 这次的吻不再像上一次那样只是唇与唇的触碰。 傅存远的舌尖在牙关上轻轻一顶,仿佛一种无言的试探。陆茫眯起眼睛,看着迷离视线中傅存远的脸,最终还是松了嘴。 呼吸勾缠在一起,白兰地苦涩中夹杂着的淡淡香气在唇舌间变得浓烈。 身体陷进沙发里。空气被从肺腑榨干。 第19章 眩晕更严重了。 一瞬间陆茫分不清东南西北,全副心神都被迫集中在唇上,感受着唇瓣被碾压的重量和湿软。热浪升腾而起,扑向大脑,他下意识地抬手搭上傅存远的手臂,又沿着那人绷紧的手臂线条往上摸索。 像是在回应他,手下一秒就被握住了。 十指紧扣间,掌心的热度倾斜于手背。 一切都是滚烫的。从思想到身躯。 他们如同磁石般在引力中贴近。 醉意化作的酸涩压在眼皮上,令陆茫的眼里蒙起一片水汽。“傅,傅存远,”他勉强挣脱唇上的纠缠,含混地开口,“我有点……,” 有点什么? 被酒精浸透的大脑想不到恰当的话语来形容此刻的感觉。睡意愈发汹涌,陆茫本来就是强撑着困意等到新年到来,现在只觉得眼皮有千钧之重,不受控制地要合拢。 一阵急促的震动声似有若无地响起。 是陆茫的手机。多欲的弟n薅 傅存远本来还在等陆茫说下去,然而这人却在短短几秒钟内便闭上眼睡了过去,让他有些哭笑不得。 他发现陆茫这人好像太放心他了,每次都会在他面前这么毫无防备地睡着。 “陆茫?”他试探地叫了一声,那人无意识地发出两声轻哼。 “宝贝?”傅存远又喊了一遍,凑得更近。 依旧没反应。 而刚停下没多久的震动又开始了。 通常不会有陌生人在这个时候没事干打好几个电话过来,傅存远看向已经断片的陆茫,思索片刻后,弯腰捡起在接吻时被他们挤到地上的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是个没备注的号码。 他按下接通键。 “陆茫。” 不等傅存远先开口,那边便传来了说话声。原本已经到嘴边的话突然打住,傅存远一声不吭地等着对面讲下去。 “你现在一个人吗?” “新年快乐。” 韦彦霖应该也喝了不少,声音压缩在电波中传来,咬字明显没有平日那么清晰,语气也失去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冷静与自持。 “既然你接电话了,能不能听我讲两句。” 三秒的沉默后,韦彦霖当陆茫默认了。他好像也不奇怪电话这头的人一直不说话。 “我知道你怨我所以才故意躲着我,可我根本没想过要抛弃你。” “原本我都计划好了,那日是要跟你求婚的。只要我们结婚,即使你不能比赛了,也可以去做其它任何想做的事情。” 傅存远直勾勾地盯着通话中的手机界面,面无表情的脸上倏地露出一个冷到没有丝毫温度的笑容。 陆茫和韦彦霖关系匪浅是显然的,只不过他没料到两人甚至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我不知道你的伤恢复得怎么样,”那边仍在喋喋不休,“但omega的体质不比beta,你现在不能像以前那么折腾自己。假如再出意外,你要怎么办?” 话音落下,短暂的寂静蔓延开来。 “老婆。” 电话那头,韦彦霖很轻地喊了一声。 而本来在昏昏欲睡的陆茫恰好用鼻子发出轻哼,就像是在睡梦中仍对这声呼喊有反应似的。 傅存远心底的不爽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举起还在通话中的手机,低头凑到睡着的人面前,泄愤地咬了一口陆茫的嘴唇,然后再次撬开了对方的唇齿。 细碎的、急促的呼吸声夹杂着猫儿似的喘息传来,挠在心尖上。 非常暧昧的声音。 韦彦霖先是一愣,紧接着盘旋在头顶的醉意瞬间消散,他瞪着双眼,眼睛里头蔓延的红血丝一清二楚,愤怒的神色如海啸般冲上眉宇间。 握着手机的手用力到关节发白,甚至发出咔咔的响声,像是恨不得把手机当场捏碎。 “谁?”他咬牙切齿地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 陆茫做不出这种事。韦彦霖太清楚。 “嗯?”那边终于有回应,语气有种装模作样的惊讶,“几时来的电话?” 这个语气让韦彦霖立即想到一个人。 “傅存……,” 嘟嘟的忙音切断了他的话。 空气宛如凝固。 韦彦霖望着从通话界面切出的屏幕,猛地将手机摔到地上。血色伴随着粗重的呼吸爬上他的脸面,暴涨的青筋在额角和颈侧鼓动着,他宛如伴侣被抢占、夺走的雄性动物,屈辱和怒火让他浑身都在发抖。 他觉得陆茫疯了。 这人竟然胆敢跟alpha独处,还是一个明显对他有意思的alpha。 挂断电话的傅存远面无表情地把韦彦霖这个号码拉进黑名单,删掉通话记录,然后才将陆茫的手机放回桌上。 手机的主人对于刚刚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依旧睡得很沉,就连不久前的深吻也没让他从醉意中醒过来。 傅存远看着那片被亲得有些红肿的嘴唇,以及陆茫颈侧两个新鲜出炉的吻痕,alpha信息素第一次毫无收敛地倾泻而出,把身下的人包围起来。 嫉妒、愤怒、不爽……他感觉身体里仿佛潜藏着一头名为“冲动”的怪物,此刻正在嘶吼咆哮着,不断冲撞着试图摧毁他的理智。 陆茫在信息素的洗礼下呼吸渐渐急促,眼睫毛也随之颤动起来。他把自己蜷缩得更厉害,仿佛是本能地想靠这个方式躲避这股带有侵占意味的信息素。 傅存远抬手,托起他的后颈,贴在上面轻轻抚摸。 omega。 那截后颈唾手可得,让他忍不住舔了一下犬齿,随即低头,鼻尖抵着那片温热的皮肤嗅了嗅。 没有什么味道。 就连之前偶尔会出现的那股淡淡的薄荷味此刻也不见影踪。 但要验证这个猜测对于傅存远来说太简单了,不管是beta还是omega,只要他咬破腺体,将自己的alpha信息素注入其中,无论陆茫打的是什么抑制剂都会瞬间失效。 或许就该给这人一个教训。一瞬间傅存远心想。 要让陆茫知道不能这么没有戒备心。 第25章 25. 宿醉 陆茫朦朦胧胧转醒的时候,窗外的霓虹已经熄灭了。 脑子十分不清醒,不单止分不清天上地下,更分不清自己身处何处。他隐约记直到自己不久前睡着了,还做了梦,可梦中的场景却早就忘光了,只留下一点滚烫的、迤逦的知觉。 就这么大脑空白地睁眼躺了片刻后,醉倒前的记忆终于开始回流进脑海里。 他记起了零点炸开的烟花,记起了傅存远给他的三秒钟,记起了对方的吻。 ……好像还有什么。 然而不等陆茫再仔细回忆,他便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一件事——他被缠住了。物理意义上的缠住。身后的人像是将他当成抱枕似的紧紧锁在怀里,一条手臂横过他的前胸,另一条围在腰间。他们的腿也交叠着。 陆茫的呼吸骤然放轻,他几乎憋着一口气,想把自己从傅存远怀里掏出来。 可惜才刚挪动了一点,身后的人就收紧手臂抱得更紧。 卷着alpha信息素的温热吐息在这个姿势下直接喷洒到后颈上,一股过电般的酥麻猛地炸开,伴随着那股热度顺着脊背流淌,如潮水般往腰腹冲去。 就像是被捏住了后颈的猫似的,陆茫整个人僵住了。 属于omega的腺体在二次分化成熟后一直都好好地藏在皮肉之下,没被任何人触碰过,所以那里格外敏感。 傅存远悄无声息地睁开眼睛。 怀里的人呼吸有些急促,胸膛在他的手臂下不断欺负。而在目光所及处,是一截由衣领中延伸出来的后颈还有耳后的小片皮肤。咔组呀 很白。 而且浮上了一层粉色,由后颈一路蔓延至耳尖,哪怕在昏暗的夜色里也依旧能看清。 他的视线落在陆茫的耳朵上,脸往下蹭了些。 嘴唇擦过后颈的瞬间,陆茫再也顾不上会不会吵醒傅存远,反应激烈地挣开了那人的怀抱。 他一下坐起身,扭头看向身旁的傅存远,但在见到仿佛刚醒来、不明所以的人时,原本到嘴边的话卡顿了两秒,还是没能说出口。 在他的注视下,傅存远睡眼朦胧地抓起手机看了眼时间,然后问:“醒了?我去给你装杯水。”说着便从床上起身,离开了卧室。 被留下的陆茫直愣愣地坐在床上,许久后,低头朝自己身上看去。 衣服换过了,显然不是他的,无论是上衣还是裤子都不合身的宽大,但衣物的料子柔软无比,穿起来特别舒服,还能闻到傅存远的alpha信息素粘在纤维上,似有若无地传来。他掀起衣摆想要把上衣脱掉,然而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衣服不知所踪,于是只得作罢。 发生了什么? 陆茫抬手在身上摸了一圈,可除去宿醉带来的恶心和头痛以外,身体没有别的不适。 什么都没发生。这个事实定格在脑海中,却让陆茫处理了好一会儿才接受。 第20章 他从床上起来,站直的瞬间松松垮垮的裤子立即往下滑去,幸好他眼疾手快拽住了。但即便是用手将裤子提了回去,多余的布料也在脚踝处堆积起来。他看着已经系到最紧还是挂不住的裤腰,只得勉强把多出来的一截叠了叠然后卷起来。 这间房子都沉入夜色中,只有厨房亮起一盏晚灯。灯下,傅存远正赤裸着的上半身在灶台前忙碌。 背肌的轮廓和肩膀的线条将那片落在他身上的昏暗光线切割成一块块阴影,这人像是舞台上被聚光灯照亮的主角,让其它一切都隐于黑暗中。 一种难以描述的怪异感觉涌上陆茫心头,让他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 就在他愣神的片刻,淡淡的寒意从脚底升起,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喷嚏。 听见声音的傅存远回头,看着站在不远处、身上穿着自己衣服的陆茫,目光在那人身上迅速扫了一圈,最后在对方光着脚上定格半秒,然后说:“过来。” 在真正和陆茫有接触之前,傅存远对这人的印象全都来自于比赛录像还有赛后采访。在这些记录里,陆茫大部分时候是尖锐的,锋芒毕露,甚至有种说一不二的狂妄,以至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傅存远觉得这人私底下多少也是差不多的性格。 但真正了解后他就发现,并非如此。 马上和马下的陆茫几乎像是两个人。 即便傅存远看不上韦彦霖死缠烂打的做派,却也能够理解那人为什么会有这种表现。 因为陆茫私底下非常乖。 这种乖不是绝对且盲目的,但一个在外界看来野性难驯的人能够乖乖呆在身边听从安排,而且只对你一个人展现这一面,这种反差就足够点燃alpha本性里的占有欲了。 好比现在,傅存远一喊陆茫就过来了。 “踩上来。”他伸出穿着棉拖鞋的腿,蹭了蹭陆茫的脚,示意道。 陆茫听得一愣,反应过来后一股微妙的别扭在心底升起,他开口说:“不用,我……!” 但话还没讲完,他就感觉自己身上一轻,整个人被傅存远不由分说地搂着腰提了起来,等脚再沾地时,已经踩在了对方的棉拖鞋上。 这个姿势让陆茫不得不呆在傅存远怀里,面朝那人的胸口倚着台面边缘。 水慢慢烧开,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热气飘散。 陆茫咬咬嘴唇,抬头说:“我没这么弱不经风。” 傅存远没讲话,手绕过怀里的人,用这个要抱不抱的暧昧姿势拧开红糖罐子,舀一勺红糖粉到杯子里,再用刚烧好的热水冲开。 他的沉默让陆茫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就在他开始琢磨这种异样的由来时,耳边终于传来说话声。 “从我们认识到现在满打满算一个月,你因为惊恐发作晕倒一次,被甩下马撞到腰一次,发烧一次,身上莫名其妙弄出伤口一次,”勺子在糖水中搅拌,磕碰着杯壁撞出轻响,傅存远的声音夹杂在其中于耳边响起,语气平静地将过去一个月陆茫身上的遭遇细数,越说越让陆茫心虚,“我也不想质疑你,但你是不是太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了?” 傅存远倒不是真的有意要责怪陆茫,因为真要细究的话,刚刚被他列举出来的事情的发生大多都并非出自陆茫本意。他只是想趁这个机会提醒陆茫注意点。然而当他发现怀里的人不但不讲话,而且身体还开始出现微微的颤抖时,他就知道衰了。 一声很轻细的吸鼻子的声音响起,明显是刻意掩饰过的。 只不过这个夜晚太静了,再多的掩饰也无济于事。 傅存远猛地顿住,紧接着松开勺子,伸手去捧陆茫的脸,结果被后者干脆地躲开,指尖只来得及在脸颊上蹭到一点湿意。 他没办法,只能把人强行搂在怀里,然后低头对着陆茫的耳朵尖亲了亲,轻声细语地道歉说:“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就是觉得你都下定决心克服这么多困难回来了,总要保护身体,这样才能在比赛的时候好好发挥吧?” 陆茫不是个爱哭的人。 他的成长经历让他清楚地知道,哭解决不了任何实际问题。 可情绪总归是要发泄出来的。 宿醉后的精神又比平时更软弱。 此刻,积压在心底、独自忍受了整整两年的委屈像是终于找到了契机似的爆发出来,因而眼泪也如决堤般跟着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涌出。 被药物刺激而强行二次分化的无力; 得知自己可能无法再骑马的绝望; 还有面对流言蜚语无法跟任何人解释的委屈。 陆茫讨厌示弱,也讨厌被怜悯,但这一刻他却不受控制地在傅存远怀里低下头,靠着那人胸膛任由眼泪汹涌。 第26章 26. 好兆头 第一缕晨光穿透夜色飘进屋子时,楼下的街市已经隐隐约约响起忙碌的声音。 小货车正在卸货,卷帘门拉动发出阵阵轰鸣,还有偶尔传来的说话声。新年的第一天与昨日似乎也没什么不同,大家依旧兢兢业业地为生计奔波。 在客厅沙发上熬过了整个后半夜的陆茫从一种似梦非梦的恍惚中回过神来。他先是望着窗外稀薄的日光好一会儿,然后才转头看了眼身旁已经许久没讲话的人。 傅存远怀里抱着枕头,挨着沙发靠背,闭着眼看上去是睡着了。 阳光落在那人的脸上,形成一块柔和的、明亮的光影。平日里总因为带着笑意而上扬的嘴角和眼尾此刻是平缓的,让傅存远看起来多了丝冷硬和强势。而在毛茸茸的阴影边缘,在光与暗交接的地方,好像有一颗颜色很浅的痣。 它落在傅存远的颈侧,正伴随那人平稳的呼吸而轻轻起伏。 傅存远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条毛毯,而身边的陆茫已经不见踪影。 屋子里一片寂静,不像是有第二个人存在的迹象。傅存远坐直身子,目光落到了桌面的纸条上。 【走先了,新年快樂。多谢你。】 陆茫的字方方正正的,给人的感觉一笔一画都写得很认真。傅存远盯着纸条上的字反复看了几遍,然后将纸条收了起来。 - 第二场正式比赛的日子很快也如约到来。 比起新马赛那日阴雨绵绵的天气,今天的沙田赛马场上空阳光普照。日光透过万里无云的湛蓝天空洒下来,照晒着草地跑道,让这个冬日变得没那么寒冷。 观众席再次变得人满为患。因为出道战的表现加上鞍上骑师是陆茫,午夜霓虹依然是参赛马匹中的热门。 骑师室里,陆茫刚刚把彩衣换上,余光就瞥见一个人影停在了距离自己两格储物柜左右的地方,拉开了柜门。 他转头扫了眼,在看清对方的脸后,略微顿了一下。 港岛赛马的圈子很小,除去外籍骑师和练马师,在这个行业里工作的本地人,无论是正式骑师,还是练马师,抑或是马夫,甚至是马会的工作人员,有不少都是骑师学校的同僚。毕竟从见习骑师升为正式骑师需要通过层层严格筛选和考核,并不是谁都能达成的,不少人挂靴后干脆直接转做其他工种,也不枉这些年的辛苦学习。 两年前陆茫解约离开港岛后,接替他策骑追月的就是眼前的这人,没记错的话,名叫黎骏。 但在此之前,陆茫没见过黎骏。 一是因为他本身就不怎么社交,其次,两人也不是同期。 黎骏接手追月时刚从骑师学校出来没多久,是个新得不能再新的新人。 眼下陆茫只不过是扫了眼就收回了眼神,无意交流,可黎骏却突然开口,说:“不是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吗?还有脸回来?” 即便没带名字,但这番话是跟谁说的一目了然。 陆茫面无表情地整理着自己的衣服,权当这人在放屁,然而黎骏不知道是吃错药还是脑子有问题,非但没有见好就收,反而得寸进尺,继续道:“看来果真是胯、下功夫过人啊。” 追月的意外离世让黎骏不得不承受起种种指责和骂声,早就因此积了一肚子怨气。他也听说陆茫回来了,今天亲眼见到这个在他之前骑着追月名利双收的人后,这段时间积压下来的怨气一下便没来由地爆发出来。 原本在得知自己能够接替陆茫策骑追月的时候,黎骏激动得不行,然而当他真正骑上追月参加比赛后,才发觉现实和他想象的不一样。 追月在比赛中的表现一直差强人意,虽然偶尔也能赢下g1赛事,但成绩远不如之前亮眼且稳定。 质疑也蜂拥而至。 但黎骏觉得这根本不能怪自己,因为追月根本不肯配合他,甚至抗拒比赛,赛场上任凭他怎么挥鞭都没有半点认真跑的意思。 加上现在追月出意外死了,他没有别的马能骑,只能回来跑这种低级的班赛,于是更加心气不顺。 他觉得老天真是不公平。 凭什么好处总是让陆茫一个人占了? “戆鸠。” 第21章 短暂的沉默后,陆茫风轻云淡地丢下两个字,转身走了。 他不喜欢黎骏。 在知道是这人接替他策骑追月的时候甚至一度觉得韦彦霖和追月的练马师都疯了。 陆茫以为自己走后韦彦霖至少也会请水平最好的那几个外籍骑师来接替他,要知道以追月的成就,不可能缺好的骑师,却不知道为什么挑中这么个新人。 他也不是歧视新人,但新人骑师即便在学校里的成绩再好,也远远比不上由一场场实战经验堆砌出来的资深骑师,后者对于马匹的状态更加细心敏锐,也更沉稳,懂得如何跟赛马磨合,对于追月这种参加过太多比赛、身体机能因为伤病开始有些下降的赛马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 而在看过黎骏策骑追月参加的第一场比赛后,陆茫更加坚信自己是对的。 如果练马师不干涉,黎骏的骑法迟早会害死追月。 通向遛马场的过道屋檐下,傅存远正等着陆茫。见到那人的瞬间,他便不费吹灰之力地通过陆茫笼罩着阴云的眉眼发觉这人的情绪不对。 “哪个惹你不高兴了?”他弯腰凑到陆茫耳朵边,小声问道。 “无关紧要的人。”陆茫垂着眼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脸上的神色已经恢复得和平常无异。 “总之这场比赛问题应该不大,正常发挥就好了,”傅存远见状也没追问,只是最后交代了一些细节,然后趁着周围没有人,低头在陆茫眉心亲了一口,“我在终点线等你。” 被亲吻过的地方烙下了一片带点潮湿的热度和痒意疑,细细密密地浮在皮肤上,拽着陆茫的注意力往那处去。 “嗯。” 第三班次相思鸟让赛,总长1600米。 这次他们的运气比较好,抽中的是靠内侧跑道的四号闸,比新马赛的闸位要好多了。 号角声再次响起。 伴随着闸门轰然打开,比赛正式开始。 马蹄踏过草地的闷响、赛马奔跑时粗重的喘息,以及身边骤然吹起的风,都让陆茫的精神在一瞬间集中绷紧。 1600米的赛程其实并没有比上次1400米的新马赛长多少,只不过是起跑后多出了一小截直道。 进入弯道后,原本在直道上有些拥挤的马群开始被拉散,前半段一直压着午夜霓虹跟在前马身后躲风阻的陆茫趁这个机会,引导午夜霓虹自左前方拉开的空隙冲出,抢到了更靠前的位置。 蹲起在马背上的陆茫单手握住缰绳,另一只手的马鞭在手里一转,用力甩在了午夜霓虹的屁股上,同时整个人踩住脚镫借力,推动午夜霓虹向前冲刺。 之前的陆茫很少在策骑的时候靠下身借力,他通常依赖于上身的力量和打鞭的技巧去推动赛马加速,保持下半身的稳定,但现在的他体能还没恢复到从前的水平,以后能不能恢复也很难说,所以才开始加上下半身的动作。 午夜霓虹今天状态奇佳,接收到指令后迅速进入状态,流畅地换腿跟上了他推骑的节奏。 速度几乎是一瞬间便拔了上来。 从最外闸起步的黎骏一直紧跟在陆茫身后,然而后者在入弯后找到了空隙冲出,他却被其它赛马死死堵住。 进入最后的冲刺阶段后,黎骏终于找到了一个空档。这时所有骑手都开始挥鞭加速,他也不例外。然而无论他怎么扬起马鞭抽在身下的赛马身上,马匹的速度始终没有提升,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身粉色的彩衣在黑马身上离自己越来越远。 他咬紧牙关,几乎拼红了眼。沉重而急促的呼吸间,喉咙和鼻腔似乎都漫上了一股血腥味。 凭什么?他想。 到底凭什么? 鞭子更快更重地落在身下的赛马上,可马匹不但不配合,甚至速度都慢了下来,不断被后来的马匹追上。 而午夜霓虹漆黑、矫健的马体在阳光下冲出,眨眼的功夫便甩开了原本紧贴在身边的其它赛马,一骑绝尘地冲到了最前方。 陆茫的余光中很快就再也看不到别的身影了,前方的道路和终点线在眼前一览无余。 越过终点的瞬间,他甚至没有太多的激动。 其实他从骑上马背进场时就突然产生了一种玄妙的感觉——一切都刚刚好。 天气晴朗无云;午夜霓虹心情绝佳;而他身上那些伤病也都好的好,歇的歇,没有发作。就连在骑师室里发生的小插曲带来的烦躁也适时地偃旗息鼓了。 就好像上天降下一个隐晦的好兆头,告诉他新的一年,全新的开始。 第27章 27. 春风得意 当年陆茫骑着追月,同样是从四班次的新马赛出道,一直到赢下四岁马三冠,用了一年出头。如今他策骑午夜霓虹,在过去大半年的本地赛事里5战5胜,没有输过。 这个成绩自然引起了关注。 媒体报道说春风得意马蹄疾,马迷们更是一扫最开始的质疑和观望态度,开始讨论起这匹本名不见经传的黑马是否能够复刻和当年的追月一样的成绩,在下半年开始的新赛季赢下经典的四岁马系列三冠。 不过在这之前,夏天来了。 港岛的春天总是过分朦胧。在绵绵不绝的雨水和不时侵袭的回南天中,叫人很难分清冬天到底是什么时候离开,春天又是在何时到来,只有到天气开始变得炎热,才恍然发觉已到夏季。 可潮湿并没有因此蒸发,那些水汽在逐渐升高的气温下闷在空气里,像是肺都泡在水中,无论怎么呼吸都是粘腻的。 这种天气人都不舒服,更遑论马。所以,比赛通常会在夏天短暂停止,给赛马休整调养的空隙,等最热的日子过去后再开始新的赛季。 尽管没有训练安排,但无论是陆茫还是傅存远,都依旧会三天两头来马厩看望午夜霓虹,帮衰仔梳梳毛、按按摩,或者在后者自由活动的时候喂点零食胡萝卜,培养感情。 傅存远走进马厩时,午夜霓虹正趴在干草堆上,低下脑袋,嘴直愣愣地杵着铺满干草的地面,两只眼睛要闭不闭地阖着,正在打瞌睡。 肩高接近一米七的高头大马,眼下看起来就像是一大团芝麻团子。 有人到来的动静让午夜霓虹睁眼看了眼,在见到是傅存远后,它打了个响鼻,显然认出来人了,只是没有起来。 天气渐渐热起来,太阳晒,人出门都觉得头昏不想动,马也一样。 傅存远打开厩门,蹲下摸了摸午夜霓虹的脑袋,然后把衰仔哄着拉了起来。 虽然现在距离四岁马系列的比赛还有整整半年,但傅存远的内心其实无比看重这三场比赛,不仅仅是因为比赛的含金量以及年龄限制等条件,更重要的是,他对陆茫的第一次心动就是这人和追月拿下四岁马三冠的时候。 赛马运动向来是港岛各界名流政要热衷的活动,而每年的港岛打吡大赛更是会吸引许多达官显贵到场参加。 那时候的傅存远对于赛马一窍不通,来看那场打吡只是因为被亲姐绑架。 “出门呼吸一下新鲜空气,ok?别整天闷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又不是古时候的大家闺秀。”傅乐时长气地说道。 如今再回过头去看,同年的打吡竞争相当激烈,同场出战的马匹不仅有后来的港岛马王“旭日东升”,还有的短途王者“雪满天”,以及好几匹后来赢下国际一级赛胜利的赛马,而追月当时的人气也不过是排第三而已。 终点线前400米开始的冲刺变得十分胶着,跑在最前方的两匹赛马死死咬着彼此,不放过每一米的差距。 而就在最后的一百米,原本被堵在第三位的追月找准空袭,白色的身影在一色栗毛之中冲了上来,在观众席不断响起的嘶吼与咆哮中,以鼻差的微弱差距冲线,赢下了最后的胜利。 那是一场能够让人下意识血脉贲张的精彩比赛,但站在四楼会员厢房的傅存远视线却从一开始便直勾勾地落在了追月马背上的那道身影上。 哪怕时至今日,傅存远也无法形容那种感觉。 心脏用力撞击胸口。 想要靠近; 想要得到; 想要据为己有。 而且没有任何理由,就像是某种完全由本能驱使而产生的欲望和诉求。 可惜那时候他和陆茫隔了很远,隔了很多人。对方看不见他,不知道他,只是在翻身下马后,被早就等在场下的韦彦霖扶着抱进怀里。 那一幕傅存远到现在都还记得。 他记得韦彦霖怎么抱陆茫的,两条手臂贴在后背,一只手掌压着陆茫的后颈,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 陆茫走进马厩时,傅存远正在给午夜霓虹做拉伸。 这人半蹲下身子,拉起衰仔的其中一条前腿搭在自己的大腿上,抻开、抻直,而午夜霓虹就这么乖乖地站着配合,两只耳朵竖起来一动一动的,不但用脑袋和脖子去蹭傅存远,还掀起嘴皮子想去嘬傅存远的脸,结果被傅存远用头轻轻顶开。 第22章 鞋底踩过干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但傅存远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对他的到来并未察觉,于是他开口喊了两声。 “傅存远?” 耳边的呼喊隐隐传来,傅存远猛地从回忆中抽离。 他的目光落在陆茫脸上,停住,看清了对方眼角眉梢处露出来的一点疑惑和关心。 曾几何时在人潮另一端的身影不再遥远,而是就在眼前,唾手可得。 这个认知让战栗在一瞬间掠过傅存远神经。巨大的快感如海啸般席卷。 陆茫见原本还在出神的人回过神来后先是看了他一眼,紧接着突然凑上前来,拉住他,不由分说地吻着将他摁进怀里。 他已经习惯这人时不时的亲吻,但这个吻明显有些不同。 alpha信息素的气味倾泻而下,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夏日暴雨,从最初的丝丝雨滴到倾盆而下淋湿他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情。不知道是天气炎热的错觉还是别的原因,傅存远的手和胸膛都变得更加滚烫,那人掌心的热度在揉摁中透过陆茫身上那件短袖传递到后背和腰上,混杂着布料摩擦肌肤的点点粗糙。 细微的电流在皮肤上蔓延开来,是种让人无法拒绝的舒适,仿佛身体都在融化。 天气热得人本来就脑子昏沉,此刻的陆茫更加头昏脑胀,闭上眼睛只觉得自己如坠五里雾中,连双腿都在发软。 “陆茫,你是薄荷味的。” 这句话含混地传来,让原本目眩神迷的陆茫整个人僵住,紧接着一下子清醒了。 第28章 28. 依赖性 在剧烈的心跳声中,陆茫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秒。 他想,被发现了吗? 该怎么办?傅存远还会让他骑午夜霓虹吗?他还能继续比赛吗?傅存远又会怎么看他呢?乱七八糟的念头在同个瞬间涌上心间,如同乱麻般纠缠在一起,打出一个无法解开的死结。陆茫想要解释,却觉得如鲠在喉。 “傅存远。”他浑身紧绷,颤抖着好不容易挤出这三个字,只觉得喉间弥漫起一阵血腥味。 然而对方却依旧埋首在他身前,仿佛没听见他在喊他,嘴唇游移着,断断续续落在颈侧和喉间。 吮吸的重量和濡湿压在脉搏之上。 午夜霓虹突然有些躁动,前蹄在干草上刨了好几下,刨得草堆沙沙作响,两只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傅存远和陆茫,咧着嘴发出沉重的鼻息。 与此同时,隔壁马房的马也不安分地嘶鸣起来。 午夜霓虹的邻居是一匹叫pp的栗毛马,额头上有一点流星似的白印,性格特别乖巧、亲人,完全没有脾气,很少会发出这么大的叫声。 马本身是一种胆小容易受惊的生物,而速度赛马大多数是纯血马,脾气天然带着暴烈和神经质,有时候哪怕是轻轻的声响,甚至是影子都能吓它们一跳。 可想而知,它们对于气味也很敏感。 任何一点微小的变化,马都能比人类更早感觉出来。 所以,赛马这个行业里,除了马主,大部分会跟马匹有近距离接触的从业人员都是beta,比如马夫、练马师、骑师等等。alpha和omega的信息素对于马来说基本是个不安定因素。 这也是为什么赛马会规定骑师的第二性别必须是beta。 因为一旦在比赛途中马匹受到信息素刺激而失控,对人和马都会造成极大的危险。 眼下,傅存远像是终于回神,动作停了下来,信息素的气味也随之收敛了一些。 炽热的呼吸如同小型风暴扫过颈侧和肩窝,他将头靠在陆茫肩上,沉默许久后深深叹了口气,说:“不好意思,我易感期就快来了。 “吓到你了吗?” 傅存远说着,抬头看向陆茫。 对方的眼睛里不知何时蒙上了一片水光,眼底敛着惶恐不安的神色,像是快碎了似的。 “别害怕,我走先了,”傅存远不等陆茫回应便松开后者,然后替对方把刚刚蹭乱的衣服整理了一下,“你也早点回去。”说完他如同平常那样笑了笑,转头离开了马厩。 陆茫呆愣在原地,沉默地目送傅存远,直到对方的身影彻底消失,宛如劫后余生般地松了口气。 剧烈的心跳逐渐平静下来,伴随神经的放松,意识像是团朦胧的云雾般升起,恍恍惚惚地飘荡在半空中。这种状态维持了大概好几分钟,陆茫才感觉自己的灵魂重新有了脚踏实地的实感。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 并没有任何薄荷味。 反倒是傅存远的信息素粘在了他的衣服上,似有若无地萦绕在身边。 同样已经冷静下来的午夜霓虹见状,也好管闲事地凑过来,学着他的样子闻了闻,然后一伸嘴,咬住陆茫身上的衣服将他往自己身边扯。 陆茫被他猝不及防地扽得往前趔趄了半步,稳住身形后,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这颗暖烘烘的脑袋,说:“衰仔,唔好搞搞震。” 马儿漂亮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望向他,陆茫心软了,侧过脸亲昵地贴上午夜霓虹的脑袋,手托在黑马的脸侧轻轻安抚。 闹腾如午夜霓虹这时候也变得异常乖巧,任由他抚摸亲近。 “我们一起听更多的欢呼,好不好?”陆茫轻声问道。 午夜霓虹打了个响鼻,仿佛是它的回应。 没有训练安排,陆茫也没有在训练中心呆多久。 回到酒店时,大堂前台叫住陆茫,说不久前有人来找他,恰好他不在,所以留下了纸条要酒店帮忙转交。 陆茫闻言,诧异地从前台手里借过那张叠起的便签纸,展开后发现上面写着一串数字,是电话号码,而落款处的名字是“陳秀蘊”。 很娟秀的三个字。 陆茫顿了顿,不记得自己认识一个叫陈秀蕴的人,但很快,他又想起一件事——韦彦霖的订婚对象就姓陈。陈家大小姐。 他看着纸条思索许久,还是给上面的号码回拨了一个电话。 对面没让他多等就接起来了,一个轻柔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问:“陆茫先生?” 这个称呼没来由地让陆茫感到一种说不上来的尴尬。 “是我。陈秀蕴小姐?” “感谢你复电话,我有很重要的事想跟你聊聊,”那边的语气客套而礼貌,说完还顿了顿,像是在给他一个客套的机会,然而陆茫没出声,于是陈秀蕴停了两秒后继续道,“其实我和韦生没什么感情,也不是故意要来为难您,但他现在的表现让我和我家里比较困扰,就是婚礼的事情。” 两人宣布订婚后本应该在今年年初,大概一月中旬举行婚礼。然而如今已是七月初,婚礼非但没有按时举行,反而一拖再拖。 “那您找我是觉得我有办法吗?”陆茫反问。 在骑师室见的那一面陆茫已经用自己能做到的最决绝的办法告诉韦彦霖,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了。那之后对方确实也没再来烦他,陆茫还以为韦彦霖终于决定放下。而如果这样韦彦霖依旧听不进去,陆茫不觉得自己还能有任何别的办法。 电话另一头的陈秀蕴听见这句话,一时间也分不清楚陆茫到底是在讽刺她还是真的在提出疑问。 短暂的沉默后,她略显无奈地说:“这样吧陆生,事情比较复杂,电话里可能讲不清楚。我们约个时间见面聊聊,可以吗?” 其实陆茫不太能理解,为什么一个完全没有感情的人和一段像是生意一样的婚姻关系值得陈秀蕴如此烦恼和忧心。 他更不能理解陈秀蕴身为omega,到底是怎么说服自己和不喜欢的人以夫妻关系度日。 这些事情做beta的时候陆茫从来没想过,但二次分化成omega后他开始觉得,要是被不喜欢的人标记,哪怕不是终身的,只是暂时的腺体标记,也光是想想就如同吃了苍蝇般让人难受。 对方还在等他回答。 电流声偶尔滋滋地响起并传来,像是在提醒他这通电话还未结束。 “好。”陆茫答应道。 “谢谢,时间和地点我晚些时候发给你。” 电话挂断,房间再度恢复安静。可惜烦躁的心情并没有平复的迹象。 窗外的天色就快接近黄昏,原本毒辣的阳光变得温和不少,跟着层层叠叠的波浪涌入港湾。 陆茫长叹一口气,决定先去洗个澡。 脱衣服时,他透过镜中的倒影瞥见自己腰侧靠后多出一道红色的痕迹。他愣了愣,随即又凑近认真看了一眼,分辨出是一个掐出来的痕迹,隐约还能看到指印。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比了一下,傅存远的手掌理所当然地比他的要大出不少。 早些时候马厩里发生的事情再次浮现在脑海中。 被alpha信息素包裹洗刷的感觉似乎还残存在神经末梢,哪怕只是回想也会引起轻微的震颤和余波,隐秘而绵延地蔓延。 傅存远离开前看他的那一眼,让陆茫失去语言能力。他眼里看见的只有傅存远的那双眼睛。对方的眼神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看似平静,却能感觉到一种压抑的欲望在漆黑之下涌动。 第23章 那一刻,比起omega身份可能被发现的恐惧,陆茫内心深处掠过的反而是一丝微妙的绝望。 他很清楚自己。 他最抗拒不了的就是有人对他好。 只要哪怕一丁点好意,都会变成他心软的导火索,直至产生依赖。 从前是,现在也是。 陆茫原本已经决心改掉这个坏毛病。omega的身份也让他不得不活得更加小心翼翼。 可傅存远就像是老天的恶作剧一样出现在他的人生里。 第29章 29. 你有爱人吗? 和陈秀蕴约定的时间是在周五晚上,地点是兰桂坊的一家法国菜。 地铁由沙田一路穿山跨海,摇摇晃晃地来到繁华的本岛。 从地铁站出来时,正值黄昏。 八月初的港岛气温已经三十多摄氏度了,白日的暴晒在傍晚时分减弱,但空气里依旧闷着热气,就连海风也难以吹散,反倒是多添了一丝潮湿,让呼吸变得更加滞涩。 高楼林立在一片夕阳之中,楼宇的缝隙间隐约可见维港翻涌的金色浪潮。手扶梯的警示音如同催命符般嘀嘀嘀地响起,如同这座城市不肯停歇的脉搏。 中环街头人流熙攘,脚步声和说话声环绕身侧。着装精致的ol结伴去吃晚饭,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商量着如何打发夜晚。双层观光大巴上的游客举起手机,对准如头顶的霓虹灯牌。 这是无数人印象里的港岛。 繁忙喧嚣的白日。温暖潮湿、灯红酒绿的夜晚。 但在陆茫的记忆中,港岛是老旧的唐楼。楼道狭窄不见天日,墙面贴满小广告如牛皮癣,积聚的湿气无论春夏秋冬都无法散去。每家每户的地主牌位前,香炉里总插着密密麻麻的香脚。傍晚六、七点,饭香味和电视声就会从门缝与窗户间飘来。 是街角的社区公园,有掉色生锈的秋千和跷跷板,下棋的阿公和闲聊的阿婆聚集在此。而经过不远处的菜市场和烧腊店,再走几个街口,是一间女子学校。 每日到这个时候,下课钟就会准时敲响,整条街都能听见,然后原本寂静的校园突然变得嘈杂起来,穿着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出学校大门,一起去等巴士,一起回家,或者商量着周末去哪里玩。 陆茫只读到中三,勉强完成初中学业后母亲便撑不下去了。后来他进入骑师学校,基本呆在沙田不再走动,一天二十四小时,除去吃饭、睡觉,都用在了赛马相关的学习上。 港岛固然有纸醉金迷,可这些离他很远、很远,哪怕后来他勉强也算是功成名就了。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剩不到十分钟,陆茫没有因为眼前的景色停留多久。 他顺着地图上的定位找去,在红点标记的附近绕了好几圈,终于发现了隐藏在巷子里目的地。 餐厅位于街道旁的一条巷子里,招牌并不引人注目,大概只有专门来找的顾客才能够发现。 推开门,里面的装潢与外面简陋的风格完全不同,带着浓厚的复古法国情调。胡桃木的桌面、软包的座椅、暗紫色的丝绒帘子,昏黄的灯光在水晶吊饰的折射下散开来,柔和的爵士乐旋律回荡在店内。 西装革履的侍应生听见门铃摇动的声音,从店里迎出来,快速扫了他一眼,问有没有预约。 陆茫穿得没有很正式,但也没有随便到背心拖鞋就出门。他的衣服除了一套不怎么有场合穿的西装以外,大多数都是方便运动的类型,比如运动裤、短袖、帽衫、冲锋衣等等。眼下他穿的就是件黑色短袖和一条灰色的运动裤。 陆茫报了陈秀蕴的名字,侍应生脸上闪过一丝非常不明显的诧异,但转瞬即逝。 他领着陆茫走进灯光幽暗的店里,来到位于深处角落的一个座位。 这个位置周围三面都是墙,跟其它桌子明显隔开来,有着很好的隐私性,看上去是专门为陈秀蕴特意安排的。 “陈小姐还没到。需要喝点什么吗?”侍应生问。 “水就行。” 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五分钟,陈秀蕴姗姗来迟。 “不好意思,路上有些塞车。”她带着歉意地解释。 陈秀蕴的长相与气质都跟她的名字给人的感觉一样,清丽秀美,颇具底蕴。她穿了一条剪裁妥帖的淡绿色无袖修身连衣裙,裙子的剪裁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她的曲线又不会过分紧贴身体。黑色的长发在脑后随意挽起,露出脖子那串形状圆润饱满、流动着晶亮粉色光芒的珍珠项链。 她像是单一朵纤细的小白花,安静迷人,明明风一吹就会颤颤巍巍地摇摆,却又很难真的被折断。 “没事。”陆茫回应道。 这是两人第一次见面。坐下后沉默蔓延,气氛略显尴尬。 “我看到新闻报道了,”还是陈秀蕴先开口,挑起了话题,“赛季五战五胜,恭喜。” “谢谢,”陆茫顿了顿,然后继续道,“陈小姐想和我聊什么呢?恕我直言,和韦彦霖有关的事情我帮不了任何忙。该和他说的话我都已经说尽了,假如他还是听不进去,那无论再重复讲多少遍他大概也不会听的。” “陆生,我听说你当年离开港岛走得很决绝,就连韦彦霖都没能拦下你,也找不到你,”陈秀蕴直视着陆茫,眼神带着一丝探究地问,“为什么又决定回来了呢?” 陈秀蕴不是唯一一个对此感到好奇的人。 早在她之前,同样的问题已经被媒体记者追问过无数次了。 其实理由不止一个。 譬如,陆茫还是想做骑师,可凭他现在的第二性别,是不可能在别的地方注册成为骑师的,他能选的只有回港岛。而哪怕是回来,他也要藏着掖着。 还有就是,他总是不太习惯留在外面。 虽然都是孑然一身,但这片他土生土长的土地还是留下了他太多的回忆,纵然这些回忆并不全都是美好的,却像是树木的根茎一样盘根错节地深深扎进土里,让陆茫永远无法真正离开和割舍。 再加上,傅存远刚好找到了他。 陆茫挑了后面两个理由告诉陈秀蕴。后者在听见傅存远的名字时,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趁这个空档,侍应生给他们端上前菜并斟了两杯白葡萄酒。 “陆生,你有爱人吗?”她突然问道。 陈秀蕴这个问题有点唐突,几乎让人觉得她是在刻意刺探隐私。可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八卦,反而显得十分严肃。 “没有。” “那类似的呢?比如追求者之类的。”陈秀蕴追问道。 “我……,”陆茫哽住,与此同时傅存远在脑海里短暂地闪现,半秒的停顿后,他说,“也没有。这个问题跟你担忧的事有关吗?” 陈秀蕴伸手拿起那块盛着鹅肝和鱼子酱的烤面包,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食物后,这才开口说:“我也没法肯定,但我觉得,韦彦霖现在的表现比起真的余情未了,可能更多的是无法接受本来是他的东西被别人抢走。所以我想,你是不是有爱人或者是有类似的情况,挑起了他这种胜负欲和占有欲。” 说着,陈秀蕴再次停顿片刻,把剩下的那口面包也吃掉。 “毕竟alpha都是这样的,不是吗?”她说。 在陆茫回来前,韦彦霖对于订婚这件事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愿意,像是早就放下了旧情,压根不是现在这种好似所有人都辜负、误会他的样子。那人是在陆茫回来后才开始出现种种异常的表现的。 陆茫喝了口葡萄酒。发酵过的甜腻夹杂着些许酸涩和苦味在舌尖上流淌。 韦彦霖确实是这样的人。他无法否认。 “或许我们能够想个办法,让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彻底输了,”陈秀蕴提议道,“比如你可以结婚,或者完成终身标记之类的。” 这番话让陆茫忍不住拧紧眉头,beta不可能被终身标记,他不知道陈秀蕴是无意的还有在暗示他。他同样不理解陈秀蕴为何能把感情、婚姻和终生承诺看得这么轻,似乎在她心里,这些事可以是用来做交易的筹码,也可以是能够利用的工具。 “我很好奇,陈小姐非要和韦彦霖结婚吗?”陆茫反问,“以陈家的家世,不说找一个更好的,至少找个差不多的人选应该也没那么费劲吧。” “像我们这样的人,结婚必须要考虑很多东西,定下来的事再改,也会浪费已经做好的准备,”陈秀蕴脸上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语气平静地陈述道,“陆生,你要知道我是真心不想打扰你的,否则这世上总还会有更加粗暴、快捷的解决问题的办法。” 话音落下,对话戛然而止。 陆茫就是再不懂人情世故,也没有傻到连这种话都听不明白。 “我去个洗手间。”他起身说道。 “嗯,你请便。” 第30章 30. 流血事件 洗手间很小,只有两个隔间,外加一个盥洗台,但隔音却相当好,门一关,外头的一切声音都瞬间消失了,耳边只剩下抽风机隐隐约约的嗡鸣。 第24章 陆茫坐在靠里的那个隔间里,陈秀蕴的话反复地在他的脑海中回响。 都不必陈秀蕴说,他也早就认清韦彦霖对他没有半点情与爱。从那人用药物刺激他二次分化,只因为韦家不可能接受一个beta时,陆茫就彻底明白,韦彦霖从来不爱他,那人只是享受在他身上获得掌控欲和占有欲的满足。 这也是为什么时至今日,陆茫仍旧很抗拒去回忆跟韦彦霖有关的事情。 他连恨其实都懒得恨,倒宁愿自己失忆把这人彻底遗忘。因为每次想起过去的点点滴滴,他都只会觉得自己傻得令人发笑。 陆茫仍清楚地记得自己是在哪一个时间点开始放下顾虑,放任自己依赖韦彦霖的。 那是他和追月第一次拿下港岛马王的时候,就在他领完奖的那个晚上,医院里传来消息,说他妈妈走了。得知消息后韦彦霖开车陪着他赶到了医院,彼时陆茫身上还穿着参加颁奖晚宴的那身西服,得体、隆重,看上去成功且体面,与他脸上的失魂落魄截然不同。 护士说他的母亲走得很安详。 “你妈妈还让我告诉你,‘对不起,以后的路你要自己走了。’” 但韦彦霖却对他说,我还在。 平心而论,即便时光倒流,一切重来,处于那个时间、那个地点的陆茫,在无法知晓未来的情况下,大概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跌同样的一跤。 思绪回笼,陆茫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已经八点多了。陈秀蕴还在外面等着,他也不好意思在厕所里呆太久。 就在他起身准备离开隔间时,外头传来洗手间门被推开的声响。 陆茫略微愣了一下,没放在心上,想着快点出去,然而就在他拉开隔间门的瞬间,他意识到了不对。 空气里原本弥漫着的是餐厅特意放的香薰味道,但此刻,那股气味里的龙涎香变得明显了。 或者说,另有一股更纯粹的龙涎香味叠了进来。 接下来的事情全都发生在一秒钟内。 陆茫抬头,视线穿过刚刚推开了一条缝隙的隔间门,正好与站在门外的人四目相对——心脏因为惊吓用力撞在胸口,像是要蹦出来,但身体在惊恐中爆发出了比大脑更快的反应,迅速地想要拉上隔间门锁起。 可在门合拢前,韦彦霖猛地伸手扒住了门缝。 门板在他们的角力之下晃动起来,锁页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电光石火间,陆茫放弃了和韦彦霖拼力气,反而一下松开手,顺势对着那人便一脚踹了上去。 陆茫虽然身型在beta里不算高大,但作为骑师说到底还是要锻炼的,体格远远谈不上弱不经风。这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了韦彦霖身上,加上骤然绷断的力平衡,韦彦霖整个人都被踹得往后趔趄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让陆茫找到了脱身的空隙。 他没有妄图跟一个明显在发疯的alpha纠缠,直接矮身从韦彦霖身前闪开,扑向洗手间的门。然而龙涎香味的信息素如同炸弹般炸开,铺天盖地地向他涌了过来,转眼间填满了本就不大的空间。 这是陆茫二次分化后第一次如此明确地感受到alpha在信息素上对于omega天然的压制。 韦彦霖的信息素如有实质般渗透他的血肉,辗过身上的每根骨头和神经,令陆茫膝盖一软,“砰”地一声跪倒在地上。 “我屌你……!” 陆茫骂人的话都没机会说完,就感觉自己被一条手臂拦腰捞起,用力推到了墙上。一股刺痛穿透皮肉,自后颈的腺体处炸开,伴随着断裂的呼吸如蛛网般沿着后背蔓延开来。 犬齿刺破omega的腺体,龙涎香味的信息素注入其中。 韦彦霖的手掌死死掐住陆茫的脸,压着对方的口鼻。 青筋在他的手臂上暴起。 抑制剂几乎是在alpha信息素进入体内的瞬间便失效,带着丝丝甜意的薄荷味被升高的体温蒸得从汗湿的皮肤下飘出。 陆茫的咒骂和喘息全部被摁碎在韦彦霖的掌心,他能感觉到腺体被烙下临时标记的疼痛,勾起镌刻在本能里的臣服和温顺。 一股强烈的恶心和抗拒从胃里开始翻涌,让他觉得生不如死。 胸口在剧烈急促的呼吸中用力地起伏。那段痛苦不堪的记忆和这一刻的现实重叠,绝望和恐惧如藤蔓般缠上陆茫,让本就被捂住口鼻的他感到窒息。 不要。 他宁可死都不要! 强烈的抵抗情绪让肾上腺素飙升到了顶点,陆茫硬生生抵抗住了本能和惊恐发作的双重压力,挣扎着张嘴,用力咬向自己的舌尖。 但这个动作立刻就被韦彦霖察觉了,那人的手指强硬地撬开他的牙关,压着舌头卡在用力咬合的牙齿间。 唾液顺着被强行撑开的嘴角淌了下来,屈辱和愤怒促使陆茫死死咬住韦彦霖的手指,恨不能将其咬断。 只是,身体在几番奋力挣扎下还是到了强弩之末,伴随着胸腔肺腑的刺痛,陆茫的视线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黑、晕眩,连带着挣扎的力道也减弱了许多。 在不断的摧残下,他再也撑不住,意识仿佛是拔掉了电源线的电脑一样眨眼间断开,陷入黑暗之中。 怀里的人紧绷的身体渐渐软了下去,韦彦霖也终于松了嘴。 陆茫的身体软绵绵地坠向地面,被他一把捞起打横抱了起来。 食指和中指上多了两道流血的牙印,很深,磨得肉都翻出来,几乎见骨了,但韦彦霖却一点疼痛都感觉不到,反而兴奋得双眼发红,眼珠都在不受控制地震颤。 早就该这样了。 其实陆茫刚刚分化的时候他就想要咬破这人的腺体烙印上标记,可惜那时候的陆茫身体状况太糟糕,才完成分化、成熟的腺体根本受不了被标记的刺激。 现在他看着乖乖靠在他胸口的人,终于得偿所愿的满足感涌上心头,仿佛要把心脏涨满到裂开一样。 但还不够。 腺体标记不是永久标记,仍然会有被覆盖、抹去的风险,只有终身标记能让这个人永远属于他,永远也无法离开。 - 陈秀蕴坐在座位上,沉默地用刀叉切割着自己那个盘子上摆放精致,分量却捉襟见肘的羊肉。 刀刃的锯齿在光洁的瓷盘上磨出一阵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刺耳响声,也让她打扰了她的思绪。她回过神来,从那块软嫩的肉排上切下一小块带着粉的肉块,慢条斯理地放进嘴里咀嚼。 咽下那块肉后,陈秀蕴举起酒杯,浅啜了一口里面的白葡萄酒。 唇上涂抹的口红在玻璃杯沿上留下一个模糊的唇印,她没管,只是放下酒杯给自己点了根细细的香烟。 烟雾袅袅地自那两瓣艳丽的红唇间喷涌而出,如同一副画般延展在半空中,遮挡了陈秀蕴本就淡雅的脸,也模糊了她眉眼之间凝聚的神色。 她没再继续吃盘子里的食物,而是盯着眼前的空座位,心里仿佛预感到了什么似的,晃动着不安。 见陆茫迟迟没有回来,她眉心微微簇起,叫来侍应生让对方去洗手间查看一下情况。 几分钟后,侍应生神色匆忙地回来,说:“陈小姐,洗手间没有人。” 陈秀蕴先是愣住,紧接着猛地从座位上起来,冲向洗手间。 而不等走近,她就已经闻到了空气里的那股味道。 哪怕alpha信息素的味道已经略微消散了一些,却仍然比正常散发出来的浓度要高出许多。陈秀蕴猛地停下脚步,随即一抹愠怒的神色自她眉间显现出来。 “韦、彦、霖!” 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从嘴里挤出这个名字。 同一时刻的地下车库空无一人,只有通风系统还有不知道哪儿的电箱传来运转的嗡鸣。 韦彦霖抱着怀里昏迷的陆茫拉开车后座的门,弯腰将人放到真皮座位上。 他让人跟着陈秀蕴原本是想抓对方的把柄,顺理成章的把推迟的婚礼连带着陈家一同打发掉,却没想到陈秀蕴竟然会找上陆茫。收到风后韦彦霖先是愤怒,但很快就意识到,这是个机会——因为现在的陆茫是不可能答应和他单独见面的,那个傅存远也看得紧——所以他当机立断,立刻就赶了过来。 就在韦彦霖起身关门,准备驱车回家时,一阵极轻的声响自背后响起。 喀哒。 是鞋底摩擦地面不小心发出的动静。 有人!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如同撕裂空气般的劲风挟着恶寒袭向韦彦霖的额侧。 第31章 31. 烙印 所有动物在面对致命危险时,都会有种本能的回避反应。生死一瞬的时刻韦彦霖完全来不及思考,只是猛地蹲下身。 拳头擦着他的额角重重砸在了车门上,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刺耳的警报声登时响起,响彻整个地下车库。 躲过一劫的韦彦霖狼狈地稳住身形,闪躲着拉开距离,踉跄中他终于看清了攻击自己的人。 第25章 是傅存远。 这人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一拳挥空后也没有立刻扑上来,而是伸手去拉车门。然而车门早就在合拢的瞬间自动上锁。 那人这才面色阴沉地转头看向他。 alpha信息素如针尖对麦芒般撞在一起,激起无形的滔天巨浪,甚至有那么片刻似乎让空气都凝固了。 这种情况下,多讲一个字都是废话。 他们谁都不会退让。 头顶的一盏卤素灯管像是接触不良般闪了闪。闪烁的灯光下,闷响和粗重的喘息交错着回荡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里。 拳头狠狠砸在另一具血肉之躯上,傅存远拽着韦彦霖的衬衫领子,两人扭打中先是撞向车身,然后纠缠着双双跌在水泥地上。 身体与地面碰撞出令人牙酸的闷响,血腥味涌上鼻腔和喉咙间,无论是韦彦霖还是傅存远,眼里都弥漫起狰狞的血色。被动物本能控制的他们撕下了文明的伪装,此刻的脑子里有且只有要置对方于死地这一个想法。 傅存远的手压上了韦彦霖的脖子,掌心瞬间收紧,力道之大令被压迫的颈骨发出骇人的爆裂声。他掐着那人的咽喉硬生生把韦彦霖拉起来,将那人的后脑袋用力砸向布满灰尘的地面。 嘭! 一抹暗色的红出现在地上,蹭掉了一片灰尘。 讲到底,即便都是alpha,傅存远为了驯马锻炼出来的体能根本不是韦彦霖这种平日里只顾喝酒应酬,打打高尔夫消遣的人能比得上的。 一下还不够。 傅存远手臂上的肌肉隆起到可怕的程度,凸起的经脉清晰可见。 他再次拽起韦彦霖。 嘭!! 这次甚至像是有什么碎裂的声音。 血越来越多,开始在地上蜿蜒着流淌开来。 傅存远很少会这么失控的。应该说,从来没有过。但怒火加上原本就已经近在眼前的易感期让此刻的他完全被情绪支配。 一个小时前,他还在司长太太举办的沙龙派对上。 易感期快来的傅存远原本是不会扎进这种人多的、气味混杂的场合,可惜亲哥和亲姐都抽不出时间来应酬,这个沙龙又不好不去,于是只能抓他壮丁让他代表傅家出席一下。 因为傅存远平日里很少出现在这种社交场合,沙龙上的宾客见这次来的是他,难免好奇,纷纷上前和他攀谈聊天。这一聊就是大半个小时,来来去去换了好几波人,口都聊干了,好不容易偷到五分钟清闲,傅存远赶紧溜出房子,躲到了花园里。 今夜的天气很好,月明星稀。皎洁的月色从头顶轻飘飘洒落人间。 可能是易感期作祟,傅存远心里总是有种微妙的不安定感。方才忙着应付其他人,这种感觉还不太明显,眼下周围清净了,这种不安便如一抹阴影般开始慢慢占据心头。 为此他久违地点了根烟。 尼古丁烟气伴随着呼吸涌入肺腑,在梭巡间渗透进血液,化作一片晕眩的轻快感,如风一般吹散了心头的那抹阴影。 抽完这根烟打算回去时,傅存远偶然瞥见韦彦霖正急匆匆地从侧门往外走,看起来像是赶着要去哪里,但神色又有些说不上来的微妙,不全是焦急,还有种压抑的兴奋。 其实傅存远今晚一来就看见韦彦霖了,只不过出于表面的礼貌,再加上易感期不太能控制情绪,所以他刻意回避了对方,不想起任何纷争。此刻,看着形迹可疑的韦彦霖,傅存远心里的不安毫无缘由地升至顶峰。 他犹豫了两秒,最后还是决定悄悄跟上韦彦霖。 他很庆幸自己这么做了。 原本还在试图挣扎的人不知从何时起便不再动作,傅存远停了下来,松开手——韦彦霖的身体就像是具尸体般重重砸向地面。 傅存远居高临下地看着满头鲜血不知死活的人,先是闭上双眼,仰头长长吐了口气,等心跳和呼吸都渐渐有所平缓后,这才伸手在那人身上翻找着摸出了车钥匙。紧接着他竭尽所能地收敛了身上那股因愤怒而倾泻到空气中的尖锐的信息素,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向韦彦霖的车。 这次车门应声打开了。 之前如错觉般闻到过好几次薄荷的气味这次鲜明地将他环绕起来,傅存远看着后座上仍然出于昏迷中的陆茫,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感觉到了对方身上的腺体标记。 他弯腰搭着车门,再次深深吐了口气。 心上人的信息素如影随形地缠绕着他,却混入了另一个令人厌恶的气味。傅存远强压着内心的不爽,伸手将陆茫抱进怀里。 陆茫看上去并不舒服,脸色是潮红的,眉头拧紧,面上浮现出痛苦却又夹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暧昧的诡异神色。傅存远其实还没完全从那种亢奋到暴虐的状态中恢复,此刻抱着陆茫,感受着对方仿佛在因为标记而下意识地抵抗他的亲近,只觉得十分烦躁。 他努力克制着被alpha本能煽动的情绪,一边走向停在不远处的自己的车,一边掰过陆茫的脸,有些粗鲁地吻在那人被汗水打透的额角,安慰道:“没事的,别怕。是我。” 陷入黑暗中的意识被一股骇人的热度撬动,迫使陆茫从一片混沌之中苏醒过来。大脑无比混乱,他无法正常地感知周围地一切,只觉得有一片烈火正在熊熊地灼烧着他的身体,从骨头烧到血液,再烧到皮肤。急促的呼吸中他试着挪动身体,却发现自己已然失去控制,只要略微用力,浑身就止不住地发抖。 结合热?陆茫用仅剩的一点理智模糊地想到。 不对。不应该。 明明还不到时候。 但好奇怪,眼下身体狼狈的反应却那么熟悉,那种似乎每条骨头缝都在发酸并渗出液体的感觉让他产生出迫切需要被拥抱和填满的诉求。 这是本能。 omega的本能。 陆茫用力地将自己蜷缩起来,试图通过这种办法缓解身体内亟待解决的欲望。 身旁的床垫陷了下去。有人在靠近他,带着他喜欢的味道。 但陆茫的后颈却猛地升起一股刺痛,像是一根扎进他大脑的钢针般,让他在浑浑噩噩间下意识地排斥起来人。 “别过来。”他胡乱地开口。 傅存远欺身压上陆茫的身体,扭着那人的手臂将人强行摁在身下,然后没有丝毫的预警,对着已经落有一个鲜明牙印的后颈直接咬了上去。 另一个alpha的信息素在抵抗,让傅存远感到一股出离的暴怒和头痛。他身下的人像是被扼住了喉咙的猎物,挣扎的动作渐渐弱了下去,带着呜咽地喘息。 傅存远额角青筋暴起,他重重吐了口气,alpha信息素不断注入腺体,一遍遍地冲刷那个早先烙印的标记,如同浪潮呼啸着拍打。 陆茫痛得实在没力气了。 两股信息素在身体里肆虐翻滚,疼痛蔓延在全身得每一根血管和每一条神经,像是要将他从里面撕碎似的。热气、冷气、热气。他的身体仿佛坏掉了,完全失去对于温度的感知,一会儿觉得冷到发抖,寒意渗进骨髓,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正在被烈火灼烧,化成灰烬。 冷汗不断渗出来,陆茫如同刚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上下都裹着湿淋淋的水光。傅存远知道这人不好受,其实他也不好受,可即便如此,他咬着陆茫后颈的牙齿也没有松开。 他的手臂绕过这具颤动不已的身体,把人紧紧搂在怀里,手掌摁压着不断地揉弄,像是在调情,又像是在安抚陆茫。 那人的眼睛半阖着,睫毛伴随细碎、灼热的呼吸而颤动,像是织起一张网般困住了失焦眼眸里摇摇欲坠的水汽和欲望。 血腥味混合着omega甜丝丝的薄荷香气,弥漫在唇齿和肺腑间。 每一秒仿佛都在炙热的呼吸中被拉长。 一次又一次的信息素洗刷下,韦彦霖留下的那个标记终于开始松动并出现裂痕。 傅存远把陆茫颤抖的身体用力摁进怀中,对着已经被咬得发红的后颈,再次收紧牙关。 伴随着怀中人一声压抑的呻吟和骤然绷紧的身体,原先的腺体标记终于被撕碎,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全新的烙印。 属于傅存远的印记。 陆茫再次晕了过去,这种程度的刺激远远超过了他的承受能力,撕裂了他的身体和灵魂。他一边感到痛,一边却在第二次腺体标记完成时盘上了欲望的顶峰。 就连傅存远自己都觉得有些脱力。 为了彻底覆盖韦彦霖留下的腺体标记,他不得不一遍遍地释放信息素,而这个行为直接让原本还没那么快会来的易感期提前了。 太阳穴鼓动着传来的剧痛就像是有根棒槌在颅内不停地杵着骨肉,傅存远所剩无几的理智也开始在疼痛中分崩离析。 他垂下眼睛,死死地盯着瘫软在床铺中央的陆茫,像是在监视唾手可得的猎物,谨防对方逃跑。 细微的喘息夹杂在摩擦床铺的悉悉索索的声响中时不时地传来,就像一个钩子,尖端一下下地刮在他的心上,勾得他心跳越来越快。 第26章 傅存远俯下身,压着陆茫凑到对方那截脖颈旁,再次确认了一遍事实。 现在陆茫是他的。 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无与伦比的满足咆哮着碾过已然脆弱不堪的理智。 他压制着陆茫大腿的膝盖在无意间蹭过这具滚烫的身体,隔着夏天的薄薄衣服,肉与肉在闷热中紧贴。 一种翕动携带着湿意洇来,慢慢地渗透布料,沾粘到傅存远的皮肤上。 家里非常安静,只有他们两个。 如果现在傅存远选择什么都不做,就这么任由易感期到来,那么之后会发生什么几乎是板上钉钉的。 他会做到陆茫无法离开这张床,做到终身标记出现,做到alpha最原始的生物本能被彻底满足为止。 反正陆茫不可能反抗他的。 只要终身标记完成,他们到死都会在一起。 欲望的锯在疯狂地切割理智,就在傅存远负隅顽抗之际,他的耳边传来一声呼喊。 极其含混且微弱的声音,但傅存远确信自己没听错。 陆茫在喊他。 喊他的名字。 第32章 32. sweet fever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傅静思刚刚忙完,他看着屏幕上显示的来电备注,还以为是傅存远打电话来谴责他,于是接起电话懒洋洋地问说:“做乜啊?” “过来我家一趟。”电话那头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傅静思吓了一跳,甚至拿开手机确认了一眼打来的电话,然后他意识到情况不对,于是立刻动身,同时问道:“发生什么事?你怎么了?” “你过来我家一趟,帮我看着家里的人。我易感期要来了,不能继续呆在这里。”傅存远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语气带着一种强压躁动的紧绷。 他听上去并不能很好地处理接收到的信息,只是下意识地、单方面地把自己的需求表达出来。 这句话的信息量巨大,显然情况的复杂程度不是三言两语就能通过电话讲清的,傅静思的脑子迅速地处理了一下这堆信息,简单评估完事态后也没再啰里啰唆地多问,匆匆走出了家门。 他们住得不太远,开车也就十分钟的路程。 门一打开,傅静思就被扑面而来的alpha信息素冲得原地顿住。幸好他来之前做了简单的隔断措施,不然就算他是beta,面对这么浓烈的信息素也有点顶不住。 傅静思略微稳了一下心神,紧接着走进房子里,熟门熟路地走到客厅。只见亲弟弟傅存远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姿态宛如罗丹的思想者雕像,见他来了也不跟他说话,只是伸出手,对着不远处紧闭的一扇房门一指。 那是傅存远平时睡的主卧。 傅静思顺着这人的指引推开门。房间里并没有开灯,眼下天早就黑透了,朦胧的夜色和街灯从窗外透进来,将一些似有若无的光亮倾倒在床铺上。 床上躺着一个人,或者说,蜷缩着一个人。傅静思看不清对方的具体样貌,但扫一眼也大概清楚是怎么回事了。 他作为家里的大哥,妹妹是omega,弟弟是alpha,被迫掌握了全面的第二性别生理知识,且颇有实战经验。 眼下,床上的人处于一种很微妙的状态。 毋庸置疑,对方进入结合热了。但和平时按周期来的结合热不同,这种结合热应该是腺体被alpha标记后受到刺激而产生的,通常持续的时间非常短,可能就一、两天,强度也远不如正常情况下的结合热。 并非每个omega被腺体标记都会这样,也并非每次都会这样,这种情况一般在omega腺体承受了过分强烈的alpha信息素刺激才会出现。 简单来说,一个alpha需要咬破omega的腺体,反复地、一次次地把自己的信息素注入、标记,直到量变引起质变,才会让omega进入这种临时的结合热。 但即便临时结合热再短、再弱,也是货真价实的结合热,这个状态下的omega一旦撞上易感期的alpha就完蛋了。 傅静思被空气里杂乱的信息素味道熏得有些受不了,傅存远也不知道是有心的还是无意的,在房间里留了一堆警告和威胁的气味标记。 他皱着眉头回到客厅,看着神情恍惚的傅存远,问:“到底什么情况?你房间里的是谁?” 傅存远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听懂,回答道:“你未来的弟媳。” 闻言,傅静思强忍住了立刻转身回房间把床上那人扒起来好好看看脸的冲动。他看着自己的好弟弟,许久后,叹了口气,说:“你走吧。我帮你看着。” 傅存远“嗯”了一声,没动。 尽管他还保持着最后一点理智,但本能明显已经逐渐占据了上风。 一个即将进入易感期的alpha面对近在咫尺,甚至还处于结合热的心上人omega会产生强烈的占有欲和保护欲,这种时候让傅存远离开完全是违背本能的。 傅静思没有催,只是静静地等着。 又过了五分钟,傅存远终于有所动作。 他起身往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又突然停下,像是才想起什么,转头对亲哥说:“还有件事,我把韦彦霖打了一顿,不知道死了没有。” 说到这儿,傅存远顿了顿,眼底浮现出一丝让人不寒而栗的神色。 “alpha皮糙肉厚,应该没那么容易死吧。”只听他用一种漠然到冷酷的语气继续道。 傅静思很清楚自己这个弟弟的性格,后者不会无缘无故发这么大的火。 情况更复杂了。他想。 “让我帮你擦屁股的意思啊?”傅静思无奈问道。 “没有,以防万一,先告诉你有这个情况,”傅存远仍是轻描淡写的语气,“但我猜他不敢大张旗鼓来算账的。” 夜晚再长也会过去的。 港岛的街很窄。天也很窄。朦胧的天光就这么从一线的天空落下,将卧室笼罩在一片灰蓝的颜色里。 急促的喘息声中,微甜的薄荷气息充满了房间的每个角落。 衣物散乱地落在床边的地面上,而床上原本整齐的被褥经过身体一夜的辗转和蹭动下变得凌乱不堪。大片的水渍洇透了皱起的布料,在那之上,光裸的身躯正在颤抖着,像是失控般不断地抬起。 陆茫整个人瘫软在被铺里,脸埋进枕头之中,腿绞紧被子,大口地喘息着。 四周都是他喜欢的味道,或者说,他能依赖的味道,这股味道在他贪婪的索取中透过身上的每个毛孔渗入骨髓。 他的指尖搅动着灼热与潮湿,用他最熟悉的办法讨好着自己,填平欲望在心头留下的沟壑。 但不够。 他的alpha应该在这时来拥抱他的。 可是对方不在。 为什么不在?是不喜欢他吗?那为什么标记他?又为什么把他丢下? 汗水让陆茫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湿透了。那些摇摇欲坠的汗珠不停地滚落下来,压在眼睫毛上,让他睁不开双眼。 他仅有的一点思考能力也完全被本能压制,没有半点能够理性思考的可能,只是反复地、无声地呐喊着最强烈的需求。 而这些呐喊最终化作他的喘息,化作他的汗水,化作他的颤抖,化作源源不断的omega信息素,通通倾泻进这个房间里。 可惜,一切都是徒劳。 好在这样的折磨只持续到第二天的傍晚。 长时间处于亢奋的大脑终于开始冷却,伴随着理智逐渐恢复,过去二十四小时的记忆也随之重新在脑海中变得清晰。 一股迟来的羞耻让陆茫忍不住想要尖叫,然而身体已经被彻彻底底地耗空,连一丝力气都没有了,于是他只能自暴自弃地闭上眼睛,蜷缩着躺在床上。 他能闻到自己的信息素飘散在房间里,无所遁形,清清楚楚地昭告着他的第二性别。 又变成这样了吗? 疲倦如海啸般席卷而来。 他好不容易能回到马背上,回到赛马场上,又要结束了吗?明明他还没有和午夜霓虹拿到四岁马系列的胜利,没有拿到年度马王,没有一同征战港岛经典三冠。 一切都像是黄粱一梦那么美好却短暂。 ……但傅存远去哪里了? 失落与无助过后,陆茫还是不由地想。 他还记得是傅存远将他救走的,这里也明明是那人的家。他甚至记得傅存远将他摁在床上一遍遍试图标记他的场景。 那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 就这么胡思乱想地过了好几分钟,终于恢复些许力气的陆茫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指尖碰到皮肉的瞬间他倒吸一口凉气。那里因为被反复啃咬并注入信息素已经红肿不堪,哪怕是轻轻一点擦碰也会激起疼痛,但肿胀的痛觉中,陆茫感受了腺体标记的存在。 第33章 33. 别挂电话 客厅里,傅静思刚解决完生意上的一些麻烦后,耳边就传来了房门打开的声音。 他抬起头,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挺拔但瘦削的身影出现在走廊上。对方大概刚洗完澡,头发还凝聚着肉眼可见的湿气,身上穿着的不合身的衣服明显是傅存远的。 第27章 薄荷味的omega信息素从空气里一点点蔓延过来。 “醒了?”傅静思看着愣住的人,笑着说道,“我是傅存远的哥哥,傅静思。阿远让我过来看着你。” “你好,”陆茫望着这张和傅存远有七八分相像的脸,先是下意识地打了声招呼,紧接着才回过神来,自我介绍道,“我叫陆茫。” “你好陆茫。身体如何?觉得哪里难受吗?”傅静思关切地问。 事实上,哪里都不好受。 虽然结合热已经退去,但骨子里的酸软仍未消散。不仅身上格外沉重,脑子更是昏昏沉沉的,精神仿佛被一块千斤巨石坠着。 不过陆茫没讲实话。 “还好,”他勉强打起精神回答道,“就是有点累。” “身体消耗大,累是正常的。如果过分疲劳,最好先补充点糖分和水分,”傅静思看出陆茫的拘谨和防备,并没有戳破对方,“既然你没大问题,我也不打扰了。正好我还有事要去处理。阿远说过,家里的东西你随便用,如果有什么缺的,你看那边。 陆茫顺着傅静思指的方向看去,玄关进来的过道上有一张靠墙放置的长桌,桌上摆着装饰用的花瓶和雕像,还有一台白色的座机。 “你用那部电话打001,对面是管家,有什么需求你直接说就好,到时候那边会派人帮你解决的。” 眼看着傅静思交代完就要离开,陆茫犹豫片刻,终于鼓起勇气追上去,叫住了对方。 “不好意思, 站在门前的傅静思闻言,转头看来。短暂的视线相交后,陆茫清清嗓子,开口问道, “傅存远他,在哪里?” 短暂的沉默后,傅静思回答说:“他易感期来了,所以要单独呆着。” “……好,谢谢。” 傅静思盯着陆茫看了会儿,尽管后者已经尽可能地表现得不那么明显,但他还是从对方眉眼的一点细微变化中看出了失落和焦虑。 于是傅静思补了一句:“大概四、五天吧,等易感期结束他应该就会回来。你想他可以给他发短信。” 门开了又关。 房子里再度恢复寂静。 陆茫站在原地,那句“你想他可以给他发短信”像是卡壳了似的在脑海中反反复复地徘徊。 然后他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他的手机。 心猛地提了起来,陆茫下意识地在身上的口袋摸了一圈,理所当然的没有找到,于是他又急匆匆地转身回到卧室。 幸好,手机就放在床头柜上,只不过他刚刚没留意到。 放下心来的瞬间,陆茫的手鬼使神差地点开了短信界面。 傅存远是他最近一次联系过的人,所以和对方的聊天就排在首位。 输入栏内的光标不停闪烁着,陆茫纠结许久,还是没忍住给对方发了条短信。 【你還好吗?】 三分钟过去。没有回复。 也对,这人应该还在易感期。 低电量的警告在屏幕上方弹出来,打断了陆茫的思绪。他回过神,开始翻找起充电线。 在别人的房间里随便乱翻的行为让他有点过意不去,因此动作都是轻手轻脚的,或者说,更像做贼心虚。好在他很快就在抽屉里找到了匹配的充电线。 也是在这时,他发现抽屉里还放着一台手机。 按理说手机应该随身携带,不会出现在这里。 当然,或许是旧手机。 正当陆茫内心开始生出偷窥隐私的冲动时,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仿佛做坏事被撞破般,陆茫心脏跳空一拍,他猛地低头看去,只见屏幕上显示有一通来电。 傅存远打来的。 心跳莫名加快,陆茫深吸一口气,紧张地点下接通按钮。 电话接通的前三秒,谁都没讲话。 只有呼吸声回荡在寂静中。 陆茫见状,试探着喊道:“傅存远?” 回应他的是一声仿佛极力忍耐过却依旧没能忍住的喘息。 沉闷的震颤从电话里传来。声波化作电流,穿越港岛的高楼与大街小巷,抵达他的耳边。 一瞬间,陆茫觉得自己似乎切身地感受到了那股震动。如同触电般的酥麻从贴着手机的那边耳朵开始蔓延,不到一个呼吸间便令他的半侧脸和上身都沦陷。 他愣愣地听着通话里的响动,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而在最初的那声喘息过后,另一头陆续传来更多细微的声音。 呼吸拉动声带的震颤、介乎于喘息和低吼之间的闷哼,以及似有若无的水声和摩擦声。 直至这一刻,陆茫才突然醒悟过来。 热浪登时涌上大脑,烫得他脸皮紧绷。他不用找镜子都知道,自己的脸肯定红透了。 他的第一个想法是傅存远不小心摁到屏幕才错拨了这通电话,可就在陆茫准备挂电话时,电话那头的人终于开口,说: “别挂电话。” 傅存远的声音沙哑得仿佛一张砂纸,带着欲望磨过陆茫的心尖,使得才平息没多久的热度好似死灰复燃般再次自骨头深处冒起。 “就十分钟。别挂电话。”那人重复了一遍。 陆茫乖乖的,没挂电话,却也不知道应该做什么。 手机发烫地黏在耳朵上。大脑明明觉得羞耻,可身体一点要挂断电话的意思都没有,反而维持着举起手机贴在耳边的姿势。 十分钟好漫长。 陆茫抱着膝盖坐在床边的地毯上,靠着身后的床垫,大脑空白地听着通话那边的声音。 傅存远喘得很厉害。 欲望浓到液化,流入陆茫的耳中。 他几乎做不到不去想象现在的傅存远会是什么样子。 那些起起伏伏的呼吸的声调令不久前的记忆见缝插针地浮现于脑海中,陆茫仿佛被一下拉回到傅存远标记他的那一刻。 对方滚烫的身躯贴上他的后背,如雨后山林般沉静辽远的信息素将他从头到脚彻底淋湿浸泡。 味道。 信息素的味道。 残留在衣服上的属于傅存远的气味被升高的体温烘烤出来,陆茫忍不住深吸一口气,然后像是还不满足似的,拉起上衣的下摆,蒙住自己的脸。 好好闻。 他的呼吸渐渐和电话那头传来的一样变得急促,迭迭地交织在一起。 “再叫一声,”通话里的傅存远突然有些急切地开口,“陆茫。宝贝。再叫一声。” 战栗卷挟着热流冲向下身,引起一阵不受控制的挛动,陆茫努力绷紧腰腹,脚趾也蜷缩起来,却难以抵抗本能。 温热的湿意慢慢洇透贴身的衣物,黏腻地攀附于皮肤上与身体的沟壑间。 “傅存远。” 陆茫咬住身上那件属于傅存远的上衣的一角,声音颤抖不已地喊道。 第34章 34. 心动陷阱 窗外下着连绵的阴雨,风卷着尘土和雨水的腥味从窗缝中钻进来。空气变得无比闷热潮湿,让人像是浸在一缸温水里,皮肤起皱,每次呼气都能呼出水汽。 热带气旋从海上逼近港岛。 雨断断续续下了三天,陆茫也在家里呆了三天没出门。 没人锁着他,也没人不让他走,可他不敢就这么随便出去,也不敢轻易和其他人有接触。虽然他不是什么大明星,但还是害怕万一被认出,自己的omega身份会惹出更大的麻烦,所以只能被迫呆在家里等着。 等傅存远回来。 明明他还在担心傅存远对他omega身份的态度,明明太害怕对方不再让他策骑午夜霓虹,但他还是很想见到这人。 好奇怪。陆茫想。这种感觉好奇怪。 他思来想去,只能用“这是因为他和傅存远之间多了腺体标记”来解释并说服自己。 想到这,他抬起手,又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这几天陆茫好像不知不觉已经养成这个习惯了。被alpha反复咬破的腺体还没有那么快消肿、愈合,就算不去触碰,那里也会时不时地发烫,弥漫起肿胀的疼痛,偶尔还会让他心里升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那种会因为另一个人而心神动摇的感觉。 陆茫心绪凌乱。 傅存远是出于什么原因标记他的呢? alpha的胜负心吗?还是易感期的失控本能?又或者真的是喜欢他? 灶台上,锅里咕噜噜地烧开了。陆茫回过神来,往煮开的热水里放了一把面。 就在他盯着面条在沸水里翻滚时,某种心灵感应般的奇妙感觉自心底里升起,让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绪也像是眼前的水一样渐渐沸腾。 他毫无理由地转头看了眼家门的方向。 心跳自顾自地开始变快。 傅存远拉开家门后的第一眼,看见的就是站在玄关的陆茫。 那人正在等他,穿着他的衣服,系着他的围裙,就连那股甜甜的薄荷味信息素都因为腺体标记融进了他的味道——这个场面没有一个alpha受得了。 第28章 傅存远跨进门里,松开门把手,连鞋都没脱,直接踩着木地板三步并两步地走到陆茫身前,张开双臂把这人一把抱进怀里。 其实他的易感期还不算完全结束,但是傅存远宁愿打抑制剂都要早点赶回来。越早越好。 他一刻都等不了。 alpha的信息素劈头盖脸地打下来。鼻尖蹭过颈侧,呼吸喷洒在皮肤上。宽大的掌心盖住后颈,轻轻抚摸那个鲜明的咬痕,让陆茫不争气地有些腿软。 即便他不好意思承认,身体也是诚实的。 他其实非常想念傅存远。 而直到被抱住的这一刻,心彻底落了下来,陆茫才意识到自己这几天一直都处于焦虑之中。 炽热的鼻息顺着颈侧的皮肤流动,从领口流入,掀起一阵酥麻的电流。还没完全脱离易感期影响的alpha信息素仍然带着些许煽动性,在缠上来的瞬间便让陆茫恍惚。 腺体标记让他们之间仿佛产生同频共振,那些用语言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通过这种频率直接抵达神经和心尖。 拥抱变得更亲密。 身体几乎不留一丝缝隙地紧贴彼此。 许久后,终于抱够的傅存远略微松开了一点手臂,然后把陆茫的脸捧在手里,仔细打量起来。 他看得很认真。掌心的热度熨烫着脸颊,一路透入深处,直至心脏。陆茫看着这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早就重复过无数次的动摇又再次填满心绪,令陆茫感觉自己的坚持已经到达崩溃的边缘。 决定回来前他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他知道自己如果要再次回到赛马场上,不仅要想方设法隐瞒omega身份,还要面临不可控的恐慌发作。可事实上,除去刚回来的那段时间,他的恐慌都没机会真正发作。 他甚至能常规性地参与午夜霓虹的日常训练,这是陆茫之前想都不敢想的。 而这一切都得益于傅存远会在训练时密切关注他的情况,帮他规避可能引发恐慌的风险,一旦发现有任何不对的苗头都会及时叫停。 但凡傅存远有一处不好,陆茫都有足够理由说服自己不要就此沦陷,可这人给了他所有他想要的。 完美到像是一个陷阱,让人忍不住地怀疑这背后肯定还有什么阴谋和秘密。 “标记怎么样?会不舒服吗?”耳边传来傅存远的声音。那人一边问一边鼻尖蹭蹭他的鼻尖。 陆茫摇摇头,突然又靠近了些。现在他们之间的距离几乎要化作零,只剩一毫米、一微米。 麻痹的、瘙痒的,像是某个隐秘的欲望在心脏上攀爬一样。 滋啦—— 心脏悸动的声音。 ……沸水溢锅的声音。 理智悬崖勒马。陆茫猛地松开傅存远,匆匆挣脱那人的臂弯,冲向厨房。 傅存远定定地看着陆茫仓皇而逃的身影,心里还是涌起一丝可惜。他们接过很多次吻,但每次都是他主动的。傅存远一直在等陆茫忍不住吻他的那天,而刚刚,他差一点就能得到这个主动的亲吻。 唇上还残留着无限靠近时那种毛茸茸的吸引力,傅存远咬了一下嘴唇,说服自己再耐心些。 第35章 35. 恋人 晚饭过后,夜渐渐深了。 外面的雨没有停,反而下得更大了些。在雨声的包围下,亮着灯的客厅很安静,有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 陆茫开始感到困倦。 他向来是早睡早起的类型,除非有特殊情况,不然就算再晚也会在午夜前上床睡觉。眼下的时间是十点半出头,他的生物钟已经自动进入困意弥漫的状态中了,但陆茫却窝在沙发上迟迟没有动。 因为他正面临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 过去这几天,他都是一个人睡在主卧的。他之所以肯定是主卧,除了跨年那夜的前半晚他睡的也是这个房间以外,还因为结合热过去后,陆茫仔细观察过一番,发现房内有很明显的生活痕迹,说明平时傅存远睡的也是这个房间。 他考虑过自己是不是应该换个房间,毕竟这套房子足够大,明显还有其它卧室,可除了主卧以外的其它房门都是紧闭的,出于礼貌,陆茫犹豫再三也没有随意推门查看。 但现在傅存远回来了。 一个半小时前这人回房间洗澡,然后就一直都没再出来。 作为房子的主人,傅存远在主卧睡觉是理所当然的,倒是陆茫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办。虽然他们不是没有同床共枕过,甚至连腺体标记都已经有了,可他们之间的关系仍旧是暧昧又模糊的。 乱七八糟的想法挤满了陆茫的大脑,他坐在沙发上纠结半天,先是打开手机,在和傅存远的聊天记录里删删打打编辑了一条消息。然而临发送前,他又顿住了。整整一分钟后,陆茫把输入栏里的话都删掉,紧接着深吸一口气,从沙发上站起身。 主卧的门虚掩着,房间里的灯光顺着窄窄的门缝照进走廊里。 陆茫习惯性地想要直接将门推开,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停下动作,抬手敲了三下门,直到听见里面的人回应才走进卧室。 傅存远正坐在床上看书。他显然已经洗完澡了,身上穿着睡衣,高挺的鼻梁上还架着一副平时很少见他戴的眼镜。 只见那人透过镜片看过来,问:“想睡觉了?” 说实话,傅存远早就猜到陆茫会因为同床共枕这件事纠结。他故意装作不知道,就是在等陆茫不得不主动来找他。 过去的一个小时里,他根本就没怎么看进去手里的书,因为他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客厅。那些透过没关紧的门缝传来的小小声响,每次都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勾走他的思绪。 傅存远知道陆茫从沙发上起来了两次,一次去厨房装水,一次去了洗手间。 刚结束易感期的alpha正是占有欲是最强的时候,恨不得二十四小时盯着伴侣。他和陆茫在名义上到底算不算得上伴侣或许不好说,但腺体标记是确凿存在的,鲜明地印刻在陆茫后颈上,比起一个人呆在卧室里看书,傅存远满脑子想的都是要立刻贴在那人身边,寸步不离地守着。 陆茫闻言,点点头。 然后还不等他开口继续,床上的傅存远就把被子掀开了。 这个动作的含义很明显,已然足够回答那个让陆茫纠结了一晚上的问题,可陆茫身形晃了晃,硬生生控制住了要迈出去的那一步。 他望着傅存远,问:“……一起睡吗?” 傅存远眉毛轻轻往上一挑,反问:“你不要我陪你睡吗?” 这还是陆茫第一次意识清醒地面临这种抉择。当选择权交到他手上的时候,他反倒开始不知所措。人要为自己的决定负责的,他很担心自己又犯同样的错误。 “要不要?” 追问如同魔鬼在耳边引诱的低语。 陆茫此刻的心跳快得要命。 他不敢看傅存远,生怕一对视自己就会彻底投降。但内心深处却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告诉他,想要是正常的,他们之间有标记,亲昵的欲望是刻印在本能中的。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十秒钟,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五分钟,陆茫也算不清楚了,时间的概念在这个雨夜变得模糊——他终于走向朝他敞开的被窝和柔软的床。 随着那人靠近,傅存远的心跳也在渐渐变快,然而陆茫却在走到床边后又忽然停住不动了。傅存远托着书的手一颤,差点要忍不住想要把人直接扯进被窝里。 “有件事我想问你,”陆茫匆匆与傅存远对视一眼,又把视线移开了,紧接着他开口,问出了那个困扰了他好几天的问题,“你为什么要标记我?” 这个问题或许听上去很白痴,可陆茫就是很在意。他厌倦了永远要靠摸索和试探的暧昧在一段感情里生存,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随之而来的沉默如钝锯在心上磨动,哪怕只是一秒钟都显得格外漫长,让陆茫后悔自己是不是问得太直白,又或者是他自作多情越界了。 对于标记了陆茫这件事,傅存远其实也有些微妙的心虚。他知道陆茫抗拒这种带着强迫性质的行为,更不谈他还是alpha,如果他想的话,哪怕事出紧急,也完全可以打电话给私人医生,让对方用药物注射的方式对韦彦霖留下的腺体标记进行消除。 但傅存远不想。 他花了快三年的时间走到陆茫身边,做不到没有半点私心。 他有很多个理由可以合理、体面地回答陆茫的这个问题,比如药物注射会有副作用;比如陆茫讨厌打针,所以不想冒险用药物注射的方式;比如他快到易感期了,没法很好地控制自己。 可归根结底,他是想标记陆茫,因为…… “因为我喜欢你。”面对早有预料的询问,傅存远把手里的书轻轻合上,然后他看着立在床边的人,开口道。 在他的注视中,陆茫突然蹲下来,手扶着床沿,埋头蹲在地上。这个反应让傅存远紧张起来,他连忙凑过去,趴在床边看着那人柔软的发顶,伸手摸了摸,然后俯身亲了一下,问:“陆茫?无事吧?” 第29章 下一刻,视线中的人影一阵晃动。柔软的触感卷着细碎的呼吸落在唇上。 所有的纠结和犹豫都在做出决定的瞬间尘埃落定。被吊在半空中、晃晃荡荡的心也跟着落了下来,化作一次用力的心跳,撞向胸口。 再试一次吧,陆茫心想。最后一次。 如果他还是选错了,那他就认了。 这个吻一触即分。 但陆茫没有拉开很远的距离,而是堪堪让他们的唇瓣分离。短暂的无言中,他抬眼看向傅存远。 然而还不等他看清那双眼,一股巨力便将他拽上了床,压进柔软的床铺里。在对方身躯的阴影中,陆茫愣愣地看着傅存远把眼镜摘下来,随手扔到床头柜上,像是撕开了某种伪装。 镜框在实木床头柜上敲出一声轻响。 陆茫猛地回过神来。 “傅……唔。”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亲吻打断了。 第36章 36. 说谎的人吞一千根针 这个吻很深。 傅存远的舌尖强硬地撬开毫无抵抗意志的牙关,压着陆茫的舌头与他纠缠。急促的呼吸间,肺腑里的空气被攫夺,来不及咽下的唾液顺着嘴角溢出。 体温不断上升。 像是要被吞吃的感觉让陆茫下意识地仰头,想要躲开这个让他逐渐窒息的吻。可傅存远粘得很紧,让他无处可躲,只能陷在床里被吻得更深,更用力。 战栗顺着脊背冲上后脑,在头皮上炸开。又有一阵温热的云雨沉降下来,浸湿神经,让身体开始有了反应。升腾的热度下,陆茫的意识逐渐沦陷,化作轻飘飘的雾气萦绕在头顶。 直到傅存远终于松开他的唇,顺着下巴和脖颈一路吻下去,他才恍惚地回过神,发现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微妙地扒开了。 本就不合身的裤子被蹭得几乎要完全从胯上掉下来,上衣的下摆也卷了上去,暴露出腰腹和胸口。傅存远的掌心托起他的腰,看样子还有继续沿着曲线向下的意思,指尖似有若无地在内裤边缘试探,把那圈弹力带轻轻挑起,又松开。 ——啪! 边缘弹回皮肉上,陆茫浑身一震,热流涌起的瞬间双腿猛地并拢,结果反倒夹住了傅存远的腰。 “等、傅存远,”他抓住那只在他腰后作乱的手,强忍着声线的颤抖,喊道,“先等等……!” 靠抑制剂强行平复的信息素原本就不太稳定,眼下,空气里的alpha信息素肉眼可见地暴涨,如同一阵低压气旋般席卷了整个空间,不留一丝缝隙地将陆茫包围。 仿佛一次彻头彻尾的洗礼,深沉的木香不断渗透进皮肤和血管,勾动了早就因为标记而融进他血液中的部分。陆茫整个人直接恍惚了。 被叫到名字的傅存远身形一顿,亲吻和抚摸都戛然而止。 紧接着火辣辣的刺痛夹杂着酥麻突然升起,让陆茫猛然清醒过来。 是傅存远咬了他一口。 咬在胸上。 牙印清晰地陷进皮肉里,带着一望而知的暧昧。 傅存远侧身躺下,跟陆茫挤在一个枕头上,手臂把怀里的人圈住细细地亲吻对方的额角。“睡吧。”他一句话都没多说,扯过被子盖在两人身上,拧熄了床头灯。 漆黑的卧室里,心跳声透过胸膛传来。 陆茫没想到傅存远能够真的说停就停。 视觉被光线剥夺反倒令其它感官变得更加敏锐。脸上的热度还未消退,他靠着傅存远的胸口,清楚地感觉到他们的身躯在被子底下交叠、相贴。 有什么抵在了他的大腿上。 许久后,陆茫仿佛下定决心般小心地、不着痕迹地往下蹭了点,手顺着身躯间的缝隙伸进被子里,贴上傅存远的小腹,摸索着那些肌肉轮廓向下,直到隔着薄搏的布料触碰到一团凝聚着湿意的滚烫。 五指收拢。 贴在耳边的呼吸骤然变得沉重。 夜色的昏暗藏住了傅存远眼底因为猎物上钩的而一闪而过的兴奋与暴虐,但他却轻轻握住陆茫的手腕,把那人的手拉开,十指紧扣地握住,随后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睡吧。不是说困了?” “你就这么睡?”陆茫的声音不出意外地听上去有些心软和愧疚。 “没关系,”傅存远蹭了蹭陆茫的脸,又在那人软软的耳朵尖上咬了一口,“你不想做的我永远不会强迫你去做。” 淅淅沥沥的雨声在夜色中蔓延开来,填满了这片刻的寂静。 然后傅存远感到自己的下巴被什么柔软的、温热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晚安。” 温暖的被窝里,困倦再度扑上来,抓着意识迅速沉入深潭。 这一觉是陆茫这么久以来睡得最舒服的一次。他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经过彻底、充分的休息后,在完全的平静和安心中醒来的感觉。 睁开眼时,阳光的一角已然透过窗帘潜入房间。 下了三天三夜的雨终于停了。 身旁的位置是空的,陆茫伸手摸了摸枕头和床垫,没有体温的残留。 睡前发生的一切经过彻夜的沉淀再次浮现在思想中,不再带着那种狂热的飘飘然。他把昨晚掰碎又一点点咽回去,紧接着终于从床上起身,简单洗漱完后便离开卧室,循着声音来到饭厅。 鲜香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傅存远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正在往碗里舀汤。 “早晨。” 这句话响起的同时,两条手臂从背后环上了他的腰。傅存远放下手里的碗,抬手抓住那两条手臂转过身,弯腰抱住陆茫。 “醒得刚好,”他一边说一边吻在陆茫的眉心,“鲜虾云吞,趁热吃。” 今天的傅存远肉眼可见地脱离了易感期,身上的信息素也恢复到了平日的样子,不再那么咄咄逼人。陆茫仰头看着他好一会儿,突然问:“能不能叫人帮我去酒店拿信息素抑制剂?” 傅存远闻言,笑眯眯地用手掌把陆茫的脸捧起来捏了捏,说:“可以是可以,但我想先听你讲讲到底是怎么回事。”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陆茫定定地看着傅存远的眼睛,感觉自己的嘴唇在颤抖。他不是不愿意说,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话堵在了喉咙里,像患上失语症似的半天也没能发出一个音节来。维伯 呼吸变得紊乱,陆茫挪开视线,扭头望向窗外的阳光,又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开口,挤出一句话有些四分五裂的话:“我是二次分化成omega的。在马背上。” 其实,在真正的二次分化开始前,他就已经出现了发热、身体酸软这些症状,可惜他完全没往二次分化的方面想。因为那段时间他刚好因为换季得了流感,只觉得是流感加重引起了发烧的症状。 “为什么会二次分化?”傅存远问。 beta经历二次自然分化的概率很小,他倒是想要相信这只是小概率事件发生在了陆茫身上,然而光是陆茫害怕打针这点就已经暗示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当时……团队里有专门的医生来负责照顾骑师的身体情况,”陆茫说着,忽然闭上眼,只见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才继续道,“所以我生病很少去医院。” 所以那次流感,医生给他注射药物的时候他也没产生任何怀疑,只是隐隐觉得韦彦霖比起以往好像格外关心他这次生病的情况。不过那阵刚好又近年底,很快就要跑浪岑的一级赛,于是陆茫只当是这个原因韦彦霖才表现得上心。 傅存远脸上的笑容在一瞬间变淡了。 一方面他听明白了陆茫这番话背后的含义,另一方面他想起半年前陆茫发高烧的那次,惊觉当时他做的事情对于陆茫来讲简直是阴影再现。 “你说你在马背上分化,那你腰上的伤……,”短暂的沉默后,傅存远问。 “嗯,那时候伤到的。” 如今再回想起来,明明有很多事情都已经提早透露出异常了。 比如韦彦霖态度强硬地叮嘱他好好养病,不要出门,训练的事情交给策骑员;比如一向乖巧听话的追月在那天训练时变得暴躁不安,几次想要挣脱控制;比如在这一切之前,韦彦霖曾经有意无意地和他谈起过关于未来的话题,说家里希望他早点结婚生孩子。 可惜当时的陆茫完全没有预料到韦彦霖能做到这种程度。 等他终于发觉事情不对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被信息素刺激到的追月发出一声暴烈的嘶鸣,反应激烈地跃起、挣动,将他直接从身上甩了下来。混乱中,镶嵌着蹄铁的前蹄踏在了陆茫的身上,剧痛登时像是把他拦腰斩断般沿着整个脊椎和后背蔓延开。 之后发生了什么陆茫至今都记不起来了,只知道再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了医院的床上。 韦彦霖就守在旁边,对视的瞬间那人像是松了口气,紧接着握住他的手,问说:“让你好好养病,不要出门,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呢?” 那一刻,寒意顺着陆茫的脊背攀上后脑。他想要把手抽过来,但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 第30章 根据医生后来的说法,追月的那一脚让他的腰椎严重骨折,原本这样的伤势极有可能导致下半身瘫痪,幸好手术进行得及时,加上他足够幸运,才没有遇上这个情况。 “住院那段时间韦彦霖看得很紧,除了他和少数几个医护人员以外,我接触不到任何人,”每次提到这个名字时,陆茫都会下意识地看傅存远一眼,“我能感觉出来,他不会再让我骑马了,所以才决心要离开。” 话音落下的瞬间,心里的巨石也重重落地,砸出只有陆茫一个人能听见的沉闷巨响。 “傅存远,”陆茫深吸一口气,“我还想继续比赛。” 他知道隐瞒omega的身份参加比赛是违反规定的,万一出现任何意外,不但对他自己来说是个危险,也会影响到其他骑师和马匹。道德和良知因此被不断地拷打,但陆茫始终觉得心有不甘。 明明一切都不是他自愿的,可所有的结果最终都要由他一个人忍受。 “这样,我们做个约定,”傅存远开口,“你乖乖做一次检查,让医生评估现在的身体情况,我可以保证检查结果不会外泄。以后在情况稳定、不影响健康的情况下,你就可以继续比赛。 说着,傅存远对陆茫伸出尾指, “拉钩?” 陆茫觉得自己或许应该要个更正式的承诺,譬如白纸黑字的合同之类的,但他看着眼前等待他的尾指,犹豫片刻后还是勾住了傅存远。 两人的指节宛如锁扣般紧紧缠绕。 “讲话要算数。”陆茫挣扎般补了一句。 傅存远勾着陆茫的手晃了晃,说:“说谎的人吞一千根针。”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毫无预兆地响起。 傅存远掏出手机,在看清来电人后不由地皱起眉。他接起来电,只听那边急切地说道:“傅生,出了点意外。午夜霓虹踢伤了负责照顾他的马夫,现在人已经送去抢救了,但剩下的事情还需要你过来处理。” 第37章 37. 吃醋 赛马在港岛有一套成熟的运行模式和监管制度,一匹赛马背后通常是一整个团队,而非只有一两个人。即便是陆茫和傅存远这种情况特殊、骑师和练马师本人都得闲担起大部分日常训练任务的,光靠他们两个也还远远不够,所以午夜霓虹有另外的马夫负责照顾它每天的生活,有策骑员负责晨操或策骑伴跑马,还有专门的钉甲匠和医生。 赶到训练中心的时候,午夜霓虹已经被牵回了属于它的9号马房。 常青就站在马房前,见傅存远和陆茫一同出现,先是微不可闻地挑了挑眉毛,紧接着收敛起稍瞬即逝的八卦心,正色道:“你们来了。” “具体什么情况?”傅存远没有客套,单刀直入地询问。 “出事时小陈正在给午夜霓虹冲凉,周围也没有别人,目前还不清楚出事时具体发生了什么。是刚好在马厩外面经过的其它人听见声音前来查看才发现小陈出事了。”常青说着,拿出手机,打开一段视频递给傅存远。 那是一段手机翻拍的监控记录。记录里,摄像头的角度斜着朝向马匹冲水洗澡的隔间,只见马夫陈浩然正在给冲完澡的午夜霓虹擦身体,先是擦了头跟颈部,紧接着一点点往后。然而,隔间的墙筑得很高,恰好形成了一个视线盲区,挡住了隔间最深处的角落,傅存远皱起眉头,看着陈浩然手拿抹布走进那个死角,随即,午夜霓虹便躁动起来,开始大幅度晃动颈部和脑袋。 原本栓在笼头上、连接着隔间两侧用来固定马匹的铁链在挣动中骤然崩断,然后午夜霓虹的整个后半身在躁动中抬起,做了个十分明显的抬腿踢人的动作。 也就是在这时,铁链绷断发出的动静加上马匹的嘶吼引来了附近的其它工作人员,很快就有人赶来查看情况。 “小陈还在昏迷中,医生说他命好,没有伤及要害,只是肋骨骨折伴随轻微的内脏损伤,要等他清醒才能询问详细情况,”常青一边继续一边接过傅存远递回来的手机,“这件事马会肯定会派人来跟进调查的,大概率需要对午夜霓虹进行重新评估审核,通过了才能继续正常参加比赛。” 傅存远跟常青沟通的时候,陆茫就在马房里打量午夜霓虹。 明明也就将近半个月没见,午夜霓虹好像又变高大了,整个马身看上去更加矫健有力。它确实有些躁动不安,一条前腿不断地抬起,刨两下地上的干草,刨出沙沙声响,分明知道陆茫来了,却不像以往那样主动靠过来,而是头对着马房一角,斜眼盯着这边,脸上的表情仿佛是知道自己的闯祸了似的。 陆茫的职业生涯来来去去骑过不少马,每匹马的性格也都或多或少不一样,而午夜霓虹在这其中属于最聪明的,没有之一。 有时候陆茫甚至都觉得它更像个小孩。 “衰仔。”他喊了一声,然后朝午夜霓虹伸出手。 直到这时,午夜霓虹才转过头贴上来,弯下长长的脖颈,将整个脑袋压低,贴到陆茫胸前轻轻蹭动,鼻子发出两声喷响。 陆茫伸手抱住这颗足有他上半身那么大的脑袋,安抚地摸了摸衰仔鼓起的腮帮子。 “现在知道诈娇了?”傅存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午夜霓虹的耳朵一甩,紧绷着往后撇去、压平。它抬起脑袋看了傅存远一眼,紧接着试图往陆茫身前躲。 “情况如何?”陆茫问道。 “万幸人伤得不是很重,但赛马会应该会针对这个情况找我跟你质询。”傅存远说着,走到午夜霓虹身边,拍了拍黑马的脖颈,然后仔细检查起午夜霓虹的身体情况。 “衰仔以前会这样吗?”陆茫又问。 午夜霓虹脾气暴躁这点是写进了马匹档案里的,但纸面文字描写有时并不足够详细可靠。加上陆茫在这大半年的相处中,感觉午夜霓虹表现出来的样子更多是太聪明、太有自己的想法,所以偶尔会不听指令,而非真正意义上的脾气差。 “嗯。它刚来港岛的时候就经常发脾气踢人,后来经过训练调教后慢慢知道收敛了,”傅存远说着,手掌抚过马身,“它特别喜欢你,所以你可能没感觉出来,但衰仔不喜欢陌生人和讨厌的人摸他。包括我,一开始驯它的时候都差点被咬过。” 陆茫闻言,看了眼一头扎在自己怀里的黑马,心想确实没感觉出来。 “但照顾它的马夫不应该不知道这些。”他说。 “青姐反映说,它这几天胃口都不太好,没精打采的,怀疑可能是我和你都很久没来看它了,它才会发脾气。”说完,傅存远突然在午夜霓虹左侧靠后的地方停住。 他的指尖在午夜霓虹的左腿上方、靠近屁股的位置触碰到了一点凹凸的痕迹,傅存远不轻不重地蹭了一下,立刻感觉到掌下的马身绷紧。他迅速地凑近仔细看了眼,发现在那片漆黑的皮毛下有一道非常不明显的细细的伤口。 虽然没有流血,但伤口看上去还很新鲜。 陆茫见傅存远顿住,问:“有发现?” “不确定,但衰仔大腿上有伤,可能是马夫不小心划到它才导致它踢人,”傅存远说着,直起身,扭头看着还粘在陆茫身边的午夜霓虹,走过去拽着笼头把马脑袋转向自己,问,“是不是啊?” 午夜霓虹像是听懂了一样,点了一下头。 陆茫望着眼前的这幕,若有所思地扫了眼傅存远。 赛马和练马师的关系是很复杂的。一些练马师的风格非常严苛,以至于会引起赛马的厌恶和反抗,相对的,也有一些练马师秉承以马的意愿为主的风格,尽可能不强迫马匹,却也会面临无法真正调教好马匹的风险。而无论是那一种风格,都不是绝对的正确的,更多的还是看马匹本身的性格和练马师的契合度。 以午夜霓虹的脾气,它对练马师来说显然是难搞的刺头。 傅存远之前没有训练过其它赛马,陆茫也无从了解他的驯马风格,只不过按两人相处下来的感觉,他一直以为傅存远会偏向以马为主的调教风格。 可就在刚刚,他发现脾气糟糕如午夜霓虹,在面对傅存远时会表现出一种真正被驯服的乖巧。 尽管衰仔对着他会撒娇卖乖,也会收敛臭脾气,但这种乖巧是不同的,有种可以试探、越界的乖。只有对着傅存远,午夜霓虹是完完全全听话,不会得寸进尺地撒娇,清楚地知道什么指令是必须听的,知道表现得好有奖赏,做错了事会有惩罚。 “乖点,知道吗?”傅存远掌心贴在午夜霓虹脸上摸了一把,语气算不上严厉地开口道,“晚点让兽医给你看看。” 时近中午,日头正盛。 针对这起意外的调查还没那么快开始,在了解过情况,确认没有造成太严重的事故后,傅存远和陆茫便先离开了。 停在室外停车场的车在烈日的暴晒下,闷着股热气。 开到最大的空调嗡鸣着往外吹出冷风,傅存远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启动车子,而是转头看向副驾上的陆茫。 第31章 恰好训练中心离酒店近,于是来之前他们先回了趟酒店,拿了信息素抑制剂。 注射进身体的信息素起效后,陆茫身上那股如同薄荷冰激淋的气味就消失了,就连傅存远这个标记了他的人也闻不到。 alpha在omega身上留下标记的行为除了满足占有欲,无外乎就是炫耀。眼下陆茫的腺体虽然标记还在,却是以一种只有傅存远一人能感觉到的,奇妙而抽象的方式存在。 这让傅存远本能地有些不爽。 “怎么了?”陆茫见身旁的人一直盯着自己,疑惑地问道。 傅存远的目光在陆茫后颈上那块肉色的覆盖贴上一扫而过,片刻后,开口道:“别挡着,好不好?以前你都不会遮住的。” 陆茫愣了一下。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傅存远嘴里的“以前”是指什么“以前”,但他贴覆盖贴本质上不是想要隐藏那个咬痕,纯粹是傅存远标记的时候咬得太狠了,以至于现在皮肉开始消炎愈合时,伤口偶尔会渗出一点透明的液体,他怕蹭到衣服上才贴住的。 回过神后,陆茫伸手把后颈的覆盖贴撕了下来。 傅存远看着那个由自己留下的牙印,心情立即变好了一点,他趴在方向盘上,望着陆茫问道:“现在我们去哪里?” 去哪里呢? 这个问题问得陆茫有些晃神。 港岛明明很小。可他这个在港岛长大的人却有很多地方没有去过。 也不知是偶然还是必然,他的人生在不同的阶段都在不同的囹圄中反复打转,没能真正走出去。 他好似也没有勇气和欲望走出去。 “我不知道。”漫长的沉默后,陆茫回答道。 “九月底新赛季就开始了,现在出了这起意外,午夜霓虹的训练要提早恢复,”傅存远说着,突然话锋一转,问,“我搬来酒店跟你住?” 陆茫看着笑眯眯的傅存远,张了张嘴,说:“你没问题我就没问题。” “那就回家收拾东西。” 跑马地,养和医院。 韦彦霖处理完这段时间积攒的公务后,短暂地停下来休息片刻。 他的头上仍缠着绷带,后脑的伤口在止血棉和纱布的层层包裹下闷出一阵痒意,又不能去抠,让心情愈发郁闷烦躁。 他看着窗外的日头,片刻后,拿起手机,打开了相册。 系统默认的分类里有一个名为“已隐藏”的相册,点开需要输入密码。韦彦霖解锁了隐藏相册,弹出来的页面上,林林总总的全部都是陆茫以及与这人有关的照片。 他随便点开一张,照片里的主角是一个蛋糕。 韦彦霖几乎立刻就回忆起了当时拍下这张照片的场景。那是他三十岁生日的时候,生日宴结束散场后,陆茫说给他准备了一个小惊喜,然后就在他面前捧出了这个蛋糕。 “我亲手做的,可能不够好看,但都是你会喜欢的口味。”那人说道。 这些照片在陆茫一声不吭地逃跑消失后,韦彦霖原本是要删掉的,但在手指按下确认删除前的那一秒,他还是没有狠下心。但就这么放着时不时便会瞥见,让他心烦,于是他最终将这些照片全都隐藏锁了起来。 韦彦霖又往前翻了几张,心里更难受了。 一种他不愿意承认的酸楚和刺痛贯穿心脏,让他难以呼吸。 在照片定格的瞬间里,处处都充满了陆茫对他的喜欢。那人曾经那么真诚地爱他,为什么回来后却又狠心到连见都不愿意见他? 还有那个傅存远,他算什么东西? 韦彦霖光是想到陆茫可能会用曾经看他的眼神看着傅存远,怒火与嫉妒便在同一刻交织着涌上心头,扯得脑后的伤口也跟着痛起来。他紧紧握着手机,眼底翻滚的黑色愈发汹涌。 他无法容忍这种可能。 第38章 38. 新赛季 地处热带边缘,港岛的夏天也不可避免的很漫长。 就如同常青预料的那样,午夜霓虹踢伤马夫的事受到了赛马会的质询和调查。傅存远把午夜霓虹受伤的情况以及兽医的检查报告给了调查人员,对此,从昏迷中苏醒的马夫陈浩然称伤口应该是自己手上的戒指不小心划到午夜霓虹导致的。 “刚刚和女朋友订婚,忘了摘戒指。大概是不小心划到了。”对方解释道。 这番话有些模棱两可,可惜,事情的起因和经过最终还是缺少确凿的证据,很难判定具体发生了什么。于是,在经过长达一个月的跟近和调查后,赛马会决定对双方都不追究任何严重责任,只是鉴于午夜霓虹的档案原本就有脾气不好的记录,要求傅存远在新赛季开始前重新通过相关的测试和考核,确保马匹的可控性。 再然后就已是九月了。 仿佛是眨眼间,新赛季便即将到来,港岛却依旧没有丝毫秋意。有时候下过一场暴雨后,天气会短暂地凉快些,可到了第二日又会重新升温,反反复复。好在,白日的温度比起七、八月的盛夏还是有所下降,至少正午的阳光不再那么毒辣,晒得人头晕目眩,喘不过气。 陆茫勒紧手里的缰绳,控制着午夜霓虹停下奔跑的脚步。 他们刚刚完成两组1000米的间歇快跑训练。剧烈运动过后的马身肌肉线条无比清楚,青筋在皮毛下隆起,黑亮的马体裹着一层如糖衣般晶亮的汗水。而马背上的陆茫也喘得厉害,挥鞭的手也因为脱力有些控制不住地发抖。 尽管这半年里他已经一直在坚持锻炼,试图让体能状况恢复到之前的水平,但事实证明,二次分化成omega给他的体质带来的变化远超他的预料。同样的运动量,对于陆茫现在的身体消耗要比之前要多得多。 这点让陆茫感到异常焦虑。 “下来喝点水。”大腿被人轻轻拍了一下,然后是傅存远的声音传入耳中。 陆茫回过神,望着仰头看向自己的傅存远,翻身下马,接过对方递来的水壶。 借着午夜霓虹身体的遮挡,傅存远在陆茫挂着汗水的额角快速地亲了一口,问:“感觉如何?” 被亲吻过的地方也不知是因为汗水在流淌还是因为嘴唇留下的热度,痒痒的,陆茫喘匀了那口气,回答道:“还是老问题。” 上个赛季的连胜很容易让人忽略午夜霓虹性的许多问题,比如聪明和坏脾气。 这两样合在一起就像个定时炸弹,不炸还好,一炸就会极大影响午夜霓虹的状态和比赛结果。平日里训练它可能还比较克制一点,可一旦跑兴奋了,或者被陪跑的马匹刺激道,就能明显感觉出来它想要脱离控制,按照自己的心意去跑。 午夜霓虹是晚熟马,之前身体没完全发育成熟,陆茫还能在它兴奋的时候勉强压制住它,可现在进入四岁的年龄,衰仔的各项机能渐渐成熟并达到了巅峰状态,陆茫很难再依靠蛮力强行控制它。 “新赛季你打算怎么安排?”陆茫简单反馈完午夜霓虹的毛病后,转头望着傅存远问道。 早在夏天之前,媒体和马迷就已经预测午夜霓虹会出战四岁马系列比赛。 所谓的四岁马系列,就是由二月初的港岛经典一哩赛、三月初的港岛经典杯以及三月底的港岛打吡大赛这三场经典赛事组成的,赛程分别为1600米、1800米和2000米。这之中,作为尾关的打吡大赛是港岛历史最悠久,亦是最重要的赛马锦标,向来有“四岁功名,一生一次”的说法,而首关及次关的经典一哩赛和港岛经典杯在之前都属于打吡大赛的预赛。 十五年前,赛马会将这三场赛事组合为四岁马经典赛系列推出,自那之后,在四岁马系列拿下三冠的有且只有三匹赛马,而拿下其中两冠的也不过四匹。 午夜霓虹既然有这个实力和资格参加四岁马系列,自然是一定要去的,陆茫对此毫不怀疑。他比较关心的是四岁马系列赛开始之前的比赛安排。 “之前的本地赛衰仔跑惯了1400米和1600米,还没有参加过更长距离的正式比赛,所以我想让他先跑一、两次1800米以上的比赛。”傅存远回答道。 无论是出色的耐力还是优秀的末脚冲刺距离和速度,午夜霓虹在理论上一直都是适合跑长距离赛的,但理论和现实是有差别的,平时的训练和实际的比赛同样也有差别,傅存远也不能靠理论和训练时的成绩咬定午夜霓虹在比赛上的表象。 实际上,之前的比赛并非每一场胜利都是绝对的,有好几场比赛午夜霓虹只赢第二名半个颈差,但凡出一点意外,比如天气导致赛道不好,又或者脾气发作,都会导致比赛结果的不理想。 换句话讲,午夜霓虹还没有取得压倒性胜利的实力和心态。 也就是地方赛事上他们的运气足够好,没能遇上水平相当的对手,能靠午夜霓虹与生俱来的数值优势硬生生弥补,可如果放到高级赛事或者经典赛事中,参赛的马匹无一例外都是万里挑一的好马,在没有绝对优势的情况下,胜利更加是个不定数。 第32章 所以,傅存远打算在四岁马系列开始前安排衰仔参加三场比赛,一场是10月中的三班次让赛,1800m,一场是11月下旬的三班2000米让赛,如果前两场成绩理想,能继续保持头马胜利,那么最后一场会考虑1月14号的一月杯,这将是午夜霓虹的第一场分级赛,g3比赛。如果前两场表现不好,那就参加二班次的比赛。 “你好似很重视四岁马这个系列?”陆茫闻言,冲傅存远眨眨眼,然后突然微微一歪脑袋,问道。 “对啊。”傅存远笑了笑,没有否认。 那年打吡大赛上的一见钟情从来都不仅仅是一瞬间的花火。 马背上的那抹身影让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执念。他要越过人海,从陆茫看不见的远处走到对方身边。他要挤走韦彦霖,成为在万众瞩目下得到陆茫拥抱的人。 傅存远原本以为陆茫会追问为什么,甚至对此有点期待,但没想到那人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讲话了。 阳光从头顶落下来,一滴汗水蜿蜒着在顺着陆茫的脸侧滚落,在柔软的皮肤上拖拽出一道水痕。 傅存远刚想伸手,帮忙把那点汗擦掉,就听见陆茫开口道:“其实我觉得地方赛的赛程应该集中在1600米。一是午夜霓虹刚刚结束修养开始新赛季,这个距离它更熟悉,更容易进入状态,其次是它在这个赛程上的表现其实不够稳定。 这人说着顿了顿,然后重新看向他, “要想拿三冠的话,至少要确保第一场就不会输吧?” 陆茫这张脸一直都是公认的出众。当年的他在赛马的圈子里成为话题人物,除去和追月创下的记录以外,很大程度上也有这张脸的功劳。因为长得好看,不少不看赛马的人都知道陆茫这个人。 傅存远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先入为主,但他觉得此刻眼前的这张脸似乎因为二次分化变得更柔和了。或许五官的轮廓是没怎么变的,只是给人的感觉更柔软。 “好,我再想想。”他看着自己的身影倒映在陆茫的眼中,回应道。 训练在午后就结束了。 两人如同往常一样走着从训练中心回到酒店,但现在的傅存远不只是送到楼下,而是会和陆茫一同上楼回房间。 小小的衣柜里挂着两个人的衣物。洗漱台上原本只有一人份的牙刷变成了两人份。还有很多东西都从单数变成了双数。 放着自己的家不住,非要来酒店同居听起来挺奇怪的,尽管酒店确实离训练中心更近,但陆茫心里清楚,傅存远是在迁就他。 这是种全新的体验。从未有过。 房门合上,发出了上锁的声响。 陆茫正准备冲个澡,就听见傅存远说:“你的体检报告出来了。” 想起两人之前的约定,陆茫顿时感到有些紧张。他转头盯着拿着手机的人,问:“结果呢?” “嗯——,”傅存远似是而非地拖长声音,然后开始像报菜名一样说道,“腰椎骨折导致的神经性疼痛、营养不良、血脂偏低、焦虑和惊恐……,” 每说一个字,陆茫的心就被吊得更高。他其实清楚自己的身体健康绝对算不上多好,只不过一直装鸵鸟不想去面对罢了,但眼下的情况事关他之后能不能继续比赛,他再不愿意也要面对。 “没那么严重的,”陆茫抓住傅存远拿手机那只手的手腕,试图辩解,“你看我训练也基本不会有影响,只要不过分运动,再控制好信息素就行了。” 傅存远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到陆茫脸上。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后者的眼神带上了一丝不太明显的撒娇。 “万一呢?”他挑挑眉,反问,“别忘了,你现在是omega,如果结合热来了你打算怎么办?到时候信息素不是你想要控制就能控制的。” 死寂在两人的对视中蔓延开来。 许久后,傅存远叹了口气。他弯下腰,手顺着陆茫的腰滑到屁股上,紧接着一用力,单手就把人托了起来,抱着压倒在床上。 “医生留了医嘱,你乖乖按医嘱调理身体,不然也没办法在比赛上好好发挥,”傅存远说着,亲了一下陆茫的鼻尖,“知道吗?” 陆茫听懂了这番话的含义,闷闷地答应了。 “你结合热一般是什么时候来?” “年底,十二月初左右。” “只有一次?” “嗯。” 因为是用药物强行刺激导致的二次分化,陆茫的第二性别在基因层面上并不突出。通俗点说,他不是特别omega的omega。 具体的体现就是他的结合热频率低,时间短。第二性别突出的alpha和omega一年通常由3-4次结合热,而他分化以来一年只有一次,一般会持续四天。 “结合热来之前告诉我?” 陆茫的心颤了颤。 片刻沉默后,他开口说: “好。” 第39章 39. 梦中、怀中 酒店的窗帘遮光效果一流,外头的光亮透不进房内半点。 昏暗的房间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醒来的傅存远摸索着抓起手机看了眼,才早上七点不到。 陆茫缩在他怀里睡得正酣。这人睡觉很乖,找到舒服的姿势后基本就不动了,不打鼾也不会发出别的声音。傅存远定定地看了会儿,没忍住低头亲了口还在熟睡的人,亲在脸颊上。 陆茫对此毫无察觉。 这是omega的一个弱点——精力低、易疲劳,而且一旦睡着就很难被吵醒。不过这点在alpha眼里就有些可爱了。 傅存远把脑袋凑到陆茫颈侧和肩膀的凹陷处,鼻尖抵在柔软的皮肤上嗅了嗅。 对于a和o来说,信息素能传达很多细微的、隐晦的感情和含义,而且这种传达是没法撒谎的,尽管他留在陆茫身上的腺体标记还在,但闻不到伴侣的信息素还是让傅存远有些焦虑。 脑海中的神经突然跳了两下,仿佛被什么挑拨了。 追了三年的人就在怀里,换谁都会忍不住。傅存远也不例外。 掌心钻进睡衣底下,熟门熟路地贴着温热的皮肤一寸寸地抚摸。 摩擦让身躯升温,一点些微的汗意在被子那团混乱而闷热的空气里渗出,黏住本就亲密的他们。 陆茫轻轻动了一下,好像是睡梦中觉得热了,想要从他怀中离开。傅存远顿了顿,任由那人翻身躺平,而他顺势压了上去,俯身吻在陆茫的喉结上。 扣住对方腰的手将衣服的下摆推了上去。 被子淹没了他。 视线沉入闷热的黑暗中。 傅存远什么都看不见,也闻不到被药物压制的信息素,只能靠双手的触感和唇落下时感受到的温度和颤动去判断爱人的感受。 他张嘴,将柔软的肉叼在唇齿间,含在嘴里。 原本的软很快就多了一丝肿胀,被睡梦困住的人弓起腰身,却仍旧躲不过唇舌的挑弄。 棉被的不透气让傅存远兴奋的大脑开始缺氧,理智也变得模糊。本能的驱使下,他猛地收紧牙关,咬了一口。 身下的人骤然绷紧身体,吐出一声暧昧的喘息。但下一刻,一双手在被子里摸索着抚上傅存远的肩膀,抚过脖颈,温柔地抱住了他的头。 傅存远猛地一顿,紧接着松开嘴,起身钻出被子看向陆茫。 后者的双眼还是紧闭着的,眉心微微簇起,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宝贝?”傅存远贴着陆茫的唇,声量极低地喊道。 没有反应。 但这反倒让傅存远内心深处那点恶劣的欲望愈发放肆。 他低头吻住陆茫,伸手扣住对方的一条腿,拉开摁住,紧接着沉下腰身。 原本赛季还没开始的这段时间是最适合放纵的时候,但计划赶不上变化。提早开始的训练霸占了空闲的时间,而一旦是牵扯到比赛的事情,陆茫就格外认真和专注,一周有四天他都会去训练中心陪午夜霓虹晨操,回来后又要进行体能训练,简直让傅存远不好意思开口提要求。多欲的弟n薅 以至于有时傅存远想起自己易感期那次,都会后悔当时没有借机更进一步。 身体的重量几乎都压了上去。隔着睡衣薄薄的布料,肉体挤压而擦出的温度和快感如电流般鞭打在脊柱上。 为了不把人吵醒,傅存远的声音忍耐到了极点。那些因为快感而生出的粗喘变成了喉间滚动的震颤,变成了颤抖着喷洒的鼻息。欲望的热浪升腾而起,他不由得眯起双眼,眼神放空,整个人的意识沉入片刻的原始欢愉中。 陆茫醒来时觉得有些恍惚。 身旁的人不见踪影。浴室里传来淋浴的哗哗水声。 一种粘腻湿滑的感觉洇透了贴身衣物。 他大脑混乱地盯着傅存远睡过的枕头好一会儿,然后拉开被子低头看了眼,随即再度闭上了眼睛。 三秒后,陆茫犹嫌不够,用手夹着枕头两边卷起来,将自己的脸彻底捂上了。 alpha的信息素隐隐约约钻进鼻子里。他记得自己醒来前还在做梦。 第33章 一个潮湿、迤逦的梦。 梦里感受到的一切都格外真实。滚烫的双手握着身躯游移、不断落下的亲吻描摹着身体的曲线、抵死缠绵的重量压得他无法动弹……那种欲求不满的痒哪怕在清醒后还残留在神经之中,甚至啃食着心脏,哪怕只是回忆,好似都会令欲望死灰复燃。 年底……好像有点久。陆茫一边感到脸颊发烫,一边又忍不住想到。 训练的日常一尘不变。 在傅存远的监督下,陆茫每天都在按照医嘱调理身体。而午夜霓虹也在新赛季的第一场比赛到来前,有惊无险地重新通过了赛马会的考核。 陆茫背着包推门走进骑师室。 今天是午夜霓虹新赛季的第一场比赛。他来得算早的,骑师室还没什么别的人,但他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头金发的人也看见他了,对视的瞬间对方热情洋溢地对他招手,然后用一口带着明显澳洲口音的英语打招呼道:“hey,好久不见。” 港岛虽然有专门的骑师学校为赛马行业培养人才,但整个赛马行业的起步相比欧美来说都要更晚,再加上培养体系注定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和物力,最后的结果却不一定理想,所以相比起本地华人骑师,不少大的马房和马主其实都更青睐在港发展的外籍骑师。 这些外籍骑师往往有更多的比赛经验和更成熟的策骑技术,因此无论是薪资待遇还是马匹资源,都要好过本地骑师。 譬如在追月之前,所有被评为港岛马王的赛马,鞍上骑师无一例外是外籍。 巴顿身为外籍骑师,十六年前来选择来港岛发展后就定居下来,这十六年在沙田马场拿下过无数荣耀,也在海外比赛中多次夺得头马胜利,无论是比赛经验还是成绩上看,都是港岛资历最深、水平最顶尖的骑师。当之无愧。 “好久不见,”陆茫朝巴顿点点头,同样打了声招呼,“今天跑几场?” 巴顿向来勤奋,作为顶尖骑师的他自然不缺策骑的邀请,但没有重要的一级赛时也会来跑跑本地班赛。 “六场,”巴顿说着,突然笑着眨眨眼,“有一场是跟你一起跑。” 当初陆茫策骑追月拿下港岛马王的时候,最大的竞争对手就是巴顿和他负责主要策骑的赛马。两人也因此经常被拿来比较。外界总是猜测他们关系僵硬,但事实上,巴顿的性格很好,没有任何架子,陆茫也并不是小心眼会被那些声音影响的人,所以两人私底下非但没有恩怨过节,反倒还能聊上两句。 “是吗?那还真是久违了。” 交谈间,陆茫轻车熟路地来到自己的储物柜前,打算把包放好,换上骑师服和彩衣。 “我看了你上半年的比赛,两年不见,你策骑的风格好像变了?”巴顿凑过来,有意无意地提及,“你以前推骑不怎么靠下肢发力的。” 陆茫开柜门的手微不可闻地停了半秒,紧接着他神情自若地说:“马不一样了,总要找更合适的骑法。”咔组呀 说着,他将储物柜的柜门打开,却在下一秒突然怔住了。 只见柜子里放着一支玫瑰花和一条能量棒。 第40章 40. 坏脾气 站在旁边的巴顿视线一扫,也看见了陆茫柜子里的东西。 他抬起眉毛,完全没掩饰自己的八卦之心,压着声音感慨道:“哇哦,还是跟以前一样受欢迎嘛。” 陆茫回过神来,拿起那根能量棒递给巴顿,问说:“要吗?你今日比赛多,留给你赛后吃。” 巴顿笑了一声,也没客气,接过能量棒讲了声“多谢嗮”。在港岛呆了那么多年,他多少懂得些基础的粤语,只不过大多数时候都还是更习惯用母语交流。 “其实,你两年前……哦,就快三年了吧?总之,你突然宣布退赛后,追月的练马师vincent第一时间来找我,问我愿不愿意接替你策骑追月。”巴顿拿着能量棒的手就好似闲不下来似的,一边讲话一边甩着能量棒敲打自己的手心。 “你拒绝了?”陆茫把那支玫瑰丢进角落的垃圾桶里,问。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如果巴顿没有拒绝,以追月当时的成就和名望,最后怎么也不会轮到由黎骏这个毫无经验的新人去策骑。 巴顿的目光迅速掠过惨遭抛弃的玫瑰花,双眼写满了对八卦的渴望,但还是强忍着没追问陆茫。 只听他回到自己开启的话题上,继续道:“well,我一开始确实有点心动,答应vincent去看看,结果追月面对我表现得非常抗拒,不愿意让我上鞍,一骑上去就会发脾气,想把我甩下来。 说着,巴顿无奈地耸耸肩,似乎如今回想起来仍觉得可惜, “vincent说追月以前从不这样。所以我想,这应该就是你们说的没缘分,干脆就不强求了。” 陆茫闻言,疑惑地皱起眉头。 离开港岛后,他便几乎跟从前的人都断开了联系。这也是他第一次听说自己离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追月的脾气是出了名的好,跟午夜霓虹相比,它就是那种从某种程度上说不太“聪明”的马,温顺、没有那么强烈的自我意识,能够听话地完成骑师和练马师的指令。它唯一会出现不受控的情况,就是比赛的时候会不顾一切地想要超过身边的其它马匹,冲在最前面。 发脾气不愿意让人上鞍,这种事简直闻所未闻。 “那其他人呢?”陆茫又问。 就算巴顿拒绝了策骑追月,也应该还有其他人选。为何非要轮到黎骏? “情况都跟我差不多,”巴顿回答道,“我听说最后选定了黎骏也不是因为别的,只是追月对着他不会发脾气,他勉强能骑上去。guess why?” 陆茫没接话。 寂静中巴顿也没有要答疑解惑的意思,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陆茫,将这人从头到脚扫了一边,随即内心更加确认自己之前的推测——黎骏无论是身高还是胖瘦都和陆茫比较相像。 追月大概也是这么觉得的。 “我们还会在g1比赛见面的,对吧?”他问。 “会的。” 陆茫的答案很笃定。 今日要参加的是第五场的第三班1600米让赛。 因为上个赛季的出色表现,新赛季午夜霓虹的评分变得相当高,磅数也是直接顶磅。而本场比赛它的独赢赔率为1.9,是绝对的夺冠热门。 参赛马匹陆陆续续开始入栏。 这次午夜霓虹的栏位是10号,算不上很好,考虑到衰仔一贯的出闸困难和最近训练时飘忽的状态,陆茫心里难免有些紧张。 就在他一边平复心情一边思索赛前和傅存远讨论的策略时,一颗马脑袋突然从隔壁的9号栏位伸了过来。 那是一匹非常漂亮的尾花栗毛马,身躯在太阳底下是金光闪闪的栗色,鬃毛和尾巴则是更浅的金色,脑袋正中央还有一道长长的白条流星。它似乎对陆茫感到很好奇,扭过头,两只眼睛圆溜溜地盯着陆茫。 陆茫伸手摸了摸,然后想把这颗脑袋推回去,结果栗毛依旧坚持凑过来。隔壁的骑手拽了一把缰绳也没能制止,只得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陆茫见状,忍不住低头亲了一口这颗栗色的马脑袋,又摸了两下,栗毛这才终于把头缩了回去。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原本还安安分分的午夜霓虹突然开始发脾气。 狭窄的闸位里,午夜霓虹发出一阵如同野兽般的低吼,暴躁地不断抬起前腿。陆茫在马背上跟着被颠得几乎整个人腾起,刹那间的失重感令一阵寒意窜上后背,他猛地拽住缰绳,努力稳住身形,同时立刻试图安抚午夜霓虹。 然而不等他成功,闸门便轰然打开。 全场一片哗然。 只见9号闸内的午夜霓虹比其它赛马慢了将近半秒才冲出栏位。外侧栏位加上出闸事故,让它一下落在了马群最后。 陆茫一个头两个大,压力瞬间拉满了。他看着与马群之间的差距,略微放开缰绳,右腿轻轻在马身上加压,示意午夜霓虹往上追。 好在衰仔这时似乎也回过神了,自觉地开始加速向前,在进入第一个弯道前追到了中部马群的最外侧。 但这个位置并不适合入弯,大外道多余的脚程会对马匹的体力造成不必要的消耗,陆茫权衡之下,放弃了原本靠前的的位置,收紧缰绳控制住午夜霓虹,选择留在尾部靠内侧的位置进入弯道。 就在陆茫紧盯着前方的情况,计算一会儿要如何出弯抢位时,身下的午夜霓虹突然伸长脖子往前猛冲了半个身位,然后对着前面飞扬的浅金色马尾巴就咬了过去。 陆茫定睛一看,挡在前面的正是9号栏位的那匹尾花栗毛马。 眼见午夜霓虹贴了上去,一副要跟9号赛马干仗的架势,陆茫连忙往左拉缰绳。与此同时,弯道即将结束,所有马匹都开始逐渐加速进入最后的直道冲刺,原本还算松散的队形也一下变得紧凑起来。 第34章 而午夜霓虹因为顾着跟9号怄气,错失了最佳的抢位时机,被围困在马群中间,必须找到空隙突围才能够真正发挥实力。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它能够听陆茫的指令。 最后300米。 伴随着马匹冲刺的不同速度,挡在面前的马群在一刹那出现了空位。陆茫抓住这个机会,身体前倾、双腿夹紧,挥起马鞭在午夜霓虹的后臀上连续抽了四下。 午夜霓虹似乎直到这时才真的收心,意识到自己落后了。只见它奔跑的节奏在一瞬间切换,矫健的黑色马体肉眼可见地加速,于群马中冲出,不断地赶超前面的对手。 巴顿策骑的2号赛马从比赛一开始就抢在了内栏先头的位置,一路都保持得特别好,无论是速度还是位置都没有掉下来,甚至在冲刺阶段还有余力加速。 从后方追上来的午夜霓虹此刻距离他还差了接近两个马身的距离。 可直道只剩150米了。 说实话,这个差距想要追上并完成超越非常不容易,或者说,可能性微乎其微。因为午夜霓虹的末端冲刺优势不在瞬间的爆发速度,而是在于长度和速度的平衡。 换句话说,在短距离冲刺上,它并没有绝对优势。 但总要试试的。不去尝试,永远不会知道结果,只会有后悔。 颠簸的马背上,陆茫稳住重心,再度挥起手中的马鞭。 100米。 午夜霓虹奋力狂奔,步幅几乎拉到了最大,以可怕的速度硬生生缩短着跟头马的距离,如同影子般贴上来。 50米。 体能被一点点压榨殆尽,心脏狂跳着将血液压上大脑,但陆茫感觉到肾上腺素在身体里被拉到顶峰,令他整个人都进入了极度专注亢奋的状态。原本已经在腿和手臂出现的酸软在这一刻被肾上腺素硬生生淹没。 快点。 再快点! 观众席上的所有人,心都被吊到了顶点。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焦灼的赛况,连呼吸都要忘记。 艳阳之下,草地之上,两匹赛马几乎并行着冲过终点。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光凭肉眼根本分不清两者之间的差距。 风在身旁吹拂而过,陆茫恍惚地半蹲在马背上,任凭午夜霓虹往前又跑了一长段才回过神来,拉住缰绳,发出了让马匹减速的指令。 心脏跳得好快,像是撕破喉咙蹦出来一样。 陆茫也不知道比赛的结果是什么,在冲线前那几秒钟里,他心里想的已经不是超过一旁的对手,而是眼前近在咫尺的终点线。 他领着午夜霓虹往回走。 在短暂的等待后,面对观众席的大屏幕上弹出了经过技术回放确认后的最终排名。 午夜霓虹屈居第二,距离头马只有鼻差。 仿佛意识到了自己没有赢得胜利,午夜霓虹不像之前那样搞怪并且露出得意洋洋的神情,而是安静地让陆茫牵着缰绳,一人一马一齐往回走。 在见到等在出入口的傅存远时,午夜霓虹猛地停下脚步,像是心虚般犹豫了两秒,这才继续前进,走到傅存远面前,由着对方将牵引绳扣上笼头,接过控制权。 陆茫翻身下马,利落地解开头盔,摘下护目镜,然后开口道:“说来话长,这次也有我的责任。” 午夜霓虹自夏天以来的状态都算不上稳定良好,出现这样的意外其实也不算毫无预兆,只不过陆茫也不忍心把责任全都归结到马的身上。 虽然他不敢百分百肯定,但结合比赛时的情况和午夜霓虹的行为,大概率衰仔是因为赛前在闸位里发生的那个小插曲才有些情绪失控的。 然而傅存远的反应却让陆茫愣住了。 “你没事吗?”只见那人望着他,问道。 这个眼神让陆茫相信,如果不是还有千万人在看着,傅存远一定会伸手捧住他的脸。 但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人的问题是什么意思。 “什么?”陆茫怔怔地反问。 “你的惊恐,没事吗?” 第41章 41. 再亲我一下 伴随着这个问题传入耳中,午夜霓虹在闸内暴起的画面再次浮现于脑海里。 在马背上被颠得几乎腾空的那一刻,陆茫确实感到紧张,但现在仔细回忆起来,除了那一刻在面对危险时本能的紧张以外,他并没有感到任何惊恐即将发作的迹象。 事实上,他的惊恐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发作过了。 “我没事。”陆茫回过神,深吸一口气望着傅存远,回答道。 对方没应声,就这么盯着他又认真地看了好一会儿,像是确认他真的没事后,才终于说:“没事就好。早点搞完剩下的流程,我们去吃点东西。你今天都没好好吃早餐。” 周围的工作人员来来往往,两侧看台上人声鼎沸。嘈杂声中,陆茫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冲动。 他对傅存远招招手,示意对方靠过来,像是有悄悄话要讲。 傅存远弯下腰,低头,但等待他的不是任何话语,而是一个飞快的吻,像羽毛一样轻飘飘地落在耳朵上。 “我去复称了。一会儿见。” 亲吻他的人趁他没反应过来,抛下这句话便抱着从午夜霓虹身上卸下来的鞍具扭头匆匆走了,留傅存远牵着午夜霓虹站在原地。 整整一分钟后,傅存远终于抬手捂了捂自己被亲过的左耳。 带着痒意的热度渗入皮肤,就像一滴落入池塘的水,在心头溅起一圈圈的涟漪,然后慢慢地晃荡着,直到彻底消弭在身体中。 又有一阵热气扑过手背。 傅存远转头,看见从刚刚起就异常安分的午夜霓虹立即心虚地转移了视线,假装很忙地低头用嘴给腿挠痒痒,但耳朵却还朝向着他。 “走吧。”他轻轻扯了一下缰绳,像是在跟小孩说话般开口道。 每场比赛结束后,骑师和赛马都有赛后流程需要走。骑师要拿着鞍具去复称,确保比赛时的负重符合比赛规定,而赛马则是要接受装备检查和兽医检查,有时还要抽取尿液和血样进行药检,林林总总的流程加起来,免不了要耗上好一会儿。 骑师室内,复称完的巴顿拆开陆茫给他的那根能量棒,一边啃一边往休息区走去,打算在那里坐着看看刚才的回放,顺便等待自己的下一场比赛。 “巴顿先生,”一名赛会工作人员喊着他的名字迎面跑过来,然后压低声音说道,“韦彦霖先生想见见你,问你现在是否有空。” 巴顿闻言,一挑眉毛,随即笑着说:“ok啊。” 比赛日的骑师室属于严格管控范围,除了骑师和相关工作人员,其它人员一律不允许进入。 韦彦霖等在亮相圈的外围。 两人见面的瞬间,巴顿看见对方的目光自他手上那根已经被吃到只剩最后一口的能量棒上扫过。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神情自若地笑着主动打招呼,说:“韦生,好久不见。” 如预料的那样,韦彦霖并没由对他手里的能量棒进行盘问,反倒是露出一个客套的笑容,得体地也打了声招呼,然后开口道:“或许你有兴趣跟我合作吗?” “哪匹马?”巴顿反问。 港马会对于马主同样有着严苛的要求和精英化的管理。一个人若想申请成为个人马主,首先要通过资产和信誉审查。而对于初入圈子的新马主,马会也规定了一年只能购入一匹马的名额,其名下在册赛马额度也是有限的,通常不会多于四匹。 如果想要增加名额,马主必须拥有多年良好的记录与成绩,因此,除了个人马主,也有不少集团或者由多个马主通过合作组成股份制团体。 韦彦霖成为个人马主至今已有七年,在追月出事后,名下仍有三匹在役赛马,只不过成绩都没有特别出色的。巴顿觉得他不太可能为了这几匹马突然决定找自己来策骑。 “是新马,”韦彦霖语气平淡地回答,“前两周已经到港完成入境检疫了,训练情况理想的话,年底就能报名出赛。你有兴趣的话,我们可以详细谈谈。” “年底就报名出赛不会太赶吗?”巴顿诧异地看着韦彦霖,“看来韦生对这匹新马很有信心。” “我希望能参加这个赛季的四岁马系列,”韦彦霖倒是丝毫没有隐瞒,直截了当地解释道,“虽然有点赶,但vincent那边说应该没问题。” “why?”巴顿仗着自己资历够深,厚着脸皮倚老卖老地继续追问。 八卦如他其实隐隐嗅出,韦彦霖的这个决定大概率和陆茫有关。但不出预料的,这次韦彦霖没有回答。 那人只是又看了他手里的能量棒一眼,然后说:“总之,希望你能够认真考虑一下合作的可能。” 沙田马场外,走完所有赛后流程的陆茫换下了骑师服,正在马场的会员入口处等傅存远出来。 这里靠近马房区域,与普通入口隔开,人流量也更少,比赛日结束后他们一般都会在这里汇合。 第35章 陆茫拿起手机,正打算给傅存远发条信息说自己已经搞好了,结果这句话刚在输入栏里打完,一片阴影便遮了过来,将晒得头顶有些微微发烫的艳阳挡住。 他动作一顿,刚要抬头,就感到一个吻落在了脸上,腰也被人搂住。 “傅存远,”陆茫被细碎落下的吻亲得不由地躲闪,伸手试图挡住傅存远,但那人的吻只是继续落在他的掌心和指尖,“光天化日,有伤风化!” “刚才偷亲我的时候没想过有伤风化?”傅存远反问。 “没有。”陆茫嘴硬。 “再亲我一下。” 傅存远的手臂勒住陆茫的腰,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用一个仿佛是要把那人摁向自己的姿势开口道。 “回去亲。” “现在亲。” 陆茫有些恼羞成怒地看向傅存远。后者俊朗的脸上仍旧是平日里那副带着些许笑意的、仿佛开玩笑似的表情,但不知为何,陆茫隐隐察觉到傅存远是认真的,甚至是有些固执地要让他再亲一次。 “现在亲。”短暂的寂静中,那人再次重复道。 远远的有海潮的声音传来。海风温暖,带着些许咸腥气味。陆茫望着傅存远几秒,抬手捧着这人的脸,仰头吻上了对方的唇。 回应他的是倾倒下来的重量,以及一片带有傅存远信息素香味的阴影。 陆茫闭上眼睛。 鼻息喷洒在唇上的那小块皮肤上,湿润而滚烫。唇与唇碾磨时产生的软和湿让亲吻更加缠绵动人。咔组呀 傅存远的掌心贴着陆茫身上那件吸满了阳光的黑色短袖,在那人清瘦的背上揉了揉,然后掀起眼皮往陆茫背后不远处看去。 视线的尽头,一扇车窗堪堪升起合拢,将目光斩断。然后黑色的轿车启动,沿着会员入口的车道缓缓驶离了马场。 傅存远收回视线,有些凶狠地伸舌在陆茫嘴里搅了一圈,紧接着咬在对方嘴唇上,结束了这个绵长的吻。 唇瓣带着湿意分离,他们之间的距离仍旧很近,连呼吸都痴缠在一起。 “好像没见你食烟了?”陆茫舔了舔嘴唇,突然问说。 他记得去年冬天他们刚认识时,还见过傅存远抽烟。那种薄荷烟。淡淡的,没什么很重的烟味。但近来都不见了。 “你不喜欢烟味嘛。而且我本来就不常抽,”傅存远说着,牵起陆茫的手拉着人往前走去,“走,去撑台脚。” 第42章 42. 心事 相拥的身影在汽车侧镜中一闪而过,无比刺眼。 韦彦霖不想看,但那一幕就跟刻在脑子里似的,即使不去看也会固执地在脑海中浮现。 他看不惯横在陆茫腰上的那条手臂,看不惯陆茫的腰为了别人折出弧线,看不惯陆茫的视线落在他处,看不惯陆茫主动抬起的脸。 看不惯一切。 他太清楚被陆茫亲吻是什么感觉,也知道那人倾注感情的眼神是什么样的。韦彦霖无法控制地想起陆茫还站在他身旁的时候,偶尔那人会用一种很认真专注地望着他,像是全世界只能看到他,像是在期待他的一个吻。 手机铃声响起,刺破了弥漫在车内的低气压。 司机下意识松了口气,紧接着抬头透过后视镜看向后排,却在下一秒猝不及防地与老板目光相撞。他立刻移开了眼神,重新盯着车前方的道路。 韦彦霖掏出仍在作响的手机,看到来电人的名字后脸上闪过一丝隐忍的不耐烦,但还是接起了的电话。 “喂?” “你最近经常跑去马会,听说是又买了匹新马。”对面略过了问候,径自开口。 这句话以句号做结尾,语气宛如法庭上的大法官下裁决般宣判他的罪行,不容置喙。 “有事吗?”韦彦霖回避了这个话题,问道。 “你到底还要在那个陆茫身上花多少钱和时间?”另一头的人似乎是不满意他这个态度,忽然间勃然大怒,质问也一个接一个地抛出来,“我们当年就讲过,你要是喜欢就把人当情人养着,只要不影响结婚生孩子就行。结果呢?你非要跟他结婚,还差点搞出人身事故。现在三年了还不够你清醒一点吗?!” “你也讲了,只要不影响结婚生孩子就行。”韦彦霖依旧就是那副不冷不淡的模样,回复道。 电话那头被他哽住,但仅仅是几秒后,骂声再次接踵而来。 “韦彦霖,你不是小孩子了!结婚的事情本来谈得好好的,陈小姐那么好的人,陈家对我们也那么客气,你现在搞这么一出,让我们怎么跟对方交代?” “那就别交代,这个婚不用结了,”韦彦霖毫不犹豫地给予解决办法,“反正陈秀蕴对我也没感情。陈家要是觉得有什么损失,赔给他们就是。如果是觉得失了面,我也能公开澄清。” 可这显然不是通话另一头想要听到的答案。 “这不是赔不赔的问题,”怒火夹在字句中倾泻,“你现在就给我滚回来!陈家人等等会过来,今日必须把婚事谈好。” 说完,母亲也不顾韦彦霖的答案是什么,直接挂断了通话。 重回死寂的车内,气氛比之前还要压抑。 龙涎香味的alpha信息素如巨浪般压过来,司机有些喘不上气,手紧紧握着方向盘,只觉得自己好像也要在这股气压之下分崩离析。刚刚电话里传来的咆哮他一字不漏地全都听进去了。老板的心情本来就不好,现在估计更是糟糕到了极点,别说是讲话,恐怕连喘气的声音重点都可能会触及霉头。 “回深水湾。” 终于,后排传来这么一句话。 “好的。”司机战战兢兢地应了一声,随即连忙打灯变道。 吃饭的地方就在沙田马场附近,走路十几分钟就能到。 陆茫和傅存远沿着街道并肩漫步,走了没多久,突然感到腰上弥漫起如同针扎般细细密密的刺痛。伴随着呼吸,这阵痛感迅速蔓延开来,如同一张撒开的渔网,把整截腰都绞住、缠紧。 呼吸跟着一滞,熟悉的疼痛令陆茫的脚步猛然顿住了。 自从伤过之后,他的腰时不时就会这样作痛,一般是换季或者是春夏多雨潮湿的时候会发作得更频繁。偶尔站久了也会如此。 至于这次,大概是刚才比赛的时候推骑太用力了。 陆茫不想吓到傅存远,于是不着痕迹地试着弓起腰背,缓解痛楚,却无济于事。疼痛直往骨头缝里钻去,将腰椎冻住,他最终还是不得不蹲下身,把自己团起来。 通常来说,这种疼痛不会持续太久,大概两、三分钟就会慢慢散去,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 “陆茫?” 傅存远看着蜷缩起来的人,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地消失。他跟着蹲下,把人搂进怀里。 “没事,”陆茫的手有些发抖地抓住傅存远的手腕,轻轻开口道,“让我这样缓一下就好。” 急促的呼吸在耳畔响起,一瞬间,傅存远的心被撕开了一条裂痕。 事实上,医生把陆茫的体检报告发给他时,曾经明确地向他建议过,说如果可以的话,劝陆茫放弃骑马才是最理想的选择。 【过度劳损会让患者腰椎的旧伤复发,严重的话甚至有概率会对神经造成二次损害。】 这段话讲得很明白了,但面对陆茫望向他的乞求眼神,傅存远还是忍不住投降心软。 他清楚陆茫有多渴望回到马背上,渴望回到赛马场,有时候傅存远会觉得,赛马对于陆茫来说比起一项热爱的事业,更像是人生的精神支柱,一旦把它切割走,陆茫这个人就不完整了。 而他也担心自己如果不让陆茫骑马,会在对方眼里落得跟韦彦霖别无二致的下场。 所以他开不了这个口。 或许他确实有点侥幸心理,想要赌一把。毕竟按医生的说法,最糟糕的结果只是小概率事件,并非一定会发生,而他在平日的训练里已经尽可能地看着陆茫,以防后者把自己逼得太紧,导致旧伤复发。 可面对着眼前的画面,傅存远本来已经被自己说服的心却不由地再次产生动摇。 大概是因为痛,陆茫的脸在太阳底下依旧透着凉意,还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蒙在苍白的皮肤上。傅存远低头,在这人的额角印下一个吻,似乎这样就能弥补那条因为晃动而出现的裂缝。 “你……,”他话没说完,就被手腕上骤然加重的力道打断了。 只见陆茫抬起头,平日不常笑的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像是在刻意做出来哄他的一样。 “已经没那么痛了,再让我缓一分钟,我们一起去吃饭。”眼前的人开口说道。 简短的沉默后,傅存远转过身将后背朝向陆茫,手拍了一下对方的膝盖,说:“上来,我背你走。” 陆茫原本想说不用,但当目光触及傅存远宽厚的背脊时,到嘴边的话又突然打住。 今天是比赛日,作为马主的傅存远按照马会一贯的传统,穿的是一套西装,又因为天气热,所以赛后这人就把西装外套脱了,衬衫的袖子也解开挽起,露出半截手臂。 第36章 十月的阳光早就不那么毒辣了,可一瞬间陆茫还是觉得自己的脑袋似乎被晒得昏昏然。 他伸出手,先是轻轻碰了一下傅存远的背,然后把团起的身体慢慢展开,爬到对方的背上。 傅存远托着陆茫的屁股起身,把人往背上轻轻一颠,背稳了。 陆茫的手臂绕过傅存远的肩膀,环住那人的脖子。 熟悉的体温自胸口传来,穿透心脏,令心尖也颤动,如同小鹿在胸口乱撞。陆茫将脸埋在傅存远肩膀上,呼吸间隐隐闻到对方的信息素透过滚烫的皮肤和薄薄的上衣蒸发出来。 他忍不住张嘴,隔着衬衫一口咬在傅存远肩上。 这一口不太重,牙齿只是稍微嵌进肉里,但被咬的人却身形一顿,紧接着架起陆茫大腿的手掌像是回应般掐紧。 “不准勾引我。” “没有勾引你,”陆茫闷闷地开口,垂在傅存远身前的手往对方胸上一抓,“这才叫勾引。” “这叫骚扰。”傅存远纠正道。 海风夹着日光吹过他们。 腰上的疼痛在消退。 心事被各自埋进心底。 第43章 43. 独占欲 一匹众望所归应该要赢的马发挥失常,总是会引来嘘声和谩骂。 陆茫对此早已习惯,无论外界怎么说,他都不会过于放在心上。毕竟就算是再好的马,再好的骑师,都会有老去的那天,没有谁会永远被胜利女神眷顾。 但午夜霓虹却因为新赛季第一场比赛的失利而情绪低落到了极点。 头次尝到失败的滋味后,它一连好几天不愿意好好吃饭,也不愿意训练,就连平时最爱吃的胡萝卜喂到嘴边都不吃了,原本维持在504kg的体重一下掉到了495kg。这种情况谁都没有办法,马如果不想跑总不能硬要它跑,不然会引起更强烈的抵触情绪,因此只能慢慢帮它消磨掉这些情绪。 当然,这些都只是猜测。就似人类进入青春期,即将进入四岁的午夜霓虹心思也变多了,以至于情绪时好时坏,让旁人也摸不透它到底是怎么想的。 “衰仔,”陆茫蹲下身,有些心疼地用掌心搓了搓窝趴在干草堆上的午夜霓虹,“就输一次而已。” 回应他的是一声听上去就无精打采的哼哼,伴随着一阵从鼻孔里喷出来的热气。 陆茫也不讲话了,沉默地一下下抚摸午夜霓虹的脸。 赛马这项运动的性质是复杂且矛盾的。许多来看比赛的人只不过是赌徒,攥着手里的马票,妄图靠老天垂怜搏千金,眼里只剩输赢。有时,就连骑师和马主也可能只是把马匹当作追名逐利的工具,从未真心对待。 但凡事都有例外。 人和人也总是不同的。 原本在抚摸下闭上了眼睛的午夜霓虹突然抬起脑袋,陆茫飘忽的思绪一下回笼,他往后闪了些,还没反应过来衰仔又怎么了,一颗脑袋就搭到了他的肩上。 很沉的一颗脑袋。还热乎乎的,不时发出两声很小的哼唧。 陆茫顺势在干草堆上坐下,搂住午夜霓虹的脖颈,在结实的马体上轻轻拍了拍,又转头亲了好几下。 就在一人一马安静呆着到时候,马房外突然隐隐传来一点声响,似乎是稚嫩的说话声。 “喂!庄月澄!你唔好乱跑!” 然后就是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马房内部并不对公众开放,因为在役赛马的健康是非常受重视的,外部人员随意进入容易携带病菌,导致马匹生病,但马主可以在练马师的陪同下进入马房。 陆茫起身想要看看是什么情况,结果刚走出午夜霓虹的马房,余光就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跟颗炮弹似的一下撞在他的身上。他被猝不及防地撞得微微一趔趄,对方则是一屁股坐在地上,摔出“咚”的闷响。 那是个大概五、六岁的小女孩,身上穿的衣服整洁又精致,跟个洋娃娃一样。陆茫见状,一时间有些头疼。因为他不太擅长跟小孩沟通,眼下只觉得对方下一秒就要开嗓号啕大哭了。 但出乎意料的,就像是撞蒙了一样,小女孩只是捂着额头呆呆地坐地上,并没有哭。 很快,另一个小小的身影也赶了过来,他看着摔在地上的小女孩,又看看陆茫,随即乖巧到甚至有点早熟地主动开口,说:“哥哥不好意思,她不是故意的。”说完他伸手去揪女孩的衣领,说:“我都叫你别跑了!” 女孩好像缓过劲儿了,也跟着爬起来,心虚地朝陆茫说“对唔住”,一副知错了的模样。 陆茫这时候才看清楚,眼前的两个小孩长得十分相像,尤其是眉眼,一看就知是双胞胎,而且五官都特别好看。 “你们爹地妈咪呢?” 眼前两个小孩对视一眼,好像是在怕陆茫跟家长告状,所以迟迟没有开口回答。陆茫刚想说自己不会怎么样,就听见身后传来声音:“庄月澄,庄云朗,我数三个数。” “三……,” 陆茫闻声转头,只见一个西装革履的身影出现在马厩门口,正看向这边。 不得不说,这身西服套在对方身上好看极了,显得身段极好,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身影也令人觉得气质超然,看起来就是那种家世和教养从小就都好的公子哥。 听见声音,小女孩立即灰溜溜地拉起男孩的手跑过去。“sorry mommy.”她一把抱紧男人的大腿,仰头主动道歉认错。 “我有没有讲过唔准乱跑?”男人把女孩从腿上撕下来牵着,另一边牵上男孩的手,说道,“这个月的麦当劳取消。” 小女孩闻言,漂亮的眼睛立刻泛起了水光,就好像眼泪下一秒就要出来了,可又不敢反驳。 “陆茫骑师,久仰,”就在陆茫旁观时,对方突然喊出他的名字,并向他走来,关心道,“有没有受伤?” 离近了看,男人的五官更清晰了。因为笑容,他的眼尾浮现些许很淡的细纹,却不妨碍看出五官整体的帅气。而且,有了对照就能看出,两个孩子的五官轮廓有着遗传自眼前这个男人的温柔,但或许是年龄的原因,男人给人的感觉要更加沉稳一点。 陆茫回过神,摇摇头说没事,让对方看看小孩有没有摔伤。 “没有!”脆生生的声音响起,只见小女孩抬头望向他,然后再次道歉,“哥哥对唔住,我不是故意的。” 大概是听见马厩外的动静,午夜霓虹终于打起了精神,从干草堆上站起身,将脑袋探出来凑热闹。 “这就是午夜霓虹吧?”男人问。 听见自己名字的午夜霓虹两只耳朵竖了起来。 陆茫一边点头一边往马房门口靠了点,用身体微微挡住衰仔,以防它乱动或者冲出来,伤到孩子。不过午夜霓虹这会儿倒是表现得很乖,只是用两只眼睛盯着眼前的人类幼崽看了会儿,然后就开始对陆茫的上衣动嘴,掀起嘴皮子把衣服下摆嚼进嘴里,不停把陆茫往回扯。 陆茫整件衣服都被午夜霓虹揪起来一半,腰和小腹露出半截,他推着午夜霓虹的脑袋试图制止,可惜收效甚微。 “看来是挺调皮的。”这幅场景令男人忍不住笑道。 “庄太?” 陆茫和男人同时顿住。 陆茫放眼望去,是清理完午夜霓虹马房去倒垃圾的傅存远回来了。 而男人则是笑着点头示意,回应说:“傅生。” 傅存远目光偏转,看到被午夜霓虹用嘴咬住衣服的陆茫后,走到身边拍了衰仔的脖子。午夜霓虹立刻松了嘴。他伸手帮陆茫将衣服整理好,然后才继续问说:“今日没比赛,怎么过来了?” “小朋友扭计说想看马,”说到这里,男人像是突然才记起来什么似的,目光轻飘飘地从傅存远扶着陆茫腰的手上再次转向陆茫,说,“不好意思,忘记自我介绍了。我是梁嘉荣。” “你好,梁……生。”陆茫卡顿了一下,因为他想起傅存远刚刚称呼的是庄太。 “梁生也可以,庄太也可以,”好在梁嘉荣并不在意,温和地说道,“你们今天还有训练任务吧?那我不打扰了。” 傅存远和梁嘉荣寒暄两句,目送后者牵着孩子离开后,转头看了眼陆茫被午夜霓虹嚼得湿哒哒、都是口水印子的衣服。 “要不要去换身衣服?”他问。 陆茫摇摇头,紧接着突然看向傅存远,开口道:“我有件事想同你讲。” 说完他停了下来。 “你说。”傅存远回应道。 “有别的马主来找我合作。” 马房里安静下来,一时只剩下午夜霓虹喘气的声音。它好像察觉到气氛变得微妙,尾巴有些焦躁地甩来甩去,张嘴再次咬住了陆茫的衣服。 第44章 44. 意乱 干草堆在马蹄底下被踩得窸窣作响。突然袭来的沉默让陆茫变得有些慌张,因为这跟他预想中的傅存远的反应有所不同。 他原以为傅存远是不大会在意这件事的,毕竟作为骑师,帮不同的马主策骑赛马是再正常不过的情况,好比巴顿在一个赛马日跑九场比赛,不一定每一匹马都属于同个马主。当初陆茫作为追月的主战骑师,也会在不影响追月比赛的情况下接受别的马主的策骑邀请。 第37章 沉默中陆茫低头,摁着午夜霓虹软软的鼻子,想把衣服拽回来,但衰仔死都不松口,还是傅存远抬手又拍了一下它的脖子,它才依依不舍地放弃了跟衣服的较劲。 陆茫看着傅存远的手绕过他的腰,帮他将皱起的衣服下摆再次理平。 这个仿佛拥抱的姿势压缩了他们之间的空隙。 万事开头难。 很多时候,事情都是要好不容易开了先头,就自然而然会有下文。 对于陆茫而言,傅存远就是这个先头,帮他打破了两年来无人问津的沉寂,所以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跟傅存远提这件事,即便他没有要答应别的马主的意思。 就在陆茫试图开口缓和一下气氛时,耳边传来了傅存远的回应。 “别去。” 这两个字夹在温热的吐息中扫过耳畔,打破略显漫长的沉默。陆茫顿了顿,紧接着扭头想要看看傅存远的表情,只是脸刚转过去,一个吻就猝不及防地贴了上来。 伴随着唇上传来啃咬的刺痛,舌尖顶开牙关侵入口腔,肆意纠缠他的呼吸。 陆茫的思绪霎时间乱了套。 傅存远的吻技越来越好了。他想。 又或者是因为腺体标记,他总是很容易沉沦在对方的吻中。 “咳。” 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声传来,像是个提醒。陆茫浑身一震,拉开了双唇间的距离。 常青站在厩舍外的过道上,看着眼前亲密拥抱彼此的两人,倒没有特别意外。毕竟陆茫和傅存远总是同进同出,从年初开始,肢体接触也变得越来越频繁,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再加上前段时间陆茫后颈上若隐若现的咬痕,种种细节早就已经暗示两人的关系不简单。 “注意影响啊。”她没多说,也没多问,仅仅是叮嘱了一句便拎着手里的工具走开了。 等常青的身影消失,傅存远头转回来,看着陆茫被亲得泛红的嘴唇,伸手在对方唇角揉了揉。陆茫以为这人是在等自己的回应刚刚的要求,结果话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打断了。 “今天是中秋,你要不要跟我回家?” 陆茫被问得一愣。 大街小巷的广告还有手机软件弹出的各种消息确实都在说中秋佳节将至,但他一直都没有翻日历查看具体是几号。 这种节日他已经很多年没过了。 “……什么回家?”心里莫名变得慌乱起来,陆茫仿佛失去了理解能力般反问。 “就是见见家里人,一起吃顿饭,”傅存远语气稀松平常地解释道,“寿臣山离沙田有点远,如果结束得晚,就直接留在那边过夜,第二天再回来。” “我……。” 陆茫下意识地想要开口,然后又哽住了。他近乎错愕地看着傅存远好一会儿,紧接着低下了头。 他不敢跟傅存远对视,但他能感觉到视线落在身上时带来的似有若无的重量,如同一根烧红的针,滚烫地扎进身体里。 过去的两个月里,他和傅存远几乎二十四小时都呆在一起,犹如世上所有热恋的情侣,仿佛生命中只有彼此。那种需要时永远能找到依靠,每分每秒都能感受到爱的感觉就像一个最甜蜜的梦,让陆茫几乎忘记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某样东西。 一道抽象而模糊,却又切实存在的界限。 其实他和傅存远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如果不是因为赛马,哪怕同生在这个蕞尔小岛上,他们在各自漫长的一生之中大概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交集。 接受傅存远的告白只不过是陆茫需要迈出的第一步,而距离他能真正走进傅存远的人生,去到傅存远身边,还有很长的距离,几乎跋山涉水。 他要跨过太多东西。 不只是贫富。 其实陆茫很清楚自己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他剩下的只有一颗心和一份无法割舍的职业,但偏偏所剩无几的这两样东西都那么重要,以至于他没法随意当作赌注押上。 所以,即便傅存远的世界已经对他敞开门扉,即便对方张开怀抱等待他,他也还是没有足够的勇气继续往前。 至少现在没有。 “对不起。”漫长的沉默后,陆茫终于把堵塞在喉中的话吐了出来。 气氛再次变得凝固。陆茫愈发紧张了。 他生怕傅存远问他为什么。 好在,傅存远没有。 “那你好好休息,”温暖的掌心贴上他的脸颊,一如既往地温柔安抚道,“中秋快乐。” 车驶入缓缓打开的庄园大门,傅静思透过车窗,远远看到一个人影在三楼的露台抽烟。 日头完全沉没在远处的海平面上,只有最后一线橙黄的轮廓镶嵌在海天相交处。而烟头那点微弱的火星在黄昏蒙昧暗淡的天色中并不太显眼,连带着抽烟的人轮廓也模糊地与背后的山林融为一体。 他对于傅存远是一个人回来的这件事感到有些意外。看上次的架势,傅静思还以为今年的中秋饭桌上能多一个人。 车停在车道尽头。傅静思下车后,抬头看向露台上的傅存远。 他的好弟弟当然也看到他了,抬手跟他打了个招呼。 “我的未来弟媳呢?”他直接对着楼上的人问道。 饶是傅存远教养再好,此刻也还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不信傅静思看不出他心情有恙,这人就是故意的。 “休息。” “哦——,”傅静思拉长声音,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平时训练很辛苦?” 傅存远深深呼了口气。 袅袅的烟雾自他鼻尖和唇缝中涌出,飘进最后的夕阳里,他往嘴上比了个拉拉链的手势,楼下的傅静思见状,撇着嘴耸耸肩,扭头走进敞开的大宅正门。 一根烟的时间并不久。 浪头很快便淹没了最后一丝夕阳。 “少爷,准备开饭了。”身后传来佣人的声音。 傅存远将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 燃烧的烟草浸入冷水中,发出微弱的滋滋声。 洗完澡的陆茫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如墨般漆黑的海面以及云层缝隙中的那轮明月,突然感到不适应了。 今夜格外安静。 他都快忘了一个人生活原来是这么安静的。安静到孤单。 手机屏幕上显示时间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出头。傅存远今晚应该不会回来了,陆茫心想。 他走到床头的控制面板,把窗帘拉上,然后熄掉了房间里的灯,准备上床睡觉。可就在这时,卧室外传来了刷卡开门的声音。 陆茫愣住了。 他起身走出卧室,伴随着房门在黑暗中嘀哩哩上锁的动静,看见傅存远站在门廊处,一手撑着身旁的墙,目光迷离地盯着地板,似乎正在走神。 大概是听见了脚步声,原本还在发呆的人突然抬眼向这边看来。 视线相交的瞬间,陆茫仿似被什么击中,一股战栗沿着脊背蹿升,在脑后猛然炸开。 夜色模糊了很多东西,但那人眼中压抑而紧绷的欲望却无比清晰。 傅存远摇摇晃晃地往他这边走了一步,这幅模样明显是喝醉了,陆茫回过神来,上前想要扶住这人,却被一双手臂捞进了怀里。 压上来的身躯很沉,alpha信息素的味道也比平日里更明显,夹在酒气中幽幽地缠上来。傅存远的脑袋埋在颈侧,热到滚烫的唇游移着贴住喉咙,分离又落下,陆茫抱着这人,不得不仰起头来迁就这密集的吻。 他们踉跄着,推搡着,往房间里走去,不时地磕碰到门框和桌沿。 手沿着腰后的弧线下滑,一层层地将身躯从衣物的包裹中剥离。掌心贴着肉,将它包裹起来,揉捏成与手掌一致的形状。 “陆茫,”身躯坠入床铺,耳边传来傅存远带着醉意的、含混的说话声,“我想闻闻你的味道。” 信息素抑制剂离失效的时间还远,药物压制下陆茫没办法自由控制信息素。傅存远肯定也清楚。 细碎的亲吻反复落在脖颈上,臀上那只手还在煽风点火。陆茫闭上眼,转身把脸埋进床里,将自己的后颈递到了傅存远的唇边。 第45章 45. 情迷 因为清瘦,陆茫后颈的脊柱骨节凸起得格外明显,加上那处的皮肉本身又薄,所以原本应该好好藏起来的腺体很轻易就能被找到。 之前留下的牙印早就已经消退。 傅存远低头,鼻尖抵上那块相比周围略微要硬一些的皮肤,轻轻地蹭了蹭。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令陆茫头皮发麻,本能地绷紧了身体。 下一秒,alpha的犬齿如他预料的那样咬进腺体中。 皮肉被刺破的痛让陆茫浑身都小小地抽动了一下。原本被药物压制的omega信息素爆发出来,甜丝丝的薄荷味混杂着山林的气息倾泻而出,如洪水野兽般直扑傅存远的面门。他双眼发红地咬着那块埋藏着腺体的皮肉,几乎贪婪地闻着这股久违的信息素气味。 第38章 心头的褶皱被抚平了,但随之而来的是平静之下幡然涌起的欲望。 占有欲是alpha无法战胜的本能。 他们不可避免地希望独占爱人的双眼,像圈占领地一样标记对方,憎恶所有试图靠近的同类。 真实的傅存远从来没有他平日里在陆茫面前表现出来的那么温和冷静。 从最初见到陆茫的那刻起,他便已经开始想要触碰到对方; 从能触碰到陆茫的那刻起,他便开始想要拥抱对方; 从能拥抱到陆茫的那刻起,他便开始想要亲吻对方。 亲吻之后是腺体标记,腺体标记之后是终身标记。而有了终身标记,还会想更过分的。 这就是欲望。永无休止,永不满足。 傅存远一直觉得自己既然能等两年,那等三年、五年也应当不是问题。可惜他错了。事实上,越是靠近,拥有的越多,他就越是无法再像从前那样耐心等待。 得到过才知道有多好。 这也是为什么他如此堤防韦彦霖。 他太清楚alpha恶劣的本性是何种模样,太清楚作为alpha能对陆茫做什么。只要想,无论是强行标记,还是强行让omega提早进入发热期,这些都能够实现。但他也清楚陆茫想要什么,会害怕什么,所以才极力掩饰起内心深处那些不堪的想法。 属于人类的情感和动物原始的欲望交织在一起,可人并不是一直都能够保持理智的。 傅存远松开了牙关。 新的咬痕烙印在了爱人的身上,他贴着那里亲吻,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引诱。 陆茫的睡衣宽松又单薄,手很容易就能钻进去抚摸底下的身躯。 汗水在升高的体温中开始浮现于皮肤之上,那点细微的湿意黏着掌心,让傅存远爱不释手地一寸寸抚过熟悉的曲线。 从柔韧的腰,到柔软的小腹,再到胸和肩背。 二次分化成omega后,陆茫最无法适应的就是那种具象化的欲求不满。 就像现在这样。 快感伴随着揉弄震颤地蔓延至全身,膝盖止不住地发软。 不可言说的潮湿慢慢地洇开,流淌在缝隙之中。哪怕是下意识夹拢的双腿也难以阻止分毫。 之前被咬破腺体标记的感受还记忆犹新。万幸的是,这次比上一次要好受多了。 没有结合热的折磨,没有那种被本能完全支配的失控感,单一的、属于爱人的信息素如春潮般裹挟着温热蔓延至全身,除了自己过分直白的身体反应让陆茫感到有点羞耻以外,甚至说得上很舒服。 神志就这么被欲望冲刷、浸泡,逐渐变得柔软,变得潮湿,最终像是要溶化在这谭幽暗深沉的池水里似的。 直到一阵带着些微刺痛的压迫感传来,陆茫才猛然清醒。 他不费吹灰之力便察觉到了傅存远的意图,随即略显惊慌地撑起上半身,拧腰对那人说:“等等,傅……!” 话被生生碾断在喉咙里。 青筋一瞬间暴起,狰狞地爬在傅存远的额角和颈侧。 毫无阻隔传递到身上的炙热和柔软完全不是想象可以比拟的,从未有过的强烈快感自心底升起,狂暴地摧枯拉朽般摧毁了他仅剩的克制。 他把身下人死死地摁进床里,同样用力地喘息着,同时急切而胡乱地吻着陆茫的脸,哄道:“你放松。不要怕。别怕。” 陆茫快崩溃了。 身下的床单在收拢的五指下变得凌乱,他努力地大口呼吸,但光靠这点努力根本不可能真正缓解傅存远的鲁莽带来的痛感。 其实当这人醉醺醺吻上来的那一刻,陆茫的心里就已经有所准备,清楚今晚大概要发生点什么。 腺体标记能让傅存远感受到他的情绪,反过来也一样。 他能够感觉到那人的心焦和渴求。所以他没有害怕,只是没想到傅存远这么莽撞,不分青红皂白。 前戏也不做。 套也不戴。 撕裂般的痛楚让陆茫忍不住皱起眉头,浑身发抖。他死死咬紧牙关,但视线还是被泪水模糊了,就连神志都跟着开始恍惚。 咯吱咯吱的声响夹杂着非常细微的水声在房间里蔓延开来。 “拿、出来。先拿出来。”他近乎崩溃地绞紧了凶器,声音颤抖地对身上的人说道。 回应他的是耳边一声变调的粗重喘息。 这口呼吸滚过喉咙而引起的沙哑颤动,让陆茫想到了易感期时那个十分钟的电话。 就在他为此恍惚的片刻,傅存远的吻再次落了下来。这人像是抓到了机会,又凶又狠地往前撞去。 床单在蹭动中皱成一团。 眼前的事物混在夜色和泪水里,不停旋转。 陆茫趴跪在摇晃的床上,胯骨被人掐住拉起,上半身被迫压低,陷入被子里。他的眼皮沾着汗水,有些沉重地半阖着,眼睫毛伴随着断断续续地喘息而颤动。 窄处被完全撑开,不留一丝缝隙地占满。 omega的体质是敏感的。哪怕没有那么强烈的刺激和愉快,也会因为最简单的挑逗而产生反应。 渴望化作绵绵热流,像是被一层很薄的膜包裹着,积聚在身体里,跟随着不断地晃荡,似乎再轻轻用点力气就能戳破。 大腿内侧的肌肉不断绷紧、颤抖。 几道蜿蜒的水痕流淌下来。 但平心而论,傅存远做得不是很好。 ……应该说很差劲。 陆茫不知道有没有喝醉了的原因。 毫无技术可言的占有令快感微乎其微,即便有,也不过是稍纵即逝,叫人根本抓不住。倒是娇嫩的肉很快就被硬生生磨得肿胀、发麻。 “换个姿势,好不好?”陆茫深吸一口气,勉强提起些力气,反手推了一下傅存远,指尖不经意地挠过那人结实的小腹,“我的腰受不了。” 傅存远没有拔出来。 处于极度兴奋状态下的他跟平时的样子截然不同,更沉默,更霸道,也更像个alpha。他保持着这个紧密相连的状态拉开陆茫的腿,折起,将他翻了过来。 角度的变换让本来不容易被碰到的地方在一瞬间感受到了刺激,陆茫浑身一震,整个人本能地反弓起肩背。 喉结滚动着泄露出一声不加掩饰的喘息。 这声喘息和之前的都不一样。 更加急促,更加甜腻。 傅存远的动作顿住,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陆茫的脸。紧接着,他像是摸索般往外退了些,然后照着刚刚的角度重新顶了回去。 迷乱和失神的表情随着这个动作在陆茫微微皱起的眉眼间闪过,就连那截柔韧的腰都在一瞬间主动往上抬了一点,带着整幅身躯撞进他的怀中。 傅存远只是醉了,不是突然变成了白痴。这么明显的区别他当然能够想明白为什么。 他默不作声地拉起陆茫的腿架到自己的肩上,就着这个角度倾身压了上去,将那人的双腿高高折起在胸前。 甚至都不用继续动,陆茫就已经要受不了了。 他抖得很厉害,傅存远变本加厉地用自己全身的重量摁住陆茫,手臂曲起撑在那人的脸侧,把脸凑到对方的面前。 “陆茫,看着我。看看我,”他捧着那张被汗水浸湿的好看脸庞,再次动起来,一边亲吻着喘息的唇一边像是呢喃般问道,“现在舒服了吗?” 陆茫说不出话。 强烈的酥麻感猝不及防地拍上后背。 舒服。 真的太舒服了。 也太快了。 欲潮如同狂风暴雨中的浪头,不断地扑上来,咆哮着冲刷过他的每根神经,让他没有一丝一毫喘息和思考的余地,只能本能地发出断断续续的、短促的喊叫。 “啊、啊呃……唔。” 陆茫的手紧紧攥住了傅存远的手臂。 指甲深深嵌进肌肉里,在皮肤上抓出一道道红痕。 淡淡的刺痛反而让傅存远更加兴奋,他把脸埋在陆茫的颈侧,嗅着那人滚烫皮肤下蒸腾而出的信息素气味,不管不顾地用力,像是恨不得能就这样挤进陆茫的心里,占据这人的所有心绪,成为对方这辈子都无法割舍的东西。 明月高悬。长夜漫漫。 或许是难得喝醉了,或许是别的原因,傅存远久违地梦到了已逝的父母。 梦里的一切都是模糊的。夫妻俩的样貌也好,还是周围的环境也好,都像是雾里看花。 他只记得梦里父母在喊他的名字,手里好像还拿着什么玩偶,像是逗小孩一样问他:“笑得咁开心,睇嚟好钟意喔?” 就是这么一个没头没尾、莫名其妙的梦。傅存远甚至无法判断这到底是某段掩埋在大脑深处的记忆,还是纯粹的幻想。 他恍惚地睁开眼,看着漆黑的房间,只觉得脑子还处于混乱之中。 宿醉让思绪凌乱又沉重,一瞬间傅存远连自己是谁,在哪儿都差点记不起来了,还是在感受到自己怀中的温暖和香味才真正地渐渐清醒过来。 第39章 他低头,看到的是仍在熟睡的陆茫。 棉被盖住了他们相拥的身体,形成一个温暖的空间。傅存远轻轻掀开被子往里看了眼,只见密密麻麻的吻痕和牙印蜿蜒着爬满了陆茫光洁的后背。那些沉降在皮肤下的暗红色块昭告着昨夜的荒唐和缠绵,却让傅存远内心的占有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那种得意几乎要涨破心脏。他温柔到极点地搂着陆茫,轻缓地抚摸对方的身躯,像是在检验那些痕迹是否足够牢固。 但就在下一秒,傅存远突然想起一件十分严重的事。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瞪着双眼像是在回忆什么。 好几分钟后,他眼神复杂地转头看向还在熟睡的人。 等陆茫终于醒来时,中午已经过了。 身旁的位置空着。身上残留着体力透支的酸软,却没有任何粘腻的感觉,显然是有人帮他清理过了。 陆茫指尖轻颤了一下,人懒洋洋地赖在床里,一点都不想动。 视线落在床头柜上,只见那里放着一杯水和一块被密封在铝箔板内的小小圆形药片。 陆茫伸手拿起那片银色包装的药,目光迅速扫过印在铝箔板上的字眼。 几秒后,他拆开密封的药片,放进嘴里。 放凉的开水带着些许温度,将药片冲下咽喉。 不苦也不甜,几乎没有任何感觉。 又趟了几分钟,陆茫终于从床上爬起来了。 按以往的经验,他本来以为自己被这么折腾一晚后,至少得有个半天行动不便,下不了床,但出乎意料的是,他的身体比他预想的要接受良好,除了那点不可避免的胀痛导致步伐微妙以外,并没由别的严重不适。 这算是二次分化成omega的好处吗?陆茫脑子里有些荒唐地想着。 分隔卧室和客厅的推拉门被人拉上了,极细微的说话声隐约从门的另一面传来。陆茫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只是偶然能听到几声应答。 他找了一圈也没看到自己的睡衣,估计是被傅存远拿去洗了,于是只得拉开衣柜,换上酒店提供的浴袍。 打开推拉门,傅存远就站在客厅的窗户旁,正在讲电话。 午后的阳光轻飘飘地落在alpha精壮、彪悍的身躯上,斜拉出一片温暖的光影。那人上半身赤裸着,下半身是之前“借给”陆茫穿过的那条棉质长裤,脑袋上还搭着一条毛巾,似乎刚洗完澡没多久。 听见声音的傅存远回头看过来,视线相交的瞬间,这人嘴里说了句“好,再联系”,然后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怎么样?有无哪里不舒服?” 窗边的人转身走到他面前,一边抚摸后颈上那个昨夜新鲜出炉的咬痕,一边关心道。 “你昨天到底喝了多少?”陆茫忍不住好奇,“我还以为你会在家里过夜。” 他印象中傅存远的酒量挺好的。 “一不小心喝的有点多,”傅存远闻着陆茫身上的信息素,情不自禁地弯下腰,像是撒娇般把抓着陆茫的手臂,额头轻轻顶在这人的肩上,“我怕你孤单,肯定不忍心留你一个人的。” 说实话,昨晚赶回来的路上傅存远还觉得自己并没有那么醉,可当他跨进房门看见陆茫的瞬间,意志不知为何便放弃抵抗了。 酒精慢慢侵蚀了大脑,原始的欲望驱逐崩塌的理智。 他几乎是任性地放弃了跟酒意抵抗,也放下了平日里的冷静自持。 “下次你回家,我和你一起回去吧。”简短的沉默后,陆茫开口道。 “下次?”傅存远侧过脑袋靠在陆茫肩上,望着后者的耳朵和颈侧的吻痕很轻地笑了一声,开口道,“今天回都可以啊。回家又不用挑日子。” “不行。” 陆茫恼羞成怒地说着,伸手推了一下傅存远的脑袋,结果没推动。脑海中倒是在一瞬间浮现出了午夜霓虹的样子。 这一人一马此刻真是十足的相似。 “那你讲讲,下次具体要到几时?”傅存远追问道,曲起指节在眼前那个吻痕上摩挲了一下,“我耐心可能没你想的那么好。” 昨天傍晚那一根烟的时间里,傅存远脑子里想的一直是陆茫。 在对方拒绝和他回家前的那阵沉默里,傅存远就已经提早感知到了答案,也感受到了陆茫的不安。 但他思来想去也不明白,陆茫到底为什么会不安。 是他表现得还不够爱吗?还是不够坦诚?又或是给的安全感还不够? 在遇见陆茫之前,傅存远没有过这种心动的感觉,更没有主动追过任何人,所以,他其实也不确定到底怎么才算是好的。他只能做一些简单的推理和思考,去猜测陆茫需要什么,然后把他能给的更好的东西通通递到陆茫面前,再摸索着去试探那人的心。 至少自己肯定能比韦彦霖好。傅存远心想。 哪怕当年的陆茫没有出意外,没有退赛消失,他也有信心把人从韦彦霖身边抢过来。 但现在呢? 傅存远静静地看着陆茫的耳朵,还有一缕垂落的发丝,心想。 陆茫还在犹豫不安什么? “等……明年的打吡大赛结束。”陆茫转过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人,终于回答道。 等我骑着你的马,给你赢下值得的荣誉。或许那个时候我就有足够的勇气迈出下一步,去跨越横亘在我们之间的一切了。 第46章 46. 笨蛋 因为午夜霓虹起伏的表现,傅存远把来年四岁马系列赛事前的比赛安排进行了调整,原本计划好年底前一共跑三场比赛,现在调整为两场,拉开了密度,这样既能减少午夜霓虹的心理负担,也能多点时间进行训练和调教。 随着时间再次步入年底,天气逐渐变凉了。原本凉爽的海风也因为寒流而变得刺骨冰凉。 或许是气温降低,午夜霓虹的脾气倒是收敛了不少,但偶尔还是会突然发癫。讲到底,它的性格就是这样,聪明归聪明,也容易闹情绪,愿意跑的时候跑得比什么都好,不乐意的,天王老子来都没办法。 十二月初,又一个赛马日。 亮相圈里的午夜霓虹戴上了跟陆茫的彩衣同样颜色的全包粉色头套,乌溜溜的眼睛从开口处露出来,两只耳朵被包裹在头套里,高高立起,减少了噪音的干扰。尾巴上则是系着代表会踢人的红色小球。 1600米的三班让赛,这次衰仔没有搞出任何意外,而是乖乖地按训练时的样子跑,一雪前耻,毫无悬念地夺得了头马胜利。 冲线后的陆茫照旧伸手拍拍午夜霓虹汗湿的脖子,以示嘉奖,然而等他略微放松下来,坐回马背上慢慢往回走时,后腰突然传来一点不大舒服的感受。 不是痛,就只是酸胀,仿佛骨头的缝隙被冻住了似的,异常艰涩。 陆茫把马鞭咬在嘴里,一手抓住缰绳,一手反搭在自己腰上轻轻揉了揉。那里的肌肉仍然绷得很紧,指尖压下去的瞬间能感觉到一股麻痹升起,蔓延到胯和双腿,让整个下半身都有点失去知觉般的酸麻。 离开赛道后,缰绳交回到等待的傅存远手上。 陆茫翻身下马,卸下马身上的鞍具和负重。午夜霓虹带着一身汗,仍然在不断冒着白雾,见他下来了,就把脑袋凑过来蹭了他一下。陆茫已经习惯了衰仔的撒娇,熟练地抬手抱着脑袋搓了两下,然后低头亲了亲它的脑门。 “老地方见。”傅存远拍拍陆茫的肩膀,收手时假装不经意地伸出食指,在对方的脸颊上飞快蹭过。 这个光天化日下偷摸又亲昵的举动引来了一个略带警告的眼神,傅存远笑着目送给陆茫消失在入口处,这才转头看着午夜霓虹,在不久前陆茫亲过的地方也落下一个亲吻,说:“good boy.” 骑师室里,正抬手脱去身上彩衣的陆茫动作猛地一顿——一阵抽痛猝不及防地在腰后腾起,穿透整个躯干,让他呼吸都跟着停滞了一刻。 “你没事吧?”隔壁传来一句关心的询问。 陆茫扶着储物柜扭头,只见说话的人正在摘手表,见他望过来笑了一下,继续道:“听讲你去年就回来了,没想到我们现在才碰上面。” 沈昭成今年四十,在骑师里已经算不上年轻了,但大概是骑师这个职业需要经常性地锻炼,所以无论是沈昭成也好,还是更年长的巴顿也罢,乍看上去都不是很显年纪。而且沈昭成的气质比较文雅,看上去更像是拿笔写字的人,不像是在马背上打鞭的人。 “成哥,”陆茫缓了口气,朝对方打了声招呼,好在刚刚的疼痛不是腰伤发作,可能只是肌肉紧张拉扯到了,所以只是痛了一瞬间便开始消退,“多谢关心,我没事。今天忙吗?” “跑三场,不算忙,”沈昭成回答道,“你腰不舒服?身体最紧要啊。” “知道的,”陆茫客气中带点尊敬地应道,“前段时间听巴顿说,你今年会参加浪岑国际一级赛?” 只见沈昭成又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和之前的笑有些微妙的区别,多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感慨,说:“嗯。” 第40章 讲起沈昭成,大概有不少死忠的马迷都会不约而同地觉得百感交集。就连陆茫也在刚入行的时候就听过这人的故事。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末,沈昭成正式成为注册骑师,然后他就在名不见经传的二十岁非常幸运地遇到了一匹名叫lohengrin 浪漫歌剧的马。 当时浪漫歌剧的整个团队都是赛马行业的新手。刚入行的马主、新人驯马师、没跑过多少场比赛的骑师……但他们赌对了一匹好马。 浪漫歌剧是第二匹夺得港岛三冠大赛的赛马,生涯累计奖金共计一千九百万。作为浪漫歌剧的鞍上骑师,沈昭成甚至可以在比赛中一鞭不打,也能赢下重赏的国际赛事。 而在浪漫歌剧退役的那天,沈昭成面对那些说他只是运气好的质疑许下诺言,说自己会努力成为能够配得上浪漫歌剧的优秀骑师,拿下更多的g1胜利。但就像是花光了这辈子所有的运气,在那之后的沈昭成再也没能遇到一匹像样的马,哪怕能够勉强跑进g1比赛,最终的成绩也离头马胜利差得远。 一晃二十年过去了。 浪漫歌剧已经寿终正寝。如今的沈昭成也不再是当初那个饱受争议的年轻骑师。 其实他的水平不能说是不好,公平来说,应该算是中上游的水准,可这一路走来,始终都因为遇不上好马,抢不过别的骑师而没有足够亮眼的成绩。这次他会参加浪岑国际赛的风声一传出来,大家都纷纷想起了他在最意气风发那年做出的承诺。 质疑声早就在这长久的蹉跎中平息,似有若无的嫉妒与眼红最终也化作了唏嘘和感慨。 如今,所有人都希望沈昭成能赢一次。 “祝福你。” 陆茫没有具体说祝福什么,有些事说得太直白反而显得微妙。但沈昭成心领神会。 “谢谢。”那人一边回应着一边套上了彩衣。 收拾完的陆茫依旧在老地方等傅存远。 今天这场比赛结束后,下一场比赛就是四岁马系列的首关港岛经典一哩赛。傅存远特意排开了几乎整个十二月的时间,一方面是为了给午夜霓虹休息调整的空间,另一方面是为了兼顾陆茫即将到来的结合热。 想到这儿,陆茫的脸有些发烫。 虽然他和傅存远也不是第一次坦诚相见了,但想到自己每次结合热期间的状态,陆茫就实在是有点不知道怎么说……总之就是不太好意思用那副模样见人。 不行。不能白日宣淫。 陆茫猛地回过神来,打住飘散的思绪。他甩甩脑袋,劝自己别想那么多,同时从外套里掏出手机,打开社交媒体,打算靠这个办法分散注意力。 jyunn15这个账号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发私信过来了。他们的上一条聊天记录停留在春天,到现在为止已经有半年多。陆茫知道,面对一个素未谋面的网友关心太多似乎有些越界,毕竟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生活,总不可能一直停留在原地,但到底他还是习惯了对方三不五时的来信,现在骤然失去联系,难免忍不住多想。 陆茫点开输入栏,思索着敲下了一句“最近還好吗?”,只不过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没点下发送。 他没删那句话,而是直接退回首页,开始百无聊赖地刷新着推送的消息。 他关注的都是赛马相关的账号,首页推送的也基本是赛马相关的资讯,偶尔夹杂一些新闻报道和八卦消息。 【新马出道!】近日巴頓策騎新马“日界線date line”,以四马身優勢豪取新马賽首勝。马主韋彥霖同练马師文森特透露,將會嘗試衝擊本賽季四歲马系列! 目光在这条消息上简略地停顿了几秒,紧接着陆茫面无表情地划走了。 然而没划几下,又一条消息出现在眼前,抓住了他的视线。 这条帖子的配图是那种经典的花里胡哨的八卦杂志排版,自带劲爆的加粗大字标题,再搭配闪关灯拉满的人物抓拍照片。 照片里的人还是韦彦霖,简直是阴魂不散。 下面的文字则是言语犀利讽刺地写道: 【獨家爆】拖婚一年終反面!豪門婚約變羅生門,誰對誰錯,誰先開口話「不如算啦」? 陆茫没忍住,快速扫了眼帖子的详细内容。报道称,韦家大少爷和陈家大小姐正式宣布解除婚约,两位当事人在各自接受采访时并没有给出太详细明确的原因,倒是韦彦霖话里话外隐隐透露出揽下责任的意思,引得大众纷纷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就在陆茫犹豫要不要手贱点开帖子评论的瞬间,耳边突然扑上来一阵热气,紧接着是傅存远的声音响起,问:“看什么这么认真?” 陆茫有些做贼心虚地立刻退出了软件,把手机锁屏,然后转头看着傅存远说:“没,八卦而已。” 傅存远没有追问,只是眯着眼睛笑起来。他亲了口近在眼前的陆茫的唇,紧接着站直身子,手搭上陆茫的后颈,说:“走吧,先回酒店收拾东西,然后回上环。” 酒室幽暗的灯光下,韦彦霖仰面靠在柔软的真皮沙发上,望着头顶的天花板。 领口的扣子敞开,领带松散地挂在胸前,衬衫褶皱着从西裤里滑出来,现在的他看起来跟白日在媒体镜头前的模样截然不同,只是个彻头彻尾的醉鬼。 烟气袅袅地升起又弥漫,他抬手拿下嘴里的烟夹在指间,手重新搭回了那杯喝了一半的酒上。 手腕上的纯银手链撞到沁着水珠的杯壁,发出当啷的脆响。 陆茫接吻有个习惯,亲完后会舔舔嘴唇,从前他们接吻时这人就说,烟味太苦,所以韦彦霖原本已经把烟戒了,只不过他们分开后,这个坏习惯又再度缠了上来。 墙上的古典挂钟每走一格都会发出清脆的滴答声,甚至还能听见里头机械齿轮彼此咬合转动时发出的响动。 尼古丁燃烧的烟气熨烫肺腑,渗入血液,和烈酒一起让意识昏昏然地旋转。 他大概是真的喝得太多了,陆茫的脸居然出现在眼前。 那人用他最熟悉的眼神望着他,俯下身轻声问说:“为什么喝这么多?” 韦彦霖情不自禁地抬手,只不过指尖没能触碰到任何东西。但陆茫的脸依旧挥之不去,宛如镜花水月。可曾几何时,这人是真的停留过在他身边,只要伸手就能触碰到。 “我好掛住你。” 酒后真言落入无人的房间之中,韦彦霖多希望陆茫能回到自己身边,像过去那样亲亲他。 再也没有人会像陆茫那样喜欢他了。 韦彦霖知道陆茫最初来找他的时候只是想要骑追月,但那人近乎笨拙地试探方式让他觉得有点可爱。 从小到大,他周围环绕的大多数都是些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人,漂亮客套的话背后永远是利益和算计,唯独陆茫连阿谀奉承的话都很真诚。 这人好似就不会撒谎。 世上多的是人睁眼说瞎话。指鹿为马,颠倒黑白。偏偏陆茫会绞尽脑汁把自己认为是优点的地方翻找出来干巴巴讲给你听,当作是“谄媚”。 韦彦霖其实无所谓谁来骑自己的马,他答应陆茫的请求纯粹出于恶趣味。 比起正正经经的情人关系,一开始的韦彦霖甚至都没有真的将陆茫当作自己的情人,只有心血来潮的时候才会逗逗对方,用言语挑逗,用动作试探。陆茫的反应也总是很有趣。因为很有趣,所以韦彦霖越来越喜欢逗他。 合格的情人应该是怎么样的呢? 漂亮,有眼色。懂得靠撒娇来索要想要的东西。给什么,嘴甜一点说声谢谢,再加一个吻就足够。能用金钱买来的东西对于韦彦霖而言从来都不是那么贵重。 几万也好,十几万也好,哪怕是几百万,都没太大差别。 就好似养一只宠物,你通常不求什么回报,只要它乖乖听话,主动投怀送抱。 所以韦彦霖第一次收到回礼的时候吃惊得甚至有点想笑,他看着静静躺在天鹅绒盒子里的纯银手链许久,笑着问陆茫,你把我当作你的什么人了? 陆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韦彦霖去亲他的时候他没躲,还把眼睛闭上了。 真是个笨蛋。韦彦霖当时心想。 是但求其的一点点好,就会这么轻易爱上别人。 第47章 47. 沉疴 陆茫路过沙发,感觉自己的衣服被勾住了。他转头看去,只见坐在沙发上的傅存远仰头靠在沙发被上,朝他看来,手正揪着他的衣角不松手。 “咩啊?”陆茫问。 “你行过路过都不亲我一下啊?”那人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反问。 电视上正在转播今天下午举行的浪岑港岛国际赛事,第一场是1200米的港岛短途锦标。 镜头扫过湛蓝的天空和拥挤的观众席,伴随着解说的讲话声,音乐响起,参赛的赛马由骑师骑着缓缓步入赛道。 奇怪的是,陆茫仔细找了一圈也没看见原本说要参加这场比赛的沈昭成,而本来应该是由他策骑的赛马背上,骑师变成了黎骏。 第41章 “喂——,”傅存远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些许不满和委屈,“看我呀。” 衣服被拉得愈发变形、绷紧,陆茫只好退回去,越过沙发背,抱着傅存远的脑袋低头吻在这人唇上。 傅存远抬手摁着他的后颈,将两人的唇压得更紧。柔软的、温热的甜蜜触感让心脏有种被填满的感觉,陆茫的掌心很自然地游移着贴上爱人的脖颈,在喉结的凸起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傅存远猛地一顿,松开了他的唇,然后用一只手拍拍自己的大腿,声音略带沙哑地说:“坐上来。” 陆茫盯着这人两秒,说“no”,然后直起上半身,转身走向厨房。 月初的比赛结束后,陆茫就在傅存远的建议下搬到了上环这边暂住。按傅存远的说法,这套私人公寓比起酒店套房,安保和隐私都更好,更适合度过结合热。 回来后的最初一段时间,傅存远还会每天驱车去训练中心监督午夜霓虹训练,备战接下来的经典一哩赛。陆茫之所以没有跟他一齐去,是因为他们回上环的第一天,他就被傅存远啃了腺体。 虽然能再打针,但考虑到结合热到来后药物抑制无论如何都会失效,再加上陆茫本身不喜欢打针,所以他干脆也不折腾了,就这么任由自己的omega信息素释放出来,半推半就地呆在了家里,当作休养。不过,傅存远知道陆茫会关心午夜霓虹,于是每次去监督训练都会把视频开着,让在家呆着的人也能看看。 衰仔听到陆茫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像是感到很疑惑,不停地凑到这个小方块前打量,用鼻子嗅来嗅去,还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但随着陆茫预计的结合热到来的日期慢慢逼近,傅存远也不出门了,把训练任务计划好后交给了助手和策骑员执行,现在成天都呆在家里,仿似漫不经心似地围在陆茫身旁打转,比任何时候都还要更留心后者的一举一动。维伯 陆茫当然能感觉出来这番举动是什么意思。 似乎所有的alpha都会这样,在omega的结合热到来前寸步不离地守在身边。 可他却隐隐察觉到一点异样。 按照往年的情况,他的结合热会在十二月十六号左右来,就算是推迟或提早,通常也就是两三天左右。但今天已经是十四号了,陆茫却没有感觉到任何征兆。 之前结合热快来时,他都会提前一周就开始轻微发热,人也比较懒散,信息素抑制剂也会因为体内升高的荷尔蒙开始慢慢失效。特别是到了临期的那两天,不但能明显感到腿间一直是湿润黏腻的状态,欲望也会随之暴涨,总是会不受控制地想那些事情。 现在明明只剩两天了,他却一点结合热要来的迹象都没有。 怎么回事? 就在陆茫心事重重的时刻,沉重而温暖的身躯贴上后背,手绕在腰间箍紧,alpha信息素也跟着缠上来。 手不太安分地摸索着钻进了衣服里,压在小腹上抚摸揉摁,陆茫回过神,抓着那只手的手腕扭头看向傅存远,问:“做什么?” “又神游,”细碎的吻不依不饶地落下,傅存远抱着他晃了晃,说,“我这段时间认真钻研了一下,你要不要验收成果?” 陆茫听得一愣。 “我知道我技术不够好,”那人张开嘴,用牙轻轻咬着他的肩膀,一点儿没用力,只是把肉放在牙齿间磨了磨,语气有些含糊不清又可怜兮兮地说,“但我会认真学的,你要给我机会实践啊。” 被咬着的地方升起痒痒的刺感,一路蔓延到心里,陆茫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片刻后,正要开口讲话,门铃就响了。 话卡在嘴边。傅存远的动作也跟着一顿。 然后门铃又响了第二次。 这下傅存远没法装没听见,不得不松开陆茫,转身去开门。 傅乐时看着打开的门后面无表情的亲弟弟的脸,脸上忽然露出一个笑容,笑眯眯地打了声招呼,说“姐姐来看你啦”,然后便拉着身旁提着一个纸盒的老公,熟门熟路地闯进房子里。 陆茫听见一阵说话声从玄关传来,还没来得及跟过去查看情况,就跟傅乐时两公婆撞了个正着。 傅乐时见到眼前的陆茫,两眼一亮,但表情仍旧保持着温柔和善,望着对方开口:“你就是陆茫吧?我是阿远的家姐傅乐时。” “你好,我叫陆茫,”猝不及防的碰面让陆茫没反应过来,听见对方的自我介绍后也下意识地做自我介绍,直至讲完才意识到对方早就知道自己的名字了,于是他有些窘迫地干咳了一声,然后看向傅乐时身边温文尔雅的男人,问,“这位是……?” “我叫叶尧,是乐时的老公,阿远的姐夫,”叶尧说着,将手里的纸盒放到厨房中央的料理台上,“乐时说这些甜点很好吃,我们两个又吃不完,所以特意带过来一起分享。” 虽然上次陆茫已经向傅存远承诺过,之后会跟后者一起回家,但他到现在也没有完全做好面对傅存远家人的心理准备。 非要说的话,他对这种事确实有点阴影。 但他忘了,或者说万万没有料想到,傅存远的家人会自己找上门。 “好吃吗?”紧挨着他坐在身边、手绕到他身后搭着沙发背的傅存远问道。 陆茫原本飘忽的思绪一下回到现在。他看着盘子里被咬了一口的香缇泡芙,感受着残留在舌尖的味道,点点头,说好吃。 薄而酥脆的外皮,柔顺、轻盈又不甜腻的奶油内馅,两者搭配在一起,口感绝妙到即便是陆茫这种在吃食方面相当不讲究,也称不上有任何品鉴能力的人都能直观地感受到好吃。 “是吧?”傅乐时附和道,“这些甜点是我好姊妹特意从法国请来的mof甜点师傅做的,口感绝对一流。” 电视上还在播放浪岑国际一级赛的赛况,现在正是赛间中场休息的时候。这种仿佛合家欢的场面让陆茫在一瞬间有些恍惚,感到自己如同处于梦中一样。 还是个美梦。 “你大哥呢?”许久后,他小声地问傅存远。 “他出差去欧洲开会了。” 沙发明明很大,但傅存远非要跟陆茫挤在一个角落,两人共用一条毛毯。而毛毯之下有一块隆起,一看就是偷偷牵在一起的手。 傅乐时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他们父母因意外去世的时候,傅存远只有四岁。四岁还小,却正好已是一个小孩开始通过感知周围的世界构建自己主观记忆的年纪。 而四岁的傅存远,亲眼目睹了父母去世的场景。 这也是为什么从小到大,她跟大哥傅静思,包括整个傅家,都把傅存远保护得很好。 尽管傅存远幸运地没有在那场意外中受伤,但目睹双亲逝世这件事怎么想都会在一个四岁孩子的心里留下严重的阴影。 事实似乎也确实如此。 原本的傅存远是很粘人的。粘父母,粘长辈,粘哥哥姐姐,喜欢跟在她和傅静思身后当跟屁虫,可自从那场意外后,傅存远就不开口讲话了。 从白天到晚上他都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像是灵魂出窍似的。 在父母离世后照顾他们的爷爷奶奶请来最好的儿童心理疏导专家,每周都到家里给傅存远治疗,一直持续了快两年。后来也忘了具体是从哪一天开始,傅存远看上去渐渐变“好”了,就像是终于从一场沉疴重恢复,回到了以前的样子,能开口说话,再也没有那副封闭自我的样子。 他们都松了一口气。可伴随着傅存远越来越大,心细如傅乐时还是察觉出了不对劲的地方。 正常的少年都有春心萌动的时候,那些青涩、朦胧的感情因青春期的荷尔蒙产生,驱使着还未真正成熟的少男少女去追求理想的爱,去寻求尚且陌生的快感。这种感情通常都是过了这个年龄就会散去,鲜有长久,但即便如此,傅存远也一直都没有类似的表现。 乍看上去他很正常,与人友好相处,认识不少朋友,也有不少人追多欲的弟n薅,看不出半点有创伤的迹象,可他身边除了家人,从来没有过任何亲密关系。 傅乐时当然无法凭借这点就下判断,只是内心有种强烈的直觉让她不得不将其联系到童年那起遥远的事故上。 所以,当傅静思跑来跟她讲说,傅存远好像拍拖了的时候,傅乐时简直有些不敢置信。 她实在想不出到底是何方神圣能让她这个亲弟弟动心。 事实上,哪怕是现在亲眼见到陆茫,她也还是没看出这人究竟哪里特别。但她能看出傅存远是真心实意地喜欢陆茫。 就在这时,放在手边的电话响了。 震动透过沙发传来,傅存远扭头,发现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没有备注的电话号码。这种情况很少见,因为他的手机号向来是没什么外人知道的。但傅存远看着这串号码,隐约感到有点眼熟。 他松开毛毯底下和陆茫十指相扣的手,拿着手机起身,进了书房。 第42章 “喂?”关上门,他接起来电,开口道。 “傅存远,”那边没有打招呼,直截了当地切入正题,“出来见个面吧,我们聊聊。” 傅存远忍不住笑了。 这个声音他并不陌生。 “这几天没空,”傅存远开口道,“陆茫的结合热要来了。” 第48章 48. 谁才是第三者 趁着傅存远接电话的空隙,陆茫拿起自己的手机,在浏览器的搜索栏里敲下一行字,犹豫片刻后,点击回车。 页面刷新了半秒,紧接着搜索结果便跳了出来。 映入眼帘的第一条写着“怀孕”两个字,陆茫左眼皮一跳,悬在屏幕上的大拇指也跟着微微颤了颤,赶紧往下划去。但其它的搜索结果来来去去无非就是那几个可能,除了最显而易见的,还提到诸如“标记后受伴侣信息素影响”“自身荷尔蒙分泌失衡”“术后及药物后遗症”等原因。 身旁的空位凹陷下去,陆茫回过神,看着打完电话回来的傅存远,半晌,轻轻在毛毯底下拍了拍这人,示意对方靠过来。 傅存远看出陆茫有话要说,低头凑到这人嘴边,问怎么了。 “能不能让医生过来一趟?”陆茫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清的音量小声地问道。 “不舒服?”傅存远说着,皱起眉头,抬手用手背在陆茫脸上轻轻一探。 “不是,”陆茫的声音更小了,“我的结合热……好像没有来的意思。” 傅存远身形微不可闻地一顿,然后说:“好,今晚我让医生过来。” 傅乐时和叶尧没有呆得太晚,两人约了餐厅共进晚餐,日落天黑前便离开了。 然后夜幕降临。 招摇夜色下的港岛脱去了白日的紧绷和冷漠,摩天大厦的灯光倒映在维港的海水之上,五光十色的霓虹灯牌在头顶闪烁。街头涌起的人潮让陌生人之间也产生亲密热度,艳丽的光影洒在每个人的脸上,让周遭的一切都如同一个迷梦。 欢声笑语乘着海港的风飘入这个夜晚。 针头贴上臂弯内侧,陆茫原本还想尽力装作没事,然而当针头挑起皮肉扎进血管的瞬间,他还是整个人都绷紧了,抬手一把攥住了傅存远的手臂。 暗红色的鲜血顺着管子抽入真空采血管里,很快就装满了小半管。傅存远把陆茫搂进怀里,抬手挡住了这人的眼睛,说:“再坚持几秒,没事的。” 话音落下的同时,医生动作利落地取出装满了鲜血的采血管,然后抽出针头,用棉球压住了渗血的针口。 傅存远放下手,替陆茫压住棉球。 “按陆生的情况来看,结合热不来可能是因为之前腺体被标记时产生的后遗症,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长期使用信息素抑制剂的副作用,这个要等化验结果出来才能够确定,”医生一边说一边收拾用过的医疗器械,“目前的话,身体没有大问题,不过建议先暂停使用信息素抑制剂一段时间,看看情况有没有改善。” “大概停多久?”陆茫问。 “至少一个月吧,”医生说着,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冷静地继续道,“但是陆生,恕我直言,用药物强行抑制信息素的正常分泌本身就是一件伤身体的事情。如果可以的话,我建议你以后能不用就不用了。” 沉默在客厅蔓延开来。 陆茫难道不知道信息素抑制剂会对身体有什么影响吗?他知道的。 他不过是为了回港赛马才不得不做出这个选择的。如果不隐瞒自己的omega身份,他就没法继续做骑师。 一瞬间陆茫的思绪十分混乱,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担忧什么,又在害怕什么。 在烦乱的心绪中,他感到一种无力感袭来,重重地压在肩上,压在心里,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医生留下一些叮嘱后便告辞离开。傅存远将人送出家门,回来看见陆茫垂头坐在沙发上,神情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他走到这人面前蹲下,趴在陆茫的膝盖上,仰头看向对方的脸——没有哭,但看上去有些迷茫——傅存远伸手摸摸陆茫的脸颊,刚编织好的安抚的话语还没来得及讲出口,就见眼前的人回过神来,直勾勾地看着他,说: “我们做吧。” 傅存远愣住了。他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他看着陆茫低头,吻落在自己眉间,卷着暖绵绵的痒意顺着鼻梁一点点往下。 “你抱下我。”含混的话语透过唇与肉,振颤着抵达心尖。 昏暗的房间里响起细微的声音。 陆茫跪坐在傅存远身上,双臂搂紧对方的肩膀,喘息伴随着急促的呼吸不断地从唇缝中泄露出来。他脖子上那枚用红绳串着的玉坠被夹在火热的躯体之间,玉石的冰凉荡然无存,而是变得和皮肤同样滚烫。 确实就如傅存远自己说的,他特意钻研过了。这次他知道要先做前戏,先放手指。 曲起的指节量夺着深浅和宽窄,旋转着让软壁打开。 心脏跳动着,血液涌向大脑,令意识在升起的热度中昏昏沉沉。抓心似的欲望也顺着脊背蔓延,在小腹中如乱麻般纠缠在一起,甚至让陆茫感到有点作呕。 “可以了,”他摸索着抓住傅存远的那只手,指尖摸到了那人湿淋淋的指节,“放进来。” 抽离带来的短暂空虚让心脏像是踩空了似的,猛地坠下。 眼前的夜旋转、颠倒。 他们相拥着坠入柔软、凌乱的床铺。 那一秒的空虚很快就被填满。 傅存远拉起陆茫的一条腿架在自己的臂弯里,缓缓地将人钉死在自己的怀抱之中。 骇人的热度在他们的身躯间升腾而起,陆茫的信息素就像是融化了的薄荷味冰激淋,甜蜜而粘腻地流淌在空气里,把他们粘死在一块。傅存远深吸一口气,瞬间填满肺腑的爱人的信息素让他兴奋到太阳穴止不住地跳动。 本能取代理智,逐渐占据上风。 为什么结合热不来呢?傅存远不禁想。 为什么呢? 颠簸中,陆茫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挠在傅存远的胸口。 原本又深又重的动作突然放轻了一点,陆茫从那如同狂风暴雨中的浪头般汹涌的欲望中得到了喘息的机会,但还未真正缓过来,就感觉到某个酸胀异常的点被不轻不重地压住了。 “唔、傅存远。傅存远!”他喊着那人的名字,指尖用力抓进肉里。 指甲盖刮过绷紧的肌肉,留下一道道淡红色的印迹。 水在撬动下源源不断地从缝隙深处渗漏出来,甜蜜、粘腻又温暖地淋湿傅存远。心跳快得不可思议,像是要把胸膛撕碎,他咬牙深吸一口气,手扣住陆茫的后脑,将对方的脑袋摁到自己的颈侧,说:“咬一口,宝贝。留个印。” 这声音低沉又带着一丝压抑的急不可耐,夹在粗重的呼吸之中,撩动着夜色和心弦。 巨大的水晶吊灯悬挂在挑高的大厅中央,灯光透过那些阶梯式层叠的、几何切割的玻璃管漫射出来,幽幽地照亮了整个以art deco风格为主的空间。 深沉的黑檀木色、黄铜的镶边以及翡翠的绿透出一股奢华与优雅,而无处不在的镜面还有利落的几何切割线条又将这种华丽与巴洛克式的繁复区别开来,更具一种更现代都市的硬朗和冷静。 就如同港岛这座城市。 香氛夹着雪茄燃烧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四周响起酒杯碰撞的轻响,夹杂着如同窃窃私语般的交谈声与几声轻笑。 “晚上好,”傅存远一边说着,一边在空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找我有何贵干?” 桌对面的韦彦霖已经看不出半点之前挨打时受伤的样子了,说明alpha确实皮糙肉厚,没那么容易死。今日这人穿的还是衬衫西裤,只是没那么正式,挽起的袖子露出了左手手腕上叠戴着腕表和一条纯银的手链。 那条手链有一个心形的吊坠,款式一看就是小情侣之间会当作礼物送给彼此的。 傅存远的目光在手链上轻轻扫过,然后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一旁的扶手上。 他里面穿的是短袖。很普通的短袖,就是纯黑色,没有任何的花纹和图案。但一个牙印扎眼地落在他的颈侧,领口的边缘和手臂上也似有若无地延伸出道道暧昧的红痕。 韦彦霖挪开视线,拿起桌上的白兰地饮下。 烈酒灼烧喉管,如一线火窜入胃里。 “傅存远,你有没有想过,你让他继续比赛实际上是害了他。”韦彦霖开口。 “韦生恐怕忘了,让他落到这个地步的是你,”傅存远依旧笑着,只是笑不达眼底,如同薄冰一样浮在表面,“非要算的话,所有的过失不应该都归咎到你头上吗?” “就算我有错,也不代表你现在做的是对的,”韦彦霖放下酒杯,继续道,“你所谓的爱和尊重,就是放任他不知轻重地毁掉自己。你觉得自己好伟大,是吗?” “有件事请你搞清楚,现在你才是第三者,根本就没有资格对我和他的感情指手画脚,”傅存远笑着说道,态度几乎有恃无恐,“还有,别总提陈年旧情,你要是真有本事,就把他追回去。可惜他现在见都不想见到你吧?” 第43章 韦彦霖看着眼前这人,忽然冷笑一声。 “你以为他就不会离开你吗?如果你真的那么自信,何必赌这一把,纵容他继续骑马。 “实际上你和当初的我也没什么区别。” 第49章 49. 那我呢? 窗外有一棵树。 墨绿色的窗棂框住了郁郁葱葱,如浪般在风中摇曳的叶。阳光透过树叶和枝条的缝隙照进房内,在瓷砖地面上投射出一片晃动的光影。 陆茫恍惚地收回目光,想搞明白自己在哪,结果一回头便看见母亲正躺在病床上看着自己。已经是癌症末期的人称得上瘦骨嶙峋,浑身几乎就是一层薄薄的皮肉包着骨架,但眼神却异常平静。 “你过得好吗?开心吗?”母亲用含混的、极轻的声音问道,轻到陆茫生怕那几个字被风吹散。 “我,”他开口,却卡壳了,脑子隐隐觉得哪里好似不对,却又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来,“还好。” 对于这个问题,他向来不会有其它的答案。备受病痛折磨的母亲已经过得很辛苦了,陆茫没办法再跟对方说自己遇到的烦心事与困难,那只会令母亲徒增烦恼和忧心。 “还好”这个词就十分适用。 没那么好,也没那么坏。 “好了吗?” 身后突然传来说话声,陆茫回头,发现韦彦霖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病房门口。那人一如既往地穿着衬衫,看上去刚结束某场重要的商业会议,手腕上戴着他送的手链,一副陆茫再熟悉不过的模样。 但陆茫觉得哪里不对。 “走吧。”韦彦霖见他看过来,继续说道。 陆茫扭头,还想再看看母亲,可床上的人现在却已经合上眼睡去了。阳光明明是明媚的,化作暖黄的光落在母亲的脸上,陆茫不忍打扰母亲安睡,安静地起身,走向等在门口的韦彦霖。 韦彦霖伸手拉住他,转身往外走去。 医院长长的走廊格外安静,好像再没有别人了。远处的出口透着一股明亮的光,看不清通向哪里,大概是外面的世界。似有若无的违和感从刚刚起就在困扰陆茫,似一根针不断地挑动神经,渐渐变得愈发明显,迫使他停下脚步。 “怎么了?”韦彦霖问他。 陆茫回头看看母亲的病房,又看向前方的出口。他的脑子越来越混乱,有些什么呼之欲出。 “我们去哪里?”他问。 “结婚啊。” 陆茫皱起眉头。 “韦彦霖,你说过家里不接受beta的。”他反驳道。 眼前的人脸上浮现出一点笑意,韦彦霖用看似深情却让陆茫突然感到不寒而栗的眼神紧紧地盯着陆茫,说:“你现在是omega了,宝贝。” 伴随着这句话,腰腹连带着整个下半身突然传来剧痛。一股温热的湿意顺着大腿内侧涌下,陆茫恐惧地低头看去,只见那股液体转瞬间就打湿了裤子,在布料上洇出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不……,”可能。 陆茫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说不出话来。 伴随着涌出的鲜血,身上的力气像是被抽走了似的。腿软到一用力就发抖,虚脱的陆茫整个人往地上跪去。 就在膝盖即将撞到地面的那个刹那,陆茫猛地睁开了双眼,从噩梦中惊醒。 心跳如擂鼓,在耳畔绵绵地响起,惊恐下上涌的血液让一股热度笼罩着大脑。一瞬间陆茫有些心虚,并因此有些烦躁,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莫名其妙梦到韦彦霖,而这种复杂的心情在他看见安静坐在自己床边的傅存远的那一刻跳升到了顶峰。 他甚至因此被这人吓了一跳。 “做噩梦了?”对方的指腹抹掉了他额角渗出来的冷汗,开口问道。 “你,”天色还黑,陆茫猜自己并没由睡多久,他看了眼傅存远身上的衣服,不是居家服,“你刚刚出门了?” 傅存远没有回答,而是欺身压上来,一下下地亲吻他的脸。陆茫动了动,把手从被子里伸了出来,搭上傅存远的肩。 两人滚在一起。 被子底下笼罩着热气,陆茫还是浑身赤裸着的状态,身上也没有清理过,那种事后的肿胀和黏糊感融化在汗水中。 “还要做?”陆茫问。 一点刺痛从耳朵尖上传来,是傅存远咬了他一口。“你知道你刚刚在喊谁的名字吗?”问题贴着耳朵传来。 微妙的像是审讯的语气让陆茫整个人僵住,原本已经平复下来的心跳再度骤然变快。某个瞬间,他想扭头看看傅存远的表情,却又害怕与这人对视会被看出自己那点心虚。 “……谁?”半晌,他声音有些滞涩地反问。 哪怕只是半秒的沉默都度日如年。 傅存远好像轻轻笑了一下,然后他告诉陆茫:“当然是我的名字。” 陆茫没应声。梦里出现了谁,发生了什么,没人比他更清楚,傅存远的答案说服不了他,只让内疚更加强烈。 就在他思索要如何解释这件事时,傅存远却像是已经揭过了这一页般再次开口。 “腿抬起来。”那人说道。 夜色逐渐变得滚烫。 床在身躯之下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响。 alpha信息素的波动明显比平时剧烈,带着股压抑的暴虐。陆茫觉得傅存远大概还是生气了,于是塌着腰尽力配合那人索取的动作,把横冲直撞的东西一下下地绞紧。 “傅存远,我、唔!” 毫无喘息余地的颠簸中,陆茫试着开口,然而下一秒,指头就揉着嘴唇,撬开牙关伸进了嘴里。 指腹压住了舌头,夹着舌尖不停翻搅。所有的声音都碎掉了,来不及咽下的唾液顺着唇角淌下来,滴落在凌乱的床单上。 结合热应该要来的。 傅存远低下头,额头抵在陆茫被汗水浸透的后背上,心想。 否则他怎么永久标记陆茫? 身下人的颤抖以及喘息的声音透过那块相贴的皮肤直接从胸腔内传来,令他的也跟着摇晃。 他爱的人最好不要再离开他。他得让陆茫永远也离不开他才行。 陆茫快疯了。 欲潮咆哮着碾过他的神经,他不受控制地绷紧身体,同时收紧牙齿,用力咬住傅存远的指节。 一下几乎到底的碰撞,伴随着横在腰间的手卸去力道,陆茫再也跪不住,膝盖发抖地软在床里。 “宝贝。”亲密的呼喊卷着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耳边。 失神的陆茫缓过来了一点,他扭过脸,唇与傅存远的唇几乎贴上。他看着近在眼前的人,伸手抚摸着那张帅气的脸,抬头将他们之间最后一点距离吞入唇齿中。 太阳照常升起。 化验报告只隔一天便递到了傅存远手上。 报告显示,陆茫的信息素浓度和荷尔蒙浓度比正常的标准值要低,应该是长期使用信息素抑制剂造成的。这种抑制剂在临床试验的阶段就有过导致使用者结合热紊乱的不良反应,早年在地下市场流通的版本更是具有很强的副作用,现在的正规处方药物经过长达八年的后续调整,已经尽可能地将各项副作用的强度降低到了最低,但也不代表不良反应一定不会再出现。 陆茫显然就是那个倒霉蛋。 “最优的治疗方案就是停止使用信息素抑制剂,让身体自动把荷尔蒙和信息素调节回正常的程度,在这个基础上如果还是有问题,再用别的药物介入治疗。”医生说道。 “如果不停呢?”陆茫问。 “很难下确切定论。轻则紊乱加重,严重的话会导致其它作为omega的第二性别功能缺失。陆生您的身体情况本身不是很好,建议不要冒险。” 医生留下了一片长久的沉默。 而这片沉默直到他离去都没能消散。 “陆茫,赛马对你来说有多重要?”傅存远打破如同凝固了似的空气,看着眼前的人,第一次直接问出了这个问题。 “很重要,”陆茫几乎没有犹豫地回答,“我拥有的东西不多了。” 那我呢?傅存远很想这么问。 但当他的目光对上陆茫的双眼时,这三个字却堵在了心里,问不出口。 “我们,先再看看吧。”他把原来的话嚼碎了,咽回去,重新编制成别的话语,说道。 第50章 50. 经典一哩赛 周期紊乱的结合热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这就如同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让陆茫不免感到惶惶不可终日。 但无论如何,四岁马系列的第一场比赛伴随着新一年的开始到来了。 作为港岛赛马的几项经典系列赛事之一,来跑四岁马系列的骑师大多是都是有一定知名度和水平的,基本都是国际赛事上的常客。骑师室里熟悉的身影渐渐多了起来,不少都是当年陆茫策骑追月时的对手,大家的关系实际上都还不错,即便不是好朋友,也能在见面时点头打招呼。 巴顿自然也没有缺席。这人将策骑日界线参加四岁马系列的消息早就被炒得沸沸扬扬,成为了今日经典一哩赛的噱头之一。 第44章 此起彼伏的问候响起,陆茫一一点头回应。 “嗨,又见面啦,”已经五十岁的巴顿依旧青春活力,热情地凑上来打招呼,那颗热衷于八卦的心也没有改变,“我听讲你拒绝了其它马主的邀请?不似你的风格喔。” 只替一个马主策骑这件事实在是很少见,这样既赚不了多少钱,也会因为出赛次数远少于其它骑师而无缘每个赛季的许多奖项和荣誉评选。 陆茫从前确实不是这样的风格。那时候的他除了韦彦霖以外,还会接很多其他练马师和马主的策骑邀请,最多时一个赛马日会有十一场比赛。因为他一直有个梦想,就是希望能拿下一次冠军骑师的称号。 这个荣誉会更根据每个赛季里所有赛事胜出次数的统计,次数最多的骑师就能够获得。 在港岛,年度马王是属于赛马的最高荣耀,而冠军骑师就是骑手的最高荣耀。 如果没有意外,在他不得不退赛离开港岛的那年,陆茫本应该是能拿到冠军骑师的称号的。 而现在的他再也没这个可能了。 “几年前腰受了伤,现在没办法像以前那么搏命了。”陆茫倒也很坦诚,回答道。 而且,傅存远看上去不希望他去骑别人的马。陆茫觉得既然如此,就这样也挺好。反正他没有别的擅长的事情,尽力给午夜霓虹和傅存远赢下该拿到的荣誉这点大概还是能做到的。 就在这时,骑师室的门被推开。进来的是背着包的黎骏。 不知为何,周围原本还算轻松活跃的气氛在这人出现的瞬间忽然冷了下去,半秒钟后,所有人几乎不约而同地重新捡起手头上的事,没有一个人打招呼。 陆茫察觉到不对劲,又想起浪岑国际赛那日发现的事情,于是极小声地问巴顿发生什么了。 和善如巴顿,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有些嘲讽,他扫了眼一言不发穿过骑师室走到储物柜前的黎骏,开口道:“他抢了沈昭成的马。” 陆茫听了,不由皱起眉头。 为了骑上好马,每个骑师其实都会去尽力争取,这道界限向来是有些模糊不清的,所以只要不是太过分下作的行为,大家都当作看不见,不知道,更不会多嘴到直接用“抢”这个字眼去形容。而陆茫事后搜过浪岑国际赛那日马会发布的公告,能看到沈昭成是因为“身体不适”才替换成黎骏的。 巴顿撇撇嘴,说:“那天早上试闸阿成就来了,我反正是没看出他哪里身体不适。” 言尽于此。 作为整个比赛日的焦点,港岛经典一哩赛被安排在第八场举行,也就是接近下午五点的时间。 四岁马系列赛事依旧采取让磅的形式,只不过规则更加特殊。作为首关的经典一哩赛,所有参赛马匹的负重磅数都是统一的126磅,而后续两关的负重磅数将会根据首关的成绩和排名来计算。通常情况下,在经典一哩赛拿下前四的赛马都会同意增加磅数,而其余名次则维持基础的126磅不变。 比赛开始前的亮相圈里,午夜霓虹由马会的工作人员和常青牵着,甩着尾巴绕场展示。 因为是有名的经典赛事,今天到场的观众和媒体都比平时要多,场外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大家手里都拿着照相机或手机,不断按动快门,咔嚓咔嚓的声响此起彼伏。 就像它喜欢听自己第一冲线后观众席的欢呼,衰仔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耳朵高高立着,一直看向那些镜头。最近负责照顾它的常青还给午夜霓虹颈上的鬃毛做了造型,梳成一绺绺编成辫子,再衬上这一身黑亮的皮毛和矫健柔韧的马体,让午夜霓虹给人的感觉从街边玩泥巴的衰细路摇身一变成了风度翩翩的贵公子。 傅存远站在亮相圈的一角,视线穿过马匹和人影,看到了韦彦霖。 后者也看见了他。 他们视线短暂地相交后便立刻像是看见瘟神般避开彼此,也是在这时,换好衣服做完赛前检查的陆茫走了出来。 陆茫拿着马鞭,一边整理着头盔的系带松紧,一边径直走到了傅存远面前。 “感觉如何?”傅存远伸手帮陆茫调好带子,关心道。 “还好。” “以后回答问题不准讲还好。” 陆茫被傅存远突如其来的要求噎得半晌没话说,好一会儿后,他反问:“那我讲什么?” “有什么讲什么?开心就是开心,不舒服的话就讲哪里不舒服。” “那还好就是还好啊,没那么好也没那么不好。”陆茫嘀嘀咕咕地反驳。 虽然他知道自己用“还好”这个词已经是一种惯性依赖了,但不可否认这个词确实适用于很多场景。 “那你以后用亲我一下代替‘还好’,”傅存远说着,把最开始的问题重复了一遍,“今日感觉如何?” 陆茫看着这人像是大尾巴狼一样带着些许坏心眼的笑容,片刻后,回答说:“会赢的。” 亮相圈内传来指令,骑师可以上鞍了。 傅存远陪着陆茫走到午夜霓虹身边,把人托上马背,然后像之前那样拍拍陆茫的后腰,仰头说:“起步后可以把衰仔放前面一点再保持速度,这样冲刺时你能够轻松一点。去吧。” 骑上马背的陆茫向周围扫了一圈,看见了恰好就在附近的巴顿和那人身下叫做日界线的马。 日界线是匹灰毛马,体格相对娇小,却有着流畅的优美的脊背和腰部线条。像这种灰毛马,身上的毛色会随着年龄成熟慢慢褪去,变成灰色,直到彻底变白,就跟人的头发会随着年龄变老而花白一样。 陆茫知道这么讲或许有失偏颇,但他跟傅存远在赛前研究日界线的时候,第一个想法是这匹马和追月很像。 因为追月事实上也不是白马。它就跟日界线一样,是灰毛马,只不过身上的皮毛颜色褪得很快,在退役那年就已经几乎全白了。而且,无论是追月还是日界线,这两匹马似乎都更适应快放的跑法,会在出闸后一路抢到最先头的位置并保持领先,直至最后冲线。 陆茫几乎没办法不疑心韦彦霖是故意的。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看向日界线身边的韦彦霖。 意外又不意外的,对方同样在看他。陆茫立即醒过神来,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目光。 在工作人员的牵引以及引导马的带领下,参加这次经典一哩赛的九匹赛马陆陆续续走上跑道。半途,巴顿趁两人并排的短暂间隙,凑过来小声问陆茫:“你同傅存远什么关系啊?” 这两人在角落里的互动他都注意到了。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太过分的行为,但那种似有若无的暧昧气氛实在让人很难忽视。 当然,让巴顿更难忽视的是身旁韦彦霖的低气压。 陆茫闻言,挑挑眉,然后突然露出一个笑容,回答道:“你赢了我就告诉你。” 第51章 51. 黑马 所有赛马全部进入栏位。黄旗举起。比赛随时都会开始。 原本热闹的观众席跟着安静下来,似乎大家都不约而同地陷入到了开赛前那种紧绷的气氛中。陆茫把手里的缰绳稍微松了点,留出了让午夜霓虹开闸起跑时头部向前倾的余地。 一阵凛冽的海风迎面吹散了阳光落在身上的温度。 栏位的闸门在这一刻无声打开,九匹赛马几乎同时冲出。 “好!一开闸我们看到……哦!”实时解说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用开玩笑的语气点评道,“今天3号午夜霓虹的出闸非常顺利!那现在前面中档位置领头的2号灰马是日界线,里面靠内栏位置的是1号时时欢笑,第三位是奇钻,第四位就是午夜霓虹。继续看后面……” 第一段直路通常不会有太多情况发生,骑师根据各自马匹适应的跑法找好位置,为后续的冲刺保留体力。1600米的距离午夜霓虹已经跑过无数次了,是最熟悉的赛程,什么时候保持体力,什么时候冲刺,无论是陆茫还是马本身早都心里有数。 马蹄踏着草地发出轰隆隆的低沉嗡鸣,泥土飞溅而起。随着赛道在马蹄下逐渐向后飞去,比赛很快就只剩1000米的距离。 眼前就是体育学院弯。 陆茫把重心往下压了点。 入弯的瞬间,原本在直道上还较为分散的马群开始不断压缩。大家无一例外都在试图抢最好的路线为之后的出弯作准备。 后方的马在余光中慢慢冒头,对方想要从外道先抢过去,这样最后冲刺时可以避免被堵住的情况。陆茫松开了前半程一直攥紧的缰绳,收到信号的午夜霓虹开始加速,贴上了挡在前面的时时欢笑和奇钻。 400米。 出弯在即。 巴顿策骑的日界线依旧处于马群最前方的位置,领先两个身位。所有马匹都在骑师的指令下开始散开、加速,陆茫迅速扫了圈外道的情况,决定继续紧盯着顶在前方的两匹赛马。 伴随着骑师的挥鞭,奇钻往外侧移了一点距离,准备去追放头的日界线。也就是在它跟一直跑在内栏的时时欢笑撕开间距的瞬间,陆茫收紧双腿,用力推起午夜霓虹。 第45章 迎着冬日的风,漆黑的身影从那道缝隙中闪出,在一众飞驰的骏马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猛地突破马群,瞬息间追上了领头的灰马。 观众席顿时躁动起来。连片的呼声和叫喊如海浪般涌起,将紧张的气氛一再哄抬。 灰马背上的巴顿用力地连续甩鞭,只见一路都保持领先的日界线竟然还有余力,硬生生又往前冲出了半个颈差。 “最后一百米!前面的两匹马是日界线同午夜霓虹,后面跟住是奇钻,”解说的声音不由自主地跟着激动起来,拉高音量语气急促地开口,“午夜霓虹,还在追!到底过唔过到?!” 一黑一灰的两道飞奔的身影几乎重叠在一块。 马匹舒展开时流畅的肌肉线条还有因裹满汗水而在阳光下折射着细碎水光的身躯透露出一种摄人心魄的野性的美。 午夜霓虹的马背上,陆茫剧烈地呼吸着。冷风吸入肺腑,如刀般割过鼻腔、喉咙还有肺部,一股铁锈味翻涌。他一手抓着缰绳推动午夜霓虹,另一只手再度挥鞭。 “午夜霓虹、午夜霓虹——过啊!!” 伴随着解说扯着嗓子的呐喊,午夜霓虹黑色的身影在冲线的前一刻以微弱的鼻差优势越过了日界线,率先冲过终点。 “哇啊!!”终点线旁围起来的内场里,特意来看今日比赛的傅乐时在午夜霓虹和陆茫冲线的瞬间差点蹦起来,她像是才想起要怎么呼吸般猛地松了口气,激动地抓着亲弟弟的手臂,然后和身旁的老公叶尧一起欢呼庆祝,“吓死我了,就差一点点。” 傅存远没有回应。 他说不出话,只因心跳过分剧烈,一下下地捶打着胸口,堵在喉咙中,让他觉得自己只要一张嘴,心脏就会被吐出来。一股昏昏然的狂热笼罩在头顶,他攥紧拳头,视线直直地钉死在黑马身上的那抹背影上,身体在压抑的兴奋下而不住地微微颤抖。 午夜霓虹在越过终点后继续向前跑去,它背上的陆茫调整姿态,从冲刺时的俯身变为坐直蹲立在马背上,然后慢慢收紧缰绳,将午夜霓虹奔跑的速度减了下来。 心脏在胸膛内跳个不停,血液冲上大脑,有那么短短的几秒,除了砰砰的心跳声和午夜霓虹粗重的喘息以外,陆茫听不见别的声音。 “congratulations,”说话声从旁侧传来,巴顿拉着日界线转头,笑着对他说道,“真的不能直接告诉我吗?” “你输了啊。”陆茫抬手抹掉顺着额角滑到下颚的汗,喘着气回答道。 “好吧,”巴顿看上去特别可惜,又问,“下次经典杯要是我赢了,赌注还算数吗?” 陆茫笑了笑,说:“算。” 不远处,策骑时时欢笑以第四名冲线的黎骏盯着陆茫的背影,只觉得一股不忿自心底涌上来,让他难以平复呼吸和心跳。 他想不明白老天为何如此偏心。 凭什么陆茫运气那么好,次次都能赌对一匹好马,又次次都能趁着好马处在全盛期拿下最耀眼的成绩。而他好不容易能骑上追月,马匹却早就过了巅峰期,无论他再怎么努力都无法企及之前的高度,只能被迫承受所有的指责和谩骂。 与陆茫相比,他就如同一粒最不起眼的尘埃。 无人为他欢呼,更也无人在意他的输赢,就连马主上场前都没有任何期望,就好像早就知道赢不了一样。 想到这里,黎骏握着缰绳的手倏然收紧,勒得身下马匹动作一顿,有点难受地挣扎甩头。 在万众的欢呼和掌声中,陆茫牵着午夜霓虹走回了终点线所在的直道上。 其余的马匹已经收马去走赛后的流程了,而陆茫还要应付举着麦克风上前采访的外国记者。 “恭喜拿下四岁马系列的首个冠军,这是场非常精彩美妙的比赛,”记者一边说着一边将长杆麦克风递到马上的陆茫面前,人慢慢跟随午夜霓虹往前走去,“请问你对这次的胜利有什么感想?” 陆茫清了清嗓子,同样用英语回答道:“首先,要感谢有机会策骑午夜霓虹这匹马。说实话,我相信一年前这个时候其实还没有多少人看好它,但无论是傅存远傅生还是我,都一直相信午夜霓虹有能力拿下很好的成绩。其次,这场比赛的其它赛马和骑师同样十分优秀,竞争还是比较激烈的,我也很高兴能再跟一些老朋友同台竞技。” “最后冲刺阶段你是抓住了时时欢笑和奇钻之间的空隙冲出来的,有想过如果这两匹马的间距没拉开的话,自己会被堵住吗?”记者继续提问。 “肯定是有这个担心的,不过当时外道的情况更加不乐观,所以我觉得不如赌直接突围,”陆茫说着,手在午夜霓虹脖子上摸了摸,“而且我对午夜霓虹有信心的,只要能冲出去,其它的都不是问题。” “那你觉得午夜霓虹是否能像追月一样拿下四岁马三冠,或者成为未来的香港马王?” 这个问题让气氛短暂地沉默了几秒。 紧接着陆茫深吸一口气,回答道:“午夜霓虹只是午夜霓虹,它不像任何一匹马,也不会有任何一匹马似它。我作为骑师,只会尽我所能带他跑好每一场比赛。” 傅存远早就等在了通道出入口。 他远远看着午夜霓虹驮着陆茫离开赛道,停在自己面前,习惯性地抬头仰望马背上的人。 陆茫已经摘掉了护目镜,此刻也正低头回望着他。傅存远刚想说声“恭喜”,就看见马上的人突然露出了笑容。 熟悉而陌生的微笑,跟傅存远记忆中那人最意气风发时的模样重叠起来,于是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开始加速。 “生日快乐。” 仅仅一句话,四个字,就令傅存远整个人愣在原地,就连接下来陆茫还说了句什么他都听不见了。 等他终于回过神来,陆茫已然卸下鞍具,在周围人的恭喜声中往骑师室的方向走去。 看台上离出入口近的观众都围在了围栏边,喊着陆茫的名字,嘴里喊着“好嘢”“well done”。而赢了比赛的午夜霓虹用脑袋顶了傅存远一下,两只黑溜溜的眼睛看过来,鼻子轻轻喷着气,像是在谴责傅存远还没夸夸它。 “他刚刚还讲了什么?”傅存远转头问傅乐时。 “他说,‘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等结束后给你’,”傅乐时看着自己这个亲弟弟脸上的表情,忍不住打趣道,“傻咗啊?” “你告诉陆茫今天是我生日的?”傅存远突然反应过来。 怪不得平日里总是忙得氹氹转的傅乐时今天会来看比赛。 “他主动来问我,我怎么好不回答他。”傅乐时立马澄清道。 一旁的叶尧跟着戏谑:“舅仔,我看陆茫是黑马王子来的喔。” 第52章 52. 恋之分泌 卫生间里,韦彦霖掬起一捧冷水,洗了把脸。 水珠顺着手腕往下滚,打湿了一点衬衫的衣袖,整理时韦彦霖看见手腕上的手链,心里又是一阵说不上来的不舒服。这条手链对他来说就跟陆茫这个人似的,看不见难受,看见了那人却在别人身边,更加难受。 他深深吐出一口气,勉强平复了心里的烦躁,推门走出卫生间。 过道上没什么人,他拐过转角,迎面碰见一位戴着胸牌的马会工作人员。对方见到他,松了口气,说:“韦生,颁奖仪式要开始了。” 颁奖仪式在颁奖圈的凯旋门前举行。 彼时观众还未全部退场,沙田马场依旧热闹拥挤。完成赛后流程的陆茫清理干净身上的泥,重新来到傅存远身旁。午夜霓虹身上的白色汗渍和泥点也在常青快速的清洁后被洗刷掉,然后披上了属于冠军的头马披肩。 见陆茫出现,午夜霓虹亲热地伸长脖子,越过身旁的傅存远用脑袋拱了一下陆茫。 傅存远干脆退了半步,伸手搭上陆茫的肩膀,手掌扣着那人的上臂,把人拉到自己身前。 硕大的黑色脑袋在陆茫身上蹭了两下,将他撞得往后一个趔趄,跌进傅存远怀中。傅存远不着痕迹地伸手搂了一下陆茫的腰,但鉴于媒体的镜头还在拍,又很快就松开了。 看着撒娇的午夜霓虹,陆茫抱着这颗脑袋瓜狠狠搓了搓,又抓住午夜霓虹的单只耳朵捏了捏,然后开口道:“乖,要影相了。” 就好似是听懂了这句话,午夜霓虹立刻摆正脑袋,端起了架子,一扫刚刚撒娇发痴的模样,两只耳朵竖着朝向正前方,黑色的大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 他们一行人,连带着常青、傅乐时夫妇和几位赛马会的高层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围绕着作为主角的午夜霓虹排好位置。礼仪小姐手中的托盘上捧着奖杯,带领本次的颁奖嘉宾走上前。 陆茫的目光落在韦彦霖身上,某个瞬间身体不受控制地顿了一下。 这个场面给他带来了一种割裂的陌生感,因为在他策骑追月的那几年里,赢下的大大小小的荣誉,参加的每次颁奖仪式,韦彦霖都是站在他身边的。陆茫不知道要怎么形容,他仍旧怨恨韦彦霖,恨这人的自私和偏执,让他被迫承受所有的痛苦,这些他没办法放下跟原谅,但这一刻他又不免在想,到底他们为何会沦落到这收场。 第46章 明明他从来都没期待过真爱会来得简单,也没有真的想过这段感情会坚持多久。毕竟爱谈何容易。 可陆茫想,至少有一日能好聚好散。 也不知道是哪个环节错了。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恭喜。” 说话声打断了陆茫的思绪。他回过神,看见韦彦霖把奖杯捧到他面前。 闪光灯和快门的频率明显变快了,似乎大家都在等待这一幕的发生。 陆茫的视线跟着垂下,然后看见了韦彦霖手腕上的手链。 一股烦闷和难受瞬间堵在心里,但就在这时,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腰上。温热的掌心贴着后腰,属于傅存远的alpha信息素凭借他们之间的腺体标记传递而来,带着安抚的意味。 陆茫的心定了定,伸手接过了韦彦霖递来的奖杯。礼仪小姐随之引导他们一同往前一步,留下合影。 陆茫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眼傅存远。 后者脸上挂着笑容,看不出别的情绪,只示意让他快去。 于是那只宽大温热的掌心暂时离开了身躯,陆茫面对着前方的镜头,时隔多年,再次留下了一张与韦彦霖的合照。 颁奖典礼并没由耽搁太久,从开始至结束,不到十分钟就弄完了。 鉴于今天是亲弟弟的生日,傅乐时原本还想问问一家人要不要一起吃顿晚饭庆祝一下,然而等她和马会高层简短寒暄完,再扭过头时,傅存远的身影已经消失无踪,连带着陆茫自然也不见了。 嘀哩哩。 客房门打开。 陆茫放下背包,正打算去把给傅存远准备的生日礼物拿出来,却忽然感到自己脚下一轻,紧接着整个人被抱了起来。 “喂,你——。” 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完,就被吻堵了回去。 傅存远平时就喜欢亲人,抓住机会就亲,但陆茫明显感觉出这个吻的不同。纠缠的舌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扫过嘴里,攫取着他的每一下呼吸,陆茫的手紧紧抓着傅存远的肩膀,被抵在墙上吻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陆茫因为韦彦霖而愣神的片刻,傅存远其实是有些心烦的。 他根本不想看到陆茫为这个人出现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因为那意味着韦彦霖无论如何都仍在陆茫的心里占了一角。他希望陆茫能彻底放下韦彦霖,从今以后只在乎他一个人,眼里只会看到他。 这种心烦还掺杂着一丝隐隐的不安,让傅存远想到了自己跟韦彦霖单独见面那晚说的那些话,以至于现在的他本能地、迫切地想要确认自己对陆茫的占有。 衣服摩擦发出悉悉索索的响声,傅存远一边亲一边抬手,把陆茫身上那件冲锋衣外套的拉链拉开,将人从衣服里剥了出来。 外套底下是件短袖,傅存远松开陆茫的唇,吻沿着那人的脖颈向下,贴上了透着脉搏的温热肌肤,一只手顺着衣服下摆钻进去,拇指的指腹轻轻拨过胸前绵软的肉。 陆茫浑身一震,肩背都绷紧了,像是有虫蚁爬过般的痒意顺着胸口一路蔓延到喉咙,令他的呼吸和说话声都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些许颤抖。“你的生日礼物,还没给你。”他开口,抓着傅存远肩膀的手改为抚上那人的脸颊。 “已经收到了。”傅存远抬起头,贴近陆茫的唇,说道。 陆茫愣了一愣,心想怎么就收到了。 然后他就听见这人继续说:“你今天能赢就是最好的礼物。” 尽管还不是打吡大赛,但今日的场景与当年何其相似,只是陆茫身边的人调了位。傅存远终于不用再隔着人潮远远看着,那个令他一见钟情的人影就在身旁,可以由他任意拥抱和亲吻。 陆茫因为傅存远的这个回答而哽咽了一下。他想的是,这怎么够呢? 讲实话,他到现在也不太确定傅存远喜欢他的理由。或许是因为脸,或许是因为他在马背上的样子确实容易刺激大脑分泌多巴胺和苯乙胺,产生迷恋与心动,又或许是别的原因。这个复杂到大概不会有答案的问题总是三不五时冒出来,困扰着陆茫,让他不得不对未来产生期望和恐慌,但偏偏他又做不到拒绝傅存远给的爱。 而不止是爱,傅存远还给了他很多,多到让陆茫感到无以回报。 当下的每分每秒他都是幸福的,即使是倾斜的天平将这份沉重的感情倒在身上,也变成了甜蜜又夹带酸涩的负担。 再来一次,陆茫还是会为了这种幸福去赌,甚至宁愿为了延长每秒钟的幸福而不计得失。 “我还会赢的,”陆茫说着,低头轻轻吻了吻傅存远的唇,“赢很多、很多。” 第53章 53. 嘘 傅存远洗漱完,换好衣服回到卧室的时候,床上原本还在睡的人已经醒了。 只见陆茫卷着被子把自己团起来,剩一双眼睛还露在松软的羽绒被外,正直勾勾地看向这边。即便两人对视,他也没有移开目光,反而看得更加认真仔细,就像是某种小动物,简直可爱到让人想一口吃掉。 “什么眼神?”傅存远一下将腕表的搭扣锁紧,紧接着忍不住走到床边坐下,曲起指节拨弄起陆茫的眼睫毛。 那人眨眨眼躲开,裹在被子里像条毛毛虫一样轻轻拱了拱,问:“你要出门?” 傅存远今天穿的是西装。除了比赛日以外,陆茫很少见到这人在其他时间穿西装,而且还是眼前这种一板一眼,恪守成规到极点的款式。 “家里有点事,”傅存远说着,侧身凑到陆茫身边,手撑住身下的床铺,低头吻在那人脸上,“下午应该就能弄完回来。” 伴随着亲吻落下,眉心和鼻尖传来一点点的痒意,同时,一股须后水的味道混着淡淡的薄荷味传来。 确定关系后他们基本24/7都呆在一起,但这也不是有意为之,纯粹是平时的安排都差不多,倒是久而久之几乎都成为习惯了。 “还没洗脸。”陆茫提醒道。 “我又不嫌你,”傅存远说着,将被沿往下扒了些,“给我看看你身上留的印有没有好点。” 陆茫从被子里抽出一只手来制止,说不给看。 这人就是始作俑者,最该清楚昨晚咬得有多狠,简直是让他身上没一块好皮,就连此刻陆茫伸出来的这只手上都有好几个清晰可见的牙印和吻痕,落在指节上,落在手腕内侧。咔组呀 这种程度哪里可能那么快好,傅存远纯粹就是找借口。 在被子里捂得暖暖的手心贴上冰凉的手表,很快又被反手握住。 诡计被识破的傅存远抓住陆茫的手,亲了亲留有牙印的指节,问说:“为什么不给?我又不会吃了你。” “鬼才信。”陆茫嘟囔着。 “这点信任都没有啦?我好伤心啊,宝贝。”傅存远闻言,拉着陆茫的手摁在自己的心口,蹙起眉头戚戚然地控告。 身体的温度透过衬衫传来,心跳砰砰地撞在手心。陆茫发觉傅存远真的太会撒娇了,以至于他明知道这人就是在装模作样,却还是会因此心神摇摆。 “你不是要出门吗?”陆茫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手却还摁在傅存远胸上,指尖甚至微不可闻地收拢了一点。 嗯。软绵绵的。他心想。还暖和,手感简直满分。 傅存远也没将这人疑似在偷偷揩油的手拿开,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再度俯身,在陆茫额头落下一个亲吻,然后说:“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room service会把早餐送过来。” 周一清晨的简直是地球上最繁忙的时刻,港岛自然也不例外。 狮子山隧道塞满了要去九龙的车辆。海底隧道更是十几分钟都开不到一百米。 好不容易翻山跨海回到本岛,高楼林立的中环街头同样车水马龙。衣着得体的白领们从地铁口鱼贯而出,个个手里拿着咖啡,挽着手提包,步履匆忙地飞奔在街口,如同钢筋水泥的森林中成群结队迁徙的动物。 傅存远先是回上环的家里拿了点东西,然后才再度出发,驱车前往柴湾的哥连臣角。 如今能在网上查到的所有资料和报道都没有明确提到傅存远的父母具体是哪月哪日逝世的,只说是因为意外不幸离世。 而之所以没有,是傅家把这部分消息压下去了。 因为傅存远的生日与亲生父母的忌日是同一天,家中长辈不希望傅存远遭受外界无辜的道德谴责,失去在这天庆祝生日的权力,于是出手将这个信息在大众面前抹去。 反正这件事再如何轰动一时,引得全城关注,也总有热度下去被遗忘的那天。 毕竟到头来,除了那些明星政要,极少人会真正长久地记得一个陌生人是何时死去的。 傅家人也都决定,每年这个时候把正日用来庆祝傅存远出生,第二天再来祭拜亡者。 但即便如此,父母出事后的这些年,傅存远也还是再没庆祝过生日。 这些傅乐时都看在眼里,她一直觉得傅存远没必要这样。死者已逝,人总要走出来,如果他们父母在天有灵,大概也希望孩子能够幸福快乐地生活,而不是沉浸在往日的悲痛中。 第47章 不过,当陆茫来问她傅存远的生日时,傅乐时心里说实话也突地跳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她在犹豫到底是要把真相和盘托出,还是单纯把日期告知陆茫。 而在短暂的思虑后,她选了后者。 作为姐姐,她好不容易才盼来傅存远真正开始放下过去,敞开心扉去爱人的一天,不如借这个机会让弟弟慢慢地、真正地从那段记忆的阴影中走出来,而非将莫须有的枷锁再加到另一个人身上。 即便要说,这件事也不该从她的嘴里说出来。 “如何,生日快乐吗?”她看着走到面前的傅存远,笑着问道。 “快乐。” 两人讲话时,昨日傍晚才从欧洲赶回港岛的傅静思正蹲在父母的墓碑前,给刻在上面的字重新描漆。 拜山祭祖这种事,小时候原本是爷爷和奶奶带他们做的,后来老人家年纪大了,无论是从迷信的角度还是从实际的健康考虑都不方便参与,便渐渐地就变成他们兄弟姐妹三个自己安排准备。 傅存远一边帮姐姐傅乐时打扫墓地附近的地面,一边瞄了眼亲哥,眼尖地发现后者的衣领下面露出半个牙印。傅存远是alpha,太清楚出现在那个位置的牙印通常都意味着什么。 他悄悄扯了一下傅乐时的衣袖,示意对方往那边看,傅乐时却作出一副“我早就发现了”的表情。 “什么情况?”这回轮到傅存远八卦。 “不知道哦,不过我听司机讲,昨晚从机场接他回家的时候都还在生气,估计是……” “你们两个,过来帮手。” 不等傅乐时把话讲完,傅静思就开口打断了他们。两人看着虽然面上没什么异样,但气压明显比平日低的傅静思,纷纷识趣地闭嘴,听从大哥的吩咐做事。 提早准备好的三牲五果整齐摆放在墓碑前。 点燃的金银纸和衣包带着火苗被丢进铁皮桶里,火光骤然腾起,高温扭曲了上方的空气,桶内的灰烬因此被热浪卷着吹向半空,蜷动着又飘飘扬扬地落下。 傅存远把新点的香烛插进墓前的香炉里,一簇簇火苗跃动着,照亮了墓碑上的姓名和生卒年月日,他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儿,开口道:“阿爸阿妈,我有喜欢的人了。我希望你们可以保佑他平平安安。” 永远不要离开我。 傅存远出门后,陆茫又在床上赖了好一会儿才起来。 一夜过去,身上的酸软还没完全消散,特别是胯骨的缝隙还残留着被过度打开的闷痛。 那处就更不用讲了。 虽然四岁马系列的第二场比赛港岛经典杯在下个月初举行,距离现在还有差不多一个月时间,但陆茫的良心还是莫名受到谴责,让他萌生出“不应该在赛季中间那么放肆”的忏悔。 他低头看着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痕迹,翻出昨晚没机会换上的睡衣,刚把衣服穿好,就感觉到后腰突然传来了熟悉的痛感。 陆茫整个人定在原地,扶着墙小心翼翼地放轻了呼吸,试图以此让疼痛快点过去,然而站立的姿势让疼痛愈演愈烈,于是他咬咬牙,抬腿想要挪回床上躺下。可这一步刚迈出去,还没踩实,一阵仿佛身体被撕裂的剧痛便尖锐地穿透了他的腰腹。 麻痹感夹在剧痛中,自腰椎开始如潮水般涌向下身,陆茫只觉得膝盖一软,紧接着整个人便失去控制地跪倒在地上。 “咚”的一声闷响。 有那么几秒钟,陆茫完全感觉不到自己的下半身了。 凉意挟带着恐惧占据他的思绪。 他弓着肩背,握起拳头用力锤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幸好,还有一点微弱的钝痛感潜在这片麻痹之下。于是他整个人蜷缩起来,手掌用力掐着自己的腿,一边忍受着后腰不断起伏腾起的疼痛,一边试着让那阵麻痹快些消退。 就这么过了五分钟,腰上的痛楚终于开始减退。 陆茫从狼狈之极的境况中恢复过来,重新稳住破碎的呼吸,同时慢慢发力,控制着双腿靠墙壁站起来。他仍觉得两条腿有种和身体分离的陌生感,但至少是有知觉的。 一阵无力和疲惫在这时涌上陆茫的心头。 得去找医生看看。他不断地揉捏腿上的肌肉,心想。 但……最好先别让傅存远知道。 下午的医院里来来往往不少人,陆茫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手里抓着挂号后的纸仔。 当年在骑师学校有什么磕碰受伤,他都是来这边挂号看诊的,只不过后来跟韦彦霖关系近了才比较少来医院。毕竟跑过来一趟麻烦,医院的人也总不见少,来一次分分钟大半天都要消磨在这里。 广播里传来他的名字,陆茫自回忆中抽离,起身从座位上站起来,推开了诊室的门。 诊室内,身穿白大褂的许珊妮坐在电脑后抬头看他一眼,然后笑起来,说:“真的是你啊,我还以为是同名同姓呢。” “好耐冇见。”陆茫跟她打招呼。 “是好久了,”许珊妮让他坐下,然后问,“所以怎么了?我听讲你才赢下经典一哩赛喔。” 陆茫没想到她还关心了自己最近的动态,因此怔愣了一瞬,但他很快就回过神来,迟疑片刻后,说:“说来话长。” 他将自己的腰伤连带着最近遇到的情况和伤痛复发的频率这些细节都复述了一遍,整个流程轻车熟路。而电脑后的许珊妮越听,表情就变得越严肃。很快她脸上的笑容便完全收敛起来了,直到陆茫说完停下,她盯着陆茫许久,才开口,问:“你说之前做过手术,还记得手术叫什么名字吗?” 陆茫打开手机,从相册里翻出许久之前存下的一张照片,递给许珊妮看。 “先去做ct和mri,我同同事讲一下,让那边优先给你出初步的检查结果,”许珊妮一边开口,十指一边飞快地在键盘上敲打起来,“除了疼痛跟麻痹,还有别的症状吗?” “暂时没有。” 打印机嗡嗡响起,吐出一张诊疗单。许珊妮飞快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将单子递给陆茫,说:“快去吧。” 排队做ct和mri不出意外地耗了陆茫将近两个小时,直到日头出现西沉架势时,他才再次回到诊室。 许珊妮看着同事通过系统发过来的影像报告,握着鼠标的手一下下滚动滑轮。 许久后,她终于问说:“你还打算骑马吗?” 这个问题一出口,陆茫心里大概也能猜到是什么情况了。握着搭在腿上的双手猛然收紧,他下意识地揉蹭拇指凸起的指节,然后回答说:“骑。” 不大的房间里静了好一会儿。 “能不能再做手术?”陆茫受不了这阵沉默,主动开口。 “什么手术?” “就是我之前做过的那个。” 许珊妮闻言,让陆茫再把之前的病例记录和住院记录再给她看一眼。 “当年给你做手术的医疗团队是这个方向的国际顶尖专家,韦彦霖专门请到港岛的。再次进行手术可不可行、有没有效果,主刀医师最有发言权,所以最好请他们基于你现在的情况进行诊断再来下定论。 “我不想打击你,陆茫,”许珊妮的语气也流露出一丝于心不忍,但作为医生,她必须要从自己这个职业的角度给病人最合适的建议,“你之前做手术的时候医生应该也告知过你,手术的成功率并不高,你算是很幸运才能恢复到现在这个样子,甚至还能回去骑马,如果再来一次,谁也不能保证有同样的好结果。但是,如果你因此坚持骑马,不做手术,那坏结果发生的概率是百分百。所以尽早退役才是最好的选择。” 话音落下,诊室陷入了一段更加漫长的沉默。 空气如同凝结了一般,让人难以呼吸。 “如果我这段时间好好休养的话,应该还能再坚持一段时间吧?最多还能撑多久?”陆茫轻声问道。 第54章 54. 日与夜 从医院出来后,陆茫没有回沙田,而是搭上了巴士。 夕阳让整座城市如同某个人发黄的记忆。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巴士载着他驶过一条条街道,穿梭在这片记忆之中。 当年的主刀医师是个外国人,陆茫早已记不清具体长相,只记得对方年龄大概在五十左右,有白发和一双绿色的眼睛。韦彦霖平时称呼那人dr.,至于具体的名字,好像是叫施密特,然而陆茫凭借这些信息上网搜了搜,还加上了相关领域的关键词,搜索结果却大多是以科研论文为主,虽然作者的姓氏都叫施密特,名字却不尽相同,难以锁定任何人。 努力无果的陆茫放下手机,头倚着车窗,呆呆地看向外头飞逝而过的街景。 人在想要逃避眼前的生活时,往往都容易陷入对过去的回忆中。 陆茫的思绪也不知不觉飞出车窗外,穿过港岛许多年都没有太大变化的街道和楼宇,回到了很多很多年前。 小时候的他和母亲住在政府提供的公屋里。回型的大楼密密麻麻挤满了人家,一扇扇屋门背后是一格格的人生。 第48章 大楼中间的天井将阳光引入这个封闭的世界里,只有日正当空时才能够看见太阳,只知道阳光从外面照进阴郁的楼里,由早到晚,略过每一家人的门口。 那时候还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 楼价在哄抬下一路飙升,但离谱的数字依旧阻挡不了那些已经被一夜净赚百万的童话故事冲昏头脑的人。他们盼望着自己会成为下一个传奇故事的主角,创造金融神话,登上新闻报纸的头条,出版名人自传,受到万众追捧,于是他们咬咬牙,掏空钱包,不顾一切地继续炒卖楼花,像是红了眼的赌徒。 然后,金融危机就来了。 梦幻美丽的泡沫一夜破碎,高楼之上坠落一个又一个鲜活生命,然而从高楼落下的速度或许还不及他们银行账户内数字清零的速度快。凄凄哭声和阴云笼罩港岛上空,一副如同世界末日般的景象。 而屋邨就如同一个与世隔绝的小世界,住在屋邨里的人们过着最平凡普通的生活,与这些时代的动荡似乎毫无关系。 他们每日为生计奔波,任凭外面的世界如何美丽又动荡,经济如何腾飞又跌落,统统都波及不到他们。他们无暇关心哪国领导人来访,不会知道今早开市股票涨了几个点,哪支又跌停板,只清楚这个月的工资还算可观,勉强能有余钱存下,知道菜市场的猪肉贵了,牛肉便宜了,鸡肉不见踪影,禽流感又爆发。 只有年轻人或许还会关心这年哪个明星正当红,哪部戏在影院火热上映,哪首歌在街头巷尾流行。 那时的陆茫以为自己以后的人生大概也不过就是这样,平凡而庸碌。 他没想到自己未来有一天会成为一名骑师,会享受在马背上飞驰的感觉,甚至找到自我价值,更没想到自己会因为赛马而走进那些与他有着云泥之别的人的人生里,因为一段不平等的感情而经历那么多跌宕。 街灯亮起,霓虹灯牌和广告在渐暗的天色下变得更加招摇。 巴士的线路经过菜市场,经过学校,乘客上上落落,车也走走停停。 陆茫坐在最后排靠窗的角落,有线耳机塞着耳朵,用旋律阻隔其他的喧闹声传入耳中。 他听的歌大多都是从前母亲会听的。小时候母亲经常会用一个小收音机放歌,听罗文,听邓丽君,听梅艳芳,听叶倩文,听陈百强。 恰好,耳机里响起了熟悉的前奏,是那首叶倩文的《珍重》。 母亲很喜欢这首歌,每次收音机播到都会跟着哼唱,甚至还专门买了磁带回来收藏。陆茫记得小时候的他好奇问过母亲,为什么这么喜欢这首歌,可惜母亲不说话,没有回答他,只是莫名其妙在沉默中红了眼眶,许久后才像是叹息般和他说,以后你会懂的。 …… 不肯 不可 不忍 不捨失去你 盼望世事總可有轉機 牽手 握手 分手 揮手講再見 縱在兩地一生也等你 …… 港岛的夜伴随着耳机里的旋律在他的眼前闪过,渐渐模糊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陆茫深吸一口气,结果呼吸带起的颤动让凝聚在眼中的湿意终是不堪重负地滚落。 两行温热的泪水沿着脸颊滑下来,经过嘴唇时又洇开,化作舌尖的一点咸。他低下头去擦眼泪,不愿被其他人发现异样,但眼眶涌出的泪水却越来越多。 巴士在一块老旧的站牌边上刹停。车门打开,陆茫下了车。 晚风吹过他被泪水浸透的脸颊,凉意渗入皮肤,让悲伤蜿蜒的痕迹格外清晰。他又抬手抹了抹脸,然后举步往前走去。 港岛寸土寸金,一块墓地的价格动辄几十万,还格外稀缺。当年的他赚得实际也不多,至少比大部分人以为的要少,但他还是托韦彦霖的关系,给母亲买下了这块永久墓地。 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能还是逃避不了那句俗话,入土为安。 陆茫踩着台阶走上山坡,在密密麻麻的石头方块中,找到了属于母亲的墓碑。 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些年他都没来过,墓碑却看上去相当新净,尽管有些风吹雨打的痕迹,可周围却没什么落叶堆积,碑上也没有厚厚的灰尘。 陆茫顿了顿,就地坐了下来。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空手来不太好,于是又起身折返到墓园入口,问负责看守的保安有没有多余的香烛。 保安闻言,转身在抽屉里翻找了一会儿,递来一小包香和两支红烛,问他够不够,陆茫感激地接过,说够了,问多少钱。 “不要钱,这都是之前拜山的人剩下的。”保安摆摆手,顺带还借给他一只火机。 回到母亲墓前的陆茫先是从周围捡了根树枝,将香炉里的土撬松,然后才点燃香烛,插进炉里。 做完这些,他再次席地而坐。 从前他心里烦闷或是不知道要如何是好时,就会来母亲的墓前坐坐。当年走得急,而离开的这两年里,除了无法再骑马以外,他最愧疚的就是没有机会来看看母亲。 “妈咪,”他看着墓碑上刻着的字以及墓碑顶端的那张黑白遗照,开口道,“我要怎么办?” 自然不会有人回应。 但这个问题就像是在心脏上撕开了一个口子,剩下被积压在心里的话也像是决堤似的随之倾泻出来。 “太久没来看你了,对不起。我前几年……过得不是很好,也不在港岛,但现在回来以后好一点了,”烦心事太多,让陆茫的脑子有些乱七八糟的,理不清思绪,所以他只是有什么说什么,想到哪里说哪里,听上去有些胡言乱语地迫切想要把心里话吐出来,“我以为自己的腰伤恢复得很好,但好像还是回不到从前。医生让我不要骑马了,傅存远如果知道我现在的情况,大概也不会再让我骑马的。 “哦对了,傅存远。我还没有跟你提起过这个人,我和他拍拖了。我好喜欢他,他对我很好,因为他我才能回来继续骑马。 “你以前同我讲,遇到喜欢的人就要好好对对方,但我有时候想不出来能给他什么。他跟我们不同,妈咪。家里有钱,什么都不缺,我又不可能把以前送过给韦彦霖的东西重复送给他,他值得更好的,所以我想要骑着他的马替他多赢一点比赛。” 说到这儿,陆茫停了下来。 幸好在巴士上已经哭过,现在的他就算仍然难过也不至于在母亲面前落泪。 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办,但无论是退役也好,还是做手术赌一把也好,都是之后再决定的事了。他不可能这个时候就放弃赛马,他至少要跑完今年的四岁马系列,像约定那样拿下三冠。 香炉里的香不知不觉烧去了三分之一的长度。 奇妙的是,香灰没有直接碎掉落入香炉里,而是打着卷地盘起来。 短暂的沉默后,陆茫像是想起什么,抬手将自己脖子上那块串着红绳的玉从衣服底下拽出来,握在手心里。 “妈咪,你把玉佩留给我的时候说过,假如以后遇到了决定要共度余生的人,可以把玉佩送给对方。我不知道傅存远是不是那个人,但我希望他是。我想和他好好在一起,”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轻轻摩挲玉佩上雕刻的花纹,“我要把玉佩给他吗?” 一阵风骤然吹起,吹得周围的树沙沙作响。一片落叶被风卷着落在陆茫身上,轻飘飘的,如同一次温柔的抚摸。 陆茫盯着那片略微泛黄的叶子,片刻后,将其捡起来,起身放到母亲的墓前。 “我走了。下次来我给你带你喜欢吃的苹果,可以的话,希望也能带他来见见你。” 回到墓园门口,陆茫将打火机还给了墓园保安,顺便问了句有没有见过其他人来过。保安闻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眼,脸上随即露出一副恍然大悟似的表情,说,有的。 “偶尔会见到他来,好像是半年左右来一次吧?”保安一边回忆一边说道,“我看那个人一年四季都总是穿西装,那副行头看着就不便宜,应该很有钱,就记得比较清楚。而且他每次走的时候也会像你这样,问我最近有没有其他人来过。” “下次你再见到他,麻烦帮我跟他说,不用再来了。”陆茫看着眼前的保安,开口道。 保安愣住,下一秒,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窘迫和尴尬,陆茫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为什么,就听见身后响起了说话声。 “你可以亲口跟我讲的。” 第55章 55. 今天今天星闪闪 陆茫猛然回头,只见韦彦霖站在不远处,双手插袋,就如同保安描述的那样,穿着一身精致的西装,看上去就知是有头有脸的有钱人。 天色已然在不知不觉间黑透。路灯在地上投下一片椭圆的光影,将他们分隔在光的两头。 “心情不好吗?”韦彦霖问。 陆茫顿住,许久后,他回应道:“与你无关。” 韦彦霖脸上闪过一个很轻的笑容,甚至有些无奈,仿佛他早就猜到陆茫会是这种反应,甚至都开始习惯了。 第49章 “难得见面,聊两句吧,”韦彦霖没去介意陆茫的态度,他的目光近乎贪婪地紧紧盯着这张日思夜想的脸,“你要是不放心,就在这里聊也可以。” 陆茫有时候真的不理解,他分明已经对韦彦霖讲过很多遍,他们没什么好说的了。如今他们能有的最好的结果,就是放下彼此,放下过去,等时间将一切伤痕和遗憾抹平。可韦彦霖却像是有许多委屈一样,总是说要跟他好好聊聊,似乎他们之间的矛盾也好,误会也罢,都能因为他的三言两语而化作云烟。 “你说吧,”陆茫站在两节台阶之上,带着一点角度,居高临下地俯视韦彦霖,“我没什么好说的。” 北风中,那双曾经充满爱意的双眼变得如同这片夜色般冰冷,韦彦霖早就料到了陆茫会是这个态度,但当他听见这句话时,心还是忍不住抽痛了一下。 许久后,他终于开口道:“对不起。” 这句话让陆茫微不可闻地顿住了,他本以为韦彦霖一开口又要质问他当初为何离开,为何这么狠心不再爱,却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在这人嘴里听到这句话。 一瞬间他很想问为韦彦霖对不起什么,但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 “我知道你恨我,但如果不是这样,我们没有办法结婚,”如今的韦彦霖已经习惯了陆茫的无言,他堪称熟练地无视这片沉默,继续道,“我不想让你做情人,我想你能够名正言顺地站在我身边,做我的爱人。” 多么自私,又多么动人的话。 陆茫当然知道韦家不接受beta,也知道那时候自己和韦彦霖的感情走进了一个死局。如果想有一个好结果,他们两个之中总要有一个人做出牺牲的。 陆茫幻想过韦彦霖会为了他放弃拥有的一切吗? 想过的。 就像每个人一生里多多少少都会有那么一瞬间幻想过如童话故事般的爱情一样。 但他很清楚,如果真到了要做出抉择的那天,需要做出牺牲的人只可能是他。 或许韦彦霖早点对他讲这番话,陆茫大概真的会因此而产生一点点的心软。甚至,他一度想过,如果韦彦霖没有把事情做的那么绝,如果这人主动提出就算他变成omega也能让他继续赛马,那他也许真的能够做到心甘情愿地接受那一针。 可惜,没有如果。 这些事情对于现在的陆茫来说全都已经是过去式了。他没必要再去理解和共情韦彦霖的难处,因为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个死局早就不复存在。 “当初你离开港岛,是我父母在背后帮忙吧。”韦彦霖说道。 这点他早就有所猜测,不然光靠陆茫一个人,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走得干干净净,没留下半点痕迹。 他只是拒绝接受这个事实,不想承认陆茫为了离开他会做到如此地步,情愿跟他的父母合作。 “陆茫,以前的事是我错了,”韦彦霖深吸一口气,望着眼前的人说,“你连一次让我追回你的机会都不愿意给吗?” 二月的港岛寒风呼啸。冷风顺着衣物的缝隙钻进来,刺骨的寒意贴上身躯。 有那么短暂的瞬间,陆茫想,这或许是个机会。 他可以趁机向韦彦霖打听当年那个主刀医师的信息。在这个念头驱使下,他的话几乎都已经到嘴边了,可理智却在这时横刀杀出,阻止了他。 ——不能这样。 “我有爱人了。”短暂的寂静过后,陆茫终于不再沉默。 从他嘴里说出的“爱人”二字却宛如一把锋利的匕首,扎进了韦彦霖心里,生生剐下来一块肉。维伯 “我比你更了解alpha,陆茫。如果他真的那么爱你,一定也会像我一样,想通过终身标记把你永远留在身边,”韦彦霖的语气原本还能勉强保持冷静,然而话越说,内心的愤懑和不解就越压抑不住,以至于语速也不由地变快,“你知道傅存远和我有什么不同吗?我们唯一的不同就是,坏事都由我做完了,他只用坐享其成,一边哄着说爱你一边标记你就可以。 “反正你就是个笨蛋,只要对你一点点好就愿意把心交出去。” “那又如何呢?韦彦霖,”陆茫平静地回复,“就算我还是选错了,就算他没我想的那么好,就算我和他未来有一天会分手,也不代表我要回头找你。” 铃声在夜色中荡开,一通电话切断了两人的对话。 陆茫拿出手机,屏幕上来点人的名字显示的是“傅存远”。 哪怕夜色昏暗,韦彦霖也在这个霎那留意到陆茫的神情变了——眼神不再冷漠疏离,就连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了一点,不再那么警惕。 这副模样他是熟悉的,因为曾几何时陆茫也会在面对他时表现出这个样子。 “喂?” “今晚降温,还没回来吗?”熟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在哪里?要不要我去接你?” “好。”陆茫凝视着眼前的韦彦霖,回答道。 出乎陆茫意料的是,韦彦霖竟然很识趣的没有趁他通话时开口,彰显自己的存在感,而是就这么看着他不说话。 等通话挂断后,又是一阵仿似绵绵无绝期的沉默。 陆茫觉得韦彦霖大概没有别的要说的了,便准备离开。 就在两人要擦身而过的瞬间,韦彦霖再度开口,声音中多了一丝颤抖:“陆茫,你再抱抱我吧。 陆茫的脚步略微一顿,昏黄的灯光下,韦彦霖的眼中似乎还有一片不太明显的水光。 “就当是我求你。” 他真的太想念陆茫的拥抱了。 好像得不到就会死掉一样难受。 “求求你。” 陆茫一句话也没说,迈开脚步要继续往前走,然而刚跨下一级台阶,那阵该死的疼痛便毫无预兆地又在腰后炸开,沿着他着力的那条腿劈去。 疼痛来得太突然也太剧烈,陆茫腿一软,整个人往地上摔去。一旁的韦彦霖眼疾手快地伸出手臂,在陆茫的膝盖磕碰地面之前将人一把拉住拽进了怀里。 怀抱中的触感是那么熟悉,就如同他这几年在脑海中反反复复模拟过的无数遍一样,柔软而温暖。那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从指尖开始,化作一阵过电般的震颤,一路传递到心口,让他的心脏都为之颤抖和发麻,再也不想松手。 手臂不自觉地收紧,韦彦霖皱着眉头,看着明显站不住的人,走下两级台阶,直接跪在陆茫面前,换了个姿势从前面把人托住,让陆茫不至于整个人匍匐在污脏的地上。 傅存远在腺体留下的标记因为另一个alpha的靠近而开始产生刺痛,再加上腰伤复发,陆茫在寒风中出了一身的冷汗。 “放开。”他忍着像是身体被撕开了似的痛楚,颤抖着开口。 “你的腰伤比之前更严重了,”韦彦霖当然不可能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你知道吗?我早就告诉过傅存远,让你继续骑马是害了你。” 可惜陆茫完全听不进他的话,哪怕痛得呼吸都乱了,脸色也发白,也还在挣扎着想要把他推开。韦彦霖又气又不敢在这个情况在怎么样,只能控制着力气去抓陆茫推他的手,好不容易抓住了,发现上头落着几个刺眼的牙印。 那些印子代表的含义不言而喻,令韦彦霖的心脏一瞬间被嫉妒占据。 怀里的人此刻显然已经痛得无法说话了,更不可能再推开他,只是不断地喘息着,咬紧的牙关和鼻子里偶尔泄露出两声疼痛难忍的呜咽。 韦彦霖垂下眼,压抑着心里的情绪,看着那人弓起的背脊在紧绷之下颤抖、起伏,抬手在陆茫沁着冷汗的脸颊上抚过,然后贴着这人的耳朵说:“你不敢告诉傅存远腰伤的情况吧?陆茫,没人比我更了解你。我找人给你看,如何?就当是我对不起你的补偿。” 车停在一个街口外的停车场,傅存远刚走过街转角,就看到了站在街灯下的陆茫。 这周围不是什么闹市区,就连居民楼都稀疏,因此入夜后街上几乎没有多少行人。昏黄的灯光落在陆茫身上,为他的轮廓打上一圈柔软的光影,依稀还能看清头顶翘起的碎发。 气象台预告今明两日会有寒流袭港,从今夜开始气温就会骤降,最低降至5摄氏度,但陆茫的外套还是那件雷打不动的冲锋衣。虽然冲锋衣里面有加绒的夹层,却明显还是不够保暖,以至于这人在等待时瑟缩地弓起了肩背,还把半张脸埋进拉到顶的外套里。 傅存远皱了皱眉头。 一双脚闯入枯燥的视线中,打断了陆茫脑海中纷乱的思绪。 是双皮鞋。 他抬起头,发现傅存远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就站在他面前,正低头看着他。 这人身上的衣服和早上出门的不一样,换过了,换成了高领内搭和黑色的羊毛大衣,衬得他整个人身材挺拔如同模特,气质也变得更加沉稳。 “怎么一个人跑这么远?”傅存远问。 ao之间的腺体标记很玄妙,在任意一方的需求和欲望足够强烈的时候,就能够跨越空间将这种感受传递给伴侣。而刚刚赶过来的半道上,他心里升起一种莫名的烦躁,似乎就是透过烙印在陆茫腺体上的标记传递来的感受,以至于傅存远一直在担心,生怕是陆茫出了什么意外。 第50章 比如早就该来却一直拖延着迟迟没有到来的omega的结合热突然来了。 “来看我妈妈。”眼前的人回答道。 傅存远一顿,半晌,说:“你很久没去看她了,她见到你回来一定很高兴。” 陆茫没接话,而是伸出手,捧住了傅存远的脸。 结冰似的温度从掌心传递到脸颊上,傅存远压低了一点上半身去迁就陆茫,一手覆上那只冰凉的手,另一手顺势搂上了陆茫的腰,问:“怎么了?” “想亲亲你。”陆茫嘴上这么回答,却不见下一步的动作。 傅存远用大衣把陆茫裹进怀里,说:“亲咯。我对你不收费的。想亲哪里亲哪里。”对方在他怀中被严严实实地搂住,就像是完全属于他的一样。 羊绒的大衣柔软又温暖,把冷冷夜风围挡在外。 陆茫贴近傅存远,先是仰头在那人的下巴上亲了一下,紧接着用唇印上了对方的唇。他没有伸舌头,就这么一下下地吻着傅存远的嘴唇,又用牙对着对方的唇珠轻轻咬一下,像是在尝味道。 这种蜻蜓点水似的吻法撩得傅存远心痒难耐,他由着陆茫亲了好一会儿,最终忍不住用力地回吻了一下,然后贴着这人嘴唇,说:“bb,你好得意啊。” 陆茫脸皮薄,是个不太能听甜言蜜语的人,有时候多喊两句“宝贝”耳朵都能红透,却偏偏又要装作若无其事。但傅存远知道他本质上是喜欢听的,只是不好意思,所以就喜欢偶尔故意讲一些特别肉麻的话来逗陆茫,那人忍耐到底线后常常会恼羞成怒地瞪他,很小声地让他收声。 但今晚的陆茫有些奇怪。 他没有羞怒,反而主动抱住了傅存远。 心跳震动,傅存远因此略微收敛了些,他低头想仔细看看怎么回事,怀里的人却在这时松了手,然后抬头对他说:“我们回去吧。” 陆茫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因为眼睫毛密且长,所以整个眼眶的上缘有一道墨似的轮廓线,将原本就姣好的眼睛形状勾勒得更加清晰明媚,看人的时候不管笑还是不笑,都有种认真又深情的感觉,在马背上就显得格外凌厉。 借着头顶落下的街灯,陆茫的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但或许是吹了段时间的冷风,那人的鼻尖和眼眶都有些泛红,眼里还有一点点似有若无的水光。 傅存远的目光短暂停留了片刻,然后回答道:“走。” 第56章 56. 沸点 浴室门后回荡着水声,傅存远捡起陆茫脱下的衣服,抓着那件黑色冲锋衣放到鼻尖轻轻闻了闻——陆茫从来不用香水,如今信息素也仍在被药物压制着,理论上衣物应该只有洗衣液和柔顺剂的气味,但傅存远却闻到了一丝烟味以及另一股非常轻微的香气。 这些味道他在灯下抱着陆茫的时候其实就已经闻见了,却怕是天冷风大,自己的嗅觉出现偏差,所以等回到酒店后才又确认一次。 结果不是错觉。 傅存远放下手里的衣服。半晌,他转头看了眼床。 陆茫的手机就随手丢在床上,屏幕熄着。 浴室里弥漫着温暖湿润的水汽。浴缸里的热水刚好没到胸下,吹进身体里的寒冷渐渐消弭,暖意顺着脊背爬上后脑,让陆茫的意识变得有些昏沉。 就在这时,浴室的门忽然被拉开了。 原本泛起一点倦意的陆茫瞬间清醒过来,他看着傅存远走向自己,在浴缸边坐下,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这人的大衣早在回到房间后就脱了,但里面的衣服还没换。黑色的高领羊绒薄毛衣勾勒出alpha流畅宽阔的肩线,而毛衣的衣摆掖进深灰色西裤里,当傅存远坐下时,腰间原本有些冗余的衣褶瞬间扯紧,令这人宽肩窄胯的身材一览无余。 “怕你泡到睡着,”傅存远说着,袖子挽起,伸手用指尖探了探水温,“你早讲想去看妈妈,我可以顺道送你过去。” “没有,本来没这个打算的。”陆茫回答道。 “那怎么又突然决定出门了?” “就是……突然就想到的。” 浴室里静了几秒。 陆茫本来还打算说点什么,却见傅存远忽然抬手看了眼表,然后将另一只手伸进水里。 小臂没入飘着泡沫的水中,搅动起一圈涟漪。 掌心在温热的水里贴上大腿内侧,先是轻轻拍了拍,然后掐着腿根捏了一下。说不上来的酥麻感顿时令陆茫整个人浑身一震,腿猛地并拢,搅得水花和泡沫跟着飞溅。 “别泡太久。”傅存远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做了什么似的开口提醒道。 泡在热水里的陆茫一动不动。 手还停在大腿之间。 傅存远也没有要把手抽回去的意思,反而顺着滑溜溜的肌肤往前摸去。 几乎是在同时,陆茫一把攥住了傅存远的小臂。 可惜这种程度的制止并不见效。 指尖很快便碰到了某处。 欲望让那里变得滚烫。 细碎的水声很快在浴室里飘荡开来。 如潮水般拍上后背的暖意令陆茫整个人蜷缩起来,上半身几乎都靠在了傅存远那条手臂上。指尖紧紧掐着隆起的肌肉,在断断续续的、轻细的喘息声中,陆茫的额头难耐地蹭过卷起的袖子,另一只手在不知不觉中举起,湿淋淋地揪住傅存远胸口的衣服。 傅存远低头看了眼。 陆茫的发尾被打湿了,弯下的脖颈毫无遮挡地在他眼前暴露出来。再往下的后背上,昨夜留下的吻痕和牙印依旧清晰可见,无声地昭示着这具身体曾被人尽情地掠夺和占有。 其实傅存远有时候对于陆茫的信息素被压制这件事会感到格外烦躁,不仅仅是因为他感受不到专属于爱人的气味了,还因为没有了信息素,即便他留下的腺体标记还在,也不能明确地让其他alpha知道这个人已有所属。 而alpha的本能又让他难以容忍任何试图靠近陆茫的竞争者。 于是,隐藏在欲望深处的念头总是会在这时冒出来。 真想把陆茫关起来。 真想把这人做到带上他的终身标记。 而每次想到这点,傅存远就会忍不住在意陆茫迟迟不来的结合热。 空气里凝结着闷热的水汽。 急促的呼吸中,身体里也不断渗出湿与热。 “够了,傅存远,”伴随着小腹的紧绷感愈发明显,陆茫的手也攥得越来越紧,“够、慢点,慢点!” 一声压抑到有些变调的尖叫后,水声骤然平静了。 余波化作圈圈涟漪在水面荡开,推动漂浮的泡沫。 尖锐的快感在脑后炸开,陆茫有些失神地低头喘息着,直到傅存远用那只湿透的手掐住他的脸抬起,凑过来同他接了个吻,才恍惚地恢复了一点意识。 浴室的顶灯在视线尽头发出明亮的光,升起的雾气如同云雾般在光线中飘散。 而当陆茫的目光触及傅存远的双眼时,他的身体微不可闻地怔了一下。 这是他从未在傅存远身上见过的眼神,没有丝毫笑意,只有如夜色般的深沉和寂静,以及似乎隐藏在这之下的某种压抑的情绪。 陆茫慌乱地眨了下眼睛,可等他想再仔细多看一眼时,傅存远已经松开了他。 笑容如往常一般挂在那张轮廓立体的俊朗面孔上,叫人看不出任何端倪,陆茫愣愣地看着傅存远从浴缸边沿起身,说:“好了,快点出来。我去给你泡杯姜茶。”然后便转身往外走去。 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陆茫泡在浴缸里又坐了会儿,这才从水里站起来。 水珠滚过光裸的身躯,也滚过皮肉上那些顽固的痕迹。陆茫低头看了眼,随即钻进隔壁的淋浴间,打开花洒冲掉了身上的泡沫,紧接着擦干身子,换上睡衣走出浴室。 手机还放在床上,锁屏显示现在的时间已经九点多了。 卧室外的客厅传来热水壶烧水的动静,陆茫放下手机,跟着声音走出卧室。 生姜的辛辣气味弥漫在空气里。傅存远站在迷你吧台前,正拿小刀削姜片。 陆茫走过去拉了一下傅存远还带着水渍的袖子,歪头盯着这人的脸,说:“我爱你。” 突如其来的告白让傅存远顿住,几秒钟后,他张开手臂把陆茫搂进怀里,臂弯卡着陆茫的肩膀,低头在对方的发顶跟耳朵尖亲了好几下。 “乖。”他轻声回应道。 ——咔哒。 热水壶自动跳掣。 抵达沸点的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第57章 57. 高门内外 傅存远和马会工作人员开完会回来,在马房里找到了等他的陆茫。 这人盘腿坐在干草堆上,双眼低垂着,神情看上去有点走神。而刚结束训练,洗干净身子的午夜霓虹则是用一种宛如死了的姿势瘫在地上,脑袋搭着陆茫的腿,正享受着陆茫的摸头服务,尾巴偶尔甩两下,还发出几声舒服的叹息,简直享受得不行。 第51章 就凭这副模样,外人很难看出午夜霓虹是匹性格暴躁的马。但试过就知道,换成陌生人或是不太熟的人接近,别说摸到马身,哪怕是走近点衰仔就要开始别耳朵,手刚伸过去一点就要张嘴咬,就连这段时间负责照顾它,已经算和午夜霓虹比较熟悉的常青,平日里接近午夜霓虹时都要打起十万分精神,就怕这家伙好好的突然抽起一条筋发癫。 “走了,再不出发迟点又要塞车。”傅存远走到陆茫身旁,开口打破了一人一马安静独处的时间。 陆茫手上抚摸的动作因此停下来,紧接着他回过神,撑着马厩地面打算起身,午夜霓虹察觉到他的意图后乖乖将脑袋抬了起来,跟着陆茫一同起身。 傅存远见陆茫站起来的动作有些费劲,就上前扶了一把,问:“腿压麻了?” “……嗯,”陆茫应了一句,紧接着像是在转移话题般问说,“我是不是应该先回酒店换身衣服?” 此刻他身上穿的还是训练用的衣服,上身是黑色长袖的马术服,下半身是马裤搭配马靴。陆茫觉得至少裤子和鞋肯定是要换的,他穿来训练中心的衣服也不是这套,只不过那套衣服也谈不上正式。 非要说的话,陆茫的衣柜里本身也没几件能穿到正式场合的衣服,西装倒是有一套,只是过年吃顿饭穿西装似乎又有些太严肃了。 “不用换,我们家没那么多规矩。” “但我刚出过汗,身上也有味道。” 傅存远盯着陆茫看了几秒,紧接着伸手推开午夜霓虹一直凑过来的脑袋,问:“害怕了?” 被一语说破的陆茫不太自然地僵了半秒。 在四岁马系列的下一场比赛到来前先来到的是农历新年。虽然上次陆茫说的是跑完四岁马系列再跟傅存远回家,但他实在抵不过后者的软磨硬泡。 傅存远为了让他点头,可以说什么办法和手段都用上了,一会儿说不能够让他一个人过年,一会儿又说家里老人年事已高,盼着见他一面,总之是软硬兼施。 说实话,对于见家长这种事陆茫确实是有心理阴影,特别是像傅家这样在港岛有权有势的富贵人家。 “有点。”短暂的沉默后,他坦白道。 “别怕,”傅存远牵起陆茫的手轻轻一捏,“我家里人你基本都见过了,不是吗?” 夜幕降临时,车停在了灯火通明的豪宅门廊前。 远处的海面几乎要与只剩一点天光的灰蓝天色融为一体。他们沿途上来的寿臣山道两旁还有不少风格迥异的宅院,富贵璀璨的灯火自那些窗户中透出,被高墙围住。宽阔的花园里依稀能看见人影走动,还能听见小孩子的笑闹乘着风传来。 “走喇。”耳边传来呼喊。 陆茫一下回过神来,他扭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傅存远的脸,说“好”,然后牵住了对方的手。 偌大的屋宅里并不像陆茫想的那样,处处都能看到佣人的身影,反倒是出乎意料的安静,只能隐隐约约听见有说笑声从走廊深处传来。 哪怕再怎么做心理准备,到这一刻不紧张简直是不可能的。某个极短的瞬间,陆茫感觉自己人都恍惚了,灵魂被那些混乱的情绪挤得从躯壳中抽离出去,如同幽灵般浮在半空中俯视着眼前的一切,全靠傅存远与他十指紧扣的那只手,他的意识才没有彻底飘走。 他跟着傅存远来到走廊尽头,跨进那道拱门。 宽阔明亮的客厅如同一个陌生的、富丽堂皇的新世界。原本的说笑声也因为他们的到来而打住。 半秒的寂静后,傅静思率先开口,说:“哇,弟媳!你来了!新年快乐喔。” 傅乐时正忙着往嘴里塞酥点,没法开口讲话,只能对他摆摆手以示你好,她身边的叶尧倒是说了句“又见面了”,然后转头从傅乐时绑着丝巾的爱马仕里掏出两封利是,上前塞进陆茫手里:“新年快乐,大吉大利。” 已经好些年没有收到过利是,甚至连年都没过过的陆茫条件反射地先道了句“多谢,新年快乐”,然后才真正回过神来,觉得自己这个岁数还收利是不太妥当,于是不知所措地转头看向傅存远。 “收下吧,里面估计也就六百块钱,当作是讨个好意头。”傅存远说着,拿过陆茫手里那两封利是,替对方塞进外套口袋里,还贴心地把拉链拉上,确保利是装稳了不会掉出来。 “人都齐了?”说话声自身后传来。 客厅里的人纷纷顺着声音投去目光,只见傅老爷子坐在轮椅上,由护工推着进入厅里。 亲眼见到傅存远这位曾经在港岛叱咤风云的爷爷的瞬间,陆茫脑海中记起一件以前从来没有想起来过的事情。 那时他还和母亲住在屋邨,二十平方米的屋子里,二手的日立牌电视机正播放着今日晚间新闻。晃动的电视荧幕上,比现在要年轻且精神许多的傅越戎站在无数麦克风前,正在接受记者媒体的采访。 新闻的内容具体是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记者的提问一个接一个,现场状况十分激烈,而傅越戎面对如潮水般的提问和不断亮起的闪光灯,面色沉静地一一回应,言语间谈论的似乎是港岛以后的路要怎么走。 陆茫望着站在电视前静静听新闻的母亲,问这是谁,母亲闻言低头,对他说:“是厉害的大人物。” “有几厉害?” 这个问题似乎难住了母亲,陆茫记得她沉默了很久,至于最后有没有给出回答,陆茫也不记得了。 而当年电视里遥不可及的大人物如今就在他面前,不再似记忆中的那么挺拔、威严,头发也已花白,要坐在轮椅上由人推着才能走动。原来再厉害的大人物到头来也不过是肉体凡胎,和世上所有人一样,经历生老病死。 但最让陆茫觉得怪异的,还是他今时今日站在这里的身份。 真真是……嫁入豪门。 就连他自己都忍不住在心里带着些自嘲地想到。 牵着傅存远的手似乎也被心情影响,指尖不受控制地颤动起来。傅存远好像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五指略微收紧了些,拇指在他的指节上安抚般轻蹭。 傅越戎的视线在客厅里扫过,落在陆茫身上,下一秒,他开口道:“你就是同阿远拍拖的小朋友吧?” 被点到的陆茫微微鞠了一躬,喊了声“傅老先生好”,然后他松开与傅存远牵着的手,上前蹲在傅越戎的轮椅旁,说:“我叫陆茫,你不介意的话叫阿茫就好。” 傅越戎闻言,笑着点点头。 他的表情看上去十分和蔼可亲,没有一星半点摆架子的意思,很难看出他大半生都身居高位,手握旁人难以想象的财富与权力。 这副模样令陆茫略微放松了一点,然而还不等他真的喘口气,傅越戎的下一句话就让他整个人重新变得紧绷。 “你是beta?” 第58章 58. 利是 周围的气氛微妙地静了一瞬。 这短短一瞬里,陆茫的脑海中闪过许多想法。 傅越戎的心思自然不是他能揣测的,他完全无法通过对方的表情判断傅越戎是单纯的想知道他的第二性别,还是有更隐晦的暗示。 他也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坦白第二性别,因为他是骑师这件事傅越戎大概率是清楚的,如果他承认自己是omega,那就等同于变相承认他违反了赛马会的规定,隐瞒了omega的身份参加比赛。而如果还要再继续解释这个问题,又会不可避免地提及韦彦霖。 可如果不坦白呢? 不坦白的话,事情似乎又会走入一个相似的循环里。 寂静中傅存远轻轻咳一下,他正打算插话,就听见陆茫开口,说:“我是omega,只是用了信息素抑制剂。” 客厅内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一刻,陆茫却松了口气,同时感到一种无力感涌上心头,甚至让他有些忍不住想要发笑。 因为他发觉,似乎无论他怎么表现、有多真心地去爱,在现实面前好像都抵不上omega这个非他所愿得来的第二性别来得有用。 他恨韦彦霖自作主张,强行用药物刺激他二次分化,恨那人用这种方式剥夺他继续骑马的权力,只为了把他留在身边,可到头来,他竟然会因为能够在傅越戎面前说出“我是omega”这句话而感到庆幸。 傅越戎用一种让人看不出任何意味的眼神打量了陆茫几秒,紧接着再度点点头,也没有追问为何要用信息素抑制剂,而是把目光转向剩余的人,说:“好了,落座开饭吧,天色都不早了。” 饭厅就在客厅隔壁,落地窗门通往傅家大宅的花园。 外头的天已然黑透了,远处的山林和海在夜幕下呈现出若隐若现的轮廓,与投映在玻璃上的屋内的场景重叠在一起。 圆桌上的自动转盘整齐地摆放着一道道菜肴,清蒸多宝鱼、蒜蓉粉丝蒸元贝、鲍汁扣鹅掌、西芹炒百合、龙虾伊面……无论荤素,应有尽有。除此之外,厨师还特意给每人准备了一盅炖汤,盖掀开,盅里鲍参翅肚浸在颜色澄亮的汤水中,鲜香味和药材味夹着腾腾热气一齐扑入鼻中。 第52章 陆茫对吃食的要求向来非常低,虽然碰见真正的美食也能立刻分辨出好来,却谈不上有任何细致的品味。但眼前这些菜他尝第一口就能尝出来,味道和普通人家的家常炒菜完全不一样,味道完全就像是出自星级酒店的大厨之手。 傅存远心思基本都放在陆茫身上,他留意到后者吃得比平常要多一点,于是问:“好吃?” 似乎是被发现后有些不好意思,陆茫不明显地顿了两秒,紧接着才回答说:“好吃。” “那多吃点,”傅存远说着,扭头像是闲谈般跟坐在主位的爷爷说,“看来康叔宝刀未老,厨艺不输当年啊。” 康叔就是傅家的主厨,退休前在丽华大酒店做行政总厨,后来退休了也闲不下来,刚巧他又和傅老爷子算是相识多年,对对方的口味一清二楚,便干脆应傅越戎的邀请来给傅家当私家厨师。 “喜欢的话以后多回来吃。或者你钟意吃什么,也可以同阿康讲,下次他叫厨房提早准备。”傅老爷子闻言,笑眯眯地对陆茫说道。 他这幅笑眯眯的模样像极了傅存远……或者说,是傅存远像极了他。 而且不仅仅是傅存远,傅家的兄弟姐妹三个身上似乎都能或多或少地看出傅越戎的影子。 面对这句包含着认可意味的话,陆茫几乎受宠若惊地点了点头,就在他思索着是否需要再客套一句时,坐在旁边的傅存远抢先一步开口,对他说:“以后想回来就告诉我,我跟你一起回。” 这段饭吃得比预想的要轻松愉快,没那么多繁文缛节,倒真的只是一家人趁着过年坐下聊聊天,吃顿饭。 饭后,傅存远拉着陆茫,说带他在家里到处转转,当是散步。 二月中旬的气温稍微回升,却仍然谈不上暖和,两人手牵手,趁夜色漫步在半山的花园里,听着山脚下的阵阵潮声漫上来。 “嗱,你看,”傅存远指着不远处的一幢别墅说道,“这栋没灯的是船王丁家的物业,他们家十年前已经举家移民,定居海外了,所以房子就空了下来。不过丁家有个女儿,早年为了同社团大佬拍拖结婚跟家里反面,断绝关系,现在还在港岛。然后再往上那栋建筑,就是被树遮住了一点那栋,那是财政司司长官邸。” 陆茫的目光跟随着傅存远的指引投向夜色深处,一点点地探索这片陌生灯火背后的故事。 其实什么船王丁家,什么财政司司长,他统统都不熟悉,只是因为傅存远在讲才听得认真。 有那么短暂的片刻,他想,自己和傅存远的确是两个世界的人。倘若不是赛马,或许他们根本没有共同话题,可能连话都讲不上。 夜风吹过他们,陆茫默不作声地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傅存远长得特别好看,尤其从侧面望去,眉骨连着鼻梁与鼻尖以及下巴的轮廓,立体而又锋利,似把刀劈进他的心里。这张脸配上那人做什么都从容有余的态度,总会让陆茫觉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性感。 心因为这一眼又有点发痒。“傅存远,”陆茫忍不住开口,“你是因为什么才决定养马的?” 从陆茫把目光投向他的那一秒起,傅存远就在等这人讲话,此刻他扭头回望着陆茫,直勾勾地看着眼前人,回答道:“因为你。” 如此简单明了的答案让陆茫猛地愣住,半晌,他有些错愕地反问:“我?” 傅存远不说话,拉着陆茫的手让对方环住自己的脖子,然后又搂上那人的腰,对着陆茫的嘴唇亲了两下,这才开口:“五年前的打吡大赛,你骑着追月拿下四岁马三冠,当时我在厢房的看台上。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傅存远说的每句话、每个字都像是如有实质般落在陆茫的唇上,落在心上,引起震荡。 “你在马背上的样子特别漂亮,所以当时我就想,我要把你抢过来。” 从韦彦霖身边抢过来。 这句话从傅存远嘴里说出来时明明轻描淡写,却让陆茫呼吸一滞,后背蹿起一阵过电般的感觉。他大脑空白地望着傅存远近在眼前的双眼,嘴张了张,许久后终于回过神来,想要说话,一旁的草丛却在这时沙沙地摇晃起来。 小小的黑影从里面窜出,扑到两人脚边。 陆茫被吓了一跳,到嘴边的话被打断,原本环着傅存远脖子的手臂也跟着松开了。他低头望去,结果发现那道黑影实际上是一只狸花猫。 傅存远看清猫的瞬间也愣了一下,然后他的下一个动作是转头看了眼陆茫。 不过陆茫并没由留意到他的反应。 狸花猫自来熟地竖起尾巴贴了上来,一看就是平日里受过人不少恩惠,没半点戒心。只见它在陆茫身边绕了一圈,又去蹭傅存远,在后者的腿间绕八字地转来转去,将傅存远的裤腿蹭得粘满白色猫毛,偶尔还会停下,仰头看着傅存远喵喵叫。 “它跟你很熟?”陆茫看着一下躺倒在傅存远鞋上的猫,问道。 “嗯,它跟谁都熟,”傅存远说着,又补了句,“谁都能摸。” 陆茫闻言,正打算伸手摸摸猫,放在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却传来两下震动。他的手在半空中打了个转,摸索着掏出手机。 只见两条未读消息的通知挂在屏幕上,是短信。 “谁找你?”傅存远随口一问。 陆茫的目光在发信人的手机号码上扫过,然后将手机收回口袋里,说:“没什么,群发的过年短信。” “弟——弟媳——来点炮仗啦!快点!”傅乐时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远远地向他们招手。 农历新年即将到来。 大宅门口的车道上聚集了不少人,除了傅老爷子和傅家的兄弟姐妹以外,在傅家帮工的佣人们也都聚集到了一起。长长一串炮仗摆在水泥地上,如龙似蛇般蜿蜒盘踞起来。 指针在一片热闹气氛中踏过零点。傅静思划起一根火柴,猫着腰凑到那串炮仗末端,点燃了引子。 只听“呲”的一声响,火星在夜色中迸发,傅静思反应迅速地甩灭手里的火柴,三步并作两步撤了回来,抬手捂住耳朵。 几乎是同一时刻,第一声炮仗炸响在夜色中。 饶是有所准备,陆茫也被这声巨响吓了一跳,但下一秒,温热的掌心已经贴上他的耳朵,将劈里啪啦、越来越密集的爆炸声隔绝开来。 空气里传来干燥而焦灼的火药味,炮仗燃烧的烟雾被北风吹散。远处似乎也有鞭炮声响起,声音一浪接一浪地叠在一起。 刹那间,他像是坠入一个朦朦胧胧的梦中。 陆茫抬头,傅存远也在看他,那人说了句什么,但炮仗声音太大了,加上耳朵被捂着,陆茫其实没有听清楚,只能看见傅存远的嘴在视线中张张合合。 应该是……新年快乐。 漫长的一分多钟后,万响炮仗的最后一截如同撕裂夜色般酣畅淋漓地炸完。 贴着耳朵的掌心松开,四周终于安静下来,但耳边似乎仍有余音未散去。 “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傅静思的声音响起,他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利是封,一个个派给帮佣们。而帮佣的感谢和祝福也不断地传入耳中。 “阿茫。”一声呼喊传入耳中,陆茫循声望去,发现坐在轮椅上的傅越戎正望着他。 两人视线相对,傅越戎便对他招招手。陆茫赶忙走过去。 只见傅越戎接过身后管家递来的利是封,然后转手塞到他手里,说:“新年快乐。好好比赛,好好相处。” 那个红包压在掌心异常坠手,而且摸上去不是平整的,似乎里面装的不是纸币。陆茫一下子分辨不出是什么,但还是恭敬地道了谢。 “多谢傅老先生。” 傅越戎摆摆手,表示不用这么客套。“你跟阿远一样叫我爷爷或者阿爷就好,”他拍拍陆茫的手,“我要先休息了,你们年轻人自己看着办吧。” 陆茫短暂地停顿后,看着傅越戎开口道:“好的阿爷。” 管家推着轮椅消失在大宅里。陆茫拿着傅越戎给的利是封回到傅存远身边,向后者报告:“爷爷给的,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这个称呼让傅存远心情变得十分美丽,他抬手隔着利是封摸了摸,不出一秒就大概猜出里面装的什么了,不由心想家里老人送礼的作风还是这么直接彪悍。 “金条来的,”他望着不出所料露出震惊神色的陆茫,笑道,“得闲存进银行保险柜吧。” “两位,打不打麻雀啊?”叶尧冷不丁地凑过来,问道,“乐时手痒了。” “她不是逢星期六日必打吗?还手痒?”傅存远挑起眉毛反问。 “说是很久没跟家里人打过了。” 趁两人讲话的间隙,陆茫略微转过身,再次拿出手机,点开早先收到的未读短信。 两条信息都来自韦彦霖: 【dr. schmitt那边回复,他上半年的行程排得很满,基本都是重要的学术会议,实在没空来港岛,但他说,如果你愿意这个月底飞一趟巴黎的话,他可以抽空给你做个复查,提供对应的治疗方案。】 第53章 【决定好就告诉我。】 “打不打?”傅存远的声音贴着耳边传来。 呼出的热气喷洒在耳廓上,让陆茫浑身一震。他迅速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回头看向身边人和叶尧,说:“我不会打。” “我教你!好简单的。” 只见傅乐时一边说话一边拖着傅静思走过来,似乎是怕这人偷偷跑了,然后又用另一条手臂一把挽住陆茫,眼神示意老公和弟弟跟上,带着一行人往大宅里走去。 傅乐时在麻雀桌上的英姿一如她在议员行政会议上同人吵架的样子,出牌雷厉风行,气势咄咄逼人,相比之下,做她上家的傅静思每次摸牌、出牌都要经过深思熟虑,惹得傅乐时不停催他,说他咪咪摸摸。 陆茫被傅乐时和傅存远领着打了几圈就上手了,但他实在顶不住困意,就让傅存远和他换,他坐在旁边看着。 麻将牌不断磕碰,发出哐啷啷的声响,间夹着谈天说笑的声音。陆茫挨着傅存远,鼻尖闻着那人身上的信息素,越发感到困意汹涌,让他的上下眼皮迫不及待要相逢。 他的作息本来就是早睡早起的类型,平日里他带午夜霓虹晨操通常是大清早五点钟就开始,一直练到八点,结束后会自己再做体能训练,下午则是看情况决定去不去训练中心。这个钟数他早就已经入睡,甚至都快起床了。 傅乐时又胡一把,她把身前的牌推倒亮出,只不过这次没有大声庆祝,而是轻轻喊了傅存远一声,示意对方转头。 “我知道。”傅存远说着,手往后摸了摸。 陆茫睡觉向来又乖又安静,此刻正靠在他的脊背上熟睡,呼吸清浅而均匀。 “散了吧,已经很晚了。”傅静思见状,拍板道。 傅乐时过完瘾也有些困了,于是没有反对,抬手打个哈欠说那就散了吧。 第59章 59. 甜蜜蜜 房间被朦胧的灰蓝色包围,天还未透亮。模糊的视线中似乎有个人影正一动不动地站在床边,如同雕塑,刚从梦中醒来的陆茫努力看去,发现是傅存远。 四目相对的瞬间,那人仍旧一言不发地盯着他,这个眼神让陆茫心里升起不安,同时又觉得哪里不对。 “傅存远?”他试探地问道。 回答他的是一片死寂。那人不像往常那样亲昵地凑过来亲亲他,而是在短暂的沉默后,问:“陆茫,你真的爱我吗?” 突如其来的质问让陆茫的心用力一跳。“我当然爱你。”他想也不想地抓住了那人的手,回答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联系韦彦霖?同他纠缠?”傅存远终于弯下腰,可脸上的表情却冷得吓人,“你对得起我吗?” 不是的! 陆茫急切地想要否认和解释,然而就在话要讲出口的那一秒,他整个人仿佛踏空般向下坠去。让人心脏骤停的强烈失重感下,他猛地睁开眼。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飞快,冷汗涔涔地从后背渗出,令一股说不上是热还是冷的感觉弥漫开。眼前陌生的环境让陆茫不知所措地愣了许久,然后昨晚的记忆才一点点回到脑子里。 原来只是梦。 幸好只是梦。 陆茫恍惚地坐起身,转头看向身旁仍在睡的傅存远。那人刀刻斧凿的侧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眉目与头发的黑衬着枕头的白,让本就好看的五官更加分明地刻在视线里,陆茫忍不住俯身,在傅存远的脸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嘴唇轻碰脸颊传来的热度让梦的惶恐逐渐散去,他忽然又想起昨晚傅存远回答他时说的话。 ——你在马背上的样子特别漂亮,所以当时我就想,我要把你抢过来。 仅仅是回想这句话,心便在一瞬间像是被无数羽毛填满般,变得充实而又轻盈。而那些伴随着呼吸纷乱地飘起,搔得心尖泛起让人震颤的痒。但同样的,难以落地的、轻飘飘的感觉也让陆茫感到不安,在这甜蜜欣喜却也带着苦涩和不安的复杂感觉中,他久久地凝望着傅存远,不知过了多久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身去拿手机。 手机本来是装在外套口袋里的,大概是昨晚傅存远帮他脱衣服的时候顺手拿出来摆在床头了。 陆茫伸手点了一下屏幕,显示的时间是06:12,他正准备把手机拿起来,就感到背后有什么压了上来,紧接着一只手顺着他的手臂摸索,一把握住手腕,扣在了床里。 “陪我瞓多阵。”沙哑的声音贴着肩膀传来,附带一个落在后颈的吻。 紧接着,alpha信息素伴随这句话如影随形地包裹住陆茫,令原本因为噩梦已经消散的困意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再度涌上来,思绪也开始慢慢停转。 “傅存远。”陆茫打起最后一点精神勉强挣扎了一下,开口喊道。可惜回应他的只有傅存远缠上来与他十指紧扣的手。 被倦意打败的意识逐渐陷入昏沉的黑暗中,陆茫被傅存远整个压进怀里,恰到好处的温暖和挤压感让他本能地感到安心,在彻底睡过去前,他听见身后的人仿佛在夸奖般又说了句:“乖。” 好吧。陆茫心想。 这个回笼觉睡了足有两个小时,睡够了的两人终于舍得从床上爬起来洗漱。 ——呲。 剃须泡白白一片涂抹在傅存远的脸上,陆茫抬起傅存远的下巴,说:“别乱动。” 那人上半身赤裸,睡醒后还未来得及打理的头发乱糟糟地翘起,几缕碎发垂下遮挡了眉眼。刀片的刃贴住皮肤,轻轻地、柔缓地沿着下颚线刮过。 胡渣被刀片割断,发出嘶嘶的声响。 陆茫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种事了,因此手上的动作格外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留神便割破这张帅脸。 傅存远为了迁就陆茫,将肩背都压低,两条手臂顺势撑住洗手台,把人困在自己怀中。 陆茫每到认真的时候,嘴唇就会不自觉地微微抿紧,眼神也格外的专注,这副模样看得傅存远心神荡漾,忍不住抬起一条手臂,掌心贴上对方后背,沿着那道曲线抚摸。 “别乱动。”怀里的人不明显地一顿,紧接着掰过他的脸,再次警告道。 傅存远就这么在那人手里侧过脸,手也不动了,但仍然横在陆茫腰上。 剃须刀的刀刃压得皮肉往下凹陷,带着股凉意,将胡渣和泡沫一同刮走。“你以前帮人剃过须吗?”傅存远问。 片刻的寂静后,陆茫回答道:“没有。” “真的?” “假的。” “到底真的假的?”傅存远掐了掐陆茫的屁股,追问。 他对于韦彦霖这个前任从一向是保持视若无睹的态度,几乎从不主动在陆茫面前提起。但平心而论,有时他也会萌生嫉妒心,会去想陆茫和韦彦霖之间到底做过什么,又没做过什么,并下意识地比较。 陆茫整个人一抖,随即连忙抬起那剃须刀的手——被刮走的泡沫底下,靠近下颚线的地方多了一道浅浅的红痕,血珠正从破口渗出来。 “我都叫你不要乱动。”陆茫说着,连忙放下手里的剃须刀,抓过一旁的纸巾摁住伤口。 “心疼啊?”傅存远保持着被着人掐着下巴脸扭向一边的姿势,问道。 对他来说,这点伤简直就跟蚊子叮一样,根本没有什么感觉。 陆茫把纸巾抬起来,上面多了一片淡淡的红色,好在划伤没流血了。“废话。”他这才回答道。 一阵颤动顺着托起下巴的掌心传来,似乎是傅存远轻笑了一声,紧接着那人强行把脸从他手里挣开,带着下巴上还没刮干净的泡沫,凑到他面前,说:“那你要注意身体,不然我也会心疼。” 陆茫僵住,早上的那个噩梦的场景毫无缘由地又在脑海中浮现,他下意识抬眼去看傅存远的眼睛,后者见他望过来,两眼一眯,眼睛变成了两道弯弯的弧线。 年后,港岛淅淅沥沥地下了好长时间的雨。 晚冬的雨不像春雨那么闷热,也不像夏季暴雨那么滂沱猛烈,细斜的毛毛雨带着入骨的湿冷,打湿柏油路面。明明应当开春了,但雨水却让整座城市都变得萧索,没有生机。 四岁马系列的次关港岛经典杯如期举行。 比赛当天,雨虽然大清早就停了,但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一片。密实阴翳的乌云把天压得很低,雨水像是随时又会再落下。远处晴日里蔚蓝的海也因灰霾的天幕而变得压抑,汹涌的浪头不断拍上岸边,回涌入河道,像是要把人吞没了似的。 亮相圈里,午夜霓虹身上的装备终于被傅存远一点点全部换成了粉色的。 粉头套,粉笼头,粉袜套……这些色彩成为阴雨天里为数不多的几抹亮色。 “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是说如果,”陆茫看着斜风细雨里午夜霓虹黑色的身影,开口道,“你想让午夜霓虹参加海外的国际大赛吗?” 港岛的赛事多以中短途为主,而含金量高、奖金多的g1比赛里,距离最长的也不过2400米,且只有两场,分别是港岛瓶和遮打杯。如果午夜霓虹能够通过实际比赛成绩证明自己更适合跑中长距离比赛,那它反而不该拘泥于港岛最常见的一哩赛程,而是可以试着远征海外,说不定能取得更好的成绩。 第54章 “四岁马系列都没跑完就想得这么远了?”傅存远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搭上陆茫的后颈,轻轻摩挲。 “想想而已,”陆茫对于这种触碰似乎习以为常了,不再像最开始那样一碰就会反应激烈,“再讲了,难道你不想衰仔拿更多的成就吗?” 说实话,当初傅存远看中午夜霓虹并非因为这匹马血统多么优秀,表现又有多么亮眼,只是纯粹出于眼缘。他也一直都没办法理解为何赛马这项运动总是引得这么多人趋之若鹜,甚至令身边有不少人陷入不断买新马,养马,再去比赛的怪圈里。 他买下午夜霓虹,亲自把它调教好,归根结底只是为了能够接近陆茫,让那人留在自己身边。 但当他第一次亲眼看到午夜霓虹和陆茫一同冲线的时候,他开始变得有点理解了。理解为什么有人如此热衷赛马,理解为何陆茫无法放弃这件事。 马本身就是聪明的生物,特别是像午夜霓虹这么个性鲜明的,有时候傅存远都会觉得自己是在跟小孩打交道,所以他看着午夜霓虹赢下比赛,看着爱人在马背上接受欢呼和称赞时,心里不由地升起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 兴奋、满足,巨大的虚荣和喜悦。哪怕再淡泊名利的人也无法否认那一刻存在于大脑中的美好。 这种感觉自然关乎输赢,但也远远不只是输赢。 “我当然想啊,”傅存远回答道,“那你想和衰仔一起赢吗?” 只见陆茫夹着马鞭抬头看他一眼,就在傅存远想这家伙又要说什么的时候,眼前的人突然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的脸侧亲了一口,然后不等他反应过来便冲进绵绵细雨里,跑向被常青牵着的午夜霓虹。 第60章 60. 风雨中 午夜霓虹之前没有在正式比赛上跑过1800米的距离,所以,尽管赛前傅存远已经同他商量好了策骑的策略,但这次的港岛经典杯依旧更加需要依赖陆茫作为骑师的经验和判断,赛程前段要把赛马控制到什么速度,什么时候要加速,是快放还是留后,这些即时因素都会决定最后的输赢。 而且,连日的阴雨让赛道的状态不甚理想,午夜霓虹又不喜欢跑重场,种种因素加在一起,令比赛的结果蒙上阴影。 六号闸内,陆茫伸手摸了摸午夜霓虹的脖颈。 雨水仍在丝丝点点地落下来,虽然小,却在手背上化成一片湿凉。午夜霓虹目前表现得还算冷静,不像是第一次下雨比赛时那样肉眼可见的焦躁,但雨天赛道泥泞湿滑,跑起来必然也更费力,更危险。 阴雨天里,发令员手中的黄旗飘扬。 陆茫微微挪动屁股,调整好重心,但一阵刺麻的凉意忽然出现,从一侧腿上窜过。那种感觉勾动了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绪,让陆茫陡然慌了一下。 可就在这时,闸门轰然打开。 午夜霓虹腿蹬着积水的草地,如离弦之箭般冲出栏位,陆茫顾不上身体那丝让人不安的麻痹感,立刻调整姿态,从坐在马背上改为半蹲姿势。 1800米赛程的起跑线设置的位置与一哩赛不一样,要更靠后一些,相对的,第一段直道的长度也更长了。 起跑后,陆茫向自己的右手方向看去。午夜霓虹的闸位比较靠外,所以出闸后的位置也是在外侧,他需要通过判断情况来决定是否有机会并入马群抢占内道,抑或是在直道保持外侧位置。 “好,比赛已经来到1200米的断处,我们能看到目前在最前方的依然是日界线,再往后是奇钻、万里江山、添好彩、时时欢笑,被挤在最我去的是午夜霓虹,再往后……” 细雨夹着寒风,似乎下大了一点。 赛道变得泥泞湿滑,跑起来格外重,以至于赛马的速度相较于晴天时都有所减缓。 马群在风雨中疾驰,飞扬的鬃毛和起伏的背脊如同一片翻涌的浪。赛道上稀烂的泥巴被镶嵌蹄铁的马蹄刨得四处飞溅。 傅存远没有去马主厢房,而是直接站在了最靠近跑道的内场。 仿佛万马奔腾的闷响沿着大地传来,即便濛濛阴雨像是洗掉了世界的颜色,让万物都显得暗淡,他还是一眼就锁定了马群中的那道身影。 风吹动陆茫身上那袭粉色的彩衣。代表着马主的专属彩衣。 傅存远的心跳加快,目光再也无法移开。 第一段直道就要结束。 余光中,有人走到身边,带着一股讨人厌的信息素的味道,傅存远的眼神仍旧定格在远处的午夜霓虹和陆茫身上,假装没有看见对方的到来,直至韦彦霖主动先开口。 “看来你没将我上次告诫你的话听进去。”韦彦霖同样没看傅存远,他的目光也穿透雨幕,落在赛马场上。 由巴顿策骑的日界线这场比赛抽中的是2号闸,靠内道,非常占优势,再加上日界线擅长快放的跑法,它和上一场比赛一样,一开跑就抢到了最先头的位置。而日界线身后的赛马出于赛道情况不良的原因,在入弯时都尽可能避开了被踩踏过的烂路,绕到偏外侧的赛道,以至于马群横向拉开了不少。 “你还是不敢开口让他放弃骑马。装了那么久的完美爱人,其实你很怕被陆茫知道你的真实想法吧?”韦彦霖也不在乎傅存远有没有回应,反正只要不是聋子,就肯定是听得见的,于是自顾自地说道,“敢不敢赌一把?看看他在最绝望痛苦的时候是选你还是选我?” 弯道内,陆茫抬手挥动马鞭。 伴随着鞭子抽打在后腿上方,午夜霓虹开始硬生生压着内道的马群提早加速,几乎在眨眼间便从后方冲到了中段。 泥泞的草地每踏一步都能感觉到那种仿佛陷入沼泽的沉重,还夹杂着让人难以放松下来的打滑的可能,陆茫的注意力绷紧到了极点,他调整重心,领着午夜霓虹从大外道冲出弯道,在进入冲刺直道的瞬间,再次挥下手里的马鞭。 “入正最后直路!领头的是日界线,同时那只午夜霓虹已经扑了上来。中间部位仲有奇钻、添好彩同时时欢笑……” 正当陆茫瞄准空档想要加速追上日界线时,右侧靠内的位置半路横过来一个马头,紧接着奔跑的马匹像是不受控制般整个偏移,向午夜霓虹的位置贴近。 是黎骏和他策骑的4号赛马时时欢笑。 他们从比赛开始就一直跟着处于中段的位置,混在马群中间,现在进入最后的直道,黎骏显然是想抢空隙挤出来。但这显然是个称得上莽撞的决策。因为4号赛马的速度被前面的马匹堵着,而午夜霓虹已经在加速,除非是时机抓得天衣无缝,不然不可能在这一秒冲出来。 电光石火间,两匹奔跑中的马发生摩擦碰撞。 来不及有任何回避,陆茫先是感觉到一侧小腿传来挤压的闷痛,随即胯下的午夜霓虹奔跑节奏出现明显的卡顿。 衰仔的脾气本来就不好,再加上比赛时赛马都处于亢奋的状态,突如其来的碰撞毫无疑问地刺激到了它的本能。只听午夜霓虹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甩着脑袋歪向一边就想顶回去。 这股力道顺着陆茫手里的缰绳传来,陆茫不得不用两只手抓住缰绳,稳住自己身形的同时拼尽全力地把午夜霓虹往回拽,嘴里发出两声短促的声音警告。 午夜霓虹奔跑时压下的耳朵轻轻抖了一下,不知是真的听进去了,还是陆茫强拽缰绳让它冷静了下来,它竟然真的收敛住脾气,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回比赛上。反观与午夜霓虹发生碰撞的时时欢笑,它的体格本就不如午夜霓虹健壮,这下摩擦后反而慢了下来,不但没能抓住机会冲出马群的包围,甚至还因为节奏被打断,落到了更后面,任凭黎骏如何挥鞭也难再将速度提上来。 心惊胆战度过危机的陆茫来不及后怕,此刻午夜霓虹距离最前方的日界线还有将近三个马身的距离,而终点却只剩不到三百米了。 他单手攥住缰绳,另一只手先是甩了两下马鞭,又将手里的马鞭警告性地举到靠近午夜霓虹颈侧的位置。 “最后200米,大外道!午夜霓虹盖了上来!最前面的还是那只日界线!”解说的声音伴随着终点线的接近变得激动起来。 身下的午夜霓虹踏着湿黏的草地猛地往前冲去,日界线灰白的身影在视野里不断接近,陆茫踩住脚蹬把重心完全压低,借着马匹奔跑的起伏下半身发力,推动午夜霓虹跟随节奏不断加速,再加速! 就在这时,马背上的陆茫突然感到腰上一阵剧痛席卷。 握着缰绳推骑的动作停滞了半秒,冷汗几乎是在一瞬间便冒了出来。一种熟悉的感觉在后腰上腾起,顺着下半身蔓延。 那种接近失去知觉的刺麻。 像是有千万根冰冷的针扎进血肉,刺破骨髓。 剧痛与麻痹交织着,高度集中的精神被活活分散撕碎,有那么短暂的半秒,陆茫感觉自己恍惚了,连带着重心也差点偏移。 不行。 不能在这个时候。 一口气堵在陆茫的胸口与喉咙,他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死死咬着牙,强忍住疼痛。热血泵上大脑,迸发的肾上腺素在这个瞬间碾过神经,硬是盖过了肉体的伤痛,甚至于,陆茫感受不到疼痛了。 第55章 他的大脑进入无比冷静的状态,原本短暂的一秒变得清晰且漫长,就连午夜霓虹奔跑时肌肉鼓动的细微变化都一丝不漏地被捕获。紧接着,这些年在马背成千上百,乃至上万次的策骑经历刻下的习惯和经验支配身体,促使他挥鞭,叫他摆动手臂推动马匹。 通体漆黑的赛马撕裂雨幕,带着背上那道粉色的身影狂奔,在最后一百米的距离咬住了一直领先的灰白色马匹。 终点线只有咫尺之遥。 午夜霓虹的步伐迈得快且舒展,在四蹄腾空的瞬间就如同在飞一般,顶着观众席上炸开的叫喊,它的脖子终于越过了日界线。 泥水在马蹄下飞溅,裹着汗和雨,黑马的鼻尖率先触抵那道终点线。 “午夜霓虹——赢下港岛经典杯!!”解说兴奋地宣告着结果,“这是它拿下的四岁马系列的第二冠。时隔五年,让我们拭目以待是否会有第三匹获得四岁马三冠的赛马!” 或许是冷风灌入了鼻腔肺腑,或许是因为身体内爆发的剧痛,陆茫感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顶上喉咙,涌至舌尖,其中还掺杂着丝丝苦涩。 好痛。 太痛了。 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听不见任何声音,耳边只剩自己的心脏仿佛在垂死挣扎般疯狂擂动着的巨响。 冲线后的巴顿立起上身,控制着日界线减速,却发现午夜霓虹背上的陆茫反常地弓着肩背,整个人几乎趴在马背上,手里死死攥紧了缰绳。 这不是减速的姿态。 巴顿想凑过去看看是什么情况,结果就在下一秒,异变陡生。 午夜霓虹背上的身影在颠簸中摇晃着,紧接着仿似被抽掉了灵魂般骤然歪向一旁,从马上坠倒。 这一幕就发生在冲线后不到三秒内,就在傅存远眼前。 陆茫的身影重重落在积水的赛道上,转眼被跟在后方冲线的马匹淹没。看台上发出一片惊呼,傅存远的大脑“嗡”地一声,整个人木在原地两秒,紧接着他的心仿佛被撕裂一般生出剧烈的惊恐,五脏六腑跟着抽动,让他像是要吐出来。 赛马奔腾而过,留下一地烂泥,还有倒在泥里、一动不动的人。 这一幕和记忆深处被他刻意遗忘的某个画面近乎巧合地相似,连带着也勾起内心深处不愿面对的恐惧。 傅存远终于有了反应。 先是指尖痉挛般轻轻颤动,紧接着是收紧的声带抽搐着挤出一声变调的“陆茫”,再然后,他不顾周围人的阻拦,疯了一样地冲上前去,越过围栏,踩着被雨水浸泡的草地踉跄着扑到陆茫身边。 第61章 61. to be 泥水是冰冷的。 刺骨的寒意一瞬间打透了西裤的布料,顺着跪地的膝盖传来。陆茫的脸上血色全无,只剩扎眼的黑与白,那双看向他时总是格外认真真诚的眼睛此刻半阖着,垂下的眼睫毛遮不住涣散的瞳孔。 “陆茫。宝贝。”傅存远声音颤抖地喊着,伸手摸向陆茫的脖子。 指尖压住颈侧,汗和雨水让肌肤变得软滑而冰凉,脉搏的跳动不太清晰地顺着指尖传来。高高吊在半空中心猛地落地,傅存远混乱无比的脑子暂且拾回了一点理智,他脱下西装外套盖到陆茫身上,然后俯身帮那人拆掉安全帽和护目镜,再把陆茫的脸从泥水里托起来,擦掉滚落的水痕。 嘈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只可惜傅存远完全没有心思去管。 “宝贝,应我一下。应下我,好吗?”他不敢随意乱动陆茫,只能把对方的脑袋略微托起来,一边弯腰落下亲吻一边急切地开口。 不知是因为痛,还是陆茫真的听见了他的呼唤,一声宛如叹息的呼吸的顿挫伴随着那人眼皮的颤动轻飘飘落入雨雾中。 不远处,失去骑师控制的午夜霓虹在往前跑了一小段路后自己减缓速度停了下来,它似乎意识到背上的负重没了,于是扭头看向身后。 两只乌黑的眼珠盯着陆茫和傅存远所在的地方几秒,紧接着午夜霓虹仿佛是意识到什么,开始小跑着折返回去,但还没等它靠近,赶来的常青就一把将它拽住拴上了牵引绳。 马会的工作人员和医疗队很快也抬着担架围到了陆茫身边。 赛道边上,韦彦霖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陆茫摔下来的瞬间他也吓到了。然而就在他回过神想要冲上去时,傅存远已经抢先一步越过围栏冲进了赛道。 他看着傅存远把陆茫的头托起来。那张惨白的脸在视线中一闪而过,心瞬间跟着裂开了一道缝。 被他用层层藉口埋藏在心底深处的恐惧和愧疚在这一刻终于找到机会汹涌而出,淹没了他。 其实韦彦霖也后悔过。 当初医生跟他说陆茫不应该再骑马,否则严重的话会导致瘫痪的时候,他就料到了陆茫会怨他。但他别无选择,只能不断告诉自己,只有这样陆茫才能名正言顺地留在他身边。 他都想好了,既然陆茫喜欢马,等他们结婚之后,他可以在澳洲买一个牧场,让陆茫继续养马。又或者,如果陆茫愿意转行以练马师的身份继续在这个行业内工作,韦彦霖也都会全力支持。 他愿意做任何事去补偿陆茫,前提是那人不要离开他,并且乖乖听话不要再逞强赛马。 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握成拳头攥紧,韦彦霖轻轻吸进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身离开,不再去看身后的场景。 雨下得荡气回肠。 街道是湿的。衣物是湿的。什么都是湿的。 湿气无孔不入,顺着衣物的缝隙钻进来,黏附于皮肤上,那种感觉令人厌烦之极。傅存远把怀里换好了衣服的陆茫轻轻放到主卧的床上,又拉过被子帮那人盖好,而陆茫对此毫无所觉,双眼紧闭仍在昏睡。 医院的医生经过检查后,说他失去意识的主要原因是精神高度紧张和消耗,没有什么大碍,只要休息够、调整好了,自然会醒。 更大的问题是腰椎的伤。 “我们会先给病人做硬膜外类固醇注射,用于消炎和止痛,但这是权宜之计。根据过往病历,病人的神经损伤情况较为复杂和严重,无法单纯依赖物理和药物治疗达到理想的效果,建议最好是尽快进行手术。”医生明确地告知道。 “手术有什么风险?成功率如何?后遗症呢?术后恢复需要多长时间?”傅存远一个个问题抛出来。 “手术的成功率要看主刀团队的水平,但再顶尖的专家也不能保证这么复杂的手术能有百分百的成功率并且毫无后遗症。根据目前的情况判断,无论是手术途中如果出现任何意外,又或是单纯结果不理想,患者都要面临会瘫痪的可能。” “……那如果不做手术,保守治疗呢?”漫长的沉默后,傅存远再次开口。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闻言,伸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回答道:“那患者从今以后必须要非常小心,不能做任何剧烈运动,甚至久坐久站也不可以,弯腰提重物也要尽量避免,还需要定期做物理治疗,必要时按医嘱服用药物。” 此时此刻,傅存远凝望着床上的陆茫。 他知道,这个决定应该交给陆茫来做,因为这毕竟是陆茫的人生。但他无论怎么在心里劝说自己都始终无法真的把选择权交给陆茫。 他的脑海中总是想起那人向他坦白过往时说过的话。 陆茫说自己算是非常幸运的,不但手术成功了,恢复得也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好。傅存远觉得陆茫为了能够继续赛马,或许会选择再赌一次。 可他不想陆茫赌。 他只想这人能够平平安安呆在他身边。 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悄无声息地亮起,有谁给他发来了短信。傅存远从烦乱的纠结中略微回过神来,目光扫向手机。 找他的是傅静思。 【要不要把不好的报道都压下去?】 对方的短信言简意赅,征询着他的意见,傅存远愣了一瞬,没看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心里有了猜测。 他点开浏览器,输入了“港岛经典杯”这个关键词,不到一秒,搜索结果如潮水般融入手机小小的屏幕里,发布的时间全部都是今天,最近的一条甚至是半个小时前。 这些链接的内容大多数都是关于今天港岛经典杯的新闻报道,自然也提及了陆茫冲线后坠马的意外,但其中也有一部分的标题故意写得引人遐想,重点完全不在比赛和事故上,摆明了是要来赚噱头的。 傅存远点开其中一篇文章。 标题充斥着低俗的擦边字眼,再往下翻,配图是他俯身跪在陆茫身旁的场景,还有大年三十那日两人一起回寿臣山的路上被远远偷拍的照片。文章的内容字里行间都在戏谑陆茫和他的关系,并且不出意外地提到了陆茫和韦彦霖的那段旧情。 那些话不尽好听,字里行间都是在讽刺陆茫,说他贪慕虚荣,诋毁他做骑师只是为了钓金龟,嫁入豪门。 第56章 傅存远虽然远不如哥哥姐姐那么常曝光在媒体和大众面前,但说到底还是傅家人,更何况还是alpha,因此今天的事情一经媒体曝光便吸引了不少人的关注,甚至连平日里不怎么关注赛马的人也都化身好事之徒,纷纷加入讨论。 【好。】 傅存远的回信只有一个字。 傅静思大概也猜出他情绪不好,所以没在这个时候多问什么,只是给他发了个“ok”的手势便没再来打扰。 第62章 62. 华袍之下 房间的模样在逐渐清晰的视线中变得熟悉起来,从昏睡中苏醒的陆茫意识到自己又回到了上环。 傅存远在上环的家。 窗外的天色依旧阴沉沉的,尚未完全黑透的天空透着一股幽暗的深蓝。雨水蜿蜒着爬满了窗户,使得他也看不清窗外到底是不是还在下雨,只能看见昏黄的街灯映在雨点上,折射出细碎、潮湿的光。 腰椎间有股酸胀发麻的感觉,夹杂着有所减缓的疼痛。好在腿还有知觉,只是有点发软。 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陆茫想看看现在几点,却没找到手机。 他愣了一下。 就在这怔愣的片刻,坠马后的记忆忽然冲上大脑。 因为撕心裂肺的痛,那段记忆也是混乱的,陆茫只记得一些如同碎片般的感觉和画面,比如阴沉的雨天、像是断了般剧痛的腰、泥泞冰冷的草地、马蹄在耳边踏过的闷响,以及和雨水一同落在脸上的吻。 想到这里,他的心不由自主地颤了颤,惶恐随即慑住心脏。 事情好像又变成了这副模样,只不过这次怨不得任何人,是他亲手搞砸的。 灶台上的砂锅正在滚着粥,洗净的米在吊出来的高汤里翻滚,锅里飘起的热气中逐渐多了一丝香味。傅存远手起刀落,螃蟹在砧板上一分为二,然后和抽了虾线的大虾一同丢进砂锅里,盖上盖滚煮。 挽起的衣袖在这时传来被人轻轻拉扯的感觉,傅存远顿了顿,半晌,手继续动起来,同时嘴里问说:“醒了?身体还有没有不舒服?” 刀刃剁着砧板的声音在厨房里回荡,耳边先是静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听见一个有些发颤的声音说:“你看看我。” 傅存远切姜丝的手再次停下,他的目光钉在砧板上,片刻后,放下手里的菜刀转头看向身旁的人。 陆茫应该是天然的瞳色浅,夜里点着灯不明显,阳光底下格外好分辨,那双眼睛莹亮剔透如同茶色的琥珀。或许正因如此,这双眼里的任何情绪波动对傅存远而言都无所遁形,甚至更加动人,每次陆茫看他超过三秒,他就会忍不住想要亲吻。 此刻,浅色瞳孔里晃动着惶恐,正急切地回望着他,哪怕一句话也不讲,傅存远也能读懂陆茫的心。 他闭上眼,手撑着厨房台面低头叹了口气,紧接着用手臂把人捞进怀里抱住。“问你身体还有没有不舒服,怎么不回答?”他重复了一遍之前的问题。 “……你能不能,”陆茫艰难地开口,在这里停顿了足足有一分钟,才把后面半句话续上,“让我把今年的打吡跑完。”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只剩下砂锅里的粥水咕嘟咕嘟地滚起。 “为什么?”傅存远问。 陆茫的嘴唇开始发抖,他的目光越过傅存远的肩膀,盯着那片落下的灯光,迟迟无法开口。 他很少回头去看自己的人生。 因为他前二十年的人生没什么好回头看的,单调、无聊、困苦,不似有些人拥有光辉过往,哪怕日后荣光不在,也总能靠反刍过去的日子聊以慰藉。 成为骑师是他人生的分水岭。 但他一直放不下赛马,除了因为这是他为数不多能感受到人生价值的事情之外,还因为他内心深处一抹难以启齿的愧疚。 当初被骑师学校录取后,他除了偶尔休假的日子,基本没空去看望住院的母亲。等好不容易有空闲了,要先搭地铁,再转巴士,又行十几分钟路上坡才能到病院,一来一回,难得的休息日便没了。 这实在是件很疲惫的事。 尽管陆茫知道自己不该这么觉得。 可就是这么难能可贵的见面时间,他和母亲二人在病房里也极少对话。通常是陆茫坐在床头,母亲躺在病床上,两人都沉默着一句话不说。 母亲大概是没力气说,陆茫是不知道说什么。 天气好时,这个场景有种静谧的温馨;天气不好时,这个场景看上去便压抑又沉重。 而陆茫对于母亲临终前的那段记忆是模糊的,那时的他全副身心扑在了比赛上,大概有好几个月都没去过一趟医院。现在想来,他其实是在逃避。最早用骑师学校的训练做借口,后来用比赛做借口,逃避面对母亲的死亡,逃避面对他们之间因为疾病而经年累月堆积起来的怨言和痛苦。但对外,他总是口口声声说想要跑出好成绩给母亲看。 可卧病在床的人真的在乎他拿下了多少个第一,赢得了多少奖金吗? 陆茫早已永远失去了得到答案的机会。 他唯一清楚的是,母亲离世那年,他拿下了六个g1赛胜利,追月更是在他的策骑下全年四战四胜,没有输过一场,被评为当之无愧的年度港岛马王,而他因为要去参加颁奖典礼,连母亲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就连母亲的遗言到头来也只能借由他人之口转告。 或许他的母亲更希望孩子能多来看看自己。 这一点直到母亲病逝,陆茫才敢逼迫自己面对。 从此,他的身上背负起一种愧疚和自责,以至于他不得不说服自己加倍专注在赛马上,拼尽全力取得更好的成绩,获得更多荣誉。 如果不是这样,他没办法自欺欺人。 沉默中,傅存远一把抓住他的手摁在自己的心口。 “你摸摸,陆茫,”说话声在耳边响起,温热的吐息带着声波震颤地传入耳中,胸腔的震动也在他们紧贴的身躯间传递而来,“我不想你受伤。” 爱人的怀抱一如既往的温暖,是这个世界上最令人安心的地方之一。陆茫的掌心贴在傅存远的胸口,感受着对方的心跳一下下撞在手掌之中,却依旧什么话都讲不出口。 他没那么纯粹高尚。 他自私而又贪心。 他害怕失去爱。 他讨厌无法坦诚的自己。 第63章 63. 囹圄 沉默中,傅存远的五指穿入陆茫的发丝间。他用掌心托住那人的后脑,略微偏过脸,低头,鼻尖抵着后颈那块藏着腺体的皮肉。 傅存远知道陆茫私底下跟韦彦霖见过,但两人为什么见面他并不清楚。 他总是试着给陆茫绝对的信任和尊重,只是有那么一瞬间,当他能感觉到陆茫依旧在向他隐瞒,不打算坦诚相待时,傅存远还是会想,是不是就不该这样? 他应该直接把人关起来,就不用受这种折磨了。 对陆茫好,对他也好。 心情烦躁到了极点。陆茫的不安和厌恶都透过标记传递过来,直白清晰到傅存远无法装作不知道,但他光能感受到陆茫的情绪,却无从知晓这些情绪背后到底是因什么而起。 理智来说,这个时候他应该问的。 张嘴问。 复杂的语言系统几乎可以说是人类漫长的进化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它出现并跨越漫漫时间长河留存至今的原因无非就是为了让人类能够有效而简洁地沟通,使他们能够把双眼看到的、耳朵听到的、鼻子闻到的、双手触碰到的一切的抽象感官体验转化为更具体的概念,令他们能够尽可能地理解彼此、远离误会。 但傅存远问不出口。 “我的手机呢?”最终是陆茫先打破了沉默。 砂锅里的粥水滚起了,白色的泡沫顺着盖子边缘的缝隙挤出来又炸掉。汤水、米还有海鲜的香气交织着弥漫在升腾的白色蒸汽中。 傅存远伸手关掉了灶台的火。 “我希望你能安静养伤。”他回答道。 第三日,雨还是断断续续地下着,仿佛一口始终咽不下的气。 街上湿漉漉的,积水倒映着两侧的居民楼,被匆匆过路的行人和飞驰的汽车碾碎。 客厅的沙发上,陆茫手里捧着一本古龙的《边城浪子》。 书里是黄沙漫天的大漠荒原,爱恨情仇明灭于刀光剑影之间;书外是细雨濛濛的港岛高楼,情情爱爱淋湿在连绵雨水之中。 这三天以来陆茫没有出过哪怕一次门,就连马会针对比赛时黎骏的策骑情况想找他问询,都在傅存远的要求下改为了线上进行。 被关在家里的陆茫每日重复着大差不差的事情。吃傅存远照他心意做的一日三餐,然后呆在客厅里看看书或电影,傅存远会时刻监督他不要久坐或是久站,甚至连任何需要弯腰或者抬手的动作那人都在有意地帮他规避。 这期间医生来过一次。对方没有向他说明任何具体的情况,只是在简单检查过腰伤后,留下了消炎止痛的药。 第57章 而对于港岛经典杯上的碰撞意外,马会在问询结束后很快就给出了最终裁定: 黎骏在比赛中突然切线并企图在极窄的空隙间上位而导致马匹碰撞,构成危险策骑,但鉴于午夜霓虹在赛后检查中并未发现受伤,且成绩没有受到影响,因此仅对骑师作停赛八个比赛日的处罚。 至于坠马事故,因为发生在冲线之后,加上陆茫本身有旧伤,所以无法判定和比赛中的碰撞有关,不做任何判决。 “起身走走。” 故事刚讲到傅红雪第一次杀人,一地黄砂被血染红,陆茫沉浸在书里的思绪就被耳边响起的说话声打断了。 他顿了顿,将手里的书合上,从沙发上站起来。 拖鞋趿拉着。“我想下楼。”陆茫走到厨房装了杯水,仿佛闲谈般语气不经意地开口道。 “外面在下雨。” “那等雨停了之后呢?” “你要是觉得家里闷,我们就搬回寿臣山住一段时间,你可以在花园逛逛。” 对话不了了之。 这样的交谈在这几日里已经发生过好几次了。 就在两人都无话可说时,一阵手机铃声搅散了有些凝结的空气。 傅存远掏出手机看了眼屏幕,紧接着接起电话,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喂?” “午夜霓虹扭计啊,”电话里,常青没有任何废话地开口道,“又不吃东西,也不让人接近,日日在马房里打转。再这个状态下去,月底的打吡好牙烟。” 马厩里因为连绵小半月的雨而蔓延着一股阴冷潮湿,雨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内外的地面没有一处是干的。 午夜霓虹在自己的马房躁动不安地打转,用前蹄把脚底下的干草刨得悉索作响,然后发出一声短促却暴躁的嘶鸣。 当日陆茫坠马后,午夜霓虹的表现明显是知道出事了,原本还想扭头去关心陆茫,只不过半路被常青牵住强行带离了赛道。 大概是这个原因,它自那天后就开始发脾气,或者说,是变得格外焦躁,焦躁到谁都没法安抚它。昨日还差点踢伤试图给它打理毛发的马夫。 偏偏傅存远又带着陆茫一起像是人间蒸发似的消失了,弄得团队里的其他人一时间都束手无策。 “你开视频通话。”傅存远反手关上了书房门,说道。 “大佬,搞乜啊你,认真的?”常青语气中透露出无奈,“你明知道衰仔是因为什么才变成这样。我当初教过你的,聪明的马就是这么敏感又难搞,你们最好还是亲自来一趟。” 书房门开了又关。 陆茫捏着书页一角的指尖微微顿住,却扮出不在意那些声响的模样,即便他已经听见傅存远的脚步声在慢慢向他靠近。 那人的双腿出现在他的余光里,然后傅存远蹲了下来。 直勾勾的目光让陆茫再也无法假装不知道。 他放下手里的书,书页停留在同个号码,傅红雪都还没走出那条长街。 “又怎么了?”他问。 傅存远原本是经常带笑的,最近笑容却不怎么出现了,有也很淡、很淡。而这人不笑的时候,立体明晰的五官会有种近乎无情的冷意,特别是眼底,好似有层冰将他与其他人隔开,无人能看透他在想什么。 陆茫不喜欢这样的傅存远,甚至有点害怕。 “你现在怕我?”对方像是拥有读心术般问道。 被精准戳中心思的陆茫微不可闻地一顿,但不等他作答,眼前的人就已经扣住他的后脑勺吻了上来。 这不是个缠绵的深吻。 傅存远的唇与他的唇一触即分,然后开始重复这个不断相贴又分离的过程,每一次亲吻都会发出啾啾的轻响。 陆茫受不了。他扭头想要躲开,吻就继续落在他的嘴角,落在脸侧,落在脖颈,直到不知不觉间他被摁倒在沙发上。吻已从嘴唇游移至心口。 alpha信息素在这些吻中丝丝点点地渗透进身体里,化作一片说不上来的酥麻感,让他不知不觉便放软了身体。 那日陆茫想要参加打吡的请求没有得到回应。当然,面对傅存远“不想你受伤”的暗示,陆茫也保持了听不懂般的沉默。 结局就是他们都装作若无其事。 只不过房间里多了一头大象。 陆茫不知道傅存远有没有这么觉得,但他们之间似乎多了一层隔阂,即便周遭的一切如常,亲吻拥抱都如常,心与心却无论都没法再像之前那样靠近。 这种感觉让人很不自在。 吻停下了。 傅存远的呼吸融入衣服纤维,心跳声似有若无地传递而来。 “起来换衣服吧,等下出门。”傅存远的声音贴着耳朵传来,随即那人拉着他从沙发上起来。 “去哪里?” “衰仔发脾气,去看看它。” 陆茫闻言,立刻起身去换衣服。 两人跨进马厩的同时,一声嘶鸣从深处传来,陆茫先是一顿,随即加紧脚步走向午夜霓虹的10号马房。与此同时,一颗黑色脑袋也从围栏里伸了出来,直直地望向这边,马蹄在地上刨出嘚哒嘚哒的闷响。 “衰仔。” 陆茫刚在马房前站定,午夜霓虹的脑袋就跟磁铁一样贴了上去。跑赢比赛时总是洋洋得意,平日里也一向趾高气昂的黑马此刻弯下了脖颈,将整张脸蹭进陆茫的怀抱中,不断地发出哼哼唧唧的声响。 陆茫抱着这颗送到怀里的脑袋亲了好几下,手捏捏午夜霓虹的嘴和鼻子,又摸摸它的脸,小声道:“我没事。” 午夜霓虹翻动嘴皮,把陆茫的衣服衔入嘴里咬着,用力想要将陆茫扽进自己的隔间里,傅存远见状,连忙上前搂住陆茫,一拍午夜霓虹的头,示意它松嘴。咔组呀 黑马少见地和他犟了几秒,最终还是松开了。 一点湿意滴落在手指上。 傅存远整个人愣住,一时间还以为是马房的屋顶有裂缝,雨水滴进来了。足足三秒后他才真正反应过来,低头看向怀里的陆茫。 他看不见那人的双眼,因为陆茫将头低了下去,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吸气声传来,带动背脊一颤一颤地动着。 这时的午夜霓虹也不闹了,它仿佛能感受到陆茫的情绪波动,耳朵立起向前竖着,眼睛轻轻眨了眨,歪着脑袋望向陆茫的方向,眼神中有一丝不解,又像是在尝试理解眼前的场景究竟是怎么回事。 紧接着它又好几次伸长脖颈,鼻子肉眼可见地收缩着,似乎是闻到了难过的味道。 “嗱,胡萝卜。” 关键时刻,从刚刚起就一直保持沉默旁观的常青上前一步,把几根切好的胡萝卜条硬是塞进陆茫手里,然后她拍拍傅存远的手臂,示意这人跟她走。 傅存远犹豫了一会儿,看着乖乖抓住手里胡萝卜的陆茫,还是松了手。 他跟着常青走到马厩门外。 短暂的沉默后,常青开口问:“阿茫的伤什么情况?” “很严重,再跑下去,神经损伤有可能会导致瘫痪。”傅存远回答道。 常青听了,久久不语。 当年陆茫坠马受伤的时候她不在现场,没有亲眼目睹事情是如何发生的,只听其他人讲追月突然发狂,把陆茫从马背上甩了下来。 “虽然穿了护具,但那一下踩实了,估计伤得不轻,”同事感慨,“都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骑马。” 常青担忧陆茫的同时却有些困惑。她了解马房里的每一匹赛马,追月的性格在纯血马里从来都是最温和的那一类,相当亲人,只有真正在赛场上跟其它赛马碰上才会展现出那股争强好斗的本能。 更遑论陆茫是追月最喜欢的几个人类之一。 就是这样的一匹马,怎么会忽然发狂呢? 可惜她并没由机会找陆茫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本她想到医院看望陆茫,却遭到了韦彦霖的拒绝。那人说陆茫的伤很严重,需要安静修养准备手术,常青也确实听别人讲,韦彦霖正满世界找最好的医疗团队,于是她便暂且将心里的疑虑压下了。 直到差不多半年后,陆茫离开港岛的消息传入她的耳中。 常青了解陆茫,后者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会就这么抛下追月,抛下赛马这份事业就离开。何况陆茫的手术明明是成功的。 而韦彦霖接下来的一系列举动更是让她意识到,陆茫出事和韦彦霖脱不了干系。 “你知道吗?前几年我心里一直都有点愧疚,我总是在想,是不是当初陆茫来问我的时候就不该介绍他跟韦彦霖认识,”常青一边淡淡地开口,一边弯腰把将散掉的裤腿重新往上卷了两下,“我早就能想到,像他这样的性格面对韦彦霖根本就没有任何办法,但我又想,万一呢?而且,或许比起后来发生的事情,能骑着追月拿下那些成就对陆茫来说意义更大。 “我也讲不清楚。” 常青到这个岁数了也没有结婚生孩子,把大半生的心血都倾注到了马匹身上,每日天不亮就扎进马房里,给每匹马打扫卫生,检查马匹的状况,替马匹洗澡,确保马房有序的运作。年纪上来后,马会本来想调她去教练岗,让她负责给骑师学校的学员上课,这样能够轻松些,但常青在岗上教了半年书,还是申请做回了马房里的工作。 第58章 这么多年来,她见过许多形形色色的人,也照顾过很多脾气迥异的马,对于陆茫这个年轻人,她觉得自己确实是有一丝恻隐之心的。 或许是她很久没见过像陆茫这么纯粹的人了。 或许是陆茫母亲刚走的那段时间,常青有好几次三更半夜撞见他在马房里哭。 “当初你说想找阿茫回来骑午夜霓虹,我就觉得你可能有点别的心思,”常青也不隐瞒,望着傅存远直说,“不过怎么说呢?这次应该是陆茫自己选了你,我希望他没选错吧。” 常青有时都忍不住想,都是因为陆茫总是傻傻地付出真心,才会觉得痛苦和犹豫。要是他足够冷漠自私,又何来那么多需要纠结的事情。 但如果不是这样,陆茫也不是陆茫了。 第64章 64. 你去哪里了? 早上八点,陆茫照常醒来。 属于傅存远的那半侧床上空无一人,他卷着被子翻了个身,然后整个人愣住了——很奇怪,他竟然看到自己的手机和钱包出现在床头柜上。 陆茫盯着那两件东西看了好久,终于确信自己没在做梦,但这反倒让眼前的画面更加可疑。 这就像是个陷阱,在故意引诱他靠近,然后掉进去。 “傅存远?”陆茫坐起身,在卧室里喊了一句。 无人回应。 于是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手机和钱包上,许久后,还是没能经受住诱惑,伸手将手机拿了起来。 屏幕自动亮起,电量甚至是满格的。陆茫划开锁屏,看着主屏幕的界面,忽然又没有了动作。 现在他拿到手机了。然后呢? 他要做什么呢?离开这个家,离开傅存远,离开港岛吗?这又能改变什么吗? ……还是找人帮忙? 可是他能找谁呢?有哪个人能在听完他最真实、赤裸的自白后仍然有能力也愿意来帮他呢? 一个名字在脑海闪过。 只要他开口,这个人一定会来。 但意识到这件事的同时,陆茫却一点都不感到庆幸,只觉得可笑。 漫长的沉默后,他什么也没做,和往常一样从床上起来。 腰腹弥漫着酸软,连带着整个下半身都是沉重的,仿佛有什么正拽着他一样。陆茫洗漱完后走出卧室,他以为傅存远在准备早餐,结果走到厨房却发现里面的是一个陌生的身影。 “陆生,早晨,”对方听见声响,转过头,看见他后恭敬地打了个招呼,然后说,“早餐很快就好。您今天感觉身体如何?” “……傅存远呢?”陆茫反问。 眼前的人摇摇头:“不好意思陆生,傅生的日程安排我并不清楚。我只是被安排来负责照顾您的。” “照顾多久?” “直到他回来。” 简短的交谈结束后,佣人继续忙着准备早餐。陆茫转身离开厨房,越过客厅,走向玄关。 门就在眼前,没有人来阻拦他离开。陆茫伸出手,握住门把轻轻一扭——嘀哩哩,门锁打开了。 脚步声终于在身后响起,由远及近。 “陆生,您要出门吗?”询问声很快便传来。 陆茫停在原地,片刻后,说:“嗯。” “今天陆陆续续还会有小雨,陆生您要不要带把伞出去?”佣人回应道。 大概一秒,还是两秒的停顿,陆茫握着门把的手忽然松开了。迟迟没被打开的门也重新自动上锁。 “落雨啊,”陆茫像是找到一个借口,“那还是算了。等雨停吧。” 他回到客厅,坐到了沙发上。 这日家里仍旧是两个人,却安静了很多。 佣人仿佛不存在一般,几乎不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陆茫继续看那本没看完的《边城浪子》。 目光扫过书页,那些方正的印刷字体跳入眼中,却没有进脑子。陆茫根本不知道自己读了什么。 这条长街,傅红雪就是走不出去。一直走不出去。 心烦意乱中他放下手里的书,重新拿起手机。 首页不断地弹出各类帖子和新闻,大多数都是跟赛马或者是动物相关的。在这些五花八门的帖子里,陆茫不意外地看到了关于他在港岛经典杯冲线后坠马的报道。 评论里有人关心午夜霓虹还会不会参加今年的打吡大赛,有人讨论午夜霓虹的鞍上骑师会不会换,还有人在问他和傅存远什么关系。 其中几条不怎么好听的评论被点赞顶了上来,有直接骂他废物的,也有更隐晦地用他和傅存远之间的事情来讽刺的,陆茫眨眨眼,谈不上有多难过。这些他早就习惯了,也早有预料。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和傅存远的关系一旦曝光,那些人少不了会把从前的事情翻出来添油加醋一番。 他只是忍不住想,傅家会怎么看。 毕竟傅家对外的形象一直都比较好,特别是私生活方面,无论是傅静思还是傅乐时,都极少跟桃色新闻沾边。就连傅家的上一辈,也就是傅存远因为意外事故英年早逝的父母,在港岛留下的都是一段伉俪情深的佳话。 想到这里,心情开始变得糟糕。陆茫觉得心里既有委屈,又有一丝害怕,还有许多乱七八糟的情绪如一团乱麻般缠在一块,令他无所适从。 墙上挂钟的指针一圈圈朝前走着,窗外的天色渐暗,灯火也三三两两地亮起。 傍晚降临,傅存远还是没回来。 什么情况?在客厅呆了一整个白天的陆茫忍不住胡思乱想。 焦躁中夹杂着惶恐,让他的呼吸在刹那间都有些紊乱。 那人……不要他了吗?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陆茫下意识看去,只见屏幕上弹出一条新闻推送,标题写的是【人无再少年 跨越二十年的承诺,再次夺得一级赛冠军!】 陆茫愣了愣,随后回过神来,拿起手机点开了这条新闻。 报道的内容相当简洁明了,先是祝贺沈昭成在今日傍晚举行的港岛金杯g1赛上拿下了暌违二十年的头马胜利,然后就用剩下的篇幅描写了当年他和浪漫歌剧的故事,以及浪漫歌剧退役时沈昭成当众许下的承诺。 陆茫点开了新闻链接里的视频。 在那段赛后采访里,沈昭成刚从马背上下来,脸上的汗都没干,头发也乱糟糟的。 “时隔这么久终于夺得g1赛头马胜利,请问你现在是什么心情?有想过今天会赢吗?”记者在屏幕外提问道。 “很开心,”沈昭成笑了笑,他的脸上已然有了明显的细纹,蔓延在眼尾,“有没有想过今天会赢……其实没想过,我每场比赛开始前都是在想,要好好跑,尽自己所能地去跑。毕竟有时候能不能赢还是要看马的状态的。” “现在兑现了承诺,会打算去看望浪漫歌剧吗?” “会的,”说着,沈昭成面对记者和镜头以及铺天盖地的闪光灯,突然移开视线,望向远处哽咽了半秒,眼眶也变得略微发红,紧接着他将一口气咽回肚子里,声音有些颤抖地继续道,“没想到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我总觉得自己还很年轻。” 陆茫切出软件,在通讯录里找到了沈昭成的号码,给那人发了一条短信。 【恭喜】 他们很早就留过彼此的联系方式,只是平时不怎么联系。 【谢谢】 【你的身体怎么样?好些了吗?】 沈昭成的回信来得特别快,面对对方的关心,陆茫先是怔愣了片刻,紧接着回复说: 【目前还好,多谢关心】 这条信息发出去后,陆茫对着输入栏思索片刻,再次敲下一行字。拇指悬在发送按钮上,他内心挣扎了一会儿,还是将信息发了出去。 【成哥,如果我没办法参加今年的打吡,你愿意替我策骑午夜霓虹吗?】 聊天页面上,沈昭成的头像旁弹出一个气泡,显示他正在输入中,然而那个气泡不一会儿又消失了,也不见新消息进来。 陆茫变得有点急切,指尖在屏幕上不停地敲敲打打。 【我知道这个请求有点唐突。午夜霓虹虽然脾气差,但比赛的时候没有那么难控制。】 【它是聪明的马,自己懂得怎么跑。】 【还有就是,它不怎么吃鞭,所以通常冲刺时抽个两、三下就够了,不愿意跑的话就是不愿意跑。你要推他进节奏,只要它节奏对了就不用再去操心。】 三条消息咬着彼此尾巴发送成功。 沈昭成的气泡再次出现,没多久,对方就回了消息。 【好】 【但你不是说身体还好?怎么不参加打吡?】 陆茫的指尖颤了颤,不知道如何回答。 因为有那么一瞬间,面对沈昭成的问题,他想的不是“傅存远不想让他去”,而是“如果为了参加打吡而离开傅存远,一切又好像不那么值得了”。 说实话,面对着眼下这个似曾相识的境遇,陆茫心里并没有像上一回那样萌生失望或者怨恨。 第59章 他能够清楚地感受到傅存远的真心,所以他恨不了对方一点,更没办法责怪傅存远的选择。何况,他们曾经拉钩许下的承诺明确说过,只有在情况稳定、不影响健康的情况下才可以继续比赛,而现在想要撕破承诺的是他自己。 傅存远对他真的太好了。 好到让人贪心,甚至得意忘形。 从前对着韦彦霖,陆茫是绝对不会问出“能不能让我跑完”这样的问题的,因为不用想也知道,韦彦霖不可能答应他。可傅存远不一样。这人不但给了他爱,还给了他近乎无底线的包容,就是这种偏心的爱让陆茫觉得自己这次或许占了一点上风,够胆问出从前不会问出口的问题。 【个人原因。】 陆茫最终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沈昭成似乎也察觉到他的态度,没再多问什么,只说如果他确定不能参加的话,他可以策骑午夜霓虹。 放下手机,外头的天已然黑透。那种折磨了他一整日的躁动似乎受到夜色引诱,再次涌上心头,甚至变本加厉。 几乎本能的,陆茫想要傅存远的信息素。 伴侣的信息素就像是有成瘾性一般,平时傅存远总是动不动就用那股气味安抚他,让他养成了习惯,如今只是一天没有那人陪在身边,他就已经出现戒断反应。 陆茫再次拿起手机,有些神经质地反反复复点开和傅存远的聊天界面。 脑子里的那根弦逐渐绷紧,直到在某一刻毫无预兆地绷断了。 被强压的情绪终于如洪水般倾泻而出,眨眼间吞没了一切。陆茫呼吸颤抖着,在输入栏里敲下一句话,点击发送,没有丝毫的迟疑。 【你去哪里了?】 我需要你。 现在。 消息发送成功。 第65章 65. 失眠习惯 掌声回荡在偌大的会场之中,台上dr. schmitt笑着点头,再次感谢各位专家学者来参加本次的会议。 贴心的助理早就拿着一瓶矿泉水等在了后台帷幕边,待dr. schmitt走下台,立刻递了上去。从早上开始连续讲了快四个小时,dr. schmitt也早就口干舌燥,他万分感激地道了声谢谢,扭开喝了一口。 负责安排组织他在意大利当地行程的sandra这时也迎了上来,只见她笑意盈盈地先是说声“辛苦了”,然后告诉他有一个好消息。 “之前您说想要试试但是没能预约到的那家餐厅现在有一个空位可以安排。” dr. schmitt闻言,眼神一下亮了起来。 这些年他除了专业领域的学术研究以外,最喜欢的就是去探索各种美食,从街边小吃,到高档餐厅,只要感兴趣会想要尝试,借着参加学术会议和宣讲的机会,几乎可以说是吃遍了世界各地的美食。 “太好了,”dr. schmitt同样笑着,随即仿佛开玩笑般地反问sandra,“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要知道这间餐厅的空桌可谓是千金难买,dr. schmitt提出想尝试的时候只不过是抱着种试试的心态,因此在知道预约已满后并不意外,只是略微感到遗憾。而现在突然多了一张空桌,除非是他被幸运之神眷顾,不然怎么看都别有深意。 果不其然,sandra开口道:“有位先生想要跟您见一面,他特意坐了十几个小时的航班赶过来,听说您喜欢美食又订不到作为,所以为表达诚意特意联系了餐厅,想请您吃这顿饭。” 短短一句话暗藏了许多信息。 dr. schmitt眉毛轻轻一挑,心里大概有底了。 “如果您接受邀请的话,我们就更改午饭的安排。”sandra也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征询dr. schmitt的意见。 她得到的回答是一个竖起的大拇指。 与港岛初春的绵绵阴雨不同,博罗尼亚今日阳光明媚。 在屋顶的制高点俯瞰,能看见远处山脉起伏的轮廓,有河流在阳光下穿过城区。一幢幢红砖砌起的楼房充满中世纪风格,它们紧挨着彼此,由拱廊连接,密密麻麻地排布在大地上。 可惜傅存远这趟出来并不是来旅游的,此刻也无心欣赏眼前的风景。 他来意大利这件事决定得非常仓促,从他说服自己到真正落地在博洛尼亚,一共不到二十四小时。因为时间非常赶,所以私人飞机来不及完成一系列跨国的起降和航线审批申请,他只能买最近一趟的普通商业航班的机票,而港岛到博洛尼亚没有直航,再加上转机的等候时间,单程一趟最快也要花将近十五个小时。 意式浓缩那种粘稠的苦与甜在舌尖炸开,浓烈的味道勉强让他能够保持脑子清醒。 傅存远点开手机屏幕,发现国际漫游好像出了点问题,不仅收不到信息,也没有网络。 一丝隐晦的不安和后悔在某个瞬间划过心脏。 昨晚的傅存远是等陆茫睡着后才出的门。换好衣服后,他站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 床上的人睡觉时如果没被抱着,就会自动缩起来,眼下陆茫整个人团在被子里,在夜色的衬托下,熟睡的模样看上去柔软又可爱,跟马背上那个尖锐而倔强的骑师几乎判若两人。 傅存远弯腰在陆茫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吻。后者睡着时还是那么毫无防备,被亲了也一点反应没用。 他没告诉陆茫自己去了哪里,要去做什么,因为他还没做好最后的决定,他怕自己如果最后还是无法改变现在的想法,会让陆茫白白期待。 走之前他把手机和钱包都交还给了陆茫。如果那人真的开始怕他并感到失望,或许会趁他不在就这么离开,但傅存远又想,如果那人想他的话,至少可以用手机给他发条信息。 港岛和意大利有七个小时的时差。博洛尼亚的正午是港岛的傍晚。 ……傅存远不知道陆茫今晚能不能睡好。会不会有一秒钟想他。 就在这时,通往露台的门被推开了。 头发花白的男人在sandra的带领下走了出来。“this is alfred 。”sandra先是向身边的人介绍,然后转头看向傅存远,对他引荐道,“dr. schmitt.” 傅存远站起身,上前同dr. schmitt握手,说很高兴您能来,然后又转头对sandra说了句谢谢。 “请坐,先吃饭吧,”傅存远开口道,“我听说您忙了整个早上,一定饿了。” 这顿饭dr. schmitt吃得相当开心,不仅是因为尝到了心心念念的美食,更因为他惊喜地发现,眼前这个叫alfred的年轻亚洲人对食物也相当了解,三言两语的聊天里,两人甚至能说得上投机。 “你不远万里来请我这个老头吃饭应该不只是想要跟我谈论美食的吧?”甜品端上来后,dr. schmitt主动切入正题,问道。 来的路上sandra没有透露太多眼前人的信息,但dr. schmitt第一眼就能看出,对方的出身非富即贵。即便穿着都很低调,甚至表情看上去有些疲倦,但那种刻进骨子里的教养和为人处世的细节无一不透露出这个年轻帅气的alpha应当来自一个低调而又有钱有权的家族。 他有些想象不出这样的人会有什么事情相求。 “您曾经受邀去港岛给一位叫陆茫的病人进行过手术,大概四年前,”傅存远放下手里的甜品勺,开口道,“他现在的情况不太好,我知道您的会议安排比较密集,抽不出空,所以特意过来一躺,想向您了解一下再次进行手术的可能性和风险。” dr. schmitt有些没忍住,脸上露出了点玩味的表情,不过他很快就正色道:“我记得他,事实上,不久前有人问过我同样的事情。 “就我目前了解的信息,患者的综合情况没有第一次需要进行手术时那么危急,但神经的二次损伤可能会给伤处带来新问题,在这方面对于手术的临床操作要求也会更大,术后效果或许不如第一次那么好。仅以手术本身来说,风险依旧是很高的,不过近两年临床方面推出了新的设备和技术,如果情况适用的话,或许能相对地提升手术效果,降低风险。” 这一大段话讲完,包厢里不出意外地陷入沉默。 “如果手术成功的话,他还能骑马吗?”许久后,傅存远再度问道。 “这就要看具体的恢复情况,”dr. schmitt回答,“如果是休闲性质的骑马,而且不频繁的话,问题是不大的,但如果是赛马的话,还是不建议。” “我知道了。” “冒昧问一句,”dr. schmitt的脸上浮现出些许惭愧和八卦的神色,“您和这位陆茫先生是什么关系?如果不能回答也没关系,是我唐突了。” “没关系,”傅存远笑了笑,“我和他是爱人。” 港岛的夜深了。 傍晚发给傅存远的消息直至现在依旧没有收到回复。陆茫拿着手机什么都没做,只是反复点开各个软件,以此消磨等待带来的焦虑。 再次点开ig,他想起了jyunn15这个账号。 他们已经很久没联系了,久到忙碌已经没法成为借口。陆茫点进他们的私聊页面,一点点翻着以前的聊天记录,在看到昏黄灯光下的狸花猫时,他愣住了。 第60章 jyunn15说,这只猫性格很好,谁都能撸。 大年三十那晚,傅存远看着躺倒在脚边的狸花猫,对他说,它跟谁都熟,谁都能摸。 陆茫不断地往前翻,一直翻到他们之间的第一条消息。 他对jyunn15这个账号的印象是从离开港岛后开始的,于是他一直以为那人最早也是那个时候开始给他发的消息。但记录显示,他们的第一条消息始于五年前。 陆茫意识到什么,手变得有些颤抖。他打开赛马会历年的分级赛事赛期表,在五年前的那份上找到了对应的日期。 港岛打吡大赛。 他骑着追月拿下四岁马三冠的那天。 恍惚放下手机,陆茫蜷缩在被子里,却翻来覆去地更加睡不着。他一闭上眼,那些纷乱的思绪就会不受控制地占据他的脑海。 其实回港岛前的那两年他就因为焦虑产生了严重的睡眠障碍,甚至在刚回来的那段时间里,他都还需要依靠药物入睡。这个情况是后来才慢慢变好的,一方面是因为能够重新骑马,另一方面,是因为傅存远。 以前他的床上总是摆着一个玩偶。那是他八岁的时候,母亲第一次带他去迪士尼给他买的生日礼物。陆茫不会抱着玩偶睡觉,但如果心里有事或者不开心,就会习惯性地摸摸那个毛茸茸的玩偶,心里就能轻松些。 而这个玩偶在他离开港岛的时候没来得及带走。 好在,后来他有了别的习惯。 但此时此刻,陆茫习惯性地伸手往身边一摸,却只能摸到带着凉意的床单。落空的感觉让睡前好不容易平复了一些的情绪再次沸腾起来。 呼吸在静谧的夜里变得急促、颤抖,心脏的跳动夜越来越快。陆茫的心里很乱,乱到让他觉得无法控制自己。如果傅存远现在就在他面前,他会迫切地向那人坦白,自己需要他。 枕头上还沾着傅存远的味道。陆茫先是往那边蹭了点,片刻后,干脆整个人挪到了平日里傅存远会睡的那半侧床上,枕着对方的枕头,把脸埋进松软的羽绒里。 一次呼吸。 沉稳、细腻而又温暖的香味填满了鼻腔和肺腑,让陆茫几乎无意识地发出了两声满足的闷哼。 被窝里的温度在不知不觉中升高,氤氲的热气中,一直被药物压制的信息素终于突破了限制,蔓延在空气里。 像是被硬生生撬开了一道口子,热液瞬间汹涌着从深处流淌,源源不断。 短短几个呼吸间,睡衣单薄的布料上就出现了一块颜色更深的痕迹。而那块痕迹的边缘还在持续不断地扩张与蔓延,眨眼间就形成了一大片暧昧的水痕。 内裤,甚至是裤子都被洇透了。 似乎只要轻轻挤一下那块湿透的布料,就会立刻有水淅淅沥沥地滴落。 悬在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落了下来。 第66章 66. 乱缠 这顿午饭并没有吃得太久,因为dr. schmitt下午还有别的行程安排,傅存远也不打算在博洛尼亚逗留多久。 “基本情况就是这样,如果需要更详细的治疗方案的话,还是需要病患亲自到场,否则不确定因素太多了。”dr. schmitt临走前重申了一遍。 傅存远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紧接着他停顿片刻,问:“您跟另一个人也是这么说的吗?” dr. schmitt耸耸肩,回答道:“大差不差。” 作为一名责任的医生,在亲自诊断过病人的情况之前,他基于二手信息能给出的判断只能是笼统、概括的,注定不可能有太多差别。 “好的,”傅存远轻轻吸了一口气,礼貌地回应,“感谢您抽空来吃这顿饭,我就不打扰您接下来的行程了。sandra在楼下等您。” 送走了dr. schmitt,傅存远重新在座位上坐下。 博洛尼亚是个很小的城市,从餐厅到机场开车只要不到二十分钟。而回程的航班在下午四点,距离此刻还有三个小时。 穿着燕尾服的侍者走上前,询问他是否还需要任何饮品。“再来一杯espresso吧。”傅存远说。 他掏出手机,在设置里继续调整着运营商,就这么捣鼓了五分钟,国际漫游终于恢复正常。 一条消息弹出来,来自陆茫: 【你去哪里了?】 这五个字令傅存远呼吸一滞,还不等他为此感到兴奋,一通电话就拨了进来。 “喂?” “老板,陆生的omega结合热来了。” 陆茫抱着那个属于傅存远的枕头,将脸埋进去,又用力地把自己的身体抵进凹陷的床铺里。 裤子在不知不觉中被蹭了下来,一团灼热乱七八糟地压上绷紧的小腹。 摩擦带来的战栗越来越鲜明,也越来越刺激。陆茫鼻尖泄露出来的轻哼在摇晃中变成了喘息。 呼出来的热气渗入纤维布料,带着他自己的信息素和傅存远残留的味道交融,但又闷得让他难以呼吸,就连意识都变得昏昏然,如同坠入漩涡之中。 心跳如雷贯耳,连手指尖似乎都能感到跳动。 这是缺氧的征兆。 但陆茫的脑子在那股骇人的热潮席卷之下仿佛快坏掉了,他舍不得鼻尖萦绕的气味,在每次呼吸间贪婪地索取着枕头上的熟悉气息,直到横膈膜不受控制地抽动,他终于念念不舍地抬起头。 混沌的夜色下,陆茫的脸红透了。他失神地眯着双眼,眼角眉梢挂着的全是煽情的欲望。 一滴汗顺着额角落了下来,正好滴在眼睫毛上,压得半阖着的眼皮跟着一颤。 不够。 还不够。 后颈的腺体标记在发烫,仿佛烧红的烙铁,滚烫之中还夹杂着硬肿的痛。那是因为他需要alpha信息素,并且只要留下这个标记的、唯一的那个alpha。 好想傅存远的亲吻。好想那人能再咬破腺体,给他一个标记。 陆茫不由自主地垂下脖颈,但凡任何一个alpha看见这个姿态都能读懂是什么意思,可惜在这间上环的豪宅里,再没有别的alpha,因此再多的示好和引诱都是白做的。 无法被满足的欲望折磨得人快要发疯。 陆茫从被窝里撑起身,张开腿骑在了枕头上。 从前他一个人度过结合热时就觉得这短短的四天格外煎熬,无论黑夜和白天都像是没有尽头。在那种理智彻底沦丧,完全被本能的欲望支配的感觉下,他的大脑里无法思考其它事情,只是不顾一切地想要被拥抱、被填满。 他原本以为不会有比那更难熬的时候。 直至这个夜晚。 甜丝丝的薄荷味填满了每个空气分子,一切从身体里弥漫而出的湿意都在滴落。 腰沉得越来越低。 枕头套在胯下变得皱巴巴的,一团团水迹在上面漫延开来。 快感鞭打着脊骨,让陆茫的身体紧绷又蜷缩。伴随着床垫发出的那种吱呀的轻响,他猛然夹紧了腿,几秒后,人软绵绵地趴伏在床上。 被磨得发红的那处看上去可怜得要命,一边抖动一边渗出晶亮的水。 但这种程度,陆茫仍觉得不满足。 腺体标记让无论怎么试着靠自己纾解结合热都难以真正得到满足。身体依旧在叫嚣着,热度也迟迟不肯褪去。 他听着自己急促剧烈的心跳,许久后,背过手去。 指尖顺着那道曲线向下,在摸索中找到了一点软热。 时间的概念在这个夜晚开始融化。 一秒可以像是一个世界那么漫长,而好几个小时也能像是眨眼之间。 尽管空气过滤器的功率已经开到了最大,但omega信息素依旧格外明显。做好了紧急阻断措施的佣人不敢掉以轻心,谨遵老板的嘱咐呆在客厅里,目光不时望向紧闭的主卧房门。 天渐渐亮了。 清脆的鸟叫声在蒙昧的天光中响起,昭示着新一天的到来。佣人端着一杯水敲响了主卧的房门,却迟迟没能得到回应,犹豫再三后,只能把水杯留在门外。 十一点半,寂静的玄关终于传来开门声。 傅存远的身影风尘仆仆地出现,只见他把外套随手扔到沙发上,嘴里说了句“辛苦了”,便径直走向主卧。而完成任务的佣人没有半句废话,立刻有眼力见地换鞋离开了这间房子。 薄荷味的信息素甜蜜地弥漫在空气里,太阳穴受到鼓动,一跳一跳地。傅存远勉强冷静了一下思绪,弯腰那起那杯水,推开了卧室门。 就像是打开了一道屏障,原本就足够浓烈的omega信息素此刻像是爆炸了一样直接扑到面门上,傅存远站在门口恍了片刻神,再回过神来,下半身已经胀得发痛。 他强压着体内咆哮的欲望,扫视了一圈眼前的景象。 床铺一片狼藉,被子枕头凌乱地堆叠卷起,上面还残留着褶皱的痕迹。陆茫的睡衣睡裤都落在了床尾的地上。旁边是他的浴巾。 唯独没看到陆茫的人影。 傅存远把手里的水杯放到一旁的台面上,遵循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直觉,走进了衣帽间。 第61章 这个空间里更加混乱。 抽屉被打开,衣架上的衣服也被扯下来,而角落里,陆茫浑身赤裸地蜷缩在衣服垒起的巢穴里。 那人的腿间夹着一件傅存远的衬衫。 再往上,皮肉沾着大片的水渍,还有几块淡淡的白色。 理智早就已经在崩塌的边缘,但傅存远的动作却在这一刻表现出了近乎反常的克制。 他竟然先转身走进浴室里洗干净了手,又顺便用冷水搓了把脸,然后才折返回来,走到爱人的巢穴旁蹲下,掰开那两条腿往里摸去。 有些肿。 然后他低头,定定地盯着指尖触及的地方看了许久。 不但肿,还红了,看上去已经被反复磋磨过很长时间。 身下的人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昏睡中的身体突然颤了颤,指尖触碰到的软肉也跟着有了反应。 一滴有点浑浊的水珠滴落在指尖上。 熟悉的热度再次蔓延,灼烧着让陆茫从困倦中苏醒。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股仿佛要把他劈开般强烈的快感便在后背炸开,陆茫一点准备都没有,只觉得大脑霎时间如停机般陷入空白,身体也在恍惚中软了下去。 灼热的掌心顺背脊揉抚涔着汗的后背,他渴求了整夜的气味清晰地飘入鼻尖。 “宝贝,我回来了。” 陆茫的呼吸骤然停顿。三秒钟后,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摁住傅存远翻身骑了上去。 身上人的腰绷紧时呈现出一道流畅有力的弧度,傅存远光是看一眼都爽得头皮发麻,更遑论被对方完全包裹着绞紧。 腰动得厉害,大腿也在发抖。 黏腻的撞击声细碎地落入房间里。 但仅存的一点理智又让傅存远生出些许担忧。 他的手掌抚上陆茫颤动的后腰,紧接着放开了自己的信息素,如同诱哄般用一种温和的方式施行着alpha对omega的支配权。 陆茫的动作很快便乖乖停下。被爱人信息素引诱包围的他意识陷入迷乱之中,他扬起头,眯起双眼,脑海中原本的一点情绪彻底灰飞烟灭,只是听凭本能将自己完全交了出去,任人宰割。 绷紧的腰变得放松。 也是因为这样,深处的柔软更加无从躲藏。 下一秒,热潮如同溃堤般汹涌而出。 那些涌动的水猝不及防地淋下来,如同一场倾盆大雨,令傅存远整个人都湿透了。他猛地顿住,随即手掌收紧,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喘息。 他们维持着拥抱的姿势,谁也没有动。 但是那些液体却在翕动中慢慢地渗漏出来,让胯和腿一片泥泞。 傅存远的思绪如同被卷入风暴中那般凌乱,在脑海中那些交织的、下流粗俗的感叹里,他恍惚了好一会儿,才真正意识到眼下的情况。 然后他的呼吸开始颤抖,整个人兴奋到眼睛都红了,他竭力压抑着摇摇欲坠的兽性,抬手抚过陆茫的喉咙,又托起下巴,低头吻上对方的嘴唇。 “宝贝。”傅存远喊了一声。 紧接着他翻身把人压倒,扯过枕头垫住了那截腰。 掌心握住脚踝,傅存远把那两条腿并拢提起来,贴着陆茫把自己的重量倾倒在对方的身上。 摩擦中升起的顺滑柔软的触感让人头皮发麻,在那声绵长的、黏腻的鼻音中,傅存远一眨不眨地盯着失神的陆茫。 “宝贝,看看我,”他扶着陆茫的脸,指尖轻轻拨过那人的眼睫毛,语气柔情蜜意,“看着我。” 撬动带来了丝丝隐痛。痛感在一瞬间刺入陆茫的大脑,让他从沉沦中勉强清醒过来一点。他本能地抬腰,想要躲避,结果却被人强行摁住了。 “傅存远、阿远。阿远。”他胡乱地喊着。 傅存远鼻尖靠着陆茫鼻尖,忍不住轻轻蹭蹭那人,心里的占有欲在这一刻膨胀到了极点,完全占据心脏。 他拉起陆茫的手臂,让对方圈住自己的肩膀,然后更用力地沉下腰去。 这具身体本来就是柔韧的,现在更软了,能任由人搓圆弄扁,说什么什么都会答应,亲哪里都被允许。 肉是粉色的,水光蜿蜒地流动在皮肤之上。 欲望也泛滥。 短短十分钟,傅存远又在陆茫的颤动中获得了一枚崭新的牙印,但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的停顿。 他顺势托起陆茫的脑袋,把那人摁在自己的胸前,整个圈起来占进怀里。 “陆茫,”傅存远开口,声音早已被灼热的欲望烫得沙哑无比,“你以后没机会跑了。” 他的膝盖抵着床铺,朝前用力。 山呼海啸般的欢愉顷刻间吞没了所有的念头,傅存远深深地喘息着,把陆茫彻彻底底压死在身下,紧紧抱在怀中。 “我爱你。” 第67章 67. 眼泪若嫌多 最狭窄的地方也被撑开了。 身体紧紧地嵌合在一起。 陆茫无法形容那种感觉,他的所有理智以及正常的思考能力、感知能力和语言能力都被碾碎,在结合热那股骇人的温度下融化成乱七八糟的一团。 不断胀大的地方最终卡死在深处。 “呃,啊、傅存远。”陆茫用力攀着那人的肩背,小声地、崩溃地叫着。 被叫到名字的人喘息粗重得宛如野兽在低吼。 终身标记在宣泄中慢慢刻印到陆茫的身体里,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了,在这漫长到仿佛没有尽头的片刻里,世界上所有最美好的东西都向傅存远涌来,快感奔腾狂啸着几乎撕碎了他的每一根神经,令他除了此刻的欢愉,再没有别的心力去感知任何别的东西。 即便如此,他都开始像是无法负荷这么强烈的快感似的,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忘掉这一刻。 从今往后,他才是陆茫唯一的伴侣和爱人。 在这近乎亲密无间的距离里,薄荷跟青草的味道交融,不分彼此。 不知过了多久,那种如同登临极乐般的欢愉终于开始慢慢消退,傅存远的大脑逐渐恢复思考的能力,他单手绕过陆茫的后背,把人圈进怀里,额头抵着陆茫额头,用鼻尖蹭蹭对方的鼻梁,又用唇吻掉了陆茫眼尾的泪水。 终身标记加上不应期让陆茫黏人到不行,那人主动抬起脸,让傅存远亲吻。于是傅存远也一下下地回应着陆茫,直到下身的肿胀略微消缓,才又试探地轻轻耸动起来。 从白天到夜晚。 时间被滚烫的欲望熨烫,在高温下蒸发。 傍晚时分,傅存远终于抽空闭上眼睡了一会儿。彼时陆茫刚刚度过一波结合热,情绪和欲望都略微平缓了些,被他哄着乖乖补充了点葡萄糖后也窝在他怀里跟着睡去。 这段短暂的睡眠里,傅存远又做了个梦。 是和上次一样的梦,只是有些之前看不清的细节变得清晰起来了。 梦里许久未见的父母出现在他面前,两张永远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父亲手里拿着一个小马玩偶,模仿着马匹奔跑的起伏逗他,而梦里的他也被那匹毛茸茸的玩具小马吸引,想要伸手去抓。 但不等他抓到,梦就醒了。 一股亲昵的愉悦正在皮肤上蔓延,原本在他怀里安分睡觉的陆茫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眼神迷蒙地整个人往他身上贴,手还在被子里摸索。傅存远一看就知道是结合热再度侵袭。 这个状态下的陆茫粘人得要命,也坦诚得可爱。 他满心爱意地低头亲了亲陆茫,正想开口哄两句,被子里摸索的那只手就找到了想找的东西。 傅存远呼吸一滞,只觉得酥麻如过电般窜上脊背,而还不等他做什么,怀里的人已经贴着他把腰往下一沉,直接坐了下去。 被柔软和温热环绕的感觉使得快感瞬间炸开,令傅存远忍不住绷紧腰腹,手也猛地抓紧了床铺。 两秒钟后,他感觉陆茫拍了拍他的屁股。 这是什么意思呢?让他动的意思。傅存远立马就懂了,同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可爱。 他托着这人的腿弯,抬起其中一条腿,翻身把陆茫压到身下。“这样吗?嗯?”傅存远凑到陆茫面前,一边动一边亲吻对方的鼻尖,问,“还是再快点?” 呼吸在极近的距离里纠缠着,难分彼此,陆茫的眼神依旧是难以聚焦的失神状态,但他仿佛是被本能驱使着抬手捧住了傅存远的脸,拇指蹭过后者的嘴角。 他们接了一个缠绵到死的吻,仿佛要双唇仿佛融解在彼此的温度中,要分享肺腑的每一口空气直至殆尽。 本就凌乱的床铺更加一片狼藉。 被子被踹到一脚。已经滚到床边的枕头在摇晃中终于不堪重负,掉到地上。 贴在腰侧的大腿不断绷紧,那种时不时如同抽筋般颤动顺着他们摩擦的皮肤传来,清晰地告诉傅存远陆茫的感受。 他伸手,一把掐住两人身躯间被不断挤压着的、湿淋淋的地方,说:“忍一下。” 第62章 怀里的人发出几声不满的、细细的叫唤,扭着腰想要挣脱,被傅存远眼疾手快地摁住。 “再喷你顶唔住,”他干脆直接停了下来,“乖。” 街灯亮起又熄灭。 从日落再到天光。 无论是傅存远还是陆茫都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多久,只知道港岛的日日夜夜依旧,人们忙着相爱,忙着争吵,忙着相遇和离别,这些尘世间纷乱的声音偶尔会从楼下的街上传来,提醒他们外面的世界还存在。 好在,结合热慢慢有了偃旗息鼓的架势,不再那么频繁而剧烈地扑上来。陆茫一点点从这场对本能对理智的旷日持久的折磨中清醒,开始能够思考其他事情,不再是一味地粘着傅存远索求。 对此傅存远感到有些可惜。 “哪里难受吗?”他把陆茫搂进怀里,先是埋头在那人颈侧嗅了嗅,然后抬头亲了口陆茫的脸颊。 汗水挂在那张好看的脸上,还没干透,隐隐约约的水光不仅看上去显得格外煽情暧昧,也让肌肤在触摸时迸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柔滑。 全身被压榨得半分力气也不剩的陆茫枕着傅存远的胸口,半晌,才回答说:“没有。” “以后不能谁对你好都心动,知道吗?”傅存远禁不住地开始絮絮叨叨,“你有我就够了。” “——嗯。” 陆茫没力气了也勉强发出些声音以作回应。 这个反应哄得傅存远相当开心,手忍不住在陆茫身上这里揉揉,那里捏捏,紧接着他仿佛发现了什么,略微坐起来了一些,问:“你的玉佩呢?怎么不见了?” “好像……在你的枕头下面。”陆茫一动不动地枕着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通过紧贴的身躯传递而来。 傅存远闻言一愣,然后看了眼那个被丢在一旁、早就不在原位的枕头。他努力思考了片刻,然后腾出一只手在周遭摸索起来,大概五分钟后,终于在床垫的缝隙里找到了那块串着红绳的玉佩。 他以为是陆茫结合热来的时候取下来的,于是伸手想把玉佩重新挂回陆茫脖子上,结果却被对方避开了。 “是给你的。”只见陆茫从他身上起来,望着他说道。 “给我?”傅存远神情有些错愕。 “妈咪让我把玉佩留给以后决定要一起共度余生的人。” 话音落下,房间里突然陷入一片寂静之中。 迟来的害羞夹杂着一点隐隐的不安在心底升起,陆茫不由地低下头,懊恼自己这番话讲得太突然。正当他想装作若无其事地把话题岔开时,耳边传来了傅存远的说话声:“我们订婚吧。” 这句话让陆茫当场怔住。 “你说什么?”他像是没听见似地反问。 “我们订婚吧。” 傅存远把这五个字又重复一遍,语气郑重而坚定。 陆茫感觉自己的视线霎时间模糊了。 第68章 68. 二拜高堂 高跟鞋踢踏着大理石地砖,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响声。傅乐时刚在会上和人吵了一架,吵得面青口唇白,散会后心中起伏的心绪都还没完全平复下来,脚步声仿佛是在泄愤,要将对手剁死在砧板上。 她如同一阵风般穿过走廊,往电梯走去。手机在这时收到了一条消息,来自她销声匿迹将近一周的亲弟弟: 【我要和陆茫订婚。】 傅乐时的脚步猛然顿住,满脑子的问号。 陆茫坠马的消息传出来的当天,她就给傅存远打去电话,问到底怎么回事,陆茫情况如何。她看了赛事纪录回访,虽然陆茫摔落在地后看上去没有被其它马匹踩到,但那种痛苦的状态是做不得假的。 可电话那头的傅存远却回答说:“没什么事,我会看着他。” 那人的语气无比平静,一种紧绷的平静,只有最熟悉的人才会听出来这其中的端倪,比如傅乐时。 她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地察觉到了傅存远的不对劲,并对此有了猜想。 “你在害怕,阿远。”她用陈述的语句告诉另一头的弟弟。 通话陷入长久的寂静中,一度让傅乐时以为信号丢失外太空。 “家姐,”不知过去多久,傅存远终于开口,只听他声音的平静出现崩裂,“我讨厌爱的人离开我。” 这回轮到傅乐时失去言语。 当年父母出意外的时候,她和傅静思都在学校上课。那日是弟弟的生日,天气也很好,明明已是冬季,却出了太阳,几乎感觉不到寻常的那种阴冷。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洒在课室窗外那棵树上,晒着她的课桌,在木头桌面上投下了一片摇晃的树影。这个画面静谧而美好,可傅乐时却始终有种坐立难安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戳刺挑弄她的神经和心绪。 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马后炮,又或者也是一种心理障碍,但这些年每每回忆起那天,傅乐时都会觉得自己其实早就有了不祥的感觉。只不过,当时她以为自己是想到放学后就能去参加生日宴会,能穿好看的裙子打扮得漂漂亮亮,所以才格外心不在焉。 可现在再回头想,那似乎更像是一种未卜先知。 总之,好不容易熬到放学钟敲响,傅乐时赶忙跑去找傅静思一起走,然而等他们走到校门口,看见早就等候的佣人、司机和保镖后,却察觉出气氛不对。 这些人依旧和往常一样跟她和傅静思打招呼,然后接过他们的书包请他们上车,只是眼里却不经意地透露出怜悯。 这是种很不常出现的神色。 一路上没有人再说任何话,傅乐时匍在车窗边上,知道他们走的不是平日回家的路。 最终,车载着她和傅静思回到了寿臣山的傅家大宅。 阿爷同阿嫲就站在门口等他们,她和傅静思两个稀里糊涂地被牵着带进了大宅,见到了坐在沙发上的弟弟傅存远,而傅存远周围,还坐了好些陌生人。 从管家口中的称呼傅乐时得知,这些都是差人。 直到这时,傅静思才问说:“爹地妈咪呢?” 短短五个字的问题让屋子里的气氛在一瞬间陷入沉默。许久后,阿嫲对他们说:“今天出了点事,阿远的生日宴会办不成了,等过段时间你们再陪他一起切蛋糕,好不好?” 尽管那年傅乐时也还小,但这个避重就轻的回答足以让她揣摩出一些东西。 至少她知道自己不该追问了。 傅静思比她还要沉默,脸上的表情如同凝固了一般。 接下来的一周,家里帮他们请了假。她和傅静思都没再去学校上课,日日呆在傅家的大宅里。而往日黏人又爱撒娇的傅存远仿似是丢了魂一样,成日都不讲话,也不看任何人,就只是静静地坐在某处,若被人牵着就乖乖跟着走,没人牵着就原地发呆,宛如成了一个毫无生气的洋娃娃。 整整一周后,他们才被告知父母遭遇意外的事情。 大概是为了照顾孩子的心理健康问题,傅乐时和傅静思从来不曾确切知道事故的具体情况,周围的人也被下了封口令,不许再提起任何相关的消息,但傅乐时还是好几次偷听到佣人讲起这件事,说什么天意难测,原本就不该走那条路的,是小少爷非要吃那家的蛋糕才会改道,结果就出事了。还有说什么头都碎了,就连路人都吓出了ptsd。 再后来,她和傅静思都长大成人。可就像是说好了一般,他们谁也没有动用关系去查当年的情况。 他们或多或少看上去都像是慢慢走出了父母离世的阴影,但又都或多或少心里留下了伤疤。 而傅存远的那块格外大些。 大到这么多年过去,他依旧缺失从头再爱的能力。 直至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盼来一个陆茫,让傅存远的心如奇迹般慢慢开始恢复爱的能力。傅乐时终于松了口气,连带着内心最深处那抹觉得自己这些年一直在逃避,让最小的弟弟独自承受所有痛苦的愧疚也跟着得到些许缓解。 她是希望两个人能好好谈的。 有情人能终成眷世是天底下最美好的事。 但有时爱并不单单只是倾尽所有地付出这么简单。 在得知陆茫坠马被担架抬走时傅乐时就有预感,傅存远会因为这件事产生创伤性的应激反应。 事实也确实如她所料。 这段时间她一边忙工作,一边在想办法开解两人,可惜傅存远三天两头不接电话也不回消息,陆茫也联系不上。上环的家更是不让人靠近。 以至于此刻傅乐时看着手机里这条五分钟前收到的说要订婚的消息,第一个反应竟然是怕傅存远逼着陆茫做了决定。 毕竟就算谁都不说,有眼睛的人也能看出傅存远和陆茫两人间堪称悬殊的身份地位差别。 一个是豪门权贵家最小的孩子,生来就拥有旁人搏一辈子的命也不可能获得的东西,由小到大都是锦衣玉食,没吃过半点世俗意义上的苦;另一个则是穷苦出生,父亲失踪,母亲早逝,靠着一个人在骑师学校里起早贪黑地学和练,再到成为正式骑师,拿下g1冠军。 第63章 这就是两条截然不同的人生路径。 而傅存远在这段感情里的地位毋庸置疑是占上风的,只要他想,总能得到。 傅乐时难得心急,直接一通电话回拨过去。电话被接起来后,她直入主题地问:“乜回事?怎么突然就决定订婚?” “他说要跟我共度余生,而且终身标记也做了,自然要先订婚。”傅存远一手拿着电话,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个红色塑胶袋,袋子里放着刚在街市买的新鲜苹果还有几支红烛,一把檀香。 “真的?”傅乐时质疑。 “真的。” “你让我跟陆茫聊聊。”傅乐时提出要求。 “明天吧,”傅存远回答道,“正好商量一下订婚宴怎么搞。” 挂断电话,傅存远扭头看着已经踩着台阶往上的陆茫,小跑追上去,说:“你竟然不等我,好狠心。” 结合热结束后,陆茫又休息了一天才能正常下床走路。即便如此,骨缝之间的酸软似乎还残留着,迟迟没有彻底消退。身后脚步声赶了上来,傅存远的手臂搂住他的腰,和他并肩向上走。 周围墓碑林立,明明距离上次过来也没有过去多久,但或许是经过这段时日连绵的雨水冲刷,总觉得整个墓园新净了许多。 又或者,只是春天终于要来。 陆茫再次来到母亲的墓前。 上次来时点的香烛都烧完了,剩几柱香脚泡在泥水里,陆茫蹲下身,刚要伸手去清理,就被傅存远拉住。“我来吧。”那人说道。 陆茫没拒绝。 他看着傅存远挽起衣袖,将那些烧尽的香烛拔出来,然后把香炉里的积水倒入一旁的排水渠里,自己转身拿出刚买的香烛撕开包装纸,紧接着伸手从傅存远的裤兜里掏走了打火机。 ——扑。 火苗蹿起时发出一声轻响。陆茫将手里的香烛凑到火苗上看着那点跃动的火焰蔓延转移到烛心上,这才松开压着打火机的拇指。 香炉里,被雨水反复泡过的土变得格外稀软,香烛插进去根本竖不起来,陆茫扶了好几次都失败了。还是傅存远想了个办法,让他直接把香烛插在苹果上。 “妈咪,之前就说过想要带他来见见你,”陆茫蹲在墓前,“他就是傅存远。我把玉佩给他了。” 话音落下,在接下里的一分钟里,周围只有隐隐的风声,还有极其细微的烛火燃烧的声响。 傅存远在陆茫身旁蹲下,看着墓碑上刻着的名字,说:“原来你妈妈叫周静仪啊。” 订婚的事陆茫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说想带他先见见母亲。傅存远当然不可能拒绝,等陆茫的热度全都退去后,他便开车同这人一齐来到墓园。 “嗯。” “很好听的名字。” 火光在视线中摇曳着,陆茫看着那点光芒,以及光芒背后母亲的墓碑,片刻后,转头对一旁的傅存远说:“我也去见见你的父母吧。” 傅存远身子微不可闻地一顿。 但很快,他转头回望着陆茫,说,好。 第69章 69. 订婚宴 亭台水榭立于渐暗的天色下,头顶那片幽蓝与深深庭院里亮起的一盏盏灯火交相辉映,映在内苑池塘的池水上,让夜幕如水般摇曳,被稀稀落落响起的说笑声和碰杯声掷出圈圈涟漪。 “恭喜两位!” “订婚快乐,祝你们百年好合。” 祝福声此起彼伏地响起,一张张带着笑容的脸面在眼前晃动。 陆茫很少参加类似这样的活动。他作为追月的鞍上骑师最风光的那两年,倒是也受邀出席过几次慈善酒会,但因为这些活动的主角不是他,所以也不需要过多地社交。 但这次不同。 这是他的订婚宴。 陆茫没想过这个场合来得那么快,从他答应傅存远订婚开始,到亲身站在自己的订婚宴上,总共才过去了一周多。 对于他来讲,做决定是一件需要深思熟虑的事情,要由头到尾好好理清楚所有的可能与风险,需要说服自己结果无法实现这个可能,所以他总觉得订婚这个事情,从提出到落地是十分耗时间的,怎么也得留一个月左右去策划和执行。 可这件事对于傅存远来说显然异常简单。 傅家一句话,所有的专业人士纷纷按要求开始行动起来,像是一台被按下启动键的精密仪器,每个齿轮都彼此咬合着开始转动,高效运作起来。这之中陆茫需要担心的事情实际上并不太多,通常只用做决定就够了,比如衣服要什么款式和面料,订婚宴上吃什么菜,要邀请什么人来参加,而这些事情在递到他面前时往往就已经是确定好所有方面都能实施的,所以他毋须有任何的担忧和顾虑,只要凭喜好和心情决定即可。 那是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就跟世上所有的障碍都消失不见了一样。 而根据最终敲定下来的方案,他们的订婚宴一切从简,省去了传统流程上繁琐的发言和礼仪环节,只保留仪式前的茶歇时间、长辈简短发言祝福、交换婚戒以及正式的晚饭这几项不可或许的事。 他问傅存远是不是没必要这么赶,那人闻言,搂着他亲了一顿,回答说:“怕你跑了。” “多谢咁多位。”身旁的傅存远一边说一边举杯回应宾客送来的祝福,陆茫回过神来,也跟着附和。 “陆茫,congratulations!”巴顿穿着一身西装,举着酒杯从远处朝这边过来,人还没到面前,祝福就已经先他一步抵达,然后这人也不管陆茫反应如何,举起自己手中的香槟杯和陆茫手里的酒杯轻轻一碰。 这人原本在这种场合里就是如鱼得水,再加上些许醉意上头,此刻更是好似跟在场每个人都认识已有十年的架势。 另一边,沈昭成和常青见巴顿上前,正好也跟着一同来与他捧杯,献上自己的祝福。 酒一杯杯下肚。 夜色飞旋。 中指上传来隐隐的束缚感,因为那上头新近套上了一枚戒指。那是种新奇的感觉,仿似身体多长出来了一部分却又还没习惯这个物件的存在,使得陆茫的注意力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到手上,用拇指轻轻去拨弄戒圈。 日落时分,他们在水榭的露天平台上举行了交换戒指的仪式。陆茫低头看着傅存远把订婚戒指套到他手指上时,有种宛若置身梦境般的不真实感。人群的掌声、司仪的说话声以及周遭的一切声响都在顷刻间如潮水般退去,他的人生只剩下不知道哪里来的隆隆的轰鸣,就好像时间的车轮在他身上轧过去了。 自己真的订婚了。迷蒙的酒意里,陆茫像是在自我确定般有些恍惚地想着。 在准备今日这场订婚宴之前,傅乐时单独和他聊过,问他是不是真心且自愿做这个决定的。 其实陆茫是个不太能经得别人反问的人,好不容易做出决定的事情一经其他人的反问,他又会忍不住重新陷入对各种各样的担忧的思考中。可当傅乐时问出这个问题时,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地就给出了回答。 是的。他说。 他愿意跟傅存远走完剩下的一生。 听见这个回答,傅乐时出现了短暂的沉默,陆茫不禁猜想她的心里在想什么,又会作出什么反应,却没料到傅乐时最终开口对他说的是一句出乎意料简单的话。 “谢谢。” 陆茫一愣。 “陆骑师。” 身后传来有人呼喊他的声音,陆茫的思绪一下被拽回了现实。他有些困惑地转头,循声望去,发现叫他的人竟然是之前在马房有过一面之缘的梁嘉荣。 “梁生,你好。”他连忙开口回应,同时目光投向了跟在梁嘉荣身旁的人。 这次梁嘉荣没有带孩子,在他旁边的是个很漂亮的……alpha。陆茫不太好意思直接盯着那张脸看太久,免得产生误会,但单单一眼扫过去他就觉得对方看着眼熟。陆茫知道自己肯定在哪里见过这人,只是一时间想不起来,也不记得名字了。 他的话音落下,梁嘉荣身边那人的手就轻轻环上了梁嘉荣的腰。 怎么说呢?那是个非常简单的、自然成习惯的动作,却也因此透露出某种说不上来的亲密。 “介绍一下,这是我老公,”梁嘉荣笑着抬起没有拿酒杯的那只手,用手背在身边人的胸口一敲,“庄情。你们应该是第一次见。” 哦——庄情。 这个大名鼎鼎的名字立刻自记忆深处浮现,将那些曾经有意无意传到过陆茫耳中又没被他放在心上的八卦串联起来,然后和面前的alpha对上了号。 “庄生你好。”陆茫同庄情打了个招呼。 尽管同样都是自小出生成长于富贵人家,庄情给陆茫的感觉却比傅存远更加符合刻板印象里的大少爷,行为举止天然给人一种疏离、难以靠近的感觉。 “你好,”庄情很有教养地对他点点头,说,“我太太之前一直都有留意你的比赛,也跟我讲起过你。久闻不如一见。” 第64章 恰好傅存远这时也同其他人聊完了,他转头见到庄情与梁嘉荣,笑着开口道:“庄生、庄太,多谢你们抽空过来,没影响你们凑仔凑女吧?” “无事,小朋友暂时丢给家里其他人带了。恭喜你们订婚。”庄情回答。 就在傅存远和庄情说话的片刻,陆茫感觉自己的手臂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抬头看向拍他的梁嘉荣,只听那人问:“你坠马的事我听说了,恢复得怎么样?” “多谢关心,”陆茫略微停顿,继续道,“目前还没什么大问题。” “月底就是打吡了,容我八卦一下,你和午夜霓虹是什么打算啊?”梁嘉荣用开玩笑似的语气和表情问道。 陆茫闻言,嘴张了张,却没能立时给出一个答案来。 本来他已经说服自己放弃参加了,也已经尽量不再去想这件事,答应跟傅存远订婚也从某种程度上在让自己慢慢隔开这份压抑的不舍,只是面对着梁嘉荣忽如其来的询问,他却做不到真的亲口说出自己不会再赛马了的决定。 梁嘉荣应该是察觉到了他这瞬间的情绪变化,于是不等这几秒钟的哑然变得尴尬,就紧接着自己刚才的话说了下去:“我在赛马这方面只是普通的爱好者,好多时看待问题和分析的角度不够专业,不过我也一直觉得,无论如何,人和马都要平平安安,这才是最重要的。 说到这里,梁嘉荣向他举了举手里的酒杯,随即仰头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保重身体。另外,祝你事业爱情双丰收。” 为回应这句祝福,陆茫跟着将杯里的酒饮尽。 金黄色的白葡萄酒液裹着葡萄天然、柔软,如同蜜般的甜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又流入喉中。香气伴随着呼吸在喉间和鼻腔中氤氲,再加上周围的热闹烘托,陆茫觉得意识变得飘飘然,脑子也陷入那种带着轻微亢奋的晕眩中。 “别喝太多。” 耳边絮絮叨叨响起的叮咛让他忽然清醒了一点,陆茫转头看向望着自己的傅存远,直勾勾地注视对方的眼睛,许久后,回答说:“葡萄酒还好。” “真的?”傅存远抬手捏了一下他的脸颊,“脸红了喔。” 陆茫自己用手背贴了一下脸,滚烫的热度传来。说实话他确实是有点醉的,但是是恰到好处的那种醉意,能让他面对陌生人的攀谈时略微放松,不那么紧绷。 也能让他更轻易地感到幸福。 “我去个洗手间。”他放下手,对傅存远说。 “我陪你去。”傅存远生怕陆茫荡失在这座完完全全仿照苏式园林建起的别院里,回应道。 “不用,两个人都消失不太好。” 傅存远定睛打量了一会儿陆茫。他能看出眼前的人醉了,脸颊和眼尾都透出一抹酒意熏出来的酡红,但还不至于醉得厉害。 “那你快去快回,”他一边说着一边顺带捏了捏陆茫的下巴尖,“五分钟不见人我就去找你了。” 陆茫闻言,趁周围无人踮起脚尖迅速在他唇上亲了一下,扭头走了。 第70章 70. 凭我爱他 那阵绵延港岛将近小半个月的荡气回肠的雨虽然已经停了,但雨水带来的湿凉并未褪去,反而在夜色中越发张狂。 离开前洗手间前,陆茫洗了把脸,然后又忍不住低头看了眼中指上的订婚戒指。 戒指的款式很简单,就是银色的戒圈和托槽,真正的重点是镶嵌在托槽上的那颗五克拉的祖母绿。宝石清而深邃,几乎看不见瑕疵,一种明艳到富有生命力的绿色仿佛在晶体里翻滚着要涌出来,哪怕是像陆茫这种对珠宝一窍不通的门外汉都能看得出来,这颗祖母绿的品相好极了。 傅存远说要给他个惊喜,所以一直都不肯透露戒指的款式,以至于这枚订婚戒指在今天之前对陆茫都是个秘密。 陆茫觉得自己算不上贪恋荣华富贵的人,但他第一眼看到这枚戒指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真的,太漂亮了。 一切都漂亮美好得像梦一样。 再抬头,他看见了镜中的自己。 人靠衣装马靠鞍。倒映在镜子里的人穿着度身定制的西装,乍看上去倒是真的与平日里不同了,好似也成了养尊处优的公子哥。 ——五分钟不见人我就去找你了。 傅存远的叮咛适时地从脑海中浮现,陆茫回过神来,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往回走去。 初春的夜色中,挂在廊下屋檐上的灯笼亮起橘红色的光。有更多的灯火从厅堂楼阁的十字纹花窗中漏出,朦胧地照着院内的那几根细细的翠竹。影子映于白墙之上,如同一卷水墨画。 陆茫沿着蜿蜒曲折的长廊往前走。回到宴会厅需要穿过一座小石桥和一扇月洞门,就在他拐弯走入院中时,一个人影不期然地出现在眼前。 韦彦霖站在石桥上,指间那根点燃的烟在夜里忽明忽灭地亮着一点火光。 陆茫停了下来。 早在傍晚举行仪式的时候,他就已经留意到了人群中的韦彦霖。 彼时他和傅存远刚刚交换完订婚戒指,当着所有宾客的面结束绵长的一吻,再回头时,就这么毫无预兆地看见韦彦霖的身影站在人群最后当。 这人没道理出现在这里。至少陆茫是绝对没有,也不可能邀请他来的。但既然现实是他来了,那就说明确实受到了邀请。 在一番简单的抽丝剥茧后,陆茫似乎猜到了什么,转头看向身旁的傅存远。 司仪还在讲话。后者笑着回望他,一句话也没说。 大概是被戛然而止的脚步声吸引,原本在抽烟的韦彦霖抬头朝这边看了眼。 尽管光线昏暗,但陆茫还是在韦彦霖的眼中捕捉到一丝怔然,似乎这人这次真的不是故意等在这里的,也没想过他们会碰见。 然后他看着韦彦霖几乎称得上手忙脚乱地用鞋底掐灭了手里的烟。 他们所处的这个院子距离举办晚宴的主厅还有一小段路,丝竹声和说笑声隐隐从远处传来,但那些热闹的灯火和人影却被围墙和山石树林遮挡,只闻其声,这些声音就像是幻觉般变得模糊悠远,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 静默中他们对视三秒,紧接着陆茫重新抬起脚步,往前走去。 他走上石桥。咔组呀 鞋底踢踏着青石地面。 距离越来越近。 燃烧过的尼古丁烟气盘旋在夜色中尚未散去,还间杂着龙涎香味的alpha信息素。可大概是终身标记的原因,如今的陆茫对于其他人的气味变得不太敏感,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容易被影响。 在微妙而紧绷的气氛里,他们终于擦肩而过。 陆茫径直越过韦彦霖,连头都没有回一点。 “订婚是你自愿答应傅存远的吗?”问题在身后响起,不轻不重地撞在背上。 陆茫的脚步再次停下。他没有回头,几秒的沉默后,他反问道:“我是不是自愿的你难道不清楚?” 韦彦霖当然清楚。他只是不愿意面对心里那个早就有了的答案。 “陆茫,我能帮你把腰伤治好,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继续骑马就继续骑马,我再也不会像以前一样擅自替你做决定了,”韦彦霖凝望着近在咫尺的身影,开口道,“你跟我走吧。” 陆茫和傅存远相拥亲吻的身影定格在韦彦霖的脑海中,久久无法散去。那副的景象不可避免地又勾起他脑海中与旧时有关的美好记忆,还有他曾经对于自己和陆茫结婚时的一切幻想。 如今幻想似乎实现了,只是陆茫身边的人不是他。 那一瞬间,嫉妒仿佛化作实质,堵得韦彦霖胸口发闷,连呼吸也停滞。 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指节用力到泛白,有那么短暂的片刻,韦彦霖几乎要忍不住推开挡在前面的人,冲上去抓着陆茫把人带走。 你怎么能抛下我? 你应该在我身边才对。 这些话堵在喉咙里,让韦彦霖一度觉得呼吸困难。然而任凭内心如何不甘和愤怒,他最终也没有在大庭广众下做出这种惊世骇俗的出格举动。 他只是用颤抖的手从烟盒里掏出一根烟点上。 燃烧的尼古丁发出细微的声响,明灭的火星中,烟气如丝如雾地蜷曲着升起。他在远离人群的角落里用力地将堵在胸口的那口气吐出来,却仍觉得如鲠在喉,有种五脏六腑仿佛都被攥紧的闷痛。 其实收到邀请函的那一刻他就知道,给他邀请函的不是陆茫,而是傅存远。那人就是故意的。 可他还是来了,就好像是不亲眼见到这一幕就无法死心一样。 只是真的看见了,他仍然是不愿意相信。 漫长的沉默后,背对着他的陆茫转身看了过来。这个动作令韦彦霖的心用力一跳,身体几乎不由自主地望对方的方向倾斜过去。 然而下一秒,陆茫嘴里的话就让他僵在了原地。 “不需要,韦彦霖。”那人说道。 第65章 “……什么意思?”韦彦霖的直觉实际上已经听懂了陆茫的意思,可他偏装作不懂,“你就打算这么硬撑?你的腰伤不能拖了,再拖下去很可能治疗结果也会受影响。就算你真的能撑到打吡?那之后呢?还是你想后半生都坐轮椅过?” 他始终觉得陆茫不可能就这么轻易放弃赛马的。只要陆茫还放不下赛马,他依旧有机会说服对方。 陆茫看着韦彦霖,用一种更直接明了的方式回答道:“今年的打吡我不会参加了。以后也不会再赛马了。” 话音落下,死寂蔓延开来。 韦彦霖的表情即使是在幽暗的夜色下也能看出震惊和扭曲。陆茫无法形容那究竟是何种神情,只知道这人好几次试图开口都没能成功,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你认真的?”许久后,韦彦霖终于声音颤抖地开口说道,“陆茫,你认真的? “当初我也跟告诉过你,你不能够再骑马了,你为了这件事抛下我跟追月一走了之,然后现在又跟我说为了傅存远可以接受退役?凭什么,陆茫。” 一个接一个的反问,字里行间充斥着不可置信。 韦彦霖想不通,也接受不了,陆茫竟然会为了傅存远放弃赛马。 这不可能。 “凭我爱他。”陆茫的回答异常简单。 这四个波澜不惊的字眼却如同利刃捅穿了韦彦霖的心。他想质问陆茫,那你真的爱过我吗?可这句话却被一口气压着,讲不出口,堵得胸口都像是快要撕裂一般。 眼前的人转身就要离开,韦彦霖几乎是本能地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陆茫的手。 陆茫的眉头瞬间皱起,他使劲想要把手抽回来,正要说放开,就看见眼前的人双膝一曲,直接跪在了他面前。 “陆茫,”alpha的头垂了下去,那颗从来都高傲的脑袋此刻贴在他的手背上,说话和呼吸的震颤全都因此传递过来,“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我不能没有你。” 一种潮湿沾湿手背,很快在指缝间蔓延开来。 “韦彦霖,你也知道我容易心软,”几次试图抽手的陆茫尝试无果后,只得开口冷冷地说道,“要是当初你舍得像现在这样跪下来求我,我倒是真的能说服自己原谅你。那样也不会有后面这些事了。 说到这,陆茫略微顿了顿。寂静的夜里只剩一片压抑的抽泣。 抓着他的手用力到颤抖,像是要把骨头都扼断。 “现在你跪下来求我也没用。” 傅存远低头看了眼表。 五分钟过去了,陆茫还没回来。 他把酒杯放到路过侍从的托盘上,然后向陆茫不见前离开的方向走去。 穿过月洞门,一个人站在小石桥上,正盯着池塘的水看,正是超时未回的陆茫。 傅存远向桥上走去。 夜风中有些味道。他知道有谁在这里出现过。 韦彦霖。 这人的邀请函是他授意送过去的。 桥上的陆茫像是出神了一般,直到他走近都没有任何反应。傅存远抬起自己戴表的那只手,从背后伸到陆茫面前,另一只手点点表盘,意思是“你超时了”。 陆茫没有被吓到,似乎是早就感觉到他的存在了。那人只是转头看他一眼,紧接着目光重新投向那汪潭水。 幽深的池水里,一尾尾锦鲤不停地游动着聚集在桥边,花纹各异的身躯搅起一阵细微的水花。 陆茫抬手指着眼前的画面,说:“你之前给我发的照片里拍的就是这个吧?” 原本目光跟随陆茫手指望去的傅存远定住片刻,然后他转头看向陆茫,笑了笑,说:“是啊。” 只见陆茫的眼睫毛轻轻颤动起来,紧接着那人猛地抿紧嘴唇,可惜最终也没能抵挡住眼泪从眼眶里滑下来。 当初傅存远告诉他,自己五年前的打吡大赛就对他一见钟情时,陆茫心里对此没有什么实感。他倒不是质疑这个说辞的真实性,只是从他的角度有些难以理解并说服自己。 毕竟再怎么讲,这也只是一句话而已。 然而当陆茫意识到jyunn15这个账号就是傅存远时,这句原本显得有些苍白空洞的话才渐渐变得真实饱满起来。 不是虚无缥缈的五年。 是实打实的五年。 指尖的温热透过脸颊的皮肤传来,替他擦去滚落的泪水。陆茫深吸一口气,转身抱住傅存远,把人紧紧地搂在臂弯里。 “你放心,我以后不骑马了,”他开口,声音因为眼泪而有些颤抖,“我会好好陪在你身边的。” 被他抱着的人身体肉眼可见的一震。 不知过了多久,陆茫听见耳边响起回应。 那人说:“嗯,但我还想看你跑今年的打吡呢。” 第71章 71. carpe diem 陆茫一下怔住了。 “你说什么?”好一会儿后,他像是失去理解能力般反问道。 傅存远闻言,松开他,本来环在肩背上的手转而捧住他的脸:“我说,我还想看你跑今年的打吡呢。” 这个决定对于傅存远来说实在不容易。事实上,在直到刚刚陆茫抱住他的那一刻之前,他都还没能真正下定决心。 他不想陆茫受伤,也不想面对万一。 只要陆茫不再骑马比赛,他完全有能力保护这人平平安安地过下去,不需要承担任何风险,一切都在可控的范围内。可如果继续赛马,傅存远就算有再多的金钱和权力,也无法跟捉摸不透的命运抗衡。 所以,即便是从博洛尼亚回来后,傅存远内心深处一直都更倾向于不让陆茫跑这场打吡。 但任何决定在讲出口前大概都不算真的决定,因为都还总有反悔的余地。 当陆茫心甘情愿让他终身标记时;当陆茫把玉佩给他说决定要跟他共度余生时;当他蹲在墓前给父母上完香时……这些场景让傅存远内心的想法开始逐渐出现动摇。 他想起自己之前宣布要决定订婚时,大哥傅静思找他聊天,问他有没有在感情上真正理解过陆茫。 “我不是质疑你们的感情,”傅静思说道,“但你要知道,你和陆茫本来就是不对等的,哪怕你给了他再多都是不对等的。因为陆茫拥有的东西本身就比你少,所以他要面临的风险和牺牲一直都比你要大。” 说着,傅静思简短地顿住,脸上的表情似乎是懊恼于自己的措辞有些太铜臭味了,更像是在谈生意,不像是在谈感情。 半晌后,他终于又继续道:“总之,我想表达的意思是,希望你决定要和他结婚是认真考虑过的,不是因为受到了结合热和标记的影响冲动之下做出来的决定。好好对人家。” 此时此刻,被他捧在手心里的脸刚刚哭过,眉眼还没从哭泣时那种微微蹙起的状态下彻底放松,总还是似有若无地拧起。 眼眶是红的。 眼睫毛被泪水沾湿,黑色仿佛一团略微晕开的墨。 陆茫掉眼泪的时候挺好看。但还是笑起来更好看。 在马背上夺冠时的笑容更是明亮到能照亮整个世界。 “我,”陆茫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只是话刚说出口又突然卡住,好几秒后才重新有声音,“我能跑吗?” “你告诉我啊,陆茫,”傅存远摸摸掌心之下的皮肤,“你能跑吗?” 短暂的哑然后,陆茫忽地一吸鼻子,倒是也没见他哭,只是见他伸手扣住傅存远的后脑勺,掰着对方的脑袋在嘴唇上用力亲了下去,然后说:“我要爱你一辈子。” 本应该有些感人的气氛被这句粗暴直白的话打散,傅存远哽了一下,紧接着笑了。 笑声落在夜色里,惊得原本聚在他们脚边的锦鲤四散潜入深潭中,搅弄起哗啦啦的水声。傅存远弯下腰,整个上半身都压低,靠在陆茫的肩上,脸也埋进对方的颈窝。 他问:“原来之前不打算爱我一辈子?” “嗯,”那人的答案倒是坦诚得出乎意料,“之前打算你爱我多久,我就爱你多久。” 月光轻飘飘地洒了下来。 韦彦霖关上车门,看着副驾座上靠着椅背孤零零坐在正中央的小玩偶,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再次卷着苦涩和酸楚涌了上来。 那是陆茫离开港岛时没能带走的玩偶。 当年为了训练和比赛,陆茫大部分时候都是住在赛马会提供的骑师宿舍里。夏天赛季结束,韦彦霖就会让他过来山顶同居一段时间。后来两个人的关系越来越近,陆茫在山顶过夜的次数也跟着越来越多,呆的时间也越来越长。这个玩偶就是从某天起突然出现在床上的。 出现的第一天起,这个玩偶就透着一股陈旧感。旧,不是脏。是那种即便洗过很多次,也无法真正抹去的被年岁侵蚀过的痕迹。 当时韦彦霖见到这个玩偶被陆茫摆在床头,忍不住问过陆茫是哪里来的。 后者回答说:“小时候妈咪送我的生日礼物,我有心事了就摸摸它,睡不着也摸摸它。” 第66章 韦彦霖不太理解,但陆茫是真的喜欢和依赖这个玩偶。特别是在母亲走后,他见过好几次这人半夜不睡,抱着玩偶坐在客厅里。 本来韦彦霖在想,如果陆茫今晚能跟他走,或许那人打开车门看到座位上的玩偶心里能够安落些,能想起他们曾经在一起的那些时光。 他总觉得陆茫不是那么轻易能够抛下过去的。 密闭的车里,空气中很快溢满了泪水的气味。 韦彦霖伸手,摸了摸玩偶的脑袋。 一种柔软的、毛茸茸的触感蹭过掌心,他猛地顿住,紧接着咬紧下唇,用尽全身力气咽下如沸水般冒起来的哭声。然而那些声音还是以一种近似呜咽的形式从鼻子里泄露出来,仿佛压抑到极点的撕心裂肺的痛呼。 原来是这种感觉。他想。 傅家二公子订婚的消息很快经由各种报刊杂志传遍了港岛。 媒体只被允许拍摄订婚宴的前十分钟,所以宴会上的具体细节公众无从得知,只知道那日到场参加宴会的宾客有谁。 韦彦霖的身影也被媒体的镜头拍下定格。 他和陆茫的关系虽然从没有过正式的承认,但几乎所有人都默认了他身为前任的身份,谁都没想到他会出现。于是乎,关于陆茫的两段感情的议论又再度跃于尘嚣之上。 与此同时,今年的打吡大赛最终的参赛名单和骑师名单也在赛马会的官网上公布了。 这段时间以来,关于午夜霓虹是否会参加打吡大赛,陆茫又是否会继续作为主鞍骑手的这几件事一直是马迷讨论的话题,作为马主兼练马师的傅存远其实被有关媒体探过许多次口风,只是他那时候也还没定论,更没有心情管这些,所以一直不作回复。 两则新闻加在一起,今年的打吡大赛霎时间成了热门话题。 哪怕是平日不关注赛马的人都纷纷产生了兴趣,更有不少好事之徒更是开始通过赛马这件事深扒傅存远和陆茫之间的情路,想知道两人是如何认识,陆茫又是如何最终“嫁入豪门”的。 因为马匹资料都是有正式记录和登记在册的,只要有心就能追踪到,于是乎不少人顺着午夜霓虹被买下和抵港的时间,结合陆茫再度回港参加比赛的时间,一路倒推。 甚至有人不知道用什么办法,翻到了傅存远那个一条帖文都没发过,只关注了陆茫的社交媒体账号,问是不是傅存远本人。 “傅存远。”有人贴到他身边,喊他名字。 被点名的傅存远退出私信界面,放下手机扭头看着陆茫,问:“做咩?” 陆茫大清早就起了,傅存远看着他忙来忙去地洗漱好、换上衣服,然后现在正跪坐在床上盯着他。 “起床。”那人声音里带着些许催促意味地说道。 傅存远醒来后一直赖在床上没动,他假装不知道陆茫催促他的原因,闲适地向后躺去,靠到竖起摆在床头的枕头上。 “起床做什么?”他问。 “去训练中心,”陆茫说着,见傅存远纹丝不动,于是拉起这人的一条手臂试图把人拽起来,“快点起身。” 傅存远装作被他拉起来一点,结果还没到一半又躺了回去。陆茫见状,知道这人就是故意的,先是定定地看了傅存远好几秒,紧接着张腿直接跨坐到傅存远身上,低头凑到那人面前。 这个动作令傅存远小腹一紧,然后他不太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起床啦。” 细细密密的亲吻伴随着这句话落在嘴角,落在下巴上。 “擦枪走火了,老婆。要擦枪走火了。”傅存远的手似托非托地扶住陆茫的腰,开口道。 回应他的是腰侧夹紧的腿。 这是个骑师很常用到的加速指令,不是一下子忽然用力夹紧,而是用贴着身体的那部分持续而轻柔地施力,通常在马背上的话,还需要调动腰胯跟随马匹奔跑的节奏和起伏向前推。 有时候傅存远真的分不清这到底是陆茫的习惯还是故意为之的小情趣。 他坐起身来,正打算把人抱进怀里,结果陆茫的反应倒是非常迅速,见他已经起来了,一扭头就从他身上爬了下去。 “想走啊?你走去边啊?”傅存远掀开被子,一把将陆茫摁住压进怀里,对着那人肩头和脸颊惩罚性地张嘴轻轻咬了两口。 “喂,”陆茫一边烦傅存远一边又忍不住觉得好笑,于是没忍住笑出声来,“我认真的,快点起来。” 傅存远看见陆茫脸上的笑容,忽然停下了手上的骚扰动作,他低头望着躺在身下的人,许久后在,正正经经地低头亲了一口陆茫的眉心,说:“你答应我,不要那么拼。” 他知道这个要求有些过分。对于骑师来说,特别是陆茫这种心气,上了马背却不全力以赴地比赛是几乎等同于一种失职,还不如干脆就不让他去。其实傅存远又怎么可能不明白,陆茫想跑打吡肯定不只是想要参加,而是想要夺冠。 房间里的气氛静了下来。 “我会把马训练好,你不要像之前那样一点都不顾及自己的身体。”傅存远重复道。 陆茫眨眨眼,紧接着举起手,向他伸出小尾指。傅存远勾住那根指头,两人的手紧紧缠在一起晃了晃。 “我答应你。”陆茫回答道。 经过这么番折腾,天都快彻底亮了,两人才抵达沙田训练中心。 晨操的时间一般在早上四点半至六点半,眼下已经快要结束了。傅存远正好验收这段时日以来交给策骑员和助理的训练计划执行得如何,陆茫则是站在他身边,看向远处在跑道上踱步快走的午夜霓虹。 晨曦透过一层纱般的薄雾落下来,透过漂浮在空气里的细密的水珠,漫散出一片柔软的、流动的光。跑道上明明还有不少在训练的马匹,但陆茫的眼神却只定格在了午夜霓虹身上。 全身漆黑的赛马正好在穿过那片朦胧的光,矫健流畅的马身上肌肉虬结,汗渍包裹着皮毛,凝结后化成淡淡的白色痕迹挂在胸前和腿侧。 陆茫没忍住掏出手机,对着那边放大焦距连拍好几张。 策骑员领着午夜霓虹停在他们面前,先是打了个招呼,然后便翻身下马。知道自己完成训练了的衰仔哼哼喘几声,扭头冲着陆茫就把脑袋伸了过去。 因为结合热再加上忙着准备订婚的事情,陆茫又是有段时间没来训练中心了,那边傅存远正在跟策骑员沟通训练反馈,陆茫一边听着,一边抱着午夜霓虹的脑袋搓了搓。 傅存远翻看完近期的晨操记录,转头看着跟午夜霓虹卿卿我我的陆茫,忍不住伸手轻轻一捏衰仔的耳朵,说:“你啊你,成日就知道诈娇。” 但回应他的不是午夜霓虹,而是陆茫。 “阿远,我想上马跑一圈。”这人的脸靠着午夜霓虹的脑袋,望着他开口。 “你又诈娇!”傅存远用手里的笔末端一戳陆茫的脸颊,然后说,“就一圈。” 在傅存远的托举下,陆茫拿过马鞭翻身上马。午夜霓虹在确定陆茫坐稳后,尾巴先是左右甩了甩,紧接着它轻快地跳了两步,在缰绳的控制下迈开步子,沿着跑道向前跑去。 马确实是天生就该奔跑的生物。 飞扬的鬃毛和奔驰时的身体天然带着种令人咋舌的生命力。 而马背上的人影匍匐着上身,手握缰绳,同飞驰的骏马一道穿过港岛的晨曦,如同一阵风一样轻快地拂过傅存远的心尖。 震颤从心头升起,蔓延至全身,拉着灵魂都开始共振。 傅存远仍然不知道让陆茫跑这场打吡的决定是对是错,更不知道未来会如何,自己又是否会后悔,但至少他很庆幸自己拥有眼下的这一刻。 第72章 72. 方糖 打吡大赛的日子越来越近,大家都在争论今年是否能够见证又一匹夺得四岁马三冠的马匹诞生。 从新马赛出道开始,午夜霓虹只因为一次严重慢闸而与胜利失之交臂,其余的正式比赛全都没有输过。即使还没有参加过任何分级赛,但这样的成绩已经足以让不少人都开始正视起这匹原先不被看好,名不见经传的黑马。 打吡大赛的参赛名单一经公布,确定陆茫将会继续作为午夜霓虹的骑师参加比赛后,午夜霓虹瞬间便被炒上了夺冠热门。 只不过,由于四岁马系列的前两关比赛的胜利,午夜霓虹都没有展现出任何明显的压倒性优势,再加上陆茫在经典杯上遭遇意外,因此赔率并没有一直走低,而是维持在1.5左右不断浮动。 与它相比,另一位夺冠的次热门自然就是由巴顿策骑的日界线。 凌晨三点半,天还没亮。 远处的山与海在混沌的夜色中只剩隐隐的轮廓,马房的灯却在这时陆陆续续亮起。 为了避免马匹在日头下训练导致中暑或者脱水,也为了让赛马能够在白日里有充足的恢复和休息时间,马房的时间安排与普通工作的作息时间有着很大的差别。 第67章 每日清晨从三点半开始,各个马房就会开始新一天的运作。先是马夫给赛马做例行梳理,检查状态,接着就会把马匹牵出来活动身体,为接下来的晨操做准备。从四点半开始,马匹就会在马会的监管下进入场地进行正式训练,在奔跑中迎接第一缕阳光穿透蒙昧的夜色,洒向整座城市。 之前陆茫都是亲自带午夜霓虹晨操的,这样能够让一人一马更好地适应彼此的节奏,可现在陆茫的身体状况确实经不起之前那样折腾,于是便只能将大部分晨操的训练交给策骑员,自己只在需要快试的时候才会上马。 但即便如此,陆茫依旧会按照从前的时间,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赶来训练中心,叫午夜霓虹起床,又在跑道边上时刻关注衰仔的训练情况,不停地跟策骑员沟通。 傅存远觉得要不是人需要睡觉,陆茫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都在训练中心呆着。 “走喇,宝贝,”处理完一些纸头文件的他回到马房,看着正在玩午夜霓虹嘴巴的陆茫,开口道,“先回去休息一下,下午再过来。” 眼下已经时近正午,早上的工作告一段落,工作人员轮班用膳,然后进行简单的休息,正是马房里人最少、最安静的时刻。 “好,”陆茫应了傅存远一声,随后拍拍午夜霓虹的脖子,说,“我走啦。” 午夜霓虹闻言,用鼻子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陆茫的下巴,紧接着扭头钻回了自己的马格里。 两人离开后,马房瞬间静了下来,再也没有半点别的声音。 其它马匹都在各自的隔间里呆着,偶尔会有干草垫料在马蹄下被踩得悉索作响的声音响起,中间还掺杂着一两声似有若无的鼻息喷响。而没了人陪的午夜霓虹无精打采地在自己的隔间里转了两圈,然后便曲起两条前腿,扑通一声在干草垫上趴了下来。 入春后,港岛的气温便慢慢开始回升,虽然还不到夏天时那么炎热,但因为春天多雨,那些雨水落下后再被太阳一晒,水汽顿时蒸发进空气里,闷得人喘不过气来,比单纯的热更加难受。 即便马房里的风扇一整日都开着,也吹不走空气里无处不在的潮湿。 午夜霓虹半阖着眼睛,要睡不睡地垂着脑袋。 一阵脚步声在这时响了起来。那阵声响刻意放得很轻,并且走两步就会停下来,似乎是在警惕什么。午夜霓虹脑壳上的两只耳朵轻轻一抖,仿佛留意到了这阵声响,却没有任何反应。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原本打瞌睡的午夜霓虹也终于睁开了眼睛。 一个人影出现在午夜霓虹的10号马格门前。 这人穿得和马房里的其它马夫一样,上半身都是赛马会的蓝色短袖制服,外面系着黑色的工作围裙,手上套着劳保手套。但可疑的是,这用帽子和口罩把脸部严严实实地遮挡了起来,明显不想让人看清面孔。 只见来者四下打量周围两眼,紧接着将午夜霓虹马格的门闩打开了。 直到这时,午夜霓虹才一个猛子从干草垫上蹦起来。它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这个奇怪的人类,似乎是在仔细地分辨对方,同时鼻子一吸一吸地发出一种低沉的、滚动的吼叫,尾巴也焦躁地快速甩动,继而翘了起来。 这是个非常典型的警惕的表现。 形迹可疑的人好似也非常了解马的习性,见状,动作一下顿住了。随即这人不太明显地回避了与午夜霓虹的视线接触,尽可能放松身体地展现出无害的样子,慢慢地挪动到午夜霓虹的侧前方。 然而午夜霓虹的精神依旧非常紧绷,甚至已经开始转过身去,半背对着这个突然闯进马房里的生物——这代表它已经准备抬腿攻击了。 “嘘嘘,good boy,”对方不得不开口压低声音开口,听上去是个男性,但因为隔着一层口罩,所以说话声听着有些不真切,“给你零食吃,好不好?”说完,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什么放在掌心里,摊开手掌试探着朝午夜霓虹的方向递了出去。 那是两颗被压成方形的小小糖块,红褐色的粉末在手掌张开时被蹭得细碎地往下掉,粘在了手套上。 背对他的午夜霓虹扭头看了眼,耳朵也有一只转向这边,在见到这人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没动后,它又重新将身体转了回来。 漆黑硕大的脑袋小心翼翼地往那只伸出来的手掌边上凑去,尾巴短促地甩动,鼻息也变得很浅,仿佛在快速地嗅着掌心中央那两颗方糖块的味道。 那人见状,心跳不受控制地开始加速,连带着手都有些压不住地发抖。 “good boy. 吃吧,知道你最为食了。”他竭尽所能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波动,开口哄道。 陆茫心里莫名感到一丝不安。 他在沙发上坐下,没过几分钟又站起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怎么了?”傅存远从背后将人一把搂进怀里,先是在陆茫的腰腹上揉了揉,紧接着低头,隔着衣服在陆茫肩上亲了两口,问道。 终身标记完成后,伴侣的情绪变化比以往都要更加直白明显。特别是像这种时候,陆茫的心情如何在傅存远看来简直如同暴露在正午的太阳底下,无处可藏。 他有些不明白,明明早上人还好好的,怎么突然间就觉得不安起来了? 陆茫也回答不上来,他窝在傅存远怀里思索了好一会儿,抬头对后者说:“我想回训练中心看一眼。” 思来想去,实在没有别的任何事情能让他如同产生某种预感般觉得不安,唯一剩下的就只有午夜霓虹了。 “现在?”傅存远看了眼手表,此刻刚过一点,他们才从训练中心离开一个小时出头。 “就回去看一眼。” 马房在下午基本上没有重要安排,通常都是让赛马在厩舍里休息,偶尔牵出去散散步。而马夫则会在临近傍晚时再次清理马厩,更换新的垫草,然后给马匹添上饲料干草。 “好吧。”傅存远虽然没明白原因,但如果这样能让陆茫心里安定点,再跑一趟倒也没什么。 两人再度回到训练中心,一走进马房,就见常青站在午夜霓虹的马格前,似乎在沉思般不知道在看什么。 “青姐。”陆茫喊了一声。 伴随着他的呼喊,午夜霓虹的叫声突然短促地响了起来。常青也循声望向这边,见到他们俩后,脸上闪过一丝犹豫,最终还是开口道:“来得正好,我有件事想跟你们说。” “乜事?” 常青平日里很少会用如此严肃的表情讲话,陆茫和傅存远两人当即便意识到事情不对。 “我觉得,有人进过午夜霓虹的马格。”常青说道。 方才她往马房走的时候,远远便听到马房内似乎传来些许声响,只是等她走到门口往里看去时,里面却毫无异状。 伴随着常青这句话,陆茫的目光落到了午夜霓虹马格的门闩上。没有意外的话,他应该是中午最后一个来过马房的人,他的手尾向来很好,开关马格的门都会确保门闩已经锁紧,并且把那个凸起的栓把扣到下方,完全恢复原位。 可眼下,门闩的栓把却呈现一个向上的斜角。 陆茫心里咯噔一下,之前那种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的不安似乎在这个瞬间都有了解释。 他连忙看向格内的午夜霓虹。只见衰仔肉眼可见的有些焦躁,不断在马房里打转踱步,把脚底下的草垫踩得沙沙响。 “我去调监控,”傅存远见状,立刻说道,“青姐,麻烦你去找兽医过来。以防万一。” 说话的空档,陆茫已经打开了马格的门走到午夜霓虹身边。 衰仔低着头一下扎进陆茫的怀里,用脸不断地去蹭陆茫的身体和肩膀。这是它惯常的撒娇把式,但陆茫却隐隐察觉到这次午夜霓虹除了撒娇以外,似乎还有一点委屈和害怕的情绪。 就连那两只圆溜溜的眼睛望向他时,好像都眼泪汪汪的。 “有没有事?是哪里不舒服吗?嗯?”陆茫一边安慰着午夜霓虹,一边开始检查马匹身上是否有异样。 午夜霓虹的前蹄不断刨着地上的草垫,错眼见陆茫觉得自己似乎看到了地上落着什么细碎的东西。但干草垫下面是水泥地,他还要控制住衰仔,一人一马拉扯间看得并不清楚。 “嘘——乖,安静点。”陆茫只得重新将注意力放到衰仔身上,好不容易把马安抚好后,这才弯腰凭着刚刚惊鸿一瞥的记忆,眯着眼用目光在干草堆底下寻找以来。 很快,他的视线锁定在一处地面上。 那里散落着一片红褐色的粉末,似乎是什么东西被碾碎了。又因为近日有些潮,于是粉末在水泥地面上渗出的湿气中溶化。 陆茫蹲下身,凑过去闻了闻,没有闻到异常的气味。 正当他伸手准备往那处地面上摸时,脚步声在马房外响起,是常青带着兽医赶来了。 第73章 73. 恶业 兽医先是对午夜霓虹进行了简单的检查,仔细确认身体表面没有肉眼可见的伤口后,又替衰仔检查了体温、心跳,确认一切特征都没有异常,才开始对马匹进行抽血化验。 第68章 暗红色的血液沿着细细的采血管倒灌,陆茫抓着午夜霓虹的笼头,挠挠黑马的鼻子分散马匹的注意力,等兽医将针头拔出收好后,才略微放松了手里的力道。 “我刚才发现干草垫下面有些奇怪的粉末,能不能也帮忙化验看看是什么?”陆茫说着,将兽医带来到刚刚他仔细打量过的那块地面周围,指向那处落着粉末的水泥地问道。 兽医闻言,先是蹲下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沾了点粉末,举到眼前辨认了许久,随即将那些粉末收集起来。 “感觉是糖,但气味似乎不太对,具体结果如何要等所有的化验结果出来才能定夺,”兽医开口道,“目前来看的话,马匹没有明显的问题,只是这两日还是要多留心午夜霓虹的情况。后续一旦出现任何不良反应,立刻来找我。” 听到是糖的瞬间,陆茫的眉头皱了起来。 马房内对于喂进赛马嘴里的一切食物都有严格管控,除了精心准备的精料和干草,他们倒是也会给马匹一点小零食,大多数是切块的红萝卜或者苹果之类。方糖虽然也有,却极少给。 午夜霓虹平时就贪吃,总是想尽办法向人讨零食,陆茫也讲不准它到底有没有吃不该吃的东西。 一想到这儿陆茫就又气又心疼。他扭头看着午夜霓虹,恨不得把马嘴掰开仔细检查。 去调看监控的傅存远这时也回到了马房,兽医把刚刚的检查结果向他也交代了一遍,紧接着便匆匆离开,带着搜集到的血液样本和粉末回去测验。 “监控记录有拍到人吗?”陆茫问道。 “嗯。”傅存远说着,将手机拿出来,开始播放录下来的视频。 监控记录确实拍到了那个趁中午马房内没人时出入的身影,只是对方的整个头部,包括脸,都被遮挡了起来,监控摄像头无论是从哪个角度都无法拍清楚对方的面部特征,再加上那人穿的是训练中心最常见的衣服,很难仅凭借衣着和外表去辨别身份。 而且,因为监控摄像头不会正对着马格拍摄,所以记录里没有直接画面能显示出这个形迹可疑的人到底对午夜霓虹做了什么,只能看到对方从门口进入后径直穿过马房通道,来到了午夜霓虹的马格前,随即熟练地打开了上锁的马格门。 “出入马房区域都要刷卡登记的,有没有异常记录?”常青皱着眉问道。 “没有。门卫也说没看到外部人员进入。”傅存远显然也想到并且已经去看过了。 “那就是马房内部人员?” 话音落下,马房里骤然安静下来。 傅存远名下只有一匹马,再加上他兼任了练马师,因此午夜霓虹的马格其实是和另外一个练马师名下的马匹安排在一起的,并非单独住在一个大马房里。除了策骑员和助理这些比较重要的职位以外,马房内如马夫、钉蹄匠这些人员基本都是用的同一批人。 内部人员动手脚的可能并非没有,只是大家都下意识地不想要怀疑朝夕相处的同事。 陆茫看着用嘴抵着他肩膀,将脑袋放到他身上杵着的午夜霓虹,不禁陷入沉思。 其实不难推断出,能冒着这么大风险来做这件事的极有可能是为了钱。 眼下距离打吡大赛只剩两天时间,万一午夜霓虹的身体出现任何异常,毫无疑问会影响到正式比赛时的表现。作为夺冠大热门,其他参赛马匹的赔率跟午夜霓虹比起来几乎都可以算冷门,如果午夜霓虹真的因为什么而表现失利输掉了比赛,那么就会出现“爆冷”的结果。 爆冷,意味着高赔率带来的高回报。 但这里面有个地方陆茫想不通。 直接针对马动手脚的办法并不保险。午夜霓虹输了是一回事,要让特定的冷门马赢才是最难的。 赛马不是纯粹依靠数字的概率计算,马作为生物,它的身体机能和脾气以及其余一切可能会影响到比赛的因素都让结果变得更加不受人为操控,所以大部分时候,即便是想暗箱操作,手段也是针对人,比如买通骑师。 除非对午夜霓虹动手的人最终的目的是让次热门的日界线赢。 可日界线的赔率与午夜霓虹相比并没有到天差地别的程度,不应该有人会铤而走险到如此地步。 “宝贝,你去马房门口站着。”傅存远突然开口,打断了陆茫的思绪。 陆茫露出疑惑的神情,但看那人表情认真不像在开玩笑,便还是乖乖听话照做了。 他走到午夜霓虹的马格门口站定,然后扭头看向傅存远。 “嗯……再往右边一点,往门边走点。”傅存远指挥道。 陆茫照着指示挪了挪,往靠近门闩的那一侧走近了些。午夜霓虹从马格内探头出来,似乎在好奇这群人在做什么。 陆茫仰头看了眼这颗脑袋,又往马格的门上扫了眼,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理解了傅存远让他这么做的含义。他跟马格的门比了比高度,然后转头问说:“拍到的人身高跟我差不多?” “对,”傅存远仔细对比了一下眼前陆茫站在马格前的画面,又看了看手机里拍下来的监控画面,给出了肯定的回答,“比你矮一点。” 骑师需要严格控制体重,以减少赛马在比赛时的负担,因此,在最平衡的情况下,骑师的身高通常都不会太高。陆茫已经算是骑师里身材高挑的类型了,有一米七以上,大部分骑师的身高都在155-170米之间徘徊。既然画面里的人比陆茫矮,说明对方大概率连170米都没有。 在训练中心内,能够从事与马匹有频繁、亲密接触的工作人员几乎无一例外都是beta,只有极个别的omega和alpha,但都不在这个马房的班底里。而正常的beta男性就算没有alpha那么身材高大,也极少落在这个区间。 这说明监控录像里拍的到的人大概率是女性。 又或者,是骑师。 一个人的名字在陆茫的脑海中冒出来。 但这些都是他们的推测,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指向真相,于是也没法贸然下定论。 “青姐,这两天麻烦你多关注一下衰仔的情况,有什么事立刻联系我,”傅存远倒是很快就整理好了思绪,安排道,“情况我会跟马会那边上报,按照规章制度,后续的调查要移交给赛马会来做,我们只能尽量确保在比赛前的这几天午夜霓虹的安全。” 说完,傅存远对陆茫招招手。 “走吧,先回去休息。你别想太多,好好准备比赛,其余事情我来解决。” 剩下的两日,常青比平日里都还要留心午夜霓虹的状态,也加强了马房的管理。而化验结果也赶在打吡大赛的前一天出来了。 午夜霓虹确认没有健康问题,能够正常参加明天的比赛。陆茫在干草垫下发现的那些红褐色的粉末在经过化学检测后,证实是红糖混合着高浓度的可可粉。 得知这个消息的陆茫只觉得一股凉意拽着他的脑子往下扯,后怕不受控制地在心里升起。 可可碱对于马匹的危险性极大,会对马的神经系统造成刺激,导致马匹出现心跳加速、肌肉抽搐以及呼吸困难等症状。严重时甚至能够导致马匹死亡。 高浓度的可可粉末更是只需要不易引人注意的小小的分量就能够轻易达到这种效果。 幸好平时嘴馋总是找人讨零食吃的午夜霓虹在关键时刻没有把脑子丢掉,它大概是闻出了味道不对,所以没有吃下那些混入了可可粉末的糖块。 虽然整件事的性质算是未遂,但试图对赛马动手的这点已经严重触及了赛马会的条规,马会对此表现出前所未有的重视并迅速展开了调查,很快就找到了突破点。 马夫陈浩然。 他自从半年前被午夜霓虹踢伤后就短暂地离开了岗位修养,今年年初才重新回到训练中心工作。但因为当时他的说辞和午夜霓虹后腿上出现的奇怪外伤仍有疑点,所以他回来后傅存远没有让他继续照顾衰仔。后续他便被马会转去了其它马房工作。 这次午夜霓虹出事的当天,陈浩然是没有排班的,可系统显示他的员工卡在闸机上有进出记录,时间也与事发的时间相符。 问题在于,陈浩然当天确实没有来训练中心,他的老婆可以为此作证。 对于员工卡为什么会在当天有进出记录,陈浩然也坚称自己不清楚。“我偶尔会把员工卡忘在休息室里,可能是有人偷偷拿走了。”那人解释道。 然而马会并没有就此放弃,反倒顺着这个线索,成功锁定了另一个人——黎骏。 他在上次的经典杯后被禁赛八个比赛日,目前仍在禁赛期间,本没有理由出现在训练中心,可监控录像却拍到他在事发当天出现的身影。 调查的结果传到陆茫耳中时,已经是比赛当天早上。 他对此并不感到意外,甚至连当初对于黎骏的那点敌意和厌恶都消失了。 非要讲的话,有那么一瞬间,他只觉得黎骏这个人很可悲。 第69章 除此以外,他无话可说。 第74章 74. 最后五十米 打吡大赛起源于英国叶森打吡,传统的赛程长度为一哩四浪,亦即是2414米,因为这个距离被认为是最能全面考验马匹素质的黄金距离。但港岛因为各种规则上的调整以及场地限制,赛程长度经过多次调整,最终缩短为2000米,参赛马匹的岁数也由国际普遍的三岁调整为四岁。 不过这些都不影响港岛每年举办的打吡大赛是所有在港赛马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即便没能夺冠,能获得正式参赛名额就已经证明了赛马本身的水平。 陆茫不是第一次参加打吡,更重要的g1比赛也都跑过好几次了,这个比赛日似乎也和从前的许多个比赛日一样,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在他穿戴好护具,换好那件彩衣时,陆茫突然意识到,这应该就是他最后一次比赛了。 说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是假的,但又没有多么强烈的感觉,陆茫的心里只是隐隐升起一种“就这样结束了?”的恍然。 他从没具体想过作为骑师的职业生涯会如何结束,就像他一开始也没想过自己成为骑师的样子。 “哈喽,”一个声音在耳畔响起,陆茫猛地回过神,扭头往身旁看去,就见沈昭成笑着说,“还是决定来跑打吡了。” 因为黎骏被禁赛,之前由他主要策骑的时时欢笑换成了沈昭成做骑师。不过陆茫觉得,即便黎骏不被禁赛,大概率也会被练马师或马主换下来。 “嗯,”陆茫应了一声,“之前拜托你的时候,多谢你答应我。” “有什么好谢,这么客气,”沈昭成说着,抬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好好比赛吧。” 赛前的流程一如既往,陆茫换好衣服,完成称重,然后掐着时间来到马匹亮相的遛马场。 作为港岛赛马一年一度的盛事,今日到场的观众比平时都要多,相关的媒体记者纷纷聚集在亮相圈外,用镜头对着今年的参赛马匹拍摄。陆茫远远就看见傅存远了。那人穿着西装站在亮相圈外的角落里,挺拔而俊朗,几乎让目光不由自主地集中到他身上。 “怎么样?” 说话声将傅存远的思绪拉回现实,他低头看向走到自己身边的陆茫,定定地望着这人一会儿,随即张开双臂,将对方整个搂进了怀里。 陆茫习惯性地抬手想要回抱爱人,可视线触及不远处的那些镜头和人群时却下意识地顿了一下。一瞬间脑子里闪过很多想法,比如被拍到会不会影响不好,会不会引起某些舆论,诸如此类,可最后的最后,陆茫意识到,自己跟傅存远已经订婚了。 于是他没再犹豫。 爱人的怀抱有他熟悉的温度,alpha略微高一些的体温裹着好闻的信息素气味,熨烫着他的心。 平日里傅存远肯定还会在这个时候说点什么,但今天那人出奇的少话,陆茫知道,对方还是担心的。 “不会有事的。”他主动开口道。 允许上马的指令响起,傅存远松开陆茫,在后者的额头上轻轻一吻,说:“去吧。” 赛马陆陆续续进入跑道热身。午夜霓虹带着粉色的头套,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摇头晃脑地跑到靠近看台的这侧围栏边上,脑袋一直面对着观众席,像是在享受大家的目光和欢呼。 陆茫无可奈何,只能握住缰绳由得它臭屁。 目光落到最靠近赛道的内场,然后陆茫捕捉到一个……呃两个,或者说好几个熟悉的身影。 先是傅乐时两公婆同大哥傅静思。傅乐时挽着叶尧,视线对上的瞬间,特别热情地朝他隔空送了个飞吻。再然后是梁嘉荣和庄情。这两人还带着孩子,一个乖乖地被梁嘉荣抱在怀里,一个正在试图爬上栏杆,结果被庄情揪着衣领制止。 也是在这一刻,陆茫忽然感到有些不自在。 不是那种负面的不自在。或者更准确点来说,可能只是不太习惯。 母亲走后陆茫过惯了只有一个人的生活,港岛也不再有他能够挂念的人,所以此刻在赛道外的观众席上认出那么多熟悉的人,给他一种新奇的感觉。 他没法用语言去形容,但剥开这种不自在的表象之下,他认为自己是开心幸福的。 想到这儿,陆茫在马背上愣住了。 原来是幸福,他想。 可还不等他细细品味,身下的午夜霓虹便忽然抬起前蹄,轻快地小跑了起来。看台上一时惊呼四起,陆茫回过神,连忙从坐姿改为蹲起,控制着马匹。好在午夜霓虹跑了一段自己就停下来了,乖乖在起跑闸附近打转。 下午四点,所有赛马完成入闸。 陆茫调整好重心,迎接随时都会开始的比赛。 春日的阳光飘飘荡荡地落下。在一阵和煦的风中,眼前的闸门洞开。 午夜霓虹马头向前一扽,冲出栏位。 2000米的赛程起点设置和前两次都不同,就在靠近观众席的最终直道上,在终点前一点的位置,比赛开始后几乎没什么直道距离就会进入第一个弯,因此马群没有像之前的比赛那样出闸后就开始纵向收缩。 黑色、棕色、灰色的骏马聚集在一齐,如同一团涌动的云雾自眼前闪过,而傅存远一眼就锁定了午夜霓虹漆黑的身影以及背上穿着粉色彩衣的陆茫。绸缎做的彩衣格外轻薄,在风中不断地鼓动着,贴上绷紧的身躯,将陆茫的腰身和肩背都若隐若现地勾勒出来。 这幅场景令傅存远一下又回到了当年的打吡大赛。 相似的画面让脑海中的记忆与眼前的现实重叠,马背上的身影仍像当初那么耀眼,不费吹灰之力地勾住他的心,但又有什么变了。 心跳情不自禁地加快,战栗在这一刻点燃神经,游走于身体内。 眨眼便来到第一个弯。 午夜霓虹保持着中段靠后的位置在靠近内栏的位置入弯,相比冲在前面的马,它看上去跑得不紧不慢,进入弯道后也没有加速或者抢位置的意思。 陆茫控制着午夜霓虹的速度,同时观察前方的情况。 日界线一如既往地采取了快放的策略,只不过这次它没有冲在最前方,而是在第四名的位置,跟着前方的赛马在跑。鉴于赛程较长,其它马匹背上的骑师也在刻意压着速度,以防赛马过早消耗体力,在最后阶段无法冲刺。 奔跑的赛马在身下起伏,陆茫以为自己会因为这场比赛承载的意义而过度紧绷,但事实上,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 “进入对面直路,目前在第一位的还是5号奇钻,跟着是时时欢笑、月满当天同日界线……8号万里征途慢慢由后面走了上来,最后内栏位置是午夜霓虹,外面是添好彩,包尾的是14号的美丽笑容。”解说话不带停地实时播报赛况。 这一长串话讲完,接近六百米的直路也即将结束。 “体育学院弯!哗——日界线一下就追了上来!” 只见原本在第四位的日界线进入弯道后突然开始加速,几乎是瞬息间便冲过了原本挡在前方的马匹,轻而易举地抢到了最前面的位置。而此刻弯道刚过一般,距离终点线至少还有九百米。 留意到这一点的陆茫心中一凛,他没料到巴顿会提早这么多就开始加速。 电光石火间,最后的弯道已经要走完,跑在最前面的赛马率先进入最终冲刺的直道,原本中段分散的马群也向外撕开。日界线更是已经拉开第二名两个马身的差距,一骑绝尘。 陆茫把重心往前一压,踩住脚蹬,压着午夜霓虹身体的小腿略微施力,示意马匹换脚提速。 尘土在铁蹄下飞扬,喘息沉重而急促。 距离终点还有360米。 午夜霓虹在最外侧切入最后直路。日界线依旧处于领先位置。两匹马相差三个马身。 陆茫手握缰绳,几乎是习惯成自然地带着午夜霓虹奔跑的节奏推骑,就在他抬手要甩鞭的瞬间,答应过傅存远的话在脑海中。 他的手顿了半秒。 而身下的午夜霓虹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又或者是这段时间的训练没有白费,它在没有额外指令和刺激的情况下再度加速,漆黑的马身如一支离弦的剑般向前冲出了一截,随即势不可挡地突破了马群。 “大外道,午夜霓虹!”解说激动地提高音量,“最后两百米,日界线仍然领先两个身位,午夜霓虹用最快的速度在追!!” 黑马在草地上奔驰,阳光的照耀下裹着汗水的马身折射着晶亮的光芒。和其他所有赛马相比,它的步伐和步幅都具有恐怖的压倒性优势。 “最后五十米!最后五十米!!”解说的声音在沙田赛马场的上空回荡,声嘶力竭。 终点线近在咫尺。 -------------------- 说是应该还有一章完结 ^-^ 第75章 75. 从今往后 看台上的气氛沸腾到了极点,不少人都激动地站起身,一边声嘶力竭地呐喊一边将目光紧紧锁定在终点线前的那段直道上。 第70章 马蹄踏过柔软的草地,如同万马奔腾的低沉轰鸣沿着脚下的地面传来。矫健的黑色身躯步伐迈到最大,如同在草上飞般腾空而起,眨眼便咬住了跑在最前方的身影。 一黑一白两匹赛马在下一秒钟齐头并驰在风里,不让分毫,几乎难以用肉眼分清先后。 傅存远搭在栏杆上的手在不知不觉中握紧。 与周围兴奋到狂热的观众比起来,他沉默得吓人,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里的紧张和期待已经膨胀到了何种地步。那些纠缠而强烈的情绪如同洪水野兽般咆哮着碾过神经,以至于他思绪的每一个角落都被彻底占据。 这一刻傅存远再也无法顾及世上其它的人和事,眼里唯有赛场上奔驰的黑马以及马背上的人影。 终点前的最后20米。 距离与时间的刻度似乎都在这一刻失去了原本的标准。 在仿佛被无限拉长的一秒钟里,午夜霓虹的鼻尖终于在所有人屏气凝神的注视中越过了一直领先的日界线。 通体漆黑的骏马在马蹄刨起的草皮与泥点中拔得头筹,率先触抵终点。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 但下一秒,欢呼声便如山呼海啸般汹涌而来。 “港岛历史上第四匹拿下四岁马三冠的赛马,今届港岛打吡大赛冠军——午夜霓虹!骑师陆茫,练马师兼马主傅存远!”解说语气中的激动之情溢于言表,甚至连尾音都带着一丝上扬的颤抖,差点走调。 心跳声在耳边绵绵地震响,马背上的陆茫猛地吐了口气,一瞬间以为自己会把心脏也跟着吐出来。 他一边调整呼吸,一边握住缰绳控制着午夜霓虹减速,直至身下的赛马完全停下来,他这才扒下脸上的护目镜,张开双臂抱住午夜霓虹的脖子。 衰仔还在用力地喘气,却没有乱动,乖乖地让他抱着。 与马匹紧贴的上半身能感觉到一股滚烫的热度,以及自马匹胸腔深处传来的厚重的心跳。“多谢你,衰仔,”陆茫拍拍午夜霓虹的肩颈,紧接着起身,在黑色脑壳上亲了亲,如往常般夸奖道,“good boy.” 巴顿骑着日界线从旁边经过,这人侧头看他一眼,然后伸手拍拍他的后背,说:“恭喜嗮!” 陆茫笑着回应道:“多谢。good ride.”说完,便拉着午夜霓虹调头,往终点线的方向走去。 越是靠近,看台上传来的欢呼与喝彩就越是热烈清晰,午夜霓虹最爱听这些声音,迈着小碎步不时就对着观众扬起脑袋晃两下,耳朵也转来转去的,一幅得意洋洋的样子。 常青手拿牵引绳跑过去,先是祝贺了陆茫,紧接着扣住午夜霓虹的笼头把它往落场的入口牵去,而早就等在老地方的傅存远看着缓缓向自己走来的一人一马,只觉得刚刚才好不容易平复一些的心跳又在不受控制地变快。 任何语言都不足以表达出他此刻的感受,不仅有赢得胜利的兴奋和喜悦,还有种终于得偿所愿的轻快,就好似压在心上的东西全都不见了,就连最深处的那片阴影也一并消失得无影无踪。 午夜霓虹发出哼哼的声音在他面前停住,傅存远伸手猛搓两下衰仔的脸,正要开口表扬,就感觉一只手托起了自己的半侧脸。 他当场愣住,接着仰头望去。 阳光从陆茫背后的天空洒下来,爱人熟悉的脸几乎消失在背光的阴影里,眼神更是难以辨认。可傅存远还是忽然晃神了,不知是因为阳光太过明亮刺眼,还是眼前的这个画面令他感到头晕目眩。 就在他怔愣地看着马背上的人时,陆茫倾身弯腰,一个吻便落在了他的唇上。 一个轻柔的、一触即分的吻。 不似他们私下接的吻那样有足够的时间变得狎昵,就连双唇的柔软都来不及蔓延,却万众瞩目。 陆茫有很多话想对傅存远说,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于是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了三个字。 “我爱你。” 这句话淹没在人潮的嘈杂和喧闹中,只有他们两个听得清。 傅存远一言不发地伸手擦掉陆茫下巴上沾到的泥点,又仔细看了看爱人的脸,然后才说:“下来吧。” 陆茫翻身下马,低头刚解开头盔,就被一双手臂捞进了怀里。 这个拥抱无比紧密,傅存远用一只手的掌心压住后颈托着他的后脑,另一只手横在腰后,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揉进身体里似的。熟悉的温度和信息素让陆茫的脑子不禁空白一瞬。他已经有了依靠傅存远的习惯,只要那人的体温和心跳贴近,意识便会下意识地沦陷。 厢房的露台上,韦彦霖的目光越过躁动的人群,落在那两个亲密的身影上。 胸口有咚咚的巨响,却不像是心跳,而像是有什么正在一下下捶打心脏,直至血肉模糊,令韦彦霖的每一次呼吸都会引起一股弥漫着血腥味的疼痛。 他想,如果时间能够倒流就好了。 可时间不会倒流。 失去的真心更是无论多少钱都再也买不回来。 如今的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原本可以属于他的爱永远停留在另一个人身上。 整整一分钟过去了。 “还要抱多久啊?”陆茫见傅存远没有松手的打算,于是伸手在那人的腰侧轻轻一戳,问道。 “一辈子。”耳边传来闷闷的回答。 母亲离世前,那句自己没能亲耳听见,只能由他人代为转达的遗言在这时再度浮现于脑海中,陆茫看了眼头顶春日的晴天还有明晃晃的阳光,不知道母亲能否见到此时此刻的他。 比赛开始前那点因为不能再骑马而产生的怅然早已烟消云散,陆茫甚至感到自己开始期待起明天。尽管他还没想好明天能做什么,也不知道明天会如何,但只要想到有傅存远在,就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 哪怕他没法再赛马。 哪怕他不能够和午夜霓虹一齐拿下更多的荣誉。 人生总有遗憾的,不可能十全十美。陆茫不贪心,他觉得自己至少已经得到了足够珍贵的东西。 他庆幸自己在这么大的世界里遇到了能够共度余生的爱人,庆幸自己能够鼓起勇气再做一次选择,庆幸自己这次选对了。 从今往后他能够牵着爱人的手走完余生,不必再独自一人。 -------------------- 收工! 治疗腰伤、婚礼以及一点小日常就放到番外写啦~感谢看到这里的宝宝,喜欢的话不要忘了给这个块陶一点点评论,最好是能拜托大家推推文啦!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