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限制文女炮灰真乃高危职业》 第1章 [穿越重生] 《限制文女炮灰真乃高危职业》作者:总攻大人【完结】 文案: 如果知道会穿书,棠梨一定不会在深更半夜打开这本羞羞的限制文。 在看见书里出场不到两章就被嘎了的女炮灰和自己同名时,她已经意识到了不妙,可惜为时已晚,她已经被发配到岗。 本以为以她的废物会很快game over,偏偏她走了狗屎运,遇到了全书唯一冰清玉洁的长月道君,成了他的关门弟子。 长月道君是举世无双的修界第一人。 他俊美无俦,教徒严格,不近女色。 人人见了他都怕,唯独棠梨不怕,因为师尊待她天下第一好。 他领她入道,教她剑法,亲自为她铸本命法器,为她洗手作羹汤,亲爹也不过如此。 棠梨发誓会孝顺他一辈子,他飞升她就供奉他,他陨落她就给他送终。 他们师徒和谐长久,却在另一人出现后完全变了。 棠梨看中一个人,为他牵肠挂肚,辗转反侧。 她也确实到了可以寻道侣的年纪,那人亦出身名门,前途无量。 作为师尊,长空月该为她高兴,可他没有。 在对方来提亲的时候,他甚至毫不犹豫地赶走了他。 所有人都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棠梨也不明白对自己千依百顺的师尊为何这么讨厌她喜欢的人。 她满心不解,夜里怎么都睡不着。 长空月来寻她,轻飘飘道:“想知道我为何不许?” 棠梨充满求知欲地点头。 长空月俯下身来,冰冷的发丝擦过她的脸颊和身体——— “多简单,你好好看看我的眼睛。”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往日里不曾表露过的滔天欲念。 长空月:“我精心培育多年的花朵,每日给她浇水、施肥、仔细打理,妥帖安放。她的花开、花落,理应由我来享有和掌控。” 棠梨:“所以我把你当亲爹,你居然想娶我???” ……搞了半天,她还是没能逃过原书主题:) 内容标签: 仙侠修真 女配 轻松 师徒 高岭之花 he 主角:尹棠梨 长空月 一句话简介:我把你当亲爹,你却想娶我?! 立意:凡事要趁早 第1章 棠梨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窗外正好下起了鹅毛大雪。 天气预报说今晚下雪,她早有准备,但没想到会下得这么大。 大片大片雪花落下,棠梨关了主灯,只开了床头暖色调的小夜灯,氛围感瞬间拉满。 她换上柔软单薄的吊带睡裙,钻进温暖的被窝里面,舒舒服服地陷入香香的枕头里。 爽啊。 结束了一天牛马的生活,等的就是这真正属于自己的放松时刻。 棠梨眯着眼发出长长地叹息,爽得同时又觉得少了点什么。 就跟听见了她的心声一样,手机震动响起,她摸出来一看,是闺蜜桃子发来的消息。 【看我的收藏夹!有惊喜!】 消息末尾附带链接,棠梨刚点进去,桃子又发来一条消息。 【刚刚完结的,虽然有点逻辑硬伤,狗血了一点儿,但架不住肉香四溢,超有感觉!】 ……嗯? 别的也就算了,肉香四溢? 棠梨瞬间坐直了,品鉴! 这必须好好品鉴一下! 棠梨表情严肃地打开收藏夹第一本书,光看名字就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了。 《重生之媚骨天成》,阅读进度99%,可见桃子是看完了才来推荐,良心闺蜜。 棠梨把进度拉回第一章 ,跟书名一样,内容也是直奔主题,讲的是女主苏清辞前世遭人陷害,被恶徒玷污,从此在欲念与折磨中挣扎起伏。 她一路遇见十几个男配,各个对她都不是真心,只把她当下贱的玩物。 她还被恶徒当做修炼炉鼎长期控制压榨,修为尽毁,受尽屈辱,最终在绝望中自尽。 重生之后,她决定改写一切,颠覆这不公的命运! 很有,基调定好了,经典的重生复仇,棠梨丝滑地往下看。 按照开头所说,全文有十几个男配,各个都很有特点。 主页上还有他们的人设卡和鲜花墙,作者设定的人设卡每一张都很好看,这种题材看的就是男配雄竞,人设卡自然要极尽所能地漂亮。 棠梨一一看过来,眼都看花了,她明智地回到了正文里。 一开始内容都很正常。 苏清辞重生了,回到了被恶徒玷污之前,说来这样的遭遇她也不算特别意外,苏清辞是天衍宗大长老玄焱的弟子,给她下毒的是狐族公主胡璃,玄焱曾对狐族公主有过救命之恩,他端庄温和,讲究理法,是天衍宗的规则基石,永远公正永远正经。 胡璃对他一见钟情,最是想看这种高高在上的纯洁修士堕落,一心要和他开启一段刺激的仙妖之恋。 苏清辞恰好也仰慕自己的师尊,比起胡璃,玄焱肯定对苏清辞这个弟子更好,那是体贴入微,事无巨细。 胡璃因妒生恨,在天衍宗广邀三界的门派大典酒水中下了烈性情毒“缠情丝”,想要彻底毁掉苏清辞,让她再不能与自己竞争。 苏清辞果然中毒,在胡璃的故意引导之下,遭到了几个外门弟子的玷污,还被其中一个本性恶劣之徒以名誉要挟长期压榨欺辱,彻底沦陷。 苏清辞到死都不会忘记那人的名字。 吴正道。 这一世,她定要此人血债血偿。 值得一提的是,苏清辞出事这天,还有个女炮灰也不幸误饮了毒酒。 那也不是什么好人,即便身份低微,远不能和大长老弟子相提并论,却因为爱慕苏清辞的师兄,处处模仿苏清辞,是个不折不扣的学人精。 她的东施效颦不过是笑话,这次更是因为要模仿苏清辞饮酒的美态,偷偷喝了人家酒杯里剩余的酒液,就这么也跟着中了“缠情丝”。 前世这个学人精运气反而比苏清辞好,苏清辞永远忘不掉这一天,她们一起中了毒,可她因为胡璃的设计而遭遇凄惨,学人精却无意间被她师尊所救。 她被捂着嘴拉扯离开时,亲眼目睹那个讨厌的女人被师尊带走。对方虽灵根受损但性命无忧,从此便因这一日的意外亲近,在师尊羽翼下安稳度日。 胡璃的算计让苏清辞坠入地狱,反而叫那个学人精得了利益,从此那两人合作起来,一人在宗门夺走属于她的宠爱,一人在外逼迫她不断堕落。 这次重生,她不仅要避免悲剧,更要抢回被夺走的一切——机缘、师父、师兄的关爱。 她要让她们亲身品尝她前世的痛苦! 那学人精的名字,让看书的棠梨瞬间萎了。 她忍不住给桃子发消息:【你是不是故意的,这个出场不到两章就被女主弄死的女炮灰,怎么跟我一个名字?】 【没关系的啦,就两章而已,你可以忽略掉直接往下看,不影响什……】 棠梨没能看完桃子发来的消息。 她手机好像突然受到了什么干扰,画面变黑,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她愣了一下,遇事不决使劲拍拍,电器不都是这么回事。 棠梨使劲拍了拍手机,试图拯救它,没想到这一拍,手机没什么反应,她整个人却好像被人狠狠拍了几下脑袋,瞬间晕了过去。 ……哈哈。 真是有趣。 你猜怎么着。 棠梨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穿越了! 是不是一点都不意外! 反正她自己完全不意外呢! 其实从看到自己名字居然和那个学人精一样的时候,她就有点不妙之感。 她已经打算好了不再继续看,真没想到还是来不及。 新世界的大门已经打开了呢! 一阵风吹来,棠梨浑身发冷,低头一看,好家伙,还是身穿,连衣服都带过来了! 这一身单薄的白色吊带睡裙,带着微微的透肤感,里面是真空的,是她独居时睡觉穿的。 这衣服怎么能穿出去见人?那和果奔也没什么区别了。 棠梨二话不说,拔腿开跑。 可惜,跑了没几步她就腿软了,诡异的燥热自小腹一路窜到头顶,她目光所及之处,连一块石头都觉得温凉润滑,眉清目秀。 ……情毒。 缠情丝。 是身穿没错,但还是代替了原来的学人精是吧。 这流程她熟。 阅遍网文,棠梨几乎毫无障碍地就接受了现实。 当务之急不是恼恨这种事情为什么发生在她身上,是搞清楚穿书的时间段,这是女主苏清辞重生前还是重生后? 如果是重生前,那还不算太倒霉,但是—— 远远望去,一棵如梦似幻的花树之下,有女子被修长挺拔的男子抱在怀中。 男子神色怔忡犹豫,女子面露恳求和媚色,不是女主苏清辞和她师尊玄焱,还能是谁? 第2章 苏清辞重生后,虽然提前知晓胡璃的阴谋,却佯装中计,照常行动,确保“棠梨”会“恰好”出现在现场并中药。 她算准时机,在师尊赶来时展现出脆弱与坚韧,并“无意”间将恶徒的注意力引向“棠梨”的方向,自己则趁机跟随师尊“安全”撤离。 命运交换,苏清辞靠在师尊怀里,朝望着这边的棠梨投去一个看似担忧实为胜利的眼神。 她在心中冷语,这一世,这污秽的命该她来走了。 无辜的棠梨:“……” 原书里女主内心独白,几乎同一时刻出现在她的心中。 棠梨听到不远处的脚步,知道恐怕是那群恶徒要来了。 咱就是说,需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她不就是下班之后太爽了一点吗,有必要这样收拾她吗? 好吧她上班的时候也大多时间在摸鱼,但她那公司部门纯粹就是养老的,大家都这么干,没道理只惩罚她一个吧。 比起自己的倒霉,朋友的幸运更让她心酸。 实在不行把桃子也拉过来,大家互相伤害啊。 心底再是无奈,事情还是在发生,棠梨不敢磨蹭,拖着软成一滩烂泥的身子努力爬行。 不能停下。 死倒是没什么,她不怕那个,说不定死了还能回家。 可她不能接受剧情的安排。 前世女主经历了这些没死,可学人精就没那么幸运了,她修为低微,直接死在了混乱之中。 苏清辞对此的评价是:一报还一报。 想到学人精后来仗着和玄焱的关系如何欺负女主,棠梨也不想对这种结局评判什么。 但她坚决不接受这样死,她又不是那个女炮灰。 她马上就找个风水宝地把自己嘎了! 阎王要她三更死,二更她就抹脖子! 她死都死了,死掉之后的事就不归她管了。 大脑开始发昏,不好,缠情丝开始发力了,她这丁点儿理智恐怕马上就要离家出走了。 棠梨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意志力,还真在后面密集的脚步声里跑起来了。 “她去哪儿了?” “刚刚看见朝这边来了,肯定没错。” “追!” 对话声近在咫尺,棠梨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找一个那些人进不去的地方,拖一会儿是一会儿,自杀也需要时间和道具啊。 眼前忽然出现一片白光,定睛一看,白光又消失了,只看得见布满青苔的山壁。 好大一座山,好厚的青苔,棠梨眼睛发直,知道自己快不行了。 就是它了。 她深吸一口气,狠狠撞了上去。 想象中之中的剧痛没有出现。 她居然撞入了山壁,穿墙而过了。 棠梨因为惯性跌倒在地,抬起头时,眼睛迷茫地望着来时的方向。 那里已经都没有。 山没有,青苔也没有,同样没有追着她的那群恶徒。 这是…… 棠梨迷茫地转过身,双眼含水,衣不蔽体。 睡裙太薄也太短了,奔跑摔倒之后太容易走光了。 她艰难地爬起来,发觉手下有些水迹。 可疑的水迹。 要命。 这毒也太可怕了。 棠梨颤颤巍巍地站稳,维持着最后一丝丝理智,开始到处找道具搞死自己。 死,马上死,必须死。 余光瞄到疑似匕首的东西,棠梨顿时充满了力气。 她爬过去将匕首抓住,刺啦一下子拔了出来。 刃光骇人,带来一阵饱含杀意的冷气,她浑身一凛,挥舞着匕首划向脖颈。 刀刃落下的瞬间,她在匕首之后看见了一个人。 这里居然是一处秘密的温泉。 雾霭氤氲的温泉之中,有人正泡在里面,他赤着上身,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身上。 她突然明白这匕首是谁的了。 是他的。 他大约也没想到会有人能闯进这里,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看起来不太能动,她拿走了他的武器,他肯定有在防备,但没办法真的抢回去。 他停留在温泉里面,白色的水雾之下,她发觉他戴着面具,玉色的面目遮住了他的容颜,却遮不住他线条优越肌肉紧绷的身体。 那实在是非常漂亮的身体。 精瘦的腰腹,宽而有力的肩颈,一字型的锁骨,雪白的肌肤,水滴从他颈间滑落,便如棠梨身上一点点滑落的汗珠和…… 口水。 棠梨迷茫地抹了抹嘴角。 我的天呢。 流口水了。 太丢人了。 可她长这么大,确实第一次在现实之中看见男人的身体。 还是这样无可挑剔的销魂一幕。 太犯规了。 这超纲了。 棠梨本来就中了毒,看见这一幕后,那紧握着的匕首也就实在落不下去了。 温泉里的人约莫也没料到她进来之后拿了匕首,居然看起来是要自杀。 再通过她的反应,奇怪的装束,怪异的表情,身上散发出来的微妙气息,不难判断出她这一系列的行为逻辑。 中了某种情毒,为了保住清白,找到法器后准备自我了断。 她举止果断,毫不迟疑,决心非常明显。 不过同样明显的是,在看见他之后,她改变主意了。 长空月微微眯眼。 第2章 没看见人的话,棠梨真的就物理意义上的走了。 她都想好了,反正自己在世界上无牵无挂,该享受的都享受过了,从来没内耗亏待过自己,哪天死了也没什么遗憾的,谁也别想压力她,死亡也不行。 她是真的不怕死。 但是。 但是! 有人在这里。 她还中了毒。 毒入骨髓,没有引子尚且还能维持一丝理智,有了“引子”,几乎是轰隆一下子棠梨就失控了。 手中匕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棠梨脖子上有细微的疼痛,那是锋锐的刀刃划开了一线肌肤,血渗出不多,但对血腥味异常敏锐的人来说,就有点多了。 男人盘膝在缭绕的水雾之中。 面具遮住了他全部的脸,只露出一双明灭不清的眼睛。 他不止身体好看,眼睛也非常好看,是一双特别出彩的桃花眼。比寻常的桃花眼更大一些,双眼皮更深邃,就更显得脉脉含情,不语不动就似在勾引谁。 满头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发尾潮湿地贴在身上,便如妖娆的海藻一般平添魅惑。 怎么说呢。 就觉得他哪怕没露脸也没中毒,都比中了毒被玄焱抱走的女主还勾人。 玄焱都没抗住女主,棠梨还没人玄焱大长老段数高呢,她只是一个刚毕业没几年的普通都市女性而已,快别为难她了。 棠梨清醒的时候,一切行动都遵围绕着“如何更舒服地活下去”这一核心宗旨。 她从来不委屈自己,不清醒了这样的本能也还在。 她神不守舍地摸到了温泉池边,扛着那双桃花眼里明确而危险的神色,她马不停蹄地蹚水过去,呼吸凌乱地停在了他面前。 温泉水真暖和呀。 泡在里面好舒服。 舒服得理智更是没剩多少。 她长睫轻颤,视线无措地落在他身上。 因为心虚,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不断用视线描绘他的身躯。 离得近了,看得自然更清楚一些。 像是见到了展柜里面精致美丽却又脆弱昂贵的艺术品。 极致的白,质感如上好的暖玉,内里蕴着光华。 他只是姿态端正地坐在温泉水中,也给人非常艳丽的感觉。 看不到脸,周身的气质也如开到荼蘼的花朵,潋滟热烈,活色生香。 很难解释,不知道是不是她中毒之后给人家私自加了滤镜,反正她从未见过像他这样的人,如雪的洁净与摇曳的魅惑在他身上结合得融洽而自然。 棠梨微微启唇,她个头不算高,脚下也没穿鞋子,身上只有一条单薄的睡裙,入水之后便如无物。气氛实在微妙,她光脚踩着湿滑的池底,体力消耗到现在早已所剩无几。 明明没喝酒,却被赋予了角色的命运,呼吸间都带着淡淡的酒气。 这样近的距离,他可以清晰地闻到她身上的酒气,轻易分辨出这是今日宴席上只有长老级别才能饮用的仙酿。 应该是宗门哪个长老赏了她酒,总之肯定不是她自己有资格喝的。 她若有那样的身份,长空月不可能没见过她。 在她无措注视他的时候,他其实也被迫注视她。 如果不是今日他遇见了一些意外,早在她闯入的一瞬间就会被罡风给弹出去。 别说靠近他了,她连他半个影子都见不到。 天衍宗的弟子们大多穷尽一生都见不到他一面。 第3章 意外。 都是意外。 她身上的异样应该也是意外。 她明明修为低微,他哪怕受了伤,也不会错过她身上细微到几乎感觉不到的灵力波动。 谁会把这样厉害的毒用在这么没用的她身上? 太弱了,连个天赋普通的三岁孩子都比不上。 她的长相和她的修为更是一模一样,没有任何攻击性。 长空月看着她,她还在靠近。 大约自己也觉得尴尬,她笑得逐渐有些勉强。 离得越近,她身上的气息越能清晰送入鼻息。 很少有这样和人近距离接触的机会,更是多年未有闻到其他人身上气息的机会。 淡淡的甜香令他无端想到昔年春日里送到掌心的甜糕。 送他甜糕的人早就死了,尸骨无存,魂飞魄散。 可那感觉他依然记得清楚。 眼前的姑娘眉眼弯弯,像两瓣甜甜的月牙。那张脸上还有些未曾褪去的婴儿肥,也可能只是单纯的比较丰满。总之她皮肤白皙,生得饱满,怎么看怎么像躺在少年掌心那块甜糕。 她探过来手,几乎就要放在他的肩头。 为了散功快速,尽快恢复,长空月此刻不着寸缕。 温泉水清澈无比,距离接近之后也没了那么多水雾遮掩,她老是低着头看,总能将水下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完了,还不如看上面呢。 棠梨腾地一下子把视线转到了他脸上。 长空月望着她毫无意外爆红的脸庞,但凡他还有一点灵力在,还可以动用力量,就算她误入此地情有可原,他也不会手下留情。 她早该是个死人了。 可惜她还活着。 他此刻也绝对不能运功和乱动。 一旦动了,此前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了。 长空月面具之下的额角青筋直跳,在棠梨的手终犹豫半天还是落在他肩头的时候,他眼尾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她的手太热了。 他的身体很冷。 冷冰冰的温度稍微唤回了她一丢丢理智。 棠梨瞪大眼睛看着自己此刻的所作所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羞耻和愧疚将她彻底染红,她猛地收回手,狠狠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干什么呢这是! 人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到这个情况了都没说话也没出手,有点脑子就能知道必然是受了什么约束,没办法做出反应。 你是尹棠梨,不是尹志平! 你怎么能乘人之危呢! 可是我—— 棠梨涨红着脸,身体很快又不受控制,渴望着贴上他的躯体来借些凉意。 手上触摸到的冷意充满了诱惑力,棠梨狠狠咬了一下嘴唇,也没能克制住糟糕的毒性。 她几乎都要哭了。 身体潮湿,眼睛更是潮湿。 本就透肤单薄的睡裙紧贴着身体,之下有什么早被人看得一丝不剩。 长空月倏地闭上眼。 视线一片黑暗,那些不该入目的画面被隔绝在外。 可他从小到大都过目不忘,对于格外敏感的东西更是很难忘记。 所以闭上眼睛并不能删除脑海中的记忆,相反,眼睛看不见了,听觉就变得异常敏锐,属于女子低低的啜泣、不安的呢喃,不要命地往耳朵里塞。 一片漆黑的脑海中漫上那窈窕的曲线,糖糕上点缀了凸起的红樱桃,温暖炙热的气息扑面而来,长空月很快便被迫睁开了眼。 “对不起……” 刚刚还在记忆里翻涌的画面,此刻便贴到了他鼻尖上。 她走过来了。 亲密无间地抱住了他。 隔着面具鼻尖都能感觉到她柔软肌肤上的炙热。 她身上也不知是温泉水还是汗,总之潮湿泥泞,气息怪异。 “真是对不起……” 她在不断道歉,音色弱小,如同呢喃。 长空月想,今天真的不应该。 他不该大意觉得无人可以发现此处禁地,散功之前都没设下结界。 也怪他今日伤得太重,确实也没精力再设什么结界。 如此才给了她误入的机会,给了她这样走到他面前,抱着他、将他压在她怀中取冷的可能。 若他是温暖的,她的姿态就有些像取暖了。 可他冷得像冰,她才是热的那个,说是取冷一点都没错。 她因他的冰冷而舒适喟叹,长空月也不得不承认,她身上超限的热度确实也于他有益。 呼吸变得有些困难,小小的一个姑娘,个子那么矮,可胸怀却反常地“宽广”,长空月隔着面具埋在其中,几乎有些不能呼吸。 “能不能、能不能帮帮忙?” 耳边传来她细弱地请求。 诚恳,认真,理智无限接近于无。 都到这种地步了也没疯癫痴狂,如魔似幻。 明明已经完全沉入药性,完全屈从本能了,却还想着征求一个“认可”。 没有不知死活地索取,更没有任何丑态。 长空月感觉到他暂时被放开了。 画面里的她稍稍离开了一点,他微微一顿,歪头望着她,还以为她突然清醒了。 谁知下一秒,刚才还问“能不能”的人已经深吸一口气,低头吻了下来。 面具之下只能看见他的眼睛和唇瓣。 这也足够了。 她不需要更多了。 棠梨咬破了嘴唇也没能控制住自己,她清晰地知道自己笨拙地舔坻着对方的唇瓣,这种程度犹觉不够,还过分地撬开了他的唇齿,强迫他与她交换气息。 好凉。 气息和体温一样凉。 像是炎炎夏日的刨冰,吮上一口,甜得舌尖酥麻发痒。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已经没办法再回头了。 棠梨捧着他的脸,指腹摩挲他冰冷的面具,想了很久还是没有摘下来。 戴着面目好啊。 戴着就不用知道他到底长什么样。 他的眼睛和身体那么好看,面容肯定也不会差的。 一定是有什么特别需求才戴着面具的吧。 那就不要违背他的意愿,就让他这么戴着。 她也不需要知道他是谁。 如果事后她还活着,还在这个世界上,没能从“梦”里醒来,他想杀了她也没关系。 死人就更没必要知道那么多了。 人家爱长啥样长啥样。 本来她也是打算搞死自己的。 对,就是这样。 棠梨缓缓放开他,压抑着完全不受控的思绪,低低道:“帮个忙吧。” “之后就算是杀了我也可以的。” 现在她是没心思自杀了,根本分不出半点精力。 整个人被药物控制,满心只有得到眼前人。 做出如此冒犯对方的事情,用性命来补偿对方也没什么太大问题。 死了就死了。 死掉之后真能回家的话,就当做了一场绮梦。 说不定真是在做梦呢? 棠梨环住他的脖颈缓缓坐下去。 ……嘶!!!! 不是梦! 那…… “……随便找个地方把我埋了就行。” 她贴着他冰冷的面具,他定定看着她,身体的回应和冷静到有些冷淡的眼神简直判若两人。 “至于现在……”棠梨不自觉抵住他的额头,“……现在就这样看着我吧。” “你的眼睛真好看。” 第3章 “你的眼睛真好看。” 这话很熟悉。 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有另外一个人对长空月说过。 那时他还很小,那个高大的影子将他抱在怀中,和旁边的人夸赞他的眼睛很好看。 “是一双和你一样的眼睛呢。” “像你的眼睛,当然漂亮。” 长空月突然生出一股呕意。 他强行将失态的反应压回去,唇齿间满是浓浓的血腥味。 是血。差点就吐出血来了,这要真是吐了,岂不是要吐眼前的人一身。 但凡作为人,身体总会有不受理智控制的时刻。 坐在他身上的女子正处于这样的时刻,他也差不多了。 每个人都有欲。大欲,小欲,需要截然不同的方式来满足。 长空月微微垂眼,长睫掩去眼底变换的神色。 耳边的呼吸急促起来,软而炙热的身躯倒在他肩头,无力地靠着他喘息。 他垂下的视线安静地掠过她的脖颈与胸前,缓缓落在她的腰腹之下。 水纹波荡。 风景潋滟。 凌乱的气息,暧昧的味道,身体的桎梏缓缓释放。 散功结束,他的伤势好了不少,那种压制修为超负荷造成的反噬被泉水完全接纳。 泡在泉水里面,长空月不受任何影响,棠梨却被莫名侵蚀,只觉得连血液里都沾染上了他的气息。 第4章 灵力丝丝入骨,她根本没意识到她刚刚从练气一层提升到了练气七层。 她只觉得特别难受。 浑身上下都难受,好像蚂蚁爬满了全身、啃噬她的身体,又痒又疼。 纸上谈兵的棠梨,对实战没有任何经验。 即便被缠情丝驱动本能,一时之间也无法自我消解。 实在太难了。 该怎么做呢? 正苦恼着,一直不能动的人突然有了动作。 冰冷的指尖从她肩膀往下滑,带起一路的战栗。 棠梨猛地睁大眼睛,呼吸越发急促了。 她怔怔望着男人面具之下低垂的双眸,分辨不清他的眼神,但可以实实在在地感觉到他的力量。 有力而冰冷的手停在大腿上,五指缓缓将她分开。 棠梨忽然觉得害怕,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 可他的动作很直接也很干脆,低着的头突然抬起,那双好看的眼睛沉入她的眼眸,同一时刻,躯体也操控她的痛痒。 长空月沉默地听着耳边的惊呼声。她眼巴巴地看着他,圆圆的杏眼湿漉漉的,配上那饱满白皙的脸颊,活像是知道自己犯了错的小狗,叫人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 看得人手痒。 于是另一只手便落在她发顶,轻轻按下了她的头,不准她再这样看着他。 她的发色有些浅,是栗色的。 少见这样的发色,只在魔族妖族身上见过显眼的发色,人修素来都是黑发。 不过这样的发色倒是很适合她。她有一头看起来特别柔软、略带自然卷的栗色长发,摸上去也和看到的一样柔软温顺,发尾随着水波荡漾而跳跃着,逐渐也凌乱起来。 发丝散乱,随意而娇憨,有几缕飘到他身上,带来扰人的痒意。 长空月微微蹙眉,抬手拂开了她的发丝,目光随之落在她的眼尾。 绯红的眼尾下有一颗极小的,淡粉色的痣。她此刻眯着眼,神色迷茫压抑,唇边紧抿,洁白的牙齿轻轻啃咬下唇,那颗小痣也随之舞动,晃得人眼睛不舒服。 长空月闭上了眼。 不看着的时候便不会觉得眼睛很不舒服。 他感受着抱着自己的手臂越来越紧,忽然停了下来。 “嗯?” 耳边响起不适地疑问,那显而易见还未餍足的气息,贪恋着又一次加大力道的双臂,都在明示着他。 长空月完全可以抽身离开了。 他已经恢复了正常,可以随意行动。 他也确实抽身了,但没离开。 冰冷的手开始有了温度,落在棠梨腰间时不会再激起多大的波澜。 他反手将她翻过去,棠梨的视线就看不见他了。 面具随之落下,啪嗒一声掉在水面上,跟着荡漾起来的波纹四处飘荡。 棠梨发誓,她这辈子都不要穿睡裙了 她以后不管在哪儿睡觉都要穿得严严实实! 这样就不用在裙子被水浸湿,由人自下卷起,一路卷到腋窝的时候尴尬羞耻无地自容了。 天衍宗席上酒宴还在进行,本该出席酒宴的七位长老和祖师却缺席了两位,只到了六位长老。 没人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他们一向守时,就算师祖有事不来了,大长老也不该迟到。 他是注重规矩的,谁犯了规矩都得受他冷眼,没有人不怕他。 可酒宴都快结束了,他才姗姗来迟。 四长老玉衡见他来时面色古怪神色怔忡,不由打趣道:“大师兄这是怎么了,神色这样古怪,要不是知道你的性子,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遇见了哪家迷人的小仙子,破戒去了呢。” 本来只是一句玩笑话,玄焱从来对此置之不理。 可今日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玄焱生了好大的气。 “胡言乱语。”他冷冰冰的眼睛盯着玉衡:“四师弟,账可以算错,话不能乱说。你我皆修无情道,戒律有多重要你该很清楚。” 玉衡意外地看着他。 玄焱的五官深邃凌厉,如同斧劈刀削。他眉骨很高,显得眼窝深陷,那双深褐色的眼眸看人时像两口枯井,不起波澜,让你觉得自己的一切心思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 无趣而乏味的一个人,严守着师尊定下的规则,是宗门最好的执法人。 他话不多,总是沉默,无视所有调侃,今天这是怎么了…… 玉衡还没说什么,六长老花镜缘就帮他开了口:“大师兄今日怎么反应这么大?还真不怪四师兄开你玩笑,你自己看看你像不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心虚这个词真不适合你,但大师兄看着确实显得很心虚啊。” 一个人说他还没什么,两个人一起说他,玄焱的气势突然就弱下来了。 他再次沉默下来,别开的头、闪躲的视线,让其他没开口的二长老、三长老、五长老和七长老都有点意外了。 很不对劲。 从他迟到开始,今天的一切都变得很不对劲。 忽然,平日最是脾气好,如面人塑成一般的五长老温如玉开口道:“大师兄都来了,师尊怎么还没来?” 他们师兄弟七人,是天衍宗的七大长老。 他们的师尊便是天衍宗的宗主与祖师长空月。 “师尊还没来?”玄焱闻言回眸,神色微微发愣。 原来不止他一人迟到。 其余六人对视了一眼,都没再说话。 之后直到宴席结束,他们也没看见师尊道场。 大师兄是迟到。 师尊却是缺席。 月上枝头,天从早到晚。 宗门里有七位长老,每一位放在修界都是举重若轻的人物,愿意亲自招待客人已经非常亲切友好,长空月没有出现也没想象中那么失礼。 夜色裹起后山,棠梨身上的燥热褪去了不少。 她躺在温泉池的岸上,身下池水湿滑,挪动的时候会有些水声。 水汽氤氲到眼前,她疲倦得都睁不开眼了,可缠情丝的威力仍在,她都这样了,还不忘记紧紧搂着对方。 这药名字起得可真好。 名副其实地“缠”,实实在在地“缠”,各种意义上地“缠”着。 她太暖了,长空月的手也被她捂热了,落在身上一点都不冷了。 他俯身,手掌推她的腿。 棠梨闭着眼,什么都看不见,也从来没听他发出过声音。 唯一让她觉得他确实是个活人的反应,是他的呼吸也从最初的稳定绵长,逐渐变得沉重起来。 沉重。 脑海中出现这两个字后,突然又想睁开眼看看他到底长什么样子。 既然他自己摘了面具,那就不怪她看了哈。 棠梨觉得自己真的很讲道理。 现在药性下去了不少,她也差不多能正常思考了。 真看见了他的面目肯定也能记住。 只是刚冒出这样的念头便突然呼吸一窒,整个人晕了过去。 失去意识之前,棠梨迷幻地想,这是被杀掉了吗? 这个时候动手,是人吗??? 新世界的大门对她打开了,现在新世界的大门又关上了是吧? 棠梨无语地想比个中指,但没办法了。 人晕了,别说中指,没一根手指是能动的。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眼前一片刺眼的光芒。 她神不守舍地坐起来,仔细看过周围。 很快快她窒息地发现,没回去。 人没死,还活着。 不是做梦,没回到她舒服的被窝。 她还在书里的世界。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窗外天光大亮,屋室里陈设简单,看着就是普通弟子的规格。 棠梨沉默地想到自以为死掉之前做过些什么,忍不住低头看身上。 被子落下,她身上已经换了衣服。 交领亵衣可比吊带睡裙安全多了,棠梨悄悄往里面瞄了一眼,这一眼差点没给自己瞄到阴间去。 青青紫紫,痕迹骇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被毒打了一顿。 这青天白日的,看得人涨死了! 棠梨胡乱系好衣带,重新盖上被子,遮住脸颊不想出来了。 如同接收到某种讯号,她的脑袋在再次沾到硬硬的陶瓷枕时突然爆发了。 无数画面如走马灯一样钻进脑子,数不清的文字配合画面一起栩栩如生地描绘着书本里每个人的一生,棠梨瞬间头疼欲裂,开始在被子里翻滚。 狭窄的床榻,简陋的被褥,生活条件比从前下降了无数个档次,棠梨好险没被硬塞进来的记忆给疼死。 穿书之前她没来得及看完全书,只看到自己的部分就被发配到岗了。 现在好了,后面没看的剧情居然都塞给她了,这算什么,员工福利? 棠梨缓缓爬起来,阴晴不定地沉默着。 不多时,门外传来不满地训斥。 “尹棠梨,你怎么还没起来?你什么意思?明知道昨日是门派大典,今日有的是活计等着我们做,你却辰时末了还不起,你想偷懒??” 第5章 话音刚落,不等棠梨给什么反应,门就被踹开了。 那单薄的木门差点都要被进来的姐妹给踹掉了。 “你居然还在睡!”姐妹穿着简单到有些简陋的天衍宗外门弟子服,横眉冷眼道,“赶紧给我滚出来,干活去!难不成还要我这个做师姐的帮你干吗?!” “……” 新的世界,新的牛马。 第4章 棠梨沉默着,在脑海中艰难地翻出眼前人的身份。 外门打杂弟子里年纪比较大的一位,练气五层,名唤姜映晴。 如果说棠梨这个角色是女主苏清辞重生后的一个女炮灰,不到两章就被拿下一血,那姜映晴就是打酱油的长寿女炮灰。 她的主要戏份是在棠梨被玷污而死的消息传遍天衍宗的时候,为其唏嘘了一下。 尽管不喜欢这个师妹,可这死法也太可怜了一些,叫人跟着齿冷。 这就是姜映晴最大的戏份了。 仔细想想,比起原书的女炮灰,棠梨的运气好在被苏清辞设计了,但她没和原主一样死掉。 差的一点是,没死也不可能像苏清辞重生之前那样,被玄焱直接提拔为亲传弟子,从此庇护在羽翼之下,再也不用当牛马。 她选择了不知名的面具帅哥,现在清醒过来,被送回了自己的住处,继续干外门弟子的杂活。 高阶弟子们快活完了,满宗门的烂摊子都要外门弟子去收拾。 小说和电视剧里面完全不会展示的底层修士生活真实到来了。 “你怎么还不动?” 自诩师姐的姜映晴走到床边,就差掀开那烂被子把棠梨抓出去了。 棠梨豪迈地拉开了刚系好的衣带,动作突然到吓了对方一跳。 “你、你干什么?”姑娘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她。 棠梨道:“师姐你看,我让人给打了!我今天恐怕是下了床了!” 被打了? 姜映晴瞪大眼了眼睛。 棠梨抬眸回望她,煞有介事地说:“我被人蒙着麻袋狠揍了一顿,现在成这个样子了,要真是去干活了,别说帮你忙,万一神志不清砸碎了什么名贵的宝物,还要连累你受罚,那多不好。” 姜映晴刚才一晃眼,还真看见她身上青青紫紫,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顿,真不是说谎。 可她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威胁我?”她古里古怪道,“拿摔东西威胁我是不是?” “不是不是。”棠梨马上道,“是真心话,我是真的怕连累师姐。” 姜映晴看她半晌,想到她那些“伤”,到了嘴边的狠话又咽了回去。 说到底年纪比她还小那么多,虽然平日里装模作样欺软怕硬很讨厌,但毕竟挨“打”了。 “谁打的你?天衍宗外门虽然弟子众多,挤兑人的事儿常有,可也没见动手的啊。”她念叨了一下,皱眉道,“算了,你躺着吧,就给你一日的休息时间,明日你再拿什么托词来都是没用的。” “谢谢师姐,好的师姐,师姐你人真好,我养养精神明天一定好好干活。” 棠梨千恩万谢,还不忘拍马屁。 她意外的好态度让被姜映晴还有点不适应。 平日里尹棠梨要多不驯就有多不驯。明明一副好面孔,却成日鼻子眼看人,修为没多高,却老做被长老看上收为弟子的美梦,简直不要太讨厌。 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难不成是被打了一顿转性了? 那打她的人可真是惩恶扬善积了功德了。 姜映晴匆匆离开,棠梨也得以暂时喘口气。 其实她也没多神志不清体力不支,就是怕直接出去干活,见的人多了会露出破绽。 她毕竟不是真的原主,有记忆也不是一个人,不可能完全一样,得需要一点时间来准备。 说起体力来,也很是奇怪。 在她的预想之中,有过昨天那样的遭遇,要么得像被车轮碾过,要么就是如“破布娃娃”才对。 但是没有。非但不疼不痒,还精力充沛,仿佛可以一口气犁三亩地! 想到被塞进脑子的原书剧情,棠梨猜想这可能是得了双修的好处。 原女主要报复女炮灰,想让她体验上辈子她的遭遇。即便这件事女炮灰并没参与,但她确实从中得利,事后还和胡璃沆瀣一气不断找她麻烦,抢走属于她的东西。无论哪个方面来看,苏清辞都不想放过她。 前世欺辱苏清辞那些人都不是什么高修,行事不夺她修为就不错了,别奢望任何反馈。 棠梨稀里糊涂换了个人选,反而得了点儿反馈。 不过这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棠梨清晰地从已知信息里摸到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缠情丝不是一次就可以解开的毒药。 胡璃希望彻底毁掉苏清辞,所以下手极狠,缠情丝需要数次解毒才能完全摆脱。 至于这个“数次”是几次,得看与她相交之人是否合契了。 若是真心有意,没有互看生厌,那缠情丝在他们的倾情相交之下,几次就能解开了。 偏偏苏清辞心高气傲,绝不可能与那些低劣之辈同流合污,所以胡璃是算准了她永远不可能摆脱这毒,除非她去死。 要么死要么坠入污泥,九尾天狐一族真用起手段来,阴狠毒辣得令人恐惧。 苏清辞从师尊温暖的寝殿里醒来,身上也很舒适。 她恍惚了一瞬,还有点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等确定自己真的重生了,真的改变命运了,不禁大大地吐出一口气。 浊气吐出,自然要去看一些更解气的事情才行。 苏清辞换了衣裳走出寝殿,未曾看到师尊的踪迹。 这么早去哪了? 有些疑惑,但没有等待,她急急出门朝外门的方向奔去。 尹棠梨,你最好没死。 死了岂不是便宜了你。 你得活着,受尽我受过的折磨才行! 胡璃她暂时还没章程,动不了,难不成一个尹棠梨她苏清辞还搞不定吗? 前世就是因为这阴差阳错的遭遇,导致她后面遇见那么多良配,都因为她过往的一切而无法接受。他们即便心中喜爱她,沉迷于她,却又自恃身份,觉得她“不配”,不愿正面给她回应。 她因此自卑扭曲,面目全非,全都是她们的功劳。 苏清辞恨得牙痒痒,千里迢迢找到外门,熟门熟路地来到棠梨的住处。 望着那简陋寥落的门户,她心底又是一阵快意。 这才是尹棠梨该在的地方。 师尊的寝殿,天衍宗大长老的领地,岂是她这等卑贱的废物该踏足的? 苏清辞隐去身形,立在门口,悄无声息地往里面看。 她等着看尹棠梨的失魂落魄苍白痛苦。 等着看她的歇斯底里几欲发狂。 等着看她百般遮掩满身伤痕。 可是——没有。 苏清辞满怀希望地望进去,只看见有人躺在床上,四仰八叉,呼呼大睡。 “?” 你什么情况? 苏清辞好险没忍住踹门而入。 她瞪大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尹棠梨真的在呼呼大睡! 睡觉? 她这个情况她怎么睡得着的? 她什么成分啊??? 苏清辞维持着岌岌可危的理智,使劲敲了一下门。 刚睡着没多久的棠梨立马被惊醒了。 她迷茫地坐了起来,擦去嘴角一丢丢口水,也是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睡着了。 可能是因为熬夜了吧。 一晚上没睡觉,哪怕得了功力维系住了身体状态,她那生物钟还是让她困得不行。 于是想着想着事情,脑细胞死亡过多,不知不觉就又睡着了。 刚才是有声音吧? 谁敲门了? 棠梨披衣下床,从窗户缝往外看,没人呐。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朝外看的时候,苏清辞正站在那里,一瞬不瞬地与她对视。 她望着棠梨的眼睛,看着她清澈见底的双眸,里面明明没有她的倒影,棠梨是看不见她的,可苏清辞还是仿佛看见了前世陷入泥沼的自己。 那一夜之后她痛不欲生,形容癫狂,骇人无比。 而现在尹棠梨走了她的路,却依然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不但看起来没受什么打击,眼神还比她记忆里清澈温和许多。 苏清辞很清楚尹棠梨的身世。 一个出生就因为是女孩被丢弃,由一老妪捡走养大,随便拿了院子里的棠梨树起名的无根之女。 恰逢天衍宗弟子外出历练,在其附近降妖除魔,借住了几日。 发觉她有些灵力,为首者好心提点两句而已,没想到就此被赖上了,非要跟着他回宗不可。 被赖上的也不是旁人,正是天衍宗六长老花镜缘,那是从江南水墨画里走出来的风流才子,尹棠梨见了便挪不开眼,不想与天人分开,死皮赖脸跟来了天衍宗。 第6章 六师叔当然看不上她,即便因为素来心软,风流多情,带她回来入了门,也是丢到了适合她的外门去打杂,从此再也没见过她一次。 前世与师尊有了意外亲近后,尹棠梨与六师叔重逢,可没少借着师尊的威名为难六师叔。 当真是毫无优点,处处惹是生非。 也罢。 或许是本来就出身卑贱,所以心理承受能力比较强吧。 苏清辞上辈子经历过太多的男人,这辈子也刚刚有过温存,完全看得出来,尹棠梨虽然似乎没受什么特别大的打击,但确确实实是发生过什么了。 发生过了就好。 发生过就会被“缠”上。 即便今日没有坠入地狱,他日也必然如此。 等她下次被毒性驱使,或是被吴正道等人戏耍的时候,她会让她彻底崩溃的。 她会让全天衍宗的人都知道这几个外门弟子有多么银乱。 她要让尹棠梨身败名裂,就像胡璃上辈子引来众人围观她时,尹棠梨站在师尊背后,指着她说了句“师姐可真下贱”那样。 这辈子她也要站在师尊背后,指着尹棠梨说“令人作呕”。 苏清辞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和计划之中,差点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是棠梨忽然拉着衣衫出门,她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寂灭峰的钟响了。 寂灭峰……那是师祖的洞府所在。 师祖,长空月。 想到这个人,苏清辞就有些失魂落魄。 前世虽然坎坷,但她也算是阅男无数,无往不利。 那些男人面上如何假装如何高傲,身体还是很诚实地沉入她编织的欲念之网。 就算是师尊也不例外。 那时她已经没有任何顾忌,彻底自暴自弃,放飞自我,只要她想要的男人就没有得不到的。 唯独只有一个。 师祖。 只有师祖不一样。 师祖即便被奸人所害中了情毒,必须与她相合才可解毒,依然不为所动,连她靠近都不允许。 仿佛她多看他都一眼都是一种天大的罪过。 最后师祖宁可陨落也不愿寻她解毒,她眼睁睁看着高岭之花引颈而去,那唯一一次受挫失败,让她至今耿耿于怀。 也是觉得她不配吗? 此次重生归来,她不但要逆天改命,将那些从前看不起她却又离不开她的男人踩在脚下,还要得到师祖,挽回他陨落的命运。 若师祖不死,修界的格局就不会改变,天衍宗不会沦落到那种地步,她也不会绝望赴死。 这辈子她绝对不会让这些事情发生了。 苏清辞定了定神,也朝寂灭峰走去。 上辈子不记得寂灭峰鸣过钟,这算意外吗? 不过上辈子这个时候她正大受打击一蹶不振,也可能是因此没注意到吧。 苏清辞没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寂灭峰钟鸣,说明师祖有事要宣布。 钟鸣十二次,说明是全宗门都要去听的大事,外门弟子也不例外。 是以棠梨才急急忙忙地穿衣出门。 她头发没梳,脸也没洗,好在修界有法术,她翻了翻记忆,捡出来了一点低微法术给自己简单清理了一下。 衣服她也不太会穿,好几个带子都系错了,腰带也勒得凌乱不服帖。 那早上来催她出门干活的姜映晴看她这副模样,很是无语地走过来,拉着她去了一棵树下,阴沉着脸帮她把衣服整理好了。 至于头发……来不及了,随便扎一下吧。 递给她一根发带,姜映晴叮嘱她快一点,就匆匆回到队伍里去了。 棠梨站在远处看着她给的发带,心说这位姐姐真是刀子嘴豆腐心。 她将头发简单扎好,再次回到队伍里,仰头望着寂灭峰的方向。 即便隔着这么远,也能看见那上面极为瞩目的巨石。 巨石上写八个字“生灭灭已,寂灭为乐”。 这句话出自《大般涅槃经》,全句是世间空苦,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 意思差不多就是,世事无常,万物生于世,最终必走向灭亡。 唯有超脱生死,境界升华,达到寂静的领域,才能真正地获得快乐。 寂灭峰的名字取自天衍宗师祖长空月的本命剑,那天下闻名的神剑寂灭,恰好印证着师祖超脱生死的境界。 棠梨对天衍宗的师祖没什么特别的印象。 她看书的时候还没轮到他出场呢。 不过被硬塞进来的记忆里倒是有他的部分。 这位师祖有很大的一个亮点。 他不是女主苏清辞的裙下之臣。 天衍宗师祖长空月俊美无俦,冰清玉洁。 他教徒严格,座下七名弟子便是天衍宗的七大长老,各个都前途无量。 最关键的一点是,他不近女色。 为正己身,他甚至宁可自戕陨落也不被药物所控。 可比她这个完全沉迷药性的笨蛋强多了。 不近女色好啊。 在不讲逻辑恨海情天的限制文里,居然有不近女色冰清玉洁的存在! 棠梨肃然起敬! 她睁大眼睛,决定好好看清楚他。 第5章 棠梨仰头去看寂灭峰,想要窥见限制文圣男的几分风姿,很可惜,她太瞎了。 字面意义上的瞎,她这个修为这个位置,隔着寂灭峰八百里远,想看清楚师祖的情况,除非她马上筑基或者捡个八倍镜。 说起这个,她身上这修为和原主记忆里面不太一样。 是因为身体不一样,她身穿来的,所以才不一样吗? 可若和这个有关,她也该是修为缩减才对啊,原主还有几年的基础在呢,她是完全零基础。 哦,对,想起来了,她和人双修来着。 看来她不但用对方暂时解了毒,还增进了修为。 她不太懂修界的修为评定,从被强赛的记忆里面,勉强分析出她现在至少是练气七层。 七层什么水平?还有三层就能筑基的水平。 外门都是资质匮乏、没什么前途的弟子,做的活计都是打打杂,一辈子也就卡个练气八或九层,是不可能筑基的。 只要可以筑基,就有三百年寿元,可以前往内门修习更高深的功法。 姜映晴在外门劳碌了十几年也不过才练气五层。 睡一觉,躺着什么也没干,都是人家在干,她就练气七层了。 棠梨眼神呆滞了一瞬间,使劲拍了拍脑门,努力从那太过深刻的记忆里挣脱出来。 想什么呢,就算遇见了“好事”,也差不多到头儿了,不会有下一次了。 她压根不知道对方是谁,等下次缠情丝发作的时候,她应该就game over了。 就算没有缠情丝地纠缠,女主也不会放过她,这次没能弄死她,必然还有下次等着。 棠梨对自己的废物有深刻认知,也理解女主重生前的不易。 她不认为自己能扛住重生苏清辞的复仇,解释的话对方也不可能相信,所以压根不打算反抗。 找个风水宝地把自己埋了吧。 当了一回尹志平,虽然活下来了,没被苦主处置,她也准备自己把自己弄死。 活着真的太麻烦了,算了吧,她决定放弃挣扎。也不劳烦女主动手了,大家都轻轻松松的。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想到就去做,棠梨放眼望去,到处寻找适合解决自己的方法。 首先不能太痛苦,既然不是紧要关头,有些选择性,那当然还要是保持遗体的体面和完整。 万一不能死掉回家,那就是真死了,之后要埋起来,也不能太难看了。 吊死这个选项第一时间被她放弃了。 吊死鬼吐长舌头,有点吓人,窒息感也有点痛苦。 上器材的话又太疼了。 哎,死真的不难,难的是怎么安乐死。 安乐死……对了,吃药,吃药死! 修界最不缺的就是各种丹药,等开完会回去,她就好好翻翻原主的乾坤袋,看有没有什么有悄无声息弄死人的毒药,把自己毒死! 就是这样! 打定主意,棠梨心情好了起来,她早就看上了一棵参天大树,树荫之下景色优美,特别有氛围感,她决定死在那里,滋养大地,年年开花。 姜映晴感觉到棠梨在东张西望,忍不住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看什么呢?别找死,大长老要说话了。” 什么?别找死?她的心事被发现了?! 棠梨被姜映晴的话吓得一激灵,随后意识到对方只是警告她别惹怒长老。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棠梨低下头说:“是,师姐,我知道了。” 这样乖巧听话,姜映晴顿了顿,态度实在也恶劣不起来了。 她清了清嗓子,僵硬道:“昂,你知道就行。” 第7章 随后她们也没了说话的机会,因为大长老宣布了一个棠梨完全没料到的事情。 她是被硬塞了剧情的,员工福利在手,可以说是唯一的指望。 可她这点福利马上被剥夺了。 与原书完全不符的剧情发生了。 棠梨听到大长老玄焱用了法术扩大的声音,他说师祖长空月,也就是他的师尊,昨日夜观天象,得天道启示,要在今日收他的第八个弟子来作为他的关门弟子。 天衍宗乃是长空月一手建立的,长空月修至大乘巅峰期,可以说是随时能到渡劫期。 渡劫期又是什么概念?那是随时都有飞升的可能。 他活了千年,这漫长的岁月之中,他一手教出了七个弟子,撑起了天衍宗几百年来的繁华。 他的弟子里面没有一个不是化神、炼虚的大能。 最小的弟子七长老司命也都是化神初期,三百来岁了。 这么多年过去,众人都以为祖师爷不会再收徒了,这些年天衍宗招收弟子都是给各个长老收徒,七长老都有三个弟子了,谁能想到有朝一日,祖师爷还会收徒呢? 而且还是关门弟子。 连他们这些外门弟子都有机会参与其中,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顷刻之间,即便有大长老坐阵,人群也骚乱起来,激烈地讨论着。 棠梨耳边更是如同丢了□□,完全爆开了。 姜映晴都激动地差点晕过去。 “我刚才没听错吧?外门弟子也能参与考试?” 她入门很多年了,修为最高也不过练气五层,可能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她当然不希望这样,她一直向往着内门,每次去打杂搞卫生,她都会羡慕那些内门的师姐师兄,幻想自己有朝一日也可以那样。 姜映晴看不起“棠梨”好高骛远,不守本分。 可她自己其实也想要成为内门弟子,也梦想跟随某位长老学习。 只是她也知道自己没资格没机会,这辈子差不多也就这样了。 但刚刚大长老说了什么? 外门弟子也能参与考试。 通过考试的那个人就是师祖命定的关门弟子。 棠梨适时地扶住了她,小声道:“是的师姐,你没听错,但是……” 超脱剧情之外的发展,有点奇怪,不过应该没什么大影响吧。 戏份不多的祖师爷收个徒弟而已,不过是七个长老多一位师弟或者师妹,理论上真的不影响什么?……大概? 她有些话想说,可最后还是没说。 姜映晴回过神来,其实也不用她说出来就能明白。 “……虽则带了外门参加,但结果肯定不是从外门之中挑选。” 激动之意褪去后,理智回归,外门也整个安静下来。 大家是抱有期望,但也不敢真的奢望。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内门那么多弟子与他们争,他们哪里争得过? 先不说考试一定很难,他们必然通过不了,进去之后但凡有争抢的意思,都会被内门弟子给狠狠揍一顿吧。 竞争素来残酷,他们外门之中也分三六九等,天差地别,更别说内门了。 想明白了,大家又有点消沉。 棠梨看姜映晴沉默下来,面色不好看,她也挪开视线,开始计算什么时辰搞死自己最吉利。 得选个吉时,是在考试前还是考试后? 考试好像要立刻开始,外门忽然出现一扇白色的门,周围闪着金光,那应该就是考试场地的入口。 大长老玄焱的声音随后响起,果然,那就是考试的传送门。 每座山头都有个传送门,大家各自进入,都要参加,一人不能少。 门的边缘显示着数字,不达标是不会关闭的。 好先进,还能打卡呢! 那只能先进去划个水,出来再死了。 棠梨有点失望,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进去了。 说实话,这体验还挺新奇的。 死之前能有这样的经历,也没算白走这一遭。 就当是玩全息游戏吧。 棠梨这么想着,闭着眼冲入传送门里,不过瞬间周围就寂静下来。 一个人都没了。 她现在只能看见自己。 视线往后去望也没有任何退路,入门皆是看不到尽头的阶梯。 ……所以考试内容是爬楼梯? 棠梨愣愣地站在前不前后不后的位置,在确定考试内容真的就是爬楼梯时,认命地原地坐下了。 爬楼是不可能爬楼的,膝盖不好,这辈子都不会爬楼的。 最多就是坐在这里等一会,等人家角逐出师祖的关门弟子之后,把她放出去就行了。 坐着有点不舒服,因为台阶太硬,温度又冷,无端地让她想起某个人。 棠梨现在屁股还有点疼呢。 她琢磨了一下,从腰间的乾坤袋里一顿翻找,在原主为数不多的家当里翻出厚厚的棉被。 咱就是说,姐妹你确实没啥家当,但你放棉被在里面是什么意思? 算了,正合她意,还困着呢,各自爬自己的台阶的话,那她先睡了。 棠梨用被子把自己裹住,找了个角落的位置,缩那儿闭上了眼睛。 寂灭峰上,玄焱正看着眼前悬挂的无数水幕,审视其中哪位弟子有成为他小师弟或者小师妹的资格。 放眼望去,内门尚且有几个资质不错的后辈,到了外门那可真是乏善可陈,令人烦扰。 就没一个顺眼的。 搞什么搞? 最多的也就爬了七层台阶,就这都累得满身大汗瘫倒在地,这其中难道还有他的师弟师妹吗?可笑至极。 师尊让弟子们攀登的自然不是普通台阶,那是问道石阶,阶数越高,资质心性越佳,谁能第一个到达终点,才有资格入的了师尊的法眼。 师尊素来教徒严格,收徒也非常严格,这么多年过去,玄焱也觉得师尊不太可能再收徒了,今日有这样的体验也算新奇。 嗯?等等。 玄焱忽然皱眉,当着身边几个师弟的面放大了一幅水幕。 此地绝对不是他一个人在掌控,其他六名师弟都在。 他们只是对外隐匿身形,不希望被围观打扰罢了。 他们也很好奇今天是谁会成为他们的师弟或者师妹,就连素踪迹神秘行走于阴影之中二长老墨渊也在这里。 玄焱突然放大的水幕,就这么呈现在了七个人七双眼睛面前。 那是谁? 她在干什么? 棉被……是棉被吧? 很朴素的棉被,是真正的棉花被,整个显得厚重又保暖。 当然也透露着淡淡的廉价。 有人裹着棉被在问道石阶上睡大觉。 虽然说他们也确信外门弟子不可能入选,但这辈子能有这样的机会,谁不想拼尽全力试一试? 万一呢? 只为了那万中之一的可能,他们也肯定要付出全部的。 而现实是,真的有人面对这样一步登天的机会,仍然不愿意付出任何努力。 那人裹着被子,睡得非常沉,水幕放大之后,还能听见对方轻微的鼾声。 …… 简直不可理喻。 丝毫不尊重考试! 玄焱是最重视规矩的,一怒之下,自然要给睡大觉的弟子一点教训。 他二话不说朝水幕里面掷入一点灵力,那呼呼大睡的人瞬间被打中脑门,眉心现出一点红痕。 她从被子里钻出来,露出个长发散乱睡意惺忪的脑袋。 头发都没梳,乱七八糟地散着,栗色的发丝缠绕着脸庞,嘴巴里都进了几根,实在是不成体统。 玄焱冷着脸,紧蹙眉头盯着棠梨的眼睛,他的那眼神实在有存在感,即便看不见她也能感觉到。 她后知后觉地循着他的视线望过来,看到空荡荡的一片,什么都没有。 ……被盯着的感觉还在,但没看见人。 棠梨拉开被子,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因为还没完全醒过来,精神不是很好,她的脑袋不时垂下、点头,像只啄米的小鸡。问道石阶秘境内昏暗的光线洒在她发顶,勾起一层的茸茸。乱糟糟的发丝倔强而顽强地翘着,随着她努力站稳的动作轻轻摇晃,真想给她按下去。 玄焱刚这么想,就发觉她的发丝忽然顺滑了不少。 他微微一顿,视线不自觉变得谨慎。 其他几个师弟本来略带调侃的态度,也立刻严肃了起来。 只见棠梨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或许被某位高修发现了,完全不敢再偷懒。 心底算计着应该快角逐出胜者了,她开始试探性地敷衍两步。 然后她就发现,这不就是普通的台阶吗? 上起来完全没压力,每登上一级台阶,前方就会出现一个舒适的灵力泡泡。 她精神不好,接到泡泡就会很舒服,眼神都清明有神起来。 第8章 反正比赛都快结束了吧,那她搞俩泡泡好了。 来都来了,不能白来,既然不折磨人也不累,那她就敷衍得认真一点。 棠梨摸着泡泡一路往上走,不知不觉就走了很远。 渐渐地,脚下的速度突然变快了,倒不是她跑起来了,而是台阶忽然变成了传送带,自动带她摘泡泡。 比赛结束了吧?传送带是送她出去的吧? 真是人性化啊,服务周到,包接包送,开始对修界有好感了! 棠梨觉得死前能有这体验其实还挺不错的。 她完全看不见水幕之外,七张脸七双眼睛,不管主人原本的性格如何,他们现在都是白着一张脸,无比地一言难尽。 ……师尊这是早就选好人了吧。 这都不能说是放水了,这是放海,绝对的放海! 第6章 水幕关闭,考试结束,玄焱用最快的速度赶去寂灭峰。 其他六个师弟犹豫了一下,就算是最不爱参与宗门事务的老二,都迟疑一瞬跟过去了。 这不是他们不孝顺,随便去打扰师尊,实在是情况太特殊了。 要知道他们七个人,无论入门前是什么身份,入门之后要成为师尊的弟子,都得先过问道石阶才行。 问道石阶每走一步都是对道心的严苛考验,会看到自身最深的恐惧与欲望,道心稍微不坚定便会丑态百出。他们还不能运功抵抗,若是抵抗,石阶上的威压就会变得更重,情况会更糟糕。 可那外门弟子女弟子呢? 她那是走两步都觉得累啊。 七位长老各个都是人精,难道还看不出她什么性格什么水平? 有灵力在前面引诱都能走几步就坐下歇一会,这要不是师尊给暗箱操作了“传送带”,她绝对不可能第一个到达终点。 谁不知道长月道君是修界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不近人情? 师尊当然不是什么刻薄寡恩之人,他只是素来注重规矩、作为当代能够靠自己开宗立派,并在修界占据一席之地的第一人,规矩确实是非常重要的一环。 有他这样的师尊,才教养得出玄焱那样的大弟子。 但是现在情况有变了。 玄焱第一个找到长空月,并不近前。 他知道师尊嫌弃吵闹,并不爱直面他们这些弟子。 分了洞府之后,他们再来拜访都会在垂帘之外等候。 此刻他撩袍跪在垂帘之外,看着纱帐之内云雾缥缈的画面,有道修长如玉的身影端坐其中,正倚着矮几,在小池子里钓鱼。 那纤细皓白的腕子仿佛脆弱的艺术品,但玄焱可是吃过它的苦,深知那手腕执剑劈下来时气势多么浩大。 ……到了嘴边的话突然就不敢说了呢。 玄焱梗住半晌,耳边传来其他几个师弟的脚步声,这么多人来了,突然就壮了胆子,耷拉下来的脑袋又抬起来了! “师尊。”玄焱开门见山,生怕自己现在不说,一会真的就没勇气说了,“您怕是早就选好了关门弟子的人选吧。” 他语气有点意外,也有点无奈:“既然早就决定好了人选,何必还要兴师动众地准备这场考试,您干脆直接宣布那外门女弟子获选得了。” 玄焱可以说是长空月一手带大的。 其他六名弟子都或多或少有些身份,唯独玄焱是个孤儿,没有过去,更没有未来。 长空月把他从乱葬岗捡回来,一点点栽培成现在的模样。 如今天底下谁人不知玄焱大长老的威名? 人们更是都明白,他就是长月道君给自己培养的继承人。 等道君飞升或者陨落,天衍宗的宗主就是他了。 因着这份独一无二的亲近,玄焱和长空月说话时并不像其他的几个师弟那么拘束。 他这话一出,六师弟花镜缘立刻朝他摆出佩服的神色,搞得玄焱刚壮起的胆子又开始泄气了。 他当即想说点什么找补找补,但已经太晚了。 长空月从几道轻纱之后徐徐走来,每走一步,玄焱的头都垂得更低。 “为何这样想?”他缓缓开口,音色清冽低沉,带着天然的冷意与距离感。 “为师不曾提前决定好人选。”他的语速从容缓慢,语调平直,毫无起伏,“问道石阶你们都很熟悉,你们走得艰难,旁人走得轻松,便觉得是为师厚此薄彼,给她行了方便?” 玄焱低着头不敢说话了。 其他人更没胆子开口。 但他们心里确实这样想了。 不公平啊! 大家以后就是同门了,一个师尊教出来的,凭什么他们都辛辛苦苦地走了,那乳臭未干的丫头却能坐传送带啊! 太不公平了。 老大不小的七个长老仿佛回到了小时候争宠的时候,那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什么话都不说也足以表达自己的怨念。 长空月缓缓站定在玄焱面前。 他穿着一袭素白的道袍,衬得人愈发清瘦孤远。 阳光穿过他的发丝,墨色里面泛起了淡淡的光晕。 他目光扫过跪在身前的弟子,像初冬的薄雪,凉凉的,不带重量,却能暗自不满的七人瞬间冷汗直冒,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要我说,那就是咱们没本事。”花镜缘第一个出头了,他挺直脊背铿锵有力道:“问道石阶最忌讳的就是心思过重。咱们那时分明是修为不到家,心态不好,才行进艰难,险些去了半条命。” “小师妹就不一样了,她肯定是心思纯粹,赤子之心,所以才行进随意,毫无阻碍!” “天道既然给了师尊启示,必然说明小师妹很不一般。她要是没点与众不同之处,才是最奇怪的吧?” 花镜缘睁着眼睛说瞎话,那功力都把旁边的三师兄凌霜寒看傻了。 凌霜寒是谁啊?他整个人就是一把出了鞘的剑,是真正的冰山剑痴,心中唯有剑道。 他的“至情一剑”需要绝情绝性方能练成。 饶是他这样的性子,都被花镜缘的强行搞得嘴角抽搐。 但在花镜缘朝他投来“你不这样认为吗”的眼神时,凌霜寒再是不认可,仍然强迫自己点了点头。 所有人都点头了,只剩下他了,师尊极有重量的眼神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他还能给出什么反应? 那自然是:“你说得对。”凌霜寒认真严肃地说,“我也这样想。” “看,三师兄都这么说了!”花镜缘如蒙大赦,“大家都知道三师兄是绝对不会胡说的,师尊自然也知道!师尊现在肯定明白我们的心意了!我们只是来给小师妹接风洗尘欢迎她的!” “对吧对吧?”花镜缘又来看凌霜寒了。 凌霜寒绷着脸,他就不能换个人吗? 二师兄也在那里,同样说话有分量,何必非得找他? 但凌霜寒还是僵硬地继续点头:“是。准备了一些薄礼,来送给刚入门的小师妹。” “……”你还准备礼物了? 你怎么这样?? 四弟子玉衡笑容马上也跟着僵硬起来。 他在天衍宗执掌宗门庞大资产,给宗门赚了不少钱,他自己当然也非常有钱。 可最有钱的人偏偏最小气,他长这么大,除了师尊之外,还没给谁送过什么礼物。 送礼是最讲究的学问,不能过于贵重,也不能过于轻贱,涉及到后续的回礼和一系列问题,既然这么麻烦,那干脆就不要送了。 ——小师妹会回礼的吧?她一定会回过来的对吧? 好烦啊,好端端地谈什么礼物,都不提前商量一下就搞这种东。 想不到三师兄浓眉大眼的,居然是这样的人! 玉衡表情变幻莫测,始终不肯伸手。 倒是他身边站着二师兄墨渊,利落地从芥子取出一个盒子。 他也不说话,只沉默地表示他也可以给礼物。 有了这两个平日里最闷葫芦的人做表率,其他人再不情愿也得跟随了。 等到所有人都掏出了礼物,凌霜寒注意到师尊的神色和缓了不少。 他是师兄弟里面剑法最好,最能传承师尊剑道的。 分了洞府之后,他是唯一还能总来寂灭峰的弟子,他与师尊的相处时间丝毫不比大师兄少。 他从不认为自己比大师兄了解师尊少,比如现在,大师兄根本没意识到师尊的情绪变化吧?他确实也撒谎了,根本就没带什么礼物,只是随机应变罢了。 他敏锐地感知到了危机,所以这么做了,后续果然不错,他这是帮了他们大忙,希望他们之后能明白。 长空月安静地垂眸拂过众人手上的礼物,温声道:“既然准备了礼物,就亲自交给她吧。” ……有人来了。 他们新出炉的小师妹终于到了寂灭峰。 问道石阶的终点就是寂灭峰,终点直通此处。 这是他们知道的事,但棠梨是不知道的。 第9章 棠梨甚至完全不知道自己通过了考试,是唯一一个到达终点的人。 她满心以为是比赛结束了,大家都被以这样的传送方式带出去了。 所以出来之后,她一落地就看见七张风情各不相同的漂亮脸蛋,下意识就觉得这都是落选的道友们。 修界的人类普遍颜值高,道友们好看一点也没什么难以理解。 鉴于人家都盯着她看,那她还是礼貌地打个招呼吧。 棠梨抬了抬手,笑盈盈道:“你们好!大家还都聚在这里呢?既然考试结束了,那咱们也能撤了吧?” 说完就打算离开,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如此情态,分明是以为比赛结束了,她落选了。 “……” 七个本来表情严肃的面孔,突然有点无所适从起来。 棠梨溜了没几步,也隐隐意识到不对劲。 场景不对劲,人员不对劲,处处都不对劲。 人可以好看,但不能好看成这样,还穿那样的服制。 她忍不住在脑子里翻出自己的“员工手册”,努力把刚才看见的七张脸和原主的记忆对上。 对不上。 或者说大部分都对不上,原主根本没机会见到他们。 唯一对得上的只有花镜缘和玄焱。 玄焱是大长老,未来的宗主,处理日常事务,哪怕是外门弟子也有机会远远看上一眼。 至于花镜缘……那是当初原主入门的契机。是他告诉原主她有灵根,可以修仙,也是他在原主地百般哀求之下将她带回宗门,丢到了外门后便不闻不问。 所以他们是—— 寂灭峰天团! 一、二、三、四、五、六、七,一个都不少,全都在这儿呢! 那这地方肯定也不是什么比赛结束的传送点,只能是…… 棠梨身体僵硬,视线缓缓描绘过眼前庄严肃穆的大殿,仙气缭绕的陈设,最后回到了最初看见的七张脸上。 七张好看的脸表情各不相同,唯一统一的是对她的审视,以及对在场第九人的忌惮。 棠梨的目光渐渐越过极有排面的七人方阵,落在那相比起来几乎可以称之为“毫不起眼”的人身上。 他站在人群的外围,乌发白衣,辉光落了他满身,像一幅留白恰到好处的水墨画,清寂幽远,让你不敢大声呼吸,唯恐惊到了画中人。 他必然不是“毫不起眼”的,他分明是毫不费力便可以夺走所有视线的。只有在他不希望别人发现打扰的时候,才会让人觉得他“不起眼”。 棠梨的注意力全被他的眼睛夺走了。 真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睛。 也真是一双熟悉得有些致命的眼睛。 ……她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第7章 记忆不受控制地飘回了昨天晚上。 时隔一天再次看到这样一双桃花眼,刺激性还是很大的。 棠梨那么松弛的一个人都吓得脸色苍白。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怎么可能是他? 寂灭峰天团站在这里,说明这就是天团的师尊,今天要收关门弟子的长空月了。 长月道君可是女主的白月光,冰清玉洁宁死不屈的存在,怎么可能是她昨夜遇见的人? 再仔细看看就越发觉得不可能是了。 虽然都是桃花眼,可那个人的眼睛沉默中透着凌厉与危险,似压抑着无数纷乱的念头。 他微微眯一下眼,都比任何疾言厉色叫人胆寒。 弯起来的时候,或是瞳孔收缩时,又显得妖冶妩媚,特别蛊人。 而长空月便截然相反了。 一张略带侵略性、偏偏又克制约束的独特面孔,极具辨识度。 那双桃花眼更是不刻意不张扬,全无妖冶轻浮,反而带着几分悲悯之色。 他目光淡得像山巅的雾气,令人抓不到焦点,只觉得整个人都被笼罩其中无所遁形。 不是一个人。 只是都生了一双桃花眼而已。 危险解除,棠梨迅速低头吐出一口气。 其实她也没敢多看,只看了瞬间而已,但足以她分辨出他们绝对不是同一个人了。 人设上就不可能是,长空月修为高,人虽严苛,却没有一个弟子不爱重他信任他。 他死得太早,堪称所有人的白月光,在世界都跟着坠入污泥的时候,几乎每个人都会想起他。 他太完美了,那么完美的人,结局是为了抗争情毒而死,怎么可能屈从于她。 就算是动不了,恐怕也会在事后结束一切, 绝不会像现在这样,不但让她活着,还送回了外门。 眼睛上也只是凑巧眼型相似,可眼神、气质截然相反,天差地别。 就算他们现在站一起,戴上一样的面具,也不会有人将他们认错。 还好还好。 错觉错觉。 太好了,不是他! 她还没做好心理准备这么快见到那个人。 但想想见到的是长月道君,情况似乎也并没有好多少。 长月道君今天是要收徒的,现在只有棠梨这么一个“外人”在这里,事实再清楚不过。 她入选了。 靠。 走了什么狗屎运? 这也行??? 她从来没肖想过寂灭峰,寂灭峰这致命的压迫感,她站了一会儿就无法呼吸了。 ……不对。 棠梨使劲扯了扯领子。 不好意思,有件里衣穿反了。。。。 姜映晴给她整理衣服的时候一定发现了吧,所以表情才会那么无语。 但那个场合也不能脱下来重新穿了,只能凑合。 古人的衣服实在太难穿了,天衍宗的弟子,哪怕是外门的,那制服也是里三层外三层,棠梨从来没穿过古装,能搞成这样已经是种族天赋了。 她尴尬地拉着衣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其他人也渐渐发现了她身上的异常。 长发披散,凌乱不规整,现在连衣服都穿得不对。 这就是天道送给师尊的关门弟子? 七脸懵逼。 相比弟子们的质疑,长空月看上去对棠梨的状态毫不意外。 他静静望着站在七人之中显得格外小只的姑娘,她需要仰起头来才能看清他。 白白的一张笑脸,就算尴尬和无措的时候也写满了“理不直气也壮”。 她没认出他来,那悄悄松下的一口气是他的意料之中。 长空月的眼神是冷的。 但面上又带着笑容。 意料之中也并没什么值得高兴。 凌霜寒注意到师尊又不高兴了,他眼神一暗,抬脚就踹在玉衡身后,把他给踹出去了。 玉衡猛地扑到棠梨面前,把她吓了一跳。 “?!” 棠梨一个蹦跳,跳出三米远。 练气七层,接近第八层。 修为倒是还不错,看着寿数不过也才十八。 这一跳的距离还算让人满意。 玉衡僵硬地站好,感觉到那么多眼睛定在自己身上,包括新入门的小师妹,他心疼了半天还是伸手了。 棠梨只觉自己被金色闪瞎了眼,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注意到金子朝自己伸手。 一袭云水蓝的广袖锦袍,衣摆用掺了金丝的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行动间流光溢彩却不显俗气,只觉贵气逼人。 指间戴着一枚羊脂玉扳指,成色极好,温润通透,就是手指不知道为什么有点颤抖。 就像是舍不得掌心的东西。 那是一颗鸡蛋大小的夜明珠。 棠梨迷茫地抬起头,视线与玉衡对上,玉衡另一手用力攥紧了他的折扇。 折扇上本来有一颗鸡蛋大的夜明珠,现在没了。 刚才被他扣下来了。 没有随身携带礼物送人的习惯,为了不被人诈骗或者有足够的理由小气,他甚至从来不带乾坤袋。身上除了固定的佩饰外,可以说是一无所有。 在凌霜寒提出礼物这一遭之后,他只能硬生生从扇子上抠下来一颗夜明珠。 难不成送玉佩或者头上的? 要死啊,这是小师妹,又不是小老婆。 “小师妹,初次见面,小小见面礼,不成敬意。” 玉衡面容俊美,奈何实在肉疼,笑容都透着古怪。 棠梨感觉到了他的不情愿。 她不想为难他,张口就要拒绝,给他的台阶下。 看他那充满希冀的眼底,还朝他投去“别担心”的眼神。 玉衡见了,神色莫名一滞,视线有些尴尬地落在她带着健康红晕的颊侧。 他漫无边际地想着,看起来真是娇嫩多汁啊,像刚摘下来的水蜜桃。 人也通情达理,不是贪婪之辈,哪怕面对他贵重的礼物也不想夺人所爱。 “不……” “不用了”三个字还没说出来,就没办法再说出去了。 第10章 有冰冷却柔软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轻轻落在玉衡的掌心。 下一秒,夜明珠入了她的掌心,握着她的手也松开了。 “给你的便收下。” 耳边传来陌生的声音,如玉石轻轻碰在一起,干净,但也带着丝丝凉意。 棠梨仰起头,看见了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的长月道君。 明明是第一次见,却有种难以言喻的亲近感。 他的音色虽然有些凉意,可说话时语速不快不慢,听着很舒服,没有任何架子。 她微微阖眼,唇瓣轻轻抿在一起,发间的洗发水香气若有若无地飘到身边人的鼻息间。 穿来之前她才刚洗完澡。 她的洗发水是淡淡的桃子味,跟肃穆庄严的大殿和气质高深的修士们格格不入。 太违和了。 棠梨垂下眼缓缓握住了手里的珠子。 明珠在手,自手指缝隙间闪着柔和的光,衬得她手指仿佛透明了一般。 “……收到。”她很轻但又很清晰地回复。 刻入骨血的习惯:领导有消息,必须回收到。 既然她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成了长月道君的关门弟子,还收下了师兄的见面礼,那就是有了新的领导吧。 新入职态度要摆好。 棠梨不自觉挺直脊背,让自己显得稍微不那么糟糕。 这个举动使她发间的淡香散得更近了,长空月不着痕迹地偏了一下头。 看得出来她很迷茫,不知道自己为何能入选。 但她也没有喜不自胜,过于失态,如此已算名副其实的“心性极佳”。 她肯定只以为是运气好吧。 殊不知今日真是长空月长出生以来做事最认真的一天。 不认真不行。 只要他稍不注意,她可能就会落选,不认真些怎么行? 对待她的事情,都要格外认真才行。 第8章 有了最小气的玉衡开头,其他人送起见面礼来就自然多了。 凌霜寒无视玉衡怨念的眼神,面无表情地上前交给棠梨一本剑谱。 “我写的。” 他冷着脸,说话也冷冰冰,一下子就让棠梨知道他是谁了。 长月道君有七个弟子,三弟子是个冰山剑痴,肯定就是他了。 再后面依次是玄焱、墨渊、花镜缘、温如玉以及最小的司命。 他们比较贴心,不但给礼物还依次做了自我介绍,让棠梨不必猛翻员工手册。 她感恩地收下礼物,很快怀里就沉甸甸抱不住了。 活像是冬日前囤积食物的松鼠,嘴里一大堆,怀里也一大堆。 眼看她要抱不住了,最小的七师兄司命上前帮她托了一把,温声道:“师妹把东西放进乾坤戒吧,不用非得手上捧着。” 哦对了还有储物戒呢,棠梨马上照办,但刚塞了两件就塞不进去了。 她尴尬地看看司命,干笑道:“哈哈,满了……” ……得是多没用的乾坤戒啊,刚塞了两件东西就满了? 面对七双无语的注视,棠梨快速道:“我清理一下,马上好。” 然后大家就看见她低着头开始在乾坤戒里一顿乱翻。 陆续丢出铲子,草篮,小藤椅,棉被和几条手帕。 这里面最正常的居然是那几条手帕。 那棉被非常眼熟,不正是她考试时裹着睡觉的那个吗? ……还留着呢啊? 翻出了这么多杂物,再放其他的名贵礼物也完全塞不进去。 宝物灵力充盈,占地面积就很大,棠梨这种外门打杂弟子的乾坤戒根本装不下。 她沉默地望着被她搞得体面全无乱糟糟的大殿,不动了。 当局面不稳定到了一定程度,她就会死机。 然后不管事情怎么发展她都无所谓。 不为难自己,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这一招哪怕穿书了依然奏效。 手上的乾坤戒被人摘下,那人手指修长,白皙如玉。棠梨看在眼中,脑中飞快地闪过什么限制级的画面,又因为场合不对迅速被压下去了。 长空月将她的乾坤戒摘下来,取出里面的礼物,随意地收起旧戒指,然后给她戴上了一枚新的。 她原来的乾坤戒戴在食指上,但长空月给她戴的时候,不知怎么就选了无名指。 …… 饶是无耻如棠梨,也有些招架不住了。 给女孩子戴戒指就算了,还戴在这个手指上。 她非常努力去控制,才没不知天高地厚地心猿意马。 这是师尊这是师尊这是师尊。 棠梨在心底默念三遍。 师尊如父,她入了长空月的门,做了他的关门弟子,在得到认可能独当一面之前,都得住在寂灭峰上。 这就意味着,她不用再留在随时可能被搞死的外门了。 女主要弄死她也得想想法子先上寂灭峰才行。 换言之,她可能也许大概暂时不用死了? 要不是太麻烦了,棠梨也不想死。 谁家好人好好活着不愿意,非要去死呢? 那都是没办法的事。 现在有办法,她当然好好活着了。 真好。 今天运气真好! 如果穿书是她这辈子最倒霉的事,那穿书之后做了长月道君的弟子,就是运气最好的一天。 棠梨后知后觉地兴奋起来,头发丝都跟着跃跃欲试地跳动着。 其他人看着师尊帮小师妹解围,其实也从她的窘迫里生出了一点无措来。 他们都身居高位许久,奢侈惯了,头次见这么寒酸的亲近之人。 观棠梨一身灰扑扑的外门弟子服,真是相当不顺眼。 “小师妹的弟子服与其他份例,晚点我亲自送过来。”玄焱开口,如此说道。 既然事成定局,那就不要再想别的了。 他们师兄弟七人确实也没有个师妹,现在来了一个不一定是坏事。 棠梨寒酸是寒酸了一些,但面相并不讨厌,行为虽然奇怪了一点…… 好吧是非常奇怪,但也是极好的。没见过这样的,多看看还挺新鲜的。 修士活得太久,见过太多东西,已经很难引起太大的心理波动。 今天真是意外。 看一眼,再看一眼。 不行,再看一眼。 玄焱不断挑眼皮,挑得棠梨都担心他是不是老花眼了。 算算他也有七百岁了,比她太太太爷爷岁数都大。 “不知师尊打算给小师妹修什么功法?” 一直沉默的温如玉忽然开口。 他是最温和好相处的那个,场合之上要么不说话,要么就说些重要的,现在也是一样。 他这么一提,大家也都意识到确实得考虑一下这一点。 苗子有了,浇什么水就显得很重要。 从前的小师弟,现在的小师兄司命,自然而然地回道:“小师妹当然也跟我们一起修无情道了。” 他的语气太过随意,仿佛这件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再正常不过。 这确实也正常,因为他们师兄弟七人全都修无情道。 长空月一共收了七个弟子,全都让他们修得无情,现在来了第八个,前面七个自然也觉得她也要修无情道。 棠梨也是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这一点。 原书描述天衍宗的七位长老,并未着重提过他们的道法,都是写女主和他们的纠缠比较多。 她过载的大脑逐步清晰起来,突然就统计出了一条讯息—— 她有七个修无情道的师兄!!! 哈哈哈哈哈哈哈。 棠梨想到这一点差点大笑出声。 这书要是发在晋江,七个修无情道的师兄,谁成了他们的师妹还不得…… 等等。 师妹竟是她自己。 棠梨忽然笑不出来了。 她没忘记自己穿的是篇限制文。 七个师兄,除了玄焱之外的六个,即便和女主苏清辞没睡过,那也或多或少都有点联系。 她从忍笑得肩膀颤抖换成惧怕地瑟瑟发抖。 苏清辞是重生回来的,法力高强,不择手段。 按照员工福利里面的描写,苏清辞最后虽然没能挽回天衍宗的覆灭和长月道君的死,修界依然大乱,但她还是打败了大反派,结局是坐拥无边江山和美男。 是一个大写地he。 棠梨作为女主重生后拿下的“一血”,实在没有勇气去抗争什么。 她已经想好能活一天是一天,先苟着。 长月道君只要还活着,局面就没那么糟糕,她要是熬得过缠情丝发作,就藏在寂灭峰就行了。 等长月道君死了…… 他会死。 不会太久,几年之后他就自杀了。 即便女主重生回来想要救他,还是没能挽回他的宿命。 两世都得不到的白月光,原文的字里行间都充斥着苏清辞的遗憾。 第11章 女主是对长空月有欲望的。 所以她虽然想救他,但也并未阻止他中情毒的剧情。 她想的是通过师尊玄焱,与师祖多些接触。 以她的经验和魅力,不怕在师祖再次中毒的时候会又一次拒绝她。 她没想到自己还是失败了。 如果知道会是这样,她一定会阻止他中毒。 棠梨长睫翕动,不自觉地望向身边的人。 长空月站并不直,就很随意很居家。穿着也比较随意,身上的白袍素衣甚至是半旧的。墨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青玉簪子束着,总有几缕不听话地垂落,拂在线条清晰的下颌边。 ……他保她多活一阵子。 那她就保他多活一辈子。 就那么一个剧情点,她要是能有生活质量地活到那个时候,托了长空月那么大的福,自然也得给于一点回报。 不过话又说回来,活不到那就不是她忘恩负义了。 情况太难搞不定,或者和女主正面对上她不是对手先嘎了,那又是另一回事。 总之她这个是自适应回报。 棠梨使劲摸了一把脸,回答道:“我修什么道法都行的。” 活不了多久的人哪那么挑剔,领导让修什么她就修什么。 司命听她这么说,立刻道:“我入门时看的功法可以给你学,师尊注解得很详细,我三天就入道了。” 三天,你又是哪来的天才,好气人,能不能叉出去? 棠梨皮笑肉不笑,她刚要答应,忽听长空月道:“不行。” 众人闻言一顿,双眼齐聚在他身上。 长空月立在那里,一字一顿道:“棠梨不行,她不能修无情道。” 第9章 原来小师妹的名字叫棠梨。 师兄弟七人听长空月说出来才知道。 那师尊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算了,这些现在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什么棠梨不行? 他们七个都修无情道,一个比一个进益快,七师弟现在都已经化神了! 师尊的弟子全修无情道,这在修界也算是默认的规矩,怎么到小师妹这里就改了传统? 玄焱欲言又止地望着师尊,很想问为什么。 可长空月甚至余光都没看他,他便自己闭嘴了。 勇气有过一次就没第二次了。 管他是为什么。 谁想知道谁去问,别对别人的道法那么有占有欲了各位。 玄焱眼神冷淡地扫过其余六人,不消片刻,大家都没了意见。 修道本就是非常私人的事情,有些注重此道的修士,连自己的师尊都不会透露。 师尊做什么总有他的道理,既然他说小师妹不能修无情道,那他们也就不干预了。 “时辰不早了。”墨渊第一个提出告辞,“弟子告退。” 送完了礼,见到了师妹,事情完成,他还有要务缠身,干脆地离开了。 凌霜寒接着也告辞离开,其他人更是没强留的必要。 只有司命迟疑着没有挪动不发,他安静地看着师尊半天,虽然面容疏离冷淡,看不出任何腻歪来。 但他的姿态完全就是缺爱的小儿子,走得那叫一个不情不愿。 棠梨僵在原地,看司命缓慢的步伐,实在想说,要不咱俩换。 这真不是凡尔赛。 寂灭峰很好,长月道君更是无可挑剔,但棠梨心底真的很不安。 她这个人运气一向很差,从生下来就开始倒霉,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找了个能养老的工作。 她那种随遇而安顺其自然的心态,也是在被百般磋磨之后形成的。 人生在世要是不能自我劝解,就容易陷入情绪当中,伤心又伤身。 别人已经足够伤害她了,她绝对不肯再自己伤害自己。 现在的情况就是,她成了长月道君板上钉钉的关门弟子。 这样的好事轮到她头上,让她心底兴奋褪去后,被无限的不安占据。 不习惯,好不习惯。 会不会还有更可怕的事情在后面等着她? 真的得救了吗?真不用死了吗? 真的……转运了吗? 无数的疑问塞满了大脑,棠梨不自觉垂下头,盯着自己的手脚不安地眨着眼。 大殿里少了七个人,一下子寂静空旷下来。 热闹的时候还不觉得,清静下来后,更能直接地感受到长月道君的气息。 他应该没有在刻意降低存在感了。 现在棠梨哪怕不去看都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在哪里,在做什么。 他在看她。 如有实质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很轻,但很有力量。 棠梨不自觉放缓呼吸,生怕呼吸声大一点都会惹这位严苛的剑尊不悦。 她上学的时候那个老教授就是这样,因为有点神经衰弱,连学生呼吸声大了都要发一通火。 棠梨脑海中把长空月和老教授划了等号,很快又擦得干干净净。 实在不该把两人并做一谈。 长空月视觉上太年轻了,可能驻颜年纪比玄焱都要年轻一些,看着最多二十出头,也就是她穿书之前的年纪。 棠梨是身穿,穿书之后有了修为,一夜之间年轻了不少。 穿衣的时候她照了一下铜镜,虽然模糊不清,但确实是她刚上大学时的模样了。 倒是和原书早死的女炮灰年龄吻合了。 她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整个填满,毫无空隙,才不会因为沉默的氛围而紧张无措。 高考和入职面试的时候她都没现在这么紧张。 要么就说和司命换呢,她现在甚至想回外门去打杂,也不要再被人这么盯着了。 棠梨鼓起勇气抬起头,艰难地望向长空月,到了嘴边的话又因为那双眼睛全都憋了回去。 ……虽然知道不可能是一个人,可实在也太像了。 棠梨口干舌燥,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长空月看着她这副模样,温和地开口道:“我也有两百多年没教过弟子了。” “如今的寂灭峰没有弟子住所,你先暂时住在偏殿里吧。” 终于说话了,棠梨马上道:“好的,我住哪里都可以,随便给张床就行。” 要是实在没床,也不是不能打地铺。 她怎么样都可以,都能好好生活。 长空月听得出她的潜台词。他稍稍歪头,视线从斜角投来,那个眼神,清冷里面带着一些审视,但最终都消融在一种毫无人气的温和里。 “去安置吧。”长空月道,“今日先习惯环境,不教你什么,不必有负担。” 他的音调是柔和的,温润悠长,没有架子,让人舒服。 可这种温和里面又没什么真实温度,更像是在走某个熟悉的流程。 不管这些了。 能走先走。 棠梨迫不及待地行礼离开,手使劲拉扯衣领,快要被憋死了。 这衣服必须马上换好才行! 看着她头也不回地背影,长空月到了嘴边的话暂时停住。 他心底模数三息,看见她表情尴尬地挪回来,才再次开口道:“你走错方向了,偏殿在这边。” 他给她指了个方向,与她刚才跑的地方完全相反。 棠梨沉默地从他面前走过,熟悉的气息再次靠近,长空月半阖起了眼睛,在她即将走过之前道:“等等。” 棠梨脚步一顿,愣在原地,视线主要望着前方,只有余光敢悄悄瞄他一眼。 真好看。 修仙最大的好处就是青春永驻,容颜俊美。 仙人什么样子棠梨没见过真的,但她在画上见过。 小时候家里只有她和姥姥,姥姥去世后就没人管她了。 那时是冬天,天特别冷,地里也没什么庄家能让她捡来吃。 她饿了两天,实在没办法,跑去了附近山上那座庙里,偷了神龛前的贡品。 那是座很小的庙宇,在村子旁边那座山上存在很久了。 人人都说上面供奉的神仙很灵验,棠梨怕自己饿死,就跑去找神仙了。 神仙都很善良的吧,救助一个快饿死的小孩应该不会生气? 棠梨吃了点心又吃了苹果,肚子填满,还靠在角落里睡了一觉。 往日里人来人往的地方那天居然一直没来人,就这么一直让她睡到自然醒。 她回家的路上看到不少人上山,今天分明不是没人来的。 神仙果然是神仙,她以后一定好好报答神仙。 后来一直到长大,棠梨只要有机会就跑去山上给神仙送吃的。 她见过神龛里面的神像。 和长空月好像。 眉眼冷厉严肃,五官结合在一起却有种悲悯之色。 棠梨看见他的手落在她眉心,轻轻一点,清凉感袭来,她抬手捂住额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长空月也没解释,只说:“去吧。” 这次棠梨没再那么匆忙。 第12章 她慢慢走着,心想,长空月会不会就是神仙呢? 也许她的穿书不是意外,是某种既定的命运。 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意外,大多都是命中注定。 姥姥总说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棠梨听久了也就想,既然都不由人,命该如此,那就平静一点,别那么不忿,痛苦的只有自己和在乎她的人罢了。 在乎她的人实在太少太少了,每一个她都要好好珍惜。 不管长空月是不是她拜过的神仙,以后她都会好好孝顺他的。 她会在有生之年把他当亲爹孝顺,他飞升她就供奉他,他陨落她就给他送终! 长空月望着她这次缓下来的背影,看她摸着脑门,应该也不知道那里留了一道血痕。 玄焱见她在水幕里偷懒,便用灵力警告她,灵力打在眉心留下一道血痕,意外得并不难看。 如一颗朱砂痣点在洁白无瑕的脸颊上,伤痕也像是精致的点缀。 但伤口永远是伤口,不会因为精致好看就不疼不难受。 长空月帮她愈合了伤势,她大约从头到尾都不会知道发生过什么,他又到底做了什么。 知不知道都无所谓。 他今日的安排也不过是顺应他的原则。 学识渊博如长空月,过去了一夜,不可能不知道棠梨中的是什么毒。 是缠情丝。 那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弄到的情毒。 它来源于九尾天狐一族,恰好天衍宗这一届的门派大典就邀请了天狐族。 九尾天狐一族因被视为祥瑞,并不与其他妖族为伍,是以可以得到修界的尊敬与邀请。 若真是其中某个狐仙用了手段,不太可能用在棠梨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外门弟子身上,也不太可能是为了设计他。 长空月的行踪无人知晓,不会有人事先知道他在哪里。 一切都是阴差阳错。 阴差阳错之后肯定会有后续,棠梨牵扯其中,背后之人为了结此事,避免这件事闹到长老或是他的面前,一定会想着除掉她。 长空月无法容忍与他有过肌肤之亲的女子在外自生自灭。 她是那样的情况,他要不管她,她很快就会死。 寂灭峰很大,多住一个人也无所谓,以前也不是没人住过。 教徒弟这件事他也很擅长,用不了多久就能让她有自保能力,离开这里。 不会太久的。 会很快的。 长空月的身影缓缓化光消失,在彻底消散之前,被迫停止了。 刚走没多久的棠梨去而复返,半个身子躲在柱子后面,垂头丧气地恹恹道:“师尊,对不起,但是……偏殿的门我实在打不开。” 长空月:“……” 他收回刚才的想法。 别的弟子或许会很快,但尹棠梨不行。 她不一样。 她笨。 第10章 天衍宗门派大典结束,各仙宗的主位们都陆续准备离开。 天衍宗每百年开一次门派大典,庆祝门派成立周年,是当代唯一开宗立派者还尚在的大宗门。 以往有名有姓的仙宗大多都承继祖上风光,一代传一代到今日。唯有天衍宗是长月道君一手建立,一手推至今日的高度。这样的能力和魄力,谁会不给天衍宗一个面子? 是以除了手握至宝星辰图的修真联盟盟主云无极外,所有有权有势的人物都到场了。 修真联盟名唤天枢盟,盟主云无极乃正道的最高领袖,是最温润如玉深居简出的一位大能。 他手中的星辰图可推演天机、掌控星辰之力,多年来为修界兴衰做出预示,滋养修界长盛不衰,可谓功不可没。 尊他为盟主,没有人心底是不服气的。 云无极住的地方是星辰塔,星辰塔和天衍宗一样,百年进行一次“维护”,很不凑巧时日接近,云无极就算想来参加天衍宗的门派大典,也是赶不上的。 他来不来其实都好,大家都清楚他不会看轻今日的天衍宗就行了。 原本要走的大能们,日程提起来,行动时却有些犹豫。 就和天衍宗内部弟子一样,他们也没想到长月道君又收徒了,还是关门弟子。 这样隆重的事情,他们是否该道贺一声再走? 礼物是不是也该备上才合乎规矩? 听说是收了个女弟子。 长月道君前面七个弟子如今各个都是修界举足轻重的人物,全都是男弟子。 他们几乎以为长月道君就是不要女弟子的,他平日里更是个完全不近女色之人,都快活了一千年的人了,从没见他和任何女修有过联系,这般一个人,竟收了一个女弟子。 这其中是否有什么深意呢? 各仙宗犹犹豫豫举棋不定,苏清辞奉了玄焱的吩咐来“客客气气”送他们离开。 玄焱是未来宗主,师祖的继承人,送客的任务可劳烦不到他。 作为玄焱的大弟子,苏清辞也是修界名声极好的少年天才,她来送人也是够格的。 只是她看起来并不其他人平静多少。 她已经知道了。 师祖开山收关门弟子,她已经有了师父,不能再另拜山门,即便不甘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去竞争。 可她万万没想到,入选的人最后会是尹棠梨。 怎么可以是她。 怎么能是她! 难道她逆天改命,不想再屈居此人之下,天道就要给对方一个更高的位置来压制她?? 这就是天道对试图拨乱命盘的重生者的回应吗? 苏清辞抬眸望着天空,眼底森然。 为什么要是师祖? 什么回应都可以,为什么非得是师祖? 她知道改变命运没那么容易,可为什么偏偏要是师祖! 谁都可以的,怎么可以是他,尹棠梨怎么可以去玷污师祖! 尹棠梨到底凭什么那么好命,没了师尊这条天梯,竟又攀上了更高的。 苏清辞咬破了嘴唇才勉强忍耐下来。 没关系。 这样也好。 她劝告自己。 爬得越高摔得越狠,她不会让她好过的。 她竟敢去寂灭峰,那若是被人知道她与吴正道等人的银乱之事,岂不是更加精彩。 想到那时尹棠梨的处境,想到师祖看清这个人的本性之后会如何将她弃如敝履,逐出师门,苏清辞彻底缓过来了。 确实也不算太坏的事。 让师祖早点看清楚尹棠梨有多差,以后才会知道她苏清辞有多好。 她一定会救下师祖,这一次她会提前与师祖多多相处,相信等到师祖再次中毒的时候,一定不会再拒绝她。 苏清辞说服了自己,便去按照玄焱的吩咐送客了。 长月道君才不是那种拘泥于俗礼的人,他无需众人的奉承,安静一些才是他需要的。 她一定会让他满意、高兴。 只是有的人愿意顺着台阶下来离开,有的人却是怎么都不肯走。 也不是别人,正是苏清辞最大的死对头,九尾天狐一族的公主,胡璃。 胡璃。 苏清辞远远望着她。 狐族都收拾好了行装准备离开,偏偏公主殿下不肯,非要闹着留下来。 留下来还能是为了什么? 为了师尊罢了。 师尊连看她都懒得看,她留下又有什么用? 苏清辞中了那样厉害的情毒,还和玄焱这样那样,玄焱的责任感让他绝对会查清楚一切,还苏清辞一个公道。 上辈子苏清辞据理力争,自己奋力追查,指证胡璃。 偏偏胡璃早有准备,又有尹棠梨里应外合,竟让她失败了。 师尊根本不相信她,她的证据都被颠覆,尹棠梨作为同样的“受害者”,因为最终得了利便彻底翻了供,将苏清辞置入无尽深渊之中。 这辈子她绝对不要再走以前的老路。 既然师尊不相信别人的消息,那就亲自去查吧。 只有亲眼见过,亲自查出来的,玄焱才会真的相信。 苏清辞淡淡地收回视线,暂时无法将胡璃怎么样,她便懒得靠近对方。 多看她一眼都恶心。 胡璃早就发现苏清辞来了,看对方还是那副云淡风轻高高在上的模样,她简直气得要死。 明明她的计划成功了,可等着摘果子的时候,居然撞见长月道君收关门弟子,一下子给耽误了。 耽误了也没什么,后续追上就行,可是…… 苏清辞那态度实在不对。 胡璃不是蠢货,她是天狐一族的公主,什么龌龊腌臜的争斗没见过?她最会看人心,也因此非常迷恋玄焱那种修无情道的正心道士,最希望看到这种人跌落神坛。 她想摘高岭之花,可好看的花太多人觊觎,实在叫她倒胃口。 她要解决觊觎之徒中最麻烦的那个,选在了天衍宗门派大典出手,冒了极大的风险,好不容易成功了,结果就这?? 第13章 苏清辞身上明明有缠情丝的气息,为何没有直接来找她算账。 她都做好准备引起关注,将消息传遍九州了,怎么她变成这样能忍? 苏清辞难不成受得了被外门打杂弟子玷污? 胡璃眯起眼睛,脑子里转着许多坏主意。 她身边的人见她这副模样,只厌恶地皱眉。 “公主,该走了,再不走赶不上回程了。” 朔风一身风尘仆仆黑衣,五官深刻而野性。 他鼻梁高挺,下颌线绷紧时,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凶悍。 他往那儿一站,就是“自由”两个字。 胡璃的思绪被他打断,不满地瞪过来,张口就道:“本公主的事情,岂是你一个杂种有资格置喙的?” 她上下扫视朔风,言语和姿态里都充斥着对这只银月狼族和九尾天狐混血的鄙夷。 “别拿了鸡毛当令箭,真觉得母亲让你随我出来就是要你管着我,你以为你是谁……大胆!放开!” 朔风根本懒得听她的污言秽语。 骄纵的公主不被他放在眼中算不了什么,他只知道要执行任务。 出发前狐王说了要看好这位麻烦的殿下,不要让她在天衍宗惹出乱子来,他只听这一个命令。 本来这次的门派大典就不该胡璃来,可胡璃要死要活闹了整整一个月,狐王实在没办法才松了口。早知对她千叮万嘱也是没用,便派了朔风跟随。 胡璃即便看不起他这个“杂种”,他还真就是有资格管着她。 她不甘心地被朔风带走,苏清辞自远处听见那边的动静,也不算意外。 上辈子胡璃就是被这样带走的,但她半路又杀了回来,给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面上胡璃百般不情愿,私底下其实就等着闹着一出,让苏清辞放松警惕,给她致命一击。 胡璃要她当着天衍宗所有人的面,露出与恶徒痴缠的糟糕姿态,让所有人围观她的堕落与失败。 现在她仍然是这样的安排。 但苏清辞不会上当了。 既然上辈子胡璃和尹棠梨那样亲近,同流合污,这辈子她们就来尝尝彼此的手段好了。 苏清辞微微笑起来,这也算是天助她了。 所有的计划里面她都是完美受害者,没有做任何应对,不过是顺水推舟,寻人替代罢了。 事情公布于众,她也会被师尊保护起来,安然无恙。 这就要苦了罪魁祸首和某个运气好到令人嫉妒的蠢货了。 苏清辞嘴角笑意消失。 想到那个蠢货现在可以名正言顺接近师祖,让明月蒙尘,她到底还是有点难受。 此时此刻,被她恨死的“那个蠢货”日子也并不舒服。 反正比穿书之前可差远了。 棠梨站在偏殿门前,垂头丧气地望着身边的长空月。 这边光线略微有些暗,他长发如瀑地站在阴影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棠梨悄悄瞄他的脸,莫名觉得这样的光线反而更让他舒服。 他站在那从容地给她演示开门的法诀。 这是第三遍了。 “记住了吗?”他很有耐心地问。 事不过三,就算还不太记得住指诀,棠梨还是严肃点头:“记住了。” 长空月微微一顿,侧目去看她,意味深长道:“真的吗?” “……”棠梨深吸一口气,本来想说真的,可看着他的眼睛,她梗了一下,半晌才抿唇道,“指诀有点难,为什么开门的指诀也要变化十几次啊师尊?” 长空月一点都不意外她的反应。 他平静得就好像遇到过几百个开门诀三遍都学不会的笨蛋,温声道:“因为寝殿是修士最需要保证安全的地方。入定或是休息的时候,神识无法专注,难免会生意外。若不能将门关好,岂不是给了人可乘之机。” 好有道理,无法反驳。 棠梨独居,每天都给房门上三四道锁,还会把小柜子推过去抵着,和开门诀的意义差不多。 她有认真在学,也不能说她是真的笨,她就是第一次接触修仙道法,既要突破唯物的认知又要记动作,确实有些为难了。 不信他让她背个书看看,就算她已经过了新脑子的年纪,那也不在话下! 长空月再一次耐心地给她演示,这次他动作变得非常慢,每做一个指诀,都等她跟着完成之后再进行下一个。 手把手温柔地教导,那双漂亮的手落入眼底,棠梨免不得又有些走神。 心底有些异样的感觉,就像他的声音和指尖都挠在她的心脏上,又痒又舒适。 棠梨长这么大,既没体会过父母之爱,也没体会过男女之爱。 她分不清这到底是什么感觉,想到他们此刻的身份,便认为这就是被父亲关照和引导的感觉。 那种复杂的情绪就是父爱如山吧。 她亲爹坟头草都三米高了。 活着的时候也从来都不爱她,甚至都没见过她几面。 她的真实经历和原来的女炮灰没什么太大分别,只是后者被没有亲缘关系的老妪捡走了,而她是被亲姥姥养到五岁的。 她出生的时候,因为是个女孩,被父亲随意地指着院子里的树起了个名字,叫棠梨。 奶奶本来说等她上学了就给她改个名字,可她没钱上幼儿园,可以上小学那年姥姥也去世了。 是来支教的女老师跑去找了那俩人,好说歹说他们才同意让她上小学。 父母见她都懒得见,更别说支持她改名字了。 长大了可以自主了又变得很麻烦,一个名字变了很多地方都要去改,银行,学历,数不清的证件和系统都得换,所以到最后她也放弃了。 叫这个名字也没什么,也挺好的。 棠梨花映白杨树,尽是死生别离处。 给她起了个好名字,他们才能早早归登西方,死得干脆。 棠梨咬牙切齿,吐出一口恶气。 感觉到她变化的气息,长空月微抬眉眼望进她的睫羽之下。 突然生什么气。 这都还是学不会吗? 稍作思忖,长空月直接道:“不用学了。” 棠梨回过神来,不禁一愣。 这是……嫌弃她太笨,学得太慢了吗? 刚想解释一下,就听长空月道:“这里是寂灭峰,有我在这里,也无需你再去防范什么。学与不学,意义也不大。” “以后再说吧。” 长空月就这样为她做了决定。 没人喜欢别认为自己决定什么,但如果是这样的事,棠梨很高兴。 不用学了! 师尊还没生气! 真好! 棠梨一双杏眼亮晶晶地望着长空月,不合格的爹她不想回想,但长月道君这样好脾气的白月光,肯定会是个合格的好爹。 她微微抿唇,在看到长空月将殿门上的禁制完全解除之后,她忍不住道:“师尊,我能不能叫您师父?” 长空月一顿,侧目望过来。 棠梨稍稍低头,轻声道:“叫‘师尊’也很好,只是总觉得尊敬有余,亲近不足。师父就不同了,师父师父,如师亦如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她以后也是有好爸爸的人了! 棠梨振奋地抬起头:“师父,可以的吧?” 长空月没说话。 他很少有这样微妙的情绪。 活了太多年,他甚至已经很少有什么情绪波动了。 太奇怪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肩背上爬,浑身都不自在。 他微微皱眉,在棠梨希冀的目光下,凉凉道:“不行。” 想都别想。 第11章 寂灭峰的偏殿可比外门弟子的大杂院环境好多了。 那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棠梨进了屋,长空月就走了。 毕竟是个女弟子,处处都需要把持一个好的分寸,避免她会觉得受到“冒犯”。 他走之前告诉她,有什么需要的随时跟他说,这里以后就是她的地方了,偏殿里的陈设可以随意修改。 不但给了她确定的主权,还非常体贴。 棠梨扒着门边目送他离开,这次他没有化光离开,只是慢慢走着离开。 棠梨看了一会儿,直到看不见他的背影才收回视线。 她站在门边望着殿内,虽说是偏殿,但因为是寂灭峰的偏殿,所以格外的大。 殿内设有书柜,桌椅,水镜和一张大床。 ……真是好大一张床! 还是圆床! 雪白的纱帐围在圆床周围,床榻上被褥整齐,质地柔软丝滑,比棠梨穿书之前重金购置的现代产品好多了。 她摸了一下就舍不得放下,那点子能苟一天是一天的想法愈发坚定了。 这么舒服的地方,多睡一天是一天! 棠梨立马脱了外衣和鞋子,躺到床上发出舒服的喟叹。 第14章 这才像是人过的日子啊。 真好。 然后又因为太好了,她几乎算是“不劳而获”,继而开始不安。 不行棠梨,清醒一点,配得感不要那么低。 就不能真的是她天赋异禀,让长月道君觉得适合收为关门弟子吗? 要相信自己。 棠梨捂着脸纠结半天,最终还是沮丧地坐了起来。 一个开门诀他演示了好几次她都没学会,真的很难相信自己啊。 算了。想不通就不想,反正事情都这样了,再坏能坏到哪儿去,大不了就死呗。 人一旦不怕死,那真是什么都不会怕了。 棠梨瞬间不再内耗,把所有的顾忌抛得远,开始尽情享受生活。 谁知道还能活多少天,既然现在还活着,自然要好好享受。 把中衣重新穿好,散开长发,拿水镜下抽屉里的梳子梳理好,棠梨舒舒服服地钻进不知道什么制成的轻薄又保暖的丝被里,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熟悉环境的时间有很多,现在最要紧的是补眠。 觉没怎么睡就经历了那么多波澜起伏的大事,她都和她的老教授一样精神衰弱了。 与偏殿不过一墙之隔外就是长空月的寝殿。 棠梨睡着之后轻微的鼾声,极其清晰地送入了长空月的耳中。 他手上微微一顿,目光投向不远处的那面墙。 修界的建筑用料都是法物,隔音自然是很好的,就算一墙之隔也不该这么容易听见。 实在是他修为太高,她修为又太低,不懂得掩饰气息和吐纳,这才显得“吵闹”。 她居然睡着了。 …… 修为低,尚未辟谷,自然脱不开睡眠。 又及……折腾了那样久的时辰,确实该好好睡一觉。 长空月端坐书案之后,面不改色地继续之前的动作。 淡淡的金光在他面前展开,之前弟子选拔的问道石阶出现在他面前,其中包含着所有参选弟子的心魔与欲望。他一目十行,快速了解后又将它们一一驱散。 这里面当然没有棠梨的。 她要真走问道石阶,这会儿就不可能有机会在隔壁睡觉。 想到如何费尽心思才逃过其他观赛人的耳目给她作弊,长空月的眼神冷淡了许多。 须臾,他动作再次顿住,目光定在一段欲念之中。 他视线下移去看它的主人,是个外门弟子,名唤吴正道。 他的欲念与棠梨有关。 可以说棠梨和长空月发生了什么,吴正道就在心底想过要和棠梨做什么。 他认识她,且知道她中毒的情况。 棠梨误入散功池前那惊慌失措的模样,明显是在被谁追逐。 如今看来就是这个人了。 长空月在天衍宗是绝对权威。 他的身份地位实在太高,对世事的了解也过于透彻,当他想弄清楚什么的时候,甚至都不需要调查,顷刻间就能清楚因果如何。 缠情丝来自天狐族,天狐族派了公主来参加门派大典,那位公主和玄焱颇有渊源。 在吴正道的心魔与欲念之中,除了棠梨之外,还有另外两人出现。 狐族公主和玄焱的大弟子。 几乎不用再去调查,长空月就知道其中到底有什么纠葛了。 他神色很淡地驱散了吴正道心底的一切。 污浊不堪的阴私就这样摆在他面前,他看见了,也就只是看见了。 长空月没有丝毫的意外和愤怒,也没有任何想要处置这些人的意思。 他就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起身离开了寝殿。 次日晨起,棠梨早早就醒了。 不是勤劳,是实在饿得狠了。 虽然算起来她睡了超过六个时辰,但她确实还能继续睡。 只是五脏六腑都在叫嚣着饿,不知何处飘来饭的香引得她迷迷瞪瞪站了起来。 好险出门之前她意识到了不对,又钻回来洗漱穿衣。 穿衣这件事一回生二回熟,这次她就做得比之前好了。 但梳头她真的搞不定,她头发也没人家土著那么长,堪堪到腰罢了,真的不知道不用假发包的话要怎么绾发髻。 犹豫半天,她就只绑了个低马尾出门了。 她现在穿的是全新的弟子服,是师祖弟子的制式。 玄焱办事很讲效率,她醒来就发现床角的衣物换了样子,应该是她睡觉的时候有人放在那里的。 做这件事的人只能是长空月了。 自己睡觉的地方别人进来过,棠梨有点些微的不适应,但想想这是爹,是为了照顾她,她现在睡觉可记得穿严实盖严实了,也没什么不能看的,于是又平衡了。 特殊情况特殊对待,不能对比从前了。 走出殿门,棠梨一路顺着阳光和香气来到了前院。 绿竹摇曳,晨雾未散,长空月素衣乌发,在雾气中摆着早膳。 骨节分明的手放下玉色的碗碟,碗碟的玉色再清透,也比不过他的手指。 他袍角沾染了一些凝珠的露水,并不能将他的衣服弄湿,只是挂在上面,好似一排排的珍珠,独有一番谪仙落凡的绮丽美感。 这么好看的人,要是她亲爹就好了。 她就能摊上这好基因了。 不敢想长空月以后真有个一女半儿的,得生得多好看。 “站着做什么。” 盯着看了半天,成功得到了召唤。 “过来用膳。” 啊哈! 果然是给她准备的吧! 现在寂灭峰上还需要吃东西的就剩下她自己了。 长空月大早上起来忙活,总不会是喂鸟的嘛! “好嘞!” 棠梨喜滋滋地跑过去,速度那叫一个快,坐下的姿势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谢谢师尊!” 她高兴地道谢,一看桌上碗筷就一副便知道他不吃。 虽然他肯定不吃,可礼貌还是有的。 “师尊要吃吗?” 她仰头询问,她坐着他站着,他高大修长,充满压迫感,而她视角偏低,姿态却落落大方,丝毫不懦弱怯懦。如此对视着,一个如静默的雪原,一个像雪原上跳跃的火焰。 长空月安静地看她两秒,道:“我辟谷很久了,这是给你准备的,吃吧,不必客气。” 坐下的时候很麻利,没那么多礼节,现在倒是想起来了。 其实很奇怪,一个外门弟子,入了师祖的座下,本身还有些笨拙,睡了一觉之后依然如此兴高采烈,毫不做作。 她似乎天然地对长空月没那么多敬重和畏惧,对繁琐的礼节也认知得有限。 ……是因为某种自然而然的亲近吗。 长空月垂下眼睫,目光落在她领口微微露出的青紫上,倏地蹙眉转开了头。 外门弟子服较为保守,内门就明显不同了,更追求飘逸和美观。 棠梨换了新衣服,情况和昨日有些不一样。 衣领处大约是不合身,他离得近,从上往下看就能看到一些本来不该暴露的画面。 长空月沉默片刻,慢慢道:“衣服不合身就先换下来改一改。” “嗯?” 棠梨抬起头,说话有些含糊不清。 她在吃东西,早膳看似简单清淡,但吃起来格外爽口美味,棠梨饿狠了,吃得有点急,嘴里恨不得都塞满了。 她已经在努力加快咀嚼了,很快就吞了下去,但长空月的脑海中还是挥之不去她刚才鼓着脸的样子。 他已经很久没想起过小时候了。 这么多年来唯有两次,都和棠梨有关。 他小时候养过一只松鼠,它吃东西就和她一样。 他那时候还太小了,对这些东西过于留恋,养在家中,悉心照料。 很可惜,动物的生命比人更脆弱。 松鼠很快就死了。 棠梨要是没人管,也很快就会死。 她的存在在天衍宗也就和一只松鼠差不多。 随便什么人拿出来都可以致她于死地。 “衣服很合身的,师尊。” 把饭菜咽下去后,棠梨清晰道:“这衣服可神奇了,穿到身上会自动调节大小,只是我不太喜欢勒得太紧,把它放宽了一点。” 她不太喜欢穿束缚感太强的衣服,穿书之前衣柜里大部分都是宽松的裙子和裤子。 穿书之后吃了睡裙的亏,再不想遇见那么羞耻的情况,所以格外注意穿得舒服方便。 她说话时习惯看着人,表示尊重,但这项原则在现代适用,在此刻反而显得失礼。 她刚穿书没几天,不能面面俱到,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的时候,长空月已经转过身去,她看不见他的脸了。 她就这么盯着人家看了半天。 棠梨尴尬地摸摸耳朵,放下碗筷低声道:“师尊,我吃饱了。” 石桌上的饭菜全都吃完了,一点儿没剩。 虽然吃得急,但吃相很好,也没有聒噪的声音。 第15章 长空月应了一声,广袖轻挥,满桌的碗筷就消失了。 刚挽起袖子准备洗碗的棠梨:“……” 羡慕,这个法术她想学!比洗碗机好用多了! 哪怕她什么都没说,那种发自内心的渴望,长空月也是可以感受到的。 “这是很简单的法术,你想学,很快就能学会。” 他是这么说的。 但棠梨不敢这么想。 “真的吗?”她并不怎么羞耻提起自己的失败,“但师尊,开门诀我都没学会。” 长空月脚步一顿,居然罕见地梗住了。 半晌,他道:“我说能就能。” “好的师尊,您说了算。” 棠梨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没忘记他昨天说熟悉一天环境后就开始学习。 她把熟悉环境的时间拿来睡觉了,现在也不敢再提要求四处转转。 不过好像……大概,长空月正在带着她四处转转。 棠梨怔了怔,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因为方才他出口的肯定,以及此刻这种无声地照顾。 长空月走在前面,两人相差不过半步远,她一会儿看看他的肩头,一会看看他垂下的衣袖。 现在她知道不能随随便便盯着他的脸看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过了也没多久,棠梨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太安静了。 怎么办,嗓子痒。 好想说话。 这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棠梨攥着拳头,忍无可忍地打破了沉默。 “师尊,昨日您为什么不让我修无情道啊?”她找了个话题,“我修什么道法都没关系的,师兄们都修无情道,我也可以。” 当时师兄们刚提出来师尊就否决了,不同意,也没说原因。 其实棠梨都无所谓的,反正她也活不长,修什么都不会有成果的,她真不是特别在乎。 长空月头也不回道:“道法是天性与本心之至,可以天定,可以自己定,唯独不可由别人来替你决定。你要自己尝试过才能找到你的道。” “……” 有道理。 可七个师兄不都是师尊决定修无情道的吗? 还差她一个不成? 长空月转头,盯着她努力掩饰但还是暴露出来的困惑。 他微微眯眼,凉凉道:“我说得再直接一点吧。” “棠梨,你的资质太差,别说修无情道了,你根本就入不了无情道的门,懂了吗?” 棠梨:“。” “我懂了师尊,您早这么说不就行了,咱们师徒之间谁跟谁,何必还要给我留那点儿面子?” 现在好了,别说面子了,里子都没了! 第12章 长空月看着棠梨的脸,观察她惨淡的神色。 她好像备受打击,尴尬地绕着手腕上的扎带。 内门有些地位的女弟子,弟子服都不太相同,各自有资格的不同。 但她们在袖口的选择上还是较为统一的,都喜欢流云飘逸的广袖。 棠梨的弟子服也该是广袖,玄焱不会特别给她改成扎袖,所以是她自己扎起来的。 再仔细看看,扎带用的还是发带。 意外得十分合适。 注意到长空月的视线,棠梨稍稍低头,动作一顿,慢慢说:“袖子太宽行动不方便,师尊是剑修,我要是练剑挥剑,袖子甩起来会影响发挥。” 停了停,棠梨有点恹恹道:“不过就算影响发挥应该也没太大的问题,反正我这个资质,全力以赴也就那么回事。” 长空月忽然很不舒服。 他从来不管弟子们的心事。 有些严苛的话说了也就说了,不会管弟子们介不介意,往没往心里去。 前面七个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们就算难受也不会在他面前表露出来。 但是现在—— 棠梨耷拉着头,柔软的栗色长发简单地扎在脑后,前额发丝柔顺垂下,随着晨起的微风拂过她的面颊。 阳光照耀着她,洒下温暖的蜜色光晕,她身上的弟子服都从白色变成了杏色。 她也没消沉太久,眨眼的工夫又高兴起来。 “师尊,这里真美!” 棠梨从不自怨自艾。 感慨完了马上就忘掉,觉得怎样都无所谓了。 既然不用费脑子去修习,那不如多看看风景。 寂灭峰壮丽的风景真的给人一种能延年益寿的感觉。 好美。 这里很美,那里很美,哪儿哪儿都很美。 这里适合晒太阳,那里适合睡午觉,那儿适合看云发呆。 到处都是适合死翘翘的风水宝地。 她给于寂灭峰最高评价——想死这儿! 棠梨挑花了眼,看到最后差点撞到长空月背上。 他不知何时停住了脚步。 “方才,我只是在开玩笑。”他突然开口说了这么一句。 棠梨愣了半天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她仰起头怔怔地望着他的脸,又忘了不能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视线相交,她的气息汇入他鼻息的同时,他的气息也在入侵她的领域。 长空月身上真的有种清冷的孤月凉意。 传闻中他确实如天上月一样不染凡尘,高不可攀。 人人都说他严苛冷漠,不近女色更不近人情。 但棠梨此刻却觉得传言不实。 长月道君分明很能体会旁人的情绪。 她刚刚那副样子,他肯定以为她是介怀了那些大实话,所以才这样说吧。 棠梨用力抿了抿唇,慢慢道:“师尊不是会开玩笑的人。” 她认真地说:“您有话直说很好,我能接受,师尊不用管那么多。” 地位崇高的人能礼贤下士、关怀低位者,这是一种极佳的能力。 很少有人高高在上多年还愿意垂目去看蝼蚁高不高兴。 难怪七个师兄在原书里对师尊那么心重仰慕,因为他的死反目成仇后,搅得天下面目全非。 他实在是个很好的师父。 棠梨表现得分明很懂事,可长空月却一点都没有因此释怀的意思。 他用一种她形容不出来的语气慢慢道:“我不是个会开玩笑的人?” “你很了解我吗?” 他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这次脚步快了很多,棠梨要小跑才能追上。 他在前面垂眼望着侧边,能看到她在后面费力追逐的身影。 坚定执拗地追逐,像少年时的他。 那么有活力,那么有劲儿。 力气都用在他身上了。 那天是,现在也是。 长空月忽然又停住脚步,棠梨这次就没那么幸运了。 逃过一次,第二次实在没逃过,真撞在了他身上。 沁骨的冷意钻入鼻息,带着某种独特的冷香。 棠梨的脸庞陷入柔软的衣料之中。半旧的白袍整洁干净,柔软舒适,别人或许不能理解长空月为什么喜欢穿旧衣服,但棠梨可以理解。 旧衣服穿开了,比新衣亲肤适体许多,她也喜欢穿旧衣服。 长空月的胸可真硬。 高也是真的高。 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她追得着急,生怕跟丢了,直接撞到他胸肌上了。 这个位置这个角度,他没有两米也有一米九了吧?? 鼻子酸,眼泪瞬间就冒出来了,手不自觉在他胸肌上抓了一下,感觉到他身体倏地变僵硬,棠梨猛地扯开,捂着眼睛鼻子扬起脖子。 “师尊,我是不是流鼻血了??” 热乎乎的,还带点特别的味道,棠梨捂着鼻子使劲吸溜。 长空月没说话。 她没听见他开口。 鼻子酸得眼睛冒泪,为了不让鼻血流出来也不能低头,想看都看不见他什么反应。 长空月知道她看不见。 所以他抬手按了按胸口,压了压被她抓过的地方,而后整理腰封和外衣。 衣袂交叠起来,遮住了凌乱不雅的地方。 棠梨感受了一下鼻血没再冒了,才慢慢低下头。 一低头就发现师尊好好站在那看着她,头微微歪着,那个歪头有点莫名。 好像她是什么被箭矢射中的猎物,有一种她随时都会被拿下的错觉。 一定是错觉。 棠梨激灵一下,看看手掌的血迹就知道自己确实流鼻血了。 手上是,衣袖上也沾上了,脸上估计更是难看。 从长空月眼底倒映的画面里,她仿佛看到她“鼻青脸肿鲜血直流”的样子。 她要是这么去见姜映晴,她肯定相信她被打了。 棠梨从袖袋里翻出手帕,低着头开始擦拭。 因为没镜子照,她也不确定擦没擦干净,在场除了她就只有长空月了,擦到最后也只能问他。 “师尊,我擦干净了吗?” 她明明白白大大方方地把自己一切窘态展露给他。 第16章 除了最初的无措外,后面都很自然。 之前就觉得了,尹棠梨这个人非常奇怪。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深居简出太久,见得人愈发少了,还是说他接触人都过于苦大仇深了一些。 棠梨这样来得快去得也快的情绪,让人无端地跟不上节奏。 长空月静静地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周围很寂静,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变得很缓慢,有点异样的安宁。 半晌,长空月抬起手道:“没有。” 他将她手中染血的手帕拿走,也不见开口,上面的血便消失了。 他将手帕认真叠好,而后两指相抵,轻轻按在了她的眼角。 棠梨这里有一颗淡粉色的痣。 长空月按在这里擦了半天,没擦掉。 棠梨忍不住说:“师尊,你擦的恐怕是我右眼角的痣。” 长空月顿了顿,松手:“哦,我以为是血点溅到了这里。” 他收了帕子,若无其事道:“难怪擦不掉。” “这不是血的话,那你已经全都擦干净了。” 手帕被归还,棠梨接过来,手落在他刚才捏着帕子的地方,好像还能感受到他略低的体温。 “师尊,我错了。”她突然说。 长空月神色微凝。 棠梨表情严肃地望着他:“师尊,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说您是不开玩笑的人。” 她后撤一步,张开手臂比着他:“您简直太会开玩笑了,您看您玩笑开得多好啊?” “师尊,您放心,我恰好是个非常开得起玩笑的人。” 她豪爽地说:“这种事情怎么都好,只要师尊高兴就行!” 长空月:“。” “过来。”他说。 棠梨没过去。 她胳膊一缩,反而又往后退了一步。 老觉得师尊虽然还是云淡风轻的样子,但像是要把人吃了。 根据她看小说的经验,像师尊这样情绪稳定的人爆发起来会非常可怕。 棠梨又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步。 脚下一个不稳,她身子朝后仰去,猛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站的地方太靠近路边,后退几步怕是要掉下去。 掉下去的话是万丈云海,无量深渊。 棠梨想到这里的时候,人已经回到了地面上。 眼前雪色流转,有力的手臂一把将她拉回来,她又一次撞在他怀里,被他双臂紧紧地抱在怀中。 耳边传来忍无可忍地斥责:“退什么?站的位置太危险,不是告诉你过来吗?” 棠梨后怕地回眸,长睫之下的眼神有些恍惚。 长空月到了嘴边的话又有些说不出来了。 “你还不会御剑飞行,也没有飞行法器,若是从这里掉下去,那就真的摔死了。” 隔了半晌,他语气平和下来,这样说道。 棠梨低着头,紧抿唇瓣。 半晌,她有些窒息道;“师尊,我知道了,我下次会注意,你快放开,我要憋死了。” 长空月倏地松开手臂,差点被勒窒息的棠梨得到释放,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不是她不想说话,实在是说不出来。 他抱得好紧。 好像那个人。 不对。 怎么又这样想了。 棠梨甩甩头,东扯西扯地缓和气氛,扭转自己的错觉。 “师尊,您刚才那一下子速度好快,太厉害了。” 她边喘边道:“您别担心,这是您在这里我才有些大意。师尊那么厉害,肯定不会让我摔死的。若您不在我身边,我一定会小心谨慎,不会随随便便死掉的。” 不会随随便便死掉?他第一次见她,她就想死。 长空月虽不会读心,可他看得出来,寻常人最在意的生死,在她这里并没那么重要。 他冷淡地注视她极尽所能地夸他的速度、反应,超凡绝伦,仿佛他刚刚不是数举手之劳捞住了她而已,而是一夫当关救下了几万人。 因为憋气太久,她说话含糊不清,他是废了一点耳力才分辨出她到底都说了些什么。 用词夸张,阿谀奉承。 “够了。”他蹙眉道,“把气喘匀了再说话。” 这样喘息着说话,总会勾起某些不该再想起的回忆。 虽然南辕北辙,互不相知,但他们的思绪却微妙地重合了。 一时之间,气氛急转直下,古怪的沉默蔓延开来。 直到一根树枝送到眼前。 树枝粗细均匀,长短适中,棠梨看在眼中,目光移到他脸上。 长空月道:“把它当做剑,试着挥动。” 教学开始了吗? 棠梨的脊背挺直,马上进入状态。 她在背地里悄悄松了口气,将树枝握在手中,尝试着挥动。 原来的女炮灰在外门就是打杂的,刚入门没多久,名不见经传,修为也烂,别说剑了,匕首都没一个,身边唯一能保护自己的“武器”就是铁铲。 穿书来的棠梨也没用过兵器,尽管她很努力把树枝当成剑来挥动,还是毫无章法,凌乱勉强。 长空月安静地看了片刻,忽道:“把它扔了吧。” 棠梨一顿,目光刚转向他的方向,还没看到他的人,先看到他的剑。 带着入骨杀意的寒光侵入骨血,棠梨眼光划过剑刃的白光,浑身一凛。 她听见长空月轻描淡写道:“用这个。” ……寂灭剑。 第13章 寂灭剑便是寂灭峰的由来。 长空月亲手建立了天衍宗,宗门上下从选址到构成都是他一手操办。 他是个全能的天才,即便身为人们印象里心无旁骛一心唯剑的剑修,却也精通一切俗务,宗门上下经由他管控,迅速崛起,欣欣向荣。 他的本命剑寂灭令妖魔闻风丧胆,让同道渴慕向往。 现在,棠梨有机会近距离观赏这把神剑。 寂灭剑,剑长约三尺九寸,剑身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玄墨色。 对着光细看,墨色深处仿佛有无数细碎的星辰在缓缓流转、生灭。 它的剑柄上缠绕着纯白的鲛绡,冰冷而洁净,永不会被血污所染。 整把剑墨与白结合,于细节线条上透露出复杂的决绝和冷艳来。 棠梨微微梗住。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人面对着寂灭剑,根本抬不起来一点儿。 开玩笑的吧? 她? 用它?? 棠梨瞪大眼睛去看长空月,看他眼底不变的神色,坚定的姿态,就知道这不是在开玩笑。 是真的要让她用他的本命剑练习。 …… 暂且不论她这个力气拿不拿得动一看就很重的寂灭,就说寂灭这无声的迫人感,她实在鼓不起勇气去握它的剑柄。 它不需要出鞘便散发无形的威压,周遭的空气因它而变得粘稠冰冷,光落在它附近仿佛都会被变得黯淡扭曲一些,像是被它吞噬了一样。 是很美,但和主人气质截然不同的一把神剑。 观长空月握剑的样子,当真是一袭白衣,云淡风轻,宛若随时会羽化的仙人。 可他手中的本命剑却墨色流淌,剑意暗沉,吞吐着最纯粹的死意。 仙人之剑怎么会一股死味? 就跟她上班的时候一股子班味一样。 肯定是不想被她碰才这样的。 棠梨觉得自己抓到了重点,所以猛摇头。 “不了不了师尊,还是树枝适合我,我怎么能用师尊的佩剑练习,这实在太玷污它了。” 她这次拒绝的时候记得不要走边缘了。 看她小心避让,长空月不为所动。 等不到她亲自接过,那就主动送入她手中。 要知道一个人适不适合修剑,最直接的方法就是让她去感受天下至强的剑意。 当世间顶级的神剑握在手里的时候,若有修剑的天赋,自然可以醍醐灌顶,百汇贯通。 要是这样都不开窍,趁早转道去修别的才是正题。 棠梨毫无准备地握住了寂灭的剑柄,洁白的鲛绡入手果然一片冰冷。 想象中的抗拒和沉重并未到来,神剑有自己的性格,也有自己的灵力构成,并不会让自己的重量压迫到使用它的人,前提是——这个人需得到它的认可。 长空月从来都没怀疑过它会接受棠梨。 这有什么可疑问的?何止是他的剑,他身上什么地方她没碰过,最不该握的地方不也握过了,现在不过用一下剑,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这么想,寂灭确实也是这样的反应。 那气势迫人的剑意在触碰到她之后飞速收敛,接近于无。 棠梨预想之中的所有都没发生,她不但没被压断手腕,还感受到了一种奇妙的亲近。 她怔怔地看看它,又去看看长空月。 长空月:“挥剑。” 哦,对,挥剑! 第17章 他挪开了手,不再撑着她的手臂,寂灭也没因此掉落在地。 棠梨的腕力很差,打字久了都会酸疼,需要特别契合的键盘手托才行。 这样没劲儿的手,拿着威震天下的神剑寂灭却显得极为轻松。 真的轻轻松松感受不到任何重量,那墨色剑身上流转的星辰,在她抬起手来试图挥动的时候,柔和、缓慢地散发着一种近乎温顺的静谧。 感觉真好。 棠梨睁大眼睛,看见自己挥出的剑意劈开了云海中翻涌的团云。 团云散得七零八碎,又慢慢聚合在一起恢复原状。 成功了! 棠梨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天才! 她兴奋地去看身边的长空月,却看到他微微皱眉。 她心里咯噔一下,瞬间高兴不起来了。 果然,长空月很快将寂灭接了过去,当着她的面挥出一剑。 他的剑势精准完美,带着与周身仙人风度截然相反的冰冷杀意。 剑锋所向,凛冽无双,奔腾的云海瞬间空空荡荡,棠梨瞪眼看了半天,也没看见它们回来。 “不可用你从前的心性来修剑。” 长空月反手收剑,教她:“修剑绝不轻忽随意。你第一次真正握剑,歪歪扭扭倒没什么,但往日里那种做什么事都‘差不多得了’的心情,绝不可带入修剑之中。修剑若怠懒至此,既无战意,也无所成。” 该说不说,师尊就是师尊,好老师一眼就能看穿学生的本质。 她还真是干什么都“差不多得了”。 他真的把她看得很清楚。 棠梨严肃地点头,保证道;“知道了师尊,我会改正的,我马上就拿树枝去好好练习。” 即便状态不好,但她的态度是很好的。 神经衰弱的老教授都挑不出错的学习态度,长空月当然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好。 看她站在云海前认真地挥动树枝,袖子扎起来就是方便,广袖虽然飘逸优雅,行动起来确实有碍发挥。不过修为到一定程度,早已不会被衣袖牵绊,长空月就算穿广袖也不影响什么。 他静静地看她不断尝试改变,看了很久很久,才见她隐约有些模样。 那抹像他一般的凛冽闪现在她眉梢眼角,不知为何,本该觉得欣慰,却只觉得碍眼。 棠梨的手臂突然被人握住,树枝被扔下了云海,转瞬消失不见,随后她看见长空月带她走。 “?”她愣了一下道,“师尊,怎么了?不练了?” 不高兴了吗? 她手都快断了也没敢放慢速度啊,这样也不行吗? 她不是这么没天分吧! 棠梨表情有些扭曲,长空月带着她走了几步就放开了她。 他说:“不必练了。” 她脸瞬间更垮。 但他转言又说:“比起剑道,或许有更适合你的道法。” 棠梨觉得自己又行了。 可是:“师尊和师兄们都是剑修。” “谁说剑修的弟子一定要是剑修?你七个师兄都修无情道,但我不是,你也不是。” 道不同也可以为谋,所以她即便不当剑修也没什么。 长空月涉猎颇多,只是于剑道上更有天赋,或者换句话说,是他需要用剑才最终择了剑道。 就算棠梨不做剑修,修别的,他也完全可以教好她。 看她有些云里雾里,长空月走在身前,不疾不徐道:“若要为修剑强行改变心性,往后或有走火入魔的风险。当风险大于收益的时候,就要考虑自己是否要改变选择。” 棠梨闻言渐渐定下神来,扁扁嘴道:“我这个心性要是不改,做什么估计都有风险。” 做什么都抱着“差不多得了”的心态,能有好才怪。 其实不管干什么,改改性子都是成功的前提吧? 这是棠梨自己想的。 她穿书之前的社会,倒是无所谓她是什么心性,他们虽然有时候卷,但至少不会出人命。 这里就不一样了。 不过她本来也没打算活多久,也必然是活不长的,那有风险没风险都不如舒服一点来得要紧。 棠梨再一次自我调节好了,她刚要张口说话,便见身前人转过身来。 长发于微风下微微飘动,发丝掠过长空月好看的眉眼,那双深情的桃花眼里映衬她的模样,有种把她纳入身体的怪异感。 棠梨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听到他很慢地说:“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也许就是有适合你这样心性修炼的道法,而且——” 这样又有什么不好。 她的心性没有任何不好。 只是不适合修剑,但本身并没有什么不好。 人一定要往高处走吗? 不是的。 人也可以和她一样到处走。 长空月话还没说完,棠梨已经不可思议地抢先道:“还有这样的道法吗?” “师尊,真有适合我这种人修炼的道法?” 她追上来仰头问他,长空月后面的话就没能说出来。 他微微颦眉,纠正她:“何谓‘你这种人’?” 长空月很少夸奖别人。 以前教弟子他都是严师。 严师出高徒。 他的弟子各个出色,即便不夸奖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可棠梨不一样。 她是非常需要夸奖的。 她的成长需要信心。 作为师尊,他必须给她这种信心。 “棠梨,你有时太妄自菲薄。” “你似乎看不见自己的好。” “可你若不好,我为何要选你?” 天衍宗弟子千千万,想成为师祖关门弟子的更是数不胜数,尹棠梨若真不好,长空月为何选她? 可她若是很好,为什么爸爸妈妈都不要她。 为什么弟弟可以在他们的呵护之下长大,她却只能吃百家饭穿百家衣。 为什么弟弟可以去上学,她却只能在没了姥姥的空房子里饿着。 棠梨想过很多次这样的问题。 长大以后她就不再想这些了。 她以为她都把这些忘干净了,没想到有朝一日,那些被掩埋的心情再次回到胸腔,她忽然觉得有些窒息。 四目相对,棠梨微微启唇,艰难地说:“师尊,这真是太好了。” 她抬手抹了抹根本不存在的眼泪,装模作样道:“你都不知道我刚才胳膊多难受,就挥了那么一会儿,我手腕都累得受不了了,好像快死了一样。” 她夸张庆幸的样子,看不出半点正经来。 长空月却难得眼神很冷地望着她。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也可能什么都没想,只是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不要轻言生死。” “你根本不知道死有多可怕。” 不知道吗?也不算。只是不在乎。 世间真的有人不在意生死,这样罕有,这样——讨厌。 长空月转身离开,棠梨停在原地,这次没去追他。 他也没等她,就这么头也不回地走了,这次一定是真的很生气了吧。 她很快看不见他的身影,脸上的神色也渐渐变了。 刻意堆叠的笑容消失,她恍惚地站在原地,想了很多很多。 沉默良久,她目光渐渐坚定起来。 这么有眼光,她宣布,以后长空月就是她亲爹了! 有生之年,她肯定会好好孝顺他! 长空月回到寝殿,耳边还回荡着棠梨最后那些话。 “我手腕都累得受不了了”这几个字,他不久之前才听她说过好几次,但情境与方才完全不同。 长空月沉声许久,终是抬头望向了窗外。 回来的路有些远,她记不记得路? 她能自己回来吗? 长空月沉默地站起身,迈开步子之前,看到熟悉的身影从远处回来。 他立刻坐回去,视线放到桌案上,挽袖提笔,写下几个字。 棠梨大老远就看见坐在窗前忙碌的师尊,她挽起袖子,高高兴兴地跑过去,趴在窗前喊:“师尊,我回来了。” 长空月握笔的姿势不见分毫移动,书写的速度也没有放慢半点。 没回应。 棠梨毫不在意。 她翻起半个身子,倾入窗内,靠近朝他保证:“师尊,我以后再也不乱说死啊死啊什么的了,你别生气了。” 生气?他没有生气。 长空月很少有情绪波动,生气亦或欢喜都少得可怜,她说得仿佛他是个经常生气的人。 他刚要纠正,就看见她爬窗太过,没保持好稳定,从窗外摔了进来。 他伸手拉了一下,她的头才没磕到桌角上。 这手一伸出去就没能再收回来。 棠梨紧紧抓住,赔笑道:“别生气了吧,好不好?” 长空月:“……” 第14章 太阳在窗沿洒下温暖的光。 第18章 长空月坐在窗边,手被棠梨紧紧抓着。 棠梨半个身子搭在窗沿上,眼睛直直望着他。 栗色的发丝落下来,飘过两人交握的手。 交握? 棠梨愣了一下,就被长空月用力一拉,整个人进了殿内。 他的书案很大,位置很宽敞,坐两个人不成问题。 棠梨这个时候才意识到他的寝殿位置有些奇怪。 这怎么好像和她的寝殿就隔着一面墙? 那她干什么他不是都知道?? 棠梨表情变了变,很快又无所谓了。 知道就知道,她又不会自己一个人做一些奇怪的事儿,没什么不能让人听的。 就算她住得很远,师尊的神识也是遍布整个寂灭峰的,她的所作所为同样躲不开他的注视,何必矫情那么多? 人家是大能,又不是变态,不会时时刻刻窥探别人的隐私。 与其担心她自己受影响,不如担心她会不会影响到他。 想到这里,棠梨便问:“师尊,我就住在隔壁,会不会影响到你?” “我有点吵。”她知道自己什么德性,说话的时候有点心虚。 ……真是天马行空的思绪,刚才还在说着“别生气”,现在又说到了住所。 长空月缓缓放开她的手,重新提笔写字。 他一边写字一边回答她:“我本就没有生气,以及,不会影响到我。” “建殿的材质特殊,隔音很好。” 话是这么说,但他修为太高了,有些东西不特别去窥视也自然而然就知道。 如果用心去窥视,那就更—— “这样啊,那就好!” 棠梨太信任长空月了。 他那么一说她完全就没再想别的,只当一切如他字面意思一样。 长空月再想说什么已经没有机会。 他干脆地沉默了。 “师尊,时辰不早了,您教了我一上午,我怎么也得回馈一下。” 棠梨站起身,扫了一眼书案上的卷轴,长空月写了很多字,她一个都不认识。 哈哈,变文盲了呢。 棠梨倏地转移视线:“就算师尊不生气我也得赔罪,师尊告诉我做膳食的地方在哪儿,我来做午膳。” “我辟谷很多年了。” 长空月这样说,就是拒绝的意思。 很多年都是保守的说法,准确来说,他已经近千年没吃过东西了,顶多宴会上饮一些仙酿。 但棠梨身无长物,除了做点吃的之外,好像也没什么可以孝顺他的。 她犹犹豫豫,举棋不定,看起来有点无措。 长空月目光依次划过她简单的马尾、凌乱的衣裙,衣领之下仍然未消的青紫,缓缓放下了金笔。 “厨房在后殿。” 虽然他辟谷了,但来了新弟子,往日其他弟子未曾辟谷之前所用的厨房,也再次启用了。 值得一提的是,厨房是前面七个弟子建起来并且逐步完善的,长空月从来没用过。 今天早上是他第一次用。 晨起的时候本想告知她厨房的位置,让她自己准备膳食。 但站在门外就能听到她沉睡的呼吸,耐心等了一刻钟也没能等到她苏醒。 在进去和离开之前,他最终选择了后者。 现在是将厨房交给她的时候了,长空月告诉她位置的时候只有这一个目的。 棠梨得到指示,撸袖子挽胳膊,十分激动地走了。 看上去仿佛要大干一场。 一个时辰之后,书案上放下了碗碟,似乎是理所应当的事。 长空月微微蹙眉,他视线上移,看见一双全神贯注的眼睛。 棠梨的瞳色偏浅一些,像上好的琥珀。 专注看人时熠熠生辉,又像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湖水,搅起心湖的涟漪。 【帮个忙吧】 【帮帮我】 【还要,还不够】 那个时候她就这样看着他,苦苦哀求。 “师尊,你尝尝。” 耳边响起她此刻的声音。 “食材有限,调料我也不熟悉,你尝尝要是味道奇怪就别吃了。” 棠梨做了两菜一汤,都是用现成食材做的。 食材她也不太认识,不知道肉是什么肉,菜是什么菜,但那应该都是山下送上来的,都是好东西,散发着浓郁的灵气,应该怎么做都不难吃。 早上长空月做的就很好吃。 棠梨厨艺相当不错,她自己爱吃,当然也很会做吃的。 她对自己这一点是很有信心的,势必要让长空月了解一下她的优点。 她眼底的志在必得太明显,似乎不达目的不罢休。 与其浪费口舌和时间和她斡旋,还不如让她快点得手离开。 长空月眉峰舒展,拿起筷子尝了尝她做的菜。 菜入口的瞬间,他又微微皱起了眉。 “怎么样?”棠梨期待地靠近,“师尊,味道不错吧?” 菜的卖相没毛病。 味道肯定也没错。 她对自己有信心。 棠梨满脸写着自信,长空月那稍纵即逝的皱眉也没被她发现。 他没说话,神色也看不出喜怒,但手里握着筷子停顿几息后,在她期待的注视下缓缓将饭菜吃完了。 菜量不多,是一人份,她的提前盛出来放在厨房了。 棠梨眼见着长空月光盘了,脸上的欣喜遮都遮不住。 他吃完了还不忘收拾碗筷,省却她洗完的麻烦了,如此体贴周到,让她心里更是高兴。 “师尊喜欢就好!”棠梨语调上扬,那几乎可以溢出来的喜悦特别感染人。 长空月沉默许久,最终说了句:“有心了。” 棠梨更是心潮澎湃:“小事一桩,师尊喜欢,我天天给你做都没问题。” 反正她自己也要吃饭,多一双筷子,顺手的事儿。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话说出来,长空月不但没有越发欣慰,反而表情非常古怪。 他沉吟片刻道:“不必了。凡食需参与五谷轮回,会使仙体产生污垢,你也要尽快辟谷。” 这倒是。他们修仙的确实讲究这个。 不过棠梨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死之前能不能筑基都是一回事,辟谷……太遥远了,算了吧。 她敷衍几句就走了,看长空月吃得那么赏心悦目,她的馋虫也被勾起来了,她要回去吃饭。 棠梨刚一走,长空月便摊开手掌,另一手双指并拢按在脉门处。 不多时,淡淡的黑气溢出来,消散得无影无踪,那略微颦起的眉峰终于缓缓舒展开来。 后殿里,棠梨坐在椅子上,毫无防备地夹了一大筷子的菜塞进嘴里。 接着五官迅速扭曲,菜怎么塞进去的,又怎么原封不动地吐出来了。 “好辣好辣好辣!” 怎么会这么辣! 两个菜一个汤,就没有一个是不辣的,辣得她眼泪都冒出来了。 棠梨依次尝过之后,来到炉灶前,仔细品尝罐子里白色的晶体。 辣死了! 这居然不是盐,是辣椒! 你们修界居然连辣椒都是丧葬风的!太可怕了! 长空月是怎么吃下去的??? 他居然还吃完了! 棠梨给自己灌了好多水才缓和了嘴里的火辣,她辣得眼泪直流,嘴唇红肿,人靠在门边回忆长空月用膳时斯斯文文的样子,简直不敢相信他是怎么忍下去的。 不愧是大能。 味觉方面也是超人的存在。 或者说,他是太多年不吃东西,已经味觉失灵了? …… 算了吧。 其实棠梨心里已经有确定的猜想了。 他不是味觉失灵,也不是味觉超群与众不同。 他只是不希望她受打击。 棠梨耷拉着脑袋,手按着心口,心跳得又快又沉。 说不清心里又甜又酸的感觉是什么,有些难受,又非常快乐。 被辣得眼泪消失之后,眼睛还是有些潮湿,棠梨支棱起来,准备重新做一顿给自己洗白洗白。 行动之前,她面前出现一只漂亮的小纸船。 小船不过巴掌大,落在她掌心,缓缓化成一道光。 金色的字随后出现在空中,棠梨还怕自己看不懂,毕竟之前在长空月书案上看到的字她一个都不认识,但很奇怪,这次的字她全都认识。 就是记忆力熟悉的繁体字。 长空月让她去一个地方,告诉她只要顺着纸船带去的金光就能找到那里。 自动引路是吧,这是怕她太没用,坐标都不会看吧。 想到自己搞砸的午膳,棠梨按了按饿的前胸贴后背的自己,吐气跟上了金光。 一路走,一路风景如画,棠梨不算太好的心情很快又变好了。 目的地不在寂灭峰的山体之内,而是悬浮于主殿后方,一座由灵力凝聚的悬空孤岛。仅凭一道随着云海涨落时隐时现的虹桥与主峰相连,寻不到桥的人,便无缘踏入此地。 第19章 这应该就是长空月给她引路的原因。 她穿越虹桥,来到岛上的宫殿前。 殿门前的台阶很高,她一步步走上去,到顶上时殿门正好打开。 她仰头去看殿门上的匾额。 天衍阁。 天衍宗的天衍阁,是整个宗门最隐秘也最重要的地方。 棠梨没想到长空月居然让她来这儿。 据她的“员工手册”上写的内容来看,玄焱来这里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她站在门边迟疑不定,最后是一阵柔和的罡风把她推了进去。 那扇非金非木、触手温凉的素白大门,声响被无限放大成一声悠长的叹息。随之而来的并非陈旧纸墨气,而是一种奇特的 “知识的味道”——混合着寒玉的冷冽、檀木的沉静,以及星屑燃烧后留下的淡淡空灵。 “站在门口做什么。”长空月在里面,漫不经心地望向她,“来了就进来。” “……”棠梨立在门边,有些局促,“我可以进这里吗?” 长空月盯了她一会道:“你已经进来了。” 所以不用再问那些没意义的问题。 棠梨慢慢朝他走过去,将整个天衍阁看得更清晰。 这里没有传统意义上的书架,只有无数深浅不一的墨色玉简、纸质书卷、以及记录着远古画面的光团。 它们如同被凝固的星河,静静地悬浮在空中,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迹缓缓流转,彼此之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脚下的地面是光洁如镜的深色灵玉,清晰地倒映着上方流动的“书河”,行走其上,宛如漫步于星空之间,分不清上下左右。 “这些便是天衍宗的立宗之本。” 长空月素衣而立,气质清寂冷淡,与满殿“星河”融为一体。 他的好看是内敛的,无需华丽辞藻的堆砌,也无需刻意的奉承,只需站在那里便是言语形容不出来的玉骨神清。 “天下高深的修炼法门皆藏于此处,在这里定能找到适合你的功法。” 长空月说完就朝她伸手:“过来。” 棠梨本来就离他很近了,还要更近的话就是肩并肩、面对面。 她看着他的手,一点点走到了他身前。 仰起头,能看清楚他脸颊上细腻洁净的毛孔。 “闭上眼,没得到我的允许,不要睁开。” 他吩咐,她就照做,全然地信任和顺从。 长空月垂眸看她,长睫在眼下投出静谧的影。 他嘴上说天衍宗的立宗之本是这满大殿的秘法,但实际上并不是。 真正让天衍宗屹立不倒的,是名为“天衍术法”的法诀。 星辰塔上的云无极能凭借星辰图掌控星辰之力、推演天机,预测未来。 长空月却无需外物,便可观测人身上一切的因果脉络。 两种神术之间有些类似,但一个注在未来,一个注在人身的此时此刻,意义上也不尽相同,并无什么抗衡、较量。 长空月以此闻名于世,但少有动用的时候。 云无极多年前曾亲自登门想让他一展天衍术,最后也是失败而归。 而现在,棠梨正亲身尽力。 繁多而色彩各异的法线出现在她身上,长空月从其中梳理出他所需要的那些,让它们指引着她去感应天衍阁内与她合契的功法。 这个过程漫长而沉静,她闭着眼,眼睫颤抖,呼吸凌乱紧张。 而他始终注视着她,保持着术法的稳定安全,也审视着她满身的因果。 千丝万缕的线缠绕着她,也缠绕向他。 她身上那些多到有些模糊不清的红线细细密密地将他包围,像是要将他吞噬殆尽,让他紧绷到有些窒息。 只是师徒会有这么多红线吗。 若不是师徒又能是什么。 他们最终只能止步于师徒。 这是他唯一可以和她存续的关系。 白皙柔软的手拂开了勒紧他的无数红线,长空月倏地回神,看见棠梨靠近了他。 她一手握着一本破旧的古书,一手在他面前轻轻晃动。 被红线捆绑侵占的他怔怔看着她,看见她唇瓣开合,跟他说:“师尊,有什么东西钻进我手里了,可以睁开眼吗?” 眼睛看不见,有东西找上门,有些古怪和不自在,但想到长空月在这里,她就没由来的安心。于是棠梨也不紧张,仍然听话地闭着眼,只朝着他所在的方向靠见,轻声地问询他。 长空月目不转睛地看了她一会,开口说:“可以。” 棠梨这才把眼睛睁开。 真的很乖。 不添任何麻烦。 长空月阖了阖眼,低声道:“这就是你要修炼的功法了。” “天衍术指引它选择了你,便是这里最适合你的。” 天衍术。 居然是天衍术。 难怪他让她闭上眼,原来他用的是书中天枢盟盟主都求见不得的天衍术。 他居然用天衍术这种神术给她找功法……这是不是有点太兴师动众了? 棠梨愣了愣,手中拿着那看起来有些破旧的古籍,并不因为它封存得过久、外观不堪而露出丝毫的嫌恶。 她也根本没去看里面到底是什么,只想着眼前这个人。 “……师尊待我太好了。” 长空月待她实在很好。 在棠梨看来称得上天下第一好。 对她好的人不多,屈指可数,便显得格外珍贵。 她是注定活不久的,修炼什么的,她自己都没放在心上,可有人为她煞费苦心。 既收为徒,便倾尽心力,不离不弃,毫无保留。 他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人。 这样一个人却要早早死去。 棠梨微微抿唇,她仰起头来,坚定地望着长空月。 “师尊待我这样好,我也会待师尊一样好。” 她说得认真,掷地有声。 长空月却心有空处,不但不悦,反而有些烦闷。 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与虚伪的真心。 也听过太多相悖的承诺,致命的谎言。 那不过都是人们为了达成目的所抛出的诱饵。 他嘴角微微下压,浓郁深邃的桃花眼半阖起来,静静审视她,语气莫测地问:“是吗?那你要如何待我一样好?” 棠梨没想到他会问出口,难免愣了一下。 长空月见她愣神,只觉索然无味。 无所谓,不过随口一问,自讨无趣罢了。 本来也没指望她有任何回馈,何必执着一个并不一定出自真心的答案。 目的既已达成,现在也该回去了。 只是他刚走出一步,衣袖就被抓住了。 长空月微微一顿,垂眸去看她紧紧抓着他衣袖的手,耳边是她经过深思熟虑,认认真真给出的答案。 “虽然师尊之前让我不要轻言生死,我也答应了,但师尊又问了‘我要如何待你一样好’的问题。我孑然一身,什么都没有,唯一有的、也还算值钱的,就只有这条命了。” “我想,如果有一天,师尊需要我这条命才能活下去的话——” 她活着的每一天都开开心心,对自己很好。 所以才能从容赴死,无惧生死,因为够本了。 既本就生机渺茫,路途艰难,那必死之路上能换回一点价值来,其实是很值得的。 棠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说:“那我会毫不犹豫的。” 长空月身子微微一颤。 第15章 天衍阁里没有灯火,照亮这片天地的是书籍本身。 年代越是久远、蕴藏力量越强的典籍,散发出来的光就越是柔和深邃。 整个天衍阁中光影斑驳,明灭不定,有的角落明亮如正午,有的角落则幽暗如子夜。 长空月站着的地方便幽深寂静,如暗夜降临。 两人虽是名正言顺的师徒,但也是一男一女。 孤男寡女于幽夜中对视,当他们都安静下来之后,气氛就显得很怪异。 长空月长发如瀑披散,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那张过分好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周身清冽的冷香漫入棠梨的鼻息,她后知后觉意识到他们的距离在拉近。 师尊弯下了腰,极近地望着她的眼睛。 是在确定她说的是不是实话吗? 棠梨本能地想要闪躲。 他明明是个气质柔和温润如玉的人,但迫近的时候又给人难以言喻的压抑感。 她这次衣服没穿错也有些窒息了。 但她最终没有闪躲。 如果他是在确认她话里的真假,那她就不能闪躲。 躲了就好像心虚一样。 她才不心虚。 她说的都是心里话,精确到标点符号。 棠梨平日就足够理直气壮了,现在更是底气十足,不但没后撤,还硬撑着看了回去。 长空月很高,弯腰和她对视时,长发自肩上滑落,光华柔顺。 第20章 他长睫翕动,呼吸平稳而微浅。 以往如此看谁,对方早就避退了。 可今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不但没躲,还生怕他不相信她,硬生生顶了回来。 长空月毫无准备,差点被她的鼻尖撞到。 将将错开一些,她的气息撞在他颊侧,长空月倏地站直了身子。 “为人师尊,若还要弟子以命相救,岂不是太无能了一些。”他转身离开,淡淡道,“有心了,但不需要。” “忘记你刚才说的话吧。”他这样要求。 棠梨本来还在为撞到了人家的脸而尴尬,因为他的回答,心底又有些微微的释然。 话是真心话,但这个承诺太沉重了,不到最后关头,谁也不知道到底会是怎样。 人家不需要,她也不用那么紧迫了。 这是人之常情。 不过—— “那师尊需要什么?” 棠梨快步追上去,手里拿着功法典籍,一点要查看的意思都没有,反而长空月需要什么“好”比较让她上心。 长空月听着身后凌乱的脚步声,很难想象有朝一日他身后跟着如此嘈杂的脚步,他居然不觉得厌烦,也不觉得对方无能。 还记得七弟子刚入门的时候,因为功法修炼不当,气息沉重脚步轻浮,他听见了便忍不住皱眉不悦。七弟子意识到之后彻夜修炼,三日便把步子沉下来了。 至于棠梨—— 长空月觉得让她察言观色有点难,所以还是直接些。 她的命他不需要,他只需要:“你不要吵。” “走路轻点,这就是我需要的。” 这就算对他好了。 鼓点般凌乱的步子搅得他心绪不宁。他修为至高,几百年来心脏从未如今日这样频繁跳动过,都是因为她太吵了。 她若能安静一些,争气一些,那就是对他好了。 此言一出,身后果然安静许多。 凌乱的步子轻巧许多,相对的,她人也落下好远。 走得慢了,步子也就轻了。 但他人高腿长,步子很大,她变慢了就更追不上了。 长空月不得不停下等人。 半晌,棠梨终于赶上来。 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放轻动作。发现他在等她,有些不自在地抓住了袖口的扎带。 长空月垂眸看见她的小动作,沉默片刻,忽然抓住了她握着扎带的手。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激灵一下,险些痉挛。 手腕感知着冰冷的温度,人不由分说地跟着他飞奔起来。 他步子大,走得又快,与其说是牵着她走,不如说是拉着她跑。 棠梨衣裙飞扬,在明灭斑驳的光影里跟着他飞奔。 长空月则始终肩颈稳定,步伐均衡,半个衣角都没有飘动。 他们就这样一个乱七八糟一个极度稳定地到达了天衍阁的一面巨大琉璃窗前。 这里放了一张宽大的寒玉案,一张长椅,旁边还有一个以阵法维持的小火炉。火炉上面温着一壶清茶,白气袅袅,带来一丝人间烟火的暖意。 棠梨气喘吁吁地停下,听见他说:“坐。” 视线落在他的身边,他给她留下了位置,在她的位置前面还放着一碟点心。 几乎在看见点心的一瞬间,棠梨的胃就开始叫了。 诡异的叫声好像在哀嚎着“饿啊饿啊”,想到她失败的早膳,棠梨有点抹不开面子。 “坐下吃东西,书给我。” 长空月利落又直接,棠梨果断坐下来,一手把书递给他,一手抓自然而然地拿起点心。 长空月辟谷,肯定不吃东西,早上吃了她的黑暗料理,现在更不会有胃口。 这是专门给她准备的,只要她不是傻子就能明白。 棠梨没矫情,也是真的饿了,很快就吃完了一块。 她小心地接着碎渣,不将光可鉴人的桌面弄脏。 长空月翻着找上她的那本古书,抽空睨了她一眼,帮她用了清尘诀。 “你练气七层,应该可以自己用这个诀。” 七层之前,原身的身份和修为是用不好清尘诀的。 但现在的棠梨可以了。 托那位的福,虽然至今不知道他是谁,应该也不会有机会再见他了,但他可真是个好人。 坐在师尊那么正经的人身边,却想起那样不合时宜的事,实在有点那个。 棠梨咽着点心便开始干噎。 长空月若无其事地给她倒了杯温度刚好的清茶,茶配点心,解腻又暖身。 喝下这杯茶,仿佛整个清冷的天衍阁都跟着温暖了起来。 “你看。” 被展开的书横放在她面前,棠梨去看找上她的功法,然后看见了……空荡荡的一片。 无字天书? 她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发现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没有字?”她不确定道,“师尊,我没看错吧,这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还是它设置了什么修为限制,只有达到某种境界才能看见上面的字?” 长空月微微摇头,告诉她:“没有修为限制。确实没字。” 他说没字那就是真的没字,这世上要有什么东西是他参不透的,那还真不太可能。 得他这么一说,棠梨又给自己放大假了。 “没字是不是就说明我不用修炼了?”她发散思维,“天衍术指引了一本空白的功法给我,就是明示我知难而退,不要勉强吧?” 好像不修炼也没什么不好,反而正中她的下怀。 没有伤心,也没有焦虑。 真有修士不想修为大成,得道飞升吗? 长空月漫不经心地合上书,放回她的手中,侧身打开了旁边的琉璃窗。 窗外是翻涌的无尽云海,以及云海之上那仿佛触手可及璀璨冰冷的星河。 美景与美人相映衬,棠梨抱着她空白的功法,眼神有点迷蒙。 她不是花痴,不会盯着美景美人看痴呆。 但现在情况确实有点奇怪。 身体不自觉开始发热,呼吸有些凌乱,意识都有些迷离。 完完全全的心猿意马。 再去看长空月那新雪消融般清丽的侧影,躁动的因子更是从血脉之中迸发而出。 棠梨猛地低头,用书遮住了通红的脸。 完了。 她在干什么啊! 她居然对着师尊—— 不行不行,想想都觉得大逆不道,浑身战栗。 棠梨找不到地缝钻,就只能往书里钻。 书虽然破旧,好在够大,可以完全遮住她羞耻到通红的脸。 她这边这么大动静,长空月怎么可能感觉不到。 他单手撑头,安静地在云海之景下观赏她窘迫的模样,面上的神色始终平淡从容,毫无波澜。 棠梨隐约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迅速调整着自己的状态。 绝对不能让他看出她在想什么。 她发誓自己对他没有任何非分之想,现在这样肯定是有原因的。 对,必然是有原因的! 原因是……想起来了,缠情丝! 肯定是缠情丝发作了。 可缠情丝不是一个月发作一次吗? 原书里面是这么写的没错。 不过那是针对女主来说,可能对于死里逃生的女炮灰,这毒就是要发作的频繁一点? 棠梨自觉找到了原因,瞬间心情坦荡,通体舒畅。 她猛地坐起身,红着脸和眼睛望向长空月,以此表示自己心底清清白白。 可不管是水润的眼睛还是她方才窘迫时咬过的唇瓣,都完全和清白二字搭不上边。 长空月的目光下移,落在她嫣红水润的嘴唇上。 棠梨注意到他视线的移动,跟着垂眸观察自己。 在发现他停留的位置是唇瓣的时候,他已经继续往下,看着她身前的书。 “有字了。”他冷静地说。 “嗯?” 棠梨愣了一下,回过神低头去看书页,又听长空月再次开口。 “今日天气不错。”他对窗外奔腾的云海发表了一下观点,而后随意地仿佛讨论午膳吃什么一样轻声道,“筑基吧。” 长空月是大乘巅峰期的修士,说起筑基肯定不是说他自己。 这里除了他就只有棠梨了。 所以他这么随随便便说了一句筑基,是让她今天筑基的意思。 棠梨才练气七层,隔着筑基还有三个小境界。 三个小境界,就算是有些天赋的修士去用心修炼,也得要一阵子吧? 棠梨压根就没怎么研究过她的修行。 她知道自己解不了缠情丝,再发作的时候找不到那个戴面具的人,她可能就真的下线了。 注定活不到有所成就的时候,又何必去白费功夫? 长空月到底是怎么做到轻描淡写地欣赏了一下风景之后,就对她说筑基的? 第21章 棠梨呆了呆,学着他刚才的模样认真观赏了云海。 然后她严肃道:“师尊,天气确实不错,景色很美,但……筑基,这是不是太草率了?” 她才练气七层啊!看看她吧! 拔苗助长不可取啊! 长空月转过身来,还真仔仔细细看了她片刻。 结果就是他依然没有改变主意。 “草率?”他重复了一下她的用词,道,“我说的就不算草率。” “……”棠梨无言以对。 她僵在那里,脸色不太好看。 面上的潮红不但许久未退,还愈演愈烈。 长空月睨着她,缓缓抬手放在她发顶。 栗色的长发带着些卷,入手的触感柔和有弹性。 头发的主人因他的举动身子更僵硬,眼睛不自觉往上翻,试图看他在做什么。 ……有点像在翻白眼。 长空月沉声道:“闭上眼,感受我的灵力,跟着我的引导吐纳。” 棠梨心里充满了困惑,但还是很听话地照做了。 她有些紧张,闭了眼也睫毛颤动,人很不安稳。 长空月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无非就是怕她做不到。 这实在没什么可担心的。 筑基而已,她拿了他的元阳,若能全部炼化吸收,修个筑基大圆满都不是问题,何况现在只是筑基? 是她的身体太差,虚不受补,必须得慢慢来,他才帮她压制在练气七层上下。 现在必须再吸纳一点了。 看她刚才的样子就知道不能等了。 她可能还以为是情毒发作了吧。 其实根本不是。 他的元阳比情毒更厉害。 高修的元阳从来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拿的,也要有命享受才行。 长空月手下稍稍用力,棠梨立刻呻、吟一声,紧锁眉头倒了下来。 他双手腾空,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棠梨浑身不适,毫无力气,不受控制地靠在他凉凉的怀中,迷迷糊糊地朝他道歉。 “对不起,师尊,我好难受。” 长空月听着她喘息致歉,垂眸望着她铺满他怀抱的长发,抬起的双手一点点落下。 “无妨。”他冷静自持道,“靠着便是。听我的话,很快就会好。” 他一手揽着她的肩膀,给她极大的安全感,一手在她稍稍平静一点时,突兀地下移,落在她私密而紧要的小腹处。 棠梨长睫激烈地颤动,将要睁眼之前,听他冷声道:“闭眼,别动。” “……” 可是。。。。 “收紧丹田,聚气于我掌心之下,听我的话。” 棠梨也很想听他的话。 但是—— 但是现在这个姿势,他的手那么大,停留的位置是丹田,却不可避免地也碰触到了其他位置的边缘。 她也能理解进阶可能与丹田有关,需要来这么一下子,但是—— 但是她的身体不争气啊! 棠梨身体敏感得像成熟的含羞草,他宽大的手掌用力按着她的小腹,她控制不住地痉挛,发出羞耻的声音。 音色落下,她清晰感受到那个坦荡而冷清的怀抱缓缓变化。 ……要死了。 早都说了活着太麻烦,还是死了好吧! 求求了,就让她死了吧。 第16章 棠梨一直知道缠情丝还会发作。 但她没想到会这么快,远早于一个月。 她没有想过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哪怕她拜了长空月做师尊,也没想过找他解决这个麻烦。 一开始是觉得说了也没用,原书里目下无尘长月道君若知道自己的弟子中了这样的情毒,还因此和身份不明的人有了纠缠,绝不会再收她做徒弟。 他的弟子自然要和他一样洁净无瑕,如水冰清。 他可是有七个修无情道的弟子啊! 各个都是雏! 她的狗屎运会立刻终结,连月余都活不了。 后来发现长空月并不像书里写得那样严苛冷肃、不近人情,他待她实在太好,棠梨反而更不想说了。 她没有被这样关爱过。 即便她的表现并不怎么好,师尊除了无奈之外,也没有看不起她、为此鄙薄她。 他认真教她,不断给她信心。 小时候姥姥也对她好,可姥姥去世太早了,那年她才五岁,五岁之后是漫长的十几年人生。 十几年啊…… 棠梨不知道长空月现在知道了她的情况,心里会怎么想她。 是会立刻改变态度,收回他所有的好,把她赶下山去? 还是会一如既往,毫无隔阂,想办法为她解毒? 缠情丝并不好解,要不然前世女主也不会就范。 棠梨不想给长空月惹麻烦,也怕会因此被他讨厌。 她的狗屎运持续不了多久的。 倒霉才是贯穿她人生的最终核心。 ……要赌一赌吗? 棠梨脱力地靠在长空月怀里,呼吸里都是他身上独特的香气。 她想,其实也没有那么难办。 就算她不说,以师尊的厉害,在她毒发时探查她的经脉,绝对能看出她身上有什么问题。 小腹上冰冷的手掌逐渐变得温暖,他指尖实在接近花丛,叫她一动都不敢动。 没那么冷了,反而还不如冷的时候好受一些。 丹田里像是聚着一团火,叫嚣着释放和得到。 它如同有自主的魔力,让她对眼前人格外有想法。 有点不对劲。 缠情丝不是锁定对象的吗? 应该是只对那个戴面具的人才能舒缓? “哭什么?” 耳边响起低沉的询问,棠梨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在哭。 眼泪不断落下,明明没有哭泣声,可她的的确确在哭。 她努力伸手抹了抹脸,没力气说话,给不出回答。 长空月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仿佛除了最初的变化外,他就再也不会有任何的动容与尴尬。 他的坦荡让棠梨愈发羞愧,无地自容,拼尽全力才说出四个字来:“别管我了。” 别管她了。 让她自己熬着吧。 刚好她也想知道自己到底熬不熬得住缠情丝毒发。 女主前世是没熬过,棠梨的意志力肯定不如女主,可不试试就认输,好像也太懦弱了点。 万一呢? 万一她能抗住,那不就万事大吉了? 棠梨试着推拒抱着她的人,不想自己如此无能耻辱的样子被他注视。 太丢脸了。 太难看了。 不想被他讨厌。 可手落在他的胸口,推出的力气那么小,与其说是拒绝,不如说是抚摸。 师尊宽敞的道袍之下,肌肉起伏的线条那样优越,有点熟悉—— “别哭了。” 叹息声在耳边响起,按在他胸口的手被抓住放到了脖颈边。 “我若真能不管你,那就好了。” 他好像说了什么,棠梨没听太清楚。 她脑子实在混乱极了,只听清“好了”两个字。 好了吗? 她迷茫地望着他的脸,他把她的手放在他的脖颈边,就是让她这样抱着他的意思吧。 她无措地环住他的脖颈,情不自禁地微微贴近。 温暖的手掌一点点帮她吸纳丹田里的纯阳之力,棠梨浑身一震,脚尖绷紧,整个人不断痉挛,好一会儿才冷汗津津地静下来。 好多了。 确实好多了。 意识清晰许多,汗水和呼吸混杂着奇怪的味道弥漫在鼻息间,棠梨后知后觉地想要起身。 裙子都湿了。 …… 太糟糕了。 好想死。 不过,这是缠情丝得到控制了吗? 师尊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运功试试。” 长空月的声音显得有些压抑和沙哑。 他这样吩咐她,刚有些清醒的棠梨如乖顺的雏鸟,大脑还没想明白该怎么做,身体已经完全照着他的要求行动了。 双手结印,运功又释放灵力,呼吸吐纳的瞬间,棠梨发现自己进阶了。 筑基。 这一定就是筑基。 闭眼内视,可以在丹田处看到清晰的基台。 棠梨猛地睁眼,有点搞不懂怎么毒发一次,没那个就没事了,还真的筑基了?? 长空月很快为她解开了困惑。 “你早就可以筑基。”他很慢很慢地在她耳边轻声说,“只是无人指导,修为聚在丹田不得释放,才导致你经脉紊乱,意识迷乱。” “……” 居然是因为这个? 原来不是毒发? “现在没事了。” 至少暂时是没事了。 下一次扛不住的时候,再帮她炼化就行了。 长空月安静地坐在寒玉案前,静静地望着仍然坐在他怀里的人。 第22章 温度是熟悉的,弧度也是熟悉的。 柔软的地方、缠绵的呼吸也都是熟悉的。 他的手掌仍放在她的小腹处,因此她哪怕清醒了,也还是不敢轻举妄动。 她低着头,栗色的长发与他的发丝搅在一起,长空月微微偏头,稍稍从她的气息里离开一点。 “筑基是一道坎,修士能筑基者凤毛麟角,今后你便可享三百寿元,也可以辟谷了。” 他嘴上说着非常正经的话,人其实也很正经。 她衣衫凌乱地缠在他身上,他却正襟危坐,道袍舒展,仿佛成为了她最舒适贴合的座椅。 棠梨真想下去。 可师尊的手还没挪开。 也许是还没完全结束。 她只能耐心等待,强迫自己语气也正经起来:“所以我刚才那样都是修为积压引起的?” 真的不是毒发吗? 修士压制修为会是这样的反应吗? 棠梨不清楚,只能朝权威求证。 权威看着她面不改色道:“是。” 她等的就是这个回应,立刻顺着说:“那师尊肯定不介意我刚才失了智那样乱来了,对吧?” “……”长空月耐着性子点头,“对。” 棠梨瞬间高兴起来,不是毒发,还进阶了,看起来她也算是个修仙的料? 她一高兴,身子难免有些震颤,长空月的手还放在那里,因为她的动静,自然而然地往下滑。 熟悉的动作,太自然了,落下之后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棠梨倏地绷紧身子,刚恢复正常颜色的脸又开始泛红。 长空月手上一顿,放开之前听见她蚊子般小声问:“师尊,还没结束吗?” “……” 结束了。 当然结束了。 早就结束了。 她不问他也会拿开的。 长空月眼皮跳了跳,在他回答之前,棠梨自己先说了:“您还没放开,是还差什么步骤吗?” 她想着筑基不是都有雷劫吗?她好像没看见她的雷劫。 “是要等雷劫结束才能分开吗?”于是她就这么问了。 长空月飞快地阖了阖眼,几缕墨发不经意垂落,擦过她的耳畔,带着一丝清冽的冷香。 棠梨甚至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长而密,在玉白的脸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你的雷劫在那里。” 他微抬下巴,她顺着他的指引去看,看见窗外奔腾的云海山密布的惊雷。 轰鸣声被天衍阁的法阵隔绝在外,她听不见声音才不知道那边在打雷。 好像一切都有了解释——筑基之前长空月说了句今日天气不错,绝对不是随便说说。他说的所有话都是有意义的,只是当时棠梨不明白。 现在她明白了。 天气不错,云海广阔,她的雷劫被天衍阁外的阵法隔绝,只能劈在云海上。 她不用承担任何。 云海全受了。 这就突出一个天气不错,云够多。 天衍阁是天衍宗的立宗基石,这里阵法密集,筑基的雷劫完全不够看,根本动摇不了分毫。 有人在她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将她的一切都安排好了。 她可以坦然地做一个甩手掌柜,光明正大地偷懒。 棠梨安静地看了云海惊雷很久。 然后她总结出来四个字。 父爱如山! 这一定就是父爱如山吧。 棠梨眼眶发热,她低下头,凝视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 长空月看着她的眼神,竟有些轻微的不自在。 她忽然不闪不躲,大大方方地贴近他,按着他的肩膀,坚定而认真地朝他开口—— “师尊,我一定好好孝顺您!” “我肯定……” 心意还没表达完,人就被推开了。 棠梨发懵地坐在长椅上,看到长空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道袍,抬脚便走。 ? “师尊等等我。” 她赶忙也收拾了一下自己,拿起那本“无字天书”追上他。 长空月听着身后的脚步声,快步往前的双腿终究还是放缓了一些。 他视线下移扫过自己的道袍,下摆被她坐得褶皱不堪,还留下了一团可疑的水痕。 孝顺? 她就是这么孝顺他的。 用这个? 长空月干脆转过身,棠梨刚好追上他,将将停住脚步。 她有点不好意思看他的脸,目光便往下去,垂到地面之前,看见了他衣摆上显眼的水痕。 …………………… 棠梨低下头不说话也不动了。 死机了。 她太知道那片水痕是什么了。 她身上现在还不太舒服呢。 刚才只有她在他身上坐过。 她肩颈紧绷,深深地埋着头,再一次心底默念,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但这招这次好像不太好用。。。。 长空月拒绝尴尬,并把尴尬丢给了她。 他很平静地问她:“这是什么?” “你的吗?” “你可还好?” 冰清玉洁的长月道君千年来一人独居,不近女色,不染尘埃。 他当然不会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怎么来的。 他问得合乎情理,是一位好师尊对小徒弟理所应当的关怀。 棠梨:“……” 棠梨闷着头走过去,行云流水地对着他的衣摆念了个清尘诀。 水痕消失,看着干干净净平平整整,但还是觉得太奇怪了。 在师尊的身上留下这种东西……真是太奇怪了。 她压抑地抓住他的衣袖,拉扯了一下,闷声道:“脱下来。” “我给你洗。” 她答非所问,摆出拒绝沟通的态度,不肯再说多一句。 头顶上,棠梨看不见的地方,长空月静静望着她,放纵地唇角飞扬。 呵。 这才叫孝顺。 第17章 寂灭峰上的云海奔腾引得山下众人注意。 宗门里无人不知那里如今住着谁。 是谁进阶筑基了,想想就知道了。 玄焱忙完宗务便看了一会儿雷劫,心底对这位新入门的小师妹颇为欣赏。 虽然之前看着人毛毛躁躁,但跟了师尊后短短两天就筑基了。 孺子可教也。 是不是该准备上筑基礼物? 玄焱犹豫了一下,对身后的苏清辞道:“清辞,你小师叔筑基了,为师也不知道该送女孩子什么筑基礼物才好,这件事便交给你去办吧。” 玄焱只有师弟,没有师妹,倒是有个女弟子,但……弟子又和师妹不一样。 给弟子送进阶礼没那么多讲究,给小师妹就不一样了。 还是师尊如今亲自教导的小师妹,更要认真对待。 玄焱很放心苏清辞做事,她总是周全能干,人还温柔,一定可以将这件事办好。 苏清辞微微抬眸,望着师尊信赖的眼神,嘴角缓缓勾起柔和的笑容。 “师尊放心,这样的事交给我就行了。” 苏清辞干脆地答应下来:“我一定帮师尊备好给小师叔的筑基礼。” 玄焱看着她的笑,俊美的脸上浮现几分尴尬。 他顿了顿,侧身望着别处道:“你办事我自然放心的。你近日,感觉还好吧?” 苏清辞当然知道他在问什么,音色越发柔和妩媚:“放心,还没时候呢,师尊不要着急。” 着急?他不是着急,只是关心。 怎么说得他好像迫不及待一般。 玄焱想解释,视线飘到苏清辞脸上,又实在羞愧地无法解释。 他最终只挥挥手让她先去忙。 苏清辞却没动。 她换了个语气正正经经道:“师尊只给小师叔送礼吗?” 提到棠梨,玄焱神色放松许多,问她:“怎么,还不够吗?” “够是够的,以往其他师叔进阶,师尊也是这样安排,不过……”苏清辞慢慢道,“小师叔毕竟刚入门,又是女弟子,总要有些不同吧?也可能是我想多了?我总觉得,不如给小师叔办一场酒宴,只师尊和其他几位师叔到场,与小师叔好好吃上一顿饭,亲近地聊聊,岂不是更好?” “小师叔入了门就一个人在寂灭峰,身边只有师祖。师祖的性子您也知道,小师叔的日子肯定过得十分忙碌,不得空闲。”苏清辞柔声说,“有个放松的机会,也能让小师叔与其他几个师叔们好好熟悉一下,席间再奉上筑基礼,我觉得这才算圆满。” 玄焱顺着苏清辞所想,觉得确实有些道理。 他当然知道师尊是个什么性格,师尊严苛冷厉,不苟言笑,教徒最为谨慎用心。 小师妹入门晚,他们七个都出师了,寂灭峰上除了她就是师尊,过得肯定很艰难。 他们那时候难过了还有师兄弟陪着,有什么疑问也能私下里互相开解,小师妹就可怜了。 第23章 若办一场酒宴宽慰一下她,也互相熟悉熟悉,确实是个好主意。 “好,果然还是你贴心周到,为师这就去准备。” 玄焱答应下来,苏清辞并不意外。 可她没想到他居然要亲自去准备。 师尊是怎样的人呢? 是个眼里只有规矩,极为注重宗门,一心传继天衍宗的正直之人。 他这样的人,很少见他在意什么。 若非与她有过那一夜,他现在也不会和她说这么多,对她态度如此温柔宽松。 这样一个人,居然下意识要亲自准备一个小小的相聚酒宴。 上辈子的尹棠梨都没这种待遇。 苏清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底实在无法纾解。 这就是命运的力量吗? 即便她替换了尹棠梨,和师尊春风一度的人变成了她,但最后他还是会和尹棠梨纠葛不断。 尹棠梨对他来说还是不一样的吗? “师尊宗务繁忙,这件事就交给我去安排吧,好不好?” 苏清辞提出这个建议就是为了得到这个权利。 她是不会让玄焱去准备的。 她坚定地看着玄焱:“师尊不是还要调查我中毒的事?几日过去该有些眉目了吧?其他事就交给我来准备,师尊忙正事就好。” 一提到情毒的事,玄焱果然不好意思再强求什么。 他胡乱点头答应,背过身道:“我是已经查出一些眉目,但还需要确凿的证据。” 稍稍一停,想到苏清辞是受害者,性格又沉稳,若知道一些内情应该也不会乱来,玄焱便透露道:“你中的毒恐怕是缠情丝,据我所知,这是只有九尾天狐一族才有的情毒。” 说到九尾天狐,就不免想到扰人的公主胡璃。 玄焱抿唇说:“若真是狐族所为,此事恐怕与我脱不开关系,你应是因我受累……” 果然啊。 苏清辞安静地看着玄焱,心想,他这个人果然只相信他自己。 别人怎么说都没用,只有他亲眼所见,亲自了解到的,他才会真的相信。 上辈子她被胡璃设计后,千方百计为自己报仇正名,可因为胡璃和尹棠梨结盟,后者反水,毁掉了苏清辞的证据链,不管她如何哭诉,玄焱都无法肯定她的说辞。 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说:“待我查明真相。” 好啊。 那这辈子你就自己查吧。 苏清辞不但不催促,还温和道:“师尊不要随便说这样的话,狐族确实前不久才来参加过门派大典,公主胡璃又对师尊,但有动机有时间,不代表公主殿下就真的会这么做。” “九尾天狐乃上古祥瑞,怎么会做出这样狠毒的事情呢?” 苏清辞摆出不信的模样:“师尊可得调查清楚,我总觉得是有什么人故意要陷害公主殿下,也毁师尊道心,让师尊内疚。师尊可千万不要着了道。” 玄焱眼神复杂地望着她,久久之后只点了一下头,没多说什么。 “那就先这样,我去准备酒宴的事,准备好了师尊就可以去请小师叔和其他几位师叔。我想着,不如给小师叔一个惊喜,师尊不要提前告知她您有什么事,只说请她来一趟就好。” “身为女子,一定都会喜欢惊喜的。” 苏清辞说得认真向往,玄焱也跟着想了一下,觉得没什么不好。 他再次答应下来。 拿到满意的结果,苏清辞告辞离开,转过身后,她脸上温柔如水的笑容荡然无存。 这就是男人。 当你足够了解他,就可以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上。 他的魅力也一下子削减了不少。 走到大殿之外,仰头望着寂灭峰的方向,那里的雷云早就消散了,不过筑基罢了,持续不了多久。 苏清辞不禁回想自己筑基时是什么场景。 师尊给了她筑基丹,为她护法,她也争气,十分稳妥地出关了。 之后也收到不少礼物,但多是同门后辈,没有任何来自师叔之上的礼物。 尹棠梨就不同了。 师尊为她的筑基礼费心不已。 其他师叔也肯定都有所准备。 这些都不足以让苏清辞气难心乱。 她重生一世,早就不会随随便便地暴躁烦恼了。 可若这些事沾染上了师祖,那就不一样了。 只要一想到尹棠梨是在师祖的教导下如此快速进阶,苏清辞就接受不了。 凭什么。 究竟凭什么。 前世跟了师尊,尹棠梨也是好几年才筑基,就这还是堆了不少天材地宝。 如今被她设计,没能攀上师尊,反而更上一层楼,招惹到了师祖,进阶更快了。 她又是怎么用那副卑贱讨好的样子恶心师祖的? 师祖不可能吃她那一套。 那虚假的奉承,伪装的乖巧柔弱,贪婪漆黑的心肝,才是尹棠梨的本质。 师尊可以看不到,师祖却不能看不见。 他一定要看清楚尹棠梨的本质。 如果他看不见,那她就帮他看见。 这场相聚的酒宴,她会让尹棠梨露出真面目的。 所有人都会看见她丑陋的本质。 苏清辞弯唇一笑。 尹棠梨,且看你还能高兴几天好了。 尹棠梨本人表示,她现在一点都不高兴。 日暮西斜,她蹲在净池水边给长空月洗衣服。 她洗得很卖力,打算至少洗三遍。 洗一遍根本洗不去她心底的羞耻。 搓着衣摆,感受着手心的柔软潮湿,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是师尊的衣服。 里衣外衣都在这里了。 外面穿的沾染了她的东西,里面的……里面是他贴身穿的。 贴身就是毫无间隔,紧紧贴着。 棠梨被自己的想象吓到了,她激灵一下,差点脚滑掉进池水里。 ……她也没说连贴身衣物一起洗,可师尊都换下来给她了,她又不能送回去,显得更可疑。 净池水乃灵脉天地精华之水,非常干净,满是灵气。 在这里洗衣服一点都不累,忙活时间长一些甚至还能增长修为。 她告诉自己冷静一点,别再如此大逆不道,对着你爹想这些有的没的。 太可怕了也。 师尊肯定没想那么多,她想那么多干什么。 劝告最终在洗到长空月那件贴身的白色里衣时完全失效了。 棠梨放下里衣,捂着脸无声地消沉。 神经病,她真是个神经病,给自己揽这差事干什么?? 到底为什么要自讨苦吃?? 果然还是死了好。 太阳落山,月亮升起,时辰不早了。 棠梨不能再磨叽,放下手来表情怪异地加快速度。 只要足够快,情绪就不能折磨她! 水溅了她一身,她的裙子也湿了,但她无暇顾及。 和她一样湿了身子的还有长空月。 烟雾缭绕的温泉水中,长空月盘膝坐在熟悉的位置。 这次他并非从外界匆忙归来,有时间也有戒备地设了结界。 不会再有人意外闯入了。 他衣衫尽褪,灵气自体内徐缓地散出,滋养着温热的泉水。 泉水水源与净池相交,这里的灵气也会逸散到净池,在池水边洗衣的棠梨便可修为增进。 丝毫不浪费。 长空月在水中行功许久,才缓慢地睁开眼睛。 水雾氤氲了他的眉眼,他额间发丝潮湿地贴在脸上,桃花眼底是晦暗不明的光。 锁天印在他背后闪烁良久才归于平息,他强压下的修为再次稳定在大乘巅峰期。 时间不多了。 锁天印坚持不了几年了,印碎之时他必须得进阶。 进阶对寻常修士来说是梦寐以求之事,可长空月早就能渡劫,却迟迟不愿引来雷劫惊动修界,一直压在大乘巅峰期。 时至今日无一人发现他的所为,即便发现了,恐怕也不会明白这是为什么。 例行的散功结束,长空月本应起身离开,回寝殿去。 但没有。 他仍然坐在原位,思绪从往事里拉出来,不知怎么就落在了棠梨身上。 白日里在天衍阁发生的一切在脑海中重演,当时穿的衣裳被棠梨强行拿去洗了,但记忆里身体的反应还在。 不久之前,也就在这个地方,同样的一个人,以同样的姿势坐在他身上,对他做了类似的事情。 在任何人眼中长月道君都是位无欲无求,冰清玉洁的圣君。 他活成了人们心目中最接近神的模样,干净得让人不忍将他与任何人性之谈扯上关系,仿佛如此便是玷污他。 长空月也从来没让他们失望过,素来不被低劣的人性所扰。 而现在。 长空月散功结束却久不起身,他呼吸沉重,脸颊透着池水冷白的反光。 第24章 便如此僵凝许久,昔日的记忆与白日的体验在他身体和脑海交织,促使着他做了一件极为不符合他心性与身份的事情。 他想着一个人,缓缓将手探入水下。 轻抚自身。 他紧蹙眉头,眼底似欢愉又似痛苦,面色苍白,唇瓣近乎透明,呼吸愈发沉重绵长。 水面波纹荡漾,与那日池水的波荡如出一辙。那激烈的波纹一圈圈漾开,不知过了多久,长空月倏地起身,也不擦掉身上的水痕,就这么披上外袍往回走。 他的寝殿之外有人在敲门。 是棠梨。 她洗好了衣服,但不会用烘干的法诀,来找他学。 手抬起敲门,几次之后没有回应,她意识到师尊不在这。 去哪了? 她完全不认为师尊会在里面却不理她。 可也没注意到他出门。 寂灭峰只有他们俩,师尊能在哪里? 也许是入定了?人就在殿内? 棠梨转了个身,脑海中思索着长空月的去处,视线刚有定点,就看到潮湿雪白的胸膛和大敞的外袍。 长空月中空着、只披了件珍珠白的外袍。 他任由发丝和脸颊上的水落在胸口,一滴一滴蜿蜒地顺着腰身滑入衣带下方。 他小腹两侧深邃的沟壑,让人即便看不见下面具体有什么,也完全能想象得出来。 松垮的外袍只在腰间简单系了一下,独特的起伏、与女子截然不同的生理构造,展现得清清楚楚。 棠梨的脸腾地涨红,视线猛地上移,不可思议地落在他满是水汽的脸庞上。 淡淡的气息漫入鼻息,棠梨不合时宜地想,师尊身上的香气变了。 从前是冷香通透,疏离高贵。 而现在冷香依旧在,近距离闻着却多了一丝别的味道。 师尊身上,有石楠香。 第18章 “衣服洗好了?” 长空月不轻不重地开口,好听而富有磁性的声音里透露着一点倦意。 棠梨倏地从他身上的石楠香里抽离出来,下意识把衣服推过去。 在他接过去之前,她又回过神来,赶忙说道:“衣裳还没烘干。我不知道烘干诀怎么用,所以这个时间来请教师尊。” “我是不是打扰师尊了?” 她手里捏着洗好的、仍旧潮湿的衣裳,指尖过于用力,指腹都泛起了白色。 长空月沉默地望着她。 栗色的长发这会儿倒是扎得仔细利落,但依旧只是普通扎起来罢了,她好像从来不绾发髻。 头上也没有任何饰品,最淡泊的女修发间都会有一两件钗环,但她从没戴过。 是没有,还是不会? 月光透过窗格洒在她身上,他忽然意识到她身上的裙子也湿了,而且颜色有些变化。 “衣服颜色换了?”他低声问了句。 棠梨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 天衍宗的弟子服可以自定义颜色和大小,有的人穿月白,有的人穿纯白,反正都是五颜六色的白。 白色确实仙气飘飘,但感觉不太适合她,她驾驭不了,就搞成了浅杏色。 浅杏里夹杂了一点鹅黄,好打理,也没那么像死了爹的人了。 “上山之前,我看其他人也有不穿正白色的,所以我……” 她想解释一下,要是师尊觉得不好,那她就换回来。 话还没说完,长空月就开口道:“不用跟我解释。” “这是你自己的事,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长空月不反对这件事在棠梨的意料之中,毕竟浅杏色也不差白色多远。 可他说想怎么样都可以。 棠梨有点期待了:“那改成绿色红色蓝色也都可以?” 长空月完全看得出来她的想法,知道在她看来也许这些事都是不行的。 于是他反问:“有何不可?” “想穿什么就穿什么,并不是非得贴合我的喜好。” 长空月说了这么一句,棠梨就知道为什么整个天衍宗都穿白色了。 因为祖师爷喜好穿白色。 是为了贴合他的喜好才上下统一。 其实他们平日穿什么颜色都可以的,长空月根本不在乎,也不是日日都能看见。 正想着下次把衣服改成什么颜色,便有如玉的手在面前出现。 棠梨思绪猛地拉回来,想起今夜来此的目的。 长空月在她面前抬起手,同样湿润的手指在她注视之下,很慢、几乎如一笔一画写字一样地捏了一个烘干诀。 顷刻间,他的身体干了,衣服发丝也全都干了。 棠梨怀里属于他的衣裳也干了,她染水的指腹和衣裙也干燥舒适了。 “学会了吗?”他轻飘飘地问。 棠梨低着头抿紧唇瓣。 她已经筑基,也接触过一些法诀。 烘干诀很简单,他用得那么慢,她看一遍觉得差不多了。 可不知出于什么心情。 或许还是不够自信,也或许是什么别的。 她哑着嗓子道:“……大脑告诉我它看会了,但我的手好像还不太会。” 长空月微微一顿,幽暗的桃花眼落在她身上,似有若无地飘荡了一会,缓缓执起她的手。 “我教你。” 随后,十指紧扣,一点点捏着她的指尖,毫无阻碍地贴合着指腹,教她捏诀。 棠梨窒息地颤抖了一下。 她望着两只白皙的手交握在一起。 他肯定是去沐浴了,刚沐浴完,肌肤尤其丝滑白皙,她一个女子都比不上。 棠梨望着那对比,脑子里混乱得好像塞了十八只海绵宝宝。 吵死了。 别吵了。 海绵宝宝你不要叫了! 海绵宝宝好不容易老实下来,心里又开始闹腾。 胸腔里仿佛闯入了几百只新生的小鹿,只顾着横冲直撞,完全不管她的死活。 她被撞得心都要飞出嗓子眼,再这样下去非得死这儿不可。 死可以,但死在这个时候绝对不行。 棠梨前所未有地充满了求生意志,她用力挣开那双要命的手,飞快地说:“学会了学会了,师尊我学会了,我马上回去试试,您快穿上衣服吧,我洗得可干净了!” 她撒腿就跑,人整个都不太清醒。 这次没有毒发,也没有要进阶,就是纯粹的个人情绪。 没由来的情绪渲染操控着她,让她特别想要逃离。 可她跑不掉。 肩膀被有力的手按住,纵然她筑了基,体力比从前好了千百倍也是无济于事。 反抗不了,她强迫乱七八糟的自己转回头去。 “师尊还有事吗?”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按住她的肯定是长空月。 长空月静静看了她一会,按着她肩膀的手自然地调转她的方向。 “你的道不修了?” ……哦对。 她在天衍阁拿到了一本书,本来没字,后来师尊说有字了,她还没来得及看呢。 “进来。” 长空月放开她,转身进了寝殿。 棠梨僵在门口有点不敢进去。 她犹犹豫豫,想说学习的话是不是去书房比较好? 寝殿是入眠入定的地方,师尊之前教她开门诀的时候就说了,寝殿格外重要,需要全神戒备。 她总是进师尊的寝殿会不会不太好? 他会不会觉得私密空间受到了侵犯? 视线投入殿内,硕大的夜明珠为殿内带来动荡流转的光,那光线好像活了一样,最耀眼的都汇聚在长空月这个主人身边。 白日里来过一次还不觉得,夜晚站在门口看着师尊,真是好动人。 单薄松散的珍珠色外袍,用料是鲛绡与轻纱,朦胧中隐约可见肌理匀称的胸腹。 他每走一步,她甚至还能看见那交叠的衣袂之下修长的双腿。 师尊是光着脚的,他连脚都很好看,并不过分宽大,修长整洁,瞧不见一丁点瑕疵。 她长这么大只看过两个男人的脚。 那个戴面具的人和他。 只有两个人,就很容易联想到一起,会觉得熟悉。 一定是因为见过太少。 棠梨强迫自己冷静点,别乱想。 不可能的,他们怎么可能是一个人,绝对不可能。 一定是她见识太少了,说不定男人的脚都是那个样子,等有机会她多看几个就能确定了。 但这种事情要怎么找机会? 难不成她要跑下山去,逢人便问:这位道友,可否看看你的脚? ……她一定会被打死的。 画面里很快就看不见长空月了。 没人会一直站在原地给她看。 她在胡思乱想,长空月却心无旁骛,只想着帮她研究那本无字天书。 棠梨抬眼望去,看见长空月一手拿着那本书,一手在穿衣服。 第25章 他果然是去沐浴过才一身水汽,衣衫不整,甚至都没穿鞋袜。 现在他边看书边穿衣,两样事情都很纯洁。 但不知道为什么,落在棠梨眼中,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涩情。 是她这个人有问题吧。 一定是这样的。 她明明可以不看,但眼睛就是不守规矩地落在人家精瘦的腰上。 仙人穿衣,眼花缭乱,潇洒落拓。 半旧的白袍顷刻间将他包裹得严严实实,她都没看清他怎么褪去的外衣,怎么交叠的里衣,他就已经完全妥当了。 长空月抬起手来,轻轻地将落入衣领的黑发缓缓拨出。 乌发丝丝缕缕地从雪白的缎子里撩出来了,落下之前,露出他洁白修长的一截脖颈。 棠梨只觉得自己的心也和发丝一样,被高高地撩起,又轻轻地落下。 咯噔。 咯噔。 扑通。 扑通。 “还要站在那里看多久?”长空月坐在书案后面,眼也不抬道,“你对自己的修炼也太不上心了一些。” 只记得给他洗衣服,忘了拿走她的功法也就罢了。 现在他提起来了,也只知道傻站在那里盯着他看,眼里除了他好像什么都塞不下。 这样什么时候才能出师。 什么时候才能有能力保护自己。 他又不能保护她一辈子。 他没有几年时间了。 “尹棠梨。” 他突然连名带姓地唤她,好像衣服穿妥当了,他人也完全变了一个似的,态度严肃到近乎刻薄起来。 但说出来的话,又叫人觉得珍重而用心。 “你要好好修炼,知道吗?” ……她当然想好好修炼。 前提是他别再在她面前衣衫不整! 堂堂天衍宗宗主,怎么可能就一套衣服,就不能先穿上别的再回来吗? 非等着她送来洗过的才穿吗? 好吧也不是不行,也许他就是特别喜欢这套衣服。 棠梨艰难地走过去,站在书案前,低头看着长空月铺在上面的书。 之前空无一物的纸面上赫然出现了一行字。 “身似浮云,心若空谷。万般挂碍,尽付鼾声。” 棠梨念了一遍,认真琢磨它的意思。 按道理来说,这应该是什么修炼心法之类的。 书看着挺厚,也很古老,可翻来覆去只有这十六个字。 其他页数不可能是拿来凑数的,那就是想要看见其他内容,还需要达成什么目标才行。 “身似浮云,心若空谷”这八个字挺好理解,大约是让她尽可能放松身体放松心情。 那“万般挂碍,尽付鼾声”是什么意思? 鼾声,难不成这是要让她去睡大觉吗? 棠梨想问问长空月的理解。 权威就在眼前,摇人肯定比她自己瞎琢磨来得精准高效。 长空月根本不需要她来问,已经先一步给了指示。 “去躺下。”他指着他的床榻,语气自然而正当道,“睡觉。” …………………… “什、什么?” 饶是棠梨再随遇而安,再是能调节自我,现在也有点绷不住了。 她僵在原地,壮着胆子飞快瞟了一眼那张床榻。 自从进屋之后,她就不敢看那属于长空月日日休憩的地方。 好像看了,就是又入侵了他更多的领域,相当冒犯。 她指着自己,有些艰难地重复:“去哪?做什么?” 听错了吧。 一定是听错了。 棠梨在心底不断安抚自己,告诉自己是她理解有误,师尊肯定不是那个意思。 但现实再一次颠覆了她的心声。 长空月站起身,随意地合上那本古怪的功法,平静而轻柔地对她说:“今夜你宿在这里。” 像是怕她再傻乎乎地问下去,他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补充道—— “和我一起。” 第19章 长空月说得太清楚了,棠梨一点疑问都产生不了。 他要她今晚睡在他寝殿里,在他的床上,和他一起。 。。。。 不是,这对吗? 这是师父徒弟该做的事情吗? 要是没有这层关系倒也……呸!什么也,没有也!根本就没有这种如果。 棠梨的为难和错愕显而易见,长空月凝着她,一点点弯下腰来。 月色下珠光生韵,他眉若远山,眉下那双桃花眼微幽暗地开合,像只开一瞬的幽昙,带着珍贵而稀有的美丽。 白日里尚存的几丝威严在夜晚荡然无存,他靠近之后流露出来的琉璃易碎之感,让棠梨甚至都不敢用力呼吸。 仿佛她呼吸重一点都能将师尊打碎。 他好看得像尊神像,神圣又易碎。 “你在想什么?” 头顶被人重重按下来,他的手宽大而有力,也冷得让人颤抖。 棠梨瞳孔缓缓收缩,目光落在他如画的脸庞上,听着那令她无地自容的话。 “依书上所言,你的功法大约与入睡有关,你若自己睡,何时才能参透?” “你睡在这里,夜里我会看着你。”他很慢地问她,“你想到哪儿去了?” 疑问落下,长眉一挑,眼尾轻扫,那个神色,叫棠梨险些扛不住。 羞耻。 太羞耻了。 原来是这个意思。 她想到哪去了? 她自己也想问问自己到底都想到哪儿去了。 尹棠梨,你做了尹志平还不算,你还想做杨过啊! 一人分饰两角是吧! 过分! 棠梨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拒绝回答这个问题,扭头往床榻走去。 走到一半又停下来,低着头不知在犹豫什么。 长空月以为她可能是介意睡他的床,刚要开口安抚,便见她又转过身来,依旧低着头不看他,说话声却很清晰。 “师尊,你的手好冷,你身体还好吗?” 长空月一怔,半晌没有回答。 他几乎不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棠梨没得到回答,扫去之前的尴尬,鼓起勇气又问了一次:“是沐浴过后穿得太单薄了吗?师尊的手到现在都没暖过来,修为高不是可以用灵力调节身体吗?应该不会得风寒吧?” 她问得寻常又认真,似乎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的担心很可笑。 从来没人担心过长空月的身体。 也许有过,但那也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得他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修为到他的境界,除却走火入魔或是中了毒,很难受什么伤。 担心他手冷,担心他会不会风寒,实在是多此一举。 长空月教过七个徒弟,没一个像棠梨这样想这么多。 或许这就是男弟子和女弟子的区别? 女弟子就是格外爱操心一些? 长空月沉默不语,看见棠梨慢慢走回来,停在他面前,从他给她的乾坤戒里翻出来一样东西。 “这是六师兄给的暖玉,我之前摆弄了一下,握在手里确实会发热。” 棠梨把淡粉色的暖玉递过来,说:“我便借花献佛,送给师尊暖手。” 六师兄……是花镜缘。 花镜缘修的无情道是最特别的一个。 他反其道而行,既要无情,便以情入道,试遍世界真情,方得大道无情。 他对谁都好,一视同仁,也是某种意义上的一种无情。 万花丛中过之人,给女孩子准备起礼物来,自然得心应手,相得益彰。 这块淡粉色的暖玉很适合棠梨,躺在她白皙的手心里闪着温润的光泽。 哪怕没碰到,长空月也能感受到它的温度。 它的颜色有点像她眼角的那颗痣。 长空月看了一会儿,终于不再沉默了。 但他说话之前,做了一件让棠梨始料未及的事情。 他忽然抬起手,使劲拧了拧她的脸。 棠梨毫无防备,错愕地站在那里被捏来捏去,脸都捏疼捏红了长空月才停手。 “现在不冷了。” 像是为了证明他所言非虚,那骨节分明过分修长的手缓缓朝下,将她掌心的暖玉丢回了她的乾坤戒,而后慢慢合上她的手掌。 他握住了她的手。 那手确实不太冷了,有了些温度,不像之前和冰块一样。 棠梨呼吸凝滞了片刻,注视着长空月放开她的手,她胡乱点点头,回身走向他的床榻,老老实实爬了上去。 既然要在这里睡,她肯定睡床啊。 师尊说看着她睡,那就是他不用睡,他那个修为几天不睡觉没事的,不用矫情。 放着舒服柔软的床榻不睡,非要去打地铺或者睡椅子,那也不是棠梨的风格。 她没想过为这是谁的床而别扭,但真的躺下之后,还是被侵入鼻息的陌生气息而生理性绷紧了身体。 第26章 字面上理解的“这是他的床”,和真切感受到这个事实,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概念。 床榻上满是长空月的气息。 躺在他的床上,就像是被他的人紧紧包裹,半点挣扎的缝隙都没给她留。 棠梨突然觉得睡椅子其实也蛮好的。 可在她起身之前,长空月已经在她身边坐下了。 他就坐在床榻的边缘,挺拔的脊背在夜色里修长俊美。 只是一个侧影都很好看,像画一样。 棠梨撑起的半个身子梗在那里,不好挪动了。 “时辰不早了。”长空月开口说,“睡吧。” “……” 确实不早了,就算是没穿书之前棠梨也很少熬夜,十一点之前总会睡觉。 今天一天都过得很刺激,她这人沾到了床,下意识就开始疲惫犯困。 于是她的身体又重新跌回了被子里。 有一个点很奇怪,长空月作为师尊,住在主殿,但他的床还没有棠梨偏殿里那张大。 床上的被褥很舒适,但也不像是她住的那里精致得过分。 就好像他的用具并不与祖师的标准相符,更贴近于他个人的喜好。 一个朴素的人,住着朴素的寝殿,用心教导着他的弟子。 棠梨缩在被子里,悄悄解开了长发的扎带。 扎着头发睡觉好不舒服,散开人才能放松。 可以的话,真想再拿梳子通一通。 不过……今晚先算了。 将扎带放到枕头里侧,棠梨又开始在被子里鼓捣。 长空月坐在旁边耐心等了半天,才等到她消停下来。 只见她磨磨蹭蹭地从被子里拿出来外袍叠好,和扎带放在了一起。 总不能穿着在外衣睡师尊的被褥,怪不干净的。 棠梨是觉得外衣上床不卫生才这么做,在她的认知里面,里面还穿着好几层呢,光纱衣里衣和亵衣就三层了,实在称不上“单薄”。 长空月之前都真空了,他不也没觉得怎么样吗? 那棠梨也放开了一点。 “师尊,那我先睡了。” 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说起睡觉,就由衷地打了个哈欠。 “师尊要是困了也不必顾着我的修炼,您也去睡。” 至于她睡在这里,他去哪里睡,这就不用她操心了。 寂灭峰很大很大,找张床还不简单吗? 他是这里的主人,这样的事不用她操心。 棠梨闭上眼睛,进入睡眠状态之前,她最后说了句:“师尊晚安。” 稍顿,很低地补充了一句:“……谢谢。” 谢谢他为她所做的一切。 棠梨说完就紧闭双眼,安心地睡了。 有人在身边虽然不太习惯,但确实就和之前说得一样,今天过得实在太刺激,她精神高度亢奋到此刻,躺在舒服的床榻上,闻着某种宜神静气的冷香,莫名其妙得很好睡。 不一会儿她就睡着了,呼吸匀称起来,栗色的发丝铺满了枕头和被褥。 她被长空月的气息紧紧包裹的同时,属于她的体温和气息也在蔓延他的领域。 长空月熄灭了寝殿里的夜明珠。 光线瞬间变得更暗,只有月光依稀落下的微薄银色。 他转过身来,缓缓附身,一点点靠近睡着的棠梨。 幽深的桃花眼在黑暗中浮动着难解的神色,他愈发逼近她的脸庞,看她枕着他的枕头,盖着他的被子,散着长发,只穿着……里衣。 白皙的手再次变得冰冷,长空月探出手落在她的发间,一点一点轻抚她的长发。 淡淡的灵力在周围飘动,棠梨睡着了,便像是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子,不刻意引导灵气,也不抗拒任何感觉,自然而然地下沉,任由身体被天地灵气浸润。 这既是所谓的:身似浮云,心若空谷。万般挂碍,尽付鼾声。 对她来说,如何能舒舒服服睡一觉,才是真正的修炼。 天道奇异,各人缘法不同,有的汲汲营营,颗粒无收,有的不思不虑,道自来居。 很神奇,不是吗。 长空月安静地注视她在灵力沁润中睡得越发酣沉,落在她发丝上的手不自觉地下移到了她的脸庞上。 轻轻落下,感受到片刻的温暖后又迅速挪开,但也没有拿开太远。 修长的手指挑开了柔软的被子,寂灭峰此刻正是春日,气候得宜,夜里不盖被子也不会觉得冷。 修为到筑基,体质也会变得更好,虽说做不到绝对的不畏寒暑,但也不会因为一点点的冷或热便反应激烈。 他的手是很冷,用她的脸已经暖不热了。 既是她提出来的好意,岂有不受之礼。 长空月的手掌一路下移,掠过她的脖颈、锁骨、手臂,最后停留在胸腹。 隔着薄薄的衣料,可以清晰感受到掌下的温暖和柔软。 长空月缓缓闭上了眼睛。 熟睡的人忽然有些动静,呼吸乱了一瞬,朝他所在的位置翻了个身,顺手把他冰冷的手捞进了怀里。 像是搂着什么抱枕,就这么抱着继续睡了。 没有醒来。 长空月手指僵了半开,徐徐放松下来。 她睡前说,他若是也困了,不必顾及她的修炼,自去休息就是。 长空月那时没有回应,因为他觉得这不可能。 睡眠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不是必需品,有时一个月他也躺下不会超过三次。 躺下了也不是因为困,只是觉得大约需要躺一躺了。 现在他也不觉得疲累或者困倦,只是坐着坐着,眼睑变得有些沉重。 长空月缓缓脱了外袍。 外袍之内的衣裳,从里到外,都是她亲手洗干净的。 他穿着她留下的皂角香气,缓缓躺在了她的身边。 是因为手臂被按着,坐着实在不合适,又怕拽回来吵醒她,他才被迫躺下的。 躺下之后不消片刻手臂便得到释放,他顿了顿,正想起身,身边滚烫的姑娘就缠绕了上来。 和那天一样。 手脚并用攀上他的肩颈,她呼吸洒在他的耳畔,睡得更沉了一些。 抱着一条坚硬的手臂,当然不如抱着个人来得舒服。 就是他身上实在冷了一些,睡梦中棠梨也觉得不适,想要放开翻身往里面去之前,怀里的“抱枕”忽然就温暖了起来。 棠梨皱起的眉舒展开来,周身灵气沁润越发顺畅,她很快就安稳下来。 长空月侧过身与她面对面,鼻尖贴着鼻尖,近得呼吸可闻。 他就这样看着她,在寂静的深夜里面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毫无预兆地将他们之间最后一点阻隔消除了。 翌日一早,棠梨幽幽转醒,神清气爽的同时,只觉得唇齿生疼。 这一夜她睡得很好,就是有点累,做了一个好长的怪梦。 梦里像是溺水一样险些窒息,又好像有水怪要吃了她,咬得她唇舌发疼。 她努力想要醒过来,但人困倦得别说睁开眼,动一下都困难,就这么被动地承受到了晨光入室。 视线清晰之后去看周围,没见到师尊的身影。 下榻之前,身上有金色的信笺险些掉落,棠梨伸手捞起来,看见了师尊的字迹。 第一次见他写字,她险些以为自己文盲,一个都不认识。 后来发现文字其实是通用的,他也会写她认识的字,只是不知道那时他坐在窗前到底在写什么隐秘的内容,跟鬼画符一样,她实在看不懂。 现在的信笺上,他字迹清雅简练,告诉她,他闭关了。 他要闭关七日,出关之前,让她好好睡觉。 棠梨还没从师尊突然的闭关之中回过神来,就收到了另一封送上寂灭峰的传音信。 是玄焱。 大师兄让她三日后下山一趟,到他洞府一见,说是有事相商。 第20章 玄焱要见她这件事, 棠梨还真是没有什么头绪。 但她好像没有什么不去的理由。 收到传音信的第一时间就想着找不去的理由,说明她本心里不想去。 这也不难理解,天衍宗这个地方, 或者说整个修真界对棠梨来说都是危机四伏的。 安全的只是寂灭峰这一座有长空月的高山而已。 只要离开这里, 一切麻烦就会找上她。 玄焱是天衍宗大长老,是她如今名义上的大师兄,以及女主苏清辞的师尊。 去见他很大概率会见到女主, 女主现在恐怕对她的经历感到非常费解, 棠梨自己也挺不解的, 至今只找到自己确实走了狗屎运这么一个缘由,其余真是说不清楚。 换作以往,去了也就去了, 反正没打算死皮赖脸活着,做什么她都不怕的。 但是现在—— 师尊闭关了。 他让她在他不在的这七天里面, 好好睡觉。 为什么是好好睡觉? 第27章 因为她的修炼似乎和睡觉有关系。 一觉醒来, 她精力异常充沛,昨日的所有疲倦都一扫而空。 以前只觉得这就是纯粹的睡饱了,如今想来另有玄机。 翻开她的功法看看, 仍然只有第一行字, 没有其他的显现, 估计是她目前的水平还不够。 那接下来就好好睡觉吧。 至于大师兄的传音信, 还有三天呢,急什么? 他要是真的有什么要紧事, 说不定她磨磨蹭蹭不下山,他就亲自来了。 棠梨答应了师尊尽量不随随便便死掉,那也得努力试着兑现诺言。 日光温暖,她爬下床, 将师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顺便用了好几个清尘诀。 准备走之前又觉得这样还不够,今天太阳实在太好,突发奇想地把他的被褥抱出去了。 用绸缎搭起一条绳子,将被褥晒在明媚的阳光下,寂灭峰气候极好,春日里见不到任何虫蚁,只有温柔的微风和好闻的花香。 搭绳子这棵树特别粗壮,树杈也不高,棠梨她现在筑基,轻轻一跳就上去了。感觉此地灵气浓郁,她干脆躺在花树的树枝上,一边守着师尊的被褥,一边继续她的修炼。 睡个回笼觉。 太爽了。 要是真的睡觉就能修炼,那可真是奇迹啊。 原以为天道是奉劝她别再折腾,认清自己的无能,没想到是给了她一个大礼包。 天才靠天赋,普通人靠努力,她这种笨蛋好像也只能靠奇迹了。 她现在就接着睡,看奇迹会不会再来! 就是不知道师尊在哪里闭关,住得好不好,过程顺不顺利。 希望他也像她现在一样好。 棠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心里想着长空月,没多久就睡着了。 阳光正好,微风和煦,棠梨睡在树荫与花落之间,景色宜人,气息宁润。她滑落的裙摆和长发,随着晾在缎带上的被褥一起摇曳。 长空月的神识遍布整个寂灭峰,这里的大事小情、棠梨的一切行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缓缓睁开眼,神识里尚存她睡着的样子。 很听话。 他叫她好好睡觉,她刚起床,饭都没吃,就开始睡觉了。 听话得叫人有些…… 一言难尽。 长空月长睫垂下。 孤身一人身处寂静的洞府之中,往日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甚至偏爱这样的冷清和孤独。 但今天也不知是怎么了。 七日的闭关本该眨眼而过,不值一提。可他迟迟无法入定便算了,时间也变得很慢,慢得像是被什么高人使了法术,寸许不动。 长空月蹙眉去看沙漏。 沙漏在正常运作。 慢的不是时间。 是他的心。 这不是件好事。 这可真是个糟糕透顶的发现。 他没有慢下来的资格。 长空月反手收了沙漏,再不去看了。 棠梨再次醒来的时候是被人叫醒的。 她睡到中途其实醒过一次,但一想整个寂灭峰就她自己,筑基之后可以辟谷了,也没什么生理需求了,起来不起来也没什么意思,干脆把功法盖在脸上继续睡觉。 她是想着再睡半个时辰,起来跳个操活动一下。 老睡觉容易把骨头睡酥了。 只是没想到古书盖在脸上,遮住了斑驳的阳光,她居然又睡得很沉很长。 “小师妹?” 陌生之中又有点熟悉的男声将她吵醒,棠梨艰难地睁开眼,看见了倒挂在树上盯着她的花镜缘。 他长发倒悬,衣袍也倒散下来,眼睛着实有些大,逆着看有些吓人。 “!” 棠梨吓得差点从树杈上上掉下去,还好来人及时抓住了她的手腕。 “小心。” 温热的手见她拉起,两人一起落到地面上,他缓缓收回手后笑着道:“我有这么可怕吗?小师妹见了我要吓成这样?” “……”是花镜缘。 师尊的六弟子,送给她暖玉的人,也是将原主带回天衍宗的人。 棠梨此刻已经完全清醒了过来,开口道:“六师兄早上好,你来找师尊吗?师尊闭关了,要七天才能出关。” 花镜缘闻言一顿,冷不防地问她:“你睡了多久?” 棠梨不解地看着他:“……不确定,怎么了?” 这也没个手表,更没手机,回寝殿还能看到沙漏计时,在外面还真不好确定时间。 他们本地人好像会看天色,于是棠梨目光严肃地望向天空,眼看日暮西斜,不免错愕起来。 “不是吧,天要黑了?我睡了一个白天?” 花镜缘表情严肃地望着她:“你何止是睡了一个白天,你直接睡了三天,师尊还有四天就出关了。” 长空月闭关这样重要的事情,他的弟子们当然都知道,也都在心里算着时间。 师尊经常闭关,每次时间不等,像七天这样短暂的实在少有,也不知是不是又得了什么新的感悟。 花镜缘这么一说,棠梨表情瞬间空白了。 她捏着手里的书,好像看见上面多了几个字,但花镜缘在这里,她也不太方便确认。 棠梨随手把书塞进乾坤戒,问他:“六师兄知道师尊在闭关,来这里是有什么别的事吗?” 花镜缘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会,嘴角露出几分笑容。 “看来你真是忘得干干净净。” 他往前走了几步,离棠梨更近了一些。 没什么正式场合时,花镜缘穿衣和棠梨有些相似,都喜欢舒适宽松一些。 此刻他穿着松垮的绛紫色长袍,衣襟微敞,露出线条漂亮的锁骨,慵懒又随性。 “大师兄不是给你发了传音信吗?”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来着。 “我们等了你好久,天快黑了,实在是等不下去,便由我来接你过去。” 花镜缘伸出手臂:“时辰差不多了,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师尊在闭关着,小师妹想来也没什么别的事,就随我走一趟吧?” “我们”这个词说明要见她的不止玄焱一个。 花镜缘来接她,可能其他师兄也都在。 这是什么? 团建? 你早说呀! 你早说团建我不就不纠结了嘛! 只要不是单独去玄焱的地盘,那应该都还算安全吧。 团建结束她马上回来,不至于出什么意外。 距离缠情丝一个月的毒发还有段日子,正经女配还没去而复返,她大约还能苟住。 主要是花镜缘都来接她了,师尊又在闭关,她不想去也不好找理由。 “那师兄你等我一下。” 棠梨转了身,赶紧把师尊的被褥收了,跑回寝殿去放好。 花镜缘全程就在旁边看着,一开始还没察觉出什么不对,等看到棠梨自然而然地进了师尊的寝殿,又把被褥叠好、重新用清尘诀打理一遍之后,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站在寝殿门口,认真、反复确定这是师尊的寝殿没错。 开门诀呢? 怎么她就这么进去了? 什么意思啊? 花镜缘那么聪明圆滑的一个人,大脑褶皱都有些被抚平了。 “六师兄,好了,等我回去换个衣服咱们就出发。” 棠梨忙完了长空月这里的事,就绕过在门边站岗的花镜缘去偏殿了。 花镜缘看她转身进了偏殿,那应该就是她如今在寂灭峰的住处了,他那大脑褶皱更加平滑了一些。 不多时,棠梨洗漱束发,换了件衣裳重新站在他面前,他勉强拉回了一点神智。 “六师兄,可以走了。” 看她清清爽爽站在那,像是春日里暖融融的栗子,春日有栗子吗?就算快春末了也没用吧?栗子什么时候成熟? 算了,怎么都好,主要是—— “师尊的寝殿,小师妹是怎么进去的?” 花镜缘认知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偏差,他僵硬地问:“师尊把开门诀告诉你了??” 棠梨顿了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回去送被子的时候确实没有开门诀。 她到了那里,一推门,门就开了。 ……应该是长空月去闭关的时候,怕她自己一个人出去有开门诀不方便,所以才暂时取消了。 她张口想回答,又立刻闭嘴。 不行。不能说。 说了花镜缘岂不是知道她昨天晚上,啊不对,是三天前的晚上睡在哪里了。 半晌,棠梨哈哈一笑道:“是我太笨了,实在学不会开门诀,师尊才暂时把它取消了。这些都不重要,天快黑了,大师兄他们应该等着急了,咱们赶紧走吧。” 花镜缘被棠梨推着走,心里还是有些不对劲。 什么叫你太笨了,学不会开门诀,所以就取消了。 怎么说得好像是为了方便她随意在师尊的寝殿进出一样? 第28章 那是能随意进出的地方吗? 花镜缘想起自己刚拜入师门的时候。 他那年还很小,才八岁,一上山就开始苦修,住在距离师尊很远的一个山洞里,整日风餐露宿,师尊把这个叫作“锻炼心智”。 他后来问过其他几个师兄弟,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现在好了。 “小八,不是我说你,你怎么能住在这儿呢?” 花镜缘忍无可忍地指着偏殿的大门:“我们都是住山洞的,你怎么能住在这里?” 他不甘心地说:“小八,我对你太失望了,你的心智得好好锻炼,不如我们现在就搬走,去住山洞吧。我可以把我之前住过的山洞介绍给你住——” “六师兄,小八也太难听了。” 花镜缘忍无可忍,棠梨也忍无可忍。 小八? 小师妹叫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变成小八了?? 这阶级跨越也太大了。 “难听吗?不觉得。”花镜缘酸了吧唧道,“反正我挺难受的,你觉得呢?” 棠梨听出他的酸味,卷翘的睫毛快速扇了扇,鼻尖之上划过照明的珠光。 太阳落下,月亮升起,大殿里的夜明珠自动亮起来了。 花镜缘视线落在她脸上,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些熟悉。 他微微一怔,刚想问,腰间的朱红色酒葫芦便闪烁起来。 大师兄在催了。 玄焱是最守时的,花镜缘出发之前,他一再叮嘱他快些回去。 花镜缘理了理神色,正经道:“好了,不开玩笑,小师妹,咱们得走了。” 棠梨看着他摆弄腰间的酒葫芦。他和她一样都没绾发,墨发仅用一根发带松松系着,总有几缕不听话地垂落颊边,平添几分落拓不羁的风流意味。 他们一起朝外走,走到传送法阵的时候,沉默以对的棠梨终于开口。 “六师兄,师尊对大家都很好的。” 花镜缘一愣,错愕地回眸看着她,似乎没想到她会再次提起这个话题,还是说这样的话。 他安静地望着她,棠梨不闪不躲地看回去,认真说道:“师尊说各人缘法不同,我资质差,入不了无情道的门,也做不得剑修,只能修别的。” “但师兄们就不一样了。无情道是进阶最快的道法,师兄们都可以入道修习,进阶快速的同时自然要勤学苦练。我没那个资质,实在愚钝不堪,想要吃苦都没那个机会。” 她低下头,长睫翕动,唇瓣微微抿着:“师尊是觉得我可怜,才在其他地方格外宽待我一些。” 花镜缘怔怔地听她说话。 她穿着浅橘色的裙子站在月色里,于寂灭峰清冷的一切里显得格外温暖灼热。 原来师尊不让小师妹修无情道是因为这个。 他本也只是调侃,如今倒显得他实在过分多余。 “小师妹,我……” “总之六师兄不要为此误会师尊什么就好。”棠梨先一步走进法阵,“咱们快走吧,别让大师兄他们再等了。” 她已经慢了很多,既然决定要去,那就别再更慢了。 花镜缘眼睁睁看着棠梨消失在阵法里,哑口无言地抚着腰间的酒葫芦,长长地叹了口气。 生气了。 他真该死啊。 棠梨站在法阵里感受着灵光将她送到今夜的目的地,天衍宗大长老的天赦峰。 看六师兄那个样子应该是糊弄过去了? 好险好险。 入门太晚,其他同门都出师下山了,棠梨没个作伴的,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待遇和以前的师兄们不一样。 要不是花镜缘那几句调侃,她还以为长空月对谁都是这样的。 现在看来,原书里面写长月道君教徒严格并不是写错了。 只是师尊对她格外好而已。 ……为什么? 能好到六师兄都酸了调侃的程度,那差距肯定是很大的。 棠梨和他一起走了半天,头脑风暴许久,最终也只能想到她告诉花镜缘那一个原因。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天道要让长空月夜观那个鬼天象,收下她这么一个败笔关门弟子。可收都收了,师尊肯定是想教好的,避免自己晚节不保。 实在是她不开窍,他为难的同时,大约也是真的可怜她,才格外对她好吧。 除了这个真是想不到别的原因了。 难不成还能是师尊老来得女……划掉划掉。 对着师尊那张脸,她实在说不出“老”这个字。 “正道师兄,愣着干什么,快走啊。” “是啊吴师兄,看什么呢?” 不远处传来低声的对话,棠梨本来轻巧的脚步微微一顿,并未转头去看。 正道师兄,姓吴。 是吴正道。 原本该将她玩弄致死的那个男人。 棠梨只顿了一下便继续往前,从始至终没有回头。 吴正道为什么在天赦峰? 这是大长老的地方,吴正道是外门弟子,他在这里做什么? 等棠梨在其他弟子的引路下进了一处豁然开朗的世外桃源,一切就有答案了。 这里不但有吴正道,还有姜映晴。 很多眼熟的外门弟子都在,因为天赦峰今日准备了一场酒宴,用来庆祝天衍宗的小师叔、也就是她本人筑基。 棠梨站在酒宴的入口处,目光与神不守舍的姜映晴对上,昔日嚷嚷着师姐的人顿了顿,谦卑地低下头退开了。 “……” 好不舒服。 难受死了。 “小师妹来了。” 五师兄温如玉看出她情绪不对,站起身招呼她去落座,而花镜缘就在不远处追过来。 “来了来了,差点迟了,还好时辰正合适。” 花镜缘的手落在棠梨肩上,低头在她耳边又快又轻地说了句“对不起”,手里塞给她一个东西,便招呼她去主位上坐。 “今日小师妹是主角,快上座。” 棠梨手里攥着个东西,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发钗。 她没有什么首饰,原身的乾坤袋里就没有,入门之后给了衣裳,首饰得自己添置。 她没钱,也不那么特别需要首饰,一直没放在心上过。 不过好像花镜缘注意到了。 这支发钗雕刻成蝴蝶形状,是某种木头制成的,她不认识木头品类,但能闻到它的香气。 不是什么昂贵的材料,只是雕工上乘。 棠梨安静地被他拉着走,稍稍用力扯回了自己的手臂。 花镜缘微微一顿,回眸看了她一眼,她静静任他看,他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 原身入门的时候十五岁。 十五岁到十八岁,不过三年的光景,一个本就长开了的姑娘,不至于有什么特别大的变化。 但花镜缘一点都不记得她了。 “我坐在旁边就好。” 棠梨不会去坐主位的。 那地方一边是玄焱,一边是二师兄墨渊,两座大山一个冷冰冰一个低气压,她疯了才去那里坐。 她特别坚决地走到了小师兄身边坐下。 司命人是来了,但魂魄好像不在。 他见她靠近,虚浮地笑了一下,音色飘渺道:“小师妹,恭贺你筑基,这是礼物。” 棠梨目光刚看见礼盒,司命的身体就消失了。 “……又是这样。”温如玉恰当地开口,“七师弟总是如此,若非师尊在的场合,他都是派个傀儡过来敷衍。小师妹别伤心,他对我们也是这样的。” 四师兄玉衡不断点头:“对对对,上次我约他,他也是派个傀儡来应付,这家伙眼里除了师尊便没有别人了。” 棠梨忙接住差点落地的礼盒,有些应付不来这样的场合。 大家都太热情了。 她是典型的遇弱则强,遇强则弱的类型。 人多起来,大家各个开朗健谈,她就会很尴尬很沉默。 棠梨低着头,注意到本来小师兄的位置上坐了人。 花镜缘没去他的位置,直接坐在她旁边了。 “别管他,吃我们的。”他拍拍手,命人奉上今晚的美酒佳肴。 这举动倒是拯救了棠梨的局促无措,她稍稍抬头,花镜缘单手撑头看过来,他生着一双含情目,眼波流转间,总带着三分醉意、七分戏谑。 好一个扇形图。 棠梨梗了一下,心里想着,你这脉脉含情的样子还是差点斤两。 要是师尊那双桃花眼对着人这样笑—— 棠梨激灵一下,被自己的想象吓到了。 因为她发现,如果师尊真的像她想的那样笑,简直和温泉池那个戴面具的男人眼睛一模一样。 这也太可怕了。 棠梨被自己吓得脸色有点泛白。 她嗓子干痒难受,看见桌上酒杯里有酒,便端起来喝了一小口缓缓。 酒液入喉,柔和微甜,酒气不浓,带着淡淡的青梅香。 第29章 很好喝。 棠梨意外地放下了酒杯。 酒杯落桌,很快有人走进席间,站在了玄焱身后。 棠梨抬眸去看,撞进一双让她更是紧张的双眸。 苏清辞。 是她。 其他长老无一人带着弟子,但苏清辞却来了。 她站在玄焱身后微笑地望着她,如初绽的墨色牡丹,秾丽中带着一丝颓靡的贵气。 很美的姑娘,看着就让人错不开眼。 如果棠梨不是这样的身份这样的位置,就能和大家一起欣赏了。 可惜她不能。 满场的外门弟子都是棠梨熟悉的,他们都和原身打过交道,最熟悉原身的性格。 现在苏清辞又出现了。 像是特意为弟子示好,玄焱此刻开口道:“这场酒宴还是清辞提议我准备的,想着让小师妹放松一下,我们师兄弟几个也许久没有聚在一起了。” “少了司命便少了,他也从来不饮酒,便我们七个喝上一杯吧。” “倒酒。” 玄焱最后两个字自然不是对苏清辞说的。 她是大长老的亲传弟子,轮不到她来做这等杂事。 棠梨身后很快有人给她满上了酒液。 是吴正道。 吴正道。 要说这一切这不是特意安排的,打死她都不信。 ……她现在把嘴里的酒抠出来还来得及吗? 这分明是场鸿门宴啊! 尹棠梨,你怎么那么不警觉! 吴正道当着长老们的面自然不敢造次,可他只是站在棠梨背后,目光有意无意地飘过她,就让她浑身紧绷,难受得要死。 花镜缘就坐在她身边,他细心地注意到她的不舒服,淡淡地扫了一眼给她倒酒的吴正道,手一抬,轻飘飘道:“出去忙别的吧,小师妹这里有我照顾,不用旁人了。” 对着花镜缘,吴正道什么异样都没表现出来。 他有礼地躬身告退,人走出老远,棠梨才稍微舒服一点。 也只是稍微。 她低着头一声不吭,任由其他人聊天,半点不参与。 她努力寻找自己身上哪里有没有什么不对劲,但一时半会真是找不到。 不疼不痒,看起来好像没有任何问题? 但真的是这样吗? 也许是她想多了,女主没打算做什么,这不是鸿门宴呢? 棠梨刚升起一点期待就被现实沉重打击了。 她很快就要意识到自己中了什么招。 她是今日的主角,旁人叙旧自然不能冷落她,话题没多久就落在了她身上。 是苏清辞引导的。 她带着些提醒地对玄焱说:“师尊,小师叔是主角,您怎么一直和其他师叔说话?要照顾到小师叔啊。而且今夜不是说好了不谈公事吗?” 玄焱闻言马上去看棠梨,自责道:“看我,今日确实说好了不谈公事,是我忘了。”他端起酒杯道,“我自罚一杯。” 墨渊没再被他扯着说宗务,也跟着喝了一杯酒。 大家都在喝酒,都没什么事,都很正常。 除了棠梨。 玄焱开了头,苏清辞便接过话茬,自斟一杯酒朝棠梨笑着说:“今日晚辈本不该来打搅,不过酒宴上处处需要打点,为免几位师叔被什么错漏扰了雅兴,我便擅自做主留在这里了。” “这还是第一次正式与小师叔见面,清辞在这里自饮一杯,算是恭贺师叔入门和筑基。” 她仰头一饮而尽,姿态潇洒,美不胜收。 接着她目光直直地望着棠梨,等着她的回应。 转瞬之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棠梨身上,等着她回应苏清辞的一杯酒。 苏清辞和缓地说:“今夜准备的是果酒,千杯也不醉人,小师叔可还喜欢?” 问的是她喜不喜欢,但目的其实是告诉所有人,酒不醉人,棠梨没理由不喝这一杯。 棠梨张张嘴,意识到自己要说话。 可她本来不想说话的。 确切地说是没想好怎么说。 可这嘴也不知道了,就跟大喇叭一样,什么心里话都往外送。 苏清辞话音刚落她就开始叭叭:“喜欢的,是梅子酒,我小时候自己酿过,可好喝了!” “……” 苏清辞嘴角的微笑僵了一下,都不知道该说她是傻还是装得好。 尹棠梨肯定已经知道自己中的什么毒,又是怎么中毒的。 身份调转之后再次见面,对方必然心里得意又慌乱,酒宴上的一切都不敢随意享用。 若非她方才没出现,她绝不可能喝那一口酒,现在摆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苏清辞慢慢道:“既然喜欢,那小师叔就多喝几杯吧。” 她这句话说出来,棠梨是彻底没有拒绝的可能了。 她麻木地听着自己这张大嘴巴脱口就道:“那不行,不能再喝了,再喝肯定得出事。” 苏清辞眉眼一抬,一抹厉色自她眼底闪过。 不及她说什么,棠梨已经快速道:“我不能多喝酒,没度数的也不敢多喝,小时候喝自酿的青梅酒,三口我就不省人事了。” “尝一小口就是极限。” 这是大实话。 本来棠梨也是这么打算的。 她说的话没有一句不是心里话,全都是事实。 她怔了怔,没想到管不住自己的嘴还歪打正着,把事情给推开了。 她这么一说,其他人都理解地点点头,表示那就别喝酒了,换成水或者果饮。 棠梨:“……”别!别麻烦了!她什么都不敢喝,什么都不敢吃! 她用力捂着嘴,神色扭曲的样子落入苏清辞眼底。 苏清辞莞尔一笑,一边命人去准备果饮,一边说:“小师叔气色真好,筑基也很快。” 确实足够快。 明明上辈子攀上师尊之前,尹棠梨不过是个练气一层。 她想筑基,可是废了师尊好大一番功夫。 现在做了师祖的关门弟子,才几天的功夫就筑基了。 看起来气色莹润,完全不像是丹药堆叠出来的,十分扎实。 苏清辞握着酒杯的手缓缓用力,杯子险些碎裂。 她不动声色地把酒杯放下,想到尹棠梨恶劣的本质,不疾不徐地将话题引到了足以让她身败名裂的方向。 “想来师祖一定对小师叔很好,小师叔寻得良师,心中对师祖一定万分感恩,极为敬重。” 她的话都没问题,一切理应如此。 在这个场合这个阶段这么说也没什么不对劲。 但前提是棠梨没有出问题。 苏清辞看见她喝了杯子里的酒才现身,哪怕只有一口,那也足够了。 那里面有真言露。 这当然不是她做的,她可不会傻到自己在这样的场合上去做什么,不过这一切确实是在按照她的意愿往前走。 现在也是。 尹棠梨不可能不对她提到的话题吐露真心。 上辈子这个女人扒着师尊不算,还到处招惹其他师叔,甚至去勾引所有与她苏清辞有瓜葛的男子。 就仿佛要向所有人证明,她再也不是当初那个东施效颦的蠢货,魅力足以真正超越她一样。 尹棠梨如今得了天道为打击她逆天改命而来的运道,沾上了师祖,肯定不会老实。 她心底绝对不干净。 只要让她当场说出心中的污言秽语,师祖的七个弟子有六个都能听见。 她要如何收场? 苏清辞笑意越发真切了。 她知道尹棠梨无法收场了。 她太了解这个对手了。 胡璃的死期还不到,但尹棠梨,你跌落的日子,到了。 苏清辞再次开口,一字一顿道:“小师叔一定很崇敬师祖吧?在小师叔心里,师祖是怎样的人?” 她如同一个真正不知庐山真面目的晚辈那样,向往地询问师祖的关门弟子,想从中窥见一分天颜。 玄焱虽然觉得有点不妥,可好像也不是非得阻止? 他也确实好奇小师妹心目中的师尊是什么样子。 他只有师弟,没有师妹,师尊会不会对师妹太严厉,叫师妹害怕? 玄焱关怀的目光落在棠梨身上。 刹那间,棠梨所在之处仿佛有聚光灯落下。 众人目光汇集在她身上,她也没了最初的扭捏挣扎。 就仿佛苏清辞所问正好戳中了她未曾纾解的情怀一般,众人只见棠梨拔地而起,手拍桌案,声音嘹亮,无比雄厚道:“师尊在我心里是怎样的人?” “师尊在我眼里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他在我心里就是我亲爹!不对,亲爹怎么比得上师尊?师尊比我亲爹都亲!” “我一辈子孝顺师尊!” 她一字一顿,真诚热烈,掷地有声。 苏清辞志在必得的神色龟裂破碎了。 第21章 尹棠梨到底在说些什么? 第30章 师祖在她心里就是亲爹? 比亲爹都亲? 一辈子孝顺?? 苏清辞身体僵硬, 怀疑自己听错了,怀疑尹棠梨吃错药了,怀疑那个该死的东西是不是没把真言露下到她的酒里。 就是没怀疑过尹棠梨心里真的对师祖没有半分企图。 怎么可能?! 可总是提起师祖就显得过分刻意了, 苏清辞重活一世, 非常清楚师尊和其他六位师叔对师祖的感情有多重,话题涉及师祖太多就容易引起警惕。 而尹棠梨一番“肺腑之言”,很快就得到了深刻地认同。 花镜缘就坐在她身边, 听她这么一说, 立刻跟着道:“说得好!” 他学着棠梨的样子双手拍桌, 桌上的美酒佳肴都跟着颤三颤。 “知己知己,真乃知己。”花镜缘夸张但真诚地望着棠梨,“小师妹所言甚是, 师兄心里也是这样想。” 他比棠梨都慷慨激昂:“师尊待我们恩同再造,重若千山。今生若有机会报答, 自当无所保留地奉献给师尊和天衍宗。” 棠梨望着花镜缘, 都顾不上之前那点儿小纠葛了,颇有些惺惺相惜之感。 苏清辞眼睁睁看着他们俩的情绪感染其他人,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 她今日的目的是让尹棠梨跌落高台, 不是让她真来这里和其他师兄好好相处的。 她不紧不慢地开口:“六师叔和小师叔关系真好, 说来二位之间也算渊源颇深。” 苏清辞的声音不大, 但咬字清晰, 音色动听,很容易吸引人的注意力。 她话里的内容也让花镜缘神色一顿, 表情莫测地看了过去。 棠梨坐回椅子上,抬手捂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望着女主。 她还是没打算放过她。 苏清辞注意到她的视线,嘴角弯弯道:“准备这场酒宴时, 晚辈无意间听人说起小师叔和六师叔之间的缘分呢。” 她柔声说:“小师叔能入天衍宗可少不了六师叔相助,三年前六师叔去尹家村除魔,便是借住在小师叔家里。” “六师叔看出小师叔身负灵根,便好心提点了几句,小师叔从此就跟上了六师叔,两位一同回的宗门。” 说好听点是“跟”,说难听了就是“赖”,明眼人都能听懂她的意思。 “若无六师叔当初慧眼识珠,今日便不会有小师叔得幸入师祖门下了。” 苏清辞情真意切道:“二位如此有缘,只是好像六师叔完全不记得小师叔了?” 她望向棠梨,一副意外又惋惜的模样:“小师叔是记得六师叔的吧?不然以前和您一起修行的外门弟子不会知道这件事。定然是小师叔对外说过。” “您记得六师叔,可六师叔却把您给忘了呢。” 苏清辞微微倾身,视线与棠梨拉近,面上含着几分饮酒后的春色,实在美丽。 她就站在玄焱身边,玄焱另一侧就是墨渊,墨渊在天衍宗干的都是最隐蔽最见不得光的事,所有的阴私和挑衅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 他明确地感受到了苏清辞对棠梨的敌意,尽管苏清辞可能以为她隐藏得很好。 墨渊不动声色地放下酒杯,正要开口解围,便听他那小师妹再次开腔了。 只见棠梨又站了起来,非但没有因为苏清辞里的话面露难色,甚至还朝就坐在她身边的花镜缘竖起了大拇指。 “要不说六师兄这个多情证无情的道修得好呢?”棠梨面色潮红,真心实意地夸奖:“六师兄三年前认识的姑娘恐怕海了去了,现在估计一个都不记得了吧?” 花镜缘在被苏清辞点到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尴尬了。 此刻他摸了摸鼻子,更是无地自容。 “啊,哈哈,这个,我……”他难得有些不知所措,“这实在是……哎……怎么说呢……” 棠梨也不需要他真的表达什么。 她已经完全放弃了挣扎,任由自己随着那酒中的药物胡言乱语了。 她明明眼神绝望,面如死灰,语气却异常真诚直白:“修行太到位了六师兄,万花丛中过,你是真的片叶不沾身。看遍世情方得大道无情,到位,太到位了。” 棠梨甚至还给花镜缘画大饼:“说心里话,七位师兄之中,我觉得六师兄反而是最有可能从无情道里面毕业的那个。” 剧情里面他们七个还真是只有花镜缘差点毕业。 “差点毕业”那也是六个“迅速肄业”里的佼佼者了。 花镜缘听得难受死了,急促说道:“快别这么说,实在过誉了,修行之道上我可比不上三师兄。” 凌霜寒今日到了这里就开始闭目养神,希望酒宴快点结束。 或许他可以和七师弟一样送了礼就走。 只是没想到,人还没来得及告辞,话题就到他身上了。 在剑道与无情道这一点上,他还真是并不自谦。 他也觉得自己比花镜缘强,要说最有可能成就无情道的,那肯定是他。 凌霜寒实在有些奇怪为何小师妹会更认可六师弟。 他双目睁开,冷冷清清地望向棠梨,正对上她看过来的双眼。 她眼睛可真亮。 闪闪地盯着他,一错不错,叫他到了嘴边的话突然就忘了说出来。 “说起三师兄,我正好有事。” 他不说话,棠梨可是话匣子完全打开了。 她绕过花镜缘和五师兄温如玉,来到四师兄玉衡和凌霜寒之间。 “这本剑谱是三师兄倾心所著,实在不该给我。”棠梨语态自然,推心置腹,丝毫不觉得丢脸,“师尊说我不是修剑道的料子,把它给我师兄算是对牛弹琴暴殄天物了。” “快收回去吧。” 她把剑谱塞回去。 凌霜寒怔怔地接住,终于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棠梨已经转身去和玉衡说话了。 “还有四师兄,这颗夜明珠还给你。” 棠梨从乾坤袋里翻啊翻,翻出玉衡从折扇上扣下来的夜明珠。 玉衡望着那颗被他辗转苦思的珠子,真想马上就拿回来啊。 但送都送了,这么多天过去,怎么好再拿回来? 玉衡只能忍痛说道:“不不不,我就算了,给都给了,我没什么不舍得。” 真的没有那么不舍得。 也就一点点。 真的只有一点点。 棠梨面对他的口是心非展颜一笑,慷慨说道:“没事的四师兄,你就拿回去吧,师尊在我寝殿里放了好几颗比这个更大的呢。” 玉衡看着塞回自己手里的夜明珠,突然就一点都不高兴了呢。 苏清辞静静望着这一幕,明明好像每个人都有些尴尬,可不知为何,她就是能品出一种:大家都乐在其中的感觉。 真是其乐融融呢。 苏清辞缓缓眯了眯眼。 酒宴之外,也有人能听见里面“热闹欢欣”。 吴正道和与他臭味相投的几个外门弟子凑在一起,盯着里面的动静,表情很是难看。 “怎么还没反应?”其中一人问吴正道,“吴师兄,你真下手了吗?” 吴正道看过来:“我还会骗你?既然做了我就敢认,也不怕尹棠梨会说出去。” 其他几人对视一眼:“可里面什么反应都没有啊,听起来热闹得很,宾主尽欢。” 按照他们的预期,里面就算不是大吵一场不欢而散,也该是气氛紧绷的。 今日开场之前他们忙忙碌碌,还不知晓是为了宴请谁。 后来经苏清辞提醒,才知道是要宴请尹棠梨。 那个曾经连他们都不如的外门女弟子。 她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天衍宗宗主的关门弟子,身份大不相同了。 她可以和长老们坐下享用美酒佳肴,他们却只能凑在一起等着做些粗活。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忙也就算了,还要被大长老的亲传弟子,那位高高在上的天衍宗大师姐苏清辞耳提面命,说什么“警醒些,若有什么做得不好,惹了小师叔不高兴,唯你们试问”。 小师叔……她算什么小师叔? 他们当初差点就得手了。 想到这里吴正道心里越发不甘。 他咬牙切齿,表情难看。 身边人宽慰道:“没什么反应也好,省了被发现的麻烦。” 吴正道不屑道:“我都说了不会有麻烦,你是不信吗?” 他指着酒宴的位置:“我很清楚地告诉你,我用的不是什么毒药,且无色无味,绝对不会被察觉。” “那是我新得的好玩意儿,叫真言露,拿去招待她,算是便宜她了!” 吴正道阴测测道:“真言露最妙之处便是难以被察觉。等尹棠梨真觉出不对,早就开始口吐真心了。她最要紧的就是捂着嘴逃跑,免得说出什么更不可收拾的话来,哪来的什么麻烦?” “……话是这么说,此刻不会有什么麻烦,事后难免也会有吧。”最胆小的那个怯懦开口。 第31章 吴正道冷声说:“她是个什么人,难道还要我告诉你们吗?你们平日在外门没见到她那副嘴脸?她要是敢事后来查或者找麻烦,不就是明白告诉别人,她说的一切都是心里话吗?” “她那样下贱的女人,中了真言露不会说出什么好话来,唯一可以为她留些脸面的就是装作是喝醉了才‘胡言乱语’。若她事后再调查,必然惊动大长老,到时候长老们就知道她是中了真言露,说的都是真话。” “她只能按下这个闷亏,不敢对外嚷嚷,叫人看清她的本质。” 吴正道压抑地说:“一个惯会拜高踩低阴奉阳违的贱女人,除了那张脸一无是处,这样趋炎附势贪慕虚荣之人,竟然有这样的运道,也得她消受得起才行!” “若她被人厌弃,得利的不就是咱们?师祖说不定会重新选人,到时候我们都有机会。” 说到这里,其他人立刻都表示了认同。 他们这些人里就没有一个不恨尹棠梨的。 大家明明都一样来着,她甚至还不如他们,一夜之间却成了师祖的关门弟子,凭什么? 如果她可以,他们为什么不行?他们不比她强多了? 这份不平让他们多日来耿耿于怀,难以排解,是以胆子变大,在吴正道被苏清辞以棠梨之名责备一顿之后,便拿出了前几日赌场赢来的真言露,用在了棠梨身上。 他拿捏死了棠梨的性子,知道她不敢声张,万无一失,心里还很惋惜那天没能追上她。 要是能尝到她的滋味儿,这会儿岂不是就与师祖关门弟子有了肌肤之亲? 可惜,真是可惜。 还有那个苏清辞,高高在上的样子真是讨厌啊,那日若能全都得手,简直不要太过瘾。 真是可惜了那神秘人的好药,当日一开始吴正道还不信有这样的好事找上自己,只觉是一场恶作剧。 他抱着去看看也不损失什么的想法,多叫了几个人一起,届时好互相作作证脱身。 没想到真的看见中了情毒的苏清辞,还意外收获一个尹棠梨。 那两人一前一后,前者被师尊寻到救了回去,后者他们追了一路,最后跟丢了。 也不知道她们当初是怎么解的毒? 是找到了解药,还是……找了别的人? 吴正道自觉掌控着两位天之骄女的阴私,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草率而过。 既然有人设计她们,就不会这么草草了结。 下次搞不好还有机会。 一想到能将天之骄女踩在脚下,吴正道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 酒宴之中,苏清辞站得位置高,也有特别留意吴正道的位置,将他的一切反应尽收眼底。 她心底极度恶心,充斥着杀意,却不能马上解决他。 还有用。 真言露是赌场头筹的赌注,那是吴正道常去的赌场,没几个人知道,也只有具有前世记忆的她知晓。天衍宗禁赌,他还算聪明,这件事没和任何人透露。 她记得吴正道那日赌运很好,拿到了真言露,回来还和她炫耀什么情场得意赌场也得意。 今日她便顺水推舟,光明正大地敲打吴正道,刺激他将药用在了棠梨身上。 他是尹棠梨的奸·夫。 尹棠梨不敢揭露他的。 若他死了,谁给她解情毒? 至于告诉师祖,苏清辞根本不相信她敢说。 这样的事情真告诉了师祖,师祖那般仁慈,兴许会给她寻得解药也说不定。 但解毒之后,是绝对不会再留下她这个“不干净”的弟子的。 她还是会被赶下山。 那苏清辞的目的也能达到。 胡璃实在来得太慢,纵然可以等对方来了再出手,可苏清辞只要一想到尹棠梨和师祖在一起,她就一夜都睡不着。 今日费心安排就是想永绝后患。 也不算冒险,毕竟她什么都没参与,干净得很。 反正不管事情怎么发展都对她有利。 这是事情开始之前苏清辞所想的。 开始之后则与她所想大相径庭。 她不可能放任尹棠梨与师叔们“宾主尽欢”。 脑子里正想着对策,不曾想二师叔居然先开了口。 “小师妹喝醉了。”他简单一句,就是结束一切的意思。 棠梨表现出来异常亢奋的样子,结合她之前说自己一口倒,的确像是喝醉了。 温如玉是最妥帖的人。他是那种你明面上挑不出任何瑕疵的人,任何人都可以和他相处得很好。但有时候这样的完美,反而是最不真实的。 墨渊一开口,他便顺着说:“是看着有些醉了,那便让她早些回去,好好休息吧。” 回去?那怎么行? 回去一切不就白准备了? 难不成她还真要给尹棠梨这个仇人作嫁衣? 苏清辞当即抓住玄焱的衣袖,低着头失落地说:“可是师尊,还有这么多酒菜,我准备了好久……” 玄焱举目望去,桌上的酒菜确实没动多少。 菜色精致,各个都很有特色,傻子都能看出苏清辞的用心。 他又是个简朴之人,便做主说:“这么多饭菜,一点没用就走,岂不是太浪费了。” 他主动拿起筷子道:“用些饭菜再走吧,小师妹看起来也没有很醉,吃点东西会好一些。” 棠梨紧紧捂着自己的嘴巴。 可这玩意儿现在是真不听使唤,手捂着嘴,话音也要从手指的缝隙里面钻了出去。 “大师兄说得对,我没醉!我还能喝!” 她是真的醉了。 棠梨的大脑意识到这一点。 不管是酒里的药还是那一口酒,后劲都上来了。 她感觉自己脑子晕乎乎的,捂着嘴的手也没多少力气了。 温如玉看了她一眼,见她眼睛脸颊甚至耳朵都红了,微微摇头道:“醉了的人从来不会说自己醉了,小师妹还是回去醒醒酒吧。” 苏清辞马上道:“五师叔该信小师叔的,小师叔酒量真没那么差,我准备酒宴时特地问了小师叔从前在外门的同门,想知道小师叔酒量如何,喜好什么样的酒。因为今日是惊喜,不能问她本人,便只能问问熟悉她的旁人。” “他们说小师叔可能喝了,每次大家买来的好酒,泰半都进了小师叔的肚子呢。” 温如玉一顿,温和的眸子望向苏清辞,嘴角笑意缓缓拉长。 苏清辞凝滞片刻,闭口不言了。 她有些着急了。 温如玉那么聪明,该是察觉到了。 果不其然,温如玉很快去看棠梨,分明刚才她自己说不能喝,可更多的人却说她是个酒鬼,贪图别人买来的好酒,泰半都抢着喝了。 这到底谁真谁假? 棠梨脑子混乱,不知道他们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什么外门弟子你你我我,那压根就不是她。 她唇瓣开合,当即就要自爆卡车。 药物控制之下,她也考虑不到自曝之后的后果了。 嫣红的唇舌含着淡淡的梅子香,不计后果的话就要说出来,却有冰冷宽大的手掌捂住了她的唇齿。 舌尖舔着那人的掌心而过,她迷茫地回眸,看见了熟悉的侧脸。 说好闭关七日的长空月提前出关了。 他站在她身后,一手抓着她的手臂,一手捂住了她的唇齿。 掌心一片濡湿酥麻,他面不改色地取来桌案上的酒盏,置于鼻息之间轻轻一晃,便知晓里面加了什么东西。 无色无味又如何。 对他来说一样无处遁形。 长空月视线抬起,一个不落地划过在场所有人。 七个徒弟噤若寒蝉。 苏清辞低低地垂下头。 长空月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将棠梨横抱起来,自席间消失。 第22章 长空月提前出关, 又从席间直接将棠梨带走,全程一言不发,只淡淡地望了众人一眼, 已经有着非凡的意义。 他离开之后, 墨渊第一个开口:“苏师侄,这场酒宴,你是真心要给小师妹惊喜, 还是故意为之?” 苏清辞闻言依旧低着头, 面不改色道:“二师叔这是什么意思?晚辈实在听不懂。” 墨渊越过玄焱, 淡淡地凝视苏清辞。 苏清辞被他看着,即便有过一世与他相处的经验,仍觉得很有压迫感。 他像是从墨池深处走出来的人。 一身黑衣几乎要与阴影融为一体, 唯有领口与袖口用银线绣着几枝枯荷,是周身唯一的亮色, 偏衬得他更添冷意。 他是天衍宗最锋利的刃, 手段酷烈,清除一切不能摆上台面的阴私,维护宗门清誉。 自古以来想要成就大业博得美名的大宗们, 就没有绝对干净的, 天衍宗也是一样。 墨渊要做的就是维持住天衍宗如水洁净的外在形象。 见多了勾心斗角, 苏清辞这点伎俩他是真的觉得太弱。 第32章 苏清辞也从来没打算瞒过他, 她无所谓他怀不怀疑,反正他不会有证据。 “二师弟这是何意。” 玄焱听见苏清辞被这样问, 立刻意识到墨渊的意思。 他看了一眼苏清辞,微微蹙眉道:“你想多了,今日这场酒宴是我的意思,与她没有关系。她与小师妹无冤无仇, 何必在我们都在的场合故意做些什么?” 玄焱也并未发现今日酒宴上有任何不妥。 唯一的不妥可能就是小师妹酒量实在太差,梅子酒都能喝醉。 他全程听下来也不觉得棠梨的状态有什么不对。 这不就和她平时一样吗? 顶多有些醉了,亢奋了一些。 二师弟肯定是犯人审多了,看谁都像有鬼心思。 墨渊没回他的话,只是漫不经心地睨了一眼温如玉。温如玉起身走到棠梨之前所坐的位置,还不及他有什么动作,花镜缘已经拿起了棠梨之前的酒杯。 苏清辞缓缓抬起头,神色淡定,波澜不惊。 墨渊注意到她的态度,眼神微微一凝,听见花镜缘道:“闻不出什么不对。” 温如玉沉思不语,墨渊道:“无色无味的药物有很多,我拿回去验一验就知道是什么。” 花镜缘当即伸手给他杯子,苏清辞这个时候仍然不动如山,甚至微微笑了一下。 墨渊长睫扇动,收了酒杯就走了。 他走之前玄焱严肃冷淡地说了句:“二师弟过于警惕了,即便你怀疑什么也要等一切有了佐证再开口。没有任何证据便直接当众诘问旁人,未免有些不负责任。” 墨渊侧身看着他,步伐不停,话音随意,却格外有重量:“这是师尊的意思。” 简单一句话让玄焱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师尊来过,一言不发,只做了两件事。 闻了棠梨喝过的酒,之后便将人带走。 显而易见,棠梨身上有些问题,问题很大概率出在酒上。 玄焱注视着墨渊消失在走廊尽头,余光注意到身边的苏清辞神色并无异样,似乎不觉委屈,也没有什么慌乱紧张。 他跟着心中静了一下,才再次开口。 “散了吧,等查出结果再说。” 他招手带苏清辞离开,两人一走,其他人也没了再留下的意义。 走出很远一段路,玄焱才开口说:“今日酒宴上,小师妹的旧相识确实多了一些。” 苏清辞脚步微顿。 “师尊也觉得与我有关吗?”她低声询问,听不出什么情绪转变。 玄焱面不改色道:“不是。你的心性我了解,你不是那样的人。我只是担心,那些外门弟子之中有人不服小师妹一步登天,从而做出一些错事来。” 苏清辞听他前半段话觉得甚是讽刺,到了后半段又觉得师尊不愧是师尊。 事情查到最后也只能是这样。 吴正道就是罪魁祸首,二师叔只能查到他。 她本就没参与这件事。 “等等就知道了。”她淡淡道,“二师叔的能力师尊还不信吗?用不了多久就会有结果。” 可能三天,也可能就在明天就会有结果的。 苏清辞是肯定不急的,事情怎么发展她都不吃亏。 该着急的是药效未过的尹棠梨。 面对师尊和师尊们她还可以勉强维持体面,那面对师祖呢? 师祖提前出关,这是苏清辞也没想到的事。 但也不算完全的坏事。 尹棠梨的药效没过,在师尊面前便是作死。药效过了,知道吴正道性命不保,她肯定更是着急。如果二师叔快一点,在药效过之前抓住吴正道,那尹棠梨为了缠情丝毒发之时还有人可解,一定会尽全力保下吴正道。届时她在药效之下,很可能就会露出不堪的真面目。 不管事情怎么发展,苏清辞都立于不败之地。 这便是重活一世的好处了。 天衣无缝不是吗? 唯有一点让她实在心底不甘。 苏清辞已经不那么在乎玄焱的态度,可她非常介意师祖的态度。 师祖为何提前出关。 为何那样庇护尹棠梨。 就因为她是他的小徒弟吗? ……明明她也是玄焱的徒弟,可玄焱上辈子就没有那样对待过她。 这辈子愿意偏向她一些,也是她处心积虑的结果。 很可笑不是吗。 尹棠梨配吗? 苏清辞实在心中难受,更是不愿深想也许师祖还很欣赏惯会做戏的尹棠梨。 只要一想她就浑身难受,怒不可遏。 那是她今生必会得到的人。 是她的东西。 谁都不能觊觎。 苏清辞举目望向寂灭峰,期待着尹棠梨可以玩火自焚。 她甚至都无心去注意玄焱看着她的眼神。 如她所愿,棠梨此刻正在玩火自焚。 实实在在地玩火自焚。 “师尊怎么提前出关了?不是才三天吗?难不成我又一不小心睡了四天?” 她被长空月抱在怀里,人挂在他脖颈上,醉醺醺浑身酒气,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喝了三斤。 长空月面无表情,一句话都不说,但丝毫不影响喝了真言露的棠梨自问自答。 “师尊你吃。” 嘴边突然塞来东西,是块做成桃心状的点心。 点心用法诀保存得很好,还存着刚出炉时的热气。 长空月御剑落地,停在寂灭峰山崖边,蹙眉盯着这块点心。 “上次是意外,我不知道寂灭峰的辣椒居然是白色的,你别觉得我厨艺很差。” “我这个人还是很有优点的,这是我的洗白之作,师尊一定要吃。” 见长空月只是看着她但不说话,棠梨凑近了一些,挂在他身边耷拉着眼皮摆弄他的嘴唇。 “啊——”她教他,“师尊张嘴。” 长空月嘴唇不动,她白皙圆润的指腹便试图撬开他的唇瓣。 像是对她的冒犯忍无可忍,长空月不得不张开了嘴。 棠梨立刻将点心送进去,这次她做好之后尝过了才给他,一定没问题。 小小的桃心状点心,入口是桃子味,大小刚好够一口吃完,不会留下什么渣。 长空月闭关之后一直注意着她的动向,并未见她什么时候去做过点心。 那应该是去天衍阁之前做出来的。 难怪那天来得有些迟。 他垂着眼,依旧一言不发。 他不搭话她都那么多心事要表达,搭话了还得了? 他对她的心事和真言也没任何窥视欲。 每个人心底都有阴私,长空月也有。 他不认为有人愿意被人知道自己的恶劣,所以不欲接触。 这恶劣若来自棠梨,就更没必要让他知道。 真言露难得,但不难解,在喉咙至心肺处画上一道符便是。 长空月一路带她回寝殿就是要做这件事。 人已经到了寂灭峰,回寝殿的路就没有多远。 可偏偏这么近的路,棠梨也能惹出事情来。 她靠在他耳边,有些自暴自弃,也有点诡异的乐在其中:“师尊怎么没反应?” 长空月:“……” 她想要什么反应? “不好吃吗?”她抱着他的脑袋晃,“怎么没有回应呢?” 原来说的是这个。 长空月耐着性子开口:“很好,但下次不必费心了,我已经辟谷很久了。” 都说了下次不用了,棠梨反而还在自说自话,她好像只捡自己想听的挺。 醉酒之后还颇有几分任性。 “好吃吧?现在知道我的厉害了?” 她离得太近了,呼吸洒在他眉眼之间,长空月眼皮直跳。 “这个叫桃心酥,形状是桃心。因为食材有限,师尊那天又催得急,我就没做夹心。” “下次我做个夹心的,更好吃。” 棠梨声音转低,莫名有点阴暗,以及难言的愧疚,这让长空月本来很快的速度减慢了。 “师尊,对不起。” “……” 怎么。 长空月停下脚步静静地望向她。 本来真不打算听她什么心里话,也不希望她泄露太多,明天早晨起来羞愤欲死。 但朝他道歉是何意。 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长空月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棠梨面上红得似火,眼神心虚,十分慌乱紧张。 “真对不起。”她低下头,趴到他的后颈去,不让他看。 长空月看她这模样,原还没有特别在意,也不得不跟着一个醉鬼一起发疯了。 “你做了什么?” 最好痛快说出来,说慢了恐怕就来不及补救了。 长空月刚这样想完,就听棠梨饱含内疚道:“对不起,其实我做了一食盒的桃心酥,本来打算都给你,我只尝尝味道的。” 第33章 “上次太自信没尝味道就出了错,这次我自然得尝尝。” “可真的太好吃了,我来这边儿之后第一次吃到喜欢的东西,一个没忍住就全都给吃了。” “就剩下这么一块。” 她好像眼泪都冒出来了,泪水很快打湿了他的衣领。 “真对不起。” “……哭什么?”长空月匪夷所思道,“就因为这个?” 棠梨很难解释。 她现在脑子是一会清醒一会混乱。 清醒的时候为自己的状态羞愧,混乱的时候又想把事情搞得更糟。 “……你真的喝醉了。” 长空月为她的状态做出判断,抱着她继续往回走。 他将她人拉回来,放在怀里低声道:“趴在那里,我的肩膀顶到你的胸口,不会恶心吗?” 确实有点想吐。 棠梨老老实实从他肩上回到他怀里,诚实地说:“师尊,其实我能自己走。” 自己走? 看她歪歪扭扭学蛇走路吗? 没有那种爱好,也不想浪费时间。 长空月面上一点表情都没有,银色的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衬得越发像是神庙里的神像。 那份平日里不容亵渎的威压被她的混乱击溃,她第一次见他这么生动的样子。 因为罕见,所以看得格外专注。 小喇叭突然不叭叭闹腾了,给人一种她在憋更大的隐忧。 长空月下意识加快脚步,缩地成寸赶回了寝殿。 殿门打开,棠梨被放在床上,满是阳光气息的被褥温暖舒适,她一到床上就躺下了。 长空月一把将她捞起来,一言不发地解她的腰封。 “?” 棠梨猛地抓住他的手,错愕地望着他。 酒蒙子突然就酒醒了一些,眼底清晰地写着疑问。 长空月也同样清晰地告诉她:“你中了真言露。” 棠梨知道这件事。 她恍惚了一瞬,手就松了。 “要解开它,需要从喉咙到胸口画下一道符。”长空月在她胸前比了个位置,“画到这个位置。” 棠梨稍稍低头,看见他的手将将停在她肚兜上。 也就是说,她最多只能穿个肚兜。 还有吊带在,那倒也没什么。 棠梨的清醒在震惊过去之后从容地消失了。 长空月感觉到她手松开,知道她这是同意了。 未免她再说出什么扰人的话来,真言露得尽快解开才行。 她若不是醉了,其实他告诉她怎么画,她自己一个人完成就好。 但现在不行。 她目前这个脑子别说画符,写字都难。 长空月微微颦眉,动作利落快速地解开她的外衫,中衣。 腰封和裙子被扔在一旁,凌乱交叠,暧昧丛生。 长空月的手碰到她的亵衣,看见那半露的藕荷色,忽然顿住了。 他沉默地坐在那里,开始思考宗门里是否有女弟子适合做这件事。 想了许久没想到合适的人选,他静坐在原地,手抬着,迟迟没有动作。 棠梨等了一会没等到他行动,还以为他不会脱女子的衣裳。 她哪怕意识不清也下意识地在配合他。 所以长空月很快就看见她自己解开了亵衣。 轻薄的亵衣拉开,露出里面藕荷色的肚兜。 长空月突然起身往外走。 炙热的手抓住他的衣袖,含糊却坦诚的话语随后而来:“师父,你去哪?不画符了吗?” 长空月微微一顿。 他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低声问:“你叫我什么?” 他弯下腰,单膝跪上床榻,俯身在她面前。 乌发坠落,雪白的衣袂与她褪去的裙摆交叠。 “我记得告诉过你。” 他抬起手,紧紧扣住她的下巴,一字一顿地警告:“不能这么叫我。” “不听话。”他咬字很轻,但极有重量,“你会后悔的。” 第23章 棠梨被长空月掐住了下巴。 他力道极大, 让她有被侵占的感觉,但又不会疼。 若没有真言露,她此刻一定会认怂表示再也不敢了。 可真言露让她无法抗拒宣泄内心。 她懊恼地动了动嘴唇, 在他的桎梏之下仍旧不知死活道:“可是我想叫。” 长空月幽暗的桃花眼凝视着她, 忽然轻笑出声。 “那么想叫?” 棠梨执着而认真地点头:“对,很想很想。” 长空月观赏了一会儿她醉酒也努力表露出来的认真,脸上不知何意的笑意消失, 轻飘飘地说了五个字。 “想叫, 那就叫个够。” 四肢被人毫无预兆地分开, 随后有沉重的身体压负而来,棠梨从坐着换成躺下,人迷茫的不知道事情为什么发展成了这个样子, 手臂和双腿却如有自知一般向外伸展、痉挛。 她喘不上气来了。 长空月太重了。 负重一个高挑修长的男人简直太为难她了。 “哼嗯。” 她窒息地闷哼出声,双手撑着他的肩膀, 脖子用力朝上扬, 露出来的雪白脖颈被人用力咬住,留下清晰的咬痕。 棠梨不出意外地叫了一声。 长空月缓缓侧头,乌黑的长发凌乱落下, 遮住了那半明半昧的桃花眼。 “还想叫吗。” “……” 她说得根本不是这种叫! 她只是说她想叫他师父而已! 他到底在理解什么? 偏差太大了! 棠梨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发展成了这个样子, 她猛地摇头, 显得无助而混乱。 “不想了。” 她音色紧绷细弱, 如颤抖的丝弦。 长空月缓缓起身,她呼吸顺畅许久, 听到他不疾不徐地继续问:“下次还敢吗。” 棠梨不知道自己到底哪儿错了。 不就是喊个师父吗,和师尊一字之差,他反应怎么这么大。 她脑中酒意混乱,真言露驱使她本能地回答他:“不敢了,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连着说了三个“不敢”,看得出来决心很大,也很认真。 可她神色迷乱,眼神迷乱,整个人乱糟糟地望着他,双腿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缓缓搭在了他的腿上。 长空月微微一顿,问她:“再有下次怎么办?” “……”棠梨呜咽一声,觉得自己快要哭出来了。 可她音色哽咽,真正的眼泪却没有一滴,身体完全适应他,配合他,熟悉他。 裙摆下光洁的小腿摩挲过他的小腿,下意识说着:“再有下次我就……我就……” 想了半天,脑子实在是清醒不了,腾不出空来,她像是被梅子酒和真言露给养蛊了,还好还知道认输求助。 “我不知道,我想不出来……” 她抓着他的衣襟,眼睛恳求着他。 长空月看着她眼底属于他的倒映,寂静的夜色,只有他们两人居住的寂灭峰,时间和地点好像都在促使着发生一些什么。 他沉默半晌,道:“想不出来就慢慢想。” “给你时间。” “想到就放过你。” 他的音色暗哑低沉,如同背负着沉重的高山,压抑而幽长。 那双往日悲悯有余情意不足的桃花眼,于夜色中的一道道红线,将棠梨紧紧缠绕,使她越发神志不清起来。 长空月稍稍低头,这样一双眼睛就被她看得更清楚。 理智告诉她这不对,该分开,可她哪里还有理智在。 她喝醉了,好像在做梦,有些顾头不顾尾。 人倒在床榻上,一手抓紧他的衣襟,一手抓住身下的被褥。 衣襟和被褥都被抓得褶皱不堪,棠梨敏感地注视着他越来越近。 他们呼吸交织,视线交叠,棠梨脑子中炸开刺激的烟花,忍不住道:“不能再近了师父。” 师父。 又是师父。 长空月有时候真的不知道棠梨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真的醉了吗? 还是在假装? 理应是真的。 真言露让她说不出假话来。 长空月冰冷的手缓缓贴上她的脸庞,过低的温度让她灼热的脸很舒适,忍不住贴过来。 她的身体这样习惯他,熟悉他,不自觉地配合着他, 简直是准备好了所有的前置条件,只等他开门进来。 长空月肩颈紧绷,身体僵硬发疼,抿唇问她:“你还在叫这个称呼。” “告诉我你是什么意思。” 棠梨根本不知道自己无意识的时候又踩雷了。 她呆呆地望着他,喃喃道:“我不知道……” 她现在好像只会说不知道。 长空月凝视她,字字清晰道:“你还在这样叫,是在请求我做到最后一步吗。” …… 什么最后一步。 第34章 什么请求。 没有那回事。 棠梨本能退却,她开口之后会说的、能说的好像还是那句话。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别问,问就是不知道。 她紧紧抓着他的衣服,不知道是怕他真的做到某种最后一步,还是就此起身离开。 长空月沉身而落,棠梨瞬间面目潮红。 她仰起头,视线偏移,脖颈上的咬痕吻痕便暴露无疑。 他认真仔细地看着那个位置,接着拉开她的手,拯救出他早已褶皱不已的衣领,将她拉起来,咬破手指用他的血在她脖颈处画起解咒符。 能解真言露的人不多。 他恰好是其中之一。 今日那场酒宴之上的人恐怕都没想到一个闭关的人会突然出现。 长空月从未提前出关过,他只有晚出关,没有早过。 这是他此生闭关最短暂的一次。 鲜红的血在她脖颈及前胸画下血色符箓,长空月一笔一划,认认真真,不苟言笑。 他周身冷香弥漫,黑瞳在暧昧迷离的氛围里显得异常冷静,如此神色与身体本能的反应形成鲜明对比。 棠梨怔怔地望着他的脸,很难形容她现在是什么心情。 她自己大约也不知道此刻是个什么情况。 明明只是一口梅子酒,后劲儿却这样大,她满身都是那个味道。 现在他身上也掺杂了这个味道。 刚才挨在一起还不觉得,现在分开了,长空月面无表情一本正经地在她胸口画符,反而比刚刚极具侵蚀性的模样更让她心猿意马,把持不住。 她是喝醉了。 不是喝疯了。 这真的是酒精作祟吗。 还是真言露的作用? 可真言露不止是让人面对内心说一些真话吗? 也会涉及到行动吗? 即便涉及到,又怎么会让她这个样子。 难不成…… 想不通,想不明白,头疼得受不了,金色的光混着血腥味送到鼻息间,棠梨感受到符箓在她身上生效,陌生的灵力入侵脉络,她禁不住低哼一声,满身大汗淋漓。 他冰冷的手指明明在画符,却激起她一身的战栗,仿佛将她画入牢笼,紧紧锁住,即将一命呜呼。 做完这一切,长空月后撤身子与她拉开距离,眼睛不看她的脸,只盯着自己画下的符。 白皙细腻的肌肤之上布满了复杂的血色符文,长空月长睫翕动,沉声问她:“感觉如何?” 问这个问题是想看看她是否可以正常说话了。 符文正在生效,他需要确认一下效果才行。 可他万万没想到,符文还未彻底生效,棠梨仍在药物控制之中,说出来的真心话会如此的让人无地自容。 “……快死掉的感觉。” 没头没尾的一句,令长空月深邃的眼眸倏地望向她的脸。 视线相对,她明明万般抗拒,不想说出口,可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倾吐心声。 “像快要死掉的感觉……” “……喜欢被你这样碰。” 长空月猛地僵住,还在冒血珠的指腹被完全由内心操控的棠梨抓住,轻柔地送到唇边,轻轻舔舐上面的血珠。 “还在流血。” 明明只是个小的不能再小的伤口了,可对她来说好像出了天大的事。 她动作轻柔得仿佛他是什么易碎的琉璃,明明小了他几百岁,活得年纪不如他的一个零头,却仿佛长辈那样教育他。 “下次不要这样了。” “画符明明可以用笔,为什么要弄伤自己?” “如果一定要用血,那符是给我画的,是为了帮我才这么做,自然要用我的血。” “总之不要随随便便受伤。”棠梨低垂着眼,衣衫不整,神色怔忡却语气认真道,“死可不可怕我不知道,但疼真的很难熬。” 不想受伤。 不管是外伤还是心伤都不想。 更不希望她珍惜的人受伤。 直到长空月的指腹完全不流血了,伤口自动愈合,棠梨才松了口气,身体有些疲惫地往前跌去。 汗水褪去,她身上温度骤降,气息微弱地倒在长空月怀中。 她的身形纤秾合度,带着恰到好处的柔软。 肌肤白皙细腻,近看仿佛能透光。 人靠在他怀中显得很踏实,两颊泛着过于鲜艳的红晕,像浅浅盛开的桃花。 无处安放的手迟疑着靠近,落在他腰腹的位置,腰封的玉扣就在她手边,无意间轻轻一碰,咔哒一声就开了。 她怔了一下,好像没明白这东西怎么就掉了。 有些无措地想帮他重新系上,可他外袍散开,腰封不知掉在了何处,她手一片乱摸,可谓“直捣黄龙”。 她倏地望向他的眼睛,长空月静静看着她,从头至尾一动未动,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 唯有一双眼睛凝聚着夜晚的墨色,弥漫着冷凉的潮湿。 “现在感觉如何。” 同样的问题问了第二遍,长空月的目的还是不是最初那样,谁也不知道。 棠梨手僵在那里,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她唇瓣颤抖,良久才艰难地吐出几个滞涩无比的字来:“……感觉挺好的。” “大小可观……姿态挺拔。” 长空月猛地起身。 她被他周身罡风推翻在床榻上,再起来时,寝殿里已经只剩下她一个人。 酒意在脑海中聚合,她眼神明暗片刻,一道灵力轻柔地打在她眉心,她瞬间闭眼,沉沉睡去。 另一边,几乎转瞬之间,长空月出现在雾霭缭绕的温泉之中。 他不知用了什么法术,温泉瞬间温度下降,冰冷如冬日冻结的湖泊。水面上漂浮着薄薄的冰片,他浸入其中,水直直淹没头顶。 不多时,他全身湿透地从冰湖中挣脱出来,乌发和白衣潮湿地贴在身上,肌肉线条分明的身体昭示着他此刻的用力。 他急促地喘息着,长睫不断落下水珠与冰渣,呼吸都微微泛着白色。 可这依然无法消解体内的燥热。 不该这样放纵自己。 更不该让她越陷越深。 应该和她保持距离。 是他的错。 她年纪小,不懂这些,他做了一个错误的示范。 长空月俊美如画的脸上露出挣扎而压抑的神色。 他抬起手,盯着看了良久,在放入水中和另外一种选择里,选择了后者。 沉重的掌风落在胸口,长空月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他垂眸望着冰面上的血花,无端想到棠梨舔舐他指尖血的模样。 他静静地盯着血花自己的倒映,半晌,手没入水中。 第24章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脸上的时候, 棠梨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躺在床上伸了个懒腰,舒舒服服地坐了起来。 没有任何宿醉之后的头昏脑胀,也没有任何身体上的不舒服。 对了。 宿醉。 喝一口加了料的梅子酒之后的宿醉。 棠梨身子猛地僵住, 后知后觉地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一切。 轻松的神色僵硬下来, 她脸色苍白地怔在原地,极慢地低头看自己的身上。 她发现自己躺在自己的寝殿里面,盖着被褥, 一身整齐。 那清晰深刻的记忆忽然就变得违和了。 她在自己的寝殿? 棠梨再三确认, 发现这里确实是她自己的地方。 再看床榻, 也只有她一个人存在过的痕迹。 被褥是整齐的,衣裳也是整齐的,外衣都没脱, 还是昨晚赴宴时穿的那套。 棠梨立马下床去照镜子,妆镜里倒映她的脸庞, 头发有些凌乱可以理解, 是睡了一夜导致的,面容上经过一夜的休养生息,她现在可谓是容光焕发, 透露着难以言喻的神采飞扬。 自脖颈往下, 一丁点血色符文的痕迹都没有, 棠梨将领口全都拉开, 也只看到白皙光洁的肌肤。 没有解咒符。 她张张嘴试着说话,可以说任何自己想说的。 像“我是个大笨蛋”这样一听就很假的话, 也照常说出来了。 棠梨僵住,不知过了多久,她又认怂地换了句来尝试:“我是天下第一聪明人。” 一样说出来了。 棠梨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开,耷拉着脑袋坐在妆凳上, 长眉困惑地皱在一起。 好奇怪。 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解咒的符文是真言露效果消失之后,自动跟着消失了吗? 衣服……是师尊给她穿好的吗? 可她分明记得昨天他走了没管她。 难道是去而复返? ……她脑海中的一切,是真实发生了吗? 棠梨实在想不明白,屋子里闷得她难受,便推开窗户想透透气。 这扇窗正对寂灭殿外的院子,穿书了一阵子,她也慢慢学会看日头了,瞧着阳光照射的角度,现在最少是晌午了。 第35章 棠梨的视线下落,茫然的眼神一点点清晰,视线锁定在院子里的石桌旁。 光线忽然暗了下来,阳光退避三舍,密集的乌云遮蔽了天空,长空月就站在石桌旁,一身白衣像是被阴影染成了黑色。 他乌黑的长发没认真束,有几缕垂在脸侧,衬得脸色格外白。 天色骤变,他抬起了头,脖颈的线条拉得很直,喉结微微上下滑动,像在确认今天会不会下雨。 大约是她这边动静有些大,视线也颇有存在感,长空月很快朝她望了过来。 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棠梨的脸颊腾地红了。 她猛地关上窗户,心跳如雷地靠在窗格上,使劲拍了拍脑门。 不消片刻,长空月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不远不近,也不冷不热。 “膳食还热着,你若要用,尽快出来。” “……” 他给她准备了膳食。 尽管筑基之后不吃东西也不会饿死,但棠梨还是会觉得腹中空空,有些不舒服。 应该是还没习惯。 她低着头在窗前沉默许久,才简单梳起头发,稍微理了理衣服就出门了。 偏殿到院子里的路不算远,她再磨蹭也迟早会到。 顺着台阶下来,看见石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碟,白粥熬得稠稠的,冒着热气,旁边是两碟清淡的小菜,切得细细的。 长空月正把最后一只素包从食盒里拿出来,手指被热气熏得有些泛红。 有食盒,食盒上有灵膳堂的标识,这不是他做的膳食,是灵膳堂送来的。 注意到她盯着食盒上的标识看,长空月淡淡开口:“这是你六师兄一早送来的,怎么了?” 没什么。 只是下意识以为会是他亲手做的。 棠梨没说话,实在也是不好意思开口。 她根本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和他相处。 昨晚发生那样的事,看起来全是她酒后失态导致的,他最多是在应付。偶有一些越界的行为,似乎也能理解为人生理上的本能反应……似乎能理解。是的,似乎。 棠梨垂着脑袋,看到粥碗被轻轻推到她面前。 “用吧。” 长空月让她用膳,自己却不坐,只站在桌边。 微风吹起他未束的袖口,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阳光从云朵后面慢慢挣脱出来,一点点移动到他身上,照见粥碗上细细的瓷纹,和他长眸卷睫投下的淡淡影子。 棠梨倏地收回视线,安安静静地拿起筷子吃饭。 粥碗看似冒着热气,其实温度刚刚好。 她轻轻地咀嚼,腹中有了东西之后,那种空空没着落的感觉终于消失了。 棠梨觉得身体温暖了许多,抿着嘴唇想找些话题让气氛不那么紧绷尴尬,却实在羞耻于开口。 她只能卖力地多吃几口饭了。 没想到长空月在这个时候主动打破了沉默。 “筑基了就要尽快辟谷,宿醉之后容你用些膳食,明日开始就要彻底断绝。” 棠梨顿了顿,听着这几乎不近人情的语气和措词,她懵了懵,很快点头说:“好。” 错觉吗。 他今天有点冷淡。 是因为昨天晚上吗? 棠梨说不清心底什么感受,她只是觉得自己不能再犹豫了。 她缓缓犯下粥碗,鼓起勇气抬头,目光触及长空月的眼睛,想说的话又有些吐不出来。 他的眼睛和他今日的神色、语气一样,很淡很淡。 像隔着一层冰。 棠梨嘴唇动了动,满腔的勇气瞬间泄得丁点儿不剩。 长空月该是意识到她有话要说,又磨磨蹭蹭说不出口。 他居高临下地站在一旁,慢慢道:“想说什么说就是了。你睡了一觉,真言露的药效早就过了,不会再说出什么你不想说的话来。” ……睡了一觉,真言露的药效过了吗。 棠梨舔舔干涩的嘴唇,终于开口道:“昨夜画的符……” 她吞吞吐吐,语气滞涩迟疑,长空月听着耳中,似乎有些疑惑。 他静静地等她把话说完,看她实在说不完,便知道该怎么做了。 “什么符。”他漫不经心地问,“你在说什么。” 嗯? 棠梨愣了愣,忍不住扒拉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本来交叠整齐的衣领瞬间敞开,漂亮的锁骨和洁白的胸口暴露在空气中,因今日微冷的气温而轻轻战栗。 “昨晚师尊画的解咒符啊,就在这里……” 她这次语速倒是快了,不再游移不定,但长空月给的回应让她比之前更懵了。 “下品的真言露,睡一觉就能解,何须画解咒符。” 他安静地看了她一会,问她:“还没睡醒?” “……” 还没睡醒? 棠梨也在这样问自己。 她使劲拍了拍脸,长空月见此微微蹙眉,手指动了动,最终没有阻止。 半晌,棠梨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极大的心理建设后问他:“那昨天晚上我是怎么回来的?又是怎么睡着的?师尊能告诉我吗?” 长空月似乎有些累。 是因为提前出关身体还没恢复吗? 不确定。只是看着他眉眼间有些抹不掉的倦意,就好像…… 就好像不耐烦一样。 棠梨下意识缩了缩身子,开始检讨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惹了师尊不高兴。 如果是因为昨天晚上的事—— “昨夜你们的酒宴有人作乱,我将你带回来,送回寝殿休息,便回去处理这件事。” 长空月看着她,神色平淡,波澜不惊:“怎么了?” 怎么了?没怎么。 还能怎么? 什么事都没有。 所以昨天晚上就是什么事儿都没有。 所谓的画符也好……其余任何事情都好,全都没有发生。 她怕不是做了个梦。 一切痕迹都指向这个答案,就算再不可思议,也得这么相信了。 她应该就是做了一个不合时宜的椿梦,主角还是她的师尊。 哈哈,她可真是个大孝女。 孝死人了。 棠梨表情扭曲,半晌不说话,长空月没有再等下去。 他转开视线冷淡地说:“用完膳不必收拾,直接离开就好。带着你的功法,到后山的如雨亭等我。” 他说完话抬脚便走,不等她回应,没有任何犹豫。 棠梨怔在原地,不算太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也许昨晚发生的一切都是假的,都只是一个梦。 但今天师尊的冷淡是真的。 石桌上的饭菜虽然简单素净,味道却很好。棠梨不是浪费食物的人,也确实想吃东西,可长空月这么一走,她的食欲好像也给跟着消失了。 太奇怪了,真是罕见啊,棠梨过去从来不知道没有食欲是什么感觉,她任何时刻都很有食欲,第一次阳的时候她高烧近四十度,还能爬起来给自己做三菜一汤。 今天这是怎么了。 居然没有食欲了。 棠梨目光盯着桌上的饭菜很久,终于还是端起碗认真吃完了。 咀嚼的时候反而可以正常思考一下。 即便昨晚是一场梦,也实在够惊吓的了。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做梦主角怎么都不该是师尊。 除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对师尊有企图。 ……这到底是想干什么。 棠梨快速吃完饭,即便长空月说了不用管,她还是按照记忆里他结印的样子收了碗筷。 过程顺利,一次成功。 看吧,她也不是做什么都不行的纯废柴。 她还挺有天分的! 就是可惜师尊没看见。 棠梨举目望去,视线落在长空月消失的方向。 如雨亭在后山,离寂灭殿有段距离,师尊叫她去那里修炼。 还记得上次,他们直接在他的寝殿里修行。 师尊还让她睡在那里。 现在却变成了如雨亭。 棠梨回去换了衣裳,尽管现在看来昨天晚上只是做了个梦,她还是有些不敢看这身衣服。 看见就会想起“梦”里发生的一切。 梳头的时候,突然发现镜子下面之前空空如也的小抽屉里多了很多首饰。 她自己肯定没准备这些,寝殿这么隐私的地方,外人也进不来。 能放这些首饰的只有一个人了。 是师尊放的。 棠梨顿了顿,把抽屉里的首饰全都翻出来,一个个仔仔细细看过去,可以说是没有不喜欢的。 抽屉不大,首饰的数量不多,但涵盖了一切的品类。 有手镯,戒指,璎珞,耳坠,还有珠花、发钗甚至胭脂和口脂。 胭脂盖子打开,颜色是柔和的粉,非常适合她。 口脂味道清甜,擦上唇瓣润泽但不过于光亮,颜色也非常好看。 棠梨对着镜子,灰扑扑的人瞬间变成了彩色。 第36章 心情又好起来了。 她把长空月给她准备的首饰全都戴上,活像个招摇的圣诞树。 棠梨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就这么铺张奢侈地出门了,怀里揣着那本功法,一阵风似的刮到了后山的如雨亭。 长空月早就在这里了。 天上还是下起了雨,雨是忽然大起来的,棠梨正想着怎么跑到亭子里而不弄湿衣服和首饰,头顶的雨就停了。 一抬头,是他撑着伞站在身侧。 伞很大,是素青色的油纸伞,但大半都倾斜在她这边。 他肩头露在外面,也并不会被雨水打湿,他这个修为,早就不必防备这些了。 棠梨站在雨中,仰头展示她满身的珠光宝气。 长空月在这里等了她很久。 他一直在等。从昨夜等到今早,等的时候一直在想她醒来要怎么办。 当看见她困扰的样子时,他就知道要让昨晚发生的一切变成一场梦了。 如他所想的一样,当发现那些事情可能只是个梦的时候,她有一瞬的如释重负。 和他的亲近是负担。 令她喘不过气来。 那它们就没有必要存在。 长空月面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他和她保持着一定距离,走了几步之后,干脆直接将伞给了她。 他不需要撑伞,很快就回到了如雨亭里。 如雨亭中赏雨,气氛很好,但棠梨看着他雨下白衣神色淡漠的样子,莫名觉得有些伤心。 她握着伞柄,几步追上他进了亭子,收伞的时候,手腕上他给的镯子互相撞击,发出清脆的玉石叮咚声。 长空月克制了很久,终于还是低头去看她的手腕。 “师尊给我的首饰都很好看。” 耳边响起她极轻的声音,带着些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小心翼翼。 “我每一样都喜欢,实在割舍不下不戴哪个,干脆就全戴上了。” 她将伞放在一旁,缓缓走到他身边,仰头看他疏冷的侧脸。 熟悉的冷冽气息就在鼻息间,以往只觉得好闻,不觉得冷淡,今日却有些扛不住。 棠梨抿紧唇瓣,沉默半晌,抓紧了衣袖轻声道:“师尊,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长空月长眸半阖,身体因她小心关切的询问而紧绷。 心情不好? 怀疑一个活了千年心如止水的道士会心情不好,也没想过他只是决定从此和她保持距离,彻底疏远她吗。 她太自信了。 是他给了她这样自信的资本。 现在他要收回来。 长空月压抑着心底翻涌的情绪,闭着眼偏过头去,冷冰冰地说了句:“没有。” 第25章 没有。 言简意赅冷冷清清的两个字, 还真的是干净利落的“没有”。 棠梨因为收到礼物好起来的心情瞬间又低落了。 她刚刚真的很开心。 因为从来没有收到过这么用心的礼物。 没有人为她这样费过心思。 刚入门的时候,师兄们给过她一些礼物,但她知道大家都是临时起意, 四师兄甚至还是从扇子上扣下来的。 团建那次就更不用说了, 礼物还没来得及收,事情就变得不可收拾了。 穿书之前,她看起来和任何人都能相处好, 其实是因为社交时她会下意识地迁就另一方。 朋友喜欢什么她就顺着说什么, 朋友开心了, 她也就觉得开心。 礼物方面她都是用心为对方挑选,不过收到的都比较敷衍。 她长得不难看,二十来岁的人生中也遇到过一些男性对她表达好感。 但也许是她这副长相太容易招烂桃花了, 她就没遇见过一个正常男人。 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在那样一个平常至极的夜晚, 她会有这样一遭奇妙的经历。 本来以为是人生提前结束的讯号, 浑浑噩噩过到了今日,竟然觉得比从前快乐。 她不该这样的。 她自己也知道是自己太缺爱,看起来过于好拿捏才招烂桃花, 才不被重视。 她知道这是不对的, 能意识到自己有时是不开心的, 可没能力去改变什么。 因为从小就没有人在乎过她的感受, 她已经形成了习惯去这样对待自己、对待别人。 她时常回想长空月对她的好,以为自己终于开始转运了, 她的世界里终于不再都是冷漠的灰影了,有人在乎她的感受,在乎她的心情,那么哪怕要早死也更觉得没有遗憾了。 可为什么现在好像又变了呢。 “坐下。” 雨下得很大, 但如雨亭里很安静,雨雾和落雨声丝毫不会干扰亭子里面。 棠梨听着他的声音,目光落在大雨中,觉得这样的雨像水做的珠帘,一层又一层,细细密密,勒得人喘不上气。 她听话地走到桌子边坐下,视线低垂,长睫不安地颤动。 “书拿出来。” 长空月的声音就在头顶,他每说一句,棠梨都很快照做。 古书铺在桌案上,纸面上除了第一句心法,已经出现了第二句。 “念一念第二句心法。” 又来了新的指令,棠梨就跟个ai一样麻木地照做。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真作假时,假亦成真。” 念完之后,长空月应了一声,问她:“怎么理解?” “……”棠梨的手落在书上,不安地抓着书页,鼻尖有些水迹,潮湿得像今日的阴雨天。 这次她没有说话。 长空月也没有。 他没有帮她解释,只是等她自己去理解。 棠梨眼睛都开始酸了。 她觉得好难受,上不来气的感觉。 脑子里纷杂混乱,认真思考书上心法的同时,也总会忍不住去想:我做错了什么? 到底做错了什么,让师尊变成这个样子? “很难理解吗?” 耳边传来有些靠近的声音,棠梨猛地抬头,眼神盯着前方,怔怔地感觉着身边的温度。 他终于没有站得那么远了,靠得近了一些。 可她觉得他更冷淡了。 “前些日子见你睡着修炼,吐纳与旁人入定时一致,你的功法该就是用纯粹的入眠去进行的。在进行这一项时你需得全心投入,不带任何挂碍入睡,稍有差池便等于白睡了一觉。” “既第一节是让你入睡,第二节提到的所谓庄周梦蝶蝶梦庄周,自然是说入睡之后的梦境。” “梦境之中的真假需要你自己亲自去体会,依我所见,任何功法修炼到关键之处,都要有保命或者战斗的能力。这一节应该就是教你这些,你要非常认真才可以。” 长空月的声音变得严厉:“要好好学,不能太慢。” “太慢了要何时才有能力保护自己?” “棠梨,没有人能陪你一辈子。” “……对不起师尊,我会努力的。” 棠梨手上不自觉用力,书页直接被她撕扯了。 她重新低下头,紧张地将书页铺平,试图将其修复回去。 她动作慌乱紧张,始终不得其法,最后是长空月弯下腰来,对着书页用了个法诀,一切便恢复如初了。 棠梨用力抿了抿唇,头埋得更低了。 长空月侧眸去看她的脸,她躲着往旁边看去,不让他见。 躲开又有什么用。 他真想看见,神识就能看到。 她好像快哭了。 眼泪挂在长睫上,匆忙地用衣袖抹了一把。 长空月的心跟着被擦掉的泪水一起变得空无起来。 总要经历这一步的。 难不成还要和从前一样,任由彼此越陷越深吗。 她年纪小不懂,他却不是。 他有自己的事要做,早晚要离开这里,不会很久了。 两三年的时间对修士来说如弹指一挥,也许某一日棠梨闭关醒来,他就得和她彻底分开了。 迟早要走到这一步。 她真的需要好好修行,才能在他离开之后保护好自己。 教徒弟这件事长空月从来不用费心思虑,这是他最擅长的事情,他一直做得很好。 可在教棠梨这件事上,他好像也变成了初学者,几次三番碰壁。 也许这便是古话里常说的,一物降一物。 “天气不好。”良久,长空月主动开口,低声说道,“阴雨绵绵,惹人心浮气躁,在此处你大约也无法专心。” “回去吧。顺着这道光走,不会有雨淋到你身上。” …… 就这样结束了吗? 棠梨站起身,桌上的书被人合上,妥当地封好递给她。 这样书也不会被打湿。 棠梨把书抱在怀里,慢慢地点点头,转身朝亭子外走。 大雨在她周身自觉分开,她连鞋袜都被保护得很好,一点都不会被打湿。 棠梨站在雨中抬起头,看着密集的雨点被长空月的法术仔细扫开。 第37章 一直沉默的她突然转过头,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身上,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问:“师尊,你明天心情会变好吗?” 雨水顺着瓦檐淌下来,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他也无所谓,袍角都没湿。 长空月只是安静地看着她,没有回答。 真好。 至少没有再说一句“我没有心情不好”出来。 棠梨低下头快速说了句:“希望师尊明天心情能好起来。” “回去之后我会好好修炼的。” 说完这句话她便匆匆跑了,走得太匆忙,半路撞见了来见长空月的墨渊,她都神不守舍地忘记打招呼。 墨渊立在雨中望着她狼狈的背影,明明半点水不沾身,她却好像被浇了个透,像极了从前见过的被雨水打湿的流浪动物。 墨渊顿了顿,很快继续往前走,按计划的时间到达如雨亭,丁点不差。 到了这里,他看见了师尊,忽然发现今日奇怪的人不止一个。 师尊站在亭子里,视线盯着雨幕,锦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显出清瘦的轮廓。 阴云下的光照着他半边侧脸,另外半边隐在黑暗里,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机的玉雕。 “师尊。” 墨渊守礼地站在亭子外面,哪怕下着雨也不进去。 这是他们这些弟子一贯的姿态。 棠梨的待遇还是足够特别了,至少她进了亭子。 “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长空月看似没在意来人,但话很快就问了出来。 墨渊如常道:“已经查清楚了,是外门一个叫吴正道的弟子给小师妹下的真言露,有其他几个与他臭味相投的人知情,但无更多人参与。” 长空月终于将目光转到了他身上,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 墨渊继续道:“真言露很稀有,吴正道手中的甚至是上品。但我查了一夜,只查到是他在赌场撞了大运,赢到了那瓶真言露。” “他对小师妹成为师尊的弟子愤愤不平,又在当日看到小师妹的风光,便起了恶意,想要小师妹出丑。” 墨渊稍稍一顿,迟疑着说:“似乎在他们这些人心目中,小师妹是个品行恶劣口无遮拦之人。只要中了真言露,就一定会身败名裂,或认下一个哑巴亏。” 长空月没有对他的猜测发表任何看法,转过身去慢慢道:“一个专门为出身不高的人举办的酒宴,围满了她清贫时相熟的人,你还查不出其他问题——这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 这是直接说酒宴本身就存在问题了。 那么他的矛头所指就是策划这场酒宴的人。 墨渊沉吟片刻道:“弟子也这样觉得,且已经认真调查过。” “可惜还是很干净,查不到任何问题。”墨渊微微蹙眉,“苏师侄不但没做任何多余的事,甚至竭心尽力,非常认真。” 这次他说完,师尊很久都没说话。 等雨渐渐停了,师尊才从如雨亭里走出来,银靴踩在湿润的地面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查不查的出来其实不重要。” 长空月开口,脑海中忽然想起棠梨几次提到的一句话。 于是他便对墨渊说:“阿渊,我心情不好。” 墨渊错愕地望着他,怔怔地眨眨眼,在师尊抬步离开的时候,他猛地转身,深深鞠了一躬。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让师尊心情不好本身就是不可宽恕的错处。 墨渊很快离开了寂灭峰,当天晚上苏清辞就意识到不对劲。 作为天衍宗大师姐,她有很多宗务要忙,要收发许多任务,安排一些重要的场合。 这都是她做惯了的事,可突然这些事都不需要她了。 所有任务都被转移给了二师叔座下弟子,就连夜里回洞府时遇见素日相熟的弟子,他们都对她十分冷淡。 明明没有任何明示下来,可她就是感觉到了被排挤和孤立。 苏清辞太熟悉这种手段了。 是二师叔出手了。 上辈子她就见识过那兵不血刃的手段。她以为自己重生一生,不必再面对这些了,没想到经历得比前世都早。 苏清辞站在夜色里,忽然就不想回洞府了。 她匆匆去了一个地方。 半山腰的外门所在地。 一场大雨过后,外门处处阴暗潮湿杂乱无章,与内门天壤之别。 苏清辞隐去身形,来确定一件事。 如果查不到她什么问题也要对她出手,那么能查到问题的吴正道呢?吴正道现在什么情况? 尹棠梨到底知不知道二师叔做了什么,她有没有去给她的奸·夫求情? 苏清辞熟稔地赶到吴正道所住的客院,这地方她实在恶心,若非必要绝对不想来。 这里住的只有吴正道和他那几个恶毒到一起的“挚友”。以往此地夜里也很热闹,几人总要喝上几杯,但今日这里安静地出奇。 一个人都没有。 苏清辞脸色在黑暗里变了几变。 这日之后一连三日,苏清辞得到的待遇都一样。 玄焱肯定察觉到了什么,但他也没做出任何表示,只是为了避免她太尴尬,让她领了一些他这里的差事暂时做着。 苏清辞没敢和他发什么牢骚。 二师叔从来不做没有理由的事情。 她若是找玄焱说了问了,一切摆到台面上,只怕最后吃亏的是她自己。 几天之后,她也总算知道了吴正道的去处。 他死了。 连带着那几个狐朋狗友也都死了。 死时受尽折磨,死后一块骨头都没剩下。 对他的处罚贴在天衍宗的任何地方,所有修士,无论内门外门,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吴正道和他的狗腿子所做的所有恶事、甚至连好赌成性都写出来了,他被羞辱得体无完肤,死都死不清静,可谓大快人心。 可苏清辞看着那些内容,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上面写了吴正道那么多罪证,唯独少了关于尹棠梨的。 那日尹棠梨被下真言露的事才是诱因,可二师叔只字未提。 显而易见的,他在维护她,不让她的名声与吴正道那等下贱之人有任何关联。 苏清辞很难不将这一切和前世的自己对比。 上辈子几乎将她困死的人,这辈子这样轻易就死掉了。 尹棠梨如上辈子一样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为什么? 这到底是为什么? 二师叔为什么这样做? 尹棠梨居然没给吴正道求情? 她难不成想死吗? 没人给她解毒,缠情丝毒发的日子马上就要到了,她打算怎么度过? 苏清辞神色变幻莫测,最后定在一个寻常的表情上。 她只想到一种可能,也只有这种可能了。 尹棠梨的奸·夫不是吴正道那些人。 ……真好啊。 运气也太好了。 苏清辞转身离开,走出很远,最终还是笑了一下。 不管怎么说,吴正道死了,死得这样惨烈,还是值得高兴一下的。 总会轮到尹棠梨的,不会太迟的。 奸夫不是他们也会有别人,缠情丝不是一个外门女弟子可以抗衡的,一个月之期到了之后,一切自然会有答案。 胡璃马上就要回来了。 苏清辞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道场之上。 寂灭峰上,棠梨也知道了关于吴正道的消息。 不是别人说的,是长空月亲口告诉她的。 那天在如雨亭分开之后,长空月消失了三天。 棠梨一个人在寂灭峰住了三天,才在这天午后意外地看见了他。 他换了衣服,穿着那件她洗过的白袍,告诉她伤害她的人已经得到惩罚,死得干干净净。 “天衍宗不会容留这等品行恶劣、污秽不堪之徒,让他们搅得宗门风气不正。” 长空月看着她问:“这个结果,你可满意?” 彼时棠梨正在认真修炼。 她努力去心无挂碍的睡觉,可这三天不管怎么睡都还是很累,一点效果都没有。 她不断告诉自己“你是块石头你是块石头”,可她毕竟不是真的石头。 觉都睡不明白,梦就更别提了。 棠梨记得师尊那句“没有人能陪你一辈子”,几次想到姥姥,又几次想到他。 姥姥陪了她五年。 长空月呢? 他是修士,是大能,寿数漫长,怎么都该比她一个筑基活得时间久,这样也不能陪她一辈子吗? 也是,原书里面他两年后就会死。 她不想让他死。 就算有一个人要死,她死的概率也比他大多了。 所以其实他说错了,他是可以陪她一辈子的。 她的一辈子很短暂,可能就在这个月底。 缠情丝快要发作了,她没办法解毒,也不想找人去解,就打算熬一熬。 第38章 熬不住那就死掉。 但还是熬一熬吧,能活下来最好,她还有事情想做。 这次她不那么想死了,因为有了必须活下来才能阻止的事。 至于把这件事告诉长空月,那还是算了吧。 他什么都不知道已经是现在这副模样,知道了那她的结果可能也就比吴正道好一点。 他对吴正道的形容足以证明,他确实是一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 棠梨抬起头望着他的脸,在他等待半晌之后,不答反问道:“师尊,你心情好了吗?” 长空月目光在她脸上梭巡,看穿她所有的沮丧和难过。 他想,他还是喜欢看她懒散地在寂灭峰上溜溜达达。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因为他那日几句话便困在这里,对着一本书神不守舍。 长空月沉默许久,久到棠梨以为得不到回答了,才恍惚听见他的声音。 “好了。” 好什么?一点都不好。 都是他不好。 第26章 师尊说他心情好了。 可棠梨觉得他在说谎。 他只是在敷衍她罢了。 他让她到书房里去看书, 离他的寝殿八百米远。 到了书房就让她一个人坐在书案后面,他站在另一边,也不坐, 就问她这三天都感悟到了什么。 棠梨什么感悟都没有。 她有在用心尝试, 没有任何懈怠。 可她的修炼好像越是专注上心,越是难成。 以前随随便便的时候,一睡就能添不少灵力, 现在倒好, 用心去“睡”了, 反而疲惫不堪,活像是三天没睡觉一样。 她抿着唇坐在书案后面,眼下青黑明显, 低着头没说话。 就是没感悟。 准备好迎接暴风骤雨般的责备了。 不过这次长空月什么也没说。 他好像……心情确实有变好一点。 虽然还是不像从前那样,但也没有三天前那么冷淡了。 面对她的哑口无言, 他什么别的也没说, 只道:“现在睡吧。” 棠梨顿了顿,目光望向他。 长空月屈起手指敲了一下桌面,说:“就在这里睡, 我看着你, 看问题出在哪里。” 棠梨缓慢地阖了阖眼, 像是灰扑扑的画忽然被添上了色彩, 立刻点头趴到了桌上。 书案很大,趴一个姑娘很宽敞。 她把头枕在手臂上, 确认了一下他真的留在这里没走,才老老实实地闭上眼睛睡觉。 长空月目光微垂注视她,发觉她闭眼之后很快就睡着了。 她眉宇间的倦意遮都遮不住,这几日他人虽然不在, 但寂灭峰上的一切都逃不过他的神识,她有多用心修行他一清二楚。 问题不是出在她的用心。 问题出在:他不在。 只要他在寂灭峰,哪怕不确定他的位置,棠梨也能睡得很安心。 他现在就在她身边,她更能快速入睡,真正的“心无挂碍”。 所以她挂念的是什么,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长空月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受。 好像又回到了少年时,那死水一般的心湖波纹荡漾,涟漪一圈一圈,坚定的决心似乎变成了可笑的若草,随风摇摆了半晌,轻易地折断了。 他慢慢绕到书案后面,在她身边落座,静静地望着她沉睡的脸,看她哪怕睡着了也皱着眉。 上次睡着分明神色舒适自在从容,现在却皱着眉。 做梦了吗? 梦到了什么? 想到她的修炼第二节与梦境有关,长空月犹豫片刻,低下头与她额头相抵,很快进入她的梦境。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真作假时,假亦成真。 假亦成真——这理解起来是需要进行操控的一件事。 需要操控,那就需要清醒。睡梦中清醒?也许这是说明她修炼到一定程度,就能在睡梦中保持一丝清醒,从而操控自己的梦境,选择自己想要梦到什么,而后让梦境成真。 她的功法应该算是幻术的一种。 长空月漫步在一片幽静的树林里面,这里气候温暖,夜色悠然,是很适合睡觉很安全的地方。 他走在其中,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目光四处寻找梦主人的身影。 没多远他发现一朵巨大的白莲花,白莲花展开庞大的花瓣,将蜷缩着的棠梨包裹其中。 棠梨睡得正沉,唇边还迷迷糊糊念念有词。 长空月飞身进去,刚一落地,就听见她在喊“师尊”。 他身子一僵,几乎以为被发现了,去看她的脸才发现她还睡着。 在说梦话。 随着她的梦话说出来,那巨大的白莲花变成了一个人。 变成了他。 ……原来他在她心目中,就是这样一朵巨大的白莲花。 长空月看着梦里面目不清但完全可以确定就是他的那个影子,“他”坐在她身边,安安静静地陪着她睡觉。 这就是她的梦。 长空月从她的梦境里出来,看见她眉宇舒展开来,睡得更好了一些。 这可怎么办。 这样离不开他要怎么办才好。 他是一定会扔下她的。 就像扔下其他人一样。 长空月紧皱眉头,看上去为此烦扰,但周身的气息却是柔和的。 夜风透过半开的窗棂吹进来,天衍宗入夏了,气候跟着变热了,但夜里还是会有些冷。 棠梨衣衫单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缓缓解开了衣带。 棠梨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件白袍,很轻,带着熟悉的冷冽气息。 是师尊的外袍。 她立刻放眼寻找,眼底的惺忪瞬间消失,直到看见不远处的另一张暗前有他的身影,才缓缓松了口气。 长空月坐在对面偏小的书案后处理宗务,他笔尖移动得很稳,晨曦的光斜斜照进来,把他握笔的手指映得好像玉一样清透。 察觉到她醒了,他笔尖未停,只是淡淡道:“口水擦擦。” 棠梨慌忙去擦嘴角,却发现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她怔怔地抬眼看去,看见他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弧度,快得像是错觉。 …… “师尊早上好!” 棠梨满血复活,抱着他的外袍跑到他书案前,笑得比晨光还要灿烂。 长空月终于停笔,他回望她的眼睛,半晌,道:“今日确实算早,不过刚日升,我还以为你要睡到中午。” “今天没有膳食了。”他说,“早日辟谷于你锻体有益。” 棠梨飞速点头,没事没事,不用给她准备吃的,她要是真有食欲想吃了,可以自己偷偷搞。 长空月一眼就看穿她在想什么,但也没点破。 他放下笔,长睫翕动,像在迟疑,犹豫,举棋不定。 真难得见他这样,太新奇了。 棠梨明显感觉到今天的师尊是真的“心情好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变成那个样子,但只要他变回来就好了! 棠梨耐心等了半天,才等到他再次开口。 她刚调整好的状态,因为他的话又莫名地漂浮无定起来。 “这几日因为我的问题,让你受委屈了。” “……” “委屈”这两个字真是叫人难以消解。 棠梨立刻否认:“没有委屈,师尊说什么呢,明明是我做的不好,我在修炼这件事上太差劲了,师尊本来就心烦,我还要给您添乱,都是我的不好。” 长空月听着她把一切揽到自己身上。明明是他起伏不定惹了她,可她一点脾气都没有。也不知道来跟他闹闹别扭生个气,这样的态度非但没有让他松口气,反而让他更心梗不耐。 这性子若是没人看顾,不知要叫多少人欺负。 长空月沉了脸色,一字一顿道:“是我不对便是我的不对,不要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棠梨一顿,不说话了。 长空月继续道:“你可以不高兴。” 他音色清晰,不容置喙道:“抬头,看着我。” 棠梨闻言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可以不高兴。”他与她对视,字字认真道,“不管是谁让你难受,你都可以不高兴,包括我。” “不要发生什么都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这看似是好性情,但吃亏的总会是这样的‘好性情’。退让不会让人适可而止,只会让人得寸进尺。”长空月盯着她,“你总要出师与我分开,做了我的弟子,日后担着我的名号,还要让人踩在头上欺负,岂不是堕了我的威名。” 说着前面的棠梨反应还不是很大,后面她突然就表情严肃了。 对,不能给师尊丢脸。 逆来顺受是以前了,现在时代变了,她不能再照搬以前那一套了。 社会背景都不同了,还是老样子的话岂不是丢她爹的脸? 那可不行。 第39章 看她似有决断,长空月神色和缓许多,他循循善诱:“如此,现在来说说,你前几日可曾觉得委屈?” “……”棠梨刚立起来的决心又绷住了。 啊,这个,那个……怎么说呢。 “一点点。”她捏着小指比划,“就一点点,师尊,真的就一点点委屈。” 更多的是觉得自己没做好。 她在修炼上真的有点不得章法,无往不利的师尊被她搞得挫败不悦也很正常。 她的经历简直就是栩栩如生地体现了:当你简历造假,仍然得到了这份工作。 其实她很想问问长空月到底看到了什么天象,才收了她这么一个关门弟子。 但在她开口之前,师尊给了她一个东西。 是一条……毯子? 棠梨诧异地望向他,长空月却垂着头,一眼都没看她。 他长臂探过来,掌心托着那条毯子,神色淡淡道:“给你的,赔罪礼。” ……好了,现在她可以百分百确定师尊心情真的好起来了! 有礼物收,赚了赚了。 棠梨看着那毛茸茸的、一瞧就知道触感极佳的毯子,下意识就想要接过来。 长空月也往前递了递,让她能拿得更方便些,可棠梨忽然又退了一步。 长空月微微颦眉,目光终于抬起,不明白她怎么了。 棠梨紧盯着他,抿唇半晌,凑过去一些道:“师尊,我能不能要个别的赔罪?” 这座书案不大,比她睡觉那个小多了。 书案上堆满了玉简,她凑过来,身子要避开玉简,不可避免地有些扭曲。 长空月坐在对面,看着她靠近的面孔,不自觉抓紧了手中的毯子。 “……你想要什么?” 他长睫轻颤,看着她又靠近了一些。 她几乎整个身子都趴在了书案上,叠放的玉简险些被撞歪,幸好长空月及时伸手扶住。 他这么一扶,人就往前了一些,便如迎合她的靠近一样,两人之间近得只剩下一指的距离。 棠梨冷不防他靠近,鼻尖差点贴上他,吓得脑海中瞬间飘出那夜“绮梦”的画面,身子倏地收了回来。 “你要把它撞歪了。” 长空月及时说了这么一句,她才知道他刚才是怎么了。 她沉吟几息,觉得尴尬的次数多了,脸皮都跟着厚起来了,居然会觉得:哈哈,这种程度而已,根本不算什么。 棠梨很快就淡定下来,她抓了抓衣袖,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仰头说出了自己想要的。 “其实我也不用什么赔罪礼,师尊不用搞得这么郑重。如果非要给我点什么的话,那师尊能不能给我一个保证?” 长空月目光直直地盯着她,一错不错。 没说不行也没说行。 那就是有门儿。 棠梨觉得长空月还是有点没把她看得太齐全。 她这个人是鹌鹑了一点鸵鸟了一点,但有时候她也会蹬鼻子上脸。 比如现在—— “比起什么赔罪礼,我更希望得师尊一个保证。” “我希望师尊永远都有好心情,不要再难过了。” “就算下次师尊有什么心情不好了,能不能换一种不开心的方式?” 棠梨飞快地眨眼,手不安地在裙摆上来回拨弄,声音越来越小:“我不想再看见师尊那天的样子了。” 长空月半晌没有回答。 棠梨也不敢去看他的脸。 她别扭半天,想说要不还是收了礼吧。 别到最后保证没得到,毯子也没了。 师尊给她那个毯子颜色真的很可爱,是橘色的,和她前几天那条裙子颜色一模一样。 看起来就很好睡。 她穿书之前有条差不多的毛毯,看见了就让她很想念。 他给她的东西都很合心意,让她舍不得还回去。 棠梨这样想着,手就偷偷摸摸往书案上挪,一点点抓住毯子的尾端,想从他手里拖过来。 长空月发现她的行动,脸上表情不动分毫。 却在她快要成功拽走毯子的时候,直接反拉回来,轻轻一扔,将毯子盖在了她头上。 毛茸茸的毯子盖在身上,遮住了视线,棠梨在里面僵住,半天没好意思出来。 长空月起身来到她旁边坐下,本来准备开口,想说的话已经到了唇边,却在看见她蒙着毯子的模样时愣住了。 浅浅的笑意还噙在嘴角,他手僵在半空,怔怔地望着橘色的毯子盖在她头上。 橘色是暖色系,接近红色系,毯子可大可小,随心意变化,现在它并不大,方形盖在她头上,让人无端地想到夫妻成婚时,盖在新娘头上的红盖头。 长空月突然坐立难安。 他伸出去的手迟疑不定地落下,一点点将毯子从她头上掀开。 艰难得好像遇见了什么难以理解的绝密法门。 棠梨从毛毯里冒出头来,琥珀色的眼睛望向他,长空月冰冷的手缓缓落下,轻轻抚过她脸上被弄乱的发丝。 桃花眼底幽暗难明,他语气与眼神一样深邃难懂。 但话是清晰明了的。 他说:“答应你了。” 像一朵被妥善照顾的花朵重新舒展了花瓣,一扫之前快要枯死的模样,棠梨兴高采烈地抱住了毯子。 人太高兴了就会有些忘乎所以。 棠梨便忘乎所以道:“师尊,你之前有句话说得不对。” 长空月很慢地问:“哪句话不对?” 棠梨抱着毯子掷地有声道:“师尊说什么出师什么分开,你对我也太有信心了。” “出师这种事情,我下辈子都不一定办得到,师尊还是别对我寄予厚望了!” 她说完就抱着毯子跑了。 连这是什么毯子怎么用都没敢问。 生怕跑得慢了再看见长空月不高兴的样子。 长空月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脸上有长久的空茫。 天光移动,日头转暗的时候,他才半梦半醒地撑起身子,一点点站起来。 起身到一半,他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满桌的玉简染上鲜血,他盯着看了几眼,突然轻轻笑了一声。 不想分开。 说得好听。 那不过是针对他现在对她表现出来的模样,就像其他七个弟子一样。 她根本就不知道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一旦她知道了,肯定会非常后悔。 她会立刻逃走的。 长空月缓缓抬手,手中出现一个白色的瓷瓶,这便是他离开三日的收获了。 要不要给她用? 第27章 舒服。 这毯子也太舒服了。 长空月给棠梨的毯子不但可以随心意变大变小, 柔软包裹,温度适宜,还能遮风避雨! 她被毯子裹着, 窗外的风一点都吹不着她, 初夏的燥热也无法侵袭她。 这样一来,岂不是她想在哪里睡觉修炼,都不用担心着凉或者不舒服的问题了。 只要带着这毯子, 天大地大, 处处都是她的容身之地。 有了这毯子, 要是能再来杯奶茶,找个风水宝地赏景喝茶,享受完了枪毙她都行啊! 师尊可太会照顾人太会给人当爹了, 怎么就能想到这么适合她的“赔罪礼”? 而且可能是长空月一直随身带着毯子,这上面满是他身上如雪清冷的气息, 幽香宛转, 久经不散,棠梨都闻得飘飘然了。 师尊的熏香用的都是很白月光的那种。 棠梨看小说的时候,十个男主八个冷香。 经典款! 她好像个蚕宝宝一样裹在毯子里扭动, 一会怪笑一会叹气。 怪笑好理解, 是高兴, 叹气呢? 叹气是觉得自己这样的性格实在不好。 得改改了。 再这样下去就和师尊说得一样, 太吃亏了。 对师尊还可以,以后对着其他人她绝对不要这样了。 不行, 对着师尊也不能这样了,师尊看起来就是那种容易内耗的人,什么都不爱说,心情不好也不承认, 虽然他现在是好了,下次要是再这样,她绝对得搞清楚到底是为什么。 要让他和她一样学会自我调节。 内耗太久人会发神经的。 难以想象长空月那样的人发起神经来是什么样子。 棠梨想着想着就又睡着了。 青天白日的,刚起来不久,因为毯子太舒服就又睡着了。 还是起太早了。 回笼觉她倒是没睡时间太长,不像之前那样一觉三天过去。 这次她醒得很快,半个时辰就睁开了眼。 因为后知后觉想起一件事。 毯子太舒服,颜色太像穿书之前那条,以至于她终于想起来自己把穿书之后唯一带过来的东西给忘了。 不是,她睡裙呢? 那天……之后,她醒来就在外门弟子的宿舍里了,当时身上穿的是本地人的亵衣里衣,睡裙不见了。 第40章 应该还在她外门那间宿舍里。 棠梨立刻掀开毯子,将它收成巴掌大小塞进乾坤戒。 不行,这可得去拿回来。 其他的不带也就算了,那件睡裙太隐私了,也是她唯一和穿书之前的联系了,怎么都得拿回来。 可要去拿回来就得离开寂灭峰。 想想上次离开寂灭峰的后果,棠梨又坐回了床上。 下去肯定没好事。 整个天衍宗,唯有寂灭峰对她来说是安全的,上次不过去参加一下团建,就差点被女主给搞得社会性死亡。 这次真再下去……可能女主不会知道?毕竟没有任何提前通知。 就算苏清辞一直盯着她的动静,她速度快点应该也行吧? 棠梨忧虑地望向窗外,种在院子里的花树因为季节变化叶片泛起了黄色,她的心也跟着蔫了吧唧的。 她对自己完全没有信心。 她就属于那种穿书之后没人管完全活不过两章的人。 但又真的很想把睡裙拿回来。 犹豫半天,棠梨站起身,决定去隔壁一趟。 隔壁住着谁?长空月。 遇事不决找师尊。 抱着有求于人的态度,棠梨想着不能空手去。 师尊给了她那么多东西,她也从来没回报过什么,一来是确实身无长物,二来是他肯定也什么都不缺。 在他的理念里,师尊给徒弟置办东西都是理所应当。 她筑基了,长空月甚至还在考虑除了方便她睡觉修行的毯子之外,本命法器也要开始准备了。 他翻找了他所有的收藏,没发现任何适合她的。 创办天衍宗时填满的天衍阁内,也不是什么藏书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不过是时光漫长,秘境下多了,收获也实在是多,随身携带也放不下,如此便建了一座天衍阁。 找上棠梨那本古书,他都不记得是在哪个秘境捡到的了,也就无法确定该给她配个什么法器才好。 若她用剑就好了。 他锻剑很有经验。 其他的什么才适合她? 长空月刚想到这,熟悉的脚步声就靠近了。 太沉了。 都筑基了脚步还这么沉,跑起来过于有存在感。 长空月微微颦眉,在听见敲门声之后眉峰又舒展开来。 “进来。” 很快,棠梨的头从门外探进来,脸上堆满了心虚的笑容。 长空月目光划过桌案上的白瓷瓶,漫不着痕迹地将它收起来,淡淡问她:“何事?” 棠梨慢慢钻进来,双手背在身后,没有立刻说话。 长空月微微偏头想看清楚她手里拿了什么,她还扭开来回躲避。 长空月:“……” 算了别躲了,拿不出手也得拿,来都来了。 棠梨咬咬牙,把手转到了身前。 一刻钟之前,她想好了给长空月准备点什么礼物。 既然自己没什么值得一提的东西送礼,那就就地取材。 寂灭峰很美,夏日里开满了各种各样的鲜花。 有法术在,花儿折下来也能好好生长,只要每日精心浇灌就行了。 棠梨跑遍了整个寂灭峰,凑了九朵各不相同的花儿。 倒不是不能摘更多,但太多了不好打理。 她给了师尊花,不打算还让师尊自己费心去养护,只想着自己来帮他养。 他的寝殿里太朴素简约了,还不如她这个做徒弟的好。 想来是他个人喜好,也不好改变太多。 那就添置一点植物,清新空气的同时,多一点生机和色彩。 九朵花颜色各不相同,每一朵都开得很好,这也是棠梨觉得自己能照顾好的极限。 作为养什么死什么星人,要不是这次她有了法力,已经筑基了,她肯定不敢自以为是地觉得自己能养好花。 捧着花往前走了一点,棠梨垂着眼道:“师尊,我摘了点花给你。” 长空月静静看着她捧花的样子。 都是些不知名的野花,开在寂灭峰各个角落。 颜色缤纷,没什么搭配的美感,但突出一个鲜活。 长空月安静得很,一言不发,只是看。 棠梨心里摸不准师尊什么态度,干脆直接问:“我帮师尊插上吧?” 长空月微微后仰身子,姿态难得看起来不那么端肃。 他过分好看的桃花眼在她身上拂过,最后落在那捧花上。 随后他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从她怀里把花接过去,一言不发地转身去了窗边。 窗边有下榻,榻上有小桌案,案上除了笔墨外什么都没有,不过那是以前。 现在有了花。 长空月半倚小榻,手里多了一个细颈的白瓷瓶。 瓶子里被他倒了清水,他依次用剪刀将九朵花精心修剪过,斜斜地插进瓷瓶里。 毫无章法只凑颜色的九朵花如此配在一起,竟有了些雅致的感觉。 棠梨看得愣了一下,怔怔道:“师尊还会插花。” 好像就没有什么是他不会的。 插花他居然也会。 长空月手上顿了顿,不曾回头道:“不会。只是少时常见人做这样的事,心里有些印象。” 少时?他小的时候吗? 第一次听他提起年少的时候。 他小时候是怎么样的? 原书里面没有写过任何关于长月道君少时的内容。 他都一千多岁了,漫长的岁月不断往前移动,他的亲人还在吗? 他还能记得清楚千年前的人和事吗? 插花这件事大部分时候还是女子做得较多,会是谁在他记忆里留下了这样的印象? ……他的母亲,还是姐妹? 好像也不记得修界有谁是与他一个姓氏的。 就仿佛天下间突然就出了一人一剑一个长空月,夺走了大部分专注在星辰塔上的云无极身上的注意力。 天衍宗随后屹立而起,数百年来风光无限。 棠梨想着关于他的过往,没注意到他何时走到眼前。 挺拔修长的身影缓缓俯下来,长空月歪着头注视她的脸,轻飘飘问话,呼吸都洒在她面颊上。 “想求我什么事?” ……被看穿了。 本来也没指望她那点小心思能瞒得过他。 棠梨坦然地望进他的眼睛,如实道:“师尊,我想下山一趟。” 下山。 她一提起这个,长空月也想到了她上一次下山的后果。 外门死了好几个弟子,内门也有一个处境紧张。 但这都不是她的错。 山下对她来说不太安全,缠情丝马上就要发作了,她这个时候要去山下做什么? ……或许,正是因为要毒发了才准备下山吧。 她至今不知道给她解毒的人是谁,是打算下山去找吗。 长空月缓缓直起身,慢慢转身走开了一些。 棠梨看着他的背影,并不知道他有什么心情波动。 她坦白地对他说:“师尊,我想回外门一趟,去找一些落下的东西。” ……果然是要去找什么。 但去外门找东西?真的不是找人? 找来找去,岂不知她要找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长空月视线下移,漫不经心地抚过肩侧的长发。 他的动作过于自然雅致,让棠梨的心思也不由跟着那被他拨动的长发吊了起来。 他总是很朴素,衣裳全都是白的,用料虽然考究,却很少穿新衣。 半旧的白袍是他一向的衣着,就连发饰也很简单。 旁的修士到他这个地位,打扮得都跟神仙临世差不多,要多奢华有多奢华,但长空月不是。 他比凡间颇有权势的凡人穿得都要朴素。 如果不是生的太好看,桃花眼潋滟生光,真的会让棠梨觉得他在披麻戴孝。 “落下了什么东西,传音告诉你大师兄就是,让他去帮你拿回来。” 长空月这时回答了她的请求,虽然不是直言拒绝,但意思也基本一致。 棠梨想了想让玄焱帮她拿睡裙的画面,整个人抖了三抖。 可别了,女主已经够恨她了,她真的不想再加码了。 而且这种东西怎么能让别的人去拿,对方还是个男人。 “不行,我得亲自去拿,必须我自己去才行。” 棠梨想要解释一下原因,长空月看着她,应该也是需要一个解释。 但这让她怎么说啊。 她张着嘴,先是脸红,之后连耳朵都红透了。 这样的状态更让长空月觉得她是要去找解毒的男人。 缠情丝毒发难熬,她这样的性子自然不希望受煎熬。 她会想要去找人解毒真的没什么错。 在能力有限的情况下不要太有原则,适当地屈服才能活下来。 这是生存之道。 可她不是说了永远不要和他分开吗。 第41章 在不知道那个人是他的情况下还要去找那个人,想着和对方一起解毒。 长空月知道自己不该钻牛角尖,这种情绪太偏执了,但他还是控制不住冷了脸色。 窗前的花忽然就不那么赏心悦目了,他淡淡地望着瓷瓶里的九朵花,漫无边际地想,九朵花,不是希望长长久久吗? 就这样和他天长地久? 有什么是不能和他说的? 他难不成会不管她? 一定要有别人吗。 即便这个别人其实就是他自己。 “师尊?” 太长久不吭声,她靠近了许多。 长空月站在原地,神色漠然,余光将她的渴望尽收眼底。 这么想去。 那就去吧。 长空月面无表情道:“去吧,允了。” 去找吧。 找不到才会真的死心。 还是会回来的。 结果都是一样,没必要因为这样的事情烦扰。 她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为何还是不知道。 这种时候就不能聪明一点吗,非要他直白地揭穿一切才行吗。 正是因为不知道,才显得她此刻的急切更让人无法忍耐。 “谢谢师尊!” 偏偏她这次还没上次敏锐,仿佛一点都没察觉到他并不想她去。 是因为一定要下山故意装作没看出来,还是真的没发现? 长空月回眸直视她,却见她低着头,有些扭捏。 ……都答应她了,还想干什么? 长空月沉默以对,棠梨犹豫半晌,还是厚着脸皮低头问他:“师尊能不能给我一个什么法器,只要按一下就能随时把我送回来?” “或者是什么可以把我藏起来的东西也行,反正怎么都好,能避开一阵子就行。” 有了这样的法器就不怕出什么意外了。 棠梨想着找到东西就传送回来,或者撞见苏清辞的话就先躲起来,等到女主耐心耗尽,她再偷偷跑出回寂灭峰就行了。 棠梨觉得师尊肯定有这样的东西,应该也不算什么麻烦物件,神行符之类的就可以吧? 师尊肯定会画符,就算不是信手捏来,估计也不是很为难? 可抬起头,怎么感觉师尊比上次心情都差了? 上次还只是面上冷淡了一点,现在干脆脸都阴沉下来了! 千岁大能,大乘巅峰期的实力,长空月冷眼看人的时候,天下之间无人能受得了。 星辰塔上的云无极来了都不一定可以消受。 棠梨当然也承受不住。 她再迟钝都知道师尊不愿意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马上道:“师尊我不要了我马上走我不打扰你了!” 她想跑,一股没由来的危机感悠然而生,本能地想逃。 但逃跑意料之中的失败了。 后领被人提起,她只能原地蹬腿。 “师尊你别拎着我!”棠梨挣扎道,“我脚够不着地!” …… 长空月低头看了看她空悬扑腾的双腿,觉得她何止脚不着地,心都不知道飞哪里去了。 居然还想跟他要可以避开一阵子的法器。 是想着找到那个人之后,在他给的法器里面解毒吗? 尹棠梨。 你真是好样的。 长空月闭了闭眼,告诉自己要平静一点。 不要像个毛头小子那样。 她太小了,要理解一下她的笨拙和屈服。 她的年纪连他的零头都不够,不要因为这样的事情心绪翻涌了。 这太不像他了。 太陌生了。 陌生得好像死了一千年的人,变得有知觉有情绪了,终于活过来一样。 长空月缓缓放下手,把只到他胸口的姑娘撂下,克制地说:“何必那么麻烦,还要准备法器?” 问了也不觉得她敢说实话,所以不需要她再撒谎来骗他了。 她为另外一个不知姓名身份的男人来欺骗他的谎言,他半个字都不想听了。 长空月星眸半阖,直接道:“找东西是吗?” “可以。” “我陪你去。” 不容置喙的四个字落下,长空月一瞬不瞬地盯着棠梨。 盯着她慌乱,盯着她想法子拒绝逃避。 他等着看她眼神闪烁,言不由衷,心虚逃避。 但是没有。 他只看见她睁大眼睛,手指指指他又指指她自己,视线飘到窗外看了一眼天,而后神不守舍茫茫然道:“天上还能掉馅饼??” 长空月:“?” 第28章 怎么回事。 本来以为都玩完了, 准备丢下脸面不要睡裙了,居然还有意外收获?? 长空月要亲自陪她去? 真的啊?? 棠梨下意识抓住了他的手臂,不可置信道:“师尊, 你说真的啊?” “不骗人?” “我要去外门, 就是全都是打杂弟子,一辈子见不到你半个影子的外门。” “那里全都是人,数量比内门多一百倍, 你确定要陪我去?” 那不是羊肉狼窝吗! 叫人看见还不得疯了? 棠梨想了想无数人围绕着自己跪拜行礼的画面, 别说找睡裙了, 别把自己丢了就不错了。 她猛摇头道:“别了别了,师尊还是别去了,要不外门弟子得吓一跳, 我找东西也不方便。” 不方便。 她也知道不方便。 果然还是拒绝了。 那还做出方才那副激动欣喜的样子做什么。 长空月挣开她的手,气息平和, 但面无表情道:“不必多说了。” “现在就去。” 他今日非去不可。 他偏要看看, 到了外门之后,她要如何当着他的面去找人。 她又觉得当日那个人到底是谁。 长空月忽然逼近她,用那双深邃清晰的桃花眼专注地盯着她。 棠梨几乎淹没在他的眼睛里。 修长的双眼, 双眼皮齐整得宜, 线条优美。 睫毛又长又密, 自然卷曲, 阖眼扇动的时候,像极了浓翘的小扇子。 扇影落在眼睑下, 笼着那深邃的瞳仁。 她的眼珠偏琥珀色,但师尊的不是。 长空月的眼睛黑白分明,过分清晰了。 那日“心情不好”时如隔着一层冰的桃花眼,此刻罕见的化开了冰, 多了跳跃的水波纹。 棠梨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触碰到了一点这个人的温度。 他一千多岁了,活了太长太长的时间。 但他看起来也不过是个清俊的年轻人,和她穿书之前差不了多少。 棠梨怔忡地凝望他的眼睛,理智告诉她挪开视线别再看了,否则怕是底裤什么颜色都得和盘托出。那实在是一双叫人无所遁形,恨不得把一切都献给他的眼睛。 自愿献出,换到穿书前,那就是转账全部身家还要附带“自愿赠与”的程度。 太要命了。 棠梨快窒息之前,长空月终于大发慈悲撤开了身子。 他直起腰,两人之间瞬间拉开了距离,棠梨讷讷地站在原地,这会儿不仰头,最多只能看到他的喉结。 这身高差……都说父爱如山,师尊看起来确实像座高山。 长空月的脸色因为她不闪不躲坦然与他对视,稍稍好了一些。 他肯定不知道她脑子里在琢磨什么。 知道的话脸色又要沉到三界之外的幽冥渊去了。 棠梨倒是很清楚师尊下了决定就不打算更改了。 那也行叭。 总之对她来说这是件好事。 大不了师尊在门外等,她自己去屋里面找就行了。 想来师尊也不是非要进她那破烂宿舍不可。 至于围观群众,去吧!随便看吧!师尊都不怕,她怕什么。 师尊又不是她一个人的师尊,他更是天衍宗的宗主,大家作为天衍宗弟子,都有资格瞻仰自己的宗主。 棠梨莫名有点心情不好。 她走在后头跟着长空月,时不时看看他披散的长发,束发的白莲玉簪,不断冒出想要私藏他的念头。 就不能做她一个人的师父吗? 他的好只让她一个人看见。 谁都不能抢走。 长空月忽听啪的一声,身后有异样的动静。 他脚步一顿,回眸看见棠梨打了她自己一巴掌。 脸颊上有鲜明的五指印,虽然很快就消失了,但也可以想到她对自己下手的狠。 …… 他能感觉到她在纠结在为难。 就这么为难吗。 他以为他表现得已经足够明显,她就对他这么没信心? 其实长空月完全可以现在摊牌,帮她解决身上的缠情丝。 可看着她不情不愿,再一次开始闪躲逃避的眼神,他突然就非要看看她最后会如何选择。 在解毒和他之间她到底会怎么选? 第42章 想让她好好珍惜生命好好活着的人是他。 可现在恼恨她那么怕死的人又是他。 给她解毒的人本来就是他自己,此刻心绪不平偏执的人还是他。 长空月一直知道自己并不人们心目中清风明月的那个模样。 他给人看见的样子只是他希望人们看到的。 他清楚自己的卑劣,并非第一次直观面对,却仍然觉得恶心。 他觉得他真是恶心。 对着她也能这样卑劣算计。 他这样生来不详罪孽深重之人,又怎么配得上天长地久。 他根本没资格和谁天长地久。 长空月对棠梨的异常行为没做出任何评论,他沉默地捏了诀,如此他们也不必非得走去传送法阵,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到达外门所在地。 棠梨落地站稳的瞬间,就看见熟悉的人熟悉的地方。 她住的客院和姜映晴在一起。 此刻姜映晴忙完了活计,正回客院打算休息一会。 看见突然出现的棠梨,她愣了一下,但没特别意外,只是表情有点复杂。 但在看见她身后站着的长空月之后,姜映晴脸色大变,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弟子拜见宗主!” 她的语气里充斥着激动与紧张,头埋得极低,肩颈都在颤抖。 棠梨马上走开了一些,人家是跪长空月不是她,她受不起。 长空月扫了她一眼,对姜映晴道:“起来吧,莫要惊动旁人,去做你本来要做的事。” 姜映晴跪在原地愣愣地想,不对啊,我本来要去做什么来着? 她呆住了,一时没动,脑子身子都僵硬。 棠梨想帮她解围,长空月已经提醒她:“你不是要找东西?还不去?” 人都高铁直达目的地了,确实没有再磨蹭的必要。 可姜映晴在这里——棠梨有点担心她。 长空月看她犹豫的样子,微微眯了眯眼。 棠梨瞬间推门进屋,半点不敢磨蹭了。 自身都难保了,那就别担心别人了。 师尊又不是什么坏人,不会把姜映晴怎么样的。 长空月瞥了一眼那被她随手关闭的房门,就知道她不希望他进去。 确实,他进去了她还要怎么假装? 她本来就不是来找东西的。 她是来找人的。 他就站在这里,倒要看看她能在里面憋多久才出来。 又要编出什么理由来欺骗他。 长空月收回目光,淡淡地望向仍然跪在原地的姜映晴。 本意希望她自觉离开,但人傻在那里没走,反应也可以理解。 既然没走,便不必急着走了。 长空月手腕微抬,淡淡的灵光落在身后的门窗上,屋子里的人便听不见外面的声音了。 他控制着音量,低低问道:“你与她相熟吗?” 姜映晴回过神来,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呢,就听见长空月问话。 她低头望着地面,想到宗主口中的“她”肯定就是棠梨了。 那个从前入门比她晚,修为比她低,品性实在难以入眼的师妹。 姜映晴微微抿唇,不知该如何回答。 “抬头回答。” 悦耳的音色传来,姜映晴只觉得自己的耳朵都升华了。 那一直无法突破的修为,仿佛和宗主说上几句话都能松动攀升。 若是有机会追随宗主修行,那将是怎样的通天大道,姜映晴想都不敢想。 如此想都不敢想的奢望,棠梨那个名不见经传,实在不讨喜的师妹却得到了。 不对,不能叫师妹了。 怎么还能自称是对方的师姐呢? 早不是了啊。 自从那日走出传送门开始,她们的身份就已经是天差地别,无法相提并论了。 从此再见棠梨,她都得叫一声小长老。 姜映晴凝聚勇气抬头,梦都不敢梦地看着宗主的脸。 那实在是好看的脸。 怎么会有人能生的这样好。 清风明月,高山白雪,最是典雅无双的存在,也只有宗主了。 他的手也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一点瑕疵都没有。 那是一双握着世间无双的宝剑,踏平天下一切妖魔的强大双手。 可它居然那么白皙温润,仿佛只是用来读书写字拨弄琴弦的一双手。 “弟子……晚辈与小长老不算是相熟。” 良久,姜映晴找回理智,认认真真地回道:“不过是在外门同修过一段时日,常常会见面而已,实在算不得熟悉。” 她不敢自居与棠梨熟悉。 她觉得棠梨不会想要再和他们这些外门弟子扯上关系了。 上次去内门办酒宴打杂,吴正道他们也跟着去了。 那些人平日里在外门耀武扬威惯了,姜映晴也吃过闷亏。 她长得不算难看,吴正道几次占她便宜,她没办法,只能忍耐。 她没想到有朝一日,这样的恶徒会那么干脆地被处死。 二长老命人把人带走的时候,她还以为吴正道仍然能够回来。 谁知等来的确实那群人的死讯。 所有人都为之快意,姜映晴也是。 后来她也想过,为何会是这样的结局? 必然是吴正道在小师叔的筑基宴上做了什么手脚。 这没什么难理解的。 作为外门弟子,哪怕是她都对棠梨存有一些嫉妒和不平,会下意识觉得为什么不是自己。 吴正道等人就更不用说了。 姜映晴虽然会嫉妒会不平,但她不会真的做什么。 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所以并不自居与棠梨的关系如何。 长空月见过太多的人,一个人的品行是好是坏,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留下姜映晴问话。 “那日弟子考试之前,你曾给她整理衣服,你与她关系应当还不错。” 长空月这么一说,姜映晴再次愣住了。 ……她记得那天自己是给棠梨整理过衣服。 但那是在外门这边。 当时考试还没开始,还没选出谁会是宗主的关门弟子,宗主是怎么看见这些的? 天衍宗那么多人,又是在外门这种偏僻的地方,除非特别关注,否则绝对不会知道考试之前发生在某人身上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姜映晴不是笨蛋。 她马上意识到那日的考试恐怕只是个形式。 早在考试之前宗主已经有了心中的人选。 她眼神变了变,在长空月平静无波地注视下,再次谦逊地低下了头。 很好。 确实是个聪明人。 知晓他本就属意谁,心中那些本就不多的不平也消散了。 长空月复而道:“你从前与她相处,对她有何了解?” 墨渊带回了一些消息。 一些他随口一说,似乎未曾放在心上,但长空月一直记得的细节。 在那日准备筑基宴的外门弟子里,大部分都认为棠梨是个糟糕的人。 一切作为人会有的劣根性她都有。 仿佛是个人都要比她好。 这和长空月认识的棠梨截然相反。 但那也只是从外人口中知晓的,长空月不会从别人的描述里去了解一个人。 他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有时候他连自己的眼睛都不相信,只相信胸腔里那颗仍然在跳动却好像死了多年的心。 此时此刻问姜映晴这些,更多的是在转移注意力。 若不找点事情做,他会忍不住进屋掐着棠梨的下巴,问清楚她翻来覆去地翻找,到底找到她要的东西没有。 她要找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长空月微微闭了闭眼,扫开神识里的画面,耳边响起姜映晴深思熟虑之后的回答。 “晚辈不知旁人如何作想,但在晚辈看来,小长老还是个孩子。” 长空月微微一顿。 姜映晴低下头轻声道:“年纪还小的孩子,心性不定,做什么都值得原谅。” “她也不过是有些小性子,没做过任何需要被人原谅的坏事。” “是个不错的孩子呢。”姜映晴的声音温柔下来,“我和她住在一个客院三年,她虽然有时会偷懒,但没有伤害过什么人。” “若有人非议小长老的品行,那非议之人才是在伤害别人。” 长空月倏地望向她,目光定在她身上许久,才慢慢说道:“下去吧。” 姜映晴深深一拜,起身退开。 本来是想回屋歇一会,但现在是不方便回去了,宗主恐怕不希望人打扰。 姜映晴看看天色,顺道把路过这里的人都找理由引走了。 长空月在她离开之后,迈步走上了屋舍的台阶。 他站在门口,撤去结界,通过神识看着屋内棠梨气急败坏的样子。 屋子里就那么一个柜子,还很小,她翻找了不下十几次,早就什么都不剩下了。 第43章 但完全没有她要找的东西。 我睡裙哪去了??? 难不成—— 该死,不会是被那家伙给扔了吧? 总不能是被对方拿走收起来了吧? 他是什么变态吗?? 棠梨神色阴晴不定,手抓着衣袖,莫名有些不安。 当日有人能帮她解毒,身材好,技术也……也蛮好的,她还是很感谢的。 可她贴身的衣物不见了,到处都找不到,只能是和那个人有关了。 他最好是撕坏所以扔掉了,若没销毁反而还留着,问题就有点大了。 他可别拿着它来威胁她什么。 她现在不是以前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了,她现在有亲爹要孝顺,身份地位不同,对方身份不明,若用此来要挟她什么,可真是难以应付。 想到她穿的是篇毫无节操的限制文,棠梨就有点上不来气。 总觉得这样的事情一定会发生! 就好像女主上辈子被吴正道他们胁迫一样。 糟糕。 毒发的日子也快到了,那家伙会不会出来生事? 棠梨眉头拧成一团,快被自己的想象给呕死了。 她是绝对不会屈服的。 别管谁来她都不会屈服的。 她不会因为任何人去做一些利用长空月和伤害她自己的事情。 棠梨丢掉手里那些杂物,气冲冲地开门出去了。 一开门就看见师尊修长挺拔的身影。 外门夏意更浓,客院里绿草如茵,气温炎热。 师尊站在一片燥热之中,布满苔藓有些残破的外门客院,突然就变得极具氛围感来。 美人美景,棠梨心情瞬间好了。 她刚想说话,长空月就歪了歪头,视线上下一扫,嘴角要勾不勾地问她:“找到你要的东西了吗?” 棠梨:“……” 她用力地按住人中,才没被自己给气晕过去。 她咬了咬嘴唇,低下头丧气道:“没有。” “啊。”长空月意味不明地发出一个音节,徐徐说道,“真可惜,时辰尚早,要不再找找?” “……不用了。”棠梨声音更闷了,“我都翻了几百遍了,就是找不到,不用再浪费师尊的时间了。” 她低着头走到他身边,都做好准备回去的姿势了。 偏偏长空月这会儿不知为何,心情好像又大好了,大方得不成样子。 “我今日时间很多,不差这一时片刻,看你似乎十分苦恼,再找找也无妨。” “我可以等。”他一副耐心十足的样子。 棠梨:“……” 她抬起头,一点都不觉得他这样子是不怀好意,只觉得他心情飘忽不定,实在难以捉摸。 以前完全没发现师尊情绪这么跳脱呢。 不过跳脱一点也好,总有点活人气息。 棠梨长舒一口气,坦然道:“不用等了师尊,真没找到。不过一件衣服,就是……就是比较贴身,我觉得留在这里不太方便,想找到带回寂灭峰去。找不到也没什么。” “大约是我落在哪里或者丢了吧。” 她觉得自己最好提前打个预防针。 万一那个戴面具的人真的要拿睡裙来做证据,证明他们有过什么,从而试图得到一些什么呢? 她绝对不干! 她要提前坦白! 但直说事情经过实在难以启齿,既不打算说白中毒的事情,那就找个别的借口好了。 棠梨稍微思考了一下就对长空月道:“也可能是遇见了什么变态。变态的意思师尊能理解吗?就是心里不健康的人。天衍宗那么大,心理不健康的人肯定也有。外门弟子不受关注,这方面的人更是鱼龙混杂。我觉得我就是遇见变态了,贴身衣物被偷走了。” “以后要是有谁拿着它说和我有什么关系,师尊可千万不要相信。” “是变态!是大变态!” ……贴身衣物。 长空月微微一顿。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不自觉摩挲了一下拇指上的玉扳指。 那是他的乾坤戒。 之前那枚给了棠梨,里面的东西都转移到了这枚里面。 若说她的贴身衣物,他这里倒是有一件。 那确实是不应该随处放置的,所以他才帮她收起来了。 ……她还想起来了。 这个时候想起这个做什么? 到底在搞什么。 居然是来找那条裙子的。 早知如此他绝对不会跟来。 长空月的神色一扫之前的阴霾,嘴角露出点随和的笑意来。 但那笑意夹杂着什么复杂难懂的深意,棠梨脑容量有限,真的形容不出来。 “……变态。”他笑吟吟道,“以前确实不知这个词,但现在懂了。” “我会好好记住的。” 变态也就算了,还是大变态。 知道了。 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第29章 长空月仔仔细细地在乾坤戒里检查了一下棠梨的睡裙。 他除了她没有过任何其他女人, 不知别的女子小衣是什么样子,但她的是这样。 常识上不知道有女子这样的亵衣制式,给她换衣裳的时候, 也没看到她柜子里还有其他类似的衣物。 她就是穿着这唯一一件与众不同的裙子, 不期然地闯入了他的散功之处,就这么撞进了他的眼睛里。 裙子并未破损,还很完整, 但确实自那日之后就没有清理过, 不适合马上归还。 上面的痕迹实在叫长空月不知该如何清理。 混杂着血色的分泌物涂满了裙摆, 单薄的面料几乎被泥泞湿透,如今干了也皱巴巴的。 这样如何还回去。 即便担了“大变态”、“心理不健康”的名头,也只能咽下不谈, 装作不知了。 伪装是长空月人生的必修课,他太会伪装了。 他查看了什么心底又想了什么, 一点都没暴露出来。 棠梨就站在他身边, 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都没发现他分神了。 长空月放下手,换了个平和的语气道:“既然不找了, 那便回去吧。” 棠梨对他的变化毫无所觉, 马上点头答应。 她跃跃欲试地小跳了两下, 问他:“师尊, 你使的这个传送法术,我现在能学会吗?” 长空月的传送法术比传送阵好用多了。 不拘泥于某个特定的地点, 随时随地可以走,速度快,过程也不难受。 这要是学会了,岂不是完全不用担心下山的问题了。 走哪儿都能马上离开, 发现有女主的踪迹马上逃走就行了。 这样又能多苟一天! 想想就很棒。 但以她的资质,搞不好根本学不会。 开门诀她都搞不定。 心底的跃跃欲试因为对自身的足够了解而逐渐消散,都不用长空月回答,棠梨自己就说:“还是算了,我估计学不会。” 就算要学,等着毒发真的能熬过去再学吧。 说不定这两天就得死了,死前还要为了活命奔波学习的话,那也太苦了。 棠梨越想越觉得不能这样,马上道:“不学了不学了,还是不学了。” 如果熬不住这次毒发,说来没剩下多少时间,还是做一点有意义的事情吧。 “师尊,我能请两天假吗?” 请两天假。 很新鲜的说法。 不过长空月可以理解。 他沉默片刻道:“你又要去哪里?” 棠梨赶忙道:“我哪里都不去,就在寂灭峰,只是这两天不想修炼,所以想跟师尊请两天假。” 她的修炼就是睡觉和做梦,这都不想吗。 长空月想到她马上要毒发,又明白她大约只是怕毒发的时候他去检查她的修炼。 她还是不打算说出来,那当晚她想怎么度过。 长空月没有拒绝。 “好。” 这要求没什么拒绝的必要。 本来这两天也没打算再让她修炼。 棠梨一下子又开心起来,但和平日里的开心又不太一样,夹杂着一些顾虑和不安。 她有点不敢看他,时常躲避他的眼睛,很像是做错事不敢告诉长辈的孩子。 长空月忽然想起姜映晴对她的形容。 还是个孩子呢。 确实还是个孩子。 长空月安静地注视她,目光将她身上一处不落地看仔细,才慢慢转身,先一步走出了客院。 明明哪里看都还是个孩子。 比他的年纪小了那样多。 却和他做了完全不该是孩子去做的事。 ……太糟糕了。 长空月站定在客院外,望向守着这里的姜映晴。 外门一个弟子客院可以住七个人,非常大。 姜映晴守在这里,才没有让其他人来打搅他们。 察觉长空月出来了,姜映晴马上垂眼跪拜,长空月微微抬手,罡风托住她的身体,她没能跪下。 第44章 姜映晴微微一顿,仍旧躬身弯腰保持谦卑。 一片翎羽落在眼前,闪着光悬浮空中,姜映晴瞧见不禁怔住。 “带着我的信物到内门去吧。” 早年有听闻,天衍宗宗主的信物是一片雪白的翎羽,姜映晴没想到自己此生有机会见到此物。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听见了什么,再是控制也错愕地抬起了头。 目光落在宗主身上,已经只能看见他回去的背影。 他身前有棠梨熟悉的侧影,棠梨朝她投来关切的眼神,姜映晴猛地回神,再次低头道:“弟子拜谢宗主!” 曾经以为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被吴正道占便宜的时候不是不恨,不是不想对付他,只是没本事。 因为无能,所以只能在外门蹉跎一生,等垂垂老矣,葬在属于外门弟子的坟山上去。 姜映晴没想到这辈子还会有其他可能。 她一时感怀落泪,心知肚明这一切恐怕与棠梨脱不开关系,她迟疑着是否也要感谢一下棠梨,却恰好听见宗主说:“不必谢我,也不必谢任何人。” 姜映晴微微一怔。 “机缘自造,你今日所得的果,是昔日你种下的因,要谢便谢你自己吧。” “是你自己的造化到了。” ……是她自己的造化到了。 姜映晴微微怔住,再抬头的时候,眼前已经没有任何人了。 她热泪盈眶地接住那片雪白的翎羽,想着宗主的话,便真的很想谢谢自己。 谢谢你的坚持。 谢谢你一直没有放弃。 寂灭峰上,长空月已经带着棠梨回来了。 脚踩在熟悉的地面上,棠梨仰头看着长空月的背影,嘴角一直带着笑。 “很高兴?”长空月头也不回地问。 不回头都能感觉到她此刻心情更好了一些。 笑意也比最开始纯粹了许多。 长空月随口一问,没指望她能答个一二三出来,但他失算了。 棠梨追上他,和他并肩走着,笑着说:“师尊,你真好。” 长空月脚步顿住,垂眸去看她的脸。 她的笑让眼角的痣越发灵动,栗色的发尾有些不羁的卷度,松松绾起的发髻上戴着他给她准备的珠花。 桃花模样的珠花,果然和他想象中一样适合她。 若不是为了戴首饰,她可能也不会尝试绾发。 绾发的水平实在太差,碎发有些太多了。 “我很好?” 他低声重复她的话,觉得有些可笑。 他恐怕是天底下最恶劣的坏人了,居然能得到如此评价。 长空月嘴角的讽刺和反问的语气无一不昭示着他对此的抗拒,但棠梨却很坚持她的论调。 “就是很好。” 本来她还很担心姜映晴。 但师尊不但给她解围,甚至还给了她信物,允她入内门修行。 从今往后姜映晴就会有全新的人生了。 他还告诉对方这一切是她自己的机缘,是她的造化到了,如给当初给棠梨信心一样,滋养着每一个天衍宗的弟子,从不让人妄自菲薄。 一位前辈,一宗之主,能够为弟子们做到这个地步,难道还不好吗? 无怪乎他陨落之后七位师兄为给他报仇,不惜毁坏自己的道法,付出自己的一切。 换做是她也会不顾一切那么做的。 “师尊,你以后一定不要随随便便吃别人给你的东西,知道吗?” 想到他是怎么中毒的,棠梨表情变得异常严肃。 她话题突然转变,长空月非常适应,不带任何磕绊道:“我辟谷多年,早就不用凡食了,何谈随随便便吃别人给的东西。” 略顿,补充了一句:“你不算别人。” 棠梨怔了怔,脸莫名红了红,两腿如同有了自己的意识,飞快往前走去。 长空月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他个子高,腿长,这个速度也能跟上她。 棠梨往前跑了一段又迅速停住,回头看着他神色认真道:“那师尊跟我保证,以后除了我给你的东西,别人给的都不能吃。” 得寸进尺说的就是她这样了。 自从长空月教过她要改变坏习惯之后,她就在努力了。 实验结果落在他身上,这感觉也挺微妙的。 长空月沉默地望着她,他这么看人时很有压迫感。 即便他自身可能不带任何威压,甚至还眼神柔和,但浑然天成的贵气依旧迫人。 他原本是哪里的人呢? 是什么样的家世? 没人知道长空月的过去。 可他身上那种举手投足的皇天贵胄之气,便说明他绝对不是什么寻常之人。 棠梨本能地想要退缩。 可想到他的结局,她又强撑下来。 她倔强地抿紧唇瓣,似乎不得到肯定的回答不罢休。 仿佛就算被拒绝,下一次还是会坚持提出来。 长空月注视她良久,才越过她离开。 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平淡地说了句:“知道了,又不是什么大事,何须如此严阵以待。” “辟谷至今,我本就只吃过你给的东西罢了。” 棠梨的目光追着他走,等大脑充分解读了他话里的意思之后,她本就有点泛红的脸颊更红了。 她竟一时有些不好意思见他,也没追着他回去。 棠梨一个人抱着双臂蹲下来,有些困扰地将脸埋在了双臂之中。 心里有些难以形容的感觉,搅得她浑身难受。 好像有蚂蚁在身上爬,只能这样才舒服一些。 此时此刻也有人和她一样不舒服,甚至比她更不舒服。 那是得到棠梨下山消息的苏清辞。 她早就算好了这几日尹棠梨会下山,一个月马上就到,毒发之夜近在眼前,她必然得下山寻找奸·夫。 苏清辞一早就在外门设置了眼线,她布置了许多千颜花,只要有棠梨相关的画面,就会立刻传送到她这里。 千颜花一贯是外门来养的,它是做留影石的必要材料,遍布外门各个角落,多一些也不惹眼。 苏清辞做一切都很小心,她算计到了所有,唯独没算到棠梨下山一趟,师祖居然会陪着她。 他们只在客院稍作停留便离开了,全程只接触到一个外门女弟子。 那人叫姜映晴,如今也不是外门弟子了,她得了师祖的信物,入了内门。 苏清辞看着眼前的女子,仔细观察她的眉眼,怎么都不觉得出挑。 美丽不如她,修为不如她,心性也不如她。 处处不如她,却得了师祖的青眼,练气的修为就能入内门修行。 苏清辞缓缓接过姜映晴递来的信物,将翎羽珍惜地放入自己的乾坤戒。 而后她缓缓道:“恭喜这位师妹,以后便在天赦峰修行吧。” 天赦峰是大长老的地方,大长老就是以后的宗主,可以在这里修行前途无量,姜映晴自然愿意。 “多谢大师姐!” 这次可以名正言顺叫大师姐了。 姜映晴一直很仰慕苏清辞,觉得她简直是吾辈楷模。 苏清辞不但天赋好,长得好,出身也好。 她一入道就跟着大长老,如今是天衍宗当之无愧的大师姐。 姜映晴一直梦想着有一日自己也可以这样风姿卓绝。 拿了信物入内门后可以见到苏清辞,她真的很高兴。 苏清辞看着她的脸,半晌才道:“不必客气,以后就是师姐妹,这么客气做什么。” 她温和地牵姜映晴的手,似不经意道:“这么多年来,师姐还是第一次见有人可以被师祖破格录取入内门。师妹若是不介意,可以告知我是如何得了机缘吗?” 姜映晴早知会被旁人好奇,也没什么好隐瞒。 但宗主……现在该叫师祖了。 师祖说那是她自己的造化到了。 她想了想,如实说:“师祖说是我自己的造化到了。” 苏清辞笑了一下,没再问下去。 这个答案基本等于没回答 但不回答苏清辞也可以想到是为什么。 今日师祖只和尹棠梨下山,去了后者以前在外门住的地方。 定是遇见了姜映晴,姜映晴表现得宜才有此殊荣。 她克制地将人送到了住处,安排好一切才从容不迫地离开。 待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中,苏清辞的从容才逐渐消失。 她面无表情地站在云海之前,从千颜花送来的消息中知晓,胡璃已经进来了。 九尾天狐就是厉害,天衍宗的护山大阵也能闯入。 上辈子胡璃也是这个时候潜回的天衍宗,与吴正道见面,确定她真的中招之后,与对方合谋让她当众失态,身败名裂。 这辈子吴正道死了,并未在她身上得手,胡璃今日回来一定会发现这一点。 之后胡璃会怎么做,颇有些不在苏清辞的掌控之中。 第45章 吴正道该死,却还是早死了几天,让苏清辞有些措手不及。 不过也没关系,只要她这个主角在,胡璃就一定会主动撞上来。 她绝对不会放弃让她在众人面前丢尽脸面失去一切的。 到时候她只需要移花接木,把一切转嫁给尹棠梨就行了。 上辈子她因为这个被迫受辱离开天衍宗,这辈子也该尹棠梨尝尝滋味了。 苏清辞一点都不担心尹棠梨不中计。 她今日下山这一趟,不正说明毒发在即,她在不安躁动了? 虽然不知道师祖为什么跟着,但尹棠梨此行肯定会因为师祖的存在而施展不开,铩羽而归。 她的奸·夫到底是谁,只要等她下山就会知道了。 反正肯定都在天衍宗之内,都在这座山下。 总不可能在寂灭峰上的。 寂灭峰只有师祖一个人住,尹棠梨毒发之日一定会下山。 苏清辞从未考虑过奸夫的人选会是师祖。 不可能的。 绝对不可能。 因中情毒宁可陨落也不就范的师祖,怎么会失身帮一个尹棠梨解情毒? 做梦呢?可笑至极,苏清辞连想都不屑去想。 现在只要等尹棠梨下山就行了。 只要她一下山,千颜花就会告诉她这个人在哪里,苏清辞就有信心能将胡璃引过去,看着她们狗咬狗,坐收渔翁之利。 万事俱备,只待东风。 苏清辞看看天色,安静地转身离开了。 寂灭峰上,哪怕隔日才该到毒发时,棠梨今日就已经开始觉得难受了。 她从山下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寝殿里面,一个人裹着被子,煎熬地忍耐着。 自小腹起没由来的燥热,那满身爬蚂蚁的感觉自出现就没消失。 一开始以为只是因为师尊的话,现在看来是毒发的前兆。 原书里面女主生生熬了一天,最后完全被药性毁灭理智,被迫屈服了。 现在她提前一天进入状态,还没到最关键的时候,已经觉得非常难忍了。 真的能熬过去吗。 她有那个毅力吗? 要是最后关头也跟着丧失理智做出无可挽回的事情来怎么办。 不行,得提前准备一手。 棠梨翻出乾坤戒,在里面寻找能用得上的东西。 这戒指还是师尊的。 那日刚入门,她装不下见面礼,师尊给了她这个原本戴在他手上的戒指。 找东西的动作不知怎么就变成了抚摸戒指,温凉的触感就和他的肌肤一样。 该死。 你什么时候摸过人家啊,你还心猿意马起来了! 怎么,毒发了,看个戒指都特别有感觉是吧?? 棠梨恨铁不成钢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她命运多舛的脸蛋啊,这是今天第二巴掌了吧? 打完立刻心疼地摸了摸自己,视线又看见了那个戒指。 棠梨无可奈何地望着那根戴着戒指的左手无名指,难以言喻的躁动袭上心头,她的心跟着渐渐垂落的太阳落下来。 当夜色降临的时候,她没能从戒指里找出捆住自己的法器,只能把戒指摘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干什么。 真的不知道。 只是眼睛看见自己又把戒指戴在了食指上。 然后手缓缓送进了被子里。 ? 天呢,这是在干什么啊! 棠梨被自己的所作所为吓死了,她羞愧地钻进被子里,痛苦地哼出声来。 还没到第二天晚上就这样了,这要是真到那个时候,她还不得疯魔癫狂。 毒药太可怕了。 怎么办。 ……也许,可能,大概,自己缓解一会稍稍好一些呢? 也许这不是什么坏事呢? 人长这么大,怎么可能没有生理需求。 棠梨看过那么多小说,穿书之前正品鉴这本限制文呢,她当然知道怎么能让自己舒服。 闷在被子里半晌,她想着这也是为了缓解毒性。 全都是为了让自己可以熬住才做的,没什么羞耻的。 于是手终于还是缓缓下移,戴着乾坤戒的食指与中指微微摩挲着,带来异样的感受。 好像到了这个时候,她也不太清楚为什么要换一个手指戴戒指。 大概只是突然意识到戴无名指不合适才换的吧。 现在——温凉的乾坤戒擦着最要紧的位置过去,棠梨浑身一震,羞耻感将她淹没,她眼睛潮湿地埋进枕头里,咬牙克制着紊乱的气息。 她完全不知道的是,一墙之隔的地方,长空月的寝殿之内没有掌灯。 他周围一片漆黑,月色都难以照进来。 长空月端坐在与她只隔一道的墙边,幽静的桃花眼在黑暗中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面墙。 隔音的材料也隔绝不掉高修的耳力。 他能听见她发出的一切声音。 翻滚,解衣,盖被,摘戴他给的乾坤戒。 以及,困扰,犹豫,痛苦,或是欢愉。 所有的一切。 他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手中握着一个白瓷瓶,瓷瓶被他用力捏紧,迸裂出细细的纹路。 第30章 寂静深夜, 周身安静得落针可闻,女子压抑的喘息显得尤为清晰。 长空月紧紧攥着手里的瓷瓶。 几天前,他离宗一趟去了青丘, 给她拿回了缠情丝的解药。 不过是个情毒, 哪里用得着非得做到彻底才能解开。 纵然那样也行,但屈服于药性实在懦弱了一些。 她什么都没说,他却什么都知道, 知道了就不能坐视不理, 就得想法子解决问题。 长空月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解决问题。 他早就打算好了要去青丘寻解药, 过程也不会太难。 青丘是九尾天狐的族地,既然下药的是九尾狐,那狐族之中必然存有解药。 去找解药是预料之中的事。 第一次是意外, 第二次有充足的的时间应对,难不成还要—— 还要再用自己的身体给她解毒吗。 长空月静静地望着那面墙。 一墙之隔就是在被子里辗转反侧的棠梨, 熟悉的哼唧和叹息声他记忆深刻, 毫不费力地就想到了那日温泉水中发生的一切。 他记得她是怎么求他的。 更记得他是怎么弄她的。 长空月倏地闭上眼睛,很想现在就给她服用解药。 但不行。 还不到真正毒发的时刻,提前吃没有用。 长空月忍耐着, 克制着。 他呼吸变得很轻, 手里的瓷瓶被他置入扳指之内, 这个过程他想到了她摘戴他给的乾坤戒。 为什么要换手指戴乾坤戒。 戴着戒指的手指现在在做什么。 他的戒指碰到了她哪里? 长空月紧皱眉头, 肩颈紧绷,像是遇见了此生最大的修炼瓶颈。 他努力控制自己的思想, 但思想若能完全操控住,世间也不会有那么多事与愿违了。 长空月在隔壁逐渐拔高的喘息中僵了僵,迅速起身离开了寝殿。 一墙之隔处,棠梨倒是真的被隔音材料把对面声音阻隔得彻彻底底。 她什么都听不见, 人缩在被子里,只能听到自己的喘息声。 从头到脚都很热,但diy了一下,人确实好受不少。 棠梨若有所失地望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好,还比较干净,但乾坤戒就不那么幸运了。 它上面一片潮湿。 她到底在用师尊给的戒指做些什么。 毒药真的让她发疯了。 棠梨沮丧地捂住了脸,很快就在疲惫与懊恼中睡了过去。 她都这样了还能睡觉,也真是对睡觉这件事天赋异禀了。 除她之外,天衍宗内外有太多太多的人彻夜未眠。 首先就是被长空月亲自拜访过的狐王。 青丘是什么地方?那是九尾天狐的聚集地。 九尾狐一族之中大能众多,无论在修界还是妖界都是名声赫赫,无人敢惹。 可居然有人能在如此威名的青丘随意进出,不留任何痕迹。 等狐族发现的时候,他们的狐王已经重伤躺下了。 “去——去给朔风传音。”狐王进气多出气少,愤怒地指着身边的侍从,“叫他立刻把阿璃给我带回来!问问她到底给我闯了什么大祸!” 天下之间可以把青丘当花园逛的人总共就那么几个。 哪怕来人戴了面具,有意隐藏身份,狐王也能将对方是谁猜得七七八八。 “这个该死的丫头!”她气急败坏道,“整个青丘如今只有她一个在外面,那人来找我要的是缠情丝的解药,定是这个混蛋贪心起做了什么无可挽回的事!赶紧给我把她抓回来!慢了她就死定了!” 话说到这个地步,侍从哪里还敢迟疑,只是:“王上,您的伤……” 第46章 “我死不了!她却快死了!赶紧去找人!” 侍从再不犹豫,马上跑去传音。 几乎一瞬间,远在千里之外的朔风就收到了消息。 看着明暗不停的信物,这位银月狼族与九尾天狐的混血紧紧皱眉,立刻拔剑冲入胡璃所在的马车。 果然,里面已经空无一人。 她跑了。 该死。 朔风阴晴不定地思索片刻,冷冰冰道:“回天衍宗。” 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 胡璃心心念念牵挂的人除了玄焱还有谁? 能让她用出缠情丝的,还有能力跑到青丘去找狐王要解药的,也只有玄焱了。 他必须赶在玄焱抓住胡璃人赃并获之前找回她,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朔风的担忧是有必要的。 玄焱此刻确实正准备瓮中捉鳖。 今日就是一月之期,缠情丝第二次毒发的时日了。 玄焱为今天已经准备了很久。 他一早就叫来了苏清辞。 苏清辞对他的目的心知肚明,心中预料到会发生什么,虽然早有准备,但进去之前,还是免不得有些面红。 她跨入殿内,一眼就看见了站在窗前望着云卷云舒的师尊。 他衣着完好,风度翩翩,和过往没什么两样。 苏清辞慢慢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低声道:“师尊。” 时辰还早,还没到晚上,虽然她是有点不舒服,但也不至于这么早就开始。 他很担心她吗? 还是很想和她—— “清辞。”玄焱知道她来了,也不回头,直接切入主题,“我有个计划,预备今日实施,需得提前告知于你。” ……计划。 苏清辞愣了愣,很快道:“师尊请讲。” 玄焱语速极快道:“据我所知,给你下毒的人大概率就是九尾天狐的公主胡璃。她与我有些渊源,你受她所害实乃被我牵连。今日你毒发,她若有后续安排,必然会找上你。我预备埋伏在你身边,来一个瓮中捉鳖。” 他说到这里总算回头看她,问:“你可愿配合?” 苏清辞顿了顿道:“弟子当然愿意配合,只是公主殿下怎么说也是青丘天狐,就算有些年轻任性,也不会做出此等恶事吧?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她还在装作不相信是胡璃所做,她越是如此,玄焱越觉得就是对方。 他这个人总是这样,你摆在面前他不见得相信,他自己查到了,你不相信,他反而越发要印证。 “有没有误会,今晚就能知道了。”玄焱如此说道。 他都这么说了,苏清辞也没再说什么。 只是…… 她微微低头,有些拘谨道:“但师尊,我夜里若毒发,只怕会神志不清,配合不好您。” 所以在那之前,也许他们需要先解毒一次。 她微微抬眼,飞快地瞟了瞟他,玄焱立刻就明白她的意思。 他倏地退后一步,这个退步让苏清辞愣住了。 “师尊?” 她喃喃出声,玄焱退远之后就说了他的准备。 “这件事我也考虑到了。”玄焱偏头不看她,“未免打草惊蛇,我没有冒然去青丘给你要解药。要解药必然得登门拜访,届时耽误时间不说,狐王不见得会相信我的话。若强取,未免惹得双方都不愉快。事情未有定论,先闹出乱子来,师尊知道会不高兴。” 这是顾忌着长空月知道这件事。 苏清辞微微敛眸,没说话。 玄焱也不需要她说,径自道:“是以我决定不取解药,直接用我半生修为来帮你压制毒性。待事情解决,人赃并获,我便可朝狐王取得解药,帮你彻底解毒。” “所以,今夜我们无需做什么。” 玄焱淡淡道:“过来吧,为师现在就帮你镇压毒性。有些错犯了一次,尚且情有可原。若再犯第二次,为师便彻底无颜面对你师祖了。” 苏清辞站在原地,无动于衷。 玄焱继续道:“不必为为师担忧,半生修为罢了,岁月漫长,再去修行便是。” 可若是再错一次,他是真的没脸继续待在天衍宗了。 “今日之后,一切尘埃落地,我自会去寻师尊领罚。到时你什么都不要说,你是受害者,我会求师尊庇护你,不要将你的身份外露。” 玄焱认真说道:“我会承担一切,这些事不会影响到你。” 他把一切都想好了,安排得周到体贴,也做好了受惩罚的准备 上辈子苏清辞没能为自己正名,胡璃下毒的事情在很后期才有了分辨。 那时师祖已经陨落,天衍宗面目全非,师尊和几位师叔为了给师祖复仇,已经无暇顾其他,自然没什么受惩罚了。 而现在,玄焱提前知晓胡璃的所作所为,师祖还活着,天衍宗尚蒸蒸日上,他便要承担一切,接受惩罚。 这很合理,没什么可惊讶的。 上辈子在尹棠梨第二次毒发的时候,师尊也是这样给她镇压毒性的。 待胡璃发现尹棠梨这个人的存在,知晓此人因她的设计无意间和她爱的人有了肌肤之亲,必然是懊悔得要死。 她绝不可能再让尹棠梨有机会借毒发沾染玄焱,两人合谋之后,胡璃必定会给尹棠梨解药。 师尊……无愧于他的无情道。 他确实豁得出去。 上辈子直到他陨落,都没再和其他女人有过什么了。 尹棠梨占了好处,也没有得到名分和更进一步。 现在到了她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同。 还记得上辈子她得知他死了,因为恨也好、不甘心也罢,当时已经修了魔道的苏清辞狠狠凌辱了他的尸体。 尸体当然不如活着的、温暖的人好。 不过看起来,活着的玄焱是怎么都不肯再和她做了。 苏清辞望着玄焱的脸,有些莫名的失落。 但她不能给其他回答,她只能答应。 “好。”她低声道,“一切都听师尊安排。” 玄焱松了口气,唤她去镇压毒性。 这个过程复杂且痛苦,一直持续到夜里。 时间不等人。 天赦峰暮色四合之时,寂灭峰也是如此。 棠梨一天都没出门。 她一直躺在穿上,盖着被子努力冥想。 她努力放空大脑,好像这样就能好受一些。 事实证明,女主是修为高,才能熬到毒发的后半夜。 她不行,她修为太低了,筑基完全不够看,在缠情丝药性之下,早早她就进入状态了。 太难了。 真的太难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时时刻刻在身上心上撩拨,她觉得自己眼睛都发绿了,看什么都觉得很适合来一发。 救命。 真的救救了。 换做刚穿书的时候,她现在肯定一头撞死了。 那墙就挺好,一看就特别硬,适合撞死自己。 啊说到这个硬字—— 呸呸呸,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是了,就这样,无论她本来在想什么,最后都能生拉硬扯到这种事情上。 棠梨从来没有这样过。 她好委屈,好难受,好抓狂。 好想马上跑下山去找那个人。 不行,不能去。 先不说那可能是个大变态,就算对方不是,她也不愿意了。 说不好为什么,就是不想那么做了。 她不会离开寂灭峰的。 对方肯定也上不来。 她一定会自己熬。 如果实在熬不住。 棠梨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菜刀。 找了半天,只找得到这把菜刀,就这还是后殿厨房里的。 武功再高,也怕菜刀。 她要是没熬住,就把自己嘎了。 总之绝对不能做出一些失去理智的事情来。 当然,不到最后一秒,她是不会这么做的。 她有了必须活着才能完成的一件事。 一定要努力熬过这次毒发。 死是下策,是万不得已的选择。 棠梨咬住被子,把菜刀珍重地放在枕侧。 天黑了。 毒性更难熬了。 白日里的雄心壮志在此刻好像都变成了毛毛雨。 她坐起身来,人都被汗水湿透了,气喘吁吁地抓着被褥,心里想着,其实不过是睡一觉,没什么了不起,何必这样为难自己呢? 去吧去吧,下山去吧,去找找那个戴面具的人到底是谁,说不定对方正在等她呢? 那日误入的地方在哪儿来着……她该怎么过去才行呢? 棠梨六神无主地下了床,光着的脚挨到冰冷的玉石地面,相差悬殊的温度让她立刻清醒了过来。 不行。 不去。 她才不要。 棠梨想回到床上去,可身上好难受,双腿虚弱无力,爬到床上的动作都有些难以完成,整个人脱力地摔倒在地上。 第47章 长空月回到寝殿的时候,便听见她跌倒的声音。 时候到了。 差不多该给她吃药了。 她很乖,熬到这个时候也没要下山的意思。 所以那日真的不是去找人,只是纯粹去找衣服的。 她没骗他。 从来没让他失望过。 长空月胸腔之中震动满溢,他低下头,仔仔细细望着手里的白瓷瓶,至今也没想好到底要不要给她服用。 他不相信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狐王给的解药就一定是真的吗? 缠情丝若那么好解,也不会成为青丘秘药。 万一解药有什么问题,害得她情况更差怎么办。 届时毒发都是最轻的,若是有碍性命,下场便难以收拾。 长空月没办法完全相信人,也就无法心无芥蒂地果断给她解药。 听着一墙之隔的低泣和煎熬,为了保持清醒,她大约开始拿头撞床了。 咚。 咚。 咚。 长空月立刻收了瓷瓶,眨眼间就到了棠梨身边。 她额头已经撞出了伤口,血渗出来,与汗水混合在一起,看起来可怜极了。 感受到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棠梨茫然地望过去,瞧见了…… 熟悉的面具。 是他。 不对。 怎么会是他。 这里是寂灭峰,怎么会有那个戴面具的男人。 棠梨呆住了,她用力揉了揉眼睛,发现身边人未变换,还是存在,还是这个人,她瞬间将人推开。 “你!你怎么上来的?!” 她想大声喊师尊来抓变态,可想到自己的状态,以及她和他那些事,又有些难以启齿。 师尊那样一个清风明月不染尘埃的人,让他看见这么难堪的画面,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棠梨压抑着声音,控制着岌岌可危的理智,喘息着指着大门道:“不管你是怎么来的,现在都马上离开,我不需要你。你若不走,我就喊师尊来了,我师尊你肯定知道是谁,怕死你就快点走。” 她觉得自己的气势很强盛,很吓人,但其实一点都不。 她气息不稳,声音很小,根本没有任何威慑力。 可她的眼神那么坚定,哪怕毒入骨髓,快不行了,在看到人形解药的时候,也没有任何要就范的意思。 长空月隔着面具面对她,听她口中提起他来,形容不出心底是什么感受。 他用刻意变换的声线缓缓道:“你不想解毒了吗?” 是啊。 不想解毒了吗? 想死吗? 他现在在这里,是这个状态,已经说明了某种意义。 他可以帮她解毒。 用他的身体。 她的心意他已经感受到了。 接下来发生什么他都可以接受。 “我走了,你会死。” 他一步步往前,棠梨就一步步往后。 那日明明是她做了尹志平,可今日好像小龙女反客为主,要把她这个尹志平给大卸八块了。 棠梨汗如雨下,用力咬唇,唇瓣都咬破了,才能勉强保持清醒。 想到自己身在何处,她对这单薄的墙壁没有任何的信心。 若真在这里发生什么,万一师尊可以听见……不行。 绝对不行。 死也不要这样。 棠梨瞪大眼睛望着步步紧逼的长空月,咬牙说道:“不要。” “我不要,死也不要,你快点走,不然我就叫师尊过来了!” 长空月停住脚步,垂眸望着她难捱的模样。 她简直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人,浑身都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发丝也贴在脸颊上。 好可怜。 像是落水的小狗,奄奄一息,长睫扑腾扑腾,眼底都是委屈。 明明都这样了还要拒绝。 承诺了天长地久便如此遵守。 长空月明明没中毒,却好像跟着她一起呼吸凌乱了。 “帮你解了毒我便走。” “不必老拿你师尊来吓我,你若敢告诉他早就说了,不会等到现在。”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突然看见她提着一把菜刀。 “你说得对,我确实羞于启齿,不敢告诉师尊此等污言秽语,他那么纯洁,我不想脏了他的耳朵,也怕他会因此不要我了。” 棠梨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神思混沌道:“我也能理解你来这一趟或许是好意,但我确实不需要。你再做更多,好意便成了恶意。” “你能登上寂灭峰,修为一定不凡。我杀不了你,但可以解决我自己。” “你再往前一步,我就自杀。” 她一字一顿,认认真真地宣告着。 ……竟然做到了这一步。 长空月觉得他的破绽已经够多了。 刚才那句话他甚至都忘记改变声线了。 她若还有精力思考,就会知道他到底是谁。 可她没有办法。 毒发入骨,她凭着筑基的修为坚持那么久,已经是个奇迹了。 额头伤口的血顺着脸颊滑落,让她潮湿的脸庞充斥着血腥的惨烈美意。 长空月喉结滑动,很想告诉她,可以了。 不用再坚持了。 做到这一步,不管发生什么都无所谓了。 他已经可以了。 可他最终还是没有。 他定定看她许久,身影在她面前缓缓消失。 棠梨望着他所在的位置重新变得空荡,手中菜刀立刻没力气继续拿下去。 她跌倒在地,靠着墙壁急促地喘息。 委屈与痛苦侵入理智,她无声地落泪,狼狈而脆弱地望向提前准备的菜刀。 刚刚就差一点,她就要忍不住拉住那个人的手了。 就差一点。 太危险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愿意了,明明之前不在乎的,但现在就是不行。 他找上门来更不行。 隔壁就是师尊,她绝对不要在这里和别的男人做任何事。 所以……好像一直以来介意的,都是长空月。 因为有了长空月,所以不希望有别人。 很奇怪不是吗。 长空月是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她一直以来都真心把他当做父亲来看待。 是药物原因吧。 药物驱使她开始变得没伦理没道德,连亲爹都敢肖想了。 果然还是没底线没节操的限制文啊,为了炖肉可以无所顾忌地发展一切,越是禁忌越是恶劣越是要搞是吧。 不会让你得逞的。 棠梨咬唇拿起那把菜刀,盯着刀刃半晌,还是没下手。 怎么办。 再熬一熬吧,她死了是一了百了,可师尊怎么办。 至少要苟到两年后他中毒的时候。 不能丢下师尊一个人。 女主压根没打算阻止他中毒。 棠梨泪水流得更凶,她最终扔了菜刀,捂着脸啜泣起来。 忽然,微凉的风带着熟悉的冷香拂过鼻息,她浑身一凛,捂着脸的手很快被拉开,熟悉的手指将她的手缓缓握紧。 棠梨迷茫地抬起头,看见了熟悉的脸。 潮湿的目光黏腻地描绘他的脸,一寸不落地将他完全看清楚。 是师尊。 是长空月没错。 活生生的长空月就在眼前,不是任何别的人。 棠梨眼泪一涌而上,委屈地扑进他怀中,整个人如坠落的蝴蝶,轻盈的身体完全挂在了他身上。 “师尊。”她哽咽着诉说她的委屈,“师尊,我、我……我肚子疼。” 怕那些“污言秽语”脏了他的耳朵。 所以到了这个时候也只是说肚子疼。 在她心里他是多干净的人。 若知道他不是那样的,她又会多失望。 长空月低下头,托着她的臀将她好好抱起来,任由她靠在他怀里,掠夺他身上的所有凉意。 “别怕。”他沙哑而压抑地低声说,“师尊不会不管你。” 第31章 现在要怎么办。 棠梨靠在长空月怀里, 六神无主地望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张口就来了个“肚子疼”。 除了肚子疼,她实在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目前的样子。 但肚子疼也会被拆穿的吧。 长空月他修为高到那个地步, 她是不是真的肚子疼, 有没有在撒谎,他一看就知道了。 可棠梨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完善自己的谎言了。 看见那个戴面具的男人时,她尚且还能保持理智。 可看见了长空月, 那理智立马就坐着复兴号跑了。 她人赖在他怀里, 听他让她别怕, 说起不会不管她,眼泪又流下来了。 她不想哭的。 这显得很没出息。 但好像被药性搞得泪失禁了,一直不停地掉眼泪。 实在太羞耻了, 这样怎么行呢,振作一点啊棠梨。 第48章 她不断在心底逼迫自己, 可惜事与愿违。 振作不了一点。 一句“不会不管你”, 让她所有的理智荡然无存。 没有人管过她。 一直都是她自己管自己。 这样的日子很好,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想干什么干什么, 无拘无束, 真的很好。 可每次看见别人有亲人关怀, 走到哪里都有电话挂念着, 她面上什么都不显,心里也很平静, 但真的就一点都没感觉吗? 也不是的。 只是她也清楚,自己这辈子没机会有那样的体验了。 寻常人唾手可得,甚至觉得是负累的东西,对她来说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奢侈品。 但现在她也拥有了。 有人愿意管她。 ……这可是他说的。 做了承诺就得兑现, 对吧? 长空月一看就是言而有信的人,是不是? 所以接下来不管她做什么奇怪的事情,他都会接受的吧,都不会拒绝她的,是不是? 棠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 她明明已经到了马上就要被拆穿一切谎言的时候。 可她没想着弥补什么,居然还试探着做更过分的事。 果然还是太难受了。 人精神濒临崩溃的时候,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缠情丝让人失去理智,失去底线,沉浸在欲望之中不可自拔。 苏清辞身为女主都被折磨得体无完肤,棠梨一个女炮灰怎么可能捱得住。 撑不下去了,如果再不做点什么,她可能会对着长空月展现出更糟糕的模样。 那是她更不能接受的事情。 棠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在他耳畔吐出来。 师尊的头发顺滑乌黑,又长又密,摸着像是上好的绸缎。 她的呼吸洒在他耳畔,他耳廓动了动,像是有些不舒服,稍稍撤开了一些。 棠梨真的受不了他现在的闪躲。 环着他脖颈的手几乎立刻将他拉回了自己身边。 她知道自己在做过分的事,在做天打雷劈的事。 可她没办法了。 事情已经超出她的控制范围了。 如果不想更过分,那就稍稍过分一点点吧。 维持在可接受范围内,好过彻底失去一切吧。 棠梨有点自暴自弃地放任自己了。 小腹胀痛难忍,渴望着另一个人的靠近。 她呼吸凌乱地抓住长空月微微僵硬的手臂,握住他的手朝下拉。 嘴里振振有词道:“师尊,我肚子好疼,你帮我看看,是不是丹田有什么问题?” 还丹田有什么问题。 能有什么问题? 尹棠梨,是你脑子有问题了! 她羞愧地又开始掉眼泪了,可手上动作一点都不含糊。 她抓着长空月的手,像筑基那天一样,按在了她小腹偏下的位置。 炙热的柔软接触到他冰冷的温度时,她浑身激灵一下,脚尖不自觉绷紧,要命地仰头长出气。 感觉真好。 要是可以有更多就好了。 要是他的手愿意再动一动就更好了。 迷迷糊糊地产生这个想法,她恨不得马上给自己一巴掌。 想死就直接说,折腾到这个地步还怕人家看不出来吗? 他按着她的丹田,真的会发现不了她在毒发吗? 幽幽的目光凝聚在他的侧脸上,棠梨的眼神迷茫里夹杂着几分认真,手从他的脖颈上挪开,缓缓落在他的耳廓上。 “师尊耳朵上有头发。” 她神不守舍地说了一句,就开始帮他捋着耳侧的碎发。 一下又一下,炙热的手指时不时地擦着他的耳边过去。 好想摸摸他的耳垂,看起来很适合打个耳洞,手感一定特别好。 这么想,就真的这么做了,棠梨呆呆地望着自己冒犯的举动,注意到长空月朝她看了过来。 他转过了头,幽暗的桃花眼在寝殿的珠光之下明灭不定。 棠梨手颤了颤,慌乱地收回来,无措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清醒只在一瞬间,道完歉,她马上又得寸进尺。 本来是侧躺在他怀里的,臀坐在他的大腿上。 但这样已经无法让她知足。 棠梨分开双腿,羞愧地把脸埋在他颈窝,嘴里不断抱怨着“肚子疼”,而后如骑马那样,跨在他大腿之上。 长空月的大腿肌肉紧绷坚硬,可见他一直在用力克制忍耐。 她的情况一定让他觉得棘手而麻烦吧。 或许还有些厌烦? 不要讨厌她。 她也没有办法。 不想要别人。 心里只认可师尊。 所以就连这样的事情,也只能拜托他了。 棠梨不自觉地摩挲他的腿,长空月的呼吸一定很轻,否则她不会身在他唇边,都听不见一点动静。 他还在看着她,可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只喃喃问:“师尊,你看出什么问题了吗?” 她自己难以启齿的事情,他探查之后发现的话,会如何解决呢? 把她一把推开,打晕过去? 还是—— 思绪到这里戛然而止,棠梨浑身一颤,错愕地望着近在咫尺的侧脸。 师尊的下巴光洁白皙,他人很瘦,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赘肉,脸部线条优美,下颌线尤其完美。 此刻他微抬下巴,长眸半阖,冰冷的手掌在她丹田上轻轻游走。 像是在做一件非常寻常的、为自己的孩子检查身体一样的事情。 那样的名正言顺,理所应当。 却给她带来那样不可言喻的欢愉与跌荡。 棠梨战栗不止,情不自禁地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咬着唇瓣极度克制,才没发出不可逆转的声音。 只是这一切的努力和克制,都在他开口的时候化为乌有了。 “哪里疼?”他很轻地问她,“这里吗?” 手掌跟着话音移动,一点点掠过她丹田的每一个角落,甚至于远超丹田的位置。 那不是他该碰触的地方了。 棠梨瞬间绷紧了身体。 冷汗津津落下,她呼吸凌乱六神无主,本能知道这不对,身体却希望得到更多。 仿佛久旱的田地终于得来了甘霖,她甚至不由主地贴近了他的手掌。 那凌乱无章,完全被药性操控的思绪控制着她回答:“不、不是。” “哦。”长空月应了一声,音色平和清醒地问,“那是这里?” 手掌更往下了一下,棠梨情不自禁地撑起身子,几乎在他身上站起来。 长空月微微抬头,看着她伸长的脖颈,如同看到引颈待戮的白天鹅。 他真的很担心她的身体。 怎么会肚子疼? 缠情丝会惹人腹痛吗? 莫非药性有了什么不可逆的变化? 还好没直接给她服药,若解药也有问题,岂不是更让她难受。 长空月正襟危坐,衣衫整齐,神色平静,仿佛端坐法会之中,要多正经有多正经。 他掌下寻找她腹痛的关键所在,不停地问她:“是不是这里疼?” “这里?” “或是这里?” “都不是的话,是这里吗?” 得到的永远是否认,好像哪里都不是,又好像哪里都是。 因为他每次换一个地方,棠梨都会绷紧身体咬唇闪躲,看起来真的很疼。 可她又很快开始摇头,否认疼的地方是那里,所以全都不是。 潮湿的水痕落在掌心,隔着布料也清晰可见。 上次是他的衣服。 这次是他的手。 长空月缓缓收回手,她人也跌落回他的腿上。 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他身上,她看见他专注地盯着潮湿的掌心。 棠梨后知后觉地想起了自己的菜刀。 刀呢? 我刀呢? 给我一刀! 棠梨视线四处飘,就是找不到她的菜刀。 目光所及之处,尽是长空月对着掌心潮湿的处置。 他将手放到鼻息边,似乎是……闻了闻。 天呢。 杀了她吧。 杀了也比现在这样好。 心里想着死,视线里却是他靠近潮湿掌心的画面。 那画面太具有刺激性,棠梨眼睛发直,注意到长空月何止是闻了闻,他甚至—— 他甚至为了弄清楚她到底为什么“肚子疼”,很担心她的安危,如神农尝百草一般,指腹捻起一点潮湿,放在唇边稍稍尝了尝。 棠梨脑子轰鸣一声,阻止都来不及,只觉脑中瞬间闪过数道白光,明明都没和人彻底做什么,只看着这样一幅画面,人已经沉浸在了崩溃的战栗之中。 她呆呆地愣在那里,精疲力尽地想,算了吧,都这样了,随缘吧,世界毁灭吧,说出真相吧。 再怎么样结果都不会更糟了。 第49章 还有什么能比现在更糟糕的事情? 不会再有了。 棠梨深呼吸了一下,视线清晰,脑子稍稍回转一些之后,她决定把一切和盘托出。 只是,在她开口之前,长空月先一步道:“上次也是这样,你不曾告诉我这是什么,但它似乎让你很难受。” 棠梨:“……”她可疑地沉默着。 长空月没得到回应,便继续说道:“此物应该是你体内某种异动的呈现,我不确定这是什么,此前从未见过,若要查明,需得为你仔细检查。” 他缓缓震了震身子,棠梨就从他身上落了下来。 她倒在床榻上,迷茫地望着他。 长空月端坐在一旁,衣冠楚楚,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亮他半边脸,那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专注得像在对待最精密的阵法。 很考究,很学术,很清白。 棠梨:“……”继续保持着可疑的沉默。 “总这样不是办法。”长空月冷静地说,“若要根除,便不能避讳太多。” 不能避讳太多的意思是…… 长空月的手落在她腰间,解开了她本就岌岌可危的衣带。 轻纱制成的弟子服就这样一层层剥落,直到雪白细腻的肌肤落入眼帘。 长空月神色平静,认真坦然地说:“我帮你疗伤。” 疗伤。 ……她不是受伤,是中毒。 他真的帮她检查身体就会知道了。 棠梨本来就破罐子破摔了,这会儿也没那么害怕了。 知道了也好。自己说不出来,就寄希望于他自己发现。 她安静地躺在那里,等着他发现一切,揭露一切。 接下来会抛下她吗? 会意识到刚才发生的一切是对他的一种亵渎吗? 师尊那么纯洁,他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 他不了解水痕的来历,没见过女子方才那副情态。 他还好好地要帮她疗伤。 殊不知她已经把他利用得彻彻底底。 羞愧与不安填满了棠梨的心扉,她怔忪地凝望他的脸,有些惨地勉强笑了笑。 微凉的掌心毫无阻隔地落在小腹,他问她:“现在肚子还疼吗?” 棠梨想到自己的借口,不禁觉得她很丑陋。 她抬起一只手搭在脸上,仿佛不看不面对就能忘记此前发生的一切。 刚刚缓解一些的药性因为他如此靠近再次翻腾而起,她要命地深呼吸,喃喃道:“肚子不疼了。” 她空着的手缓缓摸索着找到他的手,引导着一点点落在她的胸口处。 棠梨人躲在掌心之下,闭着眼长睫颤动道:“师尊,肚子不疼了,现在心口疼……” 尹棠梨。 你真是好样的。 看看你都在干些什么说些什么。 看见了也听见了。 可那又如何。 她已经生生捱了两天一夜,今天这第二个夜晚,她的心已经和寂灭峰冬日的雪一样冷了。 没什么是她接受不了做不出来的了。 药性操控她突破底线,甚至忘却了道德。 她挪开了遮脸的手,视线一点点落在垂眸的长空月身上。 他安静地看着她的胸口,手被她按在那里,会碰到什么一目了然。 他再是不懂这些也知道这个地方的要紧。 师尊沉默不语,也不动,肯定是终于察觉到了什么吧。 那他怎么没反应? 把她推开吧。 将她从山上丢下去。 别再管她了。 管过她一次就足够了,是她辜负了他的好意。 可以不要再管她了,快点把她推开吧。 像是要帮长空月做决定,逼迫他扔下她,棠梨自虐般故意开口道:“师尊,我心口好疼,你说我是不是病了?” “我是不是没救了?让师尊都一动不动没有头绪,这样麻烦,一定是很重的病吧。” “若是这样就别管我了,把我随便扔到哪里,让我自生自灭好了。” 她强撑着坐起来,神不守舍地想寻个风水宝地嘎了。 可人刚坐起来一点,胸口停留的手就将她按了回去。 她怔怔地躺回去,目光一瞬不瞬地注视他,看似平静,实则没招。 长空月试探性地动了动手掌,棠梨身子猛地一颤,错愕地盯紧了他。 他微微颦眉,额头微有些薄汗,呼吸凝滞片刻,唇线紧抿道:“未曾在你身上发现什么异常。” “经脉、灵根、丹田全都安好,气行通畅,无有不适。” “或许是你这几日太累了。” “若你实在胸口闷疼——”他迟疑着,不确定道,“这样按一按,有好些吗?” 棠梨:“……” 太纯洁了。 真的太纯洁了。 不愧是书中不近女色,中了情毒也宁可死而不解的人。 他真是什么都不知道。 为了她可以好一点,或许察觉到了一点异常,但出于对弟子的疼爱与她“疼痛难忍”的痛苦,也勉强自己做着可以帮助到她的事情。 棠梨静静地看了他许久,唇瓣干涩,沙哑说道:“好些了。” “师尊……再用点力按吧。” “感觉好多了。” 这次不是骗人,也不是口是心非。 这次是真心实意觉得他这样做,她好多了。 她是好多了,但长空月的状态绝对算不上好。 严格来说,他非常不好。 道袍宽敞,不会暴露什么问题,可一而再再而三,如此明目张胆地接触,这样讳莫如深地靠近,身体又能撑得了多久。 撑不了多久。 在她希望他再用点力的时候,他便溃不成军,倏地站起来转过了身去。 白色的瓷瓶被他单手打开,长空月将里面的丹药送入棠梨口中。 棠梨毫无防备地吞下去,还没来得及问他这是什么,他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丹药入腹,清凉舒适,凌乱的理智迅速归位,如海潮般的疲倦也随之而来。 棠梨困惑地皱了皱眉,很快昏睡过去。 而寝殿之外,寂灭殿的院落中,长空月呼吸凌乱地手扶着长廊站在月下,忍无可忍地将泥泞不堪的白袍扯了下来。 天际边灵光闪烁,位置是天赦峰的方向。 今夜天赦峰有异动。 长空月眼都没抬,神色间没有半分惊讶。 他从容不迫地将换下的白袍整齐叠好,置入乾坤戒,与棠梨丢失的睡裙放在一起,而后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打上数道封印。 第32章 今夜的天衍宗格外热闹, 无数人夜不能寐,除了棠梨。 她折腾了两天两夜,终于服下解药, 这会儿睡得很沉。 别说这么一点小动静, 天打雷劈估计她都不会醒。 长空月返回寝殿,确保她真的解毒,身体没有任何问题, 才再次离开这里。 夜很深了。 天赦峰灯火通明。 从寂灭峰的方向, 可以将那里发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玄焱没能力隐瞒今夜发生的一切。 或者说他根本没打算隐瞒。 长空月站在山巅淡淡看着, 明明他什么都知道,却从始至终没有任何要插手的意思。 他一直冷眼旁观,比起平息一切, 似乎更希望事情变得更糟。 寂灭剑缓缓握在手中,比起空等待, 他准备做点什么。 太过强烈的个人情绪会搅乱理智, 让他做出错误的判断。 眼下发生的一切除了棠梨,其余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得完成,不能让个人情绪影响判断。 长空月御剑登上寂灭峰顶, 在深夜之中专注地练剑。 他只穿素白单衣, 汗浸湿后背, 衣料紧贴出有力的肩胛骨形状。 半披的长发随剑风飞舞, 几缕湿发粘在颈侧,随呼吸微微起伏。 月光照着他挥剑的手臂, 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凸起,随着每一次劈砍隐隐搏动。 收势时,他仰头喘息,喉结上下滚动, 汗珠从下巴滴落,砸在青石上摔得粉碎。 天边泛起淡淡的白色,清晨的第一光亮起时,天赦峰终于安静了下来。 看起来是有结果了。 长空月收剑回灵府,并不急着去参与什么。 他很有耐心地先去沐浴了一下,而后不疾不徐地回了寝殿。 是棠梨的寝殿。 她还在睡。 双眸紧闭,面色红润。 长空月坐在她身边,手落在她发间,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抚过她的发。 不多时,寂灭峰的传送法阵有了动静。 能这样直接传送上来的,只有天衍宗的七位长老。 长空月半阖长眸,神识只看到玄焱一个人。 依然不令他感觉到任何的意外。 他太了解他的弟子们了。 也很清楚会发生些什么。 第50章 长空月微微起身,慢慢走到窗边打开窗扇,安静地望着跪在大殿之外的玄焱。 玄焱意外地看过来,没想到自己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师尊已经现身了。 他更没想到,师尊会站在这扇窗后面。 不过他也不清楚师尊的偏殿里如今住着谁,今日又心事重重,并未觉得哪里不对。 他跪在地上,有些愧对师尊。 他入门最早,如今也算是“一把年纪”,却犯了师弟们都不会犯下的错。 这个大长老他没资格再当,甚至连大师兄的名号也无颜再担。 “师尊。”玄焱低下头深深一拜,开门见山道:“师尊,弟子玄焱,触犯修行戒律,特来向师尊领罚。” 长空月斜倚窗边,长发湿漉漉地披了满肩,末梢还在滴水。 好在他身上的衣裳虽然不新不奢华,却也是很好的布料所制,并不会真的被水浸透。 他微抬下巴,静静望着晨曦之下的玄焱,宽大的素袍领口微敞,露出脖颈一片皮肤,白得晃眼。 玄焱低着头看不见,哪怕看见了也不会觉得这有什么。 他和师尊都是男子,他从小在师尊身边长大,什么没见过? 他如今等着一个审判,如刀架在脖子上,也实在无暇顾及太多。 “师尊,弟子曾在一次外出时偶遇青丘公主胡璃。” 玄焱闭着眼,将自己与胡璃的渊源如实道出,而后也讲清了胡璃犯下的错处。 “她对人用药是因我而起,与被下药的人无关。”玄焱抿唇道,“昨夜她潜回天衍宗意图伤害他人,被我人赃并获。” “如今我将她关在天赦峰,若师尊要见,随时可以见她。” 长空月虽是宗主,但天衍宗大部分事情,早就交给了玄焱来处理。 他平日深居简出,非必要场合,很少有人可以见到他。 像今日这样的事情,玄焱只自责吵到了师尊,并不觉得长空月真的会见胡璃。 他勉强说出这等污秽之事已经脏了师尊的耳朵,实在不希望师尊再经历更多。 他深深跪拜下来:“师尊,一切都是弟子的错,弟子愿接受一切惩罚,卸下大长老之位,做一个天衍宗普通弟子,只求师尊不要赶弟子离开。” 他已经失去半生的修为,不能再失去师尊了。 只要还可以继续跟着师尊修行,继续留在天衍宗,玄焱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他从小跟着师尊,长达几百年的时间,自认与师尊关系最为亲近。 他真的舍不得、也无法接受被抛下。 玄焱认为师尊不会对他那么无情。 惩罚肯定会有,但至少会留下他一命。 或许会有怒火,他也做好承受的准备了。 可什么都没发生。 师尊没给他任何回应。 本来心如止水的玄焱忽然无措起来。 他怔愣半晌,艰难地抬起头,看见晨曦的光落在师尊身上,照得他好像一尊将化未化的冰雕,连睫毛都缀着细碎的光。 他没回应玄焱,只唇瓣开合,说了两个与对方无关的字:“出来。” 这里还有别人。 玄焱立刻反应过来,倏地回眸望去,看见了传送法阵之后藏着的半片衣角。 那衣角他熟悉得很,是苏清辞。 果不其然,很快苏清辞就从法阵后走出来。她低着头来到玄焱身边,飞快地与他对视一眼,跟他一起跪在了长空月面前。 “弟子见过师祖。”苏清辞低着头,没敢多看长空月。 师祖刚刚沐浴过,身上一片潮湿,气质与往日大不相同,实在叫她牵肠挂肚。 这是不合时宜的情绪,今日她有场硬仗要打,关乎到胡璃和尹棠梨两个仇人是否能被一举拿下。她不能被其他情绪左右,所以不能看。 绝不能再多看一眼。 苏清辞额头触地,给长空月磕了个头,闷声说道:“师祖,弟子不能置身事外,看师尊一个人承担一切。这件事是弟子失察在先,若我能提前预料到酒水有毒,后面的事情就不会发生。说到底都是我的错,我才最该受罚,师尊是为了救我才犯错,我不能躲在师尊背后,装作一切与我无关。” 她措辞坦荡,格外超脱,仿佛千夫所指也不在意,只求一个问心无愧。 “清辞!”玄焱急切地呵止她。 苏清辞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长空月已经不悦道:“噤声。” 玄焱一愣。 “太吵了。” 他忽然关了窗。 很快,正殿方位出现他的灵力波动,两人便知道要移步过去。 玄焱站起身,神色恍惚地看了看自己,又去看苏清辞。 苏清辞低着头不与他对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此刻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带着苏清辞离开这里。 走之前,苏清辞多看了一眼那扇被师祖关闭的窗户。 这里是寂灭峰。 她本想在天赦峰大殿解决这件事,让更多人关注到。 但玄焱强压所有,就是不希望事情闹得人尽皆知。他来寂灭峰都不想带她,她没有办法,只得偷偷跟来。 这个时辰尹棠梨也该醒了,但这里看不见她半个影子。 她去哪儿了?昨夜她是怎么度过的? 天赦峰那样大的动静,千颜花严阵以待,她一边应对胡璃,一边想着找到她,却没能发现任何踪迹。 尹棠梨没下山?她在硬熬毒性?不可能。 她若有那样的骨气,也不会是那么品行恶劣的人了。 或许她是下了山,用什么秘法躲了起来,至今还没回来。 跟着师祖一个月了,还拿了师叔们那么多礼物,尹棠梨也该有些这样的本事。 总不可能是她没下山,那个神秘的奸-夫就在寂灭峰。 寂灭峰如今住着的唯一男人就是师祖,苏清辞一想就知道不可能是他,所以她坚信尹棠梨现在不出现,就是还在山下和某个男人缠绵悱恻,好不快活。 她今日来此,当然不只是为了和玄焱一起承担罪责。 她是为了把尹棠梨也拖下水,并确保胡璃永不翻身。 跟着玄焱来到寂灭峰正殿,苏清辞再看见师祖的时候,他已经换过衣服了。 身上的发丝和水迹没了,长空月满头乌发用寒玉簪一丝不苟地束紧,露出整张苍白俊美的脸。 绣着银色暗纹的宽袖垂落在扶手两侧,他指甲修得长短合宜,边缘干净,微微泛着冷光。 苏清辞不期然地对上他的眼睛,内心的一切仿佛都无所遁形,她猛地低下了头。 “师尊,清辞是被我连累才中毒,她年纪轻轻,就算再老成也不能事事防备得万无一失。青丘公主手段下作,陷害我宗弟子,清辞实在不该被定罪。” “此事应由我与青丘公主承担罪责,还请师尊让清辞下山去吧。” 玄焱到了正殿就跪下了。 他一心想让苏清辞脱身。 苏清辞听着他为她说话,想到自己上辈子想要他一个相信都那么难,非但不觉得高兴,还觉得甚是悲凉。 迟来的庇护,她不需要。 “师尊不要帮我说话了,我肯定有责任,除了失察、害了师尊破戒,更有重罪。” 苏清辞虽不抬头,却挺直脊背,口中的话让玄焱实在不理解。 “什么重罪,你到底在说什么,休要在你师祖面前胡言乱语,赶紧回去!” 玄焱已经开始直接赶人了。 苏清辞非但不走,还往前走了几步,掷地有声道:“师祖,其实当日我中毒之时,还有另一人也受牵连。但因我毒发太快,自身难保,实在无法帮助那人。” “……后又因对方身份有变,晚辈无法再接触到,不能确定她的情况,不敢不得她的允许就擅自将此事告知旁人,便只能按下忍耐到今日。” 玄焱闻言错愕道:“还有旁人中毒?” 苏清辞终于抬头,认认真真地望着高台之上端坐的长空月:“师祖,今日我说出这些,也是因为青丘公主认了罪,肯奉上解药为我们解毒。我自己有师尊半生修为压制毒性,却不知那位如何了。当务之急是找到对方,给她服下解药。” 苏清辞跪下来:“师祖,弟子已经是这样,更不希望其他人也和我一样。还请师祖速速去找人过来,让青丘公主给她解毒要紧。” “希望没有为时已晚,酿成大祸。” 她看上去非常急切,一副极为另一中毒之人担心的模样。 玄焱看在眼中也跟着着急起来。 “那人是谁?”玄焱问道,“她叫什么,师从何人?” 他作势马上要传音下去寻人,苏清辞正要开口,身前地面忽然刺入一把杀意毕现的神剑。 她浑身一凛,怔怔望着那把剑,那是……寂灭剑。 苏清辞茫然抬眸,看见端坐的长空月不知何时已经走了下来。 第51章 他慢慢来到他们二人面前,明明什么都没说,眼神也没什么变化,只不过轻轻将剑拔了出来,已经足够苏玄二人大气不敢喘一口。 苏清辞也不得不认清一个现实。 尽管她再不相信,再不肯面对,师祖好像……知道尹棠梨中情毒的事。 ……如果是这样,那一切就能说通了。 尹棠梨现在没出现,不一定是下山寻男人去了。 她可能是解毒了,正在什么地方休息。 解毒这件事对师尊有些难,但对师祖来说绝不是难事。 缠情丝再厉害,也不是后来害死师祖的那种情毒,前者尚有解法,后者是无药可解。 苏清辞紧抿唇瓣,眼睛红得彻底,整个人摇摇欲坠。 师祖很可能给尹棠梨解了毒。 看现在的反应,或许还不希望她被牵扯进来。 苏清辞太懂得察言观色,也太聪明了,她知道自己这次肯定猜对了,如鲠在喉半晌,终是没有说出尹棠梨的名字。 总觉得说出来了,寂灭剑就不是刺进她身前的地面,而是刺入她的胸膛。 为什么呢。 为什么愿意给她解毒,还要维护她。 她身上发生了那样的事情,怎么还配得上做他的弟子。 苏清辞红着眼睛望向长空月,这次她不闪不躲,眼底尽是不解。 长空月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没什么好看的。 这样的人他见过太多了。 他们对他有企图,且怀有某种诡异的占有欲。 苏清辞知道棠梨中毒了,一开始就知道,只是一直没说。 当真如她所言,是无法确定棠梨心意如何,才不敢擅自说出来吗? 要是因为这个,现在也不会说出来。 不过都是借口。 她何止知道棠梨中毒,青丘公主要下毒这件事,她应该也早就知道。 苏清辞根本没有失察,只是顺水推舟。 她最初这么选择的目的是什么,长空月不想知道。 他只要知道她现在想要什么就足够了。 她想让棠梨和青丘公主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青丘公主与她尚有爱恨纠葛,可棠梨是为什么? 一个外门女弟子,与苏清辞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何以让她恨成这样。 问棠梨是问不出来的。 她被人卖了搞不好还得跟人家说一声谢谢。 长空月微微敛眸,冷冷清清道:“玄焱,你修无情道,即便事态紧急,首要选择也不该是以那种方式给你的弟子解毒。” 玄焱呆了呆,怔在原地,老大一个人了,竟显出孩子般的无措。 “你会如此选择,只说明你道法不精,无法抗拒世间百态的诱惑。” “青丘公主有罪,你亦罪无可赦。” 长空月慢慢道:“这个大长老你既主动不做,那便不要做了。” 玄焱肩膀紧绷,深深低下头去。 “你既不是大长老了,你的弟子也不再是天衍宗大师姐。今日起,你们二人便只是内门普通弟子。”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当一个旧居高位的人败落下来,他自以为可以从容自处,最终会如何谁也不知道。 玄焱脸色变了变,但还算坦然。苏清辞僵硬地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没说什么。 “你的无情道修不下去了。” 长空月的话题总是与玄焱有关。 即便捎带上对苏清辞的处置,也只是因为要处理玄焱。 他对她的无视与他对棠梨的庇护形成鲜明对比,苏清辞感受得越深,就越是头疼欲裂,人都跟着晃了晃。 “若你还想继续修无情道,才是真的异想天开,太过愚蠢。” 长空月这意思几乎等于不要玄焱这个弟子了。 “师尊,我——”玄焱几乎有些哽咽,他红了眼睛,千言万语,不得道出。 长空月不容置喙道:“我可以留你在天衍宗,但不会再教你任何东西。” 稍顿,他换了个长辈的语气道:“你若想与你的弟子结成眷侣,我亦不会阻止。” 事已至此,既已有肌肤之亲,若他要对人负责,他好像真的并不介意所谓伦理道德。 师尊能如此开明,玄焱是没想到的。 可他几乎立刻否决道:“不可能!” 他斩钉截铁地说:“我绝对不会与人婚配,也绝对不会转道重修。我一定会继续修无情道,让师尊看到我的能力和决心。” 他跪在地上,心意坚决,言词不留余地。 长空月一点都惊讶。事实上,当他说出前面的话时,就知道玄焱会是这个反应。 他看上去就像是故意引导玄焱说出这些话,给站在旁边的苏清辞听。 苏清辞早知道她的师尊是个怎样的人。 可这样的场合这样的时刻,明明师祖首肯了,他居然也想都不想就拒绝。 饶是她早有准备,也有些难掩情绪。 她忍耐着,克制着,呼吸都变得有些凌乱。 一切脱离掌控,但好在还有人在掌控之中。 “……青丘公主如何处置?” 这话说出来提醒了玄焱。 他们已经沦落至此,那罪魁祸首呢? 玄焱回过神望向长空月:“……师尊,青丘公主在天衍宗门派大典胡作非为,陷害本门弟子,弟子如今已无权利处置,还请师尊示下。” 他不再是大长老了,也就不再是下一任宗主的人选。 如此他便没资格处置天衍宗的“犯人”。 要如何处理胡璃,还得看长空月的意思。 长空月已经转过身去,视线对着后殿的位置,身子忽然有些僵硬。 半晌,他开口道:“青丘的人到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墨渊突然出现在殿内,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又在这里待了多久。 “弟子带他们下去,随后便去见青丘来使。”他朝长空月一拜,将玄焱和苏清辞带走。 这种事摆在师尊面前来谈简直是亵渎,墨渊半刻都不想再容忍他们。 苏清辞不想走,可她不得不走。 她每走一步都心如刀绞,始终割舍不下尹棠梨。 没想到到头来先被解决的会是身份尊贵的胡璃。 尹棠梨到底做了什么,能让师祖帮她寻药解毒,还继续留她在寂灭峰。 一种对方可能如上辈子拿捏师尊那样俘获了师祖的可能性,让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师尊可能被猪油蒙了心,但师祖怎么可以? 莫非—— 苏清辞突然意识到一点。 她可以重生,不见得别人不能。 如今看来其余人都还是和以前一样,没什么变化,唯独尹棠梨。 她变化有点大,那日真言露居然也没出丑。 或许尹棠梨也重生了。 苏清辞被自己的猜测惊出一身冷汗。 她神不守舍地下了山,暗暗决定要找机会确认一下自己的猜测。 这会直接影响她之后要做的一切。 寂灭峰正殿重新变得安静下来时,长空月迈开步子,一点点走回高台之上。 他没在御座前停留,而是走过这里,停在了通往后殿的小门前。 那里此刻站着一个人。 棠梨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她换了衣服,简单梳了梳头就来找他。 她到这里的时间不算早,但也足够她看明白现场发生了什么。 棠梨静静地站在门边,手扣着小门上的雕花,目光落在长空月身上。 她以为自己没勇气,会再次逃避,但没想到这次的话轻而易举就说出去了。 “师尊早就知道了,对吗?” 虽然是疑问句,语气和神色却是肯定的。 ……希望她能明白过来的时候,她死活不明白。 不希望她想那么多的时候,她反而全都发现了。 长空月沉默着,棠梨却比得到他的回答还要紧张。 她想起自己昨夜做的一切,想到刚刚师尊对大师兄的冷淡和无情。 几百年的弟子,也是说不要就不要了。 他会不会觉得她想欺师灭祖,觉得她很……很恶心。 然后也把她赶走。 药性解除之后,她真的没胆子做昨晚那些事,也想都不敢想与其有关的一切。 棠梨往前走了一步,微微低下头。 指甲里钻进了木屑,她有点疼,可疼点好。 疼能让人保持清醒。 她缓缓站定在台阶前,望着高处的长空月。 他人如其名,像长空中孤高纯洁的月亮,容不下任何污秽。 面对吧。 早该面对的。 伸头缩头都是一刀,早劈早痛快,早死早超生。 “师尊处置了大师兄和他的弟子。” 棠梨听见自己开口了,语气艰涩地朝他求一个自己的判决。 第52章 “……那现在,要如何处置我?” 第33章 好一个“现在要如何处置她”。 长空月若真要处置她, 不会等到今天。 他望着她忐忑不安的样子,很清楚她在害怕什么。 睡了太久,来得过于匆忙, 她素面朝天, 侧脸甚至还有睡觉时压出来的印子。 既然害怕,还非得要来问做什么。 就和以前一样自闭着,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便是了。 如今问出来, 让长空月也不禁扪心自问, 到底要如何处置她? 一开始选择收她入门, 不过是希望给她一个栖身之所,让她逃过缠情丝这一劫。 哪怕是无意之举,到底是有了肌肤之亲。 与他有如此亲密关系的人, 这辈子只会有这一个了, 曾经他以为绝对不会有这样的人, 但最终还是有了。 若这是天意, 那天道对他还真是仁慈。 将她庇护在羽翼之下,这件事本就该结束了。 若有闲暇,再教她一些功法诀窍, 让她可以在未来保护自己, 这便是他可以做到的全部了。 只是心中所想是一回事, 真正发生的又是另一回事。 理想总是与现实有极大的差距。 一朝踏错, 以至于如今进退两难。 所幸还没到满盘皆输的地步。 长空月半边脸陷在阴影里,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他睫毛垂着, 在颧骨上投下疲惫的扇形。 “我为何要处置你。”他徐徐开口,淡淡说道,“别说傻话了,若还没睡醒, 便回去再睡一会。” 棠梨一直在等他开口,等一个尘埃落地。 她脑子里想了很多,努力不让自己静下来,这样就显得姿态没那么难看。 她和玄焱一样等着头上的刀落下,玄焱等到了,可她好像没等到。 什么意思……? “师尊,我也中了毒——” 她把话说得更明确了一点,不过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我知道。” 他果然知道。 肯定也不是现在才知道,是一开始就知道。 棠梨脸色变了变,她又不是笨蛋,长空月明明早就知道她中毒,却还是待她视如己出,尽心尽力,这说明什么? 说明师尊不会因为这个讨厌她赶走她。 人一下子感觉轻松许多,但极大的心虚充斥着她的胸腔,她很担心事情不说清楚,后面又跌落得更惨。 她不怕跌落,可她怕大起大落。 大起大落人容易神经病的。 于是棠梨忙上前说:“我昨天晚上……” 一双熟悉的桃花眼忽地靠近,棠梨立刻忘了自己本来要说什么。 嘴里吞吞吐吐地反复念叨着“昨天晚上”,但后续就是死活都说不出口了。 ……突然站这么近干什么。 她轻微的呼吸都能洒在师尊脸上了,毒发的时候也就算了,清醒的时候实在难以自处。 棠梨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为了证明自己绝无非分之想,是个绝对的老实人,她现在是粘上他就立刻想跑。 所以她回过神来就飞速跑开了。 长空月微微弯腰,瞳孔在殿内明珠映照下透出淡淡的光感。 他慢慢望向躲在门后的棠梨,不过是与他对视片刻便躲到了门后面去,那避入蛇蝎的样子,是不是出现过早了。 他还什么都没让她知道呢,就已经这个样子了。 真是让他很难对她有信心。 长空月缓缓直起身,漫不经心地问她:“你昨天晚上怎么了?” 棠梨被问懵了。 ……师尊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应该是真的吧。 千年道行的道士,没有过任何与女子相处的经验,恐怕也没研究过这类情况。 无人给他直言的话,他或许大概可能真的不懂那些。 所以他肯定不明白她失去理智的时候,胆敢用他来缓解药性。 要坦白吗。 坦白吧,不然以后万一师尊开窍了,知道她干过的事情是什么意思,找她后账怎么办?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大师兄都沦落成普通内门弟子了,师尊却不打算追究她,可她也不敢过分乐观。 还是要把事情说清楚,永绝后患。 棠梨鼓起勇气,打算彻底摊牌,但长空月好像不想听她说话。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语气寻常,平淡无波道:“你昨夜毒发入骨,也并未做什么出格之事。甚至明知毒发之期已到,也未曾想过要寻人解毒。由此可见你心性坚定,自有章程。这一点上,你比你大师兄和他的弟子都做得更好。” 啊? 这样吗? 我是这样的吗? 棠梨呆了呆,视线有些发直。 她心虚的表情稍稍消散了一些,但是—— “师尊,话是这样说,可我一开始还是没能扛住。” “……真的没关系吗?” 她说完这句话马上就低下了头,实在没脸面对他。 这是她可以表达出来的极限了。 基本是明白告诉长空月,她第一次毒发时发生了什么。 师尊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她这样就不清白了? 棠梨自己肯定不这么认为,她压根就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但不确定长空月会如何做想。 时代限制和文化理念的不同,会让他怎么看待这件事? 长空月注意到她在偷偷观察他。 她恐怕还以为自己做得很隐秘,殊不知已经显眼得就差贴到他脸上来看了。 他忍不住抬手按了按额角,手指无意识蜷紧了又松。 看起来她是明白了不少,但根本没全明白。 这是还不知道给她解毒的人从始至终都是他。 难不成要他现在戴上面具给她看才能发现吗? 还是算了,总觉得会把她当场吓死。 想想她那个胆量,真知道了这件事,结果也许并不是他所希望看见的。 她大概率会承受不住。 那就让她继续不知下去吧。 这时她的反应迟钝又不算什么坏事了。 长空月稍稍松了松交叠的衣领,领口敞开了一些,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 随着他侧身看她的动作,锁骨窝的影子深深凹陷下去,跟着凹下去的还有棠梨的心跳。 扑通,扑通。 她的心跳变得很慢,慢得好像快要停止了。 在她把自己憋死之前,长空月开口解救了她。 “中毒之事非你所愿,你事先并不知情。” “那时你不过是个堪堪练气的外门弟子,金丹都扛不住的毒性,没人能苛责你去抵抗什么。” “事后你能保持理智,已经是道心坚定的表现。” “我若还要为此处置你,岂非太不近人情了。” 像是怕这样说她还不明白,还要不安。 长空月缓缓朝她走去,在她身前停住脚步,也不越过门边,就隔着半扇门与她对视。 他个子高,目光从高处落下来,就好像天上不可攀折的月亮照耀到了尘埃里的野花。 棠梨怔了怔,若言语始终不能让她安心,那长空月此刻的眼神便真的让她再无忐忑了。 说得好有道理。 师尊就是师尊,高修就是高修,大能就是大能,看看人家这格局! 大,太大了! 棠梨听着听着都开始有底气了! 她从门那边跳出来,回到长空月身边,仰头朝他确认:“师尊真不追究?” “……不追究。” “真不处理我啊?” “不处理。” “不会找后账吧师尊?现在应了以后就不准找后账了哦?” ……他看起来是那种会出尔反尔找后账的人吗? 她也没什么后账让他找。 太阳升得更高了一些,照得正殿后面都阳光灿烂。 长空月望着金色的阳光下她过于明亮的眼睛,耐着性子道:“不会。” 他说不会。 压在心上的巨石就这样消失了,棠梨就跟被压了五百年的孙大圣出山那刻一样,雀跃得有点控制不住自己。 天知道这件事从她成为长空月的弟子开始就烦恼着她,本来都以为没办法了,做好了最坏的准备,没想到还会有转机。 果然还是开始转运了吧。 这就是所谓的“绝处逢生”吗? 她有点忘乎所以,手不自觉抓住了长空月的衣袖。他今日穿广袖,银边的袖子宽大柔软,垂下来许多,抓着一点都不会觉得冒犯,他们之间还是保持着距离。 “师尊不能骗人,不能突然有一天又生气。” 没了长空月这里的首要麻烦,那就只剩下一些不重要的了。 “师尊你放心,只要你这里没事,其他的就都不算什么大事。” “我早就想好了,此事目前只有宗门内部知道,影响并不大。若有朝一日传了出去,叫人议论纷纷,那我肯定不会给师尊染上污点,让师尊因我为难的。” 第53章 棠梨定了定神,眼神坚定地望着长空月:“师尊没有为这些事不要我,我也不会让这些流言蜚语打扰到师尊。” “真到那一天,我肯定自己离开师尊,走得远远的。” 随便死哪儿都行,反正不能辜负师尊对她的肯定。 棠梨难得没有把心里想的全都表现在脸上,但长空月太了解她了,纵然她知道藏一藏了,他依然能看出来她在想什么。 他静静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寂灭峰忽然地动山摇。 棠梨猝不及防,整个朝一侧倒去。 长空月平静地伸手把她捞起来,看到她满脸的茫然。 “师尊,这是怎么了?” 虽然脸色苍白了一点,但棠梨一点都不害怕。 有长空月在身边,就没什么是需要害怕的。 不记得原书这个时间段有魔族或者修界入侵的剧情,怎么寂灭峰摇晃成这个样子? “地震了?” 她整个人跟着地面剧烈颤动,只有将力气全都交给长空月,才能勉强稳住身形。 长空月脸上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惊讶之色。 他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随意说道:“不是地动,是幽冥渊暴动。” 好像是希望她能看得更清楚一点,长空月抱着她闪身离开了寂灭峰正殿。 两人眨眼间出现在寂灭峰顶,棠梨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看到灰蒙蒙的天际边,有一处隐秘的阵光在变动。 “那里是幽冥渊。虽然还有段距离,但已经算是相近了。” “幽冥渊地脉与天衍宗相连,更是与寂灭峰一脉同传,其间发生暴动,寂灭峰也会有所感应。” 长空月语气和缓,像是谈论天气那样悠闲问她:“可要去那里看看?” 棠梨:“……” 幽冥渊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地方,要不要说得好像去逛个花园那么简单? 让她想想这是什么地儿来着,不行,她得翻翻员工手册。 棠梨苦思冥想,翻着白眼在脑子里找关于幽冥渊的一切记忆。 然后就傻了。 除却害死长空月的那个人之外,书里结尾处的终极大反派,是后续上位的冥界新君。 因为棠梨压根没觉得自己能活到那个时候,所以根本没怎么去费心研究结尾的剧情。 她熬过了缠情丝,最多也只能活到师尊出事那一段。再之后,要么师尊活下来,她因为阻挠情节得个天罚或者替死。要么师尊没活下来,她这么废物,不可能像其他七个师兄熬过天衍宗灭亡,折腾着要给师尊报仇。她肯定是会和天衍宗一起走向覆灭的。 跟自己没关系的事情,棠梨从来都不费半点心思。 如今被长空月提起来,她笼统地了解了一下,既然结局的终极反派是幽冥渊的新君,现在这个时间段大反派应该还没真正上位,那方才的暴动估计就是他发起来的。 幽冥渊连接人、魔、妖三界,现任的幽冥主君戾渊修行九万载,凭借冥界至宝“轮回盘”碎片统御万鬼,控制着人死后之境。 简而言之就是阴曹地府。 ……什么鬼地方,死都死不清净的吗? 不会还要下地府当牛做马,换取轮回盘给的轮回生机吧? 棠梨表情扭曲了一下,突然庆幸自己之前没有那么轻易死掉了。 她赶忙道:“不了不了,还是不了,那种地方,死了以后再去也不迟。” 她拒绝了,但长空月好像有他自己的想法。 眼前画面一暗,长空月已经御剑带她离开了寂灭峰。 两人穿过护山大阵,很快就到了之前看着还有些距离的幽冥渊。 他带着她,不走黄泉路,没不过奈何桥,直接撕裂了一道空间裂缝,抓着她的手腕,一步跨入其中。 棠梨首先感觉到的是冷。 不是冬天的冷,是那种钻入骨头缝里的,吸走所有热气的阴冷。 她瞬间打了冷颤,呼气成霜,霜还没有落就凝成了灰色的冰渣。 她颤抖着抬头想去看看长空月,但比他先出现的是幽冥渊的天。 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团浑浊的、缓缓蠕动的暗红色幕布,它低低地压在上空,像随时会滴下血来。 那便是幽冥渊的“穹顶”。 长空月带着她落地,寂灭剑消失之后,她发觉自己踩着的不是泥土,而是一种黏腻湿滑的黑色物质。她不自在地挪了挪步子,便会发出咕叽咕叽的轻微声响。 举目望去,不远处还有时不时破裂喷出的绿色磷火,火焰在空中飘了一会,又惨叫着熄灭。 棠梨哪里见过这场面,她也算是爱看恐怖血浆片的人了,但这种程度还是有点太超过了。 别说地面和天空,幽冥渊的空气都与众不同,这里的空气里是有声音的,不是风声,是无数细碎重叠的呜咽、呻·吟以及咀嚼声。 像是一万个人被蒙着嘴巴哭泣,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永无止境地啃噬自己的骨头。 声音没有具体的方向,是从四面八方渗入耳朵里的,棠梨情不自禁地捂住耳朵不想再听。 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冷汗一身一身地往外冒,很想让师尊立刻带她离开,但长空月今天很不一样。 他不但没带她走,还拉开了她捂着耳朵的手。 “我以前同你说过,你根本不知道死有多可怕。” 她听见他的声音,随后便被迫看见雾气里面有人影在晃动。 它们没有实体,像是被泼洒开的墨迹,边缘不断溃散又凝聚。 有些影子相互重叠吞噬,发出湿漉漉的吮吸声。 偶尔有影子注意到他们的存在,会慢慢“转”过来——那本该有脸的地方只有不断旋转的漩涡,看久了会有魂魄被吸进去的感觉。 长空月缓缓放开她的手,声音在此地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看见了吗?这就是人死后的世界。” “没有安静的长眠,只有永恒的寒冷、饥饿、混乱,以及互相吞噬。” 他白皙修长的手指向不远处一条污浊的暗银色长河,音量变得很轻:“那就是忘川。掉进去,你的记忆,情感,自我,都会被一寸寸溶解。不是忘记,是溶解成一种扭曲痛苦的情绪,成为这条河的一部分,永远感受痛苦。” 他的手放回她肩膀,又带着她转了个方向,指着一片不断扭曲,仿佛由无数手臂纠缠而成的树林。 “那是怨手林。生前执念未消,怨恨至深者,魂魄的一部分会永远留在这里,永世伸展手臂,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它们只能互相抓挠,撕裂彼此的魂体。” 棠梨脸色惨白,嘴唇发抖,下意识往他身边靠了靠。 长空月没看她,继续用一种平静到有些残酷的语调说:“死者的魂魄若不够强,在死后就会变成这些随处可见的影子,浑浑噩噩,永受煎熬。” “若运气好一些,魂魄完整入了轮回,也要先经过这里,走一遍黄泉路,看一遍孽镜台,清算生前因果。” “若是自杀……”长空月顿了顿,终于侧过头,垂眸看她。 幽冥渊暗红的光映在他侧脸上,让他看起来比那些影子更像是来自深渊。 棠梨被吓坏了,但她看着他的脸,还是捕捉到了一点不同寻常。 他太了解这里了,了解得过于透彻,就好像他死过千次万次,亲身经历过这些一样。 明明他是个活人不是吗? 他长眉之间萦绕着一点克制的痛苦,给她一种,他现在还活着,反而比死去更难熬的痛苦。 “按照冥律,自杀者魂魄轻贱,需在悔恨崖上重复自戕之举千万遍,直至阳寿本该终结的那日。” 长空月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棠梨因他的咳嗽回过神,下意识替他拍着后背顺气。 都被吓成这个样子了,还想着给他顺气。 长空月这样想着,似乎有些高兴,他想笑一笑,可咳嗽得却更厉害了。 淡淡的血迹溅在他掌心,长空月垂下眼,并不解释他这是怎么了。 棠梨也罕见得没问。 她很难形容自己现在的感受。 明明她初来乍到,被吓成这样,是最需要安慰的那个。 长空月非要带她来这里,把她吓成这样,她也该生气。 可他看起来好像比她更痛苦。 尤其是说到自杀者的下场时,明明一直想嘎了自己的是棠梨,惧怕的却好像是他。 仿佛他才是那个自杀者,已经经历过无数次的自戕。 良久,长空月缓缓挣开了棠梨的手,往前走了半步,离那些翻涌的黑暗更近。 他一身半旧的白袍,素衣素服,在幽冥渊背景之后,恍若一身孝服,清瘦而悲凉。 “死了并非一了百了,至少如今的幽冥渊,不是生者该向往的地方。” “到了这里才是真正的遇见了‘麻烦’。活着至少还能选择找个舒服的地方睡觉,吃一些喜爱的食物,烦恼你那些微不足道的‘麻烦。’” 第54章 “死了,连‘麻烦’都会变成你无法想象的东西。” 一阵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啸突然从雾气深处爆发,无数影子疯狂地朝那个方向涌去,相互践踏、撕咬,像一群饿极了的野兽。 棠梨猛地闭上了眼睛,手指紧紧攥住衣袖,指节发白。 长空月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站着,让她听,让她感受。 让她皮肉被阴风刺痛,让她骨髓被寒气浸透,让她全身上下每一处都记住这里的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那尖啸渐渐平息,只剩下永不停歇的呜咽。 “死了以后想来这种地方吗?” 长空月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听不出情绪的平淡。 他换了一种更直白的问法:“还想着死吗?” 棠梨没睁眼,只是用力地摇头,栗色的长发随着动作颤抖。 长空月缓缓吐出一口气。 看她此刻抗拒惧怕的样子,便知道她根本接受不了眼前的一切。 不过是看了看幽冥渊边缘便成了这个样子,若知道更多,很难想象她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不要变。 她现在这样才是最好。 她也不要死。 他不想再看人死去了。 长空月不再多言,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带着她一步踏出幽冥渊。 刹那间,一切恐惧被扫除在外,他们在寂灭剑的带领下很快回到了寂灭峰。 身后是无间地狱。 眼前是寂灭峰微凉的、带着草木气息的夜风。 以及漫天真实闪烁的星辰。 棠梨腿一软,跌坐在冰冷的青石地上,大口喘着气,仿佛刚从溺毙的边缘被拖回。 她抬起头恍惚地想着,天居然黑了。 不过是幽冥渊片刻,回来天居然已经黑了。 看来两边的时间流速是不一样的。 一直以来,她对死亡的唯一了解就是眼睛一闭,便什么都没有了。 但很显然,她所在的世界与现在这个书中的世界,世界观是截然不同的。 这里死后的世界太过可怕,即便会失去记忆、没有意识,也让人毛骨悚然后怕不已。 这份恐惧让此刻头顶这片屋檐显得异常难能可贵。 “棠梨。” 她听见师尊和她说话,可他没回头,背对着她,视线落在天上的繁星上。 “既然害怕,那就好好活着,永远不要到那个地方去。” 他的声音很轻,听起来很冷淡,又有些捉摸不透的寥落。 就好像被她排斥和害怕的不是幽冥渊,而是他一样。 棠梨手抓着地上的青草,盯着他的背影看了片刻,努力撑着虚软的双腿站了起来。 她颤抖着双腿扭曲地走到他身边,用力拍了拍长空月的手臂,用一种与她年龄外貌十分违和的语重心长道:“好的师尊,没问题师尊。” 她跟着他仰头看天,突然看到有快速的星光闪过。 “师尊,有流星!”棠梨激动起来,立刻抓住长空月的手,“师尊快来许愿,好机会!” 看长空月不动,她也不等了,立刻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开始许愿。 “流星流星,一定要听到我的愿望,祝我和师尊永远不死!” 长空月微微一怔,慢慢转过身来,听着她口中“我和师尊”四个字。 半晌,他额头青筋跳了跳,无可奈何道:“棠梨,那不是流星。只是你二师兄御剑回宗了。” 棠梨:“……” 能不能别破坏气氛???? 这种事情也不是非要告诉她的,谢谢! 第34章 棠梨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 但她确实有点被吓到了。 回到寂灭峰, 她甚至都不敢和长空月分开,也不敢闭上眼睛。 只要闭上眼,幽冥渊的画面就会出现在她面前, 清晰刻骨, 骇人无比。 完球了。 有心理阴影了。 这下子真是好死不如赖活着了。 话说幽冥渊新君什么时候上任?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新君会不会改一改那地方的风水? 这也实在叫人太不想死了。 但人不想死,似乎才是正常的思想。 相较于大反派过早占据有利地势, 搅乱天下, 好像还是维持现状比较好? 棠梨扒在门边, 依依不舍地望着长空月的身影。 “师尊,那我先睡了。” 她嘴上在道别,人却不肯往寝殿内挪动半步。 一秒钟都不想和他分开。 偌大的寂灭峰只有他们两个人住, 和他分开了她可怎么办。 她现在好像还能感受到怨手林那股阴风,仿佛那些手不是在互相撕扯, 而是在撕扯她的头发。 头疼死了。 棠梨眼巴巴地望着长空月, 寄希望于他能仁慈地允许她在他门口打个地铺。 要是可以去他寝殿里面打个地铺,那就更完美了。 可她又一次失望了。 长空月不但没这个意思,还告诉了她一个噩耗。 “我要离宗几日。” 棠梨错愕地望着他:“什么?” 长空月将她眼底的害怕和祈求看得清清楚楚。 可他注定无法回应她。 她那些害怕来自他, 远离他就可以远离这些。 他虽然马上就要从此处脱身, 但并不代表现在就要走。 所以请她再耐心等等吧。 不会太久。 只要再忍耐一下。 长空月的神色看上去非常平淡, 语气和眼神都如往日一样。 “有些事情要做, 今夜便要离开,归期不定。你若有什么需要, 传讯给你二师兄。” 二师兄……墨渊。 棠梨记得他。 大师兄下机了,现在可以替师尊照顾她的变成了可靠的二师兄。 可她一点都不想要师兄,她有手有脚,也不是非得要人照顾。 棠梨抿了抿唇, 半晌才道:“师尊要去做什么?大致的归期都没有吗?” 至少要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吧。 归期无定这四个字听起来也太吓人了。 棠梨刚受过惊吓,一个人在这么大的地方住,再仙气飘飘风景优美,那也有点承受不住。 但身为弟子,确实也不该冒昧询问师尊的私事,关系再好也不合适。 棠梨握了握拳,其实也只是想知道个大概的天数,好有一些盼头。 有些意外的是,这次长空月居然回答了她。 他沉默了很久,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深思熟虑,又像只是在发呆。 “我要去——” 他声音很低,拖得有些长了,尾音如同带着钩子,勾得棠梨心都跟着悬了起来。 “我要去祭奠亡魂。” 长空月忽然走近了一点。 幽暗难明的桃花眼静静注视她片刻,他音色有点沙哑地问她:“你要不要——” 他想问她要不要去。 就到刚才她怕得要死的地方,进行一场漫长而孤独的法事。 这样的邀约没有说完就被她拒绝了。 “不了不了。” 祭奠亡魂一听就和幽冥渊有关,不是,师尊还要她去啊? 别了别了,她真不行了,再去吓得泪失禁,又得他遭殃。 未免拖累他最后什么都做不成,她还是消停在寂灭峰待着吧。 “师尊自己去吧,我帮不上什么忙,搞不好还得拖后腿。” 她后撤了一点说:“师尊早点回来就好。” 长空月没有说话。 他从不曾尝试让谁走进他。 这是第一次。 一句“你要不要”消耗了他全部的力量。 可惜没能说完。 如此新鲜的体验被打断了。 拒绝他是正常的。 他没有被接受的资格。 长空月最后直到离开也没再说一句话。 深夜的寂灭峰只剩下棠梨一个人,她站在正殿门前仰头望着天空,又看到光芒闪烁。 好了,这次她知道不是流星了,只是你们修士御剑的灵光。 但是……棠梨还是双手合十许了个愿。 许愿师尊能早点回来。 平安无事地回来。 好了。 现在该想想她接下来的日子要怎么度过了。 睡觉吗? 累,疲惫,浑身骨头疼,血都是冷的。 明明寂灭峰是夏天,可棠梨就是不断冒冷汗。 知道自己被吓到了,却没想到被吓得这么厉害。 亲眼看见比ai特效都恐怖扭曲的画面,那后反劲儿大得她仿佛喝了一壶烈酒。 不敢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棠梨只能缩回寝殿,翻出师尊给的毯子,把自己严丝合缝地包裹好。 很好,这样感觉稍微好点了,没那么冷,也有些安全感了。 接下来就是睡觉了。 要是能睡着就好了。 第55章 就不用战战兢兢,老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自己了。 很难形容那种感觉,就好像遇见了脏东西。 棠梨是恐怖片爱好者,但她只喜欢看,没想过亲身体验啊! 不会有什么脏东西跟着她回来了吧? 真是要命。 她几乎是睁着眼睛熬到了天亮。 天际边泛起白色的时候,她才恍惚地有一点睡意。 可还没来得及闭眼,就听见敲门声。 ? 敲门? 师尊回来了? 棠梨立刻跳下床,快速把门打开,却看见一张有些陌生的脸。 肤色是常年不见天光的苍白,下颌线条利落如刀裁。 薄唇总是抿着,唇色极淡,显得疏离又薄情。 是二师兄。 墨渊垂眸望着眼神呆滞、眼下青黑的棠梨,不用问都知道她一夜未眠。 “小师妹,该起了。” “……” 师尊离宗了,二师兄来顶岗了,一定是师尊叮嘱了他。 不过不对吧,师尊在的时候也没这么早就来叫她起床。 棠梨慢慢站好,拢了拢凌乱的衣裙和头发,认认真真地打招呼:“早上好,二师兄。” 墨渊眼瞳极黑,极大,看人时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不早了小师妹,我已经练完一套剑法,才来问你日安。” “……”跟你们卷王比不了,真比不了。 卷王获得成就,咸鱼获得快乐,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棠梨极快地抚平自己,走出寝殿说:“二师兄,是师尊让你来照看我吗?” 墨渊往后挪了几步,淡淡说道:“是。师尊传音给我,他离宗这些日子,我来负责你的日常起居。” 说来也有些不理解。 修士有什么可照顾的。 日常起居自己打理不就好了? 墨渊已经高居长老之位,手下却除了弟子之外,没有任何佣人。 他任何事情都是亲力亲为,不需要人照看。 不过既然师尊要求了,他自然会谨慎办好这件事。 他会把小师妹照顾得妥妥当当,等师尊回来的时候,至少让她增进三个小境界。 棠梨看着墨渊漆黑的背影就知道他没憋好屁。 细密的压力从他周身释放出来,棠梨抢在墨渊开口之前道:“二师兄,我不用人照顾的,你那么忙,日理万机的,千万不要浪费时间在我身上。” 她强烈要求:“二师兄你快回去忙你的吧,那天你不是说青丘的人来了吗?你不用去见一见?” 说起这个,墨渊又转过身来。 他安静地看她片刻,似不经意道:“青丘的人不急着见,人既然都抓到了,就不急着处置。青丘公主害得小师妹和苏师侄夜不能寐,也得让他们尝尝煎熬的滋味,不是吗?” “说的是说的是。” 棠梨下意识应了,根本没想过否认什么。 墨渊盯着她,毫不意外得到这个答案。 另一个中毒的人是棠梨。 早在苏清辞当日发表那些言论的时候,他就猜到是暗示谁了。 什么“身份变化接触不到”,天衍宗有几个苏清辞接触不到的人? 除了师尊,就只有住在寂灭峰鲜少下山的小师妹。 是小师妹的话,事情处理起来就更得慎重一些。 不过这些都不需要烦扰到她,身为师兄,担了长辈之责,便要做一些实事来。 墨渊沉默片刻,冷不丁问棠梨:“小师妹现在好了吗?” 棠梨反应了一会,才明白墨渊问她什么。 她真的不太想和人谈论这种事情,好尴尬。 好在墨渊问得坦荡从容,她也能冷静正常地叙述那给她带来许多麻烦的缠情丝。 “现在已经好了。” 那天夜里师尊给她吃了一颗丹药,吃完她就舒服了睡着了,必然就是缠情丝的解药了。 她现在没有什么不好了,唯一的不好就是困,眼皮都快抬不起来了,很想睡觉。 二师兄怎么还不走,千万别想着拉她去修炼。 她的修炼就是好好睡上一觉。 棠梨开口想再说什么,墨渊已经丢出一个炸裂的问题。 “那个男人是谁?” ……好问题。 她也想知道! 棠梨表情变了几变,脸瞬间涨红,整个人看着都快冒烟了。 墨渊望着她的脸,意识到他问得太直接了。 他微抬下巴,领口用银线绣着几枝枯荷衬得他越显冷肃。 “我的意思是。”他再次开口,语气没什么变化,但语速稍稍慢了一点,“需不需要我帮忙,帮你解决那个男人?” 棠梨缓缓变了眼神,惊讶地望着他。 墨渊面无表情道:“你的身份今非昔比,他若有心借此要挟你什么,会十分麻烦。” “你若不知此人身份,可以对我形容一下他的体貌特征,我能以你的形容来做出对方的画像。等你看了没什么差别,便可以很快找到这个人。” 他对自己的手段很有信心,只看棠梨乐不乐意了。 棠梨是真没想到还能这么操作。 没人帮过她到底忙,除了师尊。 想到失踪的睡裙,还有那人居然可以登上寂灭峰,确实是十分麻烦。 棠梨抿唇说道:“我没看到过他的脸,他戴了面具。” 墨渊听她愿意说,自然开始认真记录下来。 “面具之下总能看到一些蛛丝马迹。眼睛,眼神,身高,体态,以及声音,这都是可以描述的特征。” “尽管告诉我你知道的,一丝一毫都别放过,任何小细节都不要遗漏。” 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棠梨觉得二师兄到哪里都不会失业,他要是生在现代,那也是神探了。 棠梨刚想夸他,就听他不苟言笑道:“将此事交给我,我定带其首级回来给你。” “……” 她都听见了什么。 这几天到底发什么瘟,师尊带她去地府一日游就算了,二师兄更是重量级。 都要给她带首级回来了! “不必了,大可不必。”棠梨僵硬道,“二师兄,我要人首级干什么,真的不必了。” 墨渊给她举例:“你可以拿来收藏。你既入道,以后免不得降妖除魔,你可以收集战利品。寂灭殿很大,师尊宠爱你,单独开一间殿来收藏你的战利品也不是不行。” “……二师兄这么有经验,一定收藏了很多吧?” “你要看吗?有机会带你去逛逛。” 棠梨沉默了。 没机会的。 这辈子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别想了二师兄! “闲话少叙吧。”棠梨振作起来,“我没见过那个人的脸,但他大概有这么高。” 她在自己头上老高的地方比了比,然后细细描述自己记忆里与对方有关的一切。 包括衣物,声音,头发,行为举止,尤其是那双桃花眼。 当棠梨认认真真说完的那一刻,墨渊目光如炬地看了过来。 棠梨被他锐利的眼神盯得心脏激灵一下。 “二师兄,怎么了?” 墨渊微微摇头,而后一言不发地走了。 “?”怎么了这是? 怎么突然就走了? 棠梨愣在原地,觉得有些没头没尾。 不过……也没什么吧。 当务之急,她得赶紧找地方补觉去。 实在太困了,趁着白天她没那么害怕,赶紧补补眠。 墨渊走出很远,离开了寂灭峰,才慢慢停下来思考棠梨那些话。 小师妹知不知道到底在说些什么。 他让她描述那个男人,又没让她描述师尊。 真是个糊涂的孩子。 墨渊御剑回天璇峰,那是他的道场所在,执掌宗门刑律。 落地的时候,座下弟子来报,青丘的人三次求见师尊,有些等不及了。 想见师尊?下辈子吧。 墨渊理都不理,还想晾他们一阵子,再让始作俑者吃点苦头。 但走出几步之后,他忽然停住了,身子有些僵硬。 “师尊?”座下弟子关切道:“师尊,你没事吧?” 墨渊的身体当然没事。 只是想到一件事,让他心里有点事。 小师妹明知他问的是谁,不该糊涂地形容错人。 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 那个人他就是—— “二长老。” 面前划过一道强大的灵力,墨渊及时持剑抵挡住,将自己的弟子庇护在身后。 他抬起头,看见一身风尘仆仆的劲装,眉心印有银月纹的少年。 “二长老闭门不见,我还以为有多繁忙。” 朔风握着弯刀挡住墨渊去路,微笑着说:“见不到长月道君全在我的意料之中,青丘并不强求打扰道君,只请二长老高抬贵手,给个机会聊上几句。” 第56章 墨渊漫不经心地提剑,一字一顿道:“高抬贵手?” “很抱歉,触犯天衍宗戒律者,无论什么身份,都得接受相应的惩罚。” “青丘公主胆敢在我宗门派大典上胡作非为,对我宗弟子下那等不堪的情毒,实在胆大妄为,罪无可赦。” “这手,我抬不了。” 第35章 朔风并不是纯正的九尾天狐。 他是一只天狐“脑抽”的时候跟银月狼族混血生下来的。 后来天狐“恢复正常”, 回归青丘,抛下了他的母亲。 在青丘,狐族们喜欢“亲切”地称呼他为“杂种”。 没几个人看到得起他, 尤其是青丘的公主。 这个处处拿着狐王名号来打压管控她的卑贱混血, 胡璃从来没放在眼里过。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被关进了天衍宗的仙牢之内,修为全都被那个该死的二长老给封了, 胡璃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想到的第一个救星就是朔风。 朔风很强, 他的强悍完全不输给纯种的天狐,甚至远超于同辈的年轻人,否则也不会被母亲委以重任。 胡璃靠在仙牢角落, 望着周围漆黑的一切,她原想着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被玄焱抓住。 玄焱虽然严厉正经, 但他也是个君子, 关押她也不会关到这种地方,更不会封禁她的修为。 她没想到最后处理这件事的是墨渊。 该死的朔风怎么还没来? 他难道还没发现她失踪了? 他不是那么不警惕的人。 难不成他想不管她? 母亲不会放过他的! 胡璃满仙牢打转,她被关在这里好几天了, 除了墨渊的背影之外, 一个人都没见过。 墨渊就算来了也不和她说话, 只确保她还是不能动用灵力就走了。 没人来。 玄焱没来, 甚至苏清辞都没来。 苏清辞…… 胡璃现在已经明白过来自己完全被她反设计了。 甚至还将她亲手送上了玄焱的床榻。 胡璃快要被不甘和恨意淹没,可她现在行动受限, 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不断在心底咒骂朔风,这个该死的杂种怎么还不来救他? “杂种”并非没有尽力,也没想着辜负狐王的重任,只是天衍宗的七个长老一个比一个难缠。 “我的要求很简单, 二长老不妨听一听。” 朔风毫不讲究地敞着领口,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与蜜色的结实胸膛。 他的黑发用一根破旧的皮绳胡乱绑着,额前碎发遮住他一只狼一般锐利的眼睛。 “我无意干涉天衍宗的惩处,只是希望在这之前确认一下公主还活着。” 朔风似不经意地说了一句:“我只要她还活着就足够了。” 墨渊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按理说这个要求并不难,天衍宗也没打算杀了青丘的独苗公主。 狐王就这一个女儿,可以惩罚,但真要是杀了,免不得要有一场大战。 青丘举全族之力来复仇,墨渊也没有在怕的。 但他知道师尊是个慈悲温和的人,他不会希望门下弟子陷入战争。 如今修界的局面看似天衍宗风光无限,其实也有些过于惹眼了。 天枢盟毕竟才是修界联盟所在,盟主云无极才是名义上的修界第一人。 天衍宗树大招风,这些年来过于惹眼,抢走了不少属于天枢盟的资源。 云无极一声不吭,但他真是好脾气吗? 墨渊脏活干得最多,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云无极能在修界屹立不倒一千年,必然不是这样的好脾气。 天衍宗需要面对的麻烦有很多,再和青丘开战,打是打得过,但怕会在战后被乘人之危。 电光石火间,墨渊想了许多,明明心里很清楚结果不会让朔风失望,但嘴上却淡淡说道:“这也有点难。” “她惹了不该惹的人,做出那种事情之前,应该已经想到会是什么后果。” “既然早有心理准备,安心接受不就好了。” 墨渊转身就走,连一个不死的承诺都不给朔风。 朔风不得不道:“狐王已经给了你们解药,还因此重伤,天衍宗该见好就收,不要得寸进尺。” 墨渊脚步顿住,回眸挑眉望着他:“什么解药,狐王重伤了?” 朔风望着他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慢慢又咽了回去。 “我的意思是,解药你们已经拿到了,狐王为此事着急,旧疾又犯了,如今重伤躺在王宫,等着公主回去侍疾。” 朔风微微后退一步:“若如此天衍宗也不打算见好就收,将人交给我,那青丘族老恐怕会亲自来一趟。他们的要求肯定比我更高,届时二长老只怕处置都难以处置公主。” “二长老可以好好考虑一下,是要面对我,还是面对青丘的族老。” 说到这里,朔风扭头走了,本来是墨渊要先走的,现在却是对方给他留下一个背影。 威胁他吗? 不把人给他青丘族老就要来? 墨渊双手合十,漫不经心地抚过自己一根根手指,根本没把这威胁放在心上。 他听过就算过了,唯一有些兴趣的只是那句“解药”。 胡璃是交出了解药,但目前只有一份,苏清辞已经服下了。 大师兄拿到解药就立刻给了对方。 朔风说的是这枚丹药?不见得。 他明显欲言又止。 这里面还有墨渊不知道的事。 师尊离宗了,每年这个时候,师尊总要离宗很长一段日子,有时是月余,有时甚至是几个月。他不急着处理胡璃,也有要等上长空月回来的意思。 哪怕师尊给了他权利,但这件事涉及小师妹,小师妹是师尊的亲传弟子,如今正手把手在教。若没处理好,小师妹心里不满意,搞不好会去找师尊告状。 师尊老来得了一个关门小弟子,免不得多宠爱一些,墨渊看得出来他很关心小师妹,作为师兄,墨渊能做的就是更加慎重一点。 总之先拖着就是了,不着急。 但有件事他还是必须了解到全貌。 狐王重伤是被胡璃被抓的事情气的,这话他半个字都不信。 恐怕是有人去青丘找狐王强取了解药。 这人不是大师兄,那是谁? 真是好难猜。 傍晚时分,墨渊定点上了寂灭峰。 他给自己安排了早一次晚一次问候,确保小师妹安好,并有在好好修炼。 白日有事耽搁,傍晚便不能再错过。 墨渊踩着日落的余晖走出传送法阵,本想朝寂灭殿走去,忽然调转了方向。 寂灭殿方向没有任何气息存在,小师妹不在那里。 这个时间了,她不在寝殿,会在哪里? 墨渊一边走,一边感受周围的气息波动,不多时,他便在一处树洞找到了她。 寂灭峰有很多千年古树,古树树干粗壮,其间有不少空隙,恍若一个个树洞。 棠梨正睡在一个树洞里面,裹着一条毯子,只露出口鼻来。 不用想都知道,如果不是需要用口鼻呼吸新鲜空气,她连口鼻都不想露出来。 晚霞灿烂,洒下一片金色在古树上,霞光斑斓地落在树洞之内,棠梨睡得安然,一点都没发现来人了。 在寂灭峰她确实不需要格外警惕。 师尊每年这个时候都会离宗,他们师兄弟七个都知道。 除了他们无人可以登上寂灭峰,甚至这次除了墨渊,其他人也上不来。 师祖修改了传送阵法。 墨渊想到这里,脚步往前一些,弯腰敲了敲树干:“小师妹,醒来。” 他的声音不小不大,足够把人叫醒但不会惊吓到。 可棠梨没有任何反应。 她睡得好像死掉了一样。 死人墨渊见过许多,但死人也能在他手下醒过来,棠梨却不行。 他几次叫她,她一点反应都没有,看似睡觉,又不像是纯粹在睡觉。 墨渊微微拧眉,仔细感受她周身的灵力波动,怎么跟入定了似的? 睡觉等于入定吗? ……可以这样的吗? 一直以来,墨渊都没想明白为何师尊会收下小师妹。 天道为何要给师尊这样的天象。 现在他好像有些明白了。 小师妹也是不世之才。 她看起来十分好拿捏,但修行一道上别有天赋。 若人家这是在修行,便不好强行叫醒了。 墨渊在原地顿了顿,想到师尊的吩咐,他将古树周围简单布置了一下。 寂灭峰很大,寂灭殿之外还有很多未开发的区域。 师尊不在,免不得会有些不长眼的动物跑过来打扰到小师妹修炼。 留下一点灵阵便可防备这些。 做完这一切,墨渊准备离开,不过走出几步,他又想起另外一件事。 既然暂时问不到关于解药的事,也不是不能先解决另外一件事。 第57章 小师妹描述出来的那些体貌特征,就差直接写出师尊名字了。 墨渊宁愿相信棠梨形容错了,也不太相信那个人就是师尊。 他今日罕见地做什么事都不能专注、神不守舍,都是因为这个。 若真是师尊,师尊的气息他很熟悉,哪怕过去一个月,也该还在小师妹身上留有痕迹。 墨渊漆黑的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袖口的枯荷是他身上唯一的亮色。 此刻这抹亮色一点点靠近着沉睡的棠梨。 棠梨在睡觉,也是在修炼,心无旁骛,专注极了。 天黑了她不知道,有人叫她,她也不知道。 她睡着了,梦里也不安生,都是幽冥渊的画面。 她被噩梦缠身,裹紧了长空月给的毯子,才勉强不会被吓得颤抖。 噩梦的画面不断变化,一会是忘川,一会又是悔恨崖,她被绑在上面,不断重复自杀时那一幕。 疼是不会疼的,因为都是梦。 但恐惧和痛苦还是存在。 穿书之后第一次,棠梨觉得自己不能彻底摆烂。 就算要死也得拖到事情了结,魂魄强大一些再死。 也不能想着大不了自我了结了。 她得从这些噩梦里出去。 蝶梦庄周,庄周梦蝶,真作假时,假亦成真。 心法的第二节要怎么来完成? 站在漆黑的天幕之下,棠梨在恐怖的梦境里努力自救。 而梦境之外,墨渊几次试图拉开她的毯子,无一例外地都失败了。 拉不开。 那就算了。 也不是非得将毯子拉开。 墨渊微微迟疑,他对人体构造很熟悉,因为他擅长刑罚。 他知道一般男人的精气会积蓄在女子身体的什么部位,隔着毯子也不妨碍他去感受气息是否熟悉。 这种事情若小师妹醒着反倒是不好做了。 当下的情形倒也算是歪打正着。 墨渊这么想着,单膝跪在树洞旁边,歪着头靠近蜷缩起来的棠梨,手一点点在毯子外摸索寻找准确的部位。 丹田在哪里呢。 这里应该是肩膀,那就该继续往下。 顺着肩膀和手臂往下,再往左转一点,应该会来到腹部。 腹部柔软,隔着毯子也能感觉到,是与男子截然不同触感。 墨渊面不改色,心脏甚至都没多跳动一下,他目光纯粹并深邃,手掌在棠梨腹部探寻片刻,不知方位哪里不对,突然听到一声压抑地低吟。 天彻底黑下来,金乌消转,月亮升起,惨白的月光照在黑衣黑发的墨渊身上,他倏地将手高高抬起。 不对。 不该这么做。 尽管他是无心的,但他此刻所为,看起来真的很像是趁人睡着暗行恶事。 墨渊立刻站了起来,他欲离开,走之前看了一眼棠梨头部的位置,想确保她没醒来,不知道他刚才干了什么。 他确实是无心的,但行事欠缺考虑,小师妹误会就不好了。 视线对上毯子这一头,发现棠梨的唇齿微微张开,又紧紧抿在一起。 唇瓣殷红,洁白的牙齿隐忍一般狠狠咬着下唇,下唇几乎被她咬出血来。 墨渊一直平静如水的眼神忽然有了点波动。 他倏地转身,用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寂灭峰。 他暂时不想看任何关于小师妹的画面。 墨渊走后不久棠梨就醒了。 她挣扎着从毯子里出来,气喘吁吁地扶着树干爬出了树洞。 唇瓣上有些血腥味,她没空去理会这些,满脑子都是无边的黑暗将她淹没。 太身临其境就是这样。 要么睡不着,睡着了也会噩梦缠身。 醒来一身疲惫,心有余悸。 抬头看看天色,棠梨一个人站在毫无声息的寂灭峰上,沐浴着月华投下惨淡的光。 刚才她尝试着改变梦境,几乎就要成功了。 黑暗褪去,安逸的林间就快要回来的时候,不知道身体哪里出了错,她整个人激灵一下,一下子就掌握不好那个感觉了。 就好像有人在她身边。 她急急醒过来,却一个人都没发现。 没有人。 可那种睡着之后也有眼睛盯着她的感觉,甚至还有被触碰到的感觉,绝对不是假的。 ……该不会真把脏东西带回来了吧。 棠梨掐了掐人中,勉强自己不要想那方面的事情。 你都修仙了你居然怕鬼吗! 没什么好怕的!大晚上的少想这些,真来了脏东西她立马就把它嘎了! 可是好像做不到少想。 不过少想做不到,似乎可以烧香。 对了,烧香。 不管什么东西跟着她,送走就行了。 棠梨马上往寂灭殿跑,脑子里使劲思索哪里有香烛什么的。 应该不难找,修士喜欢供奉,寂灭殿按理说该一直准备有香宝蜡烛。 只是有些意外发生,她跑了没多远,居然平地摔了。 要不是现在也算是筑基了,棠梨可能就得在草地里面栽个大跟头。 她勉强稳住身形,心底感叹着自己也有如此身手了得的时候,余光所到之处,发现了导致她“平地摔”的源头。 那边的草地里面有东西。 好像还是活的。 月光明亮,但到底不如日光,棠梨不太看得清楚,但她可以确定就是活的。 比她唇上更明显的血腥味让她难以释怀,寂灭峰上出现了活物,还在流血,她想到这里只有自已一个人,说不定暗处还有个跟着她的脏东西,再加上这么一个活物,真是好一出大夜戏。 太精彩了。 长空月在的时候你们咋不出来呢? 他一走什么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是吧? 棠梨忍耐着想,总不会是那个戴面具的男人来了。 只要他不来,其他的好像又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 站在原地半晌,终究是良心耐不住拷问,浓重的血腥味给人带来不安,棠梨抿紧唇瓣,凑到草丛里仔细查看。 入眼是一片雪白的皮毛,顺滑柔软,毛针带着微微的闪光。 月华照耀之下,就好像钻石在闪闪发光。 棠梨顿了顿,不安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紧张和担忧。 是小动物。 有小动物受伤了。 寂灭峰很大,寂灭殿只占据很少的一部分,棠梨平时的活动范围只有这么一圈,其余都是未开发区域,会有什么独特的动物都不奇怪。 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将草丛里的雪团子翻过来,这一翻就对上了一双冰蓝色的、冷厉的眼睛。 眼睛和开脸像狼,但皮毛很身体又很像狐狸。 瞧着年纪很小,身体都没还怎么长开,成没成年都不一定。 棠梨把它翻过来,看见那双戒备而锐利的眼睛时,也看见它满身的鲜血淋漓。 它受了好严重的伤。 四肢好像都断了,完全起不来,血不断从伤口流出来,好像要流干一样。 棠梨度小动物没有太多防备心。 尤其是带毛的小动物。 寂灭峰之上的动物若有什么危险,也不会被长空月留下来吧。 棠梨下意识要给它止血,可它哪怕四肢动不了还是很凶狠,戒备极重,差点就咬到她的手了。 恐吓的声音从它口齿里发出来,棠梨手猛地撤回,认真寻找手上是不是有伤口。 好在应该是没被咬到,血都是它皮毛上的。 现代人被流浪动物咬到的第一想法是什么? 是:它会不会有狂犬病毒啊?? 棠梨下意识后退好几步,嘴里念叨着:“不行,不能自己上,得找人。” 找谁呢? 棠梨马上想到:“二师兄……二师兄怎么联系来着。” 她开始在自己乾坤戒里翻找传音物件,并未注意到那奄奄一息的小白团子在听见她口中的“二师兄”后,眼神晦暗地变了变。 不多时,她忽然感受到裙摆被拉扯。 棠梨一顿,低下头去,望见那可怜的四肢都不能动的小团子,拖着柔弱不能自理的身体,爬着来到了她身边。 它低着头,温顺地咬住她的裙摆,轻轻拉扯了一下。 等她看过去,它仰起头来,冰蓝色的眼睛湿漉漉的,看起来可怜又可爱,一点攻击性都没有了。 “呜呜——” 它发出哽咽般的叫声,毛茸茸的脑袋在她小腿上蹭了蹭。 “呜呜。” 棠梨:“……” 明明眼睛和开脸像狼,身体皮毛像狐狸,可叫声和姿态怎么那么像狗? 这温柔渴慕的样子完全和之前杀气腾腾时判若两狗好吗。 棠梨忍耐了一下,艰难地蹲下来,在月光下试探性地朝它伸出手。 这次它没咬人。 它盯着她的手指看了一会,看着她修剪整齐的指甲、白里透红的指腹许久许久,才在她警惕地打算收回去时,伸出洁净的舌尖舔了舔她。 第58章 潮湿、温暖,带着一些有力地卷度。 棠梨浑身一震,不可思议地看着它。 而不知名的小雪团子低下头去,把脸深深埋进了爪子里。 第36章 明明一开始还很凶狠, 眨眼的功夫又变得这么乖巧。 棠梨本来还对小动物没什么警惕心,它又生得那么可爱,浑身是伤, 就更没什么可怀疑的。 但这转变的态度叫人有点在意了。 棠梨觉得自己真是成长了。 这个时候都能记得保持警惕了! 她极慢地退了一步, 思索着小狗……不知道是什么,暂时叫狗吧。 它是怎么受伤的? 四肢上的伤口那么严重,很像是被强大的灵力反噬了。 寂灭峰上只有长空月留下的结界吧。 它是误入寂灭殿范围, 被结界无差别攻击了? 应该是这样。 四肢全都不能动, 很显然是结界滞涩了它的经脉。 它还能在结界的反噬中活下来, 只是受伤,这已经很厉害了。 厉害得有点奇怪。 棠梨忍耐着想救它的冲动,继续往后退。 越想越觉得可疑, 她已经做好决定敬而远之了。 “小狗”看她一步步远离,眼底似乎有些意外。 仿佛不明白它都这么做了, 她为什么还要害怕。 小狗天人交战了一会, 努力地翻过身来,露出洁白柔软的肚皮。 肚子是大多数动物大的死穴,愿意把自己的死穴露出来, 是表达善意的通用方式。 棠梨看见了它的肚子。 但她所想和它希望她明白的南辕北辙。 棠梨看见它的肚子之后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是:是只公狗。 你走光了好不好! 小狗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目光所在的位置, 它浑身一震, 猛地翻过身去, 埋在草地里面不动了。 棠梨沉吟片刻,总算是往回走了两步。 历史故事告诉我们, 不要随便捡男人,会带来不幸。 虽然它不算是男人,但男狗也不行。 今天发生了太多奇怪的事,串联起来叫人实在不敢轻举妄动。 棠梨弯下腰缓缓靠近小狗, 小狗伤得太重,已经无力再挪动分毫,她将它轻轻抱了起来。 小狗身子颤抖了一下,喉间发出细细的呜咽声。 听起来很无助,很崩溃,很可怜。 棠梨为它叹息,为它心碎,然后毫不犹豫地抱着它跑到结界边缘,一把将它丢了出去! 结界因为有物体进出波荡出柔和的光,草地上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棠梨做完这些都不敢细看,马不停蹄地转身跑走,用毕生最快的速度钻回了自己的寝殿。 靠在门上,她喘息了一会,平复凌乱的心跳。 好了,别想了,事情到这里就算结束了,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好了。 棠梨走向床榻,因为噩梦的关系她暂时不想睡觉,可她也没别的事情干,游手好闲说的就是她了。 这种时候就无比怀念手机,要是手机在,别说熬一个大夜,熬上三个她也不会无聊。 修界的娱乐方式还是太落后太单调了。 棠梨对家乡唯一的想念,就只有精彩的互联网了。 夜深人静,趴在床上,也没个人说话,屋子里只听得见她的呼吸声。 她一边算着时间,想着长空月什么时候会回来,一边担心跟着自己的脏东西再冒出来。 那东西都敢趁她睡着现身触碰她,本来想烧香送走,经过小狗的意外,她也没精力去做了。 做了估计也没什么成效。 这会儿被盯着的感觉好像没了,就让她暂时缩头乌龟一阵子吧。 把脸埋进枕头,不多时,棠梨听到细弱的呜咽声。 呜咽声离得有些远,但她已经是筑基修士了,几天睡觉下来也增进了一点修为,夜里这些动静她都可以听到一些。 听得到还不如听不到呢。 是那只小狗的哀鸣。 它应该是快死了吧? 哀鸣悲惨程度不亚于她在幽冥渊听见的那些。 棠梨烦躁地从床上起来,使劲捶着胸口,感觉良心隐隐作痛。 师尊要是在这里就好了,肯定能知道它是好是坏,能不能留。 棠梨长这么大以来一直都是一个人,从来不去想“要是有谁在就好了”这样的事。 这对她来说是示弱和不堪的情绪,是要被排斥掉的。 可长空月才走了不到一天,她就已经有这样的念头了。 他现在再在做什么? 祭奠亡魂具体需要怎么做,会不会很累,有没有人帮忙。 叫她去是希望她帮忙吧?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走之前一句话都没说,甚至都不曾道别,是不是生气了。 师尊生起气来实在难哄,棠梨想想就麻爪。 她甩甩头,很快想到,师尊不在,还有师兄呢。 二师兄肯定也知道这件事该怎么处理。 棠梨马上又开始翻乾坤戒,而后悲惨地发现,她什么传音法器都没有,身上的弟子玉牌倒是可以和师尊联系,但是—— 师尊是去祭奠亡魂,应该不能被打扰。 棠梨依依不舍地放下玉牌,手指抚过玉牌上的“月”字。 这样的玉牌二师兄也有,玉牌之间不是都会互通吗? 身份玉牌怎么用来着……棠梨翻了翻脑子里关于剧情的记录,然后试探性地用灵力点亮它,心底默念着二师兄的名字。 墨渊墨渊,我要找墨渊。 玉牌亮了亮,很快又沉寂下来。 没有任何反应。 棠梨皱皱眉,没气馁,想着再试一次。 她抿抿唇,再次朝玉牌注入灵力,换了个称呼道:二师兄二师兄,我要找二师兄。 这次玉牌亮起来,没有那么快沉寂。 幽冥渊内,长空月独自站在忘川边。 忘川的风吹起他的长发和宽大的衣袖,他的侧脸在冥界永夜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晰,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如刻。 他垂眸看着奔流不息的忘川水,眼睫在眼下投出长长的阴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亘古存在的雕像。 棠梨动用了身份玉牌。 但不是要找他。 墨渊墨渊,我要找墨渊。 二师兄二师兄,我要找二师兄。 ……他确实将她托付给了墨渊。 若她对墨渊信任,那说明墨渊做得很好。 以后若是他离开了,墨渊仍然还是在的。 他是七个弟子里面情绪最稳定的一个,办事也利落干净,比玄焱可靠,完全足够照顾好她。 所以她找他很是正常,并且该是长空月希望发生的事。 他离开这一趟有如此安排,也不是没有让棠梨提前去接触和熟悉的想法。 她不能太依赖他。 不能纵容她对他的感情越来越深。 人若太在意谁,很容易陷入偏执。 他需要旁人的偏执,但不需要她的。 她不能太……喜欢他。 棠梨应该接触更多人,将注意力从他身上挪开。 他是不会为她停下的,她显然也无法适配和他一起走。 是她自己亲口拒绝了他。 现在的一切才是最好的情况。 这都是长空月希望的,只是当一切真的发生了,长空月微微凝眸,整个人如同被幽冥渊黑色的灰烬包裹了起来,灰暗得不成样子。 他微微动了动手指,阻断了棠梨的一切呼唤。 寂灭峰上,棠梨两次尝试呼叫二师兄失败,也就没有再继续了。 她放下玉佩仰躺到床上,挫败地长叹:“要是有个传音符就好了,会画符也行啊……现在要找人好像只能下山一趟了。二师兄为什么不能像召唤兽一样,一喊就出现呢。” 话音刚落,眼前突然一暗,枕着手臂的棠梨突然看到了出现在寝殿里的人。 他穿黑衣,衣料是吸光的哑黑色,走动时几乎没有声音。 此刻他朝她抬手,袖口会露出一截手腕,腕骨突出,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他指着自己,淡淡道:“师妹寻我?” 棠梨吓得立刻爬起来。 “二师兄,你怎么来了!” 墨渊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她站好整理好衣裙,才不紧不慢道:“不是你找我吗?” 棠梨愣了愣道:“你听到我在身份玉牌上的传音了?” 墨渊顿了顿道:“没有。只是听到你叫我。” ……所以二师兄真的变成召唤兽了,一喊他就出现了! 棠梨难以置信,但这绝对是件好事。 “二师兄你跟我来。” 她想着那快死掉的小狗,心里有些急切,抓着墨渊的袖口就往外走。 两人穿过寝殿大门,很快到了院子里,一路跑到了结界边缘。 棠梨手指摸索着他袖口的枯荷刺绣,拉着他蹲下来。 第59章 “二师兄,我捡到一只重伤的小狗。”她犹豫了一下纠正说,“也不确定是不是狗哈,就是我不知道它具体的物种,暂时这么叫了。” “在哪呢……我找找,我给扔到哪去了?‘嘬嘬嘬’——” 她发出小动物界的通用语言,试图得到一些反馈。 墨渊静静地蹲在她身边,看她在夜色下凌乱的长发,还有长发下洁白柔软的耳垂。 他慢慢转开视线,指着一个方向道:“在那里。那里有血腥味。” 棠梨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草地里有一团白色。 她瞬间高兴起来:“二师兄你真厉害!就是它!” 她跑过去抱狗,墨渊则停在原地安安静静地望着她的背影。 墨渊是长空月的第二个弟子。 他入门的时候只有一个大师兄在。 大师兄性情淡泊严厉,他们交情不深。 后来有了三师弟四师弟五师弟等,他们和他的关系稍微好一点,但也好不了太多。 墨渊是个不算讨喜的人。 他执掌天衍宗刑罚,人们对他多是恐惧避让,座下弟子也是尊敬有余,亲近不足。 他的亲缘也很淡薄,生来父母关系疏远,入了天衍宗之后更是百余年没联系了。 他们总会担心,墨渊突然联系回去,是因为他们犯了什么错,惹上了什么麻烦。 是的,他在人们心目中通常就是麻烦的代名词。 墨渊已经习惯了独来独往,承担所有见不得光的罪孽,没想过有一天也能被人在寂静夜里念及名讳,想着要见他,找他,还毫不避讳地夸奖他厉害。 他确实厉害,若不厉害,承载不了偌大的天衍宗刑罚。 别人都怕他的厉害,只有小师妹夸他的厉害。 墨渊抬眸,看见棠梨抱着一只雪白皮毛的动物走了过来,很亲近地让他看。 “二师兄,你看这到底是什么,它伤得好重,是不是快死了?” 她的声音很近,就在耳边,是怕他看不清那动物的情况,才离得这么近。 她的手臂几乎与他挨在一起,他身上总是阴冷,见的血多了,哪怕每日清洁,也好像总是一身血腥气。 旁人避讳不及,棠梨却这样自然地靠着他。 墨渊垂眸,认真地观察她怀里的动物,慎重道:“约莫是只杂交的犬类,误闯了寂灭殿的结界,被反噬了。” “它经脉滞涩,伤得很重,不太可能活下来了。” 棠梨一听,脸色瞬间煞白,想到自己不久之前还把它丢掉,岂不是在加速它的死亡。 她抿抿唇,迟疑道:“那二师兄,你看它会不会有什么问题?就是,是不是什么坏东西之类的……” 墨渊伸手探查此物血脉,只有微薄的灵力,因为伤重,已经衰败得几乎感觉不到了。 再看它的面部,它闭着眼,呼吸微弱,也并无异常。 小师妹很小心,这是好事。 大约是不放心它,本来想救治,又给丢了。 丢了之后心里过意不去,才想着找他确认一下。 她的心思对他来说太好懂了。 她这样信任他,他自然不会辜负这样的信任。 墨渊很认真地检查过,确实没发现此物有什么不对。 他这才开口:“它没什么问题,你若是想救它,可以试试。” “说不定有一线生机。” 听到它马上就要死了,她脸色那么差,明显很自责。 墨渊是个从来不说软话,不会迁就谁的人,但这会儿他不自觉地改了口。 想想有些可笑,也不知道到底在心软什么,话就那么说出去了。 “我这里有些伤药,药力极好,可去腐生肌,你拿去试试吧。” 棠梨马上接了过来,心里紧张狗子,却也没忘了谢他。 “多谢二师兄,麻烦你跑这一趟,帮我这些小事。回头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师兄一定找我。” 她朝他认真许诺,毫无戒备地笑,墨渊不禁去想,他有什么地方能用上她呢? 若长这么大还要有劳烦师妹帮忙的地方,岂不是太无能了一些。 但墨渊也没否决这一点。 他点点头,说了一句“没别的事我先走了”,而后也不等她回答,转身便消失在夜色里面。 黑漆漆的人,来得突然,走得也很突然。 棠梨愣了一下,思绪很快就被要死掉的狗子吸引,没再想他的事。 奄奄一息的狗子在她怀里一声不吭低着头,眼睛闭得死死的,明明还没死呢,身体却好像已经僵硬了,胳膊腿都难以放松。 纵然师兄说没事,棠梨也没冒然把它带回寝殿。 她带着它来到殿门前的院子,将它放在干净的石桌上,先给它用了刚几个清尘诀清理血迹。 狗子一直闭着眼,但经过一段时间之后,至少它的身体放松了一些。 它的呼吸比之前还要微弱,几乎都快听不到了。 这是必然的。 若要逃过天衍宗二长老的法眼,不用出看家本领是不可能成功的。 它的本体有天生的隐匿之法,就连形象也从来无人得见。经过强行修改后,与各族想象中的混血大相径庭。 哪怕是知晓它身份和来历的人,也不会认出它来。 这一身伤也算帮了大忙,要不然还不会这么顺利。 今夜登上寂灭峰之前已经想到会有波折,但还是超出了可以承受的范围。 即便长月道君不在这里,此处的法阵也完全不是他能闯入的。 身上重新变得干净整洁,血迹都被清理干净,冰蓝色的眼睛缓缓睁开,朔风静静望着身边这个无情的女人。 就是她身上有狐王给出的那份解药的气息。 被强取走的那份解药是她服下了。 带走解药这件事墨渊都不知情,可见也不是玄焱等人做的。 这些人是瞒不过墨渊的。 那就只能是那个人了。 天衍宗的长月道君,他亲自去了青丘,找狐王拿走了解药,给他的小弟子解毒。 眼前的女修也中了缠情丝。 现在朔风知道为何墨渊纠缠不休不肯退让了。 那位“得天独厚”的公主殿下可真是给他招惹了一个天大的麻烦。 惹了天衍宗大长老和他的弟子不算,还牵连到了长月道君新收的关门弟子。 若还想她囫囵个从天衍宗仙牢里出来,除非这个关门弟子愿意出手相助。 朔风并不关心胡璃的死活。 他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狐王于他有恩,他答应了报恩,这是狐王的请求,那么他便是刀山火海,也要去走一遭。 早日报完了恩,就可以天大地大任他遨游了。 闯入寂灭峰遭遇法阵反噬,他是真的伤重无力行动。 终究是高估了自己,事情不但没寻到转机,还把自己赔上了。 如今只能寄希望于长月道君晚些时日回来,叫他得以喘息。 “嗷!——” 一直沉默的“狗子”忽然嗷了一嗓子,棠梨给它包扎的手瞬间抬起来。 朔风瞪大眼睛看着自己被二度撕裂的伤口,就知道她没安好心。 扔了他也就算了,折返回来果然不是良心发现。 拿了墨渊的好药,看似要给他用,给了一点希望,结果却是让人更失望。 那像在包扎的手,直接将他稍稍愈合的旧伤全都撕裂了,血涌出来,瞬间又把白毛染红。 朔风倒在石桌上,气喘吁吁地呜咽,抬眼看见双手高举过头顶满脸心虚自责的棠梨。 ……坏女人。 他此刻真的很想说一句:要不你还是把我扔了吧。 那我还能多活一阵子。 第37章 命运到底还是没有放过朔风。 他今夜真是不该闯入寂灭峰。 曾以为这一生的阶数在幼年便彻底结束了。 没想到在今夜才是正题。 他蜷缩在石桌上, 明明疼得发颤,却不能闪躲分毫。 灵脉滞涩,反抗都不行, 闪躲也很难。 他咬牙忍受, 冰蓝色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始作俑者。 眼前的女修绝对是他的劫数。 他都疼成这个样子了,她愣了一下之后居然也没有停下。 他浑身颤抖,柔软雪白的皮毛上全都是血, 伤口不断被撕开, 他心里想了很多, 唯独没想过要报仇。 负气地叫她什么坏女人,实际上也并不觉得这称呼合适。 是他自己抱着不可言说的目的闯入了人家的地方,若还要怪罪主人家, 实在是没有道理。 如今这样的待遇就是对他的惩罚了吧。 墨渊都没看出来他有问题,难不成长月道君的小弟子看出来了? 世人一直在议论长月道君的关门弟子到底什么来头、有什么样的本事、修什么道法。 天衍宗如今风头几乎超越天枢盟, 谁不想做长空月的弟子? 第60章 可能得此殊荣的, 千年来也不过七个人。 七个人无一例外都成了修界的大能。 这样的造化是人人都想要的。 不过朔风并不羡慕。 他来这一趟是无奈之举,赔上自己更是罪有应得。 他垂着头,忍耐着痛苦, 不再发出一点声响。 她必然身怀某种天赋, 才能得到天下人都想要的殊荣。 这天赋让她看穿他, 折磨他, 他无法反抗,也不想再示弱。 剧痛的脚踝忽然撒上了清凉的药物, 疼痛瞬间减轻,朔风一顿,倏地抬起头来。 月色下,棠梨认真地给他上药, 嘴唇抿得紧紧的,嘴角向下撇。 “千万别动啊,我也是第一次给人处理伤口,做得不好,但你不能动。” 她试图让一只狗明白她说的话,这可能有点难为人,但她还是絮絮叨叨。 “你这里的腐肉得去掉才能上药,就算药可以去腐生肌,但这些腐肉里带着反噬之力,不是药物可以消除的,再忍耐一下。” “……” 原来是因为这个。 不是看出他有问题,只是在去除腐肉。 一只腿处理完毕,她已经去处理他另外一条腿了。 朔风扭头望着她,她真的很认真,一双杏眼睁得大大圆圆,眼尾和嘴角一样微微下垂,鼻尖不自觉地皱着,连带着鼻梁上都带出几道小小的褶皱。 明明是他在疼,她是制造疼痛的人,可她却出了很多汗,几缕碎发湿透地贴在额前,淡淡的红色漫延她全脸,一直延伸到脖颈,衣领都被汗水湿成了深色。 受疼的人都没这样,她却成这个样子,挖掉腐肉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怎么一直看着我?” 她忽然朝他望过来,栗色的长发黏在脸颊和脖颈,轻薄的衣裙在夜风里微微摇曳。 “难不成能听懂我说话?” 她手上都是他的血,还捏着一块闪着灵光的腐肉。 她将腐肉堆在一起,看都不敢多看一眼,脸上的笑容牵强,唇色比起肤色来过于苍白了一些。 “别老盯着我了,如果你真能听懂人话,那就快转回头去吧,你看得我更紧张了。” 棠梨收回视线,动作更快了一点。 朔风瞬间更疼,但他没出声也没动,并且还在盯着她看。 “我从来没干过这种事,这对我来说有点太超过了。” 与其说她是在和他说话,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地壮胆。 都不用她直白说出来,朔风已经明白她为何是这个样子。 她恐怕从未见过如此血腥的画面,更没做过这样挖肉上药的事情。 “二师兄说你活不成了,虽然后面给了药让我试一试,但总觉得是在安慰我。” 棠梨的声音有点低,好在夜色寂静,就算她声音再小,朔风也能听清楚。 “就算是在安慰我,我也总是要试一试的。” “把你扔掉真是对不起,实在是我的处境也没有太好,今天发生了很多奇怪的事情,我担心会是什么陷阱,所以才——” “总之你千万不要就这样死掉呀。” 棠梨的声音更低了一些。 她手上的动作不停,帮他把全部伤口处理完,眼神才缓缓落在他的眼睛上。 她缓缓松了口气,紧绷的肩颈松懈了一些,喃喃道:“现在想来,你之前有向我求救,我却把你丢掉了,真是可恶。你伤得这么重,若我不能救你,还叫你死前经历这样的痛,更是可恶了。” “你还这么小呢。” 棠梨给自己的手和他用了一个清尘诀,血迹消失之后,她轻柔地抚摸他的头。 “你还没有成年吧?是不是太淘气了,背着爹娘跑出来,才撞上了结界?” “他们等不到你回去该多伤心。” 棠梨缓缓将他抱起来,不让他继续躺在石桌上。 夏日炎炎,夜里也不冷,但他身上好冷,一直在发抖。 棠梨把雪白的团子抱在怀里,感觉他的皮毛拂过她的手腕,带来舒适柔软的触感。 “真对不起。”她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摇晃,试图这样让他好受一点。 也不知道是不是奏效了,狗子居然真的不发抖了。 不会是死了吧? 棠梨顿了顿,凑近感受了一下他的呼吸,胸口还在起伏,是活着的。 呼吸稳定,没之前那么微弱了,这是好兆头吗? 棠梨缓缓坐到椅子上,一个人住在偌大的寂灭峰,等不到长空月回来,也等不到他的任何音讯,那些压抑的寂寞也好不安也好,都因为有了相伴的呼吸而稍稍缓解。 “你叫什么呢?你有名字吗?” 她视线有些空茫,没有焦距,看似在和他说话,也知晓不会得到回答。 她很快就自问自答道:“就算你说了我估计也听不懂你的语言,为了方便,我先给你起个名字吧?” “你肯定不是狗,老是叫你狗子你肯定不喜欢,先给你起个名字吧。” 棠梨没怎么费脑子地说:“就叫长命吧。” “你一定要长命百岁,挺过去啊。” “不对,不能说长命百岁,百岁在这个世界来看算不上祝福吧?” 修士都能活很长,一百岁是凡人的阳寿极限。 “还是长命千万岁吧。”棠梨一锤定音。 朔风缩在温暖柔软的怀里,小小的身体蜷成一团。 他想,她喜欢怎么叫就怎么叫,这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等他伤稍微好一点,他就会马上离开这里,她叫不了多久,并且会很快忘记他。 墨渊明显是要拖到长月道君回宗才处理胡璃,他不能在这里等到道君回来。 他自信可以通过墨渊的检查,但无法保证道君也会被蒙蔽。 由道君来处理见胡璃,这不见得是坏事。天衍宗二长老出了名的不好相与,手段酷烈,但长月道君却是超然物外悲天悯人的存在,他或许能留下胡璃一条命。 从头到尾朔风的要求都很低。 他只有一个目的,只要胡璃还活着就行了。 她自己犯的错,自然要接受惩罚,难道因为身份尊贵就能为所欲为吗? 但他又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 这是他的责任和底线,却不一定是青丘的。 青丘若一直收不到他的音讯,搞不好会真的派长老来。 那些长老自然舍不得他们的公主殿下吃一点苦头。 朔风忍不住稍稍抬起一些头。 他看见抱着自己的人在走神,夜深人静,她没打算入定修炼,也不像是要睡觉的样子。 似乎就打算这么陪着他,看着他的伤口,直到他真的好起来。 长命。 这个名字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落在了他耳中。 朔风筋骨紧绷,再是保持清醒,此刻也因为重伤和“长命”这个名字而陷入恍惚。 是巧合吗。 她居然起了这样一个名字。 肯定是巧合。 距离妖域千里之外的天衍宗里,怎么会有人知道他的乳名。 他这样无足轻重的人物,不值得谁去探查他的过去。 这次护送胡璃来天衍宗,也是临时调派来的任务,事先没有任何通知。 除了母亲之外,没人知道这个寄予了美好祝愿的乳名。 娘这样叫他的时候,希望他长命一些,不要像她那样早死。 现在这个女人也这样叫他,希望他快点好起来,长命千万岁。 朔风重新低下了头,闭着眼陷入安眠。 他肯定会好起来,他没那么容易死掉。 银月狼族有着极强的自愈能力,娘被折磨了那么久才死,他又怎会这样轻易死去。 他会好起来的,会长命千万岁的。 翌日一早,朔风在剧痛中睁开了眼。 夏日的寂灭峰景色优美,风中都带着花香。 晨曦的光洒在他身上,也同样照耀着仍然抱着他的人。 他定定望着她,外界已经将长月道君小弟子的名讳传开了,他当然也知道。 没记错的话,她叫尹棠梨。 她还没醒。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重伤的都醒了,她还在睡。 人趴在桌上,狼狐的四肢还不能动,想离开她怀里都不行。 他想走,现在就走。 不过眼下似乎还是太早。 朔风听到一些动静,立刻闭上眼睛。 不多时,他感觉到有人在身边驻足。 他犹豫了一会,稍稍眯起眼睛,透过缝隙看到了来人是谁。 是一身黑衣的墨渊。 他天一亮就来了,站在一旁望着睡着的棠梨,眼神沉寂,呼吸极轻。 要不是朔风修为也不低,墨渊的脚步声他都不一定听得见。 墨渊若也是妖族的话,肯定是只猫妖,他走路太轻了。 忽然,朔风眯起来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他身体不自觉蛄蛹了一下,成功吸引了墨渊的注意力。 第61章 墨渊伸出去的手顿在半空,视线淡淡地落在他身上,而后完全不在乎一个受伤的“灵兽”是什么态度,修长的手指落在棠梨额头上,替她拨开了面颊上凌乱的发丝。 她眼底有青黑,一看就是没睡好,他只是晨起例行来看她,没想着要打扰她。 狗倒是好狗,知道给救了自己的人看门护院。 墨渊并不生朔风的气,只是朝他竖起手指,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别把她吵醒了。” 他很轻地说了一句,随后将另一手拎着的东西放到石桌上,检查了一下剩下的灵药,看还有富裕,便没有更换。 做完这些,他本该离开了,脚都已经迈开了步子,又突兀地停了下来。 朔风瞪大眼睛,看见那个恶劣、冷酷,手段残忍的天衍宗二长老,居然缓缓弯下腰来,若有所思地盯着趴在石桌上的人。 弯腰后的高度足够他和棠梨平视,墨渊静静地望着她半晌,发觉她身体有些轻微的挣扎,他倏地直起身,化光消失在原地。 不多时,棠梨醒了。 来了来了,又是那种黑暗里被人盯着的感觉。 四周光线明亮,这是大白天啊! 大白天见鬼,那脏东西怕是跟了她几天,修炼到家了! 棠梨惨白着脸抱紧了怀里的东西,而后听见一声隐忍的闷叫。 ……不对。 后知后觉想起昨晚发生的一切,棠梨立刻松开手臂,把长命放到桌上。 “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我抱的不是抱枕,是你了。” 棠梨紧张地检查他的身体:“你没事吧长命?” 朔风趴在桌上,很想摇摇头表示没事。 但他装的是未开灵智的野生动物,不能这么做。 他只能趴在那一动不动。 棠梨的目光从他身上越过,看见了桌案上出现的食盒。 食盒上有灵膳堂的标记,棠梨迅速朝周围寻找,还以为长空月回来了。 “师尊?”她快速跑进殿内,提着裙摆敲他的殿门,“师尊,是不是你回来了?” 只有师尊给她准备过膳食,上次也是这样的灵膳堂食盒,所以是他回来了吗? 棠梨耐心地敲门,敲了那么多次,始终没得到任何回应。 ……不是师尊。 棠梨缓缓放下手,想起来目前负责照顾她的是二师兄。 肯定是二师兄来过了,留下了食盒。 所以之前那个被盯着的感觉应该就是二师兄,不是什么脏东西吧。 估计是看她还没睡醒,所以没打扰她。 二师兄很贴心,对她很好,棠梨很感恩。 但总觉得和师尊还是差点什么。 兄长到底不如爹吧。 不然还能是什么呢。 棠梨垂头丧气地从寂灭殿走出来,回头时望见师尊寝殿开着的窗户,那里有一抹熟悉的亮色。 是她给师尊摘得九朵花。 师尊不在家,花没人照顾,都有些蔫吧了。 送花的时候想着自己来照顾,但真的送出去之后,一直都是师尊自己养护的。 师尊很会养花,花每日都开得娇艳欲滴,十分美丽。 可看看师尊才走多久,花就蔫吧成这个样子了。 棠梨调转方向跑过去,站在窗外使劲拍了拍花苞。 “起来,光合作用了!” 她用自己的灵力注入其中,花苞从垂头丧气的状态变得慢慢昂扬。 好了。 花有力气了。 那她呢? 她可怎么办。 棠梨趴在窗前盯着花苞,目光渐渐落在寝殿内其他的位置。 这是长空月的寝殿,是他的私人空间。 她学不会开门诀,但也可以进去的,因为师尊的开门诀取消了。 他曾说过开门诀是非常重要的法诀,寝殿是修士需要严格守护的地方,但却对她开放了。 棠梨手指在窗前画圈,她低着头纠结半天,最终还是把腰间的玉牌摘了下来。 师尊才出门一天她就打扰,真是不应该。 但想到师尊走之前恐怕在生气,又觉得不打扰一下,等师尊回来更难哄好。 师尊太喜欢内耗了,他有什么不高兴从来不说出来,被她惹了也不会明言。 她决定了不让他内耗,总得付诸行动。 反正不管找什么理由,她想做的事情都只有一件。 棠梨鼓起勇气催动身份玉牌,看着上面镂空雕刻的“月”字,为其注入自己的灵力。 “月”字莹莹闪动,等待她的讯号,棠梨心悬一线,呼吸紧绷,一下子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放了。 不就是打个电话吗,怎么好像见到他本人了一样。 现在想来,昨晚两次催动玉牌,嘴上冠冕堂皇地说着要找二师兄,心里却希望得到师尊的回应。 不过她没能那么好运气就是了。 棠梨紧张得要死,眼见着灵光就要暗沉下来了,她才不得不急切地开口。 “师尊——” “师尊,我——” ……我想你了。 最想说的话在心底失魂落魄地说出来。 却无法对着玉牌透露半个字。 “月”字只送出“师尊,我——”三个字,便如水滴入海,迅速平复下来。 甚至带不起一点儿波纹。 幽冥渊内,长空月盘膝坐在法阵之中。 他戴着面具,一身雪衣,头发用木簪随意束起,几缕碎发落在额前,扮作寻常修士。 祭奠亡魂不是件麻烦的事,但如果要祭奠的亡魂太多,就变得有些麻烦了。 幽冥渊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这里待上一时片刻,外面就是一整日了。 玉佩亮起来的时候,心音几乎与它一起传来,他闭着眼,听见棠梨叫他。 这次用了玉牌,不是找别人,是找他了。 长空月微微低头,额前发丝滑下来,擦过挺直的鼻梁。 他望着闪烁的玉牌,口中冗长的祭文无一字磕绊。 他似乎在一心两用,又似乎根本没想其他。 因为玉牌闪烁不久,就被他果断地按灭了。 她找了他,他就一定要回应吗。 既然首选不是他,次选就不要再是他了。 他不想她的做退而求其次,也无法给她任何回应。 她之前找的才是适合她的人。 寂灭峰上,棠梨望着陷入沉寂的玉牌,虽然不意外是这样的结果,可她还是心梗了一下,酸得眼睛都湿了。 第38章 师尊一定是太忙了才不理她。 是的, 一定是这样。 祭奠亡魂是很严肃的事情,肯定不能随便中断,是她打扰了他。 他本来就不高兴, 现在估计更生气了。 弄巧成拙, 也许师尊会回来得更晚了。 幽冥渊的时间流速本来就和阳间不同,阴阳殊途,师尊若再晚一点, 岂不是得好几个月才回来了。 棠梨六神无主地将玉牌重新挂回去, 手不自觉摸着上面的“月”字, 心始终悬着,头昏脑胀,特别难受。 她有些上不来气, 脚步凌乱地回到院子里,一眼望见石桌上安静温顺望着她的长命。 他小小一只, 看着就和只小猫差不多大, 孤零零可怜兮兮的,不知怎么就叫她特别同病相怜。 棠梨快步跑过去,一把将他抱起来, 轻柔地抚摸他的头。 “对不起, 把你一个人丢下了。” 朔风僵硬地靠在她怀里, 听着她无意识的话, 感受着怀抱的温度,很难很难不想到母亲。 母亲死之前就对他说了这样的话。 对不起, 把你一个人丢下了。 你们怎么可以说一样的话。 你又不是娘。 如猫儿一样体型的狼狐确实还很年幼,但他真的已经成年了。 他不是纯种的银月狼族或者九尾天狐,生来便带有体弱之症。 若非为了母亲,为了复仇, 他不会有如今的修为。 他花费了很长的时间才得到如今的一切,比旁的族人付出的努力多一万倍。 为了留点底牌,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他绝不会暴露真身。 长这么大,除了母亲之外,还是第一次有人看见他的本体。 因为他是混血,本体兼顾两族的特点,过于明显,母亲怕他吃亏,故意给他做了一些改造。 关于银月狼族和狐族的特征,如眉心的银月标记,他全都没有,体型也偏小,不符合天狐或者狼族任何一种。 除了本体独特的隐匿气息之法外,这体型外貌也是朔风自信不会被墨渊认出来的原因。 没想到现在这体型成了棠梨走到哪儿都揣着他的便利。 真是好奇怪的一个人。 他是受伤了,又不是真的死掉了,他目前的状态好了不少,她应该可以感受到吧? 完全没必要走到哪里都带着他吧? 她明明是个人,却好像只妖在巡视领地一样,揣着他满寂灭峰跑。 第62章 朔风一开始非常困惑,但慢慢的,他平静了下来。 他明白她这是怎么了。 她心情不好。 虽然看起来她嘴角带笑,人忙忙碌碌轻轻松松,但动物的感知比人类敏锐,他很快就发现她不开心。 心里难过,偌大的寂灭峰又只有她一个人,她只能抱着他不撒手。 朔风抬头望着她的下巴。 她一直在忙,但他看不出她到底在干什么,只觉得她是乱来,随便找点事情打发时间转移注意力罢了。 不过等傍晚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猜错了。 她哪里是乱来,她是有章程的。 棠梨准备了很多食材,凭借“员工手册”里的一些基础知识储备,以及寂灭峰后殿小厨房里的剩余食材,她做了一桌子的饭菜。 傍晚的风带着饭菜香气飘出很远,朔风忽然记起早上墨渊带来的食盒。 她没浪费食物,抱着他转了一阵子后就回去用膳。 膳食是简单但味道不错的清粥小菜,她吃了一点,分给他一点,但他没吃。 他辟谷了。 她这个修为也该辟谷了才对,怎么还用饭? 就算没辟谷,他也不会吃外面人给的东西。 谁知道里面是不是下了药。 她也吃了又怎么样,也许她提前服过解药呢? 身在危机四伏之地,朔风必须做到万无一失。 好在棠梨也没坚持,看他闻都不闻,不为所动,她就自己全都吃光了。 此刻日暮西斜,朔风被安置在小厨房的窗畔,吹着夏日傍晚凉爽的山风,沐浴着金灿灿的霞光,冰蓝色的眼睛凝视着炊烟袅袅下的姑娘,他居然无意识地舔了舔爪子。 就连眼睛都不自觉眯了起来。 要他说,最害人的就是安逸。 太安逸了,以至于他甚至开始闲适地舔爪子了。 炊烟,晚霞,美味的饭菜香气,燃烧的灶火和忙碌的窈窕身影,这一切的一切都很熟悉。 不是因为从前见过才熟悉,而是因为脑海中想过千遍万遍才觉得熟悉。 这正是朔风希望过的生活。 没有仇恨,没有血统和种族的欺压,没有打打杀杀,只有平静的炊烟和简单的饭菜。 体态娇小的狼狐缓缓放下爪子,揣起来安静地卧在窗畔。 他的下巴搁在毛茸茸的臂弯里,团起来的时候就真的好像一只小猫。 棠梨做了很多菜,她自己能吃那么多吗? 桌子上都摆满了她也没停下,又把什么下了锅,也不知道还要做什么。 朔风安安静静看着,没多久就知道她做这么多饭菜是为什么了。 月亮升起的时候,墨渊照例来到了寂灭殿。 他很快找到她,站在门边望着小厨房里一桌子的饭菜。 棠梨正好做完最后一样,端起来单独放置到一旁,朝墨渊展颜一笑:“二师兄,你来了!” 墨渊安静地看着满桌子的菜,不用问棠梨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解开袖带,散开了衣袖,理所应当道:“二师兄请我吃早膳,我请二师兄吃晚膳。” 墨渊微微一顿。 其实他也不知道今早为何要带膳食来,可能只是觉得,她应该会想要吃点东西。 墨渊深谙人心,有时候棠梨不用表达什么,他自己就能感受到一点。 而晚膳—— 满桌子的饭菜一看就是用心做的,若他说辟谷了不吃,她一定会很伤心。 墨渊是个不解风情冷酷无情的人。 但他没说自己不吃。 他坐在了桌子这边,从善如流,平平静静。 棠梨嘴角笑意加深,眉毛都扬了起来。 墨渊握着筷子,抬眸看到她的笑,微微抬手道:“我一个人哪里吃得完这么多,你也来。” 棠梨本来就打算两个人一起吃的,听他这么说自然不会拒绝。 不过坐下之前,她先跑去窗边,把懒散望着他们的长命给抱了过来。 他还不能走动,一天都没吃东西没喝水,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好。 “这是你的。” 棠梨把她最后做出来的蒸肉放在他面前。 不知道他的具体物种,就按照养小猫小狗的方法来吧。 早上的清粥小菜他不喜欢,那就蒸点肉来吃。 为了他的身体健康,棠梨也没放调料,只细细地将肉洗干净切好。 修界的食材好,肉只是这样清蒸闻起来也很香。 朔风被安置在桌子的另一角,桌子瞬间显得更拥挤了。 墨渊安静地看着棠梨照顾他,一点介意的意思都没有。 朔风低头看着干净的碗碟上纯粹的肉,真是后知后觉她没落下他。 这最后做出来的蒸肉居然是给他的。 “好了,开动开动,别凉了。” 棠梨把每个人都安排好自己才坐下,拿起筷子示意大家用膳。 墨渊并不客气,也无需她催促,自然地夹菜用膳。 尽管辟谷多年,少用膳食,但他用起餐来也不显得多么生疏外道。 棠梨已经记得每次做完都尝尝味道,所以知道饭菜很好。 但看墨渊吃,她还是有点忐忑,眼睛盯着他,等他咀嚼完了就问:“怎么样二师兄,好吃吗?” 墨渊眼瞳极黑,极大,所有光线到了他眼里,仿佛都会被吞噬干净。 他似在品鉴,半晌才慢慢说道:“很好吃,小师妹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她客套道,“二师兄喜欢,我可以每天都给你做。” 这真的是纯粹的客套,没想着他会应。 修士每天吃东西,岂不是要在体内积存污浊之气? 墨渊这种修为和性格,绝对不会每日都用凡食。 师尊总是叫她尽早辟谷,他要是在的话,一定不肯让她吃东西。 师尊……他不在。 老虎不在家,猴子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棠梨低下头,嘴角笑意莫名消散,闷闷地吃起东西。 也就在这个时候,她突然听到墨渊说:“那就劳烦师妹了。” “?”棠梨错愕抬眸。 “我明日夜里还来用晚膳可好?” 他大多时候隐在阴影里,只有偶尔珠光跳动时才能看清他半边侧脸。 此刻他看着她,下颌线条如刀削般利落,皮肤是久不见光的苍白,嘴唇的颜色很淡。 棠梨阖了阖眼,咬住筷子,半晌才点点头。 “好,但我这里食材不多了……” “那就不用你操心了。” 墨渊这样说了一句,就抬手示意她继续用膳。 棠梨虽然奇怪他为什么明天还要吃,但只要不是长期压榨她当厨子,偶尔做几顿饭那也没什么。 二师兄总不会是有什么隐藏癖好,比如很喜欢吃凡食,有送上门的厨子,就打算狠狠压榨一下的,对吧? 棠梨不安心地瞄他一眼,再瞄一眼。 墨渊始终平平静静,面不改色,一点都不会因为她的观察感到不适。 朔风静静望着这一幕,只觉得天衍宗二长老真是道貌岸然惹人发笑。 明天还来吃?把这里当自己家了吗? 她就只是客气一下,他听不懂吗? 不过—— 朔风也能察觉到棠梨偶尔的失落,在墨渊说出那样的话之后,至少她没心情再失落了。 失落是为什么? 想不出来,朔风不觉得她这样的生活还有什么可失落的。 这都是他梦寐以求的。 低头看着碟子里的蒸肉,身边是棠梨不断传来的咀嚼声。 她吃得好香。 朔风本来不饿,也没打算吃,可她真的吃得好香。 朔风紧皱眉头,纠结半晌,终于还是低下头,小小地咬了一口。 ……味道和想象中一样,纯粹得肉味。 处理得干净,做法简单,保持着原有的肉香。 很好吃。 朔风垂下眼,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那份。 气氛安逸和谐,叫他几乎忘了自己本来要做什么,直到墨渊提醒。 “青丘的人来了好几日了,处置狐族公主的事情却一直没什么消息,小师妹不想问问我吗?” 一桌饭菜实在过于丰盛,两个人是吃不完的。 感觉棠梨应该差不多吃饱的时候,墨渊适当地提了个话题。 棠梨听见,视线飘到他身上,问他:“我问了二师兄就会告诉我吗?” 墨渊好整以暇道:“不会。” 棠梨摆出“所以啊”的神色。 墨渊接着道:“因为我也不知道。” 棠梨:“?” 墨渊慢慢说:“师尊每年这个时候都会离宗一段时日,具体归期无人得知,但总不低于一个月。此事涉及到小师妹,必须问过师尊才能处置。所以青丘的人来是来了,我却不能擅自处理这件事,必须得等师尊回宗才行。” 第63章 “是以,我也不知道会是怎样的结果,没办法告诉你。” 墨渊放下碗筷道:“只是觉得小师妹是受害者,免不得会关心这些,还是想告诉你一下事情的进展,以及我的……难处。” 棠梨还没回答什么,朔风已经忍不住了。 ……太恶心了。 天衍宗二长老怎么能恶心到这种程度? 和他说这事儿的时候,他那十拿九稳成竹在胸的样子,他还记得清清楚楚呢。 现在他“不知道”了? 太恶心了。 恶心得朔风都忍不下去了。 他冒着身份被发现的危险,也要将墨渊给恶心回去。 他垂眸盯着自己的空碟子,上面还有零星的肉汤,他装作无意地将碟子从桌上推下去,碟子如想象中一样没有真的落地摔碎,被墨渊好好接住。 肉汤则顺着碟子流下去,弄了他满手满衣袖。 朔风马上呜咽起来,柔弱不能自理地朝棠梨蛄蛹。 棠梨赶紧抱住四肢还不能动的他,充满歉意地望向墨渊。 “二师兄,你没事吧?”她皱着眉道,“衣服脏了,真对不起,长命肯定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啊。” 她将朔风放到自己的位置,然后绕到墨渊身边,拿出帕子认真给他擦手。 墨渊的手顿了顿,清尘诀就在唇畔,最终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他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朔风,轻声说:“长命?你还给他取了个名字?” 棠梨点点头:“取个好兆头,二师兄看是不是还挺有用?他今天好多了。” 墨渊确实能感觉到这只本该早就死掉的小动物好多了。 他若有所思地想观察一下对方,但那小兽躲在棠梨身后,棠梨正帮他擦手,她的温度隔着手帕传送到他手上,他微微皱眉,在她放手之后不着痕迹地摩挲了一下指腹。 “二师兄袖子脏了,擦不了,你用法诀清理一下吧。” 棠梨提醒他,墨渊就照做。他先一步走出小厨房,棠梨看看天色,回眸瞥了一眼孤零零待在椅子上的长命,弯腰抱起他,跟着走了出去。 今晚的月亮很圆,让人无端想到中秋。 墨渊走到殿门处,抬头看着月亮,也没急着离开,顺势坐在了门口的台阶上。 他的自在和无所谓感染了棠梨,棠梨跟上来,坐在了他旁边。 她抱着朔风,朔风靠在她怀里,肚子里饱饱的,目光触及圆月,心里五味杂陈。 他们谁都没说话,直到墨渊主动站起来,告诉棠梨:“我到小厨房去一趟。” 棠梨疑惑回眸:“二师兄没吃饱吗?” 墨渊头也不回道:“还剩下许多,不要浪费,我去打个包带走。” 顺便收拾一下。 小厨房一片狼藉,人家姑娘为招待他忙了一下午,他总不能还让人自己收拾。 棠梨回去的时候就发现小厨房干干净净,纤尘不染。 碗碟都规整好了,剩下的菜也没浪费,墨渊全都带走了。 棠梨站在门边,忽然想到了二师兄书里的结局。 师尊陨落之后,七个师兄为给师尊复仇堕仙成魔,其中二师兄算是活得最长的那个。 仇人能得以身败名裂死无全尸,大部分也都是二师兄出谋划策。 人们都说他心狠手辣,满腹毒计,是天底下最恶劣可怕的人。 但棠梨看见的不是这样的。 她抱着长命烦恼地叹了口气,使劲揉了揉他的头,知晓若要解决一切,就得从根源处动手。 缠情丝解了,下一步就是活到师尊出事的那一日。 只要师尊不死,天衍宗就不会覆灭,师兄们也不必走上绝路。 棠梨看着自己的手,觉得它实在小了一点。 她要是力量再强一点就好了。 次日一早,棠梨醒来的时候,又一次看见了食盒。 二师兄又来过,给她带了早膳,还捎了许多食材,以及……一瓶果饮。 棠梨本来还以为什么调料,想着尝尝味道,没想到酸酸甜甜,奶香十足,堪比现代的奶茶。 这也太好喝了。 棠梨穿书这么久,第一次喝到这么合口味的饮料,她把长命塞在毯子里,和他一起窝在风景优美的崖边,一边看云卷云舒,一边喝饮料。 太爽了。 这是什么神仙日子。 要是能再来一杯就好了,二师兄给的分量太少了,就那么小小一瓶,她舍不得喝也很快就喝完了。 剩下一个根儿的时候,见长命盯着她看,以为他也想喝,她不舍地递过去:“就剩下一点点了,咱们分了吧。” “……” 朔风觉得好无语。 他只是觉得她喝东西的样子太享受太幸福了,有点不理解,所以才多看了一会。 怎么还分给他了。 他才不喝呢。 她也不知道给倒出来,他怎么喝? 用她用过的瓶子吗?哪怕她不嫌弃他也接受不了。 看长命不要,棠梨赶紧自己全喝了,还仰头倒了倒,生怕错过一滴。 墨渊来的时候正看见她这副模样,一瞧就知道她喜欢。 他当时什么也没说,不过第二日再来的时候,他给她带了一个神奇的法器。 “这叫‘杯莫停’。”二师兄站在月光下,将法器交给她,“把你喜欢喝的倒进去,每次喝完剩下一些,半个时辰后它就会自己变满。” 棠梨捧着“杯莫停”,不可思议道:“还有这种好东西?” 墨渊安静地将“杯莫停”给她装满,告诉她:“这是一种果奶饮,是‘食为天’那些食修研究出来的。你若喜欢,改日有机会下山,我带你去‘食为天’逛一逛。” 棠梨从来没想过下山,更没想过离宗,她怕会死掉。 不过二师兄跟着的话肯定没关系的。 棠梨眼睛都亮了,恨不得现在就去。 墨渊马上道:“等师尊回来,得师尊允许才可以去。” 他强调:“你还小,万事还要看师尊的意思。” “……”棠梨的眼睛又灰暗下来了。 朔风听着听着又听不下去了。 不就下个山?有什么难的?带她去不就行了? 去个“食为天”罢了,她要是想去,等他好了驮着她去,管谁允不允许。 朔风是这么想,但棠梨似乎不这么想。 “师兄说得对。”她和墨渊一起坐在台阶上,望着月光惆怅地叹了口气,“要等师尊同意才可以,但师尊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朔风舔爪子的动作顿了顿,对这件事也有点介意。 很快墨渊回答道:“快了,若按照去年的时日,师尊月底应该可以回来。” 月底,棠梨掰着手指头算,那不是还有二十天?? 二师兄管着叫快了? 棠梨无奈地捂住了脸。 之后的日子,差不多都是这样子度过。 二师兄每天都来,每日都会给她带点好东西。最开始是吃吃喝喝,后面是一些有意思的话本,或是好用的碗碟、杯盏。再后来就是香粉,首饰,发带。 棠梨收着也没觉得不好意思,因为二师兄真是每天都来蹭饭。 破案了,他绝对是个老吃家。 辟谷的高修却仍有口腹之欲,为她的厨艺沉迷,又不好意思空手来,所以才带东西。 那她就收了。 毕竟她也没白拿,也付出了劳动力。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了月底,棠梨发现长命好多了,已经可以一瘸一拐地走路。 他显得躁动不安,老是望着结界的方向,她猜他是想家了。 伤好了一些,是该回家了,他若还有爹娘在,他们一定会担心他吧。 按二师兄说的日子来算,今天也该是师尊回来的时候了。 长命思念着爹娘,他的爹娘恐怕也在思念他。 那她的爹呢? 她这么想念他,他是不是会有一点点想念她。 棠梨等了一整天。 傍晚二师兄来过又走了,她也还是在等。 做晚膳的时候她特地多做了一点点心,想留着给师尊吃。 她等到了很晚很晚。 等到月落日升,睁着眼睛到天亮,晨曦的露水沾了她满身,她也没看见长空月的半个影子。 一个月了。 他还是没有回来。 棠梨站在寂灭殿外的院子里,浑身几乎都湿透了。 朔风趴在台阶上望着她,觉得她比他还像流浪狗。 真是好可怜。 第39章 棠梨缓缓抹去额间的水珠, 抖了抖衣服上的水珠. 法袍不会真的被淋湿,她一抖身上就干净了。 湿冷消退,身上是舒服了, 但心里的湿冷怎么抖都抖不掉。 明知道长空月一定会回来, 他走之前也告诉了她要去做什么,可不知为何,她还是有一种要被撇下的感觉。 第64章 很小的时候, 她还渴望母爱父爱的时候, 曾经偷偷从姥姥家跑回本该是她自己的家。 然后她看见母亲给还在襁褓里的弟弟喂奶, 父亲在一旁满眼爱意地望着。 那实在是温馨的画面,叫她渴慕艳羡,没舍得离开。 他们发现了她, 看上去有些尴尬,但当时也没说什么, 把她领进了屋里, 喝了点热水。 那是个冬天,也是这样的清晨,比现在冷多了。 寂灭峰至少还是夏日呢, 秋天来得没那么快。 棠梨缓缓吐出一口气, 永远不会忘记那天夜里发生了什么。 当天晚上她睡着之后, 就被父亲连夜抱着送回了姥姥家。 半梦半醒间, 还听见他责备姥姥没看好她,叫她回去做什么, 大过年的多晦气。 棠梨当时醒了,年纪还太小,不太明白到底是怎么了,但还是会很伤心。 后来长大她知道自己不被期待, 就再也没试着回去过了。 转过身,棠梨看见了台阶上陪伴她熬夜的长命。 她第一次在一只“狗”脸看到这么淋漓尽致的怜悯。 ……搞什么。 被“狗”可怜了。 棠梨表情变了变,走回去一把将他抱起来,恶狠狠道:“你还可怜我呢,先可怜可怜自己吧,我要是不放你走,你爹娘不得急死?” “表现不好就不放你走,所以从现在开始讨好我吧。” 朔风:“……”色厉内荏。 这并不会让她看起来坚强一点。 反而衬得她越发可怜。 朔风沉默着,什么也没说,也没反抗她紧紧地拥抱。 山脚的传送法阵处,墨渊按时去看棠梨,意外地撞见了几个熟人。 “四师弟,五师弟,六师弟?” 墨渊侧身回眸,看见三个师弟相携而来。 师尊不在宗门,他们来寂灭峰找谁显而易见。 师妹不是他一个人的师妹,师尊只说照顾好她,没说要管控她的社交。 墨渊不应该阻碍他们,但他无意识地站在法阵前面,三人要过去就得先通过他。 玉衡走上前道:“二师兄,你好准时啊。” 墨渊看着他没说话。 温如玉微笑道:“那日筑基宴上出了事之后,我们就一直没来探望小师妹,也不知道她好些了没。听闻这段时间有青丘的人留宿宗内,二师兄的牢里还关了青丘公主,可见是出了一些大事,不知道是怎么了?” 缠情丝的事目前是严格保密的。墨渊没打算让任何人知晓发生过什么,以免给棠梨造成麻烦。 但这件事总要处理,到时候其余人不知道,几个师弟也还是会知道的。 即便如此,墨渊也打算让他们知道太多。 他们只需要知道苏清辞中毒就行了,更多的就没必要了。 “没什么,等师尊回来你们就知道了。” 看看天色,棠梨应该醒了,墨渊不打算再磨蹭。 “小师妹一切安好,她往日起得都比较晚,你们不必这么早过去问候。有什么要说的,我可以替你们带话过去。” 三人对视一眼,表情都有些古怪。 但大师兄出事了,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明确他身份变了,如今二师兄当家做主,他们也不好不听。 总归二师兄做事稳妥,交给他也没什么不行。 温如玉做主道:“只是当日的筑基礼没来得及交给小师妹,今天想补回去,顺便探望一下她罢了。” 出事之后一直也没什么音讯,他们若不来这一趟,实在有些失职。 温如玉很清楚那日的猫腻,大师兄今日的下场,对方的弟子也没多好过,可见那夜酒宴上苏师侄咄咄逼人并非是他想多。 他取出礼盒来交给二师兄:“还请二师兄代我们给小师妹问好。” 墨渊将他们的礼物依次收下来,颔首道:“我会。没别的事,你们可以回去了。” 玉衡挑挑眉,瞥了一眼温如玉。 温如玉温和笑笑,领着满脸讳莫如深的花镜缘走了。 离开一段路程后,花镜缘拉住两个师兄,又是忧虑又是惊奇道:“二师兄不对劲,铁树开花了?情劫要到了?” 玉衡拿扇子敲了他一下:“别乱说,你喝多了,二师兄顶多就是偏疼小师妹一些,没你那些花花肠子。” 花镜缘急切道:“我是干什么的?我可是这方面的专家,我能看错吗?” 他皱起眉,并不觉得这是件好事:“二师兄和我的道法不同,他若真有心思,怕是会出问题。” 他们是修无情道的,不管各自的道法是什么,目的都是一样的。 他们是注定孤家寡人一辈子的。 墨渊要真动了什么心思,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玉衡闭嘴了,有点拿捏不准,温如玉适时说道:“师祖安排了二师兄照顾小师妹,二师兄自然要尽心竭力,他一向最听师尊的话。想来我们冒然拜访,小师妹提前不知晓,他觉得不合适,才没允许。” 他看看天色,有些困倦道:“我们也确实来得太早了,我有些困,得回去再睡一会,先告辞了。” 花镜缘无奈地望着温如玉的背影。 要说五师兄这个人哪里有不完美的,那就是爱睡觉这一点了。 除却修炼和必要的社交,温如玉几乎全都在睡觉。 这么高的修为了,还和凡人一样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花镜缘叹了口气,看看天色,不禁问身边的玉衡:“四师兄,你觉得师尊什么时候能回来?” 玉衡道:“不知道,只记得往年没有这么晚过。” 确实如此。 因为从没这么迟过,所以每个人心里都没了底。 墨渊之前告诉棠梨,师尊月底应该可以回来,如今看见师尊仍旧未归,他还以为她会再问。 奇怪的是,他人到了,她也醒着,她却什么都没问。 他把师弟们的话带到,礼物也交出去,两人如往常一样一起用膳,她依旧什么都没问。 有时他自己想说,刚起个头,话题就被岔开了。 她不想知道了。 墨渊慢慢察觉到她的心思,便再也不提了。 这之后又过了三天,长命已经可以自如走动了。 他跑起来很快,小小一只在草地上,真的像是皮毛雪白的小猫。 棠梨照顾他一个月,看他恢复得这么好,十分有成就感。 她最近睡觉修炼也很有进展,噩梦随着时间的推移力量在减少,她慢慢可以控制自己要做什么梦,梦多久,什么时候醒来。 这算是一种操控吧? 早在穿书之前她就觉得自己可以操控梦境,每次梦到小时候都会下意识地转变画面。 现在除了操控之外还多了一点别的。 她发现她好像可以把梦境照进现实。 比如今天早上,她临近天亮时做了个梦,梦见寂灭峰上生长的一种她很喜欢吃的野菜全都长回来了。亲自去查看时,发现梦境成真,之前被她几乎吃光的野菜真的全都长了回来。 棠梨陷入郁郁葱葱的野菜里,觉得幸福来得有点突然。 这真不是野菜生长速度因为气候和光照变化自己变快了吗? 真是因为她构建梦境的时候愿望太强烈了,所以成真了? 探查一下脉息,她发现自己的境界也增加了,现在至少是筑基三层的样子。 一个月的时间增进了三个小境界! 就问问还有谁! 要是真的可以透过梦境改变现实,那可真是一种很梦幻的力量。 强大到一定程度,甚至可以在梦里打败比自己修为高许多的对手。 毕竟做梦是不受限制的,梦里什么都有! 当然了,前提是她可以找个安全的环境去做梦,自己的修为也足够把对手拉入梦中才行。 棠梨抱着她的心法认真钻研修行。 既然知道后面有硬仗要打,就得好好修炼。 朔风坐在一边陪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得走了。 他必须得离开了。 已经耽误了太久,如果再不走,青丘那边迟迟收不到他的消息,怕是真的会派别人来处理这件事。 胡璃是青丘王室这一代唯一的公主,是狐王的继承者,青丘不会把全部的牌压在他一个“杂种”身上。 换做以前,他也无所谓青丘什么态度,但是现在—— 他们派了别的人来,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胡璃不受任何惩罚。 那被她伤害过的人就白白受伤了。 朔风静静地望着认真看书的棠梨。 她看上去从容快乐,似乎并未被缠情丝带来怎样的痛苦。 但女孩子总不方便说起那些,就算她难过也不会表现出来的。 凭什么身份尊贵伤害了别人就能不受惩罚。 朔风爬起来,悄悄地往结界的方向走。 走到结界边缘的时候,他有感觉到背后有道目光时不时投来。 第65章 她发现他的动静了,但没有阻拦。 嘴上说要他讨好,其实根本不需要。 她在放他走。 朔风站在结界边转回头,目光落在棠梨身上的时候,她并未看着这里。 看上去她一直在钻研心法,并未分神。 可他知道他的感觉没错。 朔风收回视线继续望着眼前的结界。 从外面闯入会受到反噬,但从里面出去不会。 朔风在结界前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墨渊又来了。 “长命,站在那里发什么呆?” 墨渊从传送法阵里出来,朝他招手:“回来,该用晚膳了。” 朔风:“……” 是你起的名字吗你就叫? 叫得那么熟稔随意,好像他们是一家人一样。 是近日一起用晚膳次数过多,给了他这种错觉吗? 朔风沉了沉眼,拔腿就跑,理都不理墨渊,直直冲到棠梨怀里。 棠梨讶异地望着他,而后柔和地笑了笑,摸摸他的头说:“今晚给你加鸡腿。” 朔风顿了顿,把头耷拉下来。 他不是为鸡腿屈服。 也不是不走了。 只是……只是时间也没那么急,就再等一天。 再等他好好恢复一夜。 就一夜。 然后只是这么一夜,后果已经远超朔风的承受范围。 他万万没想到,让棠梨久盼不归的长月道君,会在她已经完全不再期望这件事的时候非常突然地回来了。 彼时两人一妖正在用晚膳,朔风想好了吃完就走,趁着棠梨睡觉,两人也无需道别。 今后若还能有缘相见,他恢复了身份,自然想法子报答她。 若无缘得见,那就是缘分还没到。 他做梦都没想到,吃着吃着东西,突然听见一点动静,非常随意地一抬眼,就看见了那之前只在画像中见过的人。 长月道君深居简出,见过他本人的都是位高权重者。 青丘狐王那里有一幅道君的画像,她个人珍藏,鲜少示人。 朔风去见狐王的时候偶然看到了那幅画像,妖界画师所画,画像栩栩如生,如真人一般。 当时朔风便在想,这世上真的有人可以长成个样子吗? 如果世间真有神仙,就该是长月道君那副模样吧。 来天衍宗这一趟,他没能在门派大典上见到道君本人,却在这样一个傍晚看见了。 今天夜风凉爽,棠梨特意提议他们去院子里用膳,把饭菜搬到了石桌上。 这里风景确实好,气候也怡人,棠梨不知是心情好还是不太好,居然提出要小酌一杯。 “二师兄,我酒量不好,这是我自己酿的果酒,时候还短,味道一般,就不给你喝了。” 棠梨晃晃手中的瓶子:“按理说度数不算高,但我酒量差嘛,心里没底,我要是喝多了你就打晕我,把我扔到屋里就行了。” 墨渊得她认真嘱托,迟疑着道:“若是怕醉,就别喝了。” “那不行。”她坚持着,“你不在的话我就不喝了,我一个人发酒疯,没人管,再把长命吓到。但你在这里,我醉了还有你能帮忙呢,那就不怕了。” 她完全信任他,因为他在才无所顾忌。 墨渊再也说不出什么来,只点头道:“好,那你便放心喝,若你醉了,我会替你醒酒。” 他很会给人醒酒。 不过之前都粗暴了一些,是给一些醉酒的恶人强行醒酒。 给棠梨肯定不能用这样的方法,他会温和一点的。 有墨渊这么可靠的承诺,棠梨就敞开喝了。 她几乎把一瓶果酒都喝光了。 酿酒用的果子是寂灭峰上长的,单吃起来和苹果味道差不多,酿出来的酒也和苹果酒很像。 不过封存时间太短,酒味不浓,棠梨这个酒量,喝了一整瓶也才算是真的有点醉了。 她人有点晃悠,站都站不稳,手撑着石桌,眼睛里影响混乱。 醉了心里感觉舒服多了。 她好像看见长命忽然蜷缩了起来,二师兄突然站了起来。 他好像还行礼了。 嗯? 干什么? 回过头,眼前一片夜色,夜色里有什么白影晃动,挺熟悉。 但她脑子有点迟钝,脸颊泛起酒后的绯红,脚步不自觉往墨渊身边靠。 靠,别是见鬼了吧! 潜伏在她身边许久的家伙终于肯现身了吗! 棠梨抓住墨渊的手臂,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腿脚十分不伶俐地倒在了他身上。 “二师兄,有鬼!” 墨渊立刻将她抱住,确保她不会摔倒,之后微微蹙眉望向不远处风尘仆仆的人,为难道:“师尊,我等不知您今夜回来,小师妹晚膳时稍稍喝了些酒,这都是弟子的不是。” “弟子没看顾好小师妹,酒是弟子带来的,弟子实在有罪。” 他把所有罪责拉到自己身上,耳边传来棠梨炙热的呼吸,淡淡的果香蔓延到他的鼻息,他身子有些僵硬,知晓小师妹一定不希望这个状态被师尊看到,马上做出了决定。 “师尊稍等,弟子将小师妹送回寝殿,马上回来。” 墨渊见长空月只是站在那里,并不言语,没拒绝也没说别的,便横抱起棠梨来先带她走了。 长空月安静地望着他和棠梨一起离开,醉酒的棠梨对着他喊有鬼,却依赖顺从地靠在墨渊怀中。 他刚从幽冥渊出来,周身确实带了些阴森鬼气。 一身轻薄白衣在夜幕之下,也确实很像鬼影缭绕。 她如何误会都是正常的,如今亲近别人也都是应该的。 这才是符合他需要的事态进展,他应该感到满意。 长空月将目光从两人消失的方向拉回来,望向石桌上的残羹剩饭。 墨渊很护着她。 明明是她自己弄的酒,他却说是他带来的。 宁愿自己受罚,也不希望她被责罚。 长空月慢慢走到石桌边,这地方刚才还有一只小兽。 如今小兽不见,倒是寂灭峰的结界有些波动。 ……他不在的这段日子真是发生了不少事,令人颇有一些,世事无常,超出掌控之感。 满桌饭菜无一不精致不用心,石桌很大,饭菜都能将石桌摆满,看菜色都是棠梨的手笔。 墨渊可不善厨艺,他比较擅长刑讯。 棠梨也给长空月做过膳食,只是从未像眼前这样丰盛,第一次甚至还做得很辣。 长空月垂眼等着,在他的设想里,墨渊很快就会回来。 送一个醉酒的人回去,不会很长时间。 她的寝殿距离这里也不远,这么几步路,他缩地成寸瞬间就能到。 可是长空月足足等了一刻钟,墨渊还没回来。 他微微抬眸,上一瞬人还在这里,下一瞬就到了棠梨的寝殿之外。 长空月并未进去,甚至没有明确现身。 不知出于什么心思,他隐藏气息站在了窗前。 目光静静地落在殿内,他看见了抱着她坐在床榻边的墨渊。 冷心冷血的人也有小心翼翼的时候,墨渊之所以没立刻回去,是因为棠梨吐了。 酒没酿好,喝下去的时候还可以,喝完了有点胃里难受。 棠梨好像食物中毒了,浑身冒冷汗,腹痛呕吐。 吐出来的东西弄了墨渊一身,她很不好意思,睫毛上挂着眼泪,不断地跟他道歉。 她想挪开,可她控制不住地吐,人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墨渊完全不介意这些,他轻柔地替她拍背,等她好一些后,按着她的手腕轻轻送入灵力,给她调息内乱。 没多久棠梨就止吐了,她脱力地倒在床榻上,墨渊侧身弯腰查看她的情况,从长空月的角度看—— 他几乎快要吻上她了。 第40章 这是角度问题。 他们没有真的在接吻。 长空月很清楚这一点。 但若放任一切发展下去, 这样的画面迟早会发生。 他没想过要这么早体会这些。 按照他的计划,这些发生的时候他早就“死”了。 只要他看不见,他就还能说服自己接受。 如今就这么毫无准备地撞见, 那画面如尖刀刺入他眼底, 他满腔气血控制不住翻涌,笔挺的人摇摇晃晃,在忍不住吐血之前, 他消失在了窗畔。 墨渊好不容易安抚好棠梨, 等她不再难受睡着了之后, 他抱着受罚的准备去寻师尊,却遍寻不见师尊的踪影。 他犹豫了一下,来到师尊寝殿门外, 撩袍跪下之前,他听见师尊的声音。 “夜深了, 回去吧。” 墨渊:“……”师尊没罚他。 寂灭峰发生的一切都逃不过师尊的眼睛, 他刚才做了什么师尊肯定很清楚。 墨渊没说多余的话,行礼之后转身离开。 第66章 他担心棠梨的情况,还想再去看一眼, 但他知道现在不行了。 师尊回来了, 照顾小师妹的人就不再是他了。 最开始他觉得怎么还有修士需要人照顾? 得了这样的差事, 他并无什么欣喜。 但是现在…… 墨渊没再多想, 匆匆离开了寂灭峰。 他走之后,棠梨睡得更沉一些。 她屋内的夜明珠被墨渊体贴地熄了, 后半夜也无人再来打开。 这也代表着无人再进来。 第二天早上,寂灭峰下了好大的雨。 棠梨的窗户没关,雨水洒进来,凉意让她激灵一下醒过来。 天阴沉沉的, 雷声滚滚,棠梨半梦半醒地记起昨夜。 她低头去检查自己,发现满身狼狈都被清理干净,她好好地躺在被子里,耳边只有雨声。 开着窗应该是为了散去昨晚那些糟糕的气味,现在殿内的空气闻着还是挺清新的。 真是对不住二师兄。 是她自己非要喝酒,结果吐了人家一身还要人家照顾。 棠梨有点自责,马起来了也顾不上整理自己和房间,推开殿门就开始给墨渊发传音。 因为之前不好联系的原因,墨渊特地给了棠梨一个法器。 法器在外看来就是个可爱的小吊坠,奶绿色的玉石雕刻成小狗的形态,挂在她腰间,很合适她那天穿的绿裙子。 二师兄说催动法器不但可以联系他,在她遇到危险的时候,还能让他知道她的具体位置。 总之是非常好的东西,棠梨想都没想就收下了。 给他做了那么多天的饭,整日绞尽脑汁地钻研菜色,做梦都因为担心野菜不够吃而苦恼,她自我感觉值得得这么一个宝贝。 这会儿外面下大雨,天黑沉沉,她也不好确定什么时辰了,总之二师兄还没来,那就是还早。 棠梨摘下玉坠,一边送入灵力,一边四处寻找长命的踪影。 我狗呢? 我狗哪儿去了? 等待信号接通的时候,棠梨四处寻找长命的身影,这么大的雨他不可能在外面,但整个寂灭殿她都找遍了,除了师尊的寝殿,哪里都没有。 总不会他不长眼地跑到师尊寝殿里去了吧? 虽然他不怎么掉毛,但那是师尊的地方,他怎么能随便进去! 棠梨紧张地跑到长空月的寝殿门口,刚好玉坠的信号接通,她马上道:“二师兄,你什么时候来啊?长命好像不见了,我——” 眼前的门徐徐打开,雨下阴沉的光线让寝殿内恍若黑暗的深渊。 棠梨还没来得及开门。 她只是到了这里,并没动手开门,开门的人是—— “你在找什么。” 清冷而富有磁性的声音随着大雨冲刷地面的声音送入耳畔。 棠梨错愕抬眸,看见了那张久违的,几乎有些陌生的脸。 “……” 她瞬间失去了言语的能力,呆呆地望着长空月,终于想到了昨夜醉酒时发生的一些事。 她这个人有一点好,就是喝多了也不会特别断片儿。 努力回忆,就会想到一些事。 她记得墨渊的行礼,记得自己看到的白影,也记得自己是如何指着白影说见鬼了。 棠梨嘴唇抖了抖,额头瞬间布满汗珠。 她想说什么,喉咙却卡住了,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握着闪烁的玉坠,她又是心虚又是害怕,那双许久未见、几乎有些陌生的桃花眼静静望着她,长空月还是那么好看,好看到只要一见到他,就完全忘了别的人。 他是不是瘦了。 衣服好像更宽了。 人还是那么挺拔。 但气息冷冽许多。 棠梨一时想不到自己本来要做什么。 直到玉坠闪动,她听见墨渊低声地疑问,才猛地调头就跑。 想起自己昨夜如何冒犯师尊,今早又怎么鲁莽大意,棠梨根本没脸面对长空月。 她慌不择路之下干脆直接跑了,人钻进寝殿就不肯出来。 她靠在门上,对着玉坠紧张道:“二师兄,师尊昨晚回来了?你怎么没告诉我——” …… 寂灭峰是长空月的地方。 棠梨躲在哪里做什么说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神识。 他在这里,她看见了他,一句话都没说,转身就跑。 人抵着门,就像是怕他会强行进去。 张口与旁人说话,却语气自然熟稔,亲切无比。 “长命”这个名字是她和旁人都知晓的存在,却是他完全不懂的话题。 没有思念。 没有亲近。 也没有重逢的欣喜。 只有尴尬、心虚,以及逃离。 长空月阖了阖眼,本就不太好的脸色愈发苍白了一些。 他没去找她。 也没有说话和见人的欲望。 雨下得很大,寂灭殿的台阶外积了好多水。 长空月缓缓走到门口,置了一把旧竹椅坐在廊下,人是回来了,但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看雨。 雨丝细密,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潮湿的水汽里。 他头发半束,缎带绑了发髻,余下的披散在肩头,有些被风吹起的发梢沾了雨,微微卷曲着。 手边长廊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偶尔会端起来抿一口,喉结随之轻轻滚动。 整个上午,他就这样安静地待着,像一株被雨水浸透的、沉默的植物。 随着时间推移,天色越发阴沉,雨仍然没有停息的意思,棠梨也没有现身的迹象。 长空月看了很久的雨,他觉得自己应该平复一下,深思熟虑,保持理智。 但凉茶喝完了,他人坐在竹椅上,被雨水溅湿了面颊和发丝,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凭什么。 太过强烈的不甘煎熬着他,雨丝打湿了他的头发,几缕黏在苍白的额角,水珠顺着挺拔的鼻梁滑下,悬在鼻尖要坠不坠。 他眼睛望着某处虚空,没有焦点,空茫茫的,像蒙了一层江南三月的烟雨。 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这么快就变了。 世事何曾垂怜过他,次次令他事与愿违,又为何非要在这件事上,让他如此称心如意? 长空月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着,指甲深深抵进掌心,留下弯月似的印子。 坐得久了,他肩头微微塌下去一点,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却让整个挺直的脊背透出无声的倦意。 大雨中忽然有人走来,是行色匆匆的墨渊。 长空月安静抬眸,望着雨幕在一身漆黑的墨渊身边自然分开。 棠梨没有真的和墨渊说什么。 他人是在这里,但她传音念叨了什么他都清清楚楚。 约莫是怕连累他受罚,她说了几句话就切断了传音,一个人闷在屋子里,想不出对策来“应付”他。 墨渊是听出她的焦急和不安,主动登上寂灭峰的。 好一出郎君有情姑娘有意的好戏。 长空月端着空了的茶杯,手上力道太大,白瓷都被捏出了裂纹。 墨渊到这里就发现师尊的杯子空了,他马上上前,自然而然地为他添茶。 长空月没说话,也没反对。 他甚至都没多看他一眼。 目光落在灰蒙蒙的雨幕上,他的心如这雨幕一样,细密压抑,透不出一点缝隙。 “师尊请用。” 茶倒好了,温度适宜,不冷不热,长空月接了,却没喝,只是放到一边。 墨渊见了,低下头道:“师尊,昨夜……” 他话音未落,那仿佛不会再打开的殿门忽然打开了,一直没勇气出来的棠梨出来了。 长空月的视线依然对着雨幕,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不合时宜地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意。 笑意一闪而过,快得墨渊都没发现。 “二师兄,你怎么来了。” 棠梨说话的声音特别小,在大雨冲刷下几乎有些听不见。 她是没勇气面对师尊,躲了大半日,几次想要开门出来都失败了。 如果不是墨渊来了,怕他替自己背上胡闹的惩罚,她还是没法子迈出这一步。 走之前师尊就在生气,回来了还闹这么一出,想也知道师尊现在的心情有多差。 她不怕受罚,只是没什么勇气去看他不悦的冷脸。 再没勇气现在人也出来了。 自己的错,纵然buff叠满,也不能让他人来代替。 二师兄人那么好,她不能辜负他的好意。 “二师兄你快走吧,这里没你的事。” 她站在墨渊身边,墨渊下意识挡住了她。 她个子不高,墨渊又过于高了,想挡住她轻而易举。 他压低声音道:“怎么与我无关,你快回去才是真。若不想回去,就站在这里别说话。” 说多错多,不如不说。 第67章 他是男人,受些惩罚,打上几十鞭子都无所谓,她来掺和什么。 “听话。” 墨渊拧眉警告她,棠梨接触到他那个“别再多说”的神色,还是没有顺从。 对她好的人不多,只要有,她都会认真对待,好好珍惜。 她不会将自己的责任推卸过去,叫别人去为她承担什么。 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她会变得贪心,人家也会疲惫。 人一旦疲惫就会厌烦,会远离。 她不想失去朋友,所以不要让自己变得恶劣,也不要让他远离。 “该是我的错就是我的错,我昨晚不该乱喝酒,自己受伤不说,还吐了二师兄一身。” 棠梨主动走出来,低着头站在长空月面前:“师尊,都是我的不对,我太不小心了,把自己弄醉,还没认出师尊来。闹出那么多笑话来,实在是不应该。” 她想了想,觉得是不是跪下认罪更诚恳一点。 但她毕竟是现代人,对古代的阶级感受没那么强烈,一直也没怎么跪过,除了入门考试那天大家都跪着的时候。 一群人跪和她一个人跪还是很不一样的。 跪的人还是长空月,就更觉得……怪怪的。 但管不了那么多了,棠梨咬咬牙,正要跪下,身边的墨渊已经先行跪下了。 “师尊,是我没有看顾好小师妹才造成这样的结果。小师妹饮酒之前已经知会过我,我作为师兄,没有及时阻止,还承诺会看好她。师妹是信任我才饮酒,实在不怪师妹酒后失态,都是我失职和失察。” 墨渊跪得那么干脆利落,熟悉无比,一下子给棠梨整得有使命感了。 她立马也要跪,但在她膝盖软下来之前,一直沉默的长空月终于有了反应。 “够了。” 他声音冷清,音色低沉沙哑,透着厌倦、疲惫与克制。 棠梨一听他说话,人愣在那里,视线几次想去看他,又都无措地落下来。 长空月静静望着眼前这一对璧人,听着他们为了彼此争抢罪责,更是体会到了他们之间“深厚的感情”。 说来可笑。 不过才一个多月,便已经这样情谊深厚了吗。 那他又算什么呢。 窗畔的九朵花被大雨打得狼狈不堪,像是马上就会凋零得半片不剩。 想来再真挚的承诺,遇见善变的人心,也会变得一文不值。 长空月缓缓站起身,闭目转身,再多一个字要和他们说的欲望都没有。 他们站在一起才像是同路人。 而他自始至终都是陌路人。 他捂着心口化光消失。 棠梨怔怔望着他的背影消散,就好像看着他灰飞烟灭了一样。 她忍不住伸手抓了一下那些碎掉的光屑,手臂很快被人抓住。 “别跟着去了,师尊心情不好,别去触霉头。” 棠梨当然知道长空月心情不好。 她还知道这里面大多和她有关。 她惹他不高兴了,却又害怕他的不高兴,不敢去化解他的坏心情。 他肯定又内耗了。 棠梨忽然不那么纠结了,她挣开墨渊的手想走,墨渊却说了句:“你说长命不见了?” 哦……对。 长命不见了。 棠梨回过神来,在失踪的小兽和暂时不会再离开的师尊之间权衡半晌,还是转过身来说:“我醒来到现在都没看见他,他那个身体哪里经得住这样的大雨,肯定是不敢出去的。” “但我找遍整个寂灭殿也没找到他。” 她有点担心,眉头紧锁,墨渊便立刻闭目在殿内快速过了一遍。 顷刻之间,他回到她面前,确认道:“外面没有,雨里也没有,恐怕是昨晚就离开了。” 棠梨微微一怔。 离开了? 到底是一起度过了一个多月,长命一直没走,坚韧地活了下来,她几乎以为他已经是她的了,会一直在她身边。 没想到还是走了。 想起那日午后他娇小的背影,便知晓一切都是有预兆的。 棠梨垂下脸轻声说:“也好,总归是要回家的。” 只要有家都会回家的吧。 虽然她没有家,但她可以理解那种感情。 不对。 她现在不是没家的人了。 寂灭峰就是她的家,师尊就是她的家人。 看看她到底将重要的家人气成了什么样子。 棠梨觉得自己真是太糟糕了,她马上和墨渊道别,让他下山去忙,自己则不顾他的挽留去找长空月了。 墨渊望着她的背影,少见地紧皱眉头。 他很少因为什么事情苦恼,今天是第一次。 师尊情绪不对,小师妹这都敢去,难以想象她之后会被怎样的风雨浇下来。 换做他们师兄弟七个,是断断没有这样的勇气的。 小师妹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墨渊朝她消失的方向佩服地拜了拜,腰间玉牌不断闪烁,他确实也得走了。 叹息一声,墨渊从雨幕中消失。 同一时间,值得敬佩的巾帼已经到了她的目的地。 天明明还很早,但雨下得太大,乌云卷起天幕,黑沉沉地压下来,比傍晚还黑。 棠梨站在长空月的寝殿门口,发觉这里并未关门。 一道小小的缝隙内透露出里面少许景象。 棠梨偏头往里面看,本意只想飞快瞟一眼,先探探风声。 却在看见其中画面时,心里咯噔一下,毫不犹豫地推开了门。 寝殿之内亮着柔韵的珠光。 长空月独坐殿中,褪去上半身衣衫,后背有一道极大的伤口。 伤口狰狞地横过清瘦的脊骨,他侧对着水镜,咬着白缎的一头,另一头用手绕到背后,一点点将药膏涂上去。 珠光下能看见他绷紧的下颌线和额角细密的冷汗。 他的肩胛骨随着动作微微耸动,像两片欲折的蝶翼。 因为一个人不太好操作,伤口又过于深了,血浸出来,外翻的皮肉被药膏染上剧痛,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气息在冷寂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直直落在棠梨心尖上。 她毫不犹豫地闯进去,急切道:“师尊,你怎么受伤了?” 第41章 长空月确实受了伤。 活人待在幽冥渊一时片刻还好, 时间长了,不可能不被发现。 阴阳殊途,再强大的人也会被强行驱逐出去, 他也不是例外。 除此之外, 他要祭奠的人中,尚有魂魄留存的,都早已在长久的折磨中不记得生前事了。 那些残魂受尽苦难, 见人便抓咬啃噬, 纵然他一身修为, 也是绝对不可能对他们出手的。 每年祭祀回来他都会带着一身的伤。 所以受伤之后如何为自己上药疗伤,他早都习惯了。 他低着头,棠梨进来了, 和他说话,他也不理会, 只沉默地上药包扎。 因为最严重的伤口在背后, 他自己实在难以操作,但借助唇齿也不算完成不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是靠自己的。 这样一点小事没什么完不成的。 长空月额头渗出薄汗,在棠梨地注视之下将药膏随意涂抹之后, 慢慢披上了半旧的白衣。 做到这里他也没和她说一句话, 目光也没往她身上偏移一瞬。 棠梨就知道会这样。 纵然她是个非常豁达之人, 碰上长空月这样的, 也实在被气氛里的压抑迫得喘不过气来。 她紧紧攥着衣袖,眼睁睁看着他草草包扎。 她也算是照顾过伤员的了, 救活过濒死的长命,自认有点常识。 长空月这样疗伤,只能说是凭着药膏疗效好在强撑。 那些黑色的腐肉都没去除,他就算能好也会备受煎熬, 疼上好几日。 她抿了抿唇,刚要再开口,便听长空月淡淡说道:“出去。” “……” 她知道师尊在气头上,不好相与,有硬仗要打。 就算被他赶走,她也得厚着脸皮赖在这里。 想法是好的,但修为差距太大,他言出法随之时,她根本无法抗拒。 棠梨眼睁睁看着自己步伐自行,快步走出了他的寝殿。 她刚出来那殿门就重重关上了,尽管并没有设上开门咒,她依然有种强烈的被排斥感。 她僵硬地在原地站了一会,耳边满是疾风骤雨之声,殿内一片凄冷,心也跟着冷了下来。 人打了个寒颤,垂下的手不自觉摩挲腰间玉佩,指腹在“月”字雕刻上来回抚摸,她转过身,似乎是要认命地离开,但良久没有挪动步子。 她就在原地站着,站了好久好久,久到天彻底黑下来,雨终于变小一些,她才仿佛冰雕融化一样缓缓转过身来。 站是站了很久,但人不算累,毕竟是筑基修士,身体还是很能扛的。 第68章 这大半天的时间,她脑子似乎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也不知道哪来的释然,一瞬之间,压抑和局促没有了,面上平平静静,就连伸手推门都是自然果断,不带一丝迟疑与惧怕。 屋内的人自然知道她一直在,没有离开。 但他没想到她还会进来。 长空月正在换药。 怨念极深的怨鬼留下的伤会长时间腐蚀血肉,侵蚀灵脉,必须尽快处理,经常换药。 他留在幽冥渊的时候太长,已经拖了很久,若再不经常换药,即便是他这个修为,伤势也难以完全愈合。 握着白缎的手微微一顿,他只在看见她进来的那一瞬间有些错愕神色,随后很快低下头来,仿佛毫不在意眼前这个人,半点和她说话的意思都没有。 棠梨这次也不需要他和她说什么。 她只想做自己觉得必须去做的事。 就算被拒绝,被再次赶走,也总要尝试了才能死心。 浓重的血腥味弥漫整个寝殿,窗外淅淅沥沥的雨绵延不停,她快步走到他身边,二话不说夺走了他手里的药膏和白缎。 长空月倏地望向她,眉目冷厉,如霜伴雪,无比慑人。 没几个人能承受他这个眼神,世间最多寥寥一二,但棠梨绝对算是其中一个。 她就跟什么都没看见一样,他不说话,她也就不说话,只安安静静地把药膏先放好,然后仔细拆掉中午他自己包扎的白缎。 分离皮肉的时候,她看着都疼,他却眉头都没皱一下。 棠梨手上顿了顿,将眼底的潮湿逼回去,才继续帮他拆剩下的。 这就是自己胡乱包扎的后果了,血和皮肉都很白缎黏在一起,每次撕下来一点,都是让他再体会一下受伤时的痛。 长空月一言不发,沉默地垂着眼,眼睫掩去眼底的神色。 她看不见他是反应,他却能看到她潮湿的眼睛,紧咬的下唇。 她的动作小心认真,生怕他被弄疼,每次撕一点点,就赶紧看看他是不是还好。 确定他神色平静呼吸平稳,她才紧抿着唇继续往下撕。 没有人能否决她此刻的真心。 也没人能无视她满脸的心疼。 长空月白袍之下的肌肉绷紧了,脊背挺得笔直,良久,他总算开了口。 “直接撕掉就行了,不必这样磨磨蹭蹭。” 他没有赶她走。 也没说什么特别让人不能接受的话。 甚至没拒绝她帮忙。 他还主动和她说话了,提了一点要求,这对长空月来说已经是不可置信的让步。 好像只能这样了。 她站在他面前,他若不给她台阶,难不成还要她跳下去吗。 最开始真的没想过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直到分开之前长空月都还以为,他是可以放手的。 他不觉得一段日子的朝夕相伴,一次阴差阳错的肌肤之亲,就能带来多么难以割舍的感情。 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有不得不独自一人去走的路,不适合和任何人留下羁绊。 最初只是希望在不影响后续的情况下,相对得负起一些责任。 再后面不知不觉的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眼底有些混乱,不解、矛盾和冲突。 所有复杂的情绪在他心中碰撞,他说了话,这次却没得到棠梨的回答。 沉默的人反而换成了她。 棠梨闷头给他拆下白缎,根本没听他的建议,依然我行我素的“磨磨蹭蹭”。 必须承认的是,这样真的没有那么疼了。 她每撕开一点就会用药膏润一润,因为细心和谨慎,白缎全部拆下来的时候,伤口也没再次撕裂太大,血流得比往年都少。 长空月赤着上身坐在椅子上,月光和夜明珠的光斑驳地落在他身上,为他苍□□致的身躯镀上淡淡的柔韵。 他身上的伤口狰狞恐怖,更衬得他的身体神圣纯洁,美丽无瑕。 棠梨无心欣赏美丽。 破碎的美丽只会让人越看心里越难受。 她满头汗水,扯下沾满鲜血和腐肉的白缎之后就立刻开始清理腐肉。 这个流程是熟悉的。 以前给长命她也这么操作过。 但长命那个时候好疼。 师尊也会很疼吧。 棠梨一想到这个就有点下不了手。 对着狗子可以狠下心来,对他实在下不去手。 那伤口上绝对有阴毒,她这么一个新手都能看出来。 伤口一看就是被巨手抓挠留下的,那手怕是没有多少肉了,一道一道划开他后背的皮肉,如同削铁如泥的宝刀一样。 棠梨不敢想象他遭遇了什么,要知道是这个样子,她就跟他一起去了。 她是没用了一点,但有时候没用也是一种有用。给他拖点后腿,他是不是就不用太深入幽冥渊去祭奠亡魂?是不是就能匆匆忙忙地赶回来?是不是就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长空月等了很久等不到棠梨继续,下意识觉得她又被吓到了。 去了一趟幽冥渊边界就把她吓成那个样子,这么血腥的伤口她肯定更是接受不了。 只是为了得到他的原谅,暂时还要在他手下修行,才逼迫自己不得不这么做吧。 这个时候她是不是又在想墨渊,想着她的好师兄能不能来救救她。 思及此,长空月忽然就不想再疗伤。 他拿起外袍就要披上,药不涂了,也不包扎了,就这么胡乱披上便是了。 但他手上刚一动,一直没有动作的棠梨就有了动作。 她想到了更好的方式来帮他清理腐肉。 “师尊,你等我一下。” 她忽然放下手头的一切,趴到他身边不远处的小榻上,一副要睡觉的样子。 长空月不得不望过去,看着她奇怪的行为。 重伤都无法让他有任何表情变化,但她的迷惑行为让他皱了一点眉头。 棠梨说:“我睡一下,师尊一会要是有什么感觉,千万别抗拒,一定要接受!” “……” 长空月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棠梨趴在他身边,快速地睡着了。 他还没弄明白这到底是在做什么,就感觉有什么细细密密的线缠绕向他。 他会天衍术,并在棠梨身上用过。 当时他看见了她身上朝他漫延的无数红线,几乎要见他吞噬。 现在那种感觉又来了,他呼吸困难,下意识要抗拒,可他想起她睡着之前的话。 于是长空月极力克制,被动承受,被那无形的细线拉扯吞噬,一下子也失去了意识。 再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仍然坐在寝殿的椅子上,棠梨已经醒过来,状态不是很好。 她身上原本充盈的灵力全都消失了,甚至隐隐有被吸干的迹象。 长空月正要说话,就发现了另外一个异常。 他的伤口不疼了。 不管棠梨如何去挖掉腐肉他都不疼了。 长空月怔在那里,静静望着她苍白疲惫的脸庞。 她嘴唇发白,身子累得微微打颤,可眼睛却亮晶晶的,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 “师尊,我厉害吗?”她还给他显摆,“这就是我这段时间的学习成果了,我可以在梦中操控梦境,并将梦境变为现实。” “只要师尊不抗拒,愿意接受,我就能成功。” “现在一点都不疼了对不对?”她得意洋洋道,“我特意做了一个师尊疗伤时一点都不疼的梦,不过我还是太弱了,建立这个梦境,再把它变成现实,耗费了太长的时间和灵力了。” 长空月修为太高,如果不是他没有抗拒,还对她全然接受,她是绝对不可能成功的。 还好师尊就算是生气,也没有完全不理会她的话。 所以师尊也没有特别生气的对吧? 她也没解释什么,他就照她说的做了。 趁着梦境效力还在,棠梨快速挖掉所有腐肉,当看见伤口的皮肉干干净净的时候,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脱力地摇晃了一下又快速稳住,拿起药膏,用指腹取出一点,轻柔地按压在他的伤口上。 “师尊,梦境效力还在吗?” 她修为尚浅,梦境成功化为现实,也不过是类似短暂的失去知觉的幻术,很快就会恢复原状。 她希望还可以多维持一会,短时间她是没法再来一次了。 棠梨等着长空月的回答,手上力道极慢极轻,对他的疼痛显然非常介意。 其实根本不用这样的。 这点疼根本不算什么,他都可以忍耐。 快一千年了,已经很久很久没人在意过他会不会疼了。 上一次有人这样温柔地帮他上药,还是他幼年的时候。 长空月眼眶酸涩,眼尾泛红,感受上他觉得自己可能是有点想要流泪。 但他眼睛干得很,一滴泪都没有掉下来,甚至连一点湿意都没有。 第69章 他慢慢收拢手指,重新攥紧,直到骨节发白,也没有回答棠梨的问题。 棠梨等不到回答,也没再去问。 她安静地给他继续上药,柔软温暖的指腹在他伤口上轻柔地流连,疼没有了,就只剩下痒。 好痒。 长空月被痒意干扰,直觉还不如让他痛一点。 至少痛苦是他善于去忍耐的,可痒太难忍了。 一股绵长的、弥漫性的酸涩和痒意从心口细细密密地渗出来,浸透他每一寸骨血。 他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 只是眼神不再闪躲,安静地注视着身边忙碌的人。 她专注的视线只在他身上,眼底心底都看不到另外一个人。 上完了药,她开始帮他包扎,白缎被她舒展开来,自前向后拉伸。 她靠近他,几乎是钻进他的怀中。 长空月静静垂眼,看她扇动的眼睫和衣袖滑落后光洁白皙的手臂。 太近了。 近得能清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果酒香。 过去了一天一夜,她身上还是有昨天的酒味。 长空月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就这样将白缎包扎好,并在他胸口处非常自然地打了一个蝴蝶结。 完成这一切,她终于抬眼与他对视,目光交汇的瞬间,她唇瓣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 长空月的反应却让她再次说不出话来了。 梦境的止痛效果肯定是过了。 他忽然痉挛了一下,紧绷的身体重重倒在她肩头,下巴抵着她的颈窝,凌乱地呼吸着。 棠梨愣了一下,手臂又被他抓住,整个人被转过去背对着他,只有颈间还能感受他的呼吸。 “……师尊?” 熟悉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地在她耳边呢喃:“……好疼。” 棠梨僵硬地站在那,任由他靠在他肩头,视线落在前方。 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因为这样简单的两个字麻痹了所有。 本来想说的话已经不必说出来了。 师尊既然愿意告诉她他的感受,就说明他已经不生气了。 棠梨背对着他,承受着他的重量和高大的身体,沉默片刻,轻声道:“我再去做一个梦……” “你若再做一个梦,便要灵力匮乏而死了。” 棠梨抿唇不语,低着头苦思冥想。 长空月靠在她肩上,桃花眼幽暗难明地凝视那近在咫尺的细腻肌肤。 “我不在的日子,倒是比我在的时候进步多。” 棠梨闻言马上想要解释,生怕他觉得挫败,不过长空月也不需要她“安慰”。 他下面这句话,让她又一次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别动,也别说话。” “就这样让我靠着,一会就好。” 第42章 现在的情况棠梨有点应付不来。 但总归是一件好事吧? 师尊疼成这个样子都没有把她赶出去, 还主动靠着她,这肯定是不生气了。 不生气就行。 棠梨的要求很低,只要师尊不生气, 别说靠一会肩膀了, 把她当成沙发坐着都没关系! 棠梨马上支棱起来,使劲提高肩膀,微微偏头问:“师尊, 这样会靠得更舒服一点儿吗?” “……” 还真是一点防备心都没有。 又或者说, 是故意的吗。 刚刚才给他上过药, 手指毫无阻隔地在他的身体和伤口上游走。 痛感被屏蔽之后,那种皮肤被她抚摸流连的痒意便十分明显。 之后甚至还钻进他的怀里给他包扎,一圈一圈绕着雪白的缎带, 脸红得似乎能滴下血来,眼睛四处乱飘, 什么都敢看, 除了他的脸。 而现在,她又挺了挺脊背,让他从靠着的位置往下垂眸, 可以清晰看见她略微敞开的交领里, 那似有若无的起伏线条。 方才的角度并不足够暴露, 现在这个扭曲的姿势, 是真的暴露得淋漓尽致。 今日为了搭配奶杏色的裙子,她穿了一件雪白的肚兜。 肚兜边缘微微隆起, 因她的姿势别扭地留出一点缝隙。 她还在问这样会不会靠得舒服一些。 怎么听怎么像是,欲盖弥彰。 长空月没有说话。 他听着窗外的雨声和她的呼吸声,白日的凄冷在夜晚莫名温柔起来。 他身上很冷,但她身上很暖, 让人情不自禁地趋近。 他靠得更近了,仿佛就是一种回应:这样确实会更舒服一点。 棠梨如同得到鼓励,微微后仰,与他的怀抱贴合。 长空月的发丝划过她的脖颈,带来一阵酥.麻痒意,棠梨不自觉地仰起头,缓缓吞咽了一下。 想挠挠,可姿势不方便,又怕碰到师尊叫他更疼,只能这样忍耐了。 于是长空月的视线里看到她微微闭眼,仰起头来。白皙脆弱的颈项暴露在他的视野之内,他就靠在她颈窝,她如此情态,是希望发生什么? 长空月微微侧目,凝在她修长纤细的脖颈上。 很近了,只要再往前一点点,唇瓣就能碰到了。 他的呼吸落在她颈间,让棠梨觉得更痒了。 她情不自禁地蜷起脚趾,别扭地拉扯闪躲。 可他们现在这个姿势是断无可能闪躲开来的,这样只会将他的胸膛与她的后背贴得更紧。 “师尊,好痒……” 棠梨实在没办法,只能和盘托出自己的感受。她伸出手想抓一下,手落在他发丝和呼吸的位置,指腹轻轻按压,捋了捋他的发丝,却对缓解痒意始终不得章法。 长空月耐心地看了一会,不得不伸出手帮她缓解。 他冰冷的手落在她颈间,冷意让她激灵一下。 指腹按压在肌肤上,痒是不痒了,可她开始麻了。 棠梨僵了僵,低声说:“师尊的手怎么还是那么冷。” 给他暖玉他不要,现在手冷成这个样子,还受了伤,这可怎么办。 棠梨想起上次师尊是怎么暖手的。 好像是用她的脸。 捏脸还是算了,表情太难看了。 那还有什么别的方式能暖和一点吗? 去给他拿件衣服,让他多穿一点吧。 棠梨刚想这么做,还没来得及和长空月拉开距离,颈间冰冷的手指已经落在了锁骨上。 她顿时呆住,茫然地瞪大眼睛,感受到着冷意一点点下移。 再往下面就是—— “还冷吗?” 低沉的询问尽在耳畔,棠梨浑身一凛回过神来,他的手已经拿开了。 她呼吸有点凌乱,神不守舍地胡乱点头:“不冷了。” 他的手确实很快就不冷了,都在她身上暖热了。 “你身上很烫。”长空月慢慢道,“很热吗?” 棠梨确实有点热。 她也觉得自己浑身发烫。 她以手做扇忽扇了几下,尴尬说道:“哈哈,是有点热,夏天嘛,也正常……” “你已经筑基了,不该这样畏热。今日下了一天的雨,气候也并不炎热。” 三言两语把她虚伪的借口给击溃了。 她也确实不是因为天气炎热才这样。 棠梨摸了摸头上的汗,完全是被他靠得这么近给弄得浑身燥热。 太难受了。 始终维持着贴近他让他舒服的姿态,令她心慌又劳累。 棠梨低下头,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借口,干脆保持沉默。 好在长空月没再提起这个话题。 他应该在看她。 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 近在咫尺,若有所思。 棠梨有点受不了。 她忍不住道:“师尊,你别盯着我看。” “……” 她的音调沙哑压抑,急迫而慌乱。 长空月阖了阖眼,顺从地转开视线。 不盯着她的脸看,那要去看何处。 他这个位置,不看她的脸就只能看一个位置了。 长空月尽力克制着不去看她走光的角度,可她示意他这么做。 一次是偶然。 两次也可以是误会。 三次就不会是会错意了。 给了台阶下,马上便顺杆往上爬。 若此刻才是重逢的氛围,倒是叫人有些不忍回绝。 他长睫翕动,半晌,忽然唤她:“棠梨。” 棠梨激灵一下,立刻道:“在!” 长空月清晰地感觉到她的身体紧绷,他的身体也跟着一点点紧绷起来。 窗外的雨忽然又下大了,硕大的雨点打在窗沿上,噼里啪啦,声音极大。 但这一点都不影响棠梨听见师尊忽然加重的呼吸声。 是梦境的效力完全没用了吧? 他听起来更疼了,甚至在压抑着喘息。 他的下巴微微下移,换做额头抵着她的肩膀,她的脖颈处没了他的呼吸,刚想松口气,忽然被他的额头抵得往前略略一动。 “……师尊,你没事吧?” 第70章 他好像很难受。 浑身发冷的一个人,现在额头烫得惊人。 炙热沉重的呼吸透过单薄的衣料钻入她的肌肤,棠梨蓦的六神无主起来。 “师尊……” “你之前不是想叫我师父吗?” 话音未落就被打断了。 长空月唤了她的名字,此刻才说出意图。 这样一个问题,真是问得棠梨无可奈何。 “快别说了。”她垂头丧气,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不太好的“梦”,喃喃道,“每次说这个师尊都要生气。” 雨越下越大,长空月的呼吸紧绷,声音很轻道:“这次不生气。” 沙哑的声音混杂着落雨的声音送入耳中,棠梨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下意识要转头确认,却被立刻禁制。 “别回头。” “……” 不能回头,只能小心翼翼地用语言确认。 “……刚刚说的话,是真的吗?” 好在她不是真的听错了,长空月回答得很快:“是真的。你可以叫我师父。” 棠梨浑身一震,半晌未言,直到长空月慢慢问她:“怎么,不想叫了吗?” 当然不是。 只是幸福来得太突然了一点。 棠梨回过神来马上叫他:“师父。” 语气激动,咬字清晰准确,还真是叫人哭笑不得。 长空月何止允许她叫,还会回应她。 “嗯。” 哪怕只是轻轻的一个“嗯”,也让棠梨倍感振奋。 她忍不住又叫了一声:“……师父。” “嗯……嗯……” 他的尾音拖得很长,略带一些鼻音,呼吸急促凌乱,听得人莫名心痒。 棠梨好开心。 一直以来的夙愿满足了,她真是没忍住,又扬眉吐气颇为得意地叫了一声:“师父~” 语气里不自觉地带出了一点点愉悦的荡漾。 那荡漾的尾音换来一句压抑的、难以形容的应答:“……唔嗯。” 那是一个很重的应答。 带着些喘息,像忍耐着激烈的痛苦。 杂乱无章的呼吸落在她肩头,让棠梨一下子清醒不少。 雨声里莫名有些被掩盖的衣料摩擦声,他这样喘,这样克制压抑,难以自持,棠梨突然没由来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一定是她想多了。 脑子里到底都在想些什么,把那些没用的带颜色的废料清理一下啊! 棠梨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出了好多汗,不自在地抓紧了裙摆。 虽然但是,这冗长沉重的呼吸,断断续续地轻喘,莫名的摩挲声,真的太容易让人想歪了。 天呢。 她到底把师尊想成什么人了。 太恶劣了。 人家还受着伤呢! 可是…… 可是…… “师父,我……” 棠梨有点承受不住地开口,才说了三个字,便听他紧绷到极点得一声闷哼。 “嗯——” 棠梨:“……” 肩上传来颓然倾倒的重量,他倒在她身上,身子微微颤抖。 棠梨脑子彻底陷入混乱,人呆呆的,唇瓣开合,却发不出丁点儿声音。 半晌,她听见耳边熟悉清冷的声音:“对不起。” “……什么?”她讷讷道,“为什么突然道歉。” 肩上一直抵着的额头缓缓撤开了,棠梨却没有任何轻松解脱之感。 她如同被扼住喉咙的幼鸟,比之前还要无所适从。 而长空月的回答更是让她抬不起头来。 “对不起,弄了你一身。” “……”糟糕。 真是太糟糕了。 究竟是在说些什么呀。 棠梨承受不住地捂住了脸,肩颈瑟缩着道:“师父,你不要再说奇怪的话了!” “不许叫师父。” “???”棠梨捂脸的手猛地放下,“刚刚明明说过可以叫!”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 棠梨无语了,她的尴尬和局促瞬间丢开,想转过身给自己争取权益。 但还没成功转过去,就听见他继续了刚才的话题:“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好了,这下棠梨僵在那里,不可能转身了。 她觉得自己快窒息了,眼前一片漆黑,满肚子的话最终只能汇聚成逃避:“没什么,没有什么。” “是吗?” 长空月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随后自顾自道:“总之,很抱歉弄了你一身。” 棠梨使劲按着人中,觉得自己快死了。 偏偏长空月还有话要说。 “好多啊。” “真脏啊。” “你的裙子怕是不能要了。” 棠梨狼狈地踉跄了一下,低着头抬不起来。 “……别说了,师尊,求你了,真别说了。” 她根本无法适应现在的情形,挣扎得几乎要崩溃了。 长空月自后望着她的反应,就知道她接受不了一切摆在台面上。 ……既要,又不要。 到底要让他怎样才肯满意。 他微微阖眼,慢条斯理地将衣服穿好,在她不断地哀求之下,终是说道:“为何不能说。” “什么‘弄了你一身’,这样的话实在是……”棠梨都没脸去重复。 但长空月的话让她觉得自己还是太有脸了。 他平平静静地打断她道:“是我的血。” 棠梨猛地一震。 “怎么了?”长空月静静看着她,“是我的血流了你一身。” 她倏地回过头来,目光对上那双半明半昧的桃花眼。 “是……血?”她嘴唇几乎都有点颤抖。 长空月望着她:“否则呢。” “你以为是什么?” 棠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摆,上面确实有很多的血。 她呆了呆,马不停蹄地转身跑了,一个字都没留下。 长空月目送她消失,之后缓缓抬起手,看着手上重新被割裂的伤口不断往外渗血。 明明接受不了血之外的东西被摆上台面,却还要显得那样震惊。 年纪不大,却这样难伺候。 第43章 棠梨躺在床榻上, 头望着帷幔顶端,眼神毫无焦距。 她在思考。 非常认真地思考。 思考自己到底是怎样的无可救药,居然对着重伤的师尊想入非非。 她思考了大半夜, 下了一整天的雨终于渐渐停息的时候, 她总算想明白了。 这不怪她啊。 这怎么能怪她呢? 就是很容易让人想歪啊。 棠梨猛地坐起来,用心复盘了好几遍,还是觉得自己没问题。 只能说师尊叫得太那个了。 不过这也不是他的错, 伤成那个样子, 换作她都得哭天喊地了, 师尊只是低喘一下,已经非常厉害了。 总之他们俩都没问题,纯粹就是太巧了。 想明白了棠梨重新躺下, 裹上毯子准备睡觉。 还有后半夜可以休息,想来师尊回宗了, 明日就得继续后面的剧情, 她也得好好修炼起来。 熄了殿内的夜明珠,棠梨拉上帷幔,缩在毯子里闭上了眼睛。 一刻钟中后, 她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她缓缓抬起手, 看着洁净柔软的指腹, 脑海中抹不掉手指划过他肌肤时的触感。 修士就是这点好, 青春永驻,容颜永远完美无缺, 肌肤也完全没有瑕疵。 尽管长空月是个男人,可他确实称得上是冰肌玉骨。 血腥狰狞的伤口与白皙细腻的肌肤相映衬,她那时心无旁骛,一心为他处理伤口, 此刻午夜梦回,却不断回想起他挺括赤着的脊背,克制饱满的胸膛,以及绷紧的八块腹肌。 八块!!! 长空月的身材很好,穿着道袍时显得清瘦飘逸,脱下之后肌肉线条又十分优越。 棠梨在黑暗中眨了眨眼,最后的思绪定在勒紧白缎时,他胸肌上的凸起。 皮肤白的人,身体重要部位也会跟着颜色偏浅。 师尊胸口的上是粉色的。 褪去外袍后臀也特别挺翘,看着很有弹性,让人很想摸一下。 也不知道到他其他地方是不是粉色。 棠梨慢慢拉起毯子盖住了自己的脸。 半晌,毯子里发出怪异的笑声,有些无可奈何,又有些破罐子破摔。 第二天,棠梨没能正点起床。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昨天一夜未眠,天亮才艰难入睡,睡着了梦境也古古怪怪,叫人挣扎着想要醒来,却在醒来的前一刻不受控制地沉浸其中。 棠梨在做梦。 她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她梦见了长空月。 环境很奇怪,像是在什么温泉或者水池里。 棠梨对温泉有些不妙的记忆。 她穿书第一天就在温泉水中过了夜。 第71章 体验感还是不错的,只是那人身份至今不明,也不知道二师兄查得怎样了。 这画面实在不适合她,她想着要换一个,但为了让师尊上药的时候不疼,她已经耗费了全部的灵力,好不容易构建出一个梦境来,再换掉场景的话,她搞不好就醒不过来了。 她认命地留存了这个场景,而后在漫天氤氲的水汽之中,看见了在沐浴的长空月。 人在沐浴的时候肯定是不着寸缕的。 棠梨几乎一眼就将他全身给看光了。 好消息是,他的臀和她想象中一样挺巧圆润,饱满极了。 坏消息是,她看见的是背面。 前面她这个角度看不见。 棠梨很想给自己一巴掌。 醒来吧,做梦也不该这么奖励自己吧! 要做带颜色的梦,也请把人物更换一下好吗? 这可是你亲爹啊! 手已经落在脸上,还是没舍得给自己一巴掌。 她只能紧紧捂住嘴巴,强忍着不发出惊叹声。 此刻她心里有个强烈的念头。 师尊要是能转过来一下就好了。 ……救命吧,这世道好不了了,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棠梨手抬起来,终于舍得给自己一巴掌了。 但眼前的画面已经不受控制地随着梦境主人的心意转变。 温泉里沐浴的男人缓缓转过身来,棠梨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捂住了眼睛。 天呢。 真的转过来了。 要死的梦境操控大师,你有点节操吧! 尹棠梨!收手吧! 是的。对。收手! 棠梨缓缓收起手。 透过指缝,她清晰地看见了温泉中男人的正面。 他坐下了。 坐在温泉里,低着头轻轻捋着乌黑潮湿的长发。 这个角度她看不见前面的关键部位了,温泉水虽然清澈无比,可缭绕的水汽阻碍了能见度。 棠梨松了口气的同时,忍不住低咒这该死的水汽能不能消失。 哗啦啦。 有另一人下了温泉。 是她自己。 她意识到自己下水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返回了。 在岸上的时候还是很大的温泉,两人之间有不短的距离。 下了水之后,温泉忽然缩小许多,她几乎三两步就走到了他面前。 梦境是她的梦境,随着她的想法变化,一切都是她心中所愿。 棠梨麻木地看着自己走到了长空月面前。 水汽慢慢消散,波光潋滟之下,她一低头,似乎……看见了。 又似乎,没看太清楚。 总之很干净。 没有什么多余的毛发。 和她想象中一样是粉色的。 啪。 棠梨给了自己一巴掌。 她觉得自己肯定是余毒未清。 否则不会做一个这样的梦,还在梦里想象师尊的隐私。 太可怕了,太下流了,她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棠梨打了自己一巴掌,但是一点都不疼。 做梦嘛,怎么会疼呢。 是的,只是一个梦,师尊又不知道,只是她自己在做梦而已。 没人会知道的。 一种隐秘诡异的禁忌感侵袭她的心脏,她不敢去看近在咫尺那张脸,无法面对他清澈的目光,只眼睁睁看着自己朝他抬起手。 而后她的手就那么如愿以偿地落在了他的胸膛上。 果然摸起来是硬邦邦的。 肌肉紧绷的状态就是这样。 他在用力吗? 棠梨想看看师尊是什么表情,又觉得还是别看了。 不管是什么表情那都是她给他设定出来的,不是真实的,只是一场梦。 ……但都是梦了,还有什么不能看的。 她会给他设定什么表情? 棠梨的手流连在他胸口,指腹擦着粉点过去,视线上移到他的脸庞。 会不会给他设定了很下流的表情? 师尊那样的容貌若做出这样的表情,得是个什么盛况? 看清他的神色时,棠梨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温泉内的光线很好,照得他发顶有一圈毛茸茸的光晕,耳廓在光下透出薄薄的绯色。 她望着他,他也在看着她。 好看的眼睛眼神专注,那与生俱来的温柔悲悯让他看上去很好欺负。 那种浑然天成的破碎感,又让她真的很想狠狠欺负他。 可是怎么能产生这样的念头。 她真的一直把他当做亲爹来看待。 但她到底在期待亲爹对她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手上情不自禁地加大力道,随后棠梨就真的看见了他的表情变化。 长空月微微眯眼,修长的颈项轻轻仰起,喉结滑动,唇齿间溢出低吟。 棠梨瞳孔收缩,手猛地松开,本该连滚带爬地结束这个梦境,却不知怎么,越过他之后忍不住回了一次头。 这一个回头,让她视线垂落,那手不听使唤地在他臀上抓了一下。 果然和想象中一样柔软有弹性,皮肤丝滑,感受不到任何的毛孔。 真好。 让人爱不释手,流连忘返。 棠梨再不迟疑,拔腿就跑。 梦境消散,她气喘吁吁地清醒过来,手抓着毯子,满身都是汗水。 ……她这道法还真是好啊。 她挣扎着翻滚,人虽然醒了,却一点要起来的意思都没有。 起不来。 根本起不来。 尽管只是她自己做了一个梦,那也无法坦然去面对梦里被她亵渎的人。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这次是真的所思了才梦到。 不应该。 尹棠梨,你简直是个疯子。 她精疲力竭,浑身无力地昏迷过去。 一墙之隔的寝殿里,长空月也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受了伤,理应好好休养生息,昨夜棠梨走了之后他便准备休息。 但人闭着眼却怎么都睡不着,因为太吵了。 隔壁的人睡不着,翻来覆去唉声叹气,搅扰得他也无法入眠。 一直到天亮,他都被她牵连得不能休息。 他本想算了,人都坐起来了,却硬生生被熟悉的感觉拉入了一场梦境。 一个由她构造,还被她无意识拉进来的,难以形容的梦境。 长空月低着头,拉开衣领看了看胸口,又回头瞥了一眼下方。 ……真是放肆。 醒着不敢对他怎么做,连把一切摆上台面都不敢,他都已经顺从她维持现状了。 这也没什么不好,摆上台面后续会很难处理,分开时过多麻烦。 遵从她自欺欺人得过且过的处事哲学,反倒是一种不错的方式。 只是没想到,她在她自己的“梦”里倒是放肆得很。 窗外传来墨渊的声音,长空月低着头没有应答。 墨渊也不需要应答,他知道师尊在这里,直接道明来意:“师尊,青丘的人等了很久,若再不处理胡璃,恐怕会很麻烦。” 今早那消停许久的青丘使者终于又现身了,直言没时间再让他磨蹭,墨渊也没打算再拖着。 师尊都回来了,那牢里中气十足的狐族公主也终于开始怕了,确实该有一个结果出来了。 “因此事涉及小师妹,弟子一直在等您回来再行处置。” 墨渊如实道明缘由,长空月听了,也不奇怪他能猜到棠梨也中了毒。 但他还是问了一下:“这件事是你自己猜的,还是她告诉你的。” 他们这些日子来可谓亲密无间,无话不谈。 照棠梨那个性格,与关系好的人在一起怕是什么都不会遮掩。 片刻之后,他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 “是弟子自己猜的。” 长空月嘴角微勾,没有笑意地笑了笑。 就算是她告诉他的,他也只会说是自己猜的。 他太了解他的这些弟子们了。 长空月慢慢道:“照你所想去处置便是。” 墨渊做这种事最擅长了,这么多年来从未有过什么差错。 接下来的事情他一个人就能完成。 长空月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墨渊很快应声离开,走出寂灭殿范围的时候,他枯井一般的眼底还是流露出一点困扰来。 他很少为什么感到困扰,这是第一次。 他并未忘记小师妹对他形容的那个男人与师尊多么相似。 可要把这种事情套在师尊身上,又实在需要一些确凿的证据和勇气。 如果当事人的“口供”算是证据,那证据几乎就摆在眼前了。 当局者迷,小师妹没看明白,他在外看得清楚,却缺乏确认的勇气。 没有这样的勇气。 一点都没有。 若真的确定事实如此,又要如何看待师徒关系。 更如何看待他自己。 第72章 墨渊心事重重地离开了寂灭峰,他觉得他心情也不太好了。 通常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有人要遭殃了。 天璇峰刑律殿上,玄焱和苏清辞早就到了,其余几位长老也在位等候。 他们已经知晓了最近发生的这些事,都在等着墨渊请示完师尊。 他回来得很快,回来后表情冷肃不苟言笑,看得玉衡和花镜缘心里没底。 玉衡忍不住往三师兄身边靠,凌霜寒蹙眉看了他一眼,玉衡抿唇道:“二师兄好吓人,三师兄你更吓人一点,帮我挡一下昂。” 凌霜寒无语地转开视线。 温如玉靠在椅背上,带着些困意淡淡地望着跪在大殿中央的大师兄和苏清辞。 师父和弟子搞出了超出伦理关系的事情,难怪大师兄失了权利地位,沦落为普通弟子。 这些日子他们师徒俩过得恐怕不太好,看两人的精神面貌就知道了。 一个是叱咤风云的大长老,未来的宗主,一个是宗门大师姐,曾经多么风光无限。 一夜之间成了普通弟子,往日的尊崇都变成了好奇地窥探,唯一知道的庆幸的是,人们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若是知道了—— 温如玉微微偏头,看见花镜缘与七师弟耳语。 “小七,你没给大师兄算一卦吗?”花镜缘压低声音道,“大师兄闹出这样一桩事情来真是冤枉死了,这狐族害人害己,过分至极,大师兄往后还能修无情道吗?” 这问题让其他几个人都有点在意,包括玄焱自己。 但玄焱没看过来。 他只是安静地跪在那里,留了一点耳力在这边。 司命穿着最为朴素的深灰色道袍,他身形清瘦得有些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耷拉着脑袋慢慢道:“算了又如何,不算又能怎样。” “大师兄心底该有答案才是。师尊既然做出了这样的安排,理应已经告诉了他,他的道法还能不能成。” ……当真是一语道破天机。 师尊处置他的时候已经清楚明白地告诉他,他的无情道修不成了。 玄焱备受打击,挺直的脊背垮塌下来,脸色苍白,精神恍惚。 苏清辞就在他身边,将他的情况看得最为清楚。 师叔们都为师尊紧张担忧,她这段时间也并未闲着。 比起刚知道这件事的人,她对玄焱的崩溃了解更直接一些。 近日来天衍宗内实在太平静,平静到了苏清辞不安的程度。 胡璃一直不被处置,她的心就一直悬着。平日里虽然照常修行,可到底不再是天衍宗大师姐,一朝坠落,什么阿毛阿狗都要来和她攀谈一下,二师叔座下的人更是摆出了长辈的架子,叫她实在是难受。 可她又不得不去面对一个现实:师尊下来了,似乎就没有再上去的可能,二师叔要顺位代替他,成为下一任宗主的人选了。 那么二师叔座下的弟子,就是名正言顺地天衍宗首席弟子。 她什么都不是了。 重生一切,改变了那么多,可最终结果好像没有好多少。 她还是在天衍宗举步维艰。 师尊对此还毫无应对,好像真的要把一切拱手让人,这是苏清辞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 上辈子师祖陨落,天衍宗也跟着陷落坍塌,几个师叔纵然坠入魔道,那也是魔界赫赫有名的魔君,师尊更是魔尊之位,怎么到了这辈子连宗主都做不得了? 就算师尊不做这个位置,那也不该让二师叔上位。这些日子以来,苏清辞将事情看得极为清楚,师祖离宗不在,二师叔可是日日往寂灭峰跑,一天两次,雷打不动,风雨无阻。 一个那么冷血的人,突然对一个女子那般庇护,还这样亲近地“照顾”,要说他们没有首尾,她是绝对不相信的。 她算是知道了,尹棠梨的那个男人搞不好就是二师叔。 尹棠梨或许真的重生了,有苏清辞在,她这辈子无法再纠缠玄焱,便只能去纠缠墨渊。 苏清辞可以被人压在头上,但她决不允许这个人是自己的仇人。 胡璃也好,尹棠梨也罢,还有其余那些伤害过她的男人女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她绝对不接受被他们压一头。 二师叔别想上位。 苏清辞定了定神,抬头望向归来的墨渊。 墨渊落座在高台之下,漆黑的眼底没有任何情绪。 苏清辞与他对视一瞬,心思便仿佛都被看穿,颇有些无所遁形之感。 但她也没闪躲,坦然地面对着。 一个与自己小师妹不清不楚的人都不害臊,她怕什么? 若是师祖知道他们趁着他外出的时候在寂灭峰乱搞,会如何处置他们? 师祖可以不在意尹棠梨中毒闹出的不堪,可她的毒都解了还要秽乱宗门,这一点师祖绝对不会再容忍。 即便不能把二师叔拉下来,至少也让他狠狠受罚。 苏清辞面无表情地抬着头,墨渊淡淡看她片刻,将目光转到了青丘使者身上。 “本座已禀明师尊,代师尊来处置青丘公主给天衍宗弟子下毒之事。” 墨渊淡淡说道:“明霁,去把青丘公主带上来。” 李明霁是墨渊的弟子,闻言立刻躬身退下去领人。 朔风斜倚椅背,精神状态还不太好。 但他本来就没什么规矩,不受束缚,懒怠一些看不出什么问题来。 他人在这里,心思却不在眼前这些人上,更不关心即将被带来的青丘公主。 他只是漫无目的地想,墨渊从寂灭峰回来,身上却没有棠梨的气息。 他没见到她。 这个时辰了她还在睡? 她已经知道他走了吧? 有没有伤心? 本来还想留下点什么作为纪念,叫她不要太伤心,谁知那晚长月道君突然回来了。 她会不会觉得他是不要她了,把她抛下了。 她那个性子定然得失落好一阵子。 不行。 得想个法子送点东西回去。 朔风的手探入前襟一侧,里面有他早就准备好的分别礼。 他用自己的毛给她编了一只小狗。 她要是……要是实在想他了,就看看这只小狗。 以后若有缘分—— “杂——朔风!” 尖利的声音打断了朔风的思绪,他幽蓝的眸子淡淡望过去,看见了被暗无天日的关押一个月后脸色惨白的胡璃。 他利落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面上鼻梁高挺,五官深刻而野性,下颌线绷紧,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凶悍。 “公主殿下,许久不见,还有力气骂我,看来过得不错。” 他不咸不淡地评判了一句,堵得胡璃差点气晕过去。 “杂种”两个字到底是碍于场面没说完,但他肯定知道她想骂什么。 她怨怼地盯着他,他居然还敢说她这些日子过得好? 他看起来才是过得好,整个人像一头在旷野里长大的狼,每一寸肌肉都充满了爆发力,带着未经驯化的、最原始的生命力。 让人讨厌,让人畏惧,让人……情不自禁地觉得可靠。 胡璃想躲到他身后去,却被李明霁一剑拦住去路。 她立刻委屈地望向朔风:“你还不快把这些臭道士弄走!” 朔风确实有那个能力和这些臭道士一战。 但现在的场合不允许,也没有那个必要。 他什么都没说,仍然站在原地,目光都不和她过多接触。 胡璃一愣,忽然发现身边有熟悉的人在,那是……跪在一起的玄焱和苏清辞。 奸·夫·淫·妇! 胡璃更生气了。 气完了又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玄焱在这里,她居然都没第一时间发现。 她第一眼看见的居然是那个该死的杂种。 “天衍宗境内,无论何人犯罪,都与本门弟子一同论处。” 高台之上,墨渊一字一顿道:“青丘公主扰乱天衍宗门派大典,给我宗弟子下毒,致使我宗弟子道心受损,道途不顺,罪无可赦。” “跪下。” 他说出这二字,李明霁立刻用长剑剑鞘打在胡璃后膝,胡璃被迫跪了下来。 她错愕震惊地望着墨渊,随后不可思议地望向朔风,崩溃道:“他居然让我跪下?他配吗?你到底站在那里在干什么?!” 他站在这里干什么? 朔风沉默片刻,回答她说:“我站在这里看。” 第44章 棠梨精尽人……啊不对, 是精气耗尽了。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下意识又把长空月拉进了梦里,还在梦里构建那档子事儿,把自己仅剩的一点精气都给耗干了。 她沉沉昏过去, 气息微弱地倒在毯子里, 浑身冒热汗。 若不是长空月清楚知道她干了什么,还得以为她要死了。 他就坐在她身边,都感受不到什么呼吸声。 第73章 想到她是做了什么变成这样, 恐怕她还自以为他不知道呢, 长空月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何至于此。 又不是什么难事, 她若真想,用得着去“做梦”吗? 罢了。 长空月挽袖抬手,缓缓将手掌放在了她的丹田处。 她蜷缩着, 头发散乱,精神恍惚, 唇边似乎还有呓语。 长空月本无意探查她精气耗尽之后不由自主的胡言乱语, 可他实在听力太好,不想听都得听。 一开始是一些完全听不懂的词汇,古古怪怪, 发音不是官话或方言。 再后面终于可以听懂了, 还不如听不懂呢。 她迷迷糊糊说什么“禁止虐待老年人”、“天呢我到底在做什么啊这也太令人害羞了”之类的话, 不但说, 还还有动作,手舞足蹈, 接着发出怪异的笑声。 …… 长空月一点点将她丹田里属于他的剩余元阳提炼出来,送入她的四肢百骸。 转瞬之间,棠梨绷紧了身体,面色潮红, 克制不住地呜咽一声。 长空月望着她,徐徐帮她引入精气,耗干的身体正适合强盛的灵力,现在为她炼化所剩的元阳是最好的机会,也算是了了他一桩心事。 棠梨脸更红了,身体不断扭动,衣领敞开,整个人乱七八糟。 长空月面不改色地加大力道,她因此绷紧身体,很快不再乱动。 寂灭峰上隐隐有雷鸣声来,长空月漫不经心地想,雨过天晴,确实是个适合结丹的好日子。 如今这个世道不比千年前金丹多如狗,元婴遍地走。 如今修士道行下降严重,能结丹,已是与九成人拉开了距离。 她有能力保护自己了。 等将入梦的道法修炼得更好,他就可以彻底放心了。 长空月想到这里,空着的手缓缓落在了她汗湿的脸颊上,温柔地给她擦着汗珠。 指腹擦着她柔软的脸颊过去,明明要撇下别人的是他,可他脸上的神色,却像是自己才是被抛下的那个人。 天璇峰的位置,也能感受到寂灭峰金丹的雷鸣。 今日天衍宗有人结丹。 这在天衍宗不算什么稀罕事。 但如果是寂灭峰上的弟子结丹,那就不一样了。 墨渊罕见地走神了,视线透过刑律殿偌大的窗子望出去,心想,一定是小师妹进阶了。 真快。 之前那一面才只看到她增进了几个小境界,师尊一回来,她居然就可以进境了。 筑基之上便是金丹,是真正质得飞跃,得五百年寿元,坐稳高修行列了。 师尊果然很会教导弟子,当初未曾给小师妹修无情道,如今看来非常有先见之明。 小师妹经历过缠情丝,性格又与他们师兄弟几个截然不同,若修无情道自然是事倍功半。 不像现在,找到了合适的功法,结丹的速度丝毫不亚于他们这些修无情道的。 “是小师妹进阶了?” 花镜缘见墨渊都走神了,便也心安理得地开小差,拉着身边的温如玉窃窃私语。 “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大师兄是这样,小师妹又是那样,我都不好意思为小师妹高兴了。” 他那声音又不算很小,玄焱离得不远,听得清楚明白。 他微微启唇,沙哑但清晰地说:“没什么可不好意思。六师弟不必顾忌我,我的事是我自己的因果,小师妹若再进阶便是金丹,结丹乃大喜之事,怎能因我连带小师妹的喜事。” “我看今日的判罚诸位也不必等着了,小师妹进阶有师尊在,定然顺顺利利。”玄焱主动道,“几位师弟尽可离去,我这里也没什么不好,不过是等个结果,而后再勤加修炼罢了。” “纵然再无希望,我也要在竭力一试,才能彻底死心。” 玄焱主动表态,看上去并未困于其中,态度较为豁达。 几个师弟听了,既为他能想开感到高兴,也更是忍不住为他惋惜。 温如玉睡意消散了一些,他还记得那日棠梨筑基宴上的意外,比起其他人只在意大师兄,他多观察了一下苏清辞。 这位苏师侄显然不太能接受小师妹又要进阶的事。 她错愕地望向窗户的位置,尽管已经努力在做表情管理了,但神色还是非常扭曲。 注意到有人在看她,她勉强收回视线,低下头去,垂落的长发遮住了她的侧脸。 温如玉看不到什么了,但他想知道的已经都知道了。 苏清辞讨厌小师妹。 或者说得更直白些,她恨她。 能达到如此恨意,不惜在那样的场合出手,两人之前必然有不可调节的矛盾。 可小师妹之前不过一个普普通通的外门弟子,如何与风光无限的天衍宗大师姐扯上关系,乃至于到了恨的程度? 温如玉淡淡地望向了身边人。 大家都不是笨蛋,多少也都察觉到有问题,自然都对此想不通。 他们想不通的事很快就出现了转机,伴随着金丹的雷劫声,刑律殿上出现了异常。 玄焱希望大家都走,不必再参与后续的事,将事情的影响降到最低。 不过只有他一个人这样希望。 不管是苏清辞还是胡璃,都不太希望一切真的悄无声息结束。 胡璃是觉得已经都这样了,若玄焱和苏清辞师徒乱了伦常的事情还不传出去,那岂不是成全了他们? 他们还好端端做着师徒,在宗门里朝夕相处、粉饰太平,这和让他们就这样在私底下双宿双栖有什么区别? 做梦! 她都这样了,谁都别想好! 苏清辞非常了解胡璃,知道她绝不会善罢甘休,也没想着随玄焱的心愿。 如果是尹棠梨金丹之前还有些可能,碍于对方可能也重生了,手中有些底牌,她不是不能先蛰伏。 可是现在她忍不了了。 金丹,那是上辈子这个废物不可触及的天梯。 上一世若有什么是苏清辞到死都比尹棠梨强的,那就是修为了。 再是站在她头上作威作福道德绑架,尹棠梨也无法在修为上超过她。 直到一切终结,她也不过是个筑基修士罢了。 而苏清辞在天衍宗的时候已经是金丹中期,后面入了魔更是天魔级别,是尹棠梨一辈子不可攀登的高峰。 现在完全变了。 她居然结丹了。 苏清辞神色阴晴不定,她抬起头正要说些什么,便见墨渊倏地站起,青丘众人齐聚殿门前,有人,或者说有强大的妖气闯入了刑律殿。 “事出紧急,实在来不及等到山下弟子通传,本尊便直接进来了,想来二长老也不会介意。” 朔风正看着棠梨进阶的雷劫,忽然感受到熟悉的气息,他眉目一凛,知道事情不好了。 他已经尽力加快速度了,可还是拖延了太久,他迟迟回复的消息青丘已经不再相信,已经派了人来代替他处理。 来的人还远超他的预料。 不是长老们,是狐王亲自来了。 强盛的妖气让殿内修士不适皱眉,青丘众妖立刻围上狐王,只有朔风仍然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一切。 狐王并未指责他什么,甚至还超他点了点头,因为她太清楚自己的女儿是什么德性。 看看吧,看看这是什么场面,天衍宗大长老和他的弟子跪在地上,二长老站在高台上,其余几位长老都在列,神色一个比一个严肃。 呵呵,长月道君这七个弟子,那是各个都修无情道,各个都是风姿无双,难啃的骨头。 胡璃惹谁不好,惹他们! ——说来他们确实很吸引狐族,但这也不该真的动手。 狐王紧绷的气息在看见女儿虽然疲倦狼狈一些,但并未受什么伤后,稍稍放松开来。 “冒昧前来,多有打扰,山下弟子只是在幻梦中睡着,等睡醒便没事了。” 狐王解释自己并未伤害天衍宗弟子。 她走上前来将女儿护在身后,三两眼就把现场的情况看明白了。 “二长老,人你们已经关了月余,折腾成了这个样子,本尊看也差不多了吧。” 狐王露出“请适可而止”的眼神:“何必谈什么处置不处置的?我今日来此,便是献上青丘的诚意。我这里有一颗上好的融元丹,可助大长老恢复修为,保他能重修无情道。” 墨渊步下台阶,走到狐王面前,先看了看她手里的丹药,又去看大师兄的表情。 大师兄一个眼风都没施舍给那颗融元丹,态度很明显了。 他不要。 若借助外力重修无情道,那也不是原来的道法了,是不被师尊认可的,那大师兄就不会要。 大师兄还没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墨渊收回视线,同样也不提这颗丹药,只说:“狐王擅闯天衍宗,将我宗门规视为无物,原本我还在您的女儿究竟是像了谁,现在算是有答案了。” 第74章 “狐王母女二人,可谓是一脉相承。” 狐王碰了钉子。 她握住手里的融元丹,这可是天底下万中无一的宝物,可这些牛鼻子看都不看一眼。 胡璃不甘心地躲在母亲背后,咬牙说道:“娘,他们不识好歹,别管他们,直接走了就是!” 不是不能不管,只是—— 狐王看看周围,这里只有长月道君的弟子,他本人没来。 这种小场合自然也不需要劳烦他出面。 他们是他的弟子,她便不能不给面子。 狐王胡群玉慢慢道:“二长老指桑骂槐,本尊理亏,可以受。只希望事情到此为止,丹药你们不要,也可以拿灵脉或者其他东西来换。二长老素来会做这样的买卖,定然不让你吃亏就是。” “娘……” 胡璃还想说什么,直接被胡群玉一个眼神瞪得不敢吱声了。 墨渊则根本不吃狐王这一套。 “我之前就说过了,现在不介意再说一次。”墨渊拉开肩颈,负手而立,不容置喙道,“天衍宗的规矩,便是天枢盟的人来了也要跪下来受,谁也不能例外。” 他话音刚落,玄焱和其余几个师弟便齐齐起身站在了他身边。 七人一字站开,威压排山倒海而来,纵然青丘众妖也聚集在胡群玉身后,依然是势不可挡,极具压迫感。 朔风静静望着双方对峙,余光瞥见一侧围观的苏清辞,看对方眼底晦暗神色,莫名有些不祥的预感。 这种预感很快得到了印证,之前让花镜缘师兄弟几人想不通的渊源也彻底摆上了台面。 胡群玉在对峙中率先开口:“阿璃不过是年纪小,一时情绪上头才失了分寸,诸位若纠缠不休油盐不进,实在有些过火。你们已经从本尊处夺走了解药,还将本尊重伤,若要惩罚,这也算是我替女儿受罚了,缘何不能放她一马?” 胡璃一听母亲受伤马上就不干了。 “娘,你受伤了?”她紧张地抓住母亲的衣裙,不可置信道,“你们闹去青丘做什么?居然还伤了我的母亲!我不都给了你们解药,苏清辞都服下解药了,你们还去青丘做什么!” 胡璃百思不得其解:“我就是开个玩笑,不过是一点小事,你们的人又没怎么样,苏清辞好端端站在那里,你们怎么还如此咄咄逼人?实在是太过分了!” 她话里话外“一点小事”的态度,让墨渊难以接受。 他往前一步,气势极强,即便母亲在身边,胡璃也是一骇。 她真是怕了这个男人,他就跟个鬼一样神出鬼没,手段阴险,不伤你的皮肉,却有一百种方法让你精神崩溃! “一点小事。”墨渊盯着她缓缓道,“既然公主殿下觉得此事如此不值一提,那不若今日我们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青丘的赔偿我们都不要,只要公主殿下自己服一次缠情丝,不用解药解毒,这件事就算了结了,如何?” 这个方案刚提出来,就被胡璃就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你做梦!” 墨渊慢慢道:“哦?不就是‘一点小事’、‘开个玩笑’吗?怎么轮到公主自己,便成了我做梦?” 胡璃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她求助地望向母亲,胡群玉闭了闭眼,只得开口。 “正如本尊方才所说,事已至此,我已经伤重,算是代她受刑。贵宗弟子如今好好在此,应是也服下了本尊给的解药安然无恙了,你们便不要再追究我的女儿。”她皱眉道,“难道青丘狐王伤成这样还不足以为她的女儿赎罪吗?女债母偿,大长老损了修为,本尊亦是,这件事就一笔勾销吧!” 苏清辞眼见最好的机会来了,立刻站出来说:“狐王此话无礼了,晚辈服下的解药是抓住公主殿下之后才得到的,是公主所出,与狐王并无关系。” 狐王冷眼看过来:“抢药的肯定是你们天衍宗的人,解药不是你用了就是给别人用了,结果都是一样。” 给别人用了——这句话让花镜缘等人瞬间明白了这件事里问题最大之处。 还有人中毒。 不止苏清辞,还有人中了缠情丝。 苏清辞刚才还在说话,现在忽然垂眼不语了,明显也知道是谁还中了毒。 花镜缘太了解女孩了,他几乎立刻明白了其间的弯弯绕绕,另一个人中毒的人是谁也呼之欲出。 朔风表情很难看,他知道不能再置身事外,若再继续下去,棠梨必会被牵扯出来。 这件事本可以到此为止,实在不该牵扯更多的人。 他表情冷厉,神色尖锐,胡璃感觉到他那个视线,心里特别不舒服。 她马上说:“你们天衍宗什么意思,是想说我母亲撒谎?还是想把别人的事情赖在我头上?” “我告诉你们,我只给苏清辞一个人下了毒,别人的毒休想赖给我!” 是赖吗?也算是吧。 那日不过是一个东施效颦的学人精偷了她的酒喝,这才中了毒。 现在看来,尹棠梨要真是重生了,节点也是在中毒之后。 苏清辞微微敛眸,知道最好的机会来了。 她适时道:“天衍宗不会污蔑任何人,我们即便真有人去取解药,那也是合情合理,是你的毒害了人。” “若不是迫不得已,不会有人愿意走这一趟,去求一份情毒的解药。” “没有人愿意毫无缘由地与青丘为敌。” 苏清辞三言两语就勾起了胡璃的愤怒。她本来就对苏清辞厌恶至极,两人是两辈子的宿敌,苏清辞实在太了解胡璃,太清楚怎么让对方失去理智。 胡璃马上道:“我给谁下了毒我自己会不知道吗?已经出了一桩事,我还怕再来一桩?没有就是没有,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看你就是想要逼死我。今日我绝不认罪,你们天衍宗污蔑我陷害我,若不叫人来对质,别说你们不干,我还不干了呢!” 苏清辞立刻露出为难的神色,她抿唇望向墨渊,墨渊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她也柔弱无助地望回去,俩人各自维持各自的表情,纵然他再凛冽,她也不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墨渊就这么盯着她说:“确实没有另外一个人中毒,是苏师侄记错了,她有所不知,她吃的就是我从狐王处拿来的解药。” 苏清辞差点忍不住笑出声。 二师叔也真是个情种啊,为了帮尹棠梨,居然都能说出这种可笑的话来了,他自己听着不觉得好笑吗? 尹棠梨还真是有本事,能让二师叔这种铁树开花,那她上辈子怎么就屡战屡败呢? 尹棠梨不是没勾引过师叔们,可她无一例外地失败了,还频频露出丑态。 后面勾引喜欢她苏清辞的男人也是次次失败,被当做垃圾丢在一旁。 唯一胜过她的地方就是在玄焱那里了。 是重生一次脱胎换骨了? 那可不是。 重生又不会长脑子。 “二师叔……” 苏清辞刚想说话,墨渊便道:“大师兄,你说呢?” 玄焱闭了闭眼,缓缓看过来。 “解药是你给苏师侄的,你来说解药是哪儿来的?” 墨渊静静地望向玄焱,玄焱又不是白痴,他纵然自欺欺人,此刻也必须面对了。 他也很清楚二师弟的意思。 这件事走到今日已经牵连太多。当日清辞在寂灭峰说出那样的话来,他想了多日,心中对另外一个中毒的人是谁已经有了决断。 “……清辞,退下吧,你的解药是你二师叔给的,青丘公主给的解药,我岂敢再给你服用。” 一个给她下过毒的人,谁知道给的解药是不是真的。 万一胡璃仗着身份有恃无恐,再给一份毒药呢? 玄焱从她这里得到解药时便有所顾忌,如今正好拿来当借口。 苏清辞所有的话都因为他开口而咽了回去。 她不可思议地望着这个男人,眼底又是失望又是愤怒。 如上辈子一样,他再一次在万众瞩目之下辜负了她。 别人也就算了,这辈子她与他已经是如此同病相怜,他居然还是选择遵从二师叔的意思,放弃了她。 他还是维护了尹棠梨。 苏清辞突然觉得特别可笑。 他们越是如此,她越是不肯让尹棠梨和上辈子一样独善其身。 她露出悲痛欲绝的神色,一字一顿道:“我没有记错,解药是从胡璃那拿到的,当日的确有另一人中毒,我亲眼看见小师叔喝了我剩下的酒!” “师尊,二师叔,我知道你们是好意,是想要为小师叔隐瞒,不让她惹上这样不堪的乱子。可你们焉知她不希望暴露?遇见这样的事情,哪个女子会不愤怒,会不希望害自己的人得到惩罚?若你们都掩下这件事,那青丘公主便可以轻易脱身!” “我一个人微不足道,但小师叔不一样。小师叔是师祖的关门弟子,师祖极为看重她。她还未曾拜入师祖门下之前总是明里暗里跟随我,我相信小师叔也是与我投缘才如此追随我。那日门派大典我有事先行离席,酒未饮完,小师叔是当日打杂的外门弟子,她那时怕是从未饮过仙酿,一时贪杯,喝了我剩下的,我回头时恰好看见了——” 第75章 她字字清晰地道出当日情形,义正言辞,坦坦荡荡:“我中了毒,被师尊救走,小师叔则走投无路不知跑去了哪里。我当时自顾不暇,无法帮她,后面想帮已经身份不合适,也为时已晚。” “小师叔必然也遭遇不测,她与我同为受害者,定然希望加罪者得到报应。” “她更不会希望天衍宗为她担上污蔑旁人的名声。青丘就是害了天衍宗两个内门弟子,狐王受了伤又如何?我师尊、我,还有小师叔,都因青丘公主的一个‘玩笑’受尽折磨。难道狐王一个人伤了一次,就代替的了我们这么多人?” 这实在是一石二鸟的好计划。 不但拉了尹棠梨在众人面前下水,也能让胡璃无法脱身。 既然她不够筹码,他们可以完全不在意她的感受,那就多加一个人吧。 若加了尹棠梨他们还是这样,那苏清辞也认了。 她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个头。 “几位师叔,我今日说出这些来只是希望为宗门正名,为我和小师叔求一个公道。我相信小师叔知道了,也会认可我的做法。” 苏清辞话说到这个地步,别人再想如何找补都有些难了。 朔风已经打算好了胡璃再乱来,便不顾与狐王撕破脸也要将她制止。 可谁知道天衍宗的人自己搞出事情来了。 苏清辞他认识,胡璃的死对头, 说得那么冠冕堂皇,可她讨厌棠梨,他感受得到。 妖族的直觉敏锐,他绝不会有错。 她不过是想大家都不好过罢了。 ……真是烦死了。 朔风忍不住露出尖锐的牙齿。 便在此刻,寂灭峰上雷劫结束,雷云散去,天气晴朗,气韵祥和。 昨日大雨,今日是个好天气。 寂灭峰上的人金丹成了。 刑律殿内,一直沉默的墨渊忽然笑了一声。 “是我无能。”他沉声道,“我没处理好这件事,恐怕叫师尊很失望,事后我自会领罚。” “那么现在。”墨渊慢慢道,“只能请师尊出面来解决这件事了。” 苏清辞一顿,身体不由紧绷。 她闹到这样不过是想让尹棠梨也出面罢了,从未想过要拉出师祖来。 师祖回宗了吗?这种事情何必打扰师祖? 二师叔不怕他和尹棠梨的丑事败露吗? 一直护着女儿的狐王胡群玉,在听到墨渊说起长空月的时候,表情也诡异地变化了一下。 第45章 棠梨醒来的时候, 耳边有人交谈的声音。 一个是长空月,就算迷迷糊糊的她也不会认错他的声音。 另外一个应该是二师兄,那种特有的冷肃感只有他有。 棠梨睁开眼, 眼前有熟悉的身影坐着, 她非常自然地抚向他的手臂,轻轻抓住他修长有力的小臂。 长空月的道袍虽然都不是新的,但每一件面料都很讲究, 触手柔软轻薄, 放量又大, 层层交叠之下只显出尘飘逸,不显半点累赘。 “醒了。” 她手上的温度隔着衣料传递到长空月身上,他顺手抓住她, 轻轻按在床榻边。 棠梨这才清醒过来,倏地把手收回。 这是真实的, 不是梦境。 她到底在干什么, 还把梦境代入现实了是吧,一醒来就对着师尊动手动脚。 这还有别人在呢! 棠梨赶忙爬起来,迅速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 结果发现自己衣物整齐, 头发甚至还简单绾了个发髻, 无需特别去整理。 她不太会梳发髻, 头发也没有本地人那么长,发髻肯定不是她自己弄的。 棠梨抬眼, 比起师尊,她先看见二师兄若有所思的神色。 “二师兄,早上好。” 她干巴巴地打了个招呼。 墨渊缓缓一笑,温声道:“不早了, 已经快到正午。” 都中午了。 想到自己什么时辰才睡,睡着之后又做了什么梦,棠梨对起晚了感到十分羞愧。 她欲盖弥彰道:“哈哈,我只是多修炼了一会。” 墨渊知道她的修炼之法,她绝对不承认自己是想入非非才起晚了。 果然墨渊很自然地接受了她的说法,而后认真道:“恭贺小师妹结丹,今后便是金丹期了,再接再厉,争取有一日能超过师兄。” 结丹? 她金丹了? 什么时候的事儿?? 棠梨只记得自己筋疲力尽地睡着了,人被黑压压的梦覆盖,好久都没办法醒来。 她怔怔地指指自己,再不想面对也必须去看长空月了。 长空月被她晾了半天,一直都没主动说什么。 他随意地坐在床榻边,身形挺拔瘦削,刻意放低存在感的时候,很少有人可以注意到他。 棠梨并非没注意到他。 他就算刻意放低存在感,在她这里也是难以忽视的。 只是他实在太耀眼了,叫她看都不敢看罢了。 师尊今天穿得好帅。 衣裳虽然也不是新的,但棠梨从未见他穿过这件。 那是一件少见的、带了些颜色的锦袍,偏月白色,衣摆和袖口上绣了精致的银色仙纹,在外还披了一件月晕般的纱袍。 他纤细却有力的腰被玉带紧紧勒着,宽阔的肩背与精瘦的腰身在纱袍之下若隐若现。 他的侧影被日光温柔勾勒,脸上微蹙的眉峰似远山凝黛,轻抿的薄唇如刀裁秋霜,察觉到她终于转过来的视线,他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也没和她说话,只继续和墨渊交谈。 “你留在此处,我去见狐王。” 长空月站起身来,扯出他被棠梨膝盖压住的衣袂。 棠梨马上挪开一些,眼见着他要离开,不得不抛开所有的难为情,追着道:“师尊要去哪?” 墨渊安静地看着他们两人相处,将那些不自主亲近的小细节尽收眼底。 他一言不发地将自己放空,但还是能听见师尊和小师妹说话时,与对着他们截然不同的语态。 “狐王擅闯宗门,扰乱今日对青丘公主的处罚,还将此事牵扯到了你身上。”长空月头也不回道,“你二师兄无法处理,便由我亲自去一趟。” 今天是处理胡璃的日子吗。 比起胡璃,棠梨只能算个女炮灰。 胡璃是青丘这一代唯一的继承人,身份尊贵命又硬,在女主两辈子的经历里都活到了最后。 棠梨就知道天衍宗抓了她,真要把她怎么样也很难。 但师尊亲自去的话可能会不一样。 原书里不管是哪辈子,长空月都没干涉过对胡璃的处置,都是玄焱和墨渊两人解决的。 这次他之所以去管—— 棠梨听到他刚才提及了自己。 是因为她吗? 是不是太自作多情了。 棠梨从来不敢自作多情,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很容易栽个大跟头。 “……我也去吧?” 她犹豫地望着长空月的侧脸,发出像是询问,实则恳求的话语。 若师尊要去,那她肯定也要去。 事情是她惹出来的,没道理她置身事外,叫师尊去面对这些乱七八糟的争端。 之所以犹豫是怕被拒绝,也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她不断在心里默念“这是你爹这是你爹这是你爹”,才勉强把心里莫名其妙的感觉压下去。 长空月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还以为以她的性格会能逃就逃。 “没必要。” 尽管出乎预料,可他还是拒绝了。 他想都没想道:“你去做什么?青丘狐族霸道专横,行事肆意,你去了也不过是让他们多看些热闹。这件事我会处理好,你在这里等着便是。” 棠梨当然愿意摆烂,什么都不管。 什么狐王什么女配什么女主,她一个都不想见。 本来这些事就和她没关系。 她没害过人,没做过坏事,从头到尾都是稀里糊涂地顶了别人的差事,被迫上岗。 如今任何情势不好的局面,本来就不该由她去承受。 但也不该是长空月去承受。 比起她来,长空月不是更无辜吗。 “那不行,这件事因我而起,没道理让师尊替我去烦心,我自己留在这里躲清静。” 她瞟了一眼沉默的墨渊,低声道:“二师兄,咱们都过去看看吧,事情总得有个了断,今天差不多是时候了。” 缠情丝这段剧情到今天就算是彻底收尾了。 再之后便是关乎到师尊中毒的剧情。 不管怎么说,她早晚要接触这个世界上更多的人,也要参与更多的纠葛,不可能躲一辈子。 棠梨认认真真地望向长空月,长空月看她难得坚持,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过也好。 他不可能一辈子挡在她面前。 她早晚要独自面对一切。 “来。” 长空月朝她伸出手。 第76章 棠梨相当丝滑地把手交给她,两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当着墨渊的面消失了。 墨渊安静地站在原地,眼皮都没多抬一下,神色也是相当平静。 如果说他之前还在犹豫,还没勇气确认。 那现在就是完全确认了。 ……这算什么呢。 大师兄是这样,师尊也是这样。 青丘狐族真是“功不可没”。 等墨渊赶到刑律殿的时候,棠梨和长空月已经到了。 长空月在这里,主位自然是他来坐。 墨渊站在他右侧,棠梨则站在他左侧。 高台之下,玄焱等人恭敬地跪拜在地,青丘的众妖也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一时之间,大殿上只有胡群玉、朔风和胡璃直面着他。 这还是棠梨第一次见到这篇文里的头号恶毒女配。 狐族公主一双狐狸眼生得极妙,眼尾微挑,弧度精致又疏离。 她肌肤冷白,像上好的羊脂玉,内里透着压不住的艳光。 即便被暗无天日地关押了一个多月,依然掩盖不了她疲惫之下的美艳绝伦。 与她一样,狐王更是气势不凡,艳光四射。 那如出一辙的狐狸眼既有青丘王者的睥睨,又有女子独特的温柔多情。 是的,温柔多情。 胡群玉望着出现在她面前的长空月,那画都无法比拟的本人久久难得一见,真是叫她实在有些把持不住。 “长月道君有礼了。” 胡群玉主动弯腰见礼,长空月的眼神毫无丝毫温度地落在她身上,没有任何与她寒暄的意思。 他直言道:“狐王不肯让天衍宗处置你的女儿?” 胡群玉面对墨渊那是侃侃而谈,寸步不让。 但面对长空月,便有点难言地梗住,半晌无语。 胡璃瞪大眼睛看着母亲,使劲拉扯她的衣袖,才让她勉强回神。 “这个……也不是不能处置,但我这不是也受了伤,还伤得很重,今日也不过好了三成。”她说话时微妙得有些委屈,幽怨地望着高台上说,“你的人下手也很重啊,我比你的大弟子伤得还重。” 要棠梨说,狐王不愧是狐王。 这位绝对是重量级。 看那似嗔还怨既娇又媚的姿态,别说男人了,她一个女人看了都很有感觉! 她要有这个本事还去做梦干什么,她直接——呸! 打住! 别想了! 而且狐王对着师尊抛媚眼这种事情,怎么看都很奇怪吧。 她女儿还在那看着呢! 棠梨去看胡璃,果然对方很生气,表情特别难看,拉扯着母亲的衣袖跺脚表示不满。 棠梨看了,也悟了。 看人家闺女这反映,那她心里不得劲也正常。 她也学着别人做女儿的模样,靠近长空月,明里暗里挡住狐王脉脉含情的视线。 长空月本来要说话,被她这么一挡,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他搭在扶手上的手微微收紧,修长的眼睫颤动片刻,才再次开口道:“狐王伤势如何与本君无关。” 胡群玉闻言,表情变得比胡璃还难看。 棠梨就站在长空月身边,两人离得很近,他的声音从她斜后方传来,她只觉如芒在背,哪怕没回头也知道师尊在看着她。 刚才那点子勇气顿时荡然无存,她老老实实低着头缩到一边儿去了。 也就在这时,她听见他说:“旁人之事,与我本君毫无干系。本君只在意自己的弟子是否安好。” 三言两语,将远近亲疏道得明明白白。 玄焱跪在地上听到师尊这么讲,眼泪都差点下来了 弟子那不就是说他吗? 他都这样了师尊还这样维护他,实在叫他有些控制不住。 苏清辞能清晰感觉到身侧师尊的动容。 她其实也是动容的。 师祖就是这样好,若不然也不会在他被害陨落后,七位师兄都为了给他报仇而坠入魔道。 师祖完全值得他们这样的付出。 若他是她的师尊就好了。 她一定不会有前世的磨难,这辈子也不会这样艰难。 看看吧,尹棠梨站在师祖身侧,那高高在上的样子,不就是占了弟子的名分才有的吗? 苏清辞咬了咬唇,直到唇瓣溢出血腥味她才稍稍平复心情。 要冷静。 一定要冷静。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出任何问题。 苏清辞不用任何人出面,自己主动将之前发生的一切如实告知。 “师祖,今日狐王险些将青丘公主直接带走,晚辈人微言轻,为给天衍宗正名也为给自己和小师叔求个公道,不得不将事情推至这一步,还望师祖明鉴!” 棠梨的目光落在苏清辞身上,有些日子不见,女主还是风姿依旧。 此刻她主动承担一切,不畏流言与有色眼光的勇敢,真的很吸引人。 哪怕是对她第一印象不好的人,也会因为她大大方方利落干净的举动而产生好感。 她头顶有光环。 棠梨微微抬眼,盯着天花板细细思索。 她今天要是努力配合女主完成剧情,那之后女主看在她“洗心革面”的面上,能给她一条生路,别再搞她了吗? 刑律殿上很多人,但除了青丘的人就只有天衍宗高层在了。 今天的事解决了也只是这些人知道,应该传不出去,不至于给师尊惹上什么污名。 那她其实也无所谓丢点脸。 女主要怎么解气她都可以配合一下,只要苏清辞可以感受到她的真诚和配合,让她能好好活到师尊出事的时候,把最要紧的问题解决掉,那到时候再把她怎么样都好说啊。 想到这里,棠梨马上道:“说得对,说得好!” 她站的太高了,位置过于显眼,这一开口说话,立刻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所有眼睛都聚集在她身上,墨渊的神色显得有些不可思议,花镜缘等几个师兄颇有些错愕,大家都对她口中的话感到意外,包括苏清辞自己都有点呆住了。 他们都以为她不愿被搀和进来,没想到她会认可苏清辞。 长空月偏头看着她的侧影,听她毫不犹豫道:“苏师侄说得对,天衍宗才不会污蔑青丘,找你们拿解药也是我们理所应当。” 她最清楚去青丘拿解药的是谁了,那解药就在她肚子里呢。 师尊给她拿的药她吃了,好着呢。 “我也中了毒,如今服下解药已经没事了,但中毒之事确实是有。” 棠梨坦坦荡荡无所顾忌:“我那个时候还只是个普通的外门弟子,一辈子没见过什么好东西,贪杯喝了几口苏师侄剩下的酒,没能逃过毒性炙烈。” 她什么都认了都说了,仿佛一点都不觉得从前的落魄有什么丢脸,也不觉得喝人家剩下的酒有多不体面。 就算有,她肯定也没多放在心上。 “事情就是她说的那样,一个字都不差,我可以证明。”棠梨望向苏清辞,等苏清辞看向她,她才继续道:“她说的我都认可,她所想要的公道我也都支持。” 全然肯定! 全然支持! 怎么样,够不够? 不够她还能再来点。 棠梨真诚地朝苏清辞眨眼,苏清辞什么反应她没看出来,反正胡璃是气疯了。 胡璃身后不远处还站着一个少年,他冰蓝色的瞳仁在阳光下收缩成一条竖线,眼睛瞪着棠梨,看起来恨不得把她的嘴巴缝上。 ? 您又是哪位? 这是嫌她话多? 他应该是青丘那边的,她说的话确实对他们不利,他这表情也能理解。 棠梨理直气壮地看回去,错的又不是她,她才不会觉得丢人,害人的才丢人。 朔风看她这样,简直比胡璃还要生气。 说说说,怎么那么会说,干脆把自己那点子家底儿全都交代出去得了。 又不是非得她出面,长月道君都来了,难道还会让天衍宗弟子吃亏不成? 她的脑袋到底什么做的,知不知道干什么对自己才最有利? 还瞪他,瞪他干什么,他又没做什么,又不像她那么傻。 朔风皱皱眉,直接对狐王道:“事已至此,牵扯到天衍宗两位长老,长月道君又亲自出面,今日是不可能全身而退的。” “是吃点苦活着回去,还是鱼死网破付出更多,陛下要想清楚了。” 狐王闻言还没什么表示,胡璃先不满意了。 从刚才她就憋着气了,这个杂种到底怎么搞的,不帮她说话就算了,置身事外到这个时候好不容易开口了,居然还是让她吃苦头? 胡璃委屈地红了眼睛,埋怨道:“都怪你没本事,你要是看好我还会有后面这么多事?说到底还是你不用心,母亲让你管我,你只想着赶紧完成任务把我送回去然后走人,你根本就没有对我用过心!” 第77章 朔风冷淡地望着她,一字一顿道:“我对公主从来都只是执行任务,本来就没用过任何心,也没有必要用心。” “公主殿下只是我的任务对象,我不是你的属下你的奴才,没必要对你有任何用心,希望你搞清楚这一点。” 胡璃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他,整个人摇摇欲坠。 棠梨在台上,也总算知道这个少年是谁了。 这肯定就是原书里面恶毒女配最后心动的那个角色。 胡璃和苏清辞为了玄焱争斗了快一本书,结尾的时候她出了事,想到的却不是已经入魔的玄焱,而是因为狐王命令几次救她于危难,为她受过重伤、总是让她先走的朔风。 那个被她辱骂为杂种却从不反驳,一直安静守护着她的朔风,最后关头没来。 她想他一定是被绊住了,除了母亲,只有他对她最好了。 胡璃那个时候才意识到,争斗了那么久,她早就对玄焱没兴趣了,只是提着一口气不肯服输罢了。 真正占据她那颗心的其实近在眼前。 总之是个挺虐恋情深的错过故事。 棠梨翻完员工手册就往后退了退。 因为师尊有了动作。 大殿内的喧闹半点都没影响到他。 他看上去也没有任何要再与谁对话的意思。 他到场之后不过说了两三句话,表明了他的态度,至此已经足够。 解决问题根本没有那么麻烦。 长空月端坐高台之上,修长白皙的手缓缓交握,冗长复杂的咒文从他唇边溢出,转瞬之间,大殿之上每个人都不能动弹,所有人身上都闪烁着无数色彩缤纷的线。 这些线原本只有长空月能看见,但现在棠梨也可以看见了。 这是……天衍术。 棠梨之前见识过一次,可那时她闭着眼,并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实施的,也没见过这么多线。 她现在看见了,看得清清楚楚。 师尊要干什么她暂时不明白。 可她看见了她身上无数的红线,细细密密地缠绕向他,几乎要将他勒得窒息,包裹成一个蚕蛹。 …… 棠梨用力想把那些红线扯回来。 她觉得好难为情,脸红得像新娘的盖头,红线缠在她身上如同针一样,扎得她又痒又疼。 该死的,这是什么东西,别往师尊身上跑了,要命啊! 长空月注意到她的举动,并不意外她现在可以看见天衍术的因果线。 但这次的红线确实比上次更多了。 那密密麻麻的丝线看得人密集恐惧症都犯了,恨不得把他整个人都吞掉,喂到她的肚腹之中。 长空月沉默片刻,眼睛定定望向棠梨。 棠梨接触到他的审视,整个人都快冒烟了。 “师尊你听我解释,这个东西吧它是……就是那个……我……” 她语无伦次地想要解释自己真的没有非分之想,可她心虚啊。 她以前是没有,这次是真的有啊! 昨天晚上她还上手了! 棠梨憋得脸颊通红,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她闭上嘴顺便闭上眼睛,彻底沉默了。 老规矩,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不管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棠梨紧咬下唇,任由身上的红线不断拉扯长空月。 长空月低头看看自己,感觉她好像恨不得把他的血肉都一口一口吞掉。 ……占有欲那么强吗。 长空月沉默着缓缓抬起手,安抚地轻柔捋顺了那些红线。 紧闭双眼的棠梨偷眼从缝隙里查看情况,就看见他低头温柔轻抚的模样。 她心脏猛地一跳,一时也忘了再闭眼,人怔怔地看着他,直到他将红线彻底捋顺,就那么随意自然地任由它们将他完全捆缚,没有讨厌,也没有斩断。 他坐在那里,身上除了她攀缠过去的红线之外,还有其他人与他相接的一些彩线。 线的颜色各不相同,或多或少,都是单方面的。 棠梨突然认真审视了一下,发现他对任何人的因果线都没有反馈。 都是别人的线缠向他,但他对任何人的因果线都是断绝得干干净净的。 包括她。 第46章 棠梨认真思考天衍术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术法。 根据她从原书中翻出的不算太多的了解, 它是一种可以展示人身上一切因果线,从而斩断或者延伸的一种神术。 斩断就是斩断,只是一种操作, 但延伸就不同了, 可以衍生成各种各样的用法。 这天底下除了长空月之外,没有的第二个人会天衍术。 长空月陨落之后,他的七个弟子一个都没传承下来, 偌大的天衍宗没过多久就被人掠夺一空, 七个弟子坠入魔道, 什么都没剩下。 若他们其中有人会天衍术,肯定不会看着长空月去死,也不会眼睁睁望着自己的宗门被人污蔑、讨伐, 彻底败落。 一个由长空月一手建立起来的大宗门,在它的宗主陨落之后, 就这样迅速地消失了。 棠梨不知道师尊为何不教师兄们天衍术。 她也想不明白, 在场的每一个人身上都有因果线,各种各样,互相缠绕, 为何师尊身上却如此干干净净, 一根都没有。 是真的一根都没有。 就拿棠梨自己做比方, 她身上无数的线绕着他, 也有一部分其他人缠到她身上的,只是她对他的红线太多了, 完全掩盖了别人对她的线,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但长空月身上的线都是单方面的,都是别人对他,他对任何人都没有。 真的有人可以不沾任何因果吗? 人活着就很难不沾因果, 哪怕只是师徒,也该有相互之间的线连接,可以是亲情之类的颜色,但总该是有的。 棠梨和几个师兄都有,但长空月和任何人都没有。 单纯的师徒因果线他们之间也没有。 从头至尾,他都孑然一身,不回应任何的祈愿。 棠梨只想到两种情况能解释她现在所看见的一切。 要么是师尊从来没有真的在意过大殿内这些人,没有一个人被他真的放在心上过。 要么,师尊是个死人。 显而易见,长空月活生生地坐在那里,他肯定是个活人。 那就只能是第一种情况了。 棠梨倏地后退一步,脸上的表情实在不太好看。 长空月微微侧目,并不奇怪她会是这样的反应,也没想过做任何解释。 他继续将天衍术实施完毕,在棠梨注视之下斩断了几条细密缠绕着的紫色长线。 线断的瞬间,众人瞬间又可以动了,他们茫然无措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唯有狐王略知一二。 胡群玉表情复杂道:“……想不到此生还有机会亲眼见到道君施展天衍术,我也算是开了眼界了。” 听她这么说,众人表情错愕地望向了高台之上。 长空月在万众瞩目之下缓缓起身,目光淡淡地拂过众人,低沉的嗓音清冷而富有磁性:“今日之后,尔等再也无法向旁人叙述此事。” 因果线断,缠情丝一事,已经与他们没有缘分,再想提及也无法道破分毫。 苏清辞立马尝试说出,果然发现自己口不能言。 她错愕地望着师祖,看见师祖唇色发白,眉宇间似有倦意。 “青丘公主既不想受皮肉之苦,那便付出一些机缘来作为代价好了。” 长空月徐缓地说出让胡璃更不能接受的处置来:“本该属于你未来的机缘,都在今日交付于你伤害过的人。有一次算一次,等价交换,无偏无向。” “从今往后,你若再无进益,修为止步不前,当知晓是今日所失,勿要偏执强求,生了心魔。” 说到这里,长空月来此的目的全部达成。 他转身消失不见,大殿之上只剩下听呆了的一群人。 棠梨被他落在这里了。 她怔了片刻,不知该自己回去还是就留在这里。 因为她不确定师尊是把她落下了还是扔下了。 换作以前她才不会想这么多,可看过他身上的因果线,发现他对她没有任何反馈,甚至连一根良师益友线都没有,她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审视他们之间的关系。 恍惚的神智在胡璃的尖叫和崩溃中被强行拉回来,棠梨定了定神,望向根本无法接受机缘被转嫁他人的青丘公主。 她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凭什么!凭什么把我的机缘换给这些贱人,还不如直接杀了我呢!” “我不要止步不前,我要我自己的机缘和前途!把我的机缘还给我!” 胡群玉也有点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可她到底比胡璃清醒一点,知道这已经是他们之前不肯见好就收的惩罚了。 青丘王族到她这一脉只剩下胡璃一个继承人,即便她骄纵无为,胡群玉也一直认真教导。 第78章 但若机缘断绝,岂不是再努力未来也不会有大建树了。 那如何担得起青丘狐王这个位置? 胡群玉满面忧虑,胡璃看见母亲的神色,就知道母亲在想什么了。 她失去了一切。 早知如此,还不如叫墨渊把她打一顿呢! 人人都说天衍宗的长月道君最是慈悲仁善,她原以为对方现身可以网开一面,没想到是这样糟糕的结果。 她这辈子都完了。 只是因为一次无伤大雅的下毒。 分明他的弟子和那个该死的苏清辞都还好好的,她也只是给一个人下了毒,另外一个纯粹是自己不要脸去蹭别人的口水才中毒,凭什么这样欺负她?? 胡璃怨毒地瞪着苏清辞和棠梨,将她们的身影清晰记在心里。 若她此生真的就此沉寂,再无收获,那她也绝对不会让这两个人好过。 苏清辞淡定地由着她看,她早就习惯被胡璃这样“招待”了。 不过—— 苏清辞微微回眸,看见棠梨也被胡璃这么盯着,瞧着倒是有些尴尬。 她以前会这样吗?不会。 她怕了也不会是这个反应。 那么色厉内荏的一个人,怕了也只会装腔作势,摆出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来。 如今她明明比之前还有“恃”,怎么反倒没有以前那样的姿态了。 还有她对她的那些认可和配合,这些都出乎苏清辞的预料。 也许重生真的可以长脑子? 从她居然结丹甚至攀上了师祖来看,有可能真的是长脑子了。 要不然就是除了重生她还有奇遇。 ……不公平。 天道为何如此不公。 不管尹棠梨还有什么底牌,闹这一出到底是想干什么,她都会奉陪到底的。 她不会输。 苏清辞垂下眼睫,听到二师叔和尹棠梨说话,那语气和措词,真是让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你先回去。”墨渊走到棠梨身边,低声安抚,“剩下的事情我会处理好。” 棠梨抬眼,胡璃怨毒的视线被墨渊遮挡的严严实实,很快对方也顾不上她了。 因为有别人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你要去哪?” 带着哭腔的声音那么绝望,听着让人心酸难过。 棠梨和墨渊一起望向后方,看见胡璃抓住了要走的朔风。 朔风用力扯回他的衣袖,头也不回道:“我的任务完成了,对陛下的承诺也已达到,如今我与青丘王族再无瓜葛,自然是要去我想去之地。” “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与公主素来不是一路人,还请公主自重。” 他丝毫不曾掩饰自己对青丘天狐的厌恶和疏远,这让胡璃神色恍惚了一瞬。 “什么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是什么意思——” 她嘴里问着,手上力道不松反而加大,让朔风想趁机离开做点什么都没机会。 他忍无可忍道:“松手,胡璃。” 他也不再叫什么公主,回眸盯着她直言不讳道:“你便是没读过书,也该懂这句话的意思,何必再来问我,是要自取其辱吗?” “我只是你口中一个杂种,与高贵的公主自然不是一路人。公主殿下的行事作风也完全不是我这等杂种可以理解的。我接受不了,忍耐至今已是极限,还请您松手,我不希望在修士面前与你们闹得太难看。” “你们”两个字让狐王看了过来。 胡群玉微微蹙眉,鉴于此地是天衍宗,她不得不拉过女儿暂时压制。 事情到这个地步,眼看是没有转机了,当务之急是寻到族老,看有没有解除天衍术的可能。 其余的都可以容后再谈。 胡群玉思及此,二话不说拉着胡璃离开,这次天衍宗没有阻拦。 处罚已下,彼此互不相欠,没必要再阻拦了。 青丘众妖也跟着离开,他们无法直接从天衍宗消失,得从山门处出去。 朔风混在他们之中,走出大殿之前,他回了一下头。 高台之上已经没有棠梨的身影了。 她回去了? 那他得快一些了。 棠梨确实得回去。 不然还能去哪? 就算师尊可能并不真的在意他们这些人,但寂灭峰始终是棠梨在此世唯一的家。 无论从前还是现在,这一点是无可更改的。 只是—— 棠梨走在回去的路上,有些磨磨蹭蹭无所适从。 回去肯定是要回去的,就算师尊是要把她丢在这里,她也得死皮赖脸地回去。 但回去这一路实在有点迈不动步子。 她拖拖拉拉地走在前往法阵的小路上,去寂灭峰的路可不是人人都能走,她这一路没碰到任何人,只有她自己。 不记得在哪里看到过一句话,说是孤独才是人生之常态,现在想想真是很有道理。 正走着神,脚边忽然被拉扯了一下,熟悉的呜咽声传来,棠梨低头去看,惊讶地看见了咬着她的白色团子。 “长命?” 她赶忙蹲下要把它抱起来。 二师兄说它自己走了,她还以为它是回家去,再也不会回来了。 没想到它是下山了? 怎么跑到天璇峰来了? 手就要碰到他的时候,没能真的把他抱起来,只得到他丢过来的一样东西。 棠梨愣了愣,看着掌心躺着的那用雪白皮毛编织成的玩偶小狗。 再抬起头,发现雪团子已经不见踪影。 ……懂了,这是追到这里来给她送谢礼了。 回来肯定是不回来了,但还记得给她点纪念品。 小东西还挺有良心。 棠梨蹲在那里认真地看了一会栩栩如生的小玩偶,小狗编得很好,就和长命本身一样可爱娇小。这还是长命用自己的皮毛做的,毛茸茸的手感特别好。 狗爪子能做出这么精致的玩偶吗? 思及此地是修界,又觉得也没什么可惊讶的。 说不定长命死里逃生一次,开了灵智,算是灵兽了。 那以后还能修炼成人呢,编个小玩偶出来必然不是什么难事。 虽然走了,却还惦念着她,这让棠梨不太好的心情舒缓了不少。 她认真地将玩偶挂在腰间,和二师兄给的小狗坠子放在一起。 站起身拨弄一下,玩偶和玉坠碰撞,发出好听的声音,棠梨嘴角浮起浅浅的笑意。 她振作起来,继续往传送法阵的方向走。 角落里,朔风安静地看着她将玩偶挂好,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他抿了抿唇,再是不情愿,也得尽快离开此地。 长月道君的手段他见识到了,那可真是兵不血刃,远比墨渊下手来得狠。 朔风绝对不想亲自体验一下。 天快黑的时候,棠梨终于回到了寂灭殿。 站站在寂灭殿外,她望着树上隐约可见的秋色,认真想着,不管师尊心里到底怎么想的,到底在不在意其他门,他的行动都是无可挑剔的。 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少完人。 不能太执着别人心里是怎么想,执着于此,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一个好人了。 就连她自己心里面也有不愿示人的一面。 其余人恐怕是看不见那些因果线的,棠梨从他们的反应和最初的茫然里就能发现。 只有她能看见,这又是为什么? 她缓缓走上台阶,脑子里乱糟糟的,原想着直接回自己的偏殿里去,师尊没带她一起走,肯定也不打算见她,她还是别去让他心烦。 不过路过长空月的寝殿门口时,棠梨发现这里的门没关。 她下意识望进缝隙里,看见了端坐在椅子上的长空月。 他半闭着眼,手撑着头,脸色有些苍白。 听见她回来了,他睁眼看过来,蹙眉说了句:“怎么这么慢。” 棠梨:“……” 一切思绪都因为这么一句近乎于责备的话而搅乱了。 莫名的酸涩填满了胸膛,她憋了半晌才憋出一句:“……师尊走的时候没带我。” “我还以为师尊是不想见到我,所以我就——” 没敢太快回来。 棠梨垂下眼睫,暗暗想着自己是不是太矫情了一点。 难道还非要人家带着走才行吗?自己走不是很正常? 正常当然是正常的。 但看过天衍术的结果之后,她很难和平时一样正常去思考。 也不知道到底在介意和难受什么。 她抿了抿唇,既有些惭愧,又有些烦闷。 长空月斜倚长椅,素白衣袍松散地铺下来,袖口处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他其实知道她这样是为了什么。 她的心思都写在脸上,他想不明白都难。 长空月将手腕被缓缓收回,坐直身子,慢慢说道:“不是故意落下你。” 第79章 只是实在有些支撑不住了。 他本就有伤在身,还强行帮她吸纳元阳进了阶。 之后又用了天衍术交换因果,现在实在是累了。 长空月说着话,便在她注视下依次褪去外袍、中衣、里衣。 他挺拔的胸口和后背缓缓露在她面前,棠梨哪里敢多看,她迅速捂着眼睛转过身去。 之前看了一次就做梦冒犯他了,心里痒痒把持不住,再看一次那还得了。 不行不行! 不能看不能看! 长空月脱衣的动作顿了顿,手本来打算直接拆了白缎,想到她,又停下了。 “……该换药了。” 这是一个陈述句。 没有问她要不要帮忙的意思。 但棠梨直觉这是一种提醒。 她抿紧唇瓣:“要不师尊还是自己换药吧……” 她怕再来这么一出,她回会底抛弃自己的节操。 别拿这种事情考验她了,她真有点经不住考验。 长空月沉默了一会,问她:“你确定?” 棠梨没有立刻回答。 她僵在原地半晌,捂着脸的手缓缓放下,人情不自禁地稍稍转回身。 视线落在他身上,雪白的缎子已然被血浸透,他乌黑的长发,洁白的肌肤,晶莹的汗珠,苍白的脸色组合在一起,像一尊被打湿的玉雕,清冷得不沾烟火。 偏生那错落的白缎间展露出来的粉色又柔和妖冶,勾勒着胸腹完美起伏的弧度。 “……还是让我来吧!” 棠梨抬脚往后一踢,殿门砰的一声被关上。 就跟怕他跑了一样。 第47章 棠梨凑到长空月身边, 他人高,哪怕坐着,她稍稍俯身也能很方便地帮他换药。 因为上次处理得比较好, 这次白缎刚被血浸透, 并未沾在血肉上,拆得十分顺利。 尽管如此,棠梨还是紧皱眉头, 手上有些颤抖。 她这辈子肯定学不来医, 因为看不下去血肉模糊的伤口。 以后要是有机会和人打架, 也肯定得在这方面吃亏。 胸口堵得发闷,棠梨转身将染血的白缎放到一旁的桌上,取来干净的放在手中, 给他换上之前,忍不住低声道:“师尊, 你这么厉害, 这世上应该没人能伤到你才对。” 长空月气息微妙一顿,垂下眼睛慢慢道:“万事无绝对。” 棠梨低着头,声音更低了些:“还是绝对一点比较好。” 长空月慢慢望向她。 棠梨抿唇道:“不想再看见师尊受伤了。” “……”长空月呼吸很轻, 过了片刻才说, “知道了。” 听他这样回答, 棠梨心里舒服了一点。 她缓缓抬起头, 刻意忽略他赤,.裸的胸膛, 微微吞咽了一下才说:“师尊是因为该换药了才急着回来的。” 这可不是她自己想的,是长空月刚才自己说的。 他说不是故意落下她,是该换药了。 师祖本来就有伤,还动用了天衍术。天衍术那么厉害, 用一次必然耗费极大灵力。他现在脸色这么难看,除了要换药,肯定还有身体不太舒服的原因。 还是她太不细心了,这么容易发现的问题,居然还要问过他之后才意识到。 棠梨有点懊恼,暂时将他身上七情断绝的事情放开了,认真地给他上药。 崭新的白缎被她搭在手腕上,她用另一手捻了药膏,轻柔地点涂在他的伤口上。 灵药效果很好,用过两次,伤口虽然还是很深,至少长出了好肉来。 棠梨上药上得很认真,长空月能感觉到她的专注,也没有说什么打扰她。 伤口是疼的,但比起疼,更多的是痒。 每次她给他上药,最难熬的都是这份痒。 他擅长忍耐痛苦,可这份痒真是让人备受煎熬。 神思不定中,意外地听见她开口:“师尊,二师兄说我结丹了,我回来的路上自己感受了一下,确实是结丹了。” 她专注的视线缓缓偏移,与他投来的视线相交。 她没有任何闪躲逃避,直视着他轻声道:“我记得睡着之前最多算是筑基中期,怎么睡了一觉起来就能结丹了?” “师尊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她把他拉进梦里调·戏,然后把自己弄得精气耗尽,不得不吸纳他剩余元阳的事。 炼气到金丹,其中也有不少她天赋卓绝的原因。构建梦境耗费精气,也同样磨炼心性和道法,两次尝试她便增进了两个小境界,本也快要进阶了。 但她自己肯定不知道后面那个“梦”是真的,他真的又被拉进去了。 这要是被她知道了,还不得吓到拔腿就跑。 长空月看着她,几乎不假思索道:“不知道。” 棠梨缓缓睁大眼睛。 不知道?? “这世上还有师尊不知道的事?”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怀疑。 长空月面不改色道:“我也只是个凡人,不过比旁人多修炼几百年,并未真的成仙,自然也有不知道的事。” “那——”她还想说什么,但被长空月打断了。 “但我知道你要进阶。”他神色淡然,无波无澜,“你的道法特殊,梦中进阶,外界的雷劫和阴云都看不见也感受不到,自然也无法防备,这是很危险的事。” 棠梨闭上嘴,怔怔望着他。 “不过好在我回来了。”长空月也没全然略过,还是告知了一部分事实,“我在这里,自然会让你顺利进阶,安安稳稳地醒来。” “……” 破案了。 师尊现在这样憔悴,还得加上帮她渡劫这一项。 过分。 她真是太过分了! 师尊不声不响为她做了那么多,都累成这个样子了,她居然还老想着别的,还抓着他一个人走了这件事耿耿于怀,真是太过分了。 棠梨的良心痛得要死,完全不再想天衍术的事,一心一意要把长空月照顾好。 涂完药膏,她展开白缎,白缎在她身上搭了半晌,染上了她的温度和气息,她倏然靠近,张开双臂环住他赤.裸的身躯。 长空月微微垂眸,与她近在咫尺的双眸对视。 上次她这么做的时候,他并未看她。 又或者说,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他眉头微蹙,眼尾稍稍下垂,在颧骨上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 天彻底黑了,夜明珠亮起来,光从侧面打来,照亮他耳廓上极细的绒毛,和脖颈处微微滑动的喉结。 他漆黑的眸子在珠光的映衬下,清透得像初融的冰,有一种带着冷意的清澈。 棠梨感受着他的呼吸洒在面颊上,带着他身上的独特香气,走神地辨认这是什么香,然后觉得好像百合。 百合花的香气,说不出来得与他合契。 视线之中,他似乎在靠近,近得几乎像是要—— 像是要亲吻她。 棠梨情不自禁地呆住了。 她视线怔怔定在他因肤色苍白而显得格外嫣红的唇瓣上,心跳得快要飞出嗓子眼了。 但想象中的亲吻并没有发生,她只听见他唇瓣开合,说了一句话。 “你很喜欢狗?” ……? 啊? 棠梨见他视线下移,看见了她腰间佩戴的狗狗玉坠和狗狗玩偶。 因为距离太近,坠子们不断从他膝上扫过去,他想不发现都难。 一下子佩戴了两种狗狗的挂坠,看起来她应该真的很喜欢狗。 棠梨脑子乱糟糟道:“我都喜欢。” 说完话发觉被盯着,她略有些不安,赶忙解释:“我的意思是,所有无害的小动物我都喜欢。” …… 解释什么呢这是? 到底会不会说话? 本来还挺正常的,这一解释就显得很可疑了。 都喜欢的本来就是小动物,还能是什么? 解释得如此累赘,反倒让人怀疑她到底喜欢了什么。 棠梨快被自己的愚蠢憋死了,她干脆闭口不言,决定从现在开始一个字都不说了。 二师兄英明啊,说多错多,不如不说,一点都没错! 棠梨闭麦了,长空月的眼睛却没就此挪开。 她闪躲逃避,眼睫不断扇动,恍惚之间好像看到他笑了一下。 包扎的动作顿了顿,壮着胆子去确认,又发现好像是她看错了。 是错觉吗。 他明明没有笑。 不过心情好像确实还不错。 棠梨缓缓靠近他去缠第二圈。 白缎很长,要展开来比较费力,棠梨很努力去缠绕,也很小心地不敢碰他伤口以外的地方。 梦里的大胆在现实里面半分都没有,谨慎得好像真的很老实一样。 分明一点都不老实。 长空月想到她梦里的渴望,为免今日休息时再被她拉进去上下其手,他决定主动一些。 第80章 趁着她靠近,他似不经意地往前倾身,于是她的下巴蹭到了他的锁骨,额头擦过他的耳廓,手掌和手臂都碰到了他饱满的胸肌。 棠梨浑身一凛,瞬间僵硬了。 见她半晌不动,他故意问了句:“怎么了?” 棠梨心虚极了,根本不敢说到底怎么了,只匆匆道:“没什么。” 快点吧,快点包扎。 她自己这里想得乱七八糟,人家完全不知道她怎么了。 太羞耻了。 棠梨想着尽快完事,免得憋死在这里,手上动作没那么精细,显得匆忙起来。 忙中不免生乱,背和胸口缠完了,就是腰腹位置了。 她的视线落在他的腰腹处,发觉他今日真是好大方。 外袍里衣全褪,腰间堆叠的锦衣也十分朝下,腰间那深刻的两道人鱼线往下延伸,还有血顺着沟壑往下流。 下流。 真的好下流。 棠梨赶紧拿了手帕替他擦血,擦着擦着,自己鼻子里就开始有血腥味了。 她立马抬头把鼻血逼回去,低下头来又碰到到他的视线。他神色平静,好像一点都没发现她的不正常,棠梨悄悄松了口气。 没发现就好,这要是被发现了就丢脸死了,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出来见人了,绝不! 擦血的手帕还在继续,指腹隔着柔软的帕子清晰感受着他腹肌的线条,棠梨梦里摸过“假”的,现在摸到了热乎的真实的,她觉得自己快要升天了。 完了。 明明什么都没干,却打了个冷颤,刺激得脑子划过白光。 鼻血是憋回去了,可这苹果肌是无法保持扁平了。 她嘴角忍不住拉扯上扬,忍耐了好久才没笑出声来。 她怎么变成了这样。 这到底是想干什么。 血擦完了,手上怎么还没停,还那么用力,到底是在摸人家还是在擦血?? 长空月忽然低哼了一声,那冷清而富有磁性的闷声简直要了她的小命。 她心虚颤抖地抬起手,干巴巴地问:“师尊,怎么了,弄疼你了吗?” 长空月低着头,乌发自白皙的肩头垂落,丝丝缕缕地掩在胸膛上。 简直比全都露在外面的时候还要命。 犹抱琵琶半遮面,美人绕珠帘,更添几分艳丽动人。 棠梨人都不好了,她刚想收手,避免自己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来,就听见师尊温声道:“是有点疼。有伤口在,你要轻一点。” “……”棠梨麻爪了。 她浑身难受,好像热锅上的蚂蚁,呼吸都跟着乱起来了。 她眼神到处飘了半天,最后憋着气轻声说:“好,那我轻一点弄。” 长空月微微偏头,只给她看一个侧脸,视线无焦距地落在别处,很轻地“嗯”了一声。 棠梨脸热得不行,她是个怂人,今日却不知道哪来的胆子。 也许是他的纯洁和无意识地纵容,给了她这样肆无忌惮的机会吧。 棠梨放下了染血的手帕,一副认真检查他腰腹伤口的样子,柔软的指腹按压过结实的肌肉,长空月身侧的手紧紧握拳,藏在衣袍之中压抑着本能的反应。 棠梨飞快地眨着眼,不知是骗自己还是骗别人地闷闷道:“这里有很多细小的伤口……药膏呢,哦,在这里,我帮师尊上点药。” 师尊一定很信任她,所以才不曾自己确认,直接点头允许了。 这可怎么办。 棠梨的理智告诉她,这是不对的,这是错的。 可她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捻了一点药膏,在他根本没有任何伤口的地方肆意涂抹。 这次可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药膏是乳白色,如同白色的奶油,将他清晰的腹肌涂抹得到处都是。 棠梨大脑昏胀,突然就很想吃一口奶油。 师尊忽然的喘息让她拉回了岌岌可危的神智。 她猛地抬眼,看见他眼尾泛红,咬唇对她说:“……有些疼。” ……可那里没有伤口。 难不成她搞错了,还真有伤口? 棠梨赶忙低头去仔细查看,在看清楚之前被人托住了下巴。 “包扎上吧,已经可以了。” 下巴被他微凉的手托起来,棠梨的一切神色瞬间无所遁形。 她慌不择路地后撤躲开,胡乱点头,伸手帮他包扎。 手探向后面,白缎缠绕他的腰腹,她的目光垂落,自然而然地看见了他纱衣之下若隐若现的挺翘臀线。 “……” 那上面好像有点血迹。 棠梨的目光发直,引得长空月回眸确认。 他微微蹙眉,像是有些烦恼。 棠梨心想,上次这个地方也没有伤口啊。 难不成她又记错了??? “师尊,这里怎么有血,上次分明没有的。” 她下意识问出口,然后就被长空月致命一击。 他忽然看过来问她:“上次你看见了?” 上次他的腰封还好好挂在身上呢,肯定看不见这个位置。 所以她是怎么知道他上次这里没伤的? 棠梨猛地站起来:“没有没有,是我记错了,我这年纪轻轻的,脑子就不好使了,哈哈……” 她慌张地后退,含糊不清道:“师尊,这地方我再来就不合适了,还是师尊劳烦一下,自己上药吧。” “我得走了,对,我得走了……” 再不走,她就真的要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来了。 不行。 真的不行。 她真的不行了。 棠梨夺门而逃,丢下长空月一个人在寝殿内慢条斯理地穿衣。 衣服一件件穿回来,身上残留的不属于自身的温度仍然存在。 “……不合适。” 她做梦的时候怎么没觉得不合适。 不过今晚她应该不会再做梦了。 毕竟醒着的时候已经让她摸了个够。 夜里,长空月躺下休息,闭眼许久才在疲倦中入眠。 如他所想一样,今夜棠梨没再不经人同意就把他拉进梦里。 他没有去往她的梦境,只在他自己的梦境里面。 他很少做梦,但偶尔会梦见一些碎片。 不是具体的场景,只是一种感觉。 阳光照在背上暖洋洋的,空气里有糕点的甜香,谁在远处笑着喊他的名字……不是“长空月”,是另一个早就被埋葬的名字。 窗沿上那被照顾得很好的九朵花随着夜风送来花香,花香掠过他的鼻息,将他的梦境一点点变得具体。 他梦见一位妇人簪在鬓边那朵带着晨露的花,梦见不过三四岁的女童嚷嚷着“哥哥帮我编花环”,梦见老人将糖糕塞进他嘴里,喊着“多吃点”。 那些早已被血与火焚烧殆尽的画面,原来一直完好无损地封存在神魂深处,只需一个最轻微的触动,便排山倒海而来。 长空月瞬间惊醒。 醒来时,殿内一片死寂,窗外连风声都没有。 他慢慢抬手,指尖触到的玉枕冰凉彻骨。 那种冷从指尖一路蔓延到胸腔深处,空荡荡的,仿佛心脏的位置被挖走了一块,只剩下穿堂而过的呼啸的风。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四肢百骸都冻得僵硬,才极缓慢地侧过身,蜷缩起身体。 那是一个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寻求保护的姿势。 月光流进来,照亮他苍白的面容和微微颤动的睫毛,那上面凝着细细的看不见的霜。 清晨时分,天亮起来,殿外传来脚步声。 是棠梨醒了。 她今天醒得很早,在殿外来回踱步许久才鼓起勇气敲门:“师尊,你醒了吗?要用点早膳吗?你受了伤,吃点灵膳会恢复得快一些。” 她的声音很温柔,充满关切。 长空月醒着,靠在冰凉的玉枕上,睁眼看着帐顶天衍宗的纹样。 他眸光涣散,没有焦距,像两潭失了星月的寒水。 他就这样躺着,对门外的询问一言不发,没有任何要回应的意思,直到她失落地离开也都一声不吭。 感受她越走越远,他空洞的眼底才极慢地聚集起一点点光芒来。 他怎么配。 他根本没有被照顾和心疼的资格。 她不该对他好,他也不该放任自己沉溺于这份快乐,他不配得到这一切。 殿门再次被敲响,这次来的不是棠梨,是墨渊。 “师尊,天枢盟来信。” 天枢盟。 云无极。 长空月倏地坐起身,手微微一抬,殿门打开,墨渊顺利进来。 他抬眸望向门外,看见不远处藏着的棠梨。 她怔怔看着他人醒着却不理她,反而放了二师兄进去。 长空月与她对上视线,看见她勉强露出的微笑。 他面无表情地别开视线,毫不留情地将门关上。 第81章 第48章 天枢盟。 棠梨趴在门边, 垂下眼静静思索。 她当然知道天枢盟。 那可是修界至尊云无极所建立的修真联盟。 修界哪个宗门不给天枢盟三分面子? 能成为天枢盟大权在握的盟主,云无极在修界可谓一呼百应,无与伦比。 他所居住的星辰塔更是人们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 那能够预知未来的星辰图, 令他所在的云氏一族几百年来兴盛不衰。 近些年云无极本人已经不怎么接触外界了, 大多时间都用在了参悟星辰图上。 但他的影响力和威望一点都没减弱。 长空月是修界唯一可以跟他在声望上一较高下的人。 也是长空月最终走向死亡的罪魁祸首。 云无极是害死师尊的人。 更准确地说,是他授意自己唯一的儿子云夙夜给师尊下毒,令他陷入了无尽的深渊之中。 师尊一生都在修行至洁至纯之道, 哪怕中了无解的情毒, 也宁可死都不就范。 他心知肚明自己是被谁所害, 却隐瞒一切沉默赴死,为的是不让弟子们去报仇。 他一死,天衍宗就失去了最大的依仗, 没人再能和云无极对抗,哪怕七个弟子一起上也不过是去整整齐齐地送死。 若他什么都不说, 甘心去死, 那弟子们还有一条活路。天衍宗上上下下十几万条人命,都还可以在云无极的权力范围内勉强活下去。 云无极吃定他足够聪明,要么顺从毒性身败名裂, 从此名誉扫地。 要么就去死。 不管选哪个他都不能再与他争锋。 他想这件事想了很久, 不惜利用自己唯一的儿子来做局, 牺牲也算大了。 若能不牺牲儿子, 那自然是最好的,那只是长空月不识时务之后最坏的打算。 他也没想到, 哪怕长空月识时务地赴死了,死前什么也没说,嗨严令弟子们不许去寻仇,他的弟子们仍是知道了内情, 不断来找天枢盟的麻烦。 第一个就是剑道天才凌霜寒。 他是七个师兄弟里面修为最高的,也是性情最直接、剑意最接近长空月的。 他无法接受师尊被如此迫害,一人一剑闯入天枢盟,杀了天枢盟数百人。 云无极并不怎么在意外围弟子的死活,但凌霜寒直奔天枢盟核心,将他的儿子云夙夜给杀了。他虽然早已做好准备牺牲这个儿子,仍然会为此感到愤怒。 他名正言顺地借着独子之死反杀了凌霜寒,顺便带着被凌霜寒杀死了门人的其他宗主,将天衍宗全部瓜分。 棠梨曾经见过的天衍阁内的至宝,有一样算一样,都被他们夺走了。 而她的七个师兄无一例外地坠入魔道。 三师兄一死,天衍宗被掠夺坍塌,师兄们入魔更深,正式与修界宣战,开启了长达十余年的复仇之路。 这便是原书中期的大背景了。 在修界格局骤变之后,各地无数新兴力量起势,就连幽冥渊都换了新君。 一切的一切都因为长空月的死而起,天下间没了平稳之地,就连凡界都战乱不断,妖孽横生。 师尊要死的节点快到了。 天枢盟已经走到了棠梨的面前。 她记得这次剧情。 是天枢盟自己出了麻烦,来找天衍宗帮忙。 天枢盟本部建在云梦泽,那是云氏的族地。 近日来云梦泽闹起了瘟疫,毒源难寻,平民和宗族长老都没能幸免。 中毒初期多是嗜睡、噩梦缠身。 到了中期,便会沉睡不醒,眼角持续流出黑色泪痕,身体浮现幽蓝蝶形斑纹。 末期时,中毒者的神魂会被自身的梦魇彻底吞噬,躯体成为养料,化作灰烬飞散。 吸入飞散的灰烬者,便会被种下新的毒种。 这种毒肆虐极快,它对修为越高、心魔越重者,侵蚀越快。 云氏许多倚老卖老、暗藏腌臜的长老最先倒下,导致家族中坚力量瘫痪,人心惶惶。 云无极常年居住在星辰塔上,甚少与下界联系,云氏宗族之内大多是他的儿子云夙夜在掌管。 云夙夜在外界看来是无可挑剔的仙门贵公子。 他温文尔雅,言辞有度,是云无极除了星辰图外最拿得出手的“作品”。 他精于毒术,云梦泽的瘟疫来得突然,扩散太快,让他稍稍有些措手不及。 但他也用自己最大的努力,研制出了解□□。 只有一点让他犯了难。 要解这种毒,非要一种只有天衍宗才有的独门秘药。 换了另外任何一种都解不了毒,连延缓毒性都做不到。 为了平息瘟疫,他不得不写信到天衍宗,请求天衍宗慷慨解囊。 如今便是信送到的日子。 棠梨靠在门上,不用猜都知道,师尊一定会和原书里一样,毫不犹豫地答应给云梦泽赠药。 他甚至不需要云夙夜上门来取,还派了弟子亲自送过去,为的就是早些送到,早些给百姓们解毒。 天衍宗浩浩荡荡地去了很多人,搬了无数箱药材,云梦泽的每个平民都看在眼里。他们对天衍宗和长月道君千恩万谢,山呼万岁,即便那是云氏族地,长空月的声望也上涨到了最鼎盛的时刻。 这大概就是云无极忍无可忍动手的原因。 对手的呼声都高涨在耳边了,他那把交椅自然要坐不稳当。 这个情节是关键所在。 若要改变师尊陨落的定局,解决下毒的人是最有效也最直接的方法。 她怕是要跟着去送一趟药,见一见那位名门贵公子。 开门声响起,棠梨抬眼望去,看见了走出来的二师兄。 墨渊今日与平日不太一样。 他金冠黑衣,长发一丝不苟地全部绾起,有种难以言喻的利落与金贵。 棠梨微微一顿,笑了一下道:“二师兄早上好。” 如此熟悉的问候,墨渊已有好几日没有收到。 他给了师妹传音法器,但师妹好像并不打算使用,大约是怕打扰他吧。 其实很想跟她说,没事也可以联系他的。 只是他没有那样的身份。 不管是从他的道法来看,还是从师妹和师尊之间的渊源来看,他都不太有那样的身份。 墨渊微微垂眸,慢慢走向棠梨。 “小师妹今日起得很早。” 确实早。 往日这个时候她还睡着呢。 师尊不在时,墨渊这个时候过来,她大多都还在做梦。 棠梨心说,我哪儿是起得早? 我是一夜没睡。 但这也没必要告诉二师兄。 她眼睫忽扇忽扇,正要答他,墨渊已经略过了这个话题。 “小师妹可还记得我答应过你,要带你去‘食为天’?” 棠梨愣了愣,她当然记得这事。 食为天的大作“杯莫停”让她叹为观止,她一直惦记着有机会要去看看。 “近日恰好是‘食为天’的‘百味节’,很值得去看一看。”墨渊微微抿唇,“我方才请示过师尊,师尊允我带你下山一趟,不过要早些回来。你今日可有旁的事?” “若不急着修炼,便跟我下山一趟吧。” 君子重诺。 既然许诺了人家,自然要兑现诺言。 墨渊认认真真地看着棠梨。 棠梨被他看着,好像知道他今天为什么打扮这么好看了。 原来他要下山去。 下山去免不得多见人,自然要打扮打扮,不能像在宗门里面那么随意。 “真能去?”她扒着门边,有点紧张,还有点无所适从。 穿书这么久,她是真没想过挪地方,因为每次离开寂灭峰几乎都没好事。 下山更是想都没想过,她以为自己有机会下山的时候,得是要下线的时候。 现在二师兄说要带她下山,那—— “我能去?” 她犹豫不决地望向长空月的寝殿,眼底的担忧墨渊看得清清楚楚。 她在害怕。 怕什么呢? 师尊已经允许了的。 虽然请示的时候师尊盯着他很久才点头,但确实允许了。 墨渊得承认,被师尊盯着的时候,他压力很大,不太舒服。 不过为了践诺,他还是这么做了。 小师妹也不像是害怕师尊的样子,真的害怕的话,上次就不会迎难而上了。 那就是担心山下了。 墨渊想清楚了,立刻说道:“放心,有我在,不会有事。” “师妹不信我吗?” 他极慢地询问,眼神专注地凝视棠梨,像在等一个审判。 很奇怪,一个总是审判别人的人,有朝一日居然也会朝一人露出等待审判的眼神。 棠梨被这个眼神看得说不出否决的话来。 “我当然相信二师兄。” 第82章 只是—— “那小师妹梳洗一下,稍后便来天璇峰寻我吧。” 墨渊没让她说出“只是”,直截了当道:“我特意推了今日的公务,必叫师妹逛个尽兴。” 说到这里,他嘴角稍微拉扯,露出一个不太自然的弧度来。 显而易见,二师兄不太会笑。 准确地说他是不太会温柔的笑。 他也常常笑,但那是莫测的笑,高深的笑,阴险冷酷的笑。 像现在这样温柔安抚的笑,他从来没有过。 棠梨看着他有些扭曲的表情,终是没忍住跟着笑了一下。 墨渊至此才算是缓缓放开了心上的绳结,与她道别离开。 走出很远,他仰头看着不错的天色,心里想着,小师妹心情不好。 不过现在应该是好了。 这样便好。 寂灭殿里,棠梨坐在梳妆台前,望着头上的发髻发呆。 她是打算梳洗一下出去玩的。 难得有机会出去,虽然有点担心,但如她所说一样,她是相信二师兄的。 二师兄要是还不够可靠,那就只能等师尊带她出去了。 指望师尊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这种好事总觉得得下辈子才有机会。 长空月不可能、也不会有带她出去玩的想法。 去云梦泽送药的队伍明天才出发,她今天出去玩一天,晚上再找师尊说要跟着去也来得及。 棠梨低头摆弄着发辫。 这不是她自己梳的,还是那日起来就有的。 寂灭峰只有一个人会帮她做这些事,那就是师尊了。 昨天晚上他们还好好的,但今天早上她去敲门,师尊没理她。 他明明在,二师兄一敲门就进去了,可他没理她。 她朝他笑,他还冷冰冰地关了门。 棠梨碰了一鼻子灰,心里自然不舒服。 说实话,她都有点习惯师尊的反复无常了。 昨日可能还高高兴兴,第二天也许就会翻脸。 师尊的心情好像六月的脸,随时会下去大雨来。 这次又是因为什么事儿? 棠梨苦思冥想,想不到个缘由来。 好烦。 总是这样喜怒无常,叫人难以招架,她也不是面团捏的,一点脾气都没有。 她也会生气。 日头西斜,不能再拖了,二师兄推了宗务带她去玩,她若再迟到就太没礼貌了。 想到二师兄都特地打扮了一下,棠梨也觉得自己不能随随便便下山。 她也换了件衣裳,重新将发髻整理好。 修界就这点方便,哪怕不拆掉重新梳理,用法术也可以将头发清洁得干净顺滑。 棠梨翻出师尊给她的首饰,选了珠花簪在发髻上,又戴上了一对玉镯。 今日她穿了件杏子黄的交领襦裙,柔软的杏子黄细布,颜色像刚熟透的杏肉,暖融融的。交领处还绣着相得益彰的糖渍梅子纹,袖子也是较短的窄袖,袖口收紧,用同色系的丝线锁了边,方便她到处摸爬滚打。 换上衣裳开门出去,本想一走了之,可估摸着要走一天,虽然搞不懂师尊到底为什么又生闷气,但还是打个招呼再走吧。 他不理她是他的事,她毕竟是晚辈,还是要做到自己该有的礼节。 要不然他事后找后账,她就不能占据道德高地了! 棠梨走到长空月的寝殿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原本没想着门能开,纯粹打算敷衍一下。 不成想门根本就没关好,她敲门的力道就让门稍稍拉开了一些。 棠梨微微一顿,透过门缝看见了正在桌案前写信的长空月。 他侧身站着,挽袖书写,露出的腕骨在朦胧的光线下如同一截冷玉。 听到动静,他头也不回地问了句:“有事?” 棠梨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二师兄走的时候怎么不关好门? 搞得她一下子敲开了,真是好尴尬。 师尊还不知道在这里生什么闷气呢,她只在外面知会一声倒没什么,当面的话……难道要她对着一个心情不好的长辈大言不惭地说:师尊,你自己生气吧,我下山去玩去了!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说的。 明明是他阴晴不定,她又没惹他—— 不对。 他该不会是发现什么了吧! 棠梨突然绷紧了身子,心虚地后退一步。 长空月写到这里,缓缓停笔,转头望向她。 那双幽深动人的桃花眼静静望着她,叫她真是有点无所遁形之感。 别是被发现了那些小心思小动作吧。 经过一夜的思考,师尊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不对劲? 原本棠梨是问心无愧,干什么都不怕的。 天塌下来她也没什么不好意思。 可现在时代变了。 她问心有愧啊! “师尊,我下山去了,二师兄还等我呢,我走了啊!” 她匆忙道别,说完了也不等回答就跑,生怕长空月再盯着她看下去,她自己忍不住把什么都说了。 那眼神太有力量了,哪个犯罪分子招架得住? 不对,呸,她才不是犯罪分子。 她只是想想,想也有罪吗?? 好吧她这次确实上手了,那她也没干出什么实质性的事情来对吧! 长空月眼看着她迫不及待地跑了,一副生怕他改变主意不让她去的模样。 ……他既然答应了就不会食言。 不过是下山一趟,山下有什么好逛,竟还那般精心打扮。 眼前似乎残留着她蜜色的百迭裙飞奔时扬起的弧度。 裙子的布料是透气的鲛绡,裙褶压得细密,走起路来像是风吹起的麦浪。 裙子下面是深茶色的短靴,靴筒刚到脚踝,用同色系的皮绳交叉系紧,与裙子很是相配。 这都是他给她准备的。 长空月给女孩准备衣物唯一的经验,来自于他还为人兄长的年月。 那时小妹也不过三四岁,和棠梨相差甚远。 不过她们在他心目中的重量是一样的。 长空月微微垂眸,放下手中金笔,慢慢扫过纸上的字迹。 这是给云夙夜的回信。 已经写完了。 所有的想法早就有了成算,书写出来毫不费力。 费力的与这些原定的计划无关。 费力的只是答应墨渊带她离开他。 费力的是看着她穿着他给她精心准备的裙子,和别的男人一起下山游玩。 但这是他需要去习惯和接受的事情。 他们不能再时时刻刻在一起了。 朝夕相处会让彼此越陷越深。 他不配拥有幸福,她也不该因为他注定的离去过于伤心。 现在开始讨厌他的话还为时不晚。 厌弃了他,等他死的时候就不必为他流泪。 长空月将信纸拿起来,目光划过纸面上的每一个字。 【夙夜小友青览: 惊闻云梦之泽,遭遇无妄之灾。众生何辜,罹此苦痛。天衍宗虽与云盟主道有不同,然慈悲之心,岂分门户?今特遣门下弟子,奉上足量“月魄草”,但望药至病除,泽被苍生。 长空月手书。】 此时此刻正是云氏最脆弱的时刻。 天衍宗送上药材是解云氏危机,但不一定每一个姓云的人都高兴。 长空月将信纸合上,用法术送走。 光芒消失之后,他闪身到了后殿的小厨房。 小厨房里,满桌子的饭菜无人问津。 棠梨做了一桌子菜,自己一口没吃,想要请来吃的人也没有理会她。 她一定很气闷很不开心。 应该也很伤心。 长空月缓缓落座,拿起碗筷,安静地把每一道菜慢慢吃完。 与此同时,天璇峰上的画面,也在他的神识范围内清晰展现。 棠梨刚出传送法阵就见到了等待已久的墨渊。 墨渊望着她愣了愣,接着快步走上前来,在她新换的裙子裙摆处用了个避尘诀。 “别弄脏了新裙子。” 他眼神闪动,语气温柔的不像样子,人也体贴得好像他不是个刽子手,而是个情场高手。 长空月突然食不下咽,味同嚼蜡。 他放下碗筷,在桌前静坐了许久许久,猛地站了起来。 第49章 离开天衍宗是件有风险的事。 刚和青丘闹得那么不愉快, 棠梨现在的身份多有不安。 若放任墨渊带她出去,真遇见了危险,谁知他能不能保全她。 如何讨她厌烦也不急在这一时片刻, 她若真想去玩—— 长空月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小厨房里。 下一秒, 墨渊的身份玉牌亮了,他微微皱眉,有点意外, 又不是那么意外。 “二师兄, 怎么了?”棠梨靠近一些, 放慢步子,“怎么不走了?” 第83章 墨渊低着头,缓缓放下玉牌, 轻轻叹了口气。 他漆黑的眼睛静静看了她一会,目光在她精心梳理的发髻和衣衫上慢慢划过, 唇线微微绷紧。 “怕是不能陪师妹下山了。”他沉声说着。 棠梨微微一顿, 迟疑地望着他:“出事了吗?” “是。有些突发事件要处理,恐怕得忙好一阵子。”墨渊看看天色,神色有些落寞, “怕是赶不上百味节了。” 棠梨闻言马上说:“没关系的二师兄, 正事要紧, 你忙你的, 我也不是非要今日去不可。” “咱们改天去好了。” 她很无所谓地笑,看起来真的不太在意他爽约。 但墨渊的神色并没有好一点。 他微垂眼睑, 喃喃道:“怕是没有改日的机会了。” “什么?” 棠梨没听清他的话,不禁又靠得近了一些。 墨渊望着她发髻上振翅欲飞的蝴蝶珠花。 他实在没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没什么。”他拖长音调,“你说得对, 改日吧。来日方长,总会有机会的。” 百味节又不是只有今年才有。 他们是修士,寿数漫长,未来谁说得准呢? 他等得起。 棠梨觉得二师兄说话的语气好奇怪。 她听着莫名脊背发凉。 她摩挲了一下手臂点点头道:“那师兄你去忙吧,我自己回去就行了,别耽误了你的正事。” 墨渊微微颔首,本想送她回去,但其实根本不需要多此一举。 他安静地转身离开,棠梨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仿佛也被他身上难言的落寞给感染了。 她人也有点失落,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忽地一阵风吹过,她发丝一乱,抬手拢了拢,余光瞥见熟悉的身影,不禁为之一震。 “……师尊?” 她错愕地望着突然出现的长空月。 他一袭白缎锦衣,广袖在初秋的风中猎猎翻卷。 刚才看过黑漆漆的二师兄,马上就看见白花花的师尊,棠梨被视觉冲击,只觉眼睛好疼。 “不是要下山?”长空月像是来这里有别的事,侧目问她,“怎么还没走?” 棠梨回过神来,微微垂眸,知道自己该如实回答,可又有些不想回答。 问什么呢?事实不就摆在眼前? 二师兄临时有事,她去不成了。 棠梨不是一点脾气都没有。 她只是大部分时间都习惯忍耐,能够自我开解。 但也有一小部分时间,她也会钻牛角尖,也会生气。 还记得师尊以前告诉她,她是可以生气的。 她当时听了,并没真的实践过。 今日即便有些心虚,怕他是发现了她那些小心思而隐有不悦,却依然无法抹去心底对他变化无常的烦闷。 他还哪壶不开提哪壶! 真是烦死了!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不合时宜呢? 棠梨干脆不回答他,抬脚就要走,走出没几步就被横在面前的手臂拦住了。 她顺着手臂望向拦住她的人,阳光照耀着长空月清绝的侧脸,他微垂眼帘注视她,睫毛在俊美如画的面颊上扫过一片浅灰的影。 他的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滚动,颈侧淡定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去哪里?”问话声稍微有些干燥,比不得平日里的从容不迫。 能让长空月如此焦躁的人,这世上屈指可数。 棠梨算是一个了。 不过她好像没听出来他的焦躁。 也没去看他眼底的迟疑与不安。 她只看了他一眼就收回视线,绕开他拦路的手臂。 听他又一次明知故问,她冷着声音说:“当然是回寂灭峰了。师尊来找二师兄吗?二师兄正忙着,怕是分·身乏术。不过是师尊寻他的话,他肯定再忙也会抽出时间来的。” “……” 她字里行间都透露着一股不开心。 长空月听在耳中,分析她的措词,便想着:墨渊不能陪她下山,她就这么不高兴吗? 都迁怒到他身上,开始对他发脾气了。 能和他发脾气是好事,说明她的性格有些改变了。 可为了别的男人失约而朝他发脾气,又实在叫他心中难平。 但今日之事确实与他也脱不开干系,再是不平也得勉强平息下来。 “我不是来找他。”长空月不自觉地放缓声音。 他后撤几步走到她身边,微微弯腰低声道,“我来找你。” 他温和的声音伴着温暖柔和的日光送入耳畔,突然靠得这么近说话,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叫她痒得浑身发麻。 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赶忙去看周围,还好天璇峰是刑律殿所在,人迹罕至,他们在这里说话,半天也没来过一个人。 长空月观察她的反应,看她松一口气,不禁会想,她很怕被别人看见与他亲近吗? 他们是师徒,确实不合适在人前过于亲近。 与他太亲密的话,以后他死了,对她来说也是麻烦。 可道理都懂,真正去面对的时候,没几个人可以完全遵循道理。 “师尊找我做什么。”棠梨低着头闷声说,“有什么事要吩咐我做吗?” ……吩咐她做事?那还真没有。 长空月垂眸凝视她许久,她始终没有再看他一眼。 今日他怕是只能看见她的发顶了。 这发顶刚才还有人摸过。 是他给她梳的发髻。她睡着的时候,他认认真真,凭着记忆里见过的女子发髻模样,给她好好梳起来的。 别人怎么可以乱碰。 可他没有身份去管这些。 一些寻常人可以随意说出去的话,他没有资格告诉她。 不能生气,不能占有,甚至不能表明心迹。 她有些讨厌他了吧。 那么软和的一个人都生他气了,一定是很讨厌他了才会这样。 被她讨厌是原定的计划,可当这一切真的发生,情感上又实在接受不了。 长空月微微抿唇,整个人如同一件瓷器从内部开始碎裂。 虽然外表光洁如初,可每一道裂缝都在嘶鸣,只是没人听得见。 从来都没人听得见。 “没什么事吩咐你。” 许久,他听见自己找回声音,略显冷淡道:“只是来问你还要不要下山。” 棠梨闻言一顿,终于朝他抬起了头。 她一言难尽地望着他,眉头微蹙,十分烦恼道:“第三次了,师尊第三次提醒我,我去不成食为天了。” 她都说了二师兄没空了,又问一次这事做什么。 棠梨咬了咬唇,攥着拳头想走,没走几步就被人提住了后领。 好了,双脚又离地了。 能不能别每次都来这套! 她真的脚够不着地! “谁说你去不成?” 棠梨扑腾的脚忽然顿住。 “墨渊去不了,不是还有我?” 长空月蹙眉看她,“我不能陪你去吗?” “我不是故意强调你去不成,只是要告诉你,他去不了了,还有我在。” “我陪你去。” 恰逢他说出“我陪你去”四个字时,正午的骄阳洒在了他们身上。 太阳从云朵后跳出来,刺目的光芒笼罩在他们身上,棠梨情不自禁地眯了眯眼。 她是不是听见了师尊说“我陪你去”? ……她是不是又不小心开始做梦了? 功法进步之后,她身上也出现了一点小问题,就是偶尔会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半个时辰后,当她真的站在食为天百味节的人群中,棠梨终于有了一些真实感。 不是做梦。 是真的。 她真的下山了。 穿书这么久了,第一次来到人群之中,她几乎都有些不习惯了。 食为天并非传统集市,而是一座依山势建造的立体食邑。 青石板路蜿蜒,两侧店铺悬于山壁,以虹桥相连。 空气里飘着复杂而诱人的香气,刚出炉的灵麦面包的焦香,桂花糖藕的甜腻,麻辣锅子的辛烈,还有不知名药草炖汤的清苦,层层叠叠,和谐共生。 她站在虹桥上,身边全都是人,每个人手中都拿着各色各样的小吃,脸上洋溢着喜悦。 棠梨睁大眼睛,深呼吸了一下望向身边。 长空月还在。 他真的陪着她。 不过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种常规的陪伴。 食为天建在天衍宗势力范围内,来这里的有不少天衍宗修士,还有不少其他宗门的高修。 若在此处见到长空月,大家肯定没玩闹的心思了。 他不能冒然现身,得隐藏起来。 所以棠梨在外看来是孤身一人站在虹桥上的。 长空月在是在,可他隐去身形,不言不语,比起陪伴,更像是个背后灵。 第84章 棠梨:“……” 开心只有一瞬间,太过期待的后果就是大大的失望。 长空月注意到她侧头瞧他,还以为她有什么事,可她很快收回视线,一声不吭地跑开了,什么也没说。 长空月沉默片刻,快步追上她,身影在人群中移形换位,毫不费力。 棠梨穿梭在人群里面,鼻息间充斥着食物的香气,渐渐的心情也好一些。 自己逛就自己逛。 也没什么不好。 师尊的身份摆在那里,本来就不能真的和她随随便便出来逛街。 真叫人看见,她自己玩不成,别人也玩不成了。 棠梨劝了劝自己,迈开步子钻入街边的店铺。 百味节非常热闹,食为天的每个店铺都挤满了人,店家没空招待他们,所有人都是自助。 喜欢什么就把东西拿走,灵石放下,大家遵守规则,没人乱来。 棠梨站在柜台前,看着上面摆放的精致小瓶子。 有牌子上书几行字,注解它们的用处:情绪调味瓶。一套七只小瓷瓶,分别有“喜怒哀乐”等七种情绪组成。撒不同的情绪调料,会收到相应的情绪反馈。 棠梨拿起“乐”字瓶,打开稍微撒在手心一点,眼前立刻泛起金色的光晕,鼻息间满是暖洋洋的甜味。 而“哀”字瓶打开,就变成了淡蓝色,送进嘴里尝,是雨后青草带着微涩的回甘味。 好神奇。 想要。 棠梨翻着自己的乾坤戒,宝贝倒是一大堆,但用来买东西的灵石可真是没有。 这要是跟二师兄出来的还能借点钱,但师尊的话—— 棠梨抿抿唇,依依不舍地把瓶子放回去。 算了吧。 不要了。 转身离开时,不经意地撞上一个人,她忙说了声“对不起”,耳边传来略有些熟悉的男声。 “是我该说对不起。” 棠梨慢慢抬眼,对上一双冰蓝色的眼睛。 ……好眼熟。 在哪里见过? 棠梨僵在原地,一时没有动作。 朔风将她扶好,在她身边站稳,微微调整呼吸。 还好赶上了。 没想到这么快就发现她下山了。 她带着他给的玩偶,他人还没走远,感觉到气息靠近,立马就赶过来了。 她居然一个人出来的,墨渊那家伙呢? 不知道现在风声紧,青丘的狐狸都盯着她呢吗?居然让她一个人出来。 朔风在旁边观察了很久,确定她身边没有其他人在才终于现身。 “不必道歉,是我撞到了你。” 朔风穿着青色劲装,身材修长高挑,站在棠梨身就是天然的屏障,她一点都不用担心被挤到一边去了。 他将她好好地护在自己的手臂中,棠梨被他圈着,有些不自在地望向周围,看到人流就此分开,还有人朝他们投来揶揄的笑,她既松了口气,又觉得有些尴尬。 朔风的目光放在她放下的调味瓶上,对她说:“你想要?我送你,算是赔礼。” 他撞了她,给她赔礼,实在太正常不过。 朔风拿了灵石放在桌上,将一组七个瓷瓶收进礼盒,眼神认真地交给她。 “收下吧。”他轻声说话时,给她很熟悉的感觉。 棠梨浑身一凛,突然想起这是谁了。 这不是青丘使者吗? 他的名字是什么来着……对了,他叫朔风。 棠梨立刻去看周围,生怕青丘的人都在这里,要把她给围攻起来。 长空月虽然在,她不会真的有什么危险,但如果因为她而引起骚乱,将大家百味节的好兴致给搅乱那就不好了。 朔风知晓她这是认出自己了,明白她在担心什么,很快解释道:“我与青丘已经分割,目前没有身份束缚,单独在外游历。” “这是撞到你的赔礼,你收下便是,不要与我客气,也不要担心。” 棠梨抻着脖子四处看,没看到青丘的人,那么这项危机解除了。 但她一点都没松懈下来。 因为更大的危机还在。 她没看见青丘狐族,却看见了隐匿在人群之中的师尊。 长空月立在人来人往之中,所有人经过他身边都会不自觉地让开一些。 百味节那么热闹,大家都那么高兴,可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面上一点欣喜之色都没有。 人间烟火,处处欢笑,他沾染不上分毫,就那么面无表情地静静盯着她和朔风。 快乐都是别人的,全然与他无关。 他当然记得朔风。 凭气息判断,那约莫是只年轻有为的狼妖,曾跟着青丘的队伍前往天衍宗。 如今青丘的狐族都回去了,并不在此地,那狼妖解释了他目前的身份,叫她安心,还送她东西。 都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时候与她有过接触。 举止之间似乎十分熟稔,一些她独特的小动作,他总能迅速领会意图。 她很好。 走在哪里都有朋友。 这不是坏事。 多个朋友多条路。 他该为此感到欣慰和高兴,却偏偏像最钝的刀子,一种“其实她也不是很需要他,他根本不算什么”的想法,慢条斯理地割着他早已麻木的神经。 他微微启唇,想告诉她远离妖族。 与青丘有关之人,哪怕嘴上说着分割,也可能只是诱她深入的陷阱。 但提醒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来,棠梨已经被过于自来熟的狼妖给拉出了店门。 “比赛开始了!” 朔风显然很了解百味节,他一阵风似的拉着她跑来跑去,寻找最佳观景位。 他抓着她的手腕,时不时就回头看她,像是怕把她弄丢。 终于停下来的时候,他特别自然道:“你可喜欢那彩头,我帮你赢回来可好?” 少年身形高挑精瘦,处处绷着流畅的肌肉。 他麦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那是常年奔跑于山野间染就的颜色。 他的头发里掺杂着狼族特有的银灰色,凌乱得很有性格。 额前几缕挑染般夹杂着暗红发丝,总是不驯地翘着,像在风里炸开的蒲公英。 棠梨用力想要扯回手臂,但他力气好大,既不会弄疼她又抓得很紧。 不是,兄弟,这对吗? 他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怎么随随便便就动手动脚了? 没记错的话不久之前他的公主殿下还恨不得弄死她啊。 棠梨张口欲语,下一秒整个人就被掐着腰举了起来。 “……喂!!!” 她惊恐地挣扎,视线掠向下方,望见少年冰蓝色的眼睛弯弯道:“这样你就能看见那彩头了。” 棠梨下意识往前看了一眼,被他举起来,视野的确瞬间开阔了。 她清晰看见人群尽头摆出来的彩头—— 哇,好大一个卤猪头啊! “想不想吃?我给你赢回来。” 棠梨:“……” 靠,他怎么知道她想吃猪头肉??? 长空月快步追来,冷着脸望过去,正要把棠梨抢回来,就看见她被那狼妖举着,垂涎三尺地望着远处展示的巨型卤猪头。 ……尹棠梨,你可真有出息。 第50章 朔风给棠梨的感觉很不一样。 怎么说呢。 棠梨穿书以来, 第一次接触到这么有朝气的人。 或者说,她长这么大以来,头一回遇见这么高能量的人。 他太有活力了, 可能也是因为真的年轻, 就好像精力永远使不完一样。 见她果然对猪头心动,他马上拉着她强行穿梭密集的人墙。 换成她自己根本不好意思这么干,但朔风挡在前面, 他力气大人又高, 挤来挤去特别有优势。 反正大家都在挤, 他也不觉得不好意思。 他给棠梨造出了一条窄窄的小路,她从中钻过来就到了猪头的正前方。 香气钻入鼻息,棠梨觉得整个人都有点飘飘然。 对不住, 真是对不住,实在是馋这口儿太久了。 在寂灭峰的时候, 她老和长命念叨吃够了鸡肉和灵兽肉, 要是有头猪让她吃就好了 最好是猪头肉,切成薄薄的片,煎炸炒都十分美味。 原本以为估计到死都没机会吃到这口了, 意外一次下山居然真的给她撞见了。 棠梨原先还不太想和与青丘有关的妖族来往, 可人家好歹真的把她送到了这个位置。 再细细看周围, 除了正常的修士人群, 并没有谁盯着她打算把她大切八块。 他说得是真的吗? 真不是骗她的? 朔风当然知道棠梨有多小心。 初认识的时候,因为担心他的来历, 她还扔了他一次。 事实证明她的担心确实没错,他就是来历不明。 “还在害怕?”他弯下腰来,凑到她耳边说,“都说了叫你放心, 就别担心了。我可以发誓,我绝对不会害你,若我欺负你,叫你受委屈,就叫我不得好死。” 第85章 少年的呼吸也炙热汹涌,纯粹热烈的情绪铺天盖地洒下来,一句“不得好死”的重诺就这么随随便便说出口了。 棠梨心情复杂地望着他,他的眉毛很浓,眉峰锐利,斜斜飞入鬓角。 他的眼型偏长,内眼角尖,外眼角微微上扬,瞳孔是冰冷的蓝色,中间一圈透亮的金环。 看人时,他的目光直接,不闪不避,像林间野兽打量闯入者,带着天然的警惕与好奇。 想到长空月带她去过的幽冥渊,棠梨忍不住道:“不要随随便便说这种话,你还这么小,也根本不知道死有多可怕。” 人声鼎沸,他们说话需要靠得才能听见。 朔风挑染着灰与红的长发掠过她的唇瓣,听清楚她说了什么,他微微抿唇,过了一会才朝她说:“这不是为了让你尽快安心吗?” “反正我真的没骗你,我没什么可怕的。” 朔风拉着她的手:“今日撞见实属缘分,你别摆出一副比我年纪大的样子,要不然我可不帮你赢猪头了。” 棠梨本来就没打算麻烦他。 她想自己试试赢的。 可嘴巴刚张开她就改变主意了。 比赛已经开始,朔风二话不说就跳上了高台,和一群人争夺焦红油润的大猪头。 人太多了,都好高大,大部分都是男子,比赛还不允许用法术,单凭体力,她绝对不占优势。 朔风就不一样了,少年生得好高,站在一群修士里面丝毫不逊色。 他站稳在最前面,回眸时注意到她在看他,半眨着眼朝她勾唇一笑。 他眼角下方会现出一道极浅的月牙似的疤,也不知道是怎么留下的。 棠梨停在原地,手握成拳压在百迭裙边,杏子黄衣裳被比赛开始炸起的烟花点亮,在人群之中蜜蜜黄黄,特别惹眼。 朔风看都得微微一愣,恍惚片刻,立刻弓起脊背加入比赛。 那陡然严肃起来的模样昭示着他的又争又抢和不服输。 真是很有十几岁年轻的朝气和活力。 还是个孩子呢。 棠梨叫他弟弟一点都不算夸张。 虽然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但这才是逛街来玩的氛围吧。 明明只是第二次见面,之前甚至都没说过话,可和他站在一起,棠梨总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 就好像他们本就相识,还曾朝夕相处过很久一样。 对他的承诺和解释,她也总是下意识地觉得可以信任。 这一场比试名为“寻味迷踪”,是一场在主街道设下的庞大幻阵。 参加比试的食客进入幻阵后会暂时失去视觉,仅凭嗅觉寻找终点。 空气中飘散着成千上百种气味线索,正确的“路”是由七种基础味道:甜酸苦辣咸鲜涩,按特定的顺序串联而成的。 这对其他修士来说需要思考感受一下,但对朔风来讲就实在太简单了。 独属于妖族的敏锐嗅觉,让他毫不磕绊地完成了所有挑战,一路循着正确路线快速到达终点。 完成比赛的锣锤被他拿起重重敲下,刺耳的响声配着窜起来的火焰向众人强势地告知,他赢了。 棠梨不自觉跟着他比赛的进程屏息。 在看到他顺利赢了下来,一点都没出现意外之后,她情不自禁地给他鼓掌。 虽然站在第一排,但棠梨的个子不高,高台之上朔风的位置很靠里面,旁人都在为他一个妖族来搀和修士的百味节而嫌恶不满,觉得他胜之不武,没有一个为他喝彩。 只有棠梨在。 她看看周围,觉得心里不太舒服。 她都这个感受,更别说朔风真的看见众人的反应会怎么想了。 人家是为了给她赢猪头才去参加的,还要被这样指摘,棠梨实在过意不去。 于是她跳起来给他鼓掌,生怕他只看得见嘘声,看不见喝彩。 朔风背着大猪头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一身杏子黄的姑娘兴高采烈地为他鼓掌。 他跳下高台,把大猪头下卸在她面前,周围的人群稀罕地对着猪头议论评判,朔风还不太高兴,侧身把他们赶走。 “走走走,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你们的。” 他不介意被别人嫌恶指责,没有为自己辩白的意思,但不允许别人对他给棠梨的猪头有任何企图。 早在寂灭峰上他就日日听她感慨想吃猪肉,那时他便记在心里了。 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机会叫她如愿。 朔风背着猪头拉着她,一路寻了个人少的位置,高兴地对她说:“快尝尝好不好吃。” 棠梨确实想尝尝。 但这猪头也太大了,比她半个人都大,这得是什么品种的猪,长这么大脑袋? 她可怎么下口? 直接咬吗? 棠梨搓了搓手,有点犹豫从哪个位置下嘴。 朔风利落地从腰侧取出一柄匕首,拔出来切下一条肉递给她。 “吃吧。” 他微微笑着,晌午的骄阳缓缓朝西去,阳光描绘着他精致年轻的眉眼,冷酷的瞳色都被中和出了温柔的和煦。 棠梨想把肉条接过来,但朔风躲开说:“都是油,脏,你就别沾手了,直接吃。” 他的理由正当,动作自然,棠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嘴里已经吃上美味的猪耳朵了。 他且的是猪耳部分,香脆娇嫩,一点都不油腻。 修界的食修们卤肉也和现代手法不一样,那些奇妙的情绪调料,让她吞下食物的时候,可以清晰感受到制作这只卤猪头时,那名食修是多么的乐在其中。 棠梨被食物里的情绪感染,情不自禁地笑弯了眼睛,朔风看她高兴,也跟着弯唇笑了。 少年和姑娘相视而笑,口中不断有着对话,她还吃了他喂给她的东西。 毫无戒备心,一点都不抗拒。 顺从自然,仿佛认识了很久的老友。 也像是情窦初开的年轻道侣。 长空月站在人群之中,没人看得见他。 他是个纯粹彻底的局外人,眼睁睁望着她和别人在百味节玩得开心,还和对方分食赢来的彩头。 长空月一点点靠近。 这里的比赛结束了,其他地方还有别的比赛,人们都朝那边去了。 周围安静了不少,喧嚣消散,安静才是他习惯的,但棠梨或许不喜欢安静。 她处于喧嚣里面如鱼得水,嘴角始终挂着笑,跟和他一起出来时生闷气的样子截然不同。 长空月继续往前走,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去干什么。 去扫她的兴吗? 他的脚步依旧平稳从容,袍角拂过青石阶,没发出一点声音。 唯有袖中指尖上那点黏腻的湿意,和空气中淡得几乎闻不到的血腥气,泄露了他真实的心情。 走在人来人往中,没人看得见他,就仿佛他不存在。 他也确实早就不该存在于这个世上了。 和他一起来的人此刻好像完全忘了他的存在,将食物收进乾坤戒后,又跟着狼妖去玩别的了。 两人少年性情,情投意合,玩闹起来自然写意。 不像和他一起时,什么都要她主动,他的反馈冷淡,甚至无法现身。 那狼妖总能给她带来新鲜玩意,她目不暇接,自然想不起他这个隐去身形无人得见的存在。 食为天的广场中央有个老糖画师父,她年岁很大了,手枯瘦干燥,但行动起来十分敏捷。 糖勺飞舞,顷刻间一只抱着蜜罐打滚的小熊便有了形态。 朔风将糖画接过来塞给棠梨,又送上灵石让老妪给他做个别的。 老妪眼睛笑弯成月牙,问他想要个什么样的。 朔风毫不犹豫地说:“给我画个她。” 他指着棠梨,棠梨正在吃糖画,糖黏在脸上,目光透过老妪的糖勺,看见了人群之外孤独而立的长空月。 目光隔着无数晃动的人影对上,又被迫因为这些人影而分开。 棠梨唇齿化开糖画的甜味,明明心里觉得很甜,像是阳光晒过的棉被味道,又暖又软。 但不知怎么,就是高兴不起来了。 天色渐渐变暗,街道上的灯火璀璨明亮,棠梨在朔风背后轻轻说道:“我该回去了。” 朔风还没等到自己的糖画,就先等到她的告别。 “时辰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朔风看她突然不开心了,很生气是不是自己等糖画的时候有谁惹她了。 他皱着眉扫视周围,棠梨忙道:“不是什么别的,只是真的有些晚了。” “……”好吧。 她是修士,不是妖族。 修士规矩多,天衍宗尤其多,她又是长月道君的关门弟子,自然要好好遵守。 “天还没黑,你还没看见这里亮灯。”朔风还是不太甘心,“难得下山一次,不等等看到亮灯吗?夜里还有烟花,比白日你看见的更大更好。” 第86章 听起来就很棒。 但棠梨收好吃了一半的小熊糖画,摇摇头说:“真得回去了,今日多谢你,叫你破费了。” 她翻了翻自己的乾坤戒,拿出一点回礼来:“这是我自己做的零嘴,我也没什么别的可以回给你,等回了宗门,我去寻师兄领一些份例,那样我就有钱了。” “以后若有机会再见,我一定还你今日花费的灵石。” 棠梨一直住在寂灭峰,没什么需要花销的地方。 玄焱自从被贬,也没资格上山,自然也无法再送弟子份例给她。 她自己没去领过,手头紧张,等回去领了应该就好了。 朔风见她去意已决,接过老妪画好的糖画时,心情都不美丽了。 他皱了皱眉,最终只得道:“那你回去吧,以后肯定还有机会再见的,只是别想着还我什么了。” “今日我们也算是相识了,不算是朋友吗?” “朋友之间,何谈这些。” 棠梨认真地望着朔风,心想,这要是青丘的什么计划,她搞不好真的会中招。 他太真诚了,脸型介于少年的清瘦与青年的硬朗之间,下颌线已经清晰,但颊边还残留一点未褪尽的柔软轮廓。 他毫不遮掩的真实情绪感染着她,叫她无法不相信,无法不认可。 “那下次有机会,我请你吃好的。” 棠梨这样回答,便是认可了他是她的朋友。 朔风这才高兴了一点,可笑意没维持多久。 等她转身走远的时候,他还是有点难受。 下次再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长月道君什么时候才肯再放她下山? 手里的糖画栩栩如生,画中神情捕捉得很灵巧,看着便是棠梨的模样。 朔风盯着半晌,本想狠狠咬一口,最终还是沉默地收进了可以长久储存它的乾坤袋。 夏末秋初的风吹来,扬起人们交叠的衣袂和食为天飘逸的彩带。 棠梨回到长空月的身边,脸上的轻松和快乐已经消失不见了。 她对他点点头,轻声说道:“师尊,不好意思,叫你久等了,我们回去吧。” 长空月看她抬脚,没有跟着走。 棠梨等了一会,有些奇怪地回过头问:“师尊,不走吗?” 他还是没走,也没说话,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她。 棠梨缄默着,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了。 两人静静站着,颇有些无话可讲的疏远和尴尬。 长空月体会着这个感觉,哪怕理智很清楚这是必然要经历的,是一定会发生的,可身体还无不断对此发出抗拒的讯号。 良久,他终于慢慢朝她走去,在她沉默的面孔前微微弯腰。 隐匿身形的法术一点点消失,随着天色暗下来,食为天亮起了灯光,热闹的丝竹之声送入耳中,棠梨有些错愕地望着长空月的模样一点点进入大众视野。 一时之间,路上行人尽数驻足。 灯火之下的美人像一幅绚丽梦幻的画卷,好看得有些不真实。 长空月沐浴着灯火,在棠梨不可思议的注视下轻轻开口:“跟我来。” 棠梨:“?” 去哪里? 棠梨发懵地被他拉着手,当着众人明里暗里地注视,一步步走向人群最密集集中的位置。 “等等,师尊,这样真的可以吗?你就这样让他们看见真的没关系吗?不会有麻烦吗?” 他遮遮掩掩的时候棠梨觉得不开心。 他彻底放开了她又替他担心。 长空月头也不回道:“他们看见的和你看见的不一样。” 他用了点障眼法,对面容稍作修改,与平日有细微不同,寻常人不敢随意认定他的身份。 他拉着她走在满街灯火之中,来到山谷间那道人群密集的拱桥。 拱桥由不同食材的风干薄片拼嵌而成,桥上人潮拥挤,长空月下意识抓紧她的手,将那少年狼妖留在她身上的痕迹一点点全部抹除代替。 他掌心微凉,她温热的手被抓着,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却没能抽回。 人潮人海之中,百味节最热闹、彩头最好的一场比赛开始了。 百味同心桥的出现让节日达到高·潮,相携过桥的二人,若能同时踏中三对“心意相通”的食材板,如一人踩中“山楂”,另一人同时踩中“冰糖”,桥身便会共鸣发光,并在尽头赠予一份“同心膳盒”。 长空月拉着她,毫不犹豫地踩上第一块食材板。 “我也可以帮你赢。” 他突然说了什么,棠梨正意外他的举动,小心查看周围,没能听清楚他的话。 “师尊,你说什么?” 她完全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带着她来比赛了,整个人都有点不在状态。 一个刚认识的妖族陪她玩了一天,她都能从容自处,开开心心。 到了他这里却瞻前顾后,神思不定,脸上毫无快乐可言。 长空月望着她,一字不差地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不但要让她耳朵听见,也要让她的心听见。 “我说,我也可以帮你赢。” 第51章 长空月认真地整理棠梨的发髻和衣裙, 拂去一切旁人亲近过的痕迹。 而后如他所说那样,认认真真地、仿佛在研究什么高深的道法似的,带着棠梨“飞檐走壁”, 迅速超越所有人。 棠梨全凭本能听着他的指示去选择食材板, 莫名有种高考时老师给押题的紧迫感。 他踩中“糯米”,她踩上“桂花”。 他踩到“嫩豆腐”,她踩住“鲣鱼花”。 两轮都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在第三轮的时候有点麻烦, 棠梨因为人群拥挤一个踉跄, 慌乱之中踩到了“辣椒”。 长空月为了不让她从食材板上掉下去, 不得不踏在她身边的“蜂蜜”上。 参加比试全凭脑子和身法,不能用法术。 棠梨身法当然不好,为了不掉下去, 她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 柔软的锦缎被她抓出褶皱,棠梨后怕地望着食材板下摇曳的夜色, 心想, 恐高可真是不能在修界生存下去,参加个百味节都是要高空作业的。 “……都怪我。” 她看着脚下的辣椒,再看看长空月脚下的蜂蜜, 就知道他们第三轮弄错了。 糯米桂花她知道, 嫩豆腐鲣鱼花她也晓得, 但辣椒蜂蜜是个什么菜? 这能吃吗?? 肯定不能。 所以一定弄错了。 眼见别人都选好, 没有一个人的搭配是辣椒蜂蜜,棠梨免不得有些自责。 “被我搞砸了, 都怪我没站稳。” 她避嫌地放开长空月的手臂,没有一刻多余留恋。 长空月手臂在空中停了片刻,慢慢收回来,安抚她道:“不是你的错。” 他抬起头, 望着三对食材板依次亮起,有些意外又有些怔忪道:“你看。” 他的语气有点复杂,不知是开心还是难过。 棠梨顺着他的指引去看,发现整座桥骤然流淌过七彩华光。 食材香气被激发到极致,形成梦幻的雾霭。 在桥的尽头,一只雕花食盒出现,自动飘到他们面前。 天空中炸开高·潮的烟花,绚烂又转瞬即逝的烟火一点都比棠梨在现代看过的烟花秀差。它们争相绽放,此起彼伏,她在烟花声中接住食盒,模糊不清地听见主持者说,他们赢了。 ……这可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谁能想到食为天推出的最新品,居然真的是风马牛不相及的辣椒蜂蜜酥。 食盒打开,里面正摆着一碟新菜品。 蜂蜜酥上撒了特制的辣椒粉,一甜一辣,闻起来居然十分和谐。 突然想起穿书前吃过的辣椒拌水果,大约也是这个原理? “道长,姑娘,快尝尝吧,告诉大家食为天的新品味道如何!” 主持者走上前招呼棠梨,棠梨自然捧场,她拿起一块辣椒蜂蜜酥,只想着自己尝尝给个反馈,没想过麻烦师尊。 长空月愿意现身和她玩这么一场,已经足够令她震惊了,她可不敢再想更多。 两种矛盾的味道混合在一起送入唇齿之间,酥脆香甜里带着丝丝辣意,咀嚼起来又绵密悠长,尾调甚至还有点酒香。 “好吃极了!” 棠梨发自内心地称赞,但没敢吃第二块。 有酒味,可不敢吃多了,吃多了又醉了。 就现在她都有点飘飘然了。 “道长不尝尝吗?”主持者揶揄道,“道长光看着人家吃有什么意思,自己也尝尝啊,姑娘说好吃呢!” 棠梨长睫翕动,缓缓抬眸望向长空月。 他静静望着她,没有要品尝的意思。 棠梨下意识要给他解围,突然听见他说:“都是油。” 棠梨一顿,不自觉去看他的手。 他抬起了手似乎想拿一块,但衣物整洁,手指干净,他又不常吃东西,颇有些无从下手。 第87章 棠梨愣了愣,很快自己伸手拿了一块,高高地递过去。 “师尊尝尝。” 既然他想尝尝,那她当然可以帮忙。 长空月安静地注视着她,看她将食物送到他唇边,记忆回到了那狼妖喂她吃东西的时刻。 她可以吃别人喂给她的东西。 但她只会喂他吃。 这是其他人不会有的待遇。 至少目前没有过。 棠梨望着他,认真等他的反馈,那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从未污染过的雪。 香甜里带着一些辣意的滋味在舌尖漫延,长空月慢慢说了句:“确实很好。” 是真的很好。 食为天在他的地界做这样的营生很多年了,每年百味节都非常热闹,怎么会有不好? 棠梨听他这么说不自觉地绽放笑脸,可比一开始与他相伴的时候放松自在许多。 长空月面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他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她,似乎看见主持者又给了她什么东西。 他不太能看得清。 并非视觉被影响,也没人有那个本事让他模糊。 是他自己被勾起了封存的记忆。 很多很多年前,有个比她还要小很多很多的姑娘,把自己偷偷存下来的糖糕塞进他手里,也是这样仰着头对他说:“兄长尝尝!” 那个小姑娘最后连魂魄都没能留下。 长空月忽然喉头发紧。 他用力吞咽,却像是吞下了一把碎玻璃。 他只能别开头,假装被烟火气呛到,低低地咳了几声,借机将眼底突如其来的灼热潮气压下去。酥饼的碎屑就这样黏在他的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不多时,两人走到了同心桥的尽头,他再次听见棠梨的声音。 “师尊,这是刚才比试的彩头。” 一双手托着一把锁送到面前,长空月看见了那锁上的“同心”二字。 “这是同心锁,锁在同心桥上,二位就能永结同心,天长地久啦!” 远远的还有主持者的道贺声,棠梨因为点心里淡淡的酒意而反应迟钝,没立刻反应出这话有什么不对,是长空月冷淡的声音让她瞬间清醒过来。 “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棠梨手一紧,没有说话。 主持者不在意地挥挥手:“好好好,你们不是你们不是,不是道侣也可以的,不碍事啊。” 他像是见惯了这种场合,完全没把他的解释放在心上。 棠梨握着同心锁,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他身上那七情断绝的因果线。 本来以为都忘了,没想到还记得清清楚楚。 长空月身上别说姻缘线,亲缘线都没一根,断得干干净净。 棠梨心里发紧,干笑了一下说:“师尊你别在意,他们这种节日一般都是这样搞的,咱们出来没人认识,他们才会误会。” 长空月没说话,只垂眼望着那把同心锁。 棠梨见他一直盯着,马上说道:“这锁对我们没用,不如转赠给别人——” 手被抓住,耳边传来他放轻的声音:“不用。他说得对,同心锁也不见得必须是道侣之间来锁。” 棠梨眉头皱了皱,有点不明所以。 “师徒也一样同气连枝。” ……同气连枝。 那和永结同心的差别可太大了好不好! 这能一样吗?? 棠梨有点无语,却目睹着长空月好像真的不理解词汇的意思一样,在同心锁上用法术写下了两人的名字。 “……” 她哑口无言地望着,还听他在说:“好不容易赢来的,没道理白白给了别人。” “挂上吧。” 同心桥尽头挂了无数的同心锁。 有的始终闪亮,说明那对爱侣还在一起。 有的已经灰扑扑,要么是他们最终分开了,要么就是已经不在了。 修界毕竟是个危险的世界,限制文里的修界更是危险指数直线上升。 棠梨注视长空月弯腰将锁挂上去,不禁想到自己。 他们这把锁可以坚持多久? 说不定没几天就得灰暗。 她接下来要干的事情随时有可能会挂掉。 刚想到这里,意外就发生了。 属于长空月和尹棠梨的这把同心锁,比她想象中碎裂得还要快。 不止是锁碎了,连带着同心桥,都在他们的锁挂上的瞬间震动坍塌。 “怎么回事!?” “桥要塌了,快走——” 人群中不断响起惊呼和抱怨,无非就是觉得今年的设施太脆弱了。 大家都是修士,桥塌了也不至于摔出伤来。 棠梨第一时间就被长空月带到了他的剑上。 两人在高空中御剑而立,望着下方桥上一团骚乱。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长空月在想什么棠梨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觉得这一切挺搞笑的。 桥塌了。 它居然塌了! 这算什么? 他们的锁威力这么大吗? 她不觉得。 肯定是食物风干薄片堆积出来的桥太美味了,有谁在偷吃才给吃垮了。 她心不在焉地收回视线,目光越过长空月的乌发,落在他的侧脸上。 月光照不亮他的侧脸,他很快带她御剑回宗,一路上都没说一个字。 落地的时候,熟悉的画面映入眼帘,长空月以为两人可以就此分开,今日就到此结束了。 他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不能总想着桥断了事,也不能陪她更久。 在这里分开就行了。 可转回身道别之前,他先看见了棠梨仰起的头。 夜色中她略带微醺地望着他,让他想到了那带着酒意的蜂蜜酥。 ……她应该没醉,但至少有些意识迷糊。 要说什么?又要“胡言乱语”了吗? 长空月正要帮她人工“醒酒”,自从有了之前的意外,他就研究出了一种解酒的法术,这次正好试试。 不过行动之前,捏诀的手被她抓住了。 长空月猛地一顿,桃花眼幽暗难明地凝视着她。 棠梨就这么抓着他的手徐徐问了句:“师尊,你在怕什么呢?” ……不是胡言乱语。 是很清醒,清醒得让人无地自容的话语。 棠梨想了很久。 苦恼了一整晚。 现在她总算确定,长空月的情绪变化,并不是发现了她那些不合适的小心思。 他是在害怕。 高修连害怕起来都和寻常人不一样吗?长空月的害怕很婉约,非常隐秘,用强硬而冷酷的方式展现出来,叫人下意识要远离他,而不是安抚他。 他偶尔会失神,虽然会立刻拉回思绪,但那种克制压抑某种情绪的忍耐感,熟悉他之后,她越发感受得清晰了。 棠梨微微拧眉,更清晰地问他:“师尊,你到底在顾忌什么?在害怕什么?” 长空月想要抽回手,却被她罕见地强势控制。 他完全有能力甩开她,在他那么做之前,棠梨盯住他的眼睛更直接地问:“也许有些失礼,还有点自作多情,但我总觉得,师尊这些情绪是对着我的。” “错觉吗?一次可能是,多次就不是错觉了。” 棠梨用力抓着他的手:“难不成师尊在怕我?” “为什么怕我?”她困惑而费解地问,“怕我什么呢?” 心事一个人想的时候没什么,怎么都能从容自处。 未曾想如此隐秘的感情会有被这样直白揭露的一天。 长空月表情骤变,他慢慢收拢手指,重新攥紧,直到骨节发白。 再后面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还是走了。 真想摆脱她的时候,她根本没有任何阻拦的方法。 她也没有真的要拦着他。 一切想法都是酒后突然冒出来的灵感。 人家不想回答,皱着眉头似有不耐,说不定只是嫌弃她“发酒疯”。 棠梨回到自己的寝殿,躺在床上安静地闭着眼睛。 睡觉。 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先睡觉。 玩了一天可把她累惨了,那些会空耗她的情绪都被她排除在外,一心沉入梦境。 功法修炼到一定程度,有主观入梦意图之后,她就不再受心境的影响了。 就算心里不安稳没有困意,她也能让自己很快睡着。 长空月的情况就没她这么轻松了。 他离开之后没有回寂灭殿,反而离开了寂灭峰。 漏夜赶到月魄草生长的地方,趁着月色还浓,他割破了自己的手腕,放血喂给满地的月魄草。 明日这些灵药都要被带去云梦泽,必须在今晚生长完成。 若不带他的血,月魄草就算拿去也没有用。 长空月不断地割破手腕放血,将大片大片的月魄草滋养得生机勃勃。 第88章 他脸色越来越苍白,冷冰冰的,脸上凝了水珠,不只是失血过多的冷汗还是晨曦的露水。 她发现了。 不能再被发现更多了。 知道太多对她来说很危险。 也许让她离开他身边一段时间,对她来说才是最好的。 次日一早,墨渊来禀报前往云梦泽的队伍安排时,长空月便在思考,或许可以让棠梨也去。 云梦泽如今主事的是云夙夜,他正被瘟疫闹得焦头烂额,无暇做多余的事。 云无极也还没到从星辰塔上下来的时辰。 云梦泽的瘟疫更不被长空月放在心上。 至于青丘,那就更不用担心了,他们胆子再大也不敢去云梦泽闹事。 云无极出了名的讨厌妖族,妖族入云梦地界都得被扒一层皮。 “师尊?” 长空月从思索中回过神来,看见现场多了一个人。 正是他刚才想到的人。 棠梨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穿得整整齐齐站在墨渊身边,刚才是她在叫他。 长空月还没开口,棠梨便道明来意:“师尊,我也想去云梦泽送药,让我也去吧。” 长空月原本就有这个打算,但这都是在棠梨不知情的前提下。 当她主动提出这件事的时候,性质就不一样了。 长空月微微拧眉,立刻问道:“你去干什么?” 他想都不想就拒绝了:“不行。” 按照以往,长空月不允许她做的事,棠梨都会乖乖听从。 但今天她和从前实在有点不一样。 长空月不让她去,她却态度坚决地偏要去。 “师尊,我都金丹了,还一次都没出去历练过。”棠梨振振有词道,“宗内弟子都是筑基便出去历练,几个师兄也都是这样,可我到现在一次真正的任务都没做过。” “这次正好有机会,还有二师兄带队,我也想跟着去看一看。” 她瞪大眼睛,眼底写满了坚持,一副绝对不会退缩的模样。 长空月听她话意,立刻望向了站在一旁的墨渊。 是因为有二师兄带队才想跟着去看看? 想和他一起出去? 百味节没去成便去云梦? 长空月心里五味杂陈,眼睛望着虚空某处,眸光涣散开来,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怔忡很短,短到无人察觉,他便又继续说:“名单还没定下,带队的长老不一定是你二师兄。” 不是墨渊她还要去吗? 棠梨的反应出乎他的预料。 “不是二师兄肯定也还有别的师兄,总之我一定要去。” 就算没有墨渊她也要离开。 那就不是因为谁才走。 只是因为想走而已。 只是因为想离开他。 昨晚的事情,她在介怀。 他闭口不言,她肯定有她的成算。 长空月这样一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人,再一次被她弄得哑口无言起来。 第52章 墨渊没想到来禀报一次宗务, 竟会看见师尊这样罕见的反应。 他跟着师尊修行的时间仅次于大师兄玄焱。 这几百年漫长的岁月长河里,他见过严肃的师尊,冷淡的师尊, 仁慈的师尊, 温和的师尊,各种各样。 甚至连别人见不到的,师尊冷酷残忍的样子, 他也窥见过。 他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师尊的人了。 现在他发现, 他错了。 他太自以为是了。 他根本一点都不了解师尊。 墨渊这辈子都没见过师尊现在这个样子。 苍白的, 迟疑的,不安的。 甚至是害怕的。 那种犹豫不决,隐忍克制, 乃至于伤心脆弱,都藏在他温文典雅至纯至洁的外貌之下。 墨渊微垂眼睑认真思索了片刻, 转身离开了寂灭峰。 虽然师尊没有明确表示, 但他觉得自己是时候离开了。 二师兄走得安静极了,棠梨第一时间都没意识到。 是看长空月久久不开口,想拉个人帮自己一起劝他时, 才发现身边空空荡荡。 “?人呢?” 她愣住了, 耳边响起长空月略显沙哑的声音:“他走了。” 棠梨抿抿唇。没了帮她说话的人, 只能靠自己。 料想从前她肯定退缩了, 但这次依然坚决。 “总之我是一定要去的,不管师尊同不同意我都要去。” 这是最好的接近云夙夜的机会了。 给长空月下毒的人就是他, 毒也是他研制出来的。 在剧情节点发生之前,趁着云梦泽瘟疫让他分·身乏术,先解决掉他。 即便以后云无极再想别的法子害师尊,也没有这么厉害的助力了。 棠梨没杀过人。 但她知道云夙夜帮着云无极害死过很多人。 他们野心极大, 到处铲除异己,掠夺资源,在不久的将来,若师尊真的陨落,那还要有天衍宗无数无辜的修士被害死。 不管是为了这些人能够活下来,还是为了已经枉死的人可以安息,她都必须去试一试。 杀人要怎么杀? 不知道。 先去了再说吧。 云夙夜是用毒的高手,给人下毒就像呼吸一样简单,她怕自己等到了关键节点再行动已经来不及,只能提前终止这一切可能。 棠梨往前一步,再次开口,却是说起别的:“师尊,你知道的吧,好人不一定有好报。” 与方才完全不同的话题,让长空月神色有极慢的茫然。 他沉默片刻,眼神黯淡道:“想说什么可以直说。” 棠梨握了握拳:“我就是想告诉师尊,防人之心不可无。” “师尊为云梦泽尽心尽力,施下那么多药材不求回报,事后必然会得云梦百姓和族老感激。” 她一字一顿地说:“他们得救了,却不一定所有云氏都会为此高兴。” 长空月缓缓凝眸,极认真地望着她。 棠梨放轻声说:“师尊要小心些才是。”她顿了顿,又有些迟疑,“我有个直觉,我不知道对不对,但我就是觉得云梦泽和云氏都很危险。” “危险你还要去?”长空月回了这么一句,让棠梨差点闭麦。 她好不容易才回了句:“正是因为危险我才要去。” 这是事实。 “哪里有危险哪里就有我,我要历练就不能怕危险。” 说得头头是道,仍然坚决,明显是不达成目的不会罢休。 “师尊。” 眼前有手影晃了晃,长空月回过神来,视野里出现她靠近的身影。 她微微凑近,眼神认真,表情更是不容忽视。 “你还记得答应过我,不会随便吃别人给你的东西吧。” 长空月顿了顿,点头。 棠梨稍稍放心,再次开口道:“也要记住我刚才说的话。” “师尊救了人,不是所有人都会感激你。百姓们越是感激你,有的人就越是会嫉恨你。” “不是人人都像师尊这样毫无保留地希望大家都好。” ……毫无保留地希望大家都好吗? 这就是她心目中的他? 这就是她所希望可以天长地久的那个人? 长空月很想直白地告诉她,她要失望了,他根本不是她想象中那样一个人。 恰恰相反,他是一个希望天下越乱越好的恶人。 可他张张嘴,这样坦白的话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不想看见她的厌恶和失望,也不希望对她那么残忍。 于是长空月闭口不言,只露出略显惊讶的神色。 棠梨见了,还以为他原先没想到这些,忍不住道:“师尊,你不会真的没想到我说的这些吧?” 长空月慢慢开口:“我想到了,只是没想到你也能想到。” “……”看不起谁呢! 棠梨心里堵了一下,后退回去低着头说:“总之这就是我去云梦之前要跟师尊说的话了。” 这次出去还不知道能不能回得来。 要是没能回来,她临走之前这些话他应该会再想起来。 他这样厉害的人,若提前有戒备,应该不会再被云夙夜得手。 棠梨这样想着便转身离开,时辰不早了,再磨蹭下去人家都出发了。 人还没走出一步,就被呵止在原地。 “我允许你去了吗?” 没有。 但不允许也要去。 棠梨头也不回地继续要走。 长空月这次换了个语气,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脆弱道:“棠梨,回来。” 棠梨站在原地,没有动。 虽然没继续往前,但也没有回去的意思。 做到这种地步,她的决心他已经看得清清楚楚。 他在心底想了很久,她到底为什么突然这样坚决地要离宗。 明明之前除了寂灭峰她哪里都懒得去。 第89章 一开始觉得是因为昨晚他泄露的情绪,后来发现她还是会关心他,又觉得不是。 但关心和关心也有区别。 从前她的关心亲密无间。 现在她的关心隔着山川。 她会刻意和他保持距离,会找回以前两人之间缺少的边界感。 从食为天回来,这是她最显著的变化。 她现在对他的在意就和其他弟子差不多了。 长空月很难不为这样的落差感到不习惯,但这恰恰是他想要的。 他甚至还希望她厌恶他。 这才哪到哪? 还差得很远。 她不肯回头,他便只能主动上前。 熟悉的身影绕到身前,棠梨抬眸,看见长空月苍白的脸。 他旧伤未愈,只是她也不想再帮他上药了。 他自己肯定也能搞定,不是非她不可。 昨晚回来之后,她看似睡着了,但闭眼之后,她做了一晚上的梦。 梦里都是他的欲言又止,他的忽冷忽热。 还有他的害怕,顾忌,举棋不定。 棠梨害怕被珍重过她的人放弃。 但她更害怕的是被反复无常地对待。 好像一条鱼一样被放在油锅上煎熬,那感觉才是最难受的。 而且如果和她一起让他那么不自在,情绪那么不正常,那就该适当地远离。 她不希望好人难过,如果这个难过的原因是她,那这一趟云梦就更得去了。 分开一段时间冷静冷静,各做各的事情,对他们俩都好。 棠梨稍稍后退,和长空月再次将距离拉远。 长空月盯着她退后的脚步,手上的东西差点没有拿稳。 “……若你非要去,总不能空着手去。” 啥意思,我还得给云氏那反派父子俩带点礼物不成? 棠梨正无语着,面前就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物件。 长空月素白修长的手握着一个看起来非常朴素的……壳? 很难形容它是什么,形状如同乌龟壳,但又有精致的雕花。 雕得是杏花,除了雕工精湛之外,整个壳平平无奇。 师尊这是要她送云无极一个乌龟壳? 那还挺有意思,他可不就是一个躲在星辰塔上搞坏事的缩头乌龟吗? 一年到头不出来,每次出来都是借着星辰图指示来搞事。 在三师兄杀了云夙夜之后,他更是师出有名,带着星辰图将整个天衍宗掠夺一空。 天衍阁连地砖都被他撬开一个个看了,生怕留下什么宝贝。 宗门弟子死的死伤的伤,流离失所,无家可归。 抄家流放也不过如此。 棠梨作为天衍宗弟子一员,很难和刚穿越的时候一样心平气和地对待这段剧情。 她耐着性子抬起手:“师尊要把这个送给谁?我一定带到。” 长空月却道:“这是给你的。” 棠梨闻言一愣:“给我的?” “我一直在想,要为你做一个怎样的本命法器。” 长空月的声音变得很幽长,人还站在眼前,却好像已经走得很远。 棠梨听见他提起她曾经的请求:“那次你回外门找东西,曾问我有没有可以保你不受干扰的法器。” “后来你又修习了与梦境有关的道法。” “我想,你的道法恰好需要一个可以随时随地不受侵扰的独立空间。” 修为高到一定境界才会有撕裂空间制造空间的力量。 长空月是大乘巅峰期——目前他维持着的状态是这个境界。 他有这样的能力。 棠梨至少也要和他一样,才可以随时随地制造不被打扰用来入眠的空间。 这很难,以她的心性和资质,他“活”着的时候肯定是看不见了。 为此他耗费了很长的时间,去打造一件可以将空间阵法与他修为结合的法器。 本想过些时日再交给她,但她要走,那就得提前给她了。 “若遇到危险或需要独立空间的时候,你只要对着它送入灵力,便可以将它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它坚不可摧,你藏在里面,天下间无人可以碰触到你。” 除非那个人比他更强。 这样的人至少目前还是不存在的。 她带着它会很安全。 棠梨有些错愕地听着他的叙述,那可真是她做梦都想要的东西。 有了它,可以说不管走到哪里,她都有了能苟着的底气。 她眼神复杂地抬起头,心情只比眼神更复杂一百倍。 长空月慢慢将法器塞进她的手中,不问她要不要,直接道:“本命法器总该有个像样的名字。” “给它取个名字吧。” “……” 真心送给别人什么东西的时候,不要问“你要不要”,而是直接送到她的手中。 师尊是认真给她准备了与她如此契合的法器,加上上次的毯子,每次他给的东西都是她正需要的。 棠梨有些喘不过气来,她匆忙抓住法器,干燥地笑了笑说:“听起来就是很适合我自闭的法器,不如就叫它自闭壳吧。” 中央道场的鸣钟被敲响,这是出行的队伍要走了,正在召集弟子。 棠梨的心杂乱无章,她怕自己再留下去就走不成了,说完这句话就快速道别:“师尊,我先走了,我不在的日子师尊也可以清静清静,我会晚些回来,让师尊好好歇歇。” 她说着自以为会让他高兴的话,就这么挥挥手匆匆要走。 长空月望着她的背影,不知为何,总觉得就此一别,再见面时,事情会再无回头可言。 虽然他早就觉得自己无法回头了,可还是忍不住喊她:“棠梨。” 棠梨艰难地回了个头,在寝殿门边看见逆光站着的长空月。 他的脸她看不清楚,只看到模糊不清的光。 他嘴唇动了动,问她:“你想不想学天衍术。” 棠梨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道:“什么?” “你想不想学天衍术。”长空月从光芒里走出来,再一次问她,“只要你想学,我就可以教你。” “这世上除了你我之外,无人可以再修习天衍术。” “你要不要学。” “留下来,我教你。” 他一字一顿,字字清晰地送入她的耳中。 道场催促的钟鸣声让棠梨心乱如麻。 她无暇去想为何天衍术只有她和他能修习,虽然心动,也不得不拒绝他。 “师尊,我得走了,如果我回来你还愿意教我,我一定学。” 她撂下这句话,就真的走了。 传送法阵的光亮了又暗,长空月一个人站在寝殿里面,光线随着时间推移缓缓移动,他渐渐被黑暗笼罩。 中央道场上此刻已经集结了数十名弟子,都是此次前往云梦泽送药的。 月魄草已经被妥善收藏交到每一个人手中,确保一份不差。 墨渊站在这里,正交代花镜缘一些此行的注意事项。 既然师尊不想他去,那就换一个人。 六师弟正好清闲,就让他去好了。 花镜缘听墨渊重复那些要求,觉得很是无聊。 他忍不住道:“好了二师兄,我都记得了,你真的不用再重复了,我会做好的。” 他凑到墨渊身边,摸着酒葫芦低声道:“不如听我说点有意思的。” 墨渊淡淡地瞥他,花镜缘摸摸鼻子,认真道:“我不骗你,这次你一定会觉得有意思。” 他突兀地把声音压得更低:“昨日百味节,二师兄是知道的吧?” 墨渊神色一顿,说:“知道。” “我昨天也去凑热闹了。”花镜缘凑到他耳边,“二师兄知道我在百味节上见到了谁吗?” 墨渊漫不经心地抬眼扫了扫他,道:“小师妹。” “……?对,你怎么知道?算了,那你肯定的不知道除了小师妹我还看见了谁。” 花镜缘正要丢出爆炸的消息,就听墨渊面不改色道:“你还看见了师尊。”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墨渊没有回他。 他只是认真地看着腰间玉牌。 比起六师弟,师尊似乎有更适合的人选。 墨渊放下玉牌,蹙眉说道:“这一趟你不用去了。” 花镜缘愣住,不解道:“什么意思?怎么了?怎么不用我去了?” 墨渊道:“师尊有更合适的人选。” 花镜缘一听“师尊”二字,不正经的样子瞬间正经起来。 “师尊觉得我办不好这件事吗?师尊选了谁?” 他有些不服气,很不高兴被师尊嫌弃。 直到眼前一道剑光落下,寒气侵入他的骨血,他瞬间服气了。 凌霜寒风尘仆仆地赶到:“人齐了?出发。” 他作势要走,被墨渊横臂拦住。 “还没齐。” 他这么说,凌霜寒便皱眉不悦。 第90章 很快,墨渊放下手臂:“现在齐了。” 凌霜寒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见了飞速赶来的棠梨。 她跑得匆忙,不免有些狼狈。 汗水湿了她的头发,卷曲的弧度有些明显,一绺一绺贴在脸颊脖颈。 “二师兄对不起!我来晚了!” 棠梨勉强在墨渊面前刹住车,喘息着道:“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 她很过意不去,搞得本来还有点不悦的凌霜寒都不好说什么了。 墨渊还想和她说几句话,但凌霜寒是个办事利落,节省一切时间的性子。 他得了这件差事,那就一点含糊都没有,一切都要速战速决。 “没等多久,现在出发。” 他言简意赅,说完就率领队伍出发。 众人御剑而起,棠梨不是剑修,正翻着乾坤袋找她的法器来飞,就被一边的墨渊给捞了起来。 “三师弟,小师妹不是剑修,御使法器怕是追不上你们,你带着她。” 凌霜寒确实没想到这一点,经二师兄提醒,便顺手把棠梨接了上去。 触碰到他手的那一刻,棠梨被冰得瑟缩了一下。 以前只觉得师尊手冷,现在才发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三师兄的手比师尊更冷,就和寒冬腊月结成的冰块差不多。 他的人也好像个大冰块。 她这里还没站稳,他的剑就飞了出去。 棠梨来不及和二师兄六师兄告别,人就已经窜出老远了。 墨渊静静目送她离开,身后的花镜缘情绪难辨道:“小师妹也去?” 墨渊头也不回道:“所以让你带队,师尊才不放心。” 花镜缘指指自己,想说什么,又泄气:“行,那我消失。” 他闷闷不乐地走了,墨渊却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似乎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抬脚离开之后,继续去执行师尊的下一个命令。 天衍宗很大,大师兄卸任了,差事都堆积在他身上,他真的很忙。 另外一边棠梨也挺忙的。 她忙着让自己不从三师兄的剑上掉下去。 三师兄御剑的速度非常快,她觉得他要是去混欧美圈,那就是名副其实的闪电侠。 而且他御剑特别原始,什么风吹雨打他都不会屏蔽,任由风将他的衣袍和发丝吹得凌乱飞舞。 很有仙人飘逸之姿。 他是帅了,可难为了棠梨。 棠梨就站在他后面,既要在大风之中站稳,还要躲避他的带着寒梅香的发丝。 那发丝海藻般缠到她脸上身上,她被搞得浑身难受就算了,眼睛都看不清了。 最要命的还是三师兄这把剑。 他的剑和他的手一样冷,棠梨穿着鞋子踩都觉得脚底被冻得生疼。 她忍耐了好半天,最终还是在腿上开始结霜花的时候爆发了。 “三师兄,你把我扔下吧,我的毯子也能飞,就是慢点,我自己能走!” 凌霜寒闻言回眸,到了嘴边的疑问在看见她的模样后,就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他头发很长,比一般人都长,因为他自认头发是三千烦恼丝,留着也是一种修行。 现在他过臀的黑发因为御剑起风的缘故,将身后的小师妹缠得结结实实,她白皙的面颊和嫣红的唇在发丝里若隐若现,看起来快被他的发丝吞噬了。 感受到他终于放慢了速度,她松了口气,用力扯开他的发丝。 凌霜寒突然觉得很不自在。 他帮着她拉扯,和她一样用力,但棠梨哪怕用力,也会小心不弄断他的头发,不让他疼。 凌霜寒自己就不一样了,他拉扯得非常果断直接,甚至想一个法诀斩断算了。 棠梨见了赶忙阻止:“这么好的头发,三师兄别这么粗鲁,我自己来就行了。” 她把他的头推远,示意他看看下面:“主要是你这把剑它太冷了,我腿都不能动了。” 凌霜寒视线一垂,看见霜意的寒气将她双腿冻结。 他立刻念咒帮她脱身,剑身也很快没那么冷了。 做完这一切,棠梨也从他的头发里得救了。 凌霜寒静静地偏过头,望着她手上力道轻柔地帮他把头发归于原位,还记得帮他捋顺。 她现在全身上下,连嘴唇都是他身上的气息。 “……抱歉,师妹。”他阖了阖眼,点漆的双瞳干净地凝着她,“我第一次御剑带人,忘了要注意你的感受,实在对不住。” 棠梨赶紧摇摇头表示没事,想着就此换成自己的毯子一个人慢慢走,跟在队伍最后面就行。 不过凌霜寒的反应速度远比她快,他一把将她拉到了前面。 “师妹站在我前面,就不会被头发干扰了。” 说着话他又开了个结界,“这样也不有风吹到师妹。” 最后他跟自己的本命剑总结了一下:“霜意,这是师妹,与我不一样,不要欺负她。” 棠梨明显感觉脚下的剑安静许多,一点都不冰人了。 “好了。” 无需棠梨言语,凌霜寒自顾自地敲定一切。 “师妹,这次没问题了,他们追上来了,该出发了。” 棠梨回头望向远处,天衍宗弟子们拼尽全力,可算是追上了凌霜寒的速度。 他们气喘吁吁,狼狈程度一点都不输给她,她打断这一程可谓帮了他们大忙。 咸鱼是不适配和卷王一条路的。 好想去适合自己的队伍,那才是她该在的地方。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站在三师兄前面,确实没头发缠了,也不被风吹了,但是—— 但是…… 御剑飞行他总得看路,她不能挡他的视线。 剑再扩大也不过那么大点地方,她站在这里难免与他接触。 和师尊一起御剑的时候,速度虽然也很快,但长空月修为太高了,他的快和凌霜寒的快不一样。 凌霜寒的快棠梨肉眼可以看见,师尊的快她几乎看不见,等她看清楚的时候,已经走过很远的路程。 师尊比三师兄更高一点,她站在他前面,不用怎么挪动他都能看见路。 总之她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脖颈后方不断传来他冰冷的呼吸,刺得她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又一身。 棠梨禁不住瑟缩闪躲,浑身难受。 凌霜寒不解其意,但碍于赶路送药救人,也没办法再停下问她。 两人就这么一路互相忍耐到了云梦地界。 云梦泽并非单纯到底湖泊,而是一片终年笼罩在梦幻灵气雾霭中的水泽群岛。 它的外围是天然迷阵,内里岛屿星罗棋布,以虹桥相连,是易守难攻的天然堡垒,也是云无极经营千年的大本营。 这里等级森严,主岛天云岛为宗家嫡系与核心力量所在,外围岛屿居住旁支、仆役及附属家族。此次瘟疫,率先并集中爆发于外围岛屿的底层聚居区。 刚一进入云梦泽地界,无需凌霜寒费心对抗此地的迷阵,便有人现身为他们解除一切阻碍。 厚重的雾霭和迷阵散去,来人从雾气中款款而来,身后跟着数位族人。 他手握神剑,穿墨青色锦袍,料子极好,几乎没佩戴任何饰物,干净得近乎萧索。 棠梨和凌霜寒在队伍最前方,她又站在凌霜寒前面,是第一个看看清楚来人面孔的。 他最先给人的是如玉如瓷的易碎感。 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眉眼精致如工笔描绘,一双凤眼半垂着,看人时目光轻飘飘的,仿佛隔着一层擦不去的雾气。 “云氏夙夜,特来恭迎天衍宗诸君。” 无需他们询问,他已经道明身份,并认认真真地行礼致谢。 这个人就是云夙夜。 给长空月下毒的罪魁祸首。 棠梨望着他,他行礼起身后,也将目光定在她以及她身后的凌霜寒身上。 眼神礼貌,意态自然,气势强而不带侵略感。 精通剑道,医毒双修。 还长袖善舞,工于心计。 五百岁化神巅峰期的天之骄子。 无可挑剔的六边形战士! 那么问题来了,她要怎么杀了他? 见到云夙夜本人后,棠梨来之前那些雄心壮志都破灭了。 计划有变。 先别被他药死再说。 第53章 天衍宗的队伍浩浩荡荡进入了云梦泽。 一路从外围岛屿跨越虹桥, 迎着万众瞩目登上中心的天云岛。 所有云梦泽的百姓,从平民到贵族,都能看见他们来这一天的盛景。 人人都说天枢盟总部所在的云梦泽是天下最安全最繁华之地。 但无人知晓此地底层百姓生活的艰辛。 快乐都是上层人的, 底层人一点都感受不到, 他们只有无尽的劳作。 就连瘟疫也是最先找上他们,让他们背上了“引来脏病”坏名声。 第91章 可分明他们照常劳作,从不敢懈怠, 没做过任何多余的事, 如何惹来瘟疫? 依他们看, 不过是那些世家和贵族子弟玩得太过火,将瘟疫带了回来,还要污蔑他们! 好在这瘟疫还挺有“良知”, 对他们这些手无寸铁的平民伤害不算很大,只不过没法子劳作, 无法清醒, 整日沉入噩梦之中,精神和□□十分衰弱。 那些心怀叵测腌臜不堪的世家子弟、族中长老,反而被噩梦缠身, 神魂动荡, 境界下跌。 云梦泽陷入瘟疫之中, 人人都盼着高高在上的代族长可以尽快解决麻烦。 哪怕没死, 不会比贵族更难受,却依然让百姓们恐慌和害怕。 没有人希望死去, 他们正是希望可以受到天下第一的庇护,才艰辛地守在云梦泽。 他们以为到了最好的地方,没想过会在这里失去性命。 可那据说精通医毒之术的代族长许久都没研制出药方,眼看着人就要死了, 他们焦头烂额走投无路跑去闹了一通,对方依然不曾现身,只有底下的护卫将他们强行打压。 他们心灰意冷,以为一切都完了,没想到这个时候,奇迹出现了。 解药真的研制出来了,只是需要天衍宗的独门药引才行。 天衍宗那是什么地方?是在云梦之后的后起之秀,近些年隐隐有超越之势。 传闻中天衍宗宗主长月道君是最慈悲仁善之人,果然求药的信送去不过几天,天衍宗便派了两位长老和数十名优秀弟子来送药和帮忙。 人们围在街上看着天衍宗弟子的风姿,那与云梦泽高修截然不同的慈悲之色,以及他们随身携带的灵药,都让众人看到了希望。 人群为之欢呼动容,高呼着天衍宗长月道君的道号。 这样的消息送到长空月手中,他一点都不意外。 在云氏最脆弱时雪中送炭,他的形象自然会拔高到超越私人竞争的圣者层面。 以云无极的心性,能忍到今日已经是为难他了。 长空月的时间不多了,不得不用这样的手段逼迫对方行动,想来他也不能再忍得住。 待云无极出手,即便他如何冠冕堂皇,或是拿出星辰图做理由,都无法彻底磨灭大部分人心目中他杀死恩人的事实。 长空月一直都在压制修为。 若不压制,他早就该渡劫期中期,比云无极明面上的修为还要高。 这会带来麻烦,不利于他蛰伏行动,会让云无极注意到他。 压制到今日也是时候彻底放开。 随着他在云梦的声望高涨,他的境界再提升,云无极不可能坐得住。 一切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唯一的意外就是棠梨去了云梦。 长空月端坐椅上,望着秋日降临寂灭峰。 秋风萧瑟寥落,玄焱跪在落叶之中,听师尊说起他的弟子。 “你的徒弟叫苏清辞,对吗?” 玄焱微微抿唇,沉默地点了点头。 长空月垂眼凝视着自己的第一个弟子。 与其他师弟相比,玄焱是绝对的草根。 他出身微末,一心追随当时已经在修界名声赫赫的长月真君。 他没想过自己真的有命成为他的入室弟子,也没想过能一路陪伴他从真君修至道君。 玄焱是看着天衍宗一步步走到今日的。 时间过去了太久,他已经有些快要忘了从前的艰辛和难处。 是这段时日失去了大长老的地位,才让他找回了一点过去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玄焱前所未有的后悔。 具体后悔什么他不知道,但就是很后悔。 他觉得自己有些走火入魔,却不想回头,也无法回头了。 “师尊——” 他本来不知师尊今日为何突然愿意见他,但既然见了,肯定是他还有价值。 他刚想说些什么,就被打断了。 “你的弟子总是针对你师妹,你知道这是为何吗?” 玄焱被问得愣住,半晌未语。 长空月的目光转向他身后簌簌落叶的树:“别告诉我你看不出来。” “……清辞总归是弟子唯一的弟子,也与我……有过肌肤之亲,弟子实在不愿把她想得太坏。” 玄焱如实说出内心的感受,却换来师尊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他心里不上不下,十分难受,还想辩解些什么,便听师尊冷淡地说:“所以我说,你已经修不成无情道了。” 玄焱眼眶酸涩,低着头道:“师尊,我……” “玄焱,你是我第一个弟子,是我养大的孩子。” 他选择赖在长空月身边,是因为长空月救了全家都被妖兽害死的他。 那时玄焱才十一岁。 十一岁的少年,比长空月失去一切的时候年纪还小。 那时玄焱表现得非常坚韧,很理智地没有鲁莽去杀妖兽。 他知道自己做不到,要找个厉害的师尊学习,于是他跟上了救他的长空月,即便长空月几次赶他走他都不肯离开。 玄焱如今年纪已经很大了。 他的仇也早就报了。 平静的日子过了太久,让他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所以有时候,长空月觉得仇恨不见得完全是坏事。 怀有仇恨可以让人变得理智清晰。 可有时候长空月也很羡慕玄焱。 羡慕他的仇恨可以那么轻易地解决。 “看你如今面目全非道心不坚的样子。”长空月缓缓说道,“为师真的很失望。” 长空月很少在弟子面前摆架子,像是“为师”和“本君”这类自称,他总是很少去用。 他始终以“我”自称,只有很少的时候,会用师尊的身份面对他们。 比如现在。 玄焱错愕煎熬地仰望他,茫然地听着他的话。 “看在往日情分上,我可以将这件事交给你调查。” “在你师妹入门之前,你的弟子到底与她有什么过节,又或者你的弟子身上有什么机缘,令她对你师妹过分在意,这些为师都要知道。” 长空月本可以自己得到这些消息,这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但玄焱还没有死,他还在这里。 这个他亲手养大的孩子,已经变得他快要不认识了。 玄焱承受着长空月静默的目光,心中难受如刀绞。 他几次欲语都开不了口,长空月也不需要他再说什么。 他径自道:“若你再做不到,我的身边,便真的没有你的位置了。” “师尊!”玄焱终于开口,急切地膝行往前。 长空月却利落地起身与他拉开距离。 “玄焱,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他转身离开,玄焱嘶哑地说道:“但师尊,七日之前,清辞已经离宗了。” 长空月脚步微顿,回眸望向他。 玄焱抿唇说:“清辞接了弟子堂的任务,如今不在宗门,归期不定。” 长空月问了句:“她接了哪里的任务?” 玄焱还真知道这个,很快答道:“是云梦泽的任务。” 长空月似有若无地笑了一下,问他:“那你知道你师妹现在在哪吗?” 玄焱沉默了。 他怎么会不知道? 他再清楚不过。 “这个机会你也没有了。”长空月给了他最后的结果,“这件事我要亲自处理。” 他说完就消失了,气息完全脱离了天衍宗,一看就是走了。 这次并非长空月要违背初衷对棠梨紧追不舍,而是他有了不得不去的理由。 为人师尊,总得为弟子解决最棘手的麻烦,不是吗? 玄焱再也没能叫住他。 不管教多少次师尊他都不会得到回应了。 再也不会像小时候那样,他噩梦惊醒,会看见师尊在身边闭目入定守护着他。 玄焱怔忪地望着自己的手,缓缓捂住了脸。 云梦泽里,苏清辞已经提前到了好几日。 她混迹在人群之中,望着天衍宗浩浩荡荡的队伍,清晰地看见了和三师叔并肩而行的尹棠梨。 她果然来了。 那么现在她是坐实了尹棠梨也重生的猜测。 苏清辞心里并不愉快。 因为她很清楚,尹棠梨来此的目的怕是和自己差不多。 苏清辞受不了玄焱一蹶不振,就此不争不抢。 她重生一世,除了复仇,一定要比前世过得好,也得到前世得不到的人。 她要改变师祖对她的印象,改变自己坎坷的修行之路。 只是胡璃受惩罚还不够,她还要更多。 她懒得再和玄焱争吵,提前下了山,来到云梦泽,希望找出天枢盟对天衍宗有企图的证据。 只要拿到证据,将一切交给师祖,一定可以让师祖对她刮目相看。 他会明白她的价值,知道谁才是真正值得他在意的人。 尹棠梨来了肯定也是怀有这个目的,苏清辞暗暗发誓,绝对不能让她抢先。 第92章 她在明,苏清辞在暗,自认有些地方比尹棠梨更好行事。 尹棠梨重生之前对天枢盟的阴私和构成也不算了解。 她就不一样了。 苏清辞和云无极之间,有着尹棠梨天生落后的特殊关系。 棠梨走在人群中,感受到一股极有存在感的注视。 她追着去找,只看到陌生的人群。 她并不意外,也很清楚这是来自谁。 女主应该已经到了,这会儿估计都看见她了。 原书里苏清辞也来了云梦,希望提前拿到证据交给长空月,但她失败了。 她确实靠着独特的关系拿到了一点证据,但放在手里热乎了没一会儿,就被云夙夜尽数销毁了。 女主此刻的修为还赶不上云夙夜,差着一个大境界还多,只能认栽。 最后到了云夙夜下毒的节点,苏清辞也没能真的阻止。 又或者说,那个时候她临时改变了主意。 几次尝试接近长空月失败,她想着要不然就顺水推舟,就如同对待她的师尊玄焱一样,只要有了肌肤之亲,长空月就会改变对她的态度了。 这辈子她没有上辈子那么声名狼藉,手段也远比上辈子那个时候多许多,她有自信只要她及时出现,有的是办法让一个男人在情毒缠身的情况下,与她抵死缠绵。 但现实是她第二次失败了。 长空月还是死了。 宁死也不要她。 所以企图在他中毒后给他一个女子解毒来兜底是不可能的。 他不会要的。 有光环的女主他都两次拒绝,更别说旁的女子了。 唯一的方法就是阻止一切让他中毒的可能。 口头提醒过了,再从根源上解决毒性来源,就能万无一失了。 棠梨站在天云岛一处族老的院落中,跟在凌霜寒背后,慢慢靠近一间寝殿。 寝殿外围着很多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都面色焦急,非常担忧。 这一定就是那位中毒族老的亲眷了。 他们的眼睛简直是黏在棠梨和凌霜寒身上不下来,要不是还有云夙夜的话在前面顶着,他们恐怕就扑上来了。 不多时,殿门打开,浓浓的药味漫延出来,棠梨还没什么表示,凌霜寒已经塞了一颗丹药到她嘴里。 棠梨毫不迟疑地把丹药吃了,凌霜寒捻了捻手指,抹去沾染上的湿意,朝殿门里走出来的云夙夜抬手行礼。 “凌师兄。” 云夙夜比凌霜寒年纪小上一些,两人见过几次面,并不算生疏,叫师兄很寻常。 那么顺带着,棠梨变成了—— “尹师妹。” 云夙夜身上萦绕着一股极淡的、混合了苦茗与冷梅的苦涩药香。 他摘下手套,朝棠梨颔首,随后对二人说:“可以进去了。” 来这里送药,除了把药送到,还要保证药到病除。 为此他们自然要先查看一番病人的情况。 为保证他们不被传染,云夙夜先进去做了一番处理,这是非常尽责的表现。 他进出都没事,就代表他们也不会有事,如果真有什么事,那就不是他这个东道主的问题了。 棠梨吃了一颗凌霜寒给的丹药,这会儿清心明目,哪怕闻到什么药味,也不会受其影响神思混乱。 应该是清心丹之类的。 三师兄看着冷冰冰的不怎么体贴,但有的方面又做得很周到。 棠梨和他一起进屋,云夙夜在一旁引路。 她路过他身边时,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不由地多看了他一眼。 要搞死一个人,肯定要先了解他。 只是从员工手册里面了解还不够,得在现实中了解才行。 棠梨的视线飘到云夙夜身上,云夙夜一点都不意外。 他实在是个好看的人。 出身名门,实力超群,相貌又好,可以说是集合了天底下所有女子会喜欢的特点。 或许男子也有些难以抵抗他的魅力。 他对女子的视线有种熟稔的招架之力。 棠梨将他的游刃有余和从容不迫尽收眼底。 她对他来说,也不过是万花之中的一员而已,没什么特别和了不起。 最多就是她的师尊身份比较特别,值得他更加礼遇一些。 啊。 师尊。 这次来正是为了师尊。 如果失败了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那要怎么成功? 棠梨跟着凌霜寒的步子跨入殿内,脑海中回忆着原书里和云夙夜有过关系那些人的下场。 头一个要说的就是药王谷谷主独女苏半夏。 云夙夜天赋卓绝,哪怕跟随父亲修习剑道,也得药王谷谷主看重,传授医术毒术。 他在药王谷修习的那段日子,算是他师妹的苏半夏毫不意外地爱上了他。 他展露出的天赋与淡淡忧郁迅速吸引了她,他连送生辰礼都和别人不一样。不是什么珠宝法器,而是亲手培育的、濒临灭绝的稀有药草幼苗,附言更是与俗人截然不同。 【唯此清寂之物堪配师妹。】 段数高得不要不要的。 苏半夏陷入进去几乎是顺理成章的事。 但这段感情的结果差点要了她的命。 苏半夏为给心爱之人解决烦恼,私自调用谷内大量储备药材,并以远低于市价的价格签订长期供应契约。更甚者,她痴迷于为他改良丹方,将数张家传秘方在探讨中泄露。 药王谷的家底子被她毫无保留地交了出去,几乎很快的,云夙夜修成离开,彻底和她断了联系。 苏半夏不信自己是单相思,不断传信追问,一次回复都没收到过。 为了得到云夙夜,她盗取谷中至宝神农鼎送他作为诚意,导致药王谷核心传承受损。 事发后,云夙夜亲自押解苏半夏并归还神农鼎,赢得药王谷部分人情。 而苏半夏被废去修为,禁足谷中,不久之后,她走火入魔疯癫失常,独自一人离开了药王谷,成了魔界魔尊身边如今赫赫有名的魔女。 诸如此类的还有好几个。 简而言之,云夙夜很讨女孩子喜欢。 每个喜欢他的女孩下场都非常凄惨。 每次有女孩喜欢他,也总能为他和云梦泽带来利益。 怎么不算是为族当鸭呢? 棠梨看他一眼都觉得眼睛要中毒了。 “这位便是藤竹长老。” 云藤竹是云氏核心四位长老之一,是云无极的心腹,很受倚重。 他尝常常对着云夙夜倚老卖老,云夙夜也总是听从他的意见,两人关系还算不错。 出事之后,一直都是云夙夜亲自照顾他,他的亲眷也只信得过云夙夜。 云夙夜带着他们站在云藤竹床榻边,交给两人一人一颗丹药。 “这些丹药可以稍稍预防瘟疫传播,两位可以服下。” 凌霜寒想都不想持剑挡住:“不必了,我二人已经服过丹药。” 云夙夜料到会被拒绝,但他该做的还是要做。 他从善如流地收回,挽袖引荐道:“两位尽可看看藤竹长老的情况。” 棠梨和三师兄站在一起,侧目去看帘子内的云藤竹。 “所有感染者都会沉睡不醒,陷入噩梦之中,神魂精气被迅速消耗,直至被完全吞噬,化为灰烬飞散。他们眼角会持续流出黑色泪痕,身体浮现幽蓝蝶形斑纹,因此,我唤这毒为‘蝶泣’。” 云夙夜低声为他们叙述情况,音色清寂柔和,低徊宛转。 “我调查了很久,查过魔毒妖毒,却毫无头绪。” 他微微蹙眉,指腹探向云藤竹脸上的斑纹,指尖因为常年处理药材,带着一种剔透的苍白。 “由此我能断定,此毒与魔界妖界无关。” 他说得没错。 这毒确实和妖魔没关系。 棠梨对这毒并不怎么了解,原书里只说云夙夜拿到月魄草就制出了解药,这一段本来是二师兄该来的,一切处理得很快,并未多做赘述。 但现在换了三师兄处理,她也亲自到场,看见了感染者,便清晰地感受到了这毒的来源。 “是鬼气。” 她脸色苍白,拉了拉凌霜寒的衣袖,将这一点告诉他。 云夙夜听见了她的话,略带讶异地望向了她。 可以说这是见到了传闻中那位长月道君关门弟子以来,他第一次认真看她。 “尹师妹说得没错。”云夙夜缓缓道,“正是鬼气。此毒怕是来自幽冥渊。阴阳殊途,幽冥渊鲜少与现世有来往,更不可能对阳间人投毒。所以最开始,我从未怀疑过它会来自鬼域。” “是后续折损了不少族人,才查出此毒来历。” “阳间人很难遇见鬼气,更从无人可一眼看出鬼气来。尹师妹能一语道破其关键,令夙夜敬佩。” 敬佩?别扯了,他那分明是想引她说出为何能一眼看出鬼气。 第93章 搞不好还得怀疑这毒和她有关系呢。 她可不就能看出来吗?她连幽冥渊都去过了,对当地的“风土人情”和“名胜古迹”那是如数家珍,她要是还看不出来鬼气,那得笨成什么样子? 但这样的事情怎么可能告诉他? 棠梨两手一摊,皮笑肉不笑道:“这还不简单吗?我用的这个叫排除法,云师兄说不是妖族也不是魔族,眼看着也不像是人族干的,那还能是来自哪里?” “不就剩下一个幽冥渊了吗?” 信她他就不是云夙夜了。 但她这样说,他确实也不好再追问。 云夙夜安静地看了棠梨一会,缓缓垂眼不再言语。 她讨厌他。 第一眼就讨厌。 看起来是个绵软欢实的年轻姑娘,对所有人都抱有极高的初始好感度。 这样一个人独独讨厌他。 云夙夜轻轻抿唇。 没有毫无原有的厌恶。 所以,为什么呢? 第54章 棠梨和凌霜寒很快从云藤竹的寝殿里出来了。 瘟疫有传染性, 哪怕做了防护措施,也要尽可能少和患病者接触。 凌霜寒一直很小心,他的剑气将自己和棠梨一起包裹, 密不透风, 给人极强的安全感。 出了殿门天色已经不早,他们这一路紧赶慢赶,才在天亮的时候赶到这里。 此刻其余弟子都安置下了, 只剩下棠梨和凌霜寒没有休息。 说实话, 有点累。 身体上还好, 主要是精神上累。 在云梦泽这种地方,棠梨时刻都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生怕哪里错过紧要的细节, 与改变剧情的良机失之交臂。 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又中了什么麻烦的毒药,给长空月惹来麻烦。 她不想再给他惹麻烦, 也想要保护好自己。 师尊的态度是那个样子, 总是麻烦他,只会将一切推至更糟糕的地步。 一想到这些,棠梨的心情就有点低落。 她站在门边听三师兄和云夙夜说话, 视线有意无意地落在云夙夜身上, 便像是在对着他这个人不高兴。 云夙夜已经很克制了, 但还是没忍住看了她一眼。 视线忽然交汇, 一身墨青锦袍的贵公子微微抿唇,露出委婉的歉意来。 明明不知为何被讨厌却还是表达了歉意。 他站在那里, 人瘦削颀长,像一件被精心收藏却蒙尘的绝世瓷器,美丽、阴郁、疏离,带着一种倦怠感。 “时辰不早了, 两位舟车劳顿,还是早些安置。”他缓缓道,“下榻之地早就准备好了,药的事情我自己去处理便好,凌师兄和尹师妹好好休息,今夜的晚膳我便不陪二位了。” 他一个人去收检药材? 那怎么行? 他故意找茬怎么办? 凌霜寒似乎不觉得他敢那么干,并无异议,但棠梨不相信他。 她马上站出来说:“不必了,我不累,我和你一起收检药材。” 要是来的是二师兄,棠梨就不用担心这个了。 原本这就是二师兄的差事,他太周全了,肯定什么都能处理好,不需要她这种菜鸟费心。 三师兄就……打起来他肯定比二师兄厉害就对了,但处理勾心斗角的事情,棠梨真觉得他不太行。 原书里面他不顾劝阻,一人一剑闯入云梦,杀了这里几百号人,也杀了云夙夜。 战绩斐然,结果也很惨烈。 他自己也在精疲力竭之际,被云无极乘虚而入,取走了性命。 自此之后,天下失去了最有前途的两位剑修。 剑星陨落,那日以后天气足足阴沉了七日。 凌霜寒非常直接地感受到了小师妹的谨慎。 不管是对他还是对云夙夜都是一样的。 他明明是因为怕小师妹累了才没发对云夙夜的安排。 怎么反而像是被嫌弃了。 早在棠梨筑基宴的时候他就发觉,师妹好像并不怎么认可他。 先是在道行上觉得他不比六师弟强,现在又是这样的事情。 凌霜寒微微阖眼,认真自省自己到底差在哪里,让小师妹这样不信任。 然后他就想到了来时路上她被他的发丝纠缠不休的样子。 ……算了。 既然小师妹不累,要跟着去,他自然也是要去的。 不过好像那两人没有要等他的意思。 他思考的工夫云夙夜已经带棠梨走了。 瘟疫是很可怕的东西,人命关天,自然是越快制出解药越好。 这也是凌霜寒一直赶路的原因。 云夙夜终于拿到药引,自然希望尽快制出解药,发放给百姓。 他早就想离开这里,棠梨要跟着他也没什么意见,从善如流地带着她一起离开。 凌霜寒这里他留了心腹招待,亦不会失礼。 凌霜寒站在原地和云夙夜的心腹对视了一眼,心想,如此也好。 云夙夜那里有小师妹盯着,他就有了空闲,可以做一点其他的事。 凌霜寒神色稍缓,面上先跟着云氏的人走了。 云氏在云梦泽所居住的天云岛并非浮于水面,而是悬停在云梦泽核心水域上方十丈处,以九道巨大的、流淌着符文的锁灵链与湖底灵脉相连。 它远观如一座倒置的雪山,岛基是色泽深沉的雪岩,越往上越显莹白,至山顶殿宇处几乎与流云同色。 这里终年笼罩在淡紫的灵雾中,雾气是岛基大阵抽取水泽灵气所化,呼吸间有微甜的草木腥气。 棠梨没敢太用力呼吸。 这东西有毒。 云夙夜在这里面加了摄魂香。 虽然不是什么严重的毒,但长期呼吸这种空气会让人心神松弛,不易生出反抗念头。 棠梨憋着气,有点脸红。 云夙夜给她引路的时候,意外地看见她绯红的脸颊。 鉴于她之前对他的厌恶,这红红的脸颊还真是让他难得有些意外。 “尹师妹这边请。” 云夙夜很快收回视线,避免自己的过多注意让她更为不快。 他走在前面,与她维持着一人的距离,既不会太疏远,也不会太亲近。 两人身后本来还跟着很多族人,随着越发靠近搁置药物的地方,这些族人都慢慢散去了。 棠梨渐渐察觉只有他们两个人了,一股怪异感油然而生,脚步不由地停住。 落日的光经过雾气折射,落下时成了朦胧的、毛茸茸的光柱。 棠梨站在光柱里,云夙夜回头,看见她警惕地四处观察。 她一袭雾蓝色的交领窄袖弟子服,颜色柔和低调,穿在她身上似能中和云梦常年的湿冷。 衣袖和领口处以银白色丝线绣着细密的回纹,那是天衍宗亲传弟子服的制式,昭示着她不低于凌霜寒的身份。 与其他女修不太一样的是,她裙摆是侧开叉的,内层是结实的月白色绵绸,以同色系绑带在脚踝处系紧。垂落时如寻常裙摆一样,快步行走的时候又不受约束。 她连靴子都穿得很方便行动,是非常轻的云靴。这种靴子方便有余,却不太美观,略显粗糙。一般只有在前往危机重重之地时,才会被修士选择。 看起来她将云氏当做了危机重重之地。 ……也不算错。 云夙夜慢慢收回目光,开口说道:“天云岛搁置药物之地是宗族重地,如今除我之外,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其余族人自行退避了。” 这是解释其他人为什么走了。 棠梨闻言觉得也算合理。 出了瘟疫,未免事情更加大条,当然要严控药物。 她点点头继续往前走,人路过云夙夜,很快就拉开了距离。 云夙夜看着她的背影,心想,她年纪应该还很小。 头发梳着双平髻,固定在耳侧上方,是修界常见的少女发型,显得稚气未脱,人畜无害。 她也未施脂粉,回头用眼神催促他时,右眼下那颗淡粉色的痣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清晰。 她的身体很健康。 修为大约在金丹初期。 根基稳固,气色红润。 身为医者,他能清晰地判断她的状态。 他也非常状态之外地判断出,她不是完璧之身。 一般人不会看得出修士元阴元阳是否还在。 除非两人修为相差很多,一方又精通医道。 他们之间恰好就是这样。 云夙夜很快追上她,看她着急,便不再刻意保持距离,加快步子与她并肩而行。 抛开云梦的统治者素质不谈,这个地方是真的很美。 天云岛上多生冷色调的奇花异草,像是叶片泛银光的星痕草、花瓣如冰晶的雾凇兰、会发出风铃般声响的碎音竹,每一样都很美。 棠梨是不认识这些的,都是云夙夜注意到她多看了几眼,顺势为她介绍的。 除了奇花异草,还有不少飞禽走兽,多为羽翼华美却无声的灵禽,如拖曳着流光长尾的哑雀,以及眼眸如琉璃、只会机械盘旋的巡云鹤。 第94章 一切都梦幻却安静。 棠梨渐渐不再四处乱看。 她不想再听云夙夜说话了。 他这个人不但会用毒,本人也仿佛充斥着剧毒。 他说话的声音可好听了,且明显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娓娓道来岛上风土人情时,那和缓的语调和不远不近的距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如果棠梨不知道剧情,真的很难对这样一个行为举止、风度性格都无可指摘的贵公子产生恶感。 为了不被他影响,棠梨选择拒绝沟通。 他介绍她的,她听了也不理,就继续赶路。 很快云夙夜也意识到了她的抗拒,不再多言了。 走出一段路,快要到达目的地的时候,他却忽然一句话搞得棠梨措手不及。 “尹师妹很讨厌我?” ……他居然直接问出来了。 棠梨并不指望自己那发自内心的排斥能瞒得过云夙夜。 既然瞒不过,那就干脆不做掩饰,反而惹人怀疑。 只是没想到他会直接问出口。 问了也就问了,她没什么不好回答。 “云师兄千万别这样说,我不是讨厌你。” 她回了一下头,仰望着停下不走的青年。 他面色毫无变化,依然和初见时一样随和平静,好像提问的人不是他一样。 他也绝对不会相信她如此简单的否认,视线落在她身上,第一次有了点重量。 棠梨觉得肩膀好重,压力好大。 这活真不是人干的。 但没办法,还是得继续干。 ……好气啊! 她露出假笑,半真半假道:“云师兄,我真不是讨厌你,我是平等地讨厌所有八百个心眼子的人。” 云夙夜再怎么运筹帷幄算无遗策,也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回答。 他以为她会遮掩或者不答,未曾涉及也完全没听过这样的话。 他愣了愣,长睫不自觉扇动。 “云师兄能理解吗?”棠梨认真地给他解释,“我头脑比较简单,所以会天生地不太喜欢头脑发达的人。” “简单来说,我有聪明人恐惧症。” 云夙夜:“……” 能理解,但这个真没见过。 不过云公子不愧是云公子,很快他就调整好了。 我知道了。”他笑了一下说,“走吧,到了,进去就是。” 棠梨点点头,跟着他继续往里面走。 过了一道后虹桥,他们到了一座大殿外,开门应该就是存放药物的地方。 进去之前,腰间挂坠小狗亮了起来,是二师兄给她的玉石小狗。 棠梨马上摘下来接起:“二师兄!” 她热情洋溢,神色一下子明媚许多。云夙夜走在前面,本想在暗色里点个灯,但回眸望见她骤变的神采,突然觉得这里就算没有灯,也很明亮了。 “小师妹到云梦了吗?” “早到了,已经见过这里中毒的长老,现在三师兄去休息,我和云师兄一去收检药材。” “你去收检药材,三师弟去休息?” “是啊是啊,三师兄御剑一路紧赶慢赶的,肯定很累了,我一直没干什么,当然是他去休息,我来干活。” “御剑耗费的那点灵力对他来说不值一提,他怎么能自己去休息,让你劳累。我现在就给他传音——” 云夙夜安静地站在一边,听着不远处师兄妹两人的对话。 她的二师兄,那肯定就是天衍的二长老了。 天衍宗二长老是出了名的不好相与,即便是云夙夜,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在他手下讨到什么好处。若说他是“八百个心眼子的聪明人”,那二长老肯定也不例外。 不是说平等地讨厌所有他们这样的人吗? ……到底有几副面孔? “总之二师兄你不用操心我,我一会弄完了药材就回去休息了,这会儿云师兄刚还在等我,先不说了。” 她很快结束了对话,像是不打算透露太多信息给旁听的人知道。 云夙夜绕在指尖的避音诀也就不用继续施放了。 他缓缓放下手,注视着棠梨朝他跑过来。 她腰间的两只小狗挂坠摇曳晃荡,也是他从来没见过的挂坠模样。 一阵湿冷的风吹过,云夙夜单薄的身形微微绷紧,他从芥子取出披风,在自己和女子之间,还是优先选择了对方。 “尹师妹,云梦气候特殊,夜里湿冷更甚,难以用修为中和,你多穿一些。” 好意再一次被拒绝了。 棠梨飞快地进了殿内,头也不回道:“不用不用,我不冷,我浑身充满了干劲,火热极了,云师兄自己穿吧!” 云夙夜:“……” 说实话,他从小到大,很少有今天这样几次无言以对的时候。 他站在原地片刻,安静地披上披风,走进了殿内。 收检药材是一个繁杂而漫长的过程。 云夙夜修习剑道、医道和毒术,这些都是他做惯了的事情。 被瘟疫感染的人很多,天衍宗也很大方,长月道君说给足量,就给了足量的月魄草。 装有月魄草的宝盒堆积在大殿最中央的位置,他走进去,看了看窗外天色,便立刻开始一一查看。 这个过程他一直很沉默,很认真。 窗户开着半扇,夜风裹着水汽侵入,他没动,只是将披风又拢紧了一些,顺便给药材用了一个保持干燥的法术。 他查验的动作慢而细致,左手托着垫底的素白丝绢,右手拇指和食指小心翼翼地捻起月魄草的尖端举至眼前,看完之后又轻轻嗅闻。 他很仔细,看起来不是怀疑品质,更像是一种习惯的深入骨髓的审慎。用指尖感受湿度,凑近轻嗅气息,甚至撕下一小片放入口中,用舌尖品味独特的药力。整个过程他都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一种沉浸于专业领域的纯粹专注。 棠梨看了他一会,实在挑不出他什么毛病,便慢慢挪开视线。 她不懂药材的特性,便清点数量。 清点的过程不可避免地会注意到药材的状态。 月魄草,名字很顺口也很好听,生长在寂灭峰一处地方。 棠梨以前见过,但它和现在的状态不一样。 那时候师尊外出,一直不回来,她几乎跑遍了整个寂灭峰。当时她看见的月魄草都很小,长得就和韭菜差不多,她差点就割下来炒着吃了,还是二师兄及时阻止了她。 而现在的月魄草不但生长得旺盛浓密,顶端还开出了白色的花。 白花里有一种独特的气味,棠梨觉得非常熟悉,一开始还没想起为何这么熟悉,是清点了差不多一半的时候,才猛地记起在哪里闻到过这个味道。 是师尊身上。 他受了伤,一身都是血,血腥味和旁人不太一样,当时她就记住了。 现在她在月魄草里闻到了一样的味道。 ……这是为什么? 棠梨突然觉得很不安。 她手里托着药盒,仿佛托着他的血肉一样。 月魄月魄,长空月不正是叫“月”吗? 难不成月魄草的来历是如名字一样,分到了他的魂魄? 不可能。 棠梨被自己的联想惊到了,脸色实在不太好看。 身边突然有人靠近,她猛地站了起来,将来人重重撞了一下。 云夙夜修为很高,应该不至于被她撞倒。 不过他好像也没对她设防,很意外遭遇这么一下子,人一个踉跄,手中之物全都掉在地上。 药盒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在寂静的大殿里带起回音。 棠梨回神,急忙把地上的药草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检查过后交还给他。 “没弄坏,还好好的。” 她看起来非常珍惜药草,紧蹙眉头,呼吸凌乱。 云夙夜目光拂过她望着药草专注的视线,低声道:“嗯,没事。”他顿了顿,继续说,“药材都没问题,数量也都足够,多谢贵宗襄助。” 他都点完了?还挺快。 还是得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 “云师兄确定吗?”棠梨盯着他,一眼不错,圆圆的杏眼本身并没什么攻击力,非常柔和温润,但她这样盯着人看,还真是有一点迫人的压力。 云夙夜不曾迟疑地颔首:“自然。不会有错。” 他说了没问题那就是没问题。 棠梨缓缓松了口气,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来。 云夙夜注视着她,看她手脚麻利地从乾坤戒里翻出一样东西。 是纸,纸质很好,坚韧平整,上印有天衍宗的宗纹。 “既然没什么问题,那就请云师兄在这上面签个字吧。” 棠梨露出一笑,专业程度看起来与他不相上下。 云夙夜哪里见过这个,他微微拧眉,望向她手上纸面,问她:“这是什么?” 棠梨理所应当道:“验收单啊。” 第95章 “既然双方都确定没有问题,那签字验收之后,再有什么就与我宗无关,是云梦自己的事了。” 云夙夜沉默了。 他望着纸面上“月魄草验收签证单”,这上面甚至还打了个表格。 是从未见过的书信格式。 上面将送至物品和数量写的清楚明白,还在下方分出了“验收意见”、“验收单位签字”以及“验收人签字”等空白。 就连时辰都特别标注了出来,从年月日精确到了刻。 云夙夜活了几百岁,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没见过? 可这样的事情他真是生平第一次见。 “白纸黑字,写清会少很多麻烦。” 像是怕他不肯签,她还在努力劝他。 话说得似乎有商有量,可那“验收单”都怼到他脸上了,她人也终于与他稍稍靠近了一些。 云夙夜视线挪到她身上,夜风吹动他披风的绒毛,也拂动他脸颊边的碎发。 他很突然地朝她笑了,笑意盈盈,脸上忧郁和清冷散去,挂上了和煦的温度。 “尹师妹拿这样近,我要怎么下笔才好?” 他缓缓开口,凤眼轻垂,问她:“只是签字,师妹能放心吗?若这样还不放心——” “我与你起同心誓好不好?” 他朝她伸出手掌,掌心相对,她将他白皙掌心清晰的掌纹尽收眼底。 “同心誓?那是什——” 她狐疑地问题还没问完,就被他牵起了的手。 他将两人掌心相对,看起来那么冷清的一个人,手掌居然是温暖的。 “就像这样。”他握着她的手轻轻说道,“同心誓下,师妹所说我皆认可,他日若有忤逆,我便会受天道反噬,经脉逆行,修为尽毁。” 棠梨真不想和用毒的天花板有任何皮肤接触。 但他话说出来越多她越挪不开手。 经脉逆行,修为尽毁! 天上又掉馅饼了?? 她强忍着没有挪开手,半信半疑地盯着他:“真的?” 云夙夜安静地望着她,极其缓慢地与她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交握,直到两人十指相扣。 “千真万确。”他一字一顿地承诺道,“我不骗你。” 第55章 云夙夜说不骗她? 鬼才信。 他不骗死她才怪。 古往今来多少例子证明, 信云夙夜的就没一个好下场。 棠梨的视线落在云夙夜的后腰,那里斜斜挂着他的佩剑,看着那把剑, 她就想到原书里另外一个被他骗惨了的女子。 云夙夜的本命剑大有来头, 那是上古遗迹里的神剑,本不属于他,属于一名叫叶寒枝的孤女。 叶寒枝修为高绝, 心性孤冷, 不谙世事, 守着一处上古秘境里的剑冢。 云夙夜寻剑至剑冢与她相识,无论是相貌谈吐还是对剑道的理解,都让叶寒枝甚为称赞。 秘境内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 要缓慢许多,云夙夜不急回云梦, 在剑冢住了很长一段时日, 这段时日令叶寒枝毫不意外地对他产生了感情。 叶寒枝修习的道法接近无情道,是不能产生爱慕之情的,她甘愿为云夙夜破除道法, 从头再来, 本与她合契的本命剑因此不愿再跟着她, 反而选择了云夙夜。 看起来就像是一种明示:你不能保持无心无情, 但这个人可以。 也就是说她是单相思。 他根本不喜欢她。 长久的相伴不过是为了寻一把适合自己的剑。 剑冢里的剑他几乎都看遍了,始终没有合适的, 却一直没走,这并非是因为想陪着她。 只是因为他最喜欢的那一把剑在她的手里。 而她配不上的,现在他配得上了。 云夙夜走后,叶寒枝死在了剑冢里, 和剑冢与秘境一起覆灭。 现在,这样一个佩着最无情之剑的男人对她说,他不会骗她。 呵呵。 信不信她把自动伞塞进他的屁股然后打开啊! 渣男! 棠梨望着月色下青年认真的脸庞,要不是手被握着,很想朝他比个中指。 “起誓是吧,你先起个我听听再说。”她不为所动,甚至有点冷淡地催促,“快点,时辰不早了,三师兄见不到我回去怕是要找过来。” 云夙夜清晰感受到了她的疏离。 他身后不远处便是半开的窗户,他整个人嵌在昏暗的窗框前,像一幅笔触细腻色调沉郁的古典肖像画。 美丽,安静,以及逐渐回转的、经久不散的忧郁。 “好。” 他开口应下,便不曾犹豫地念出同心誓的咒词。 “今日所见所得,云夙夜全无异议,特以此誓作保,绝不毁诺。” “若有违背,便叫云夙夜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棠梨听着他的话,对他口中每一个字仔细研判,试图找出他的马脚来。 然后发现……没有。 确实没什么毛病。 他没有趁机反向捆绑,要她也跟着他五雷轰顶不得好死,也没有要她同守什么承诺,就纯粹在约束自己。 根据她对原书同心誓的了解,她是可以放心的。 放心之后又不免觉得意外。 至于吗? 签个字就行,自己非要发什么誓。 完全没有必要。 他这么干到底是为什么? 瓦解她的防备,改变她的印象?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他想套她?! 棠梨毫不犹豫地扯回手,仍是坚持要他在验收单上也签个字。 云夙夜签了,掉头就走,不带一丝留恋。 云夙夜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静静地望向自己的手。 刚刚完成的同心誓在他掌心留下心形的印痕,他缓缓握拳,人都走了,他也不再思虑这些,认真制作解药。 月魄草的气息很独特,是任何仿制药都不能代替的。 很像是一种血腥味。 云夙夜若有所思地盯着手里的药草。 另一边,棠梨从大殿里出来,走了没多远就遇见等着送她去休息处的云氏弟子。 她见过这个人,是云夙夜的心腹,很年轻,好像叫兰君。 兰君安静得很,没多余的话,一路礼数有加,把棠梨送到住处便告辞离开。 天衍宗弟子都被安排在天云岛的流云水榭,此地建于岛屿延伸出的一片薄崖上,三面环云,一面以曲折廊桥连接主岛。 它的主体是一座双层飞檐水榭,以罕见的水沉木搭建,木质泛着流水般的暗纹,触手温润。 榭体一半悬空,下方有灵泉活水引入,形成一道小小的室内瀑布,水声潺潺。 棠梨找到自己的房间。 按照身份分配的房间,隔壁住的应该就是三师兄。 此刻里面亮着灯,有人打坐的身影,他应该是已经入定了。 既然他入定了,那她就不去打招呼了。 棠梨进了自己的房间,位置在二楼东侧,推开窗就是翻涌的云海。 室内布置柔软,鲛绡帐、软烟罗被,多宝阁上还摆着些精巧但不贵重的小玩意。 有会自动吐泡泡的琉璃鱼缸,还有会模拟鸟鸣的玉铃。 在书架上还有几本风物志与话本,显然是临时添置。 ……很用心。 细润无声的用心,叫人熨帖。 但棠梨只觉得好恐怖。 连她需要什么喜欢什么,都在不需要询问的情况下感觉到了。 这难道不可怕吗? 好吧,人的成见是一座大山,她对他的品质一清二楚,所以不管他用心如何,她都觉得恐怖。 棠梨收起了那些小玩意和话本,她可不敢看,万一打开里面就有毒气呢? 刚做完这些敲门声就响了,棠梨莫名心虚,被吓了一跳。 走到门边稍稍打开一条缝,她看见两个低眉顺眼的仆从。 他们先表明身份,指着自己的喉咙摇头,棠梨便明白他们不能说话。 是哑仆。 忽然想起来,天云岛上那些灵兽似乎也不能发出声音。 棠梨抿抿唇,看见两人端着膳食进来,放到桌上后,当着她的面开始试毒。 是真的试毒,用了修界之人所能了解的一切手法试毒,确保她能够完全放心。 做完这一切,他们安静地告辞离开,棠梨关上门,靠在门上,觉得很窒息。 她还是喜欢寂灭峰。 寂灭峰上的一切都是鲜活的。 会叫的鸟儿,嘶鸣的仙鹤,还有跑来跑去的兔子,以及随着四季变化的气候和风。 不像这里,仿佛连风都是认真调配过的,唯一有些生机的便是湿冷。 那种湿冷和云夙夜说得一样,随着夜晚到来而越发严重。 棠梨辟谷了,虽然也爱吃东西,但她可不是什么东西都吃。 满桌子的美味佳肴她看都不敢多看,直接钻到床上,翻出自己的毯子裹住。 第96章 好温暖。人马上就舒服了。 缩在师尊给的毯子里,棠梨终于有了踏实感和安全感。 她缓缓放松呼吸,翻出手心里藏得一棵月魄草。 这不是她偷拿的,她当着云夙夜面装上的,他看见了也没说什么。 他本来也不该说什么。 月魄草本就是天衍宗的,师尊给的量很足,她拿走一棵不算什么。 捻着灵草顶端的白色花朵,棠梨凑到鼻子处仔细地嗅闻,果然仍是那股熟悉的血腥味。 心里无端地繁杂,她一面觉得不会是她想的那样,一面又觉得,若和长空月的血肉无关,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味道,又为什么会有这么一个名字。 思绪烦躁,棠梨是个不喜欢消耗自己的人,既然想不通,那就不想了。 药拿都拿来了,不管原因是什么,事情都已经发生了,还烦恼什么? 师尊应该也不需要她掺和那么多。 他七情断绝,连七个长久陪伴的师兄都得不到他一点反馈。 她与他更是一根因果线多没有,何必去牵绊那么多。 他不但不需要,或许还将这些当做压力和烦恼,会和之前几次一样排斥和冷待她。 棠梨已经决定好自己以后要怎么做了。 她要找回师徒相处的边界感。 这样师尊就不用为此苦恼,再费力来拒绝她了。 她有自知之明,以后会见好就收,正常一点的。 那些有的没的小心思都得收起来,不能继续下去。 心里是这样想,也确实在这样执行,可身体还是觉得很不舒服。 胸口好闷。 像被浸了凉水的旧棉絮填满了,湿漉漉,沉甸甸,随着呼吸微微膨胀收缩,每一次起伏都带着绵软的阻力。 心还在跳,但跳得很慢很沉,每一下都清晰地撞在那团湿棉花上,发出闷闷的回响。 她忍不住抬手按了按心口,隔着衣料触到的只有自己的体温,和底下那团摸不着赶不走的滞重。 拒绝了云夙夜的披风,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她有些着凉。 云梦泽的湿冷让她难过,她轻轻打了个颤,湿冷好像侵入了胸口,让那团湿棉花更沉更凉了。 鼻尖忽然涌上一丝极其细微的酸意,绵绵地萦绕着,她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臂弯。 有点难捱。 有点想家。 只是想家,没有想他。 棠梨强迫自己入睡,觉得这样就会彻底轻松。 她现在入睡也很有经验了,不管是不是心无旁骛都能进入梦境。 只是梦境如期而至,梦的内容却让她措手不及。 她看见层层叠叠的雾气之后那个熟悉的身影。 ……是长空月。 她梦见了他。 一个梦里的、虚假的、带着意外的他。 棠梨愣了愣,立刻想要退出这个梦境,或者干脆换一个。 但熟悉的人影眨眼间到了近前,他身上独特的气息让她本来就难受的胸口更闷了。 她咬了咬唇,放弃了换梦。 但她抬起手臂,用力把他推开了。 长空月没料到自己会做梦。 他根本没打算休息。 他人在赶路,却不能直接进入云梦。天云岛内阵法密布,星辰塔就建在其中,云无极不是草包,若惊动他,不但什么都做不了,原定的计划也会落空。 他正思索其他方式,便感觉到了熟悉的拉力。 因为距离太远,这次她没办法把他的真身拉入梦里,便强行催眠他,叫他和她一起睡。 他知道那是她,没有拒绝,任由睡意将他催倒,想看看她要做什么。 而后在串联起来的梦境里面,他看见了失魂落魄的棠梨。 明明梦境里环境优美,前方有开得正好的晚霞,大片大片的橘红与绛紫,热烈得像要烧起来。可那些颜色落到她眼里,就隔了一层磨砂的琉璃,朦朦胧胧的,失去了温度。 她眨了眨眼,视线没有模糊,也没有焦点,只是虚虚地散在那里,像丢了魂。 这段时间她是有进益到底,修为也增进了,但这也不全都是好事。 太过顺利往往意味着必将会有一些大麻烦等着她。 她隐约察觉自己最近很难分清现实和梦境。 很多时候她以为自己正醒着,可没过多久就发现不对劲。 手一戳,梦境碎裂,原来她是在做梦。 醒着的时候也容易被梦境影响,她都搞不清楚到底是她可以操控自己的梦化为现实,还是被梦控制着无法清醒了。 这是个坏消息,稍不留神就容易走火入魔。 可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没有时间来整理自己的修行。 如果这一趟能活着回到天衍宗,她就也学人家闭个关,好好研究一下自己的道法。 而现在…… 眼前人是真的吗? 还是她的梦呢? 棠梨只疑惑了一瞬就释怀了。 这肯定是她的梦。 她清楚记得自己睡着了,天云岛是黑夜,哪来的晚霞? 眼前的一切无论是晚霞还是师尊,都不过是她幻想出来的。 都是假的。 是她自己造出来的。 明明都决定好了要保持距离,可还是在梦里不争气地想到他。 不过也不算彻底的坏事吧。 既然是假的,那不敢对真正的长空月做的事说的话,就都不受约束了。 现实里受了气,就在梦里搞一个他出来解气,其实也是不错的消磨方式。 她知道自己在难过,现在有法子让她不那么难过,帮她发泄一下,怎么能算坏事呢? 棠梨这么想着,在长空月再度靠近的时候,扬手就想给他一拳。 扬起的手僵在半空没能落下,看上去表情冷漠凶狠想要打人,可拳头停在他脸颊边,最终也没舍得下手。 这样好看的一张脸,这样让她牵肠挂肚的一双眼睛,怎么舍得真打坏了。 他也没真的做错什么,不过是她自己不识趣。 棠梨忽然喉咙发紧。 不是想哭的那种哽咽。 是更安静更顽固的堵塞感。 仿佛有人用棉线一圈一圈地勒紧了她的喉咙深处,吞咽都有些费力,每次咽下去都能感受到无形的束缚。 她张张嘴,失落地吐出一口气,失温的指尖缓缓落在他的脸上。 长空月到了嘴边的话因为她的触碰而收回。 她的手好冷。指尖的冰冷蔓延到掌心,他的脸清晰感觉到那细腻的冷意。 她只碰了他一下就松了手,远远挪开,手指微微蜷缩,透着一种无力的苍白。 “为什么连梦里也不肯放过我。” 她没有和“假人”说话的习惯,转回头烦闷地捂住脸,想了半天,还是决定离这个自己制造出来的梦境远一点。 晚霞落下,周围变得昏暗,她浑身发冷,轻轻颤抖。 现实中的风寒跟着她到了梦里,她觉得自己好像发热了,头晕目眩地坐在了一块巨石上。 梦境在水边,石头边就是流淌的泉水,人刚坐下,就被按住了肩膀。 她缓缓抬头,看见走近了的长空月。 这不是真的。 是她做的梦。 她的梦境由她的心意操控,往往发生的都是她心底所最期待的。 河岸边的风吹过,千岁的道君半扎长发,发丝被风撩起,丝丝缕缕拂过冷白的面颊。 他眼眸轻阖,长睫在眼下投出两片蝶翼般的灰影,鼻梁在暗下的天光中如远山脊线一样清晰挺直。 “放过你?” 他重复她的尾音,手掌有些用力,她便从坐着变成躺在巨石上。 巨石被晒了一天,倒是有些暖意,也可能只是棠梨希望得到一些温暖。 她的梦里出现的都是她想要的,哪怕她不承认,她确实也在睡着之前想念了眼前这个人。 这个认知让她更加羞愧。 她无地自容,心里不好受,一向不愿意内耗的人,自然要把这些折磨自己的情绪发散出去。 反正这也不是真的师尊,做什么都无所谓吧。 这样的想法又一次出现,她猛地抬手掐住了他的下巴。 长空月错愕地望着她这个举动,视线触及她眼底怨念丛生,想说的话第二次说不出来了。 他原本想让她如愿。 既然她想让他放过她,那他就主动离开这个梦境。 看样子她还是不知道她又把他拉进来了,好在这次只是梦境共通,不是他本人,要不然结束之后,她在云梦那种地方耗干精气,要让谁来帮她调息? 凌霜寒吗? 可以是可以,可要如何跟对方解释? 她一定解释不清。 不过,她走的那么决绝,或许情感上也有了变化,万一她愿意道明心意呢。 这世上没有什么永恒不变的事。 第97章 人只要活着,就终有一日能看见你曾经以为永远不会发生的事。 长空月不但被她掐了下巴,还被她触碰了喉结。 他倏地吞咽了一下,喉结被她从上摸到下。 她眼睫潮湿,挂着一些水珠,叫他连一句重话都不能说。 他甚至都不敢大声呼吸,就怕呼吸声音大一点,那挂着的水珠就掉下来了。 拉他进来的人是她,为所欲为的也是她,可为什么难过还是她。 长空月静静地垂眸望她,她就连发泄也不敢多做些什么。 就和上次一样胆小,只敢摸一摸碰一碰,说是肆意妄为,却又不敢触碰底线。 这是个梦。 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梦境。 在梦境里不管发生什么,双方都不必负责任。 这个念头就像菟丝花的藤,一旦出现,就袅袅绕绕地紧密缠绕上来。 看似无害,却要被缠绕的人付出生命为代价。 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长空月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抓着她的手,帮着胆子不够大的她,将手探入了他的衣襟里面。 整齐交叠的雪白衣领被撑开,棠梨瞪大眼睛,没有反抗。 就和她一直想的一样。 她梦里的假人开始顺从她的“心意”,领着她做一些突破下线的事情了。 掌心探入衣衫,毫无阻碍地触碰到他欺负的肌肉线条,她手冷了,就觉得长空月的身体是温热的。 今天一天她见到的人颜值都很高。 她以为自己绝对可以对长空月有所节制,可她这手真是不听使唤。 眼睛还湿润着,眼尾还红着,心情都还是闷闷的。 但手它自己的意识,它还知道摸人,还掐他的肉,可怕得很! 梦境里的天也黑下来了,月华流淌过他挺直的鼻梁和微启的唇,他微微出了一点汗,整个人像是一柄带着水光的剑,美得锋利,少了素日那温文的慈怜。 更有感觉了。 棠梨手上忍不住加大了力道,眼睛瞥见他另外一只手不知怎么就到了腰间。 那紧紧勒着的腰封也不知道他怎么操作的,轻而易举就掉了下来。 精致宽大的腰封落下,层层叠叠的雪白道袍如流云般散开,棠梨脑子里瞬间炸开烟花。 “……做什么?” 第56章 “……做什么?” 棠梨语气里透着慌张, 手却没拿出来,还在他身上停留。 就好像她根本就不怕,甚至还在期待, 只是嘴上不肯承认自己的恶劣。 是的, 恶劣。 真是恶劣啊。 她居然不闪不躲,只打嘴仗,身体一点要拒绝的意思都没有。 她呆住了, 唇瓣颤抖着, 手微微一动, 没了腰封固定的锦缎便尽数拉开。 高大的身影俯下来,遮住了无边的月色,她一时只能看见他近在咫尺的俊美眉眼。 师尊真的很好看。 她一开始确实对他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一直以为自己真的把他当亲爹来着。 可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这是你爹这是你爹这是你爹。 她不断在心目中告诫自己,试图清醒一点。 可在他靠近的时候, 那种“这只是个梦, 这不是真的,只是她自己在幻想而已”的蛊惑声又出现了。 反正又不是真的。 反正只是一个他不会知晓的梦境。 不用负任何责任。 很巧合的,两个梦境共通的人都想到了“不用负责任”这一点。 相同观念的碰撞, 他的鼻息靠近, 鼻尖与她碰撞摩挲的时候, 棠梨没有再闪躲。 她不想再折磨自己了。 反正只是个梦, 他不会知道,她想干什么难道还要委屈自己吗? 她都放过真正的他了, 梦里她要怎么折腾就随便她吧。 带着破罐子破摔、也确实烦闷够了的心情,棠梨主动环住他的脖颈,吻上了他的唇。 她只有过一次 还是好些日子之前。 她以为自己会生疏,会不知道怎么办, 但事实恰恰相反。 她不但知道,甚至还一副很有经验的样子。 啃咬,舔坻,交换呼吸,一切她都做得很好,很彻底。 长空月几乎在她的吻下不能呼吸。 他神色有些怔忡,始终睁眼望着她。 她主动在梦里对他做这些事,代表什么,他实在清楚不过。 他气息紊乱,喉结不断滑动,衣服褪去,原本就不怎么君子的想法即便还没付诸于行动,也已经不清白了。 棠梨的主动像是给出某种推进的讯号,他手落下,抚过她颤抖的身体,感觉到她周身的冷意,不自觉将自己赤着的身躯送上。 隔着衣物,她能感觉到的温暖十分有限。 棠梨缓缓放开他的唇齿,想着反正这都自己塑造出来的梦,于是理所应当地下达命令:“帮我脱了。” “……” 长空月不受控制地为她的话而怔忡。 她的裙子都是他准备的,每一件他知道怎么穿,当然也知道怎么脱。 他从未想过,他精心挑选的那些衣裙,会在某一日里由他亲手解开。 没有身份做这样的事。 意外有过一次就够了,不该有第二次。 但这是个梦。 这样的话不断在长空月脑海中飘过,才能稍微说服他继续下去。 也只是稍微说服,他好像还是过不了自己那关。 在她衣裙散开的瞬间,他起身想要逃离。 身子刚刚撑起来,意外就发生了。 棠梨年纪小,又是姑娘,却活得比他豁达的多。 她不委屈自己。 都这样了,她已经无所谓了。 大不了明天睡醒了就把一切都忘掉。 她构建过什么只有自己知道,这道法给了她如此便利。 她用力抓破他的肩颈,在他身上留下血痕,而后恶趣味地笑了笑。 一直很温柔的人突然露出恶劣的笑,那自暴自弃的无谓,让长空月触动不已。 她的手落在他下方,紧紧桎梏他,叫他走不开半步。 “……和我想象得一样。” 一次是醉酒之后模糊的胸口画符。 她那个时候感受过他的尺寸。 后来也是搭建的梦境,在温泉里面,她窥见过他分毫。 不过她知道这些不是“真实”的。 这都只是她希望他那里该有的样子。 很美好。 不管是形态还是状态,都是她喜欢的需要的样子。 棠梨手腕缓缓动了动,他便弓起脊背,如离弦之箭绷紧了。 很喜欢这种操控他的感觉,就好像出了一口恶气。 现实里他如何高高在上不容亵渎,梦境里便如何被她随意摆弄彻底玩坏。 棠梨第一次发现自己居然这么坏。 她还是很有做恶毒女配的潜质的吧。 穿越大神选中她,难不成是挖掘到了她这份潜质? 她没有想太多有的没的。 她只觉得春宵苦短。 棠梨松开手,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他。 “进来。” 只是她的梦。 再多的人也不过是她的意识构成的。 是虚假的,没有痛感的,不需要顾忌的。 所以让他进来,想要和他做些什么,都不需要羞耻和得到同意,只需要下达命令。 她现在就是要。 就是想干这个。 就是要无法无天,不计后果。 她都做梦了难道还要打草稿吗? 梦里什么都有! 感谢天道赐予她这样的绝世神功,她保证能活着离开云梦的话,她一定好好修炼它! “还在等什么?” 命令得不到回应,棠梨皱着眉,慢慢又有些难过。 梦里的他也这样对她吗? 都这样了,箭在弦上也能不发? 由她的意识去形成的一个假人,也这么不容亵渎忽冷忽热吗? 棠梨分腿环上他的腰,倾身狠狠咬在他的脖颈上。 耳边响起他的闷哼,下一瞬也不需要他再做什么,便如人入门中那样进去了。 门开着,进门多么轻易。 人很丝滑地就进去了。 没有痛感。 果然是个梦。 哪怕有过也不过才一次,再来不该毫无痛感。 既然没有那就确实是梦。 这次没搞错梦境和现实就行。 毕竟其余还好说,这样的事情代价太大,她有点消受不起。 总之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不知怎么就变成了这样,行动间还能闻到熟悉的血腥味。 这让棠梨想到了月魄草。 她想问什么,思及这不是真的他,也就不必再问出口。 但视线落在他身上,他腰腹脊背的伤口与现实里丝毫不差,全都结痂了,愈合的程度也是按照正常时间推进的。 第98章 ……正常得仿佛不是一个梦。 她的清醒到这里彻底终结。 再后面发生的一切让她根本没办法想别的。 凌霜寒深夜回到流云水榭,解除了自己屋内设置的傀儡。 云梦素来和天衍宗不对付,不过都是在暗中。 好不容易来这一趟,凌霜寒自然不打算白来。 他将云梦里里外外绕了一圈,收集到不少消息。 云无极还不知道云夙夜跟天衍宗求助,知道了怕是要不高兴。 云夙夜也是走投无路实在没办法,为了百姓和族老能活下来,他只能这么做。 这次瘟疫来得突然,不是云梦自己搞的鬼,是真的出了事。 凌霜寒一边清理自己,一边思索今夜的收获,忽然,他转头望向了墙壁。 一墙之隔处是小师妹的房间,他进屋之前注意到了。 小师妹屋里熄灯了,里面有她的气息在,他不会认错。 她回来了,好好睡着,那就行了,他就不去打搅了。 不过现在事情有点变化。 小师妹原本平静的呼吸忽然乱了,隐隐似乎听见呼救声。 云梦在闹瘟疫,小师妹还跟着云夙夜单独走了一趟,凌霜寒生怕她中了招,也不顾不上男女之防,立刻穿墙而过,眨眼间得到了她床榻边。 果然,夜色里面,她蒙着毯子仰起头来,正费力地吞咽着。 像是喉咙被巨物卡住,上气不接下气,紧紧皱着眉头。 凌霜寒见此哪里还敢磨蹭,立刻将她从毯子里解救出来,耳边很快又听见她的呼救。 她呼吸凌乱无比,双手双腿都绷紧,脚尖卷缩,面颊潮红,整个人状态都很差。 “救命……” “放过我……” “受不了了,不要……” “不要……求你了。” 姑娘颤抖崩溃地呢喃和求救让凌霜寒无端紧张起来。 他下意识把她抱紧,回应道:“师妹别怕,我在这里。” 他想给她注入剑意驱散梦魇,但又想到“蝶泣”这种梦魇是无法被剑意驱散的。 如果可以的话,云夙夜早就能做到。 他可是化神巅峰期的剑修,和凌霜寒在明面上的修为相差不多。 未免弄巧成拙,凌霜寒没有再注入剑意。 他想把棠梨放下,去找云夙夜先拿一份解药。 他可以确定小师妹绝对被感染了梦魇,可他根本走不掉。 姑娘的呜咽和哭泣带着难以言喻的感觉,他突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凌霜寒僵硬地坐在她床前,怀里的人始终在颤抖。她在“梦魇”之中挣扎窒息,绷紧的身体不断散发着惧怕和求助。他分不清这到底是什么状态,半晌,为了让她好受一些,他一直避嫌般抬起的双臂重新落下。 她身上太热了,也许他的冷能让她舒服一点? 可刚碰到她的身体就好像适得其反,棠梨不但没有好些,还更难受了。 她绷紧了身体,呼吸屏住,眉头紧皱,大汗淋漓。 衣裙汗湿地贴在她身上,这画面实在不适合男子观看。 可他难道要丢下“中毒”的师妹就这么离开吗? 孰重孰轻他还是清楚的,修界又不是凡间,关键时刻没那么多男女大防。 凌霜寒把人抱紧了,用干净整洁的衣袖给她擦汗。他眉毛生得浓,是很周正的中式美男子面相,眉峰锐利得像剑刃,斜斜飞向鬓角。 那双冰冷的眼睛平日里看人冷酷,剑意也幽冷结霜,可现在他也手足无措,唯有煎熬等待。 等天亮云夙夜肯定还要见他们。 那个时候说不定解药已经制好了,试药之后直接拿给师妹服下就好。 是的,只要熬到天亮就行。 可这一夜实在难熬。 凌霜寒的衣服都被她的汗水打湿了。 她好痛苦。 不知梦到了什么,唇瓣都咬破了,身体软得一塌糊涂,呼吸都有些薄弱了。 就像是被狠狠折磨了一样。 凌霜寒想了想,在天际边泛起丝丝白色的时候,他终于还是想要给她一点点灵力。 至少让她看起来有力气一些。 她身上好软,软得好像一滩水,水蔓延到他身上,将他弄得黏黏糊糊,不太对劲。 凌霜寒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但天亮的时候,他的身体也会有一些正常的生理反应。 他是正常的男性,每日晨起自然有一些反应。 这些反应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若没有才要去看医修。 但今日不太方便。 他面对的是躺在他怀里的师妹。 凌霜寒一开始还不觉得有什么,当他为她认真注入丝丝灵力,带着凉意的灵力进入她的身体,给她带来力量的同时,也摧毁了她的梦境。 棠梨猛地睁开眼,喘息着望向灵力的来源。 身后被什么抵着,她看到三师兄俊秀端庄的眉眼。 他一夜未眠,面带忧色,眼底有些难言的情绪。 四目相对,凌霜寒略显意外。 她不是中了瘟疫的毒陷入梦魇了吗? 怎么自己能醒过来? ……难不成只是个噩梦,不是瘟疫? 凌霜寒举棋不定,无法言语。 目光交汇之间,两人一时谁都没有言语。 直到棠梨微微弓起后腰,闪躲他抵着的位置。 凌霜寒猛地意识到什么,苍白的脸迅速涨红,一把将她放开,迅速拉开距离。 “师妹,你昨夜做噩梦呼救,我怕你是感染了瘟疫,所以来看着你。” 凌霜寒解释得还是很有条理,语速正常,用词准确。 棠梨跌坐在榻上,用心理解他的话,而后羞耻地用毯子蒙住了自己。 她刚醒过来,没那么快忘记自己做了一个什么样的梦。 梦里她做了什么,她记得清清楚楚。 三师兄说她求救了。 没错,她是求救了,只是梦里没能得救。 她的梦似乎觉得她是欲拒还迎,所以根本没放过她。 而现实里面,三师兄以为她感染了蝶泣,被梦魇笼罩,担心地守了她一晚上。 天呢。 那他岂不是把她的“梦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那个地方大早起的那个样子—— 棠梨要死了。 该说不说,不愧是限制文。 她这是入乡随俗了。 别活了吧。 让云夙夜整点药,他们仨一块走了得了。 累了。 第57章 云夙夜没有辜负凌霜寒的认可。 他确实连夜制作出了解药, 并用云藤竹试验了药效。 一大早的,棠梨蒙着面纱站在藤竹长老寝殿里,入眼皆是满面担忧的云氏族人。 担忧之外他们还很期待, 期待可以看到亲人醒来。 只是这样看着, 并不觉得他们和普通人有什么区别,但棠梨无法将他们和普通人挂上钩。 云氏的族老云藤竹,那可是云无极的左膀右臂, 不知暗地里为云无极搜刮了多少好处。 明面上云无极不好做的事, 私底下都是他和云夙夜去处理的。 想要在修界这样弱肉强食的地方几百年屹立不倒, 除却靠着那传闻中的星辰图,便要靠着永不止息的利益。 天衍宗能迅速崛起,除了倚仗长空月的能力之外, 在与云氏的交锋中也占据了一些优势。 棠梨知道宗门构成与运作中不可能非黑即白,但她相信天衍宗至少是有底线的。 不管二师兄还是师尊, 他们本性在那里, 做不出突破底线的事情。 云无极就不一样了。 她透过窗户远远望见不远处的高塔,水天一线间,星辰塔熠熠生辉, 那是属于星辰图的光芒。 星辰图已经五百年没有开启过了, 人们几乎快要忘记它的威力。 云无极近些年越发急切地想要参透图中奥秘, 了解修界未来的走向, 嘴上说着要用它来为修界谋福祉,其实是想暗地里铲除异己。 内容是什么只有他自己看得见, 他若看见未来谁有大成,只要在对方还未成气候的时候解决,不就永远地位稳固了? 想了那么多,棠梨也很难静下心来。 自找压力都没法坦然面对身边的三师兄。 凌霜寒好像也不好意思面对她, 非要她戴个面纱,说这样更保险一点。 在瘟疫泛滥的地方戴面纱并不突兀,但她总觉得他是不想看她的脸。 他闪躲遮掩的样子,与他冷冽如冰的气质真是很不相符。 他一直像是博物馆里陈列的名剑,完美、冰冷、隔着玻璃。 棠梨都习惯面对那样的他了,但现在他也有点—— “公子。” 肩膀忽然被用力撞了一下,思绪被迫终止。 棠梨侧目一看,一位女修察觉云藤竹开始有些反应,急切地上前与云夙夜攀谈。 第99章 棠梨就站在云夙夜后面,被对方强硬地挤走,险些撞到旁边的博古架上。 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及时抓住了她,将她稳稳地拉到自己身边。 棠梨半张脸被面纱遮住,按理说看不见全部,凌霜寒应该自在一点。 可只是看着这双眼,反而更难以专注。 记忆总是不听使唤地飘到她被发丝纠缠的模样。 耳边不断飘过她压抑呼救的声音。 凌霜寒缓缓放开手,将目光转向撞了棠梨的人。 “公子,我爹怎么样?”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云藤竹唯一的女儿,在云氏颇有盛名的云素瑶。 “阿瑶,莫要着急,不要打扰公子。” 长老夫人拦着焦急的女儿,将她稍稍拉回来一点。 棠梨并没将这点小事放在心上,但三师兄好像觉得这很严重。 “道歉。” 杀气四溢的剑横出去,存在感爆棚挡在了云素瑶面前。 云素瑶不可置信地望向凌霜寒,张嘴想说什么,直接被再次要求:“向我师妹道歉。” 变故发生得太快,云夙夜从诊治中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有些掩盖不住的倦意。 长老夫人看他是这个表情,马上拉着云素瑶使眼色,云素瑶表情变了几变道:“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要道歉。” 她眼睛都红了,柔弱地靠在母亲身上,委屈而倔强地望着凌霜寒。 美人落泪,凌霜寒看在眼中,没有半点动容:“不知道?简单。” “本君帮你回忆一下。” 凌霜寒剑气一荡,云素瑶便不稳地倒向一侧,险些撞到棠梨方才差点撞到的博古架。 长老夫人和云氏族人都惊呼一声,云素瑶也吓了一跳,好不容易才在众人搀扶下站稳。 “凌长老这是做什么?这里是云氏族地,是天云岛,你怎能随意伤害云氏族人?”有长胡子的云氏族人厉声说道,“寝殿内设有禁灵阵来确保藤竹长老的安全,若素瑶小姐方才摔倒被砸,无灵力保护定然伤得很重,你——” 他话没说完就被凌霜寒打断了:“你们也知道会伤得很重?那为何刚才撞到我师妹时丝毫不放在心上?你说得没错,这里是天云岛,是你们云氏族地,但只要本君在此,便不会叫你伤害任何一个天衍宗弟子。” 凌霜寒仍然坚持:“给我师妹道歉。” 云素瑶不得不想起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她得承认,她确实没怎么把这个戴面纱的女修放在心上。 云氏自命不凡是老毛病,云素瑶身为云氏长老独女,在天云岛的地位十分崇高。 父亲甚至有意将她许配给云夙夜,这更是让她自觉不同。 方才她看那天衍宗女弟子离公子那么近,心里难免不高兴。听说昨晚他们还一起收检药草,孤男寡女待了很久,她耿耿于怀到此刻,实在看不下去才这么做。 她不想当着众人的面低姿态道歉,求助般地望向云夙夜,却连一个眼神都没收到。 棠梨想说什么,被凌霜寒拉到身后。 这个时候他也顾不上避讳什么了,扭头对她说:“站在我身后。” “……” 三师兄干架是真的厉害。 原书里面他一人一剑横扫天云岛,云夙夜都不是他的对手。 要不是他那个时候精疲力尽,云无极来了也不一定不能打。 棠梨安静地站在他身后,身影被他高大的身姿完全遮挡,恰好挡住了云夙夜投来的视线。 他只看见她露出的一小截裙摆。 她换了衣裳,是和凌霜寒一样的白衣,一进门他便看见了。 梳理整齐的双平髻今日拆了,不止是否昨日弄乱了,今天懒得再梳理。 如今她长发披散,只扎了一半,用发带松松绾着。 “安静。” 云夙夜开口,只说了两个字,并未对喧闹争论做出评判。 可云氏族人太了解他了,已经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云素瑶再是不甘心,也低下头朝凌霜寒身后微微俯身。 “抱歉,我不是有意撞到尹师妹。” 棠梨年纪小,在场的哪个不是修行几百年,只有她一个二十年都不到。 但她的修为可不低,短短时间内飞速到达金丹,百年化神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是长月道君的关门弟子,优秀一些在情理之中。 云素瑶越这样想,越是不甘心。 她微微咬唇,烦恼之中忽听呻·吟声,立刻望向床榻中央。 “长老醒了!” “夫君!” “父亲!!” 一群人凑到窗前,凌霜寒护着棠梨后退,和他们拉开距离。 解药有用,沉睡的人苏醒过来,他们的任务也算完成。 凌霜寒看看时辰,对棠梨说:“走了,唤弟子们集合,准备回宗。” ? 这就回去了? 原书里二师兄待了差不多半个月,一直到最后一个中毒的人醒来才走。 这要是直接走了,那她不就白来了? 棠梨有点犹豫,但看凌霜寒走,她还是很快跟上去。 两人还没离开寝殿,就听云素瑶大声哭泣:“爹!不要!” 棠梨立刻回头,发现云藤竹醒是醒了,可梦中的损耗太大,他被梦魇引导走火入魔太深,六亲不认,一醒来就和人动手,嘴里还喊着“杀”。 杀? 他到底做了什么梦,睁开眼仍然不忘杀? 他的妻女和随从一个都没逃过,都被他打伤了。 最后是云夙夜出手将他打晕,事情才得以平息。 满屋子的人噤若寒蝉,云夙夜吩咐将人锁起来关好,而后便朝门口走来。 凌霜寒并不想管云梦的内部事务。他们就是来送药的,云梦要什么他们就给什么,至于药效如何,后续怎么处理,这就和他们无关了。 “师妹,走。” 凌霜寒招呼棠梨离开,对殿内变故不为所动。 棠梨马不停蹄地跟上,头也不回地和他一起离开了。 云夙夜站在殿外,接过兰君递来的手帕,慢条斯理地将手指擦干净。 他目光在他们身上留存了几息,对兰君说道:“解药没问题,准备结阵。” 兰君立刻领命下去唤人布阵。 瘟疫是大范围内流行的,要解毒,一个个往下发解药太慢了。 云夙夜发放解药的方式是下一场灵雨。 棠梨回到了流云水榭,召集弟子们,一边清点人数,一边望着星辰塔那边升起的乌云。 乌云一路飘到这里,她心里有个不好的预感。 果然,不消片刻,大雨落下,她和同门立马又回到了水榭之内躲雨。 雨来得又急又大,雨中都是药味,这是解毒的药雨,不知要下多久,他们不能随意出行。 凌霜寒拧眉望着天空,心情看上去不太好。 “三师兄。”棠梨走到他身边,轻声问,“还走吗?” 她站得有点靠外,凌霜寒伸手把她拉到里面来:“是药三分毒,不要淋雨。” 棠梨低头看看自己,她没淋到雨,不过确实站得有点靠外。 这也是没办法,再往里面来就离三师兄太近了。 三师兄不语不动的时候就好像一台完美运作的杀戮机器,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远离。 不过棠梨不敢靠近倒不是因为这个。 她那是因为今早的事情。 实在是有些难为情,她现在和他说话都还浑身不自在。 凌霜寒似乎也意识到这样的行为会导致什么后果,他低下头,看大雨溅起的水雾里面,她与他手臂相贴而立,他稍稍挪动一点都能碰到她的身体。 “……”凌霜寒沉默了。 棠梨本来还有话说,可他看了她一眼,这一眼看得她也沉默了。 两人诡异地陷入沉默,气氛说不出来得纠缠压抑。 同门上前询问还走不走时,他们统一地松了口气。 “雨停再走。” 出于对大家身体着想,凌霜寒做了这样的决定。 可这雨一直下到夜里也没有任何要停下的迹象。 “瘟疫泛滥得厉害,药雨会下得久一些,直到阵法感受不到毒性才会停止。” 兰君亲自来了一趟,撑伞站在门外,解释大雨不止的缘由。 “还请诸位见谅,再停留一段时间。等一切结束,公子会亲自送上赔礼。” 他都这么说了,凌霜寒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只是这雨下得又大又密,看不出任何停下来的意思,让他直觉不太好。 剑修的直觉敏锐,他剑心通明,更是从未有过错时。 这不是好兆头。 不详的预感让凌霜寒神色越发冷寂,棠梨坐在一边用晚膳,他却一口要吃的意思都没有。 是可以不吃的。 不过云氏还是一天三顿地准备了膳食。 今夜为了赔罪,云氏准备的晚膳更是丰盛。 第100章 棠梨没把持住,尝了一口。 凌霜寒告诉她想吃就吃,没有毒,她也就敞开吃了。 可一个人吃独食还是怪怪的。 棠梨吃了七分饱就放下了碗筷。 凌霜寒站在水榭二楼门前望着大雨,始终没有挪动步子。 棠梨慢慢走到他身后,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三师兄,这个你要吃吗?” 凌霜寒并不是真的杀戮机器,他也是个人。 哪怕他再怎么像是没有生命的存在,在棠梨和他说话的时候,他还是会转过头来,流露出一点活人气来。 “你吃就好。” 他用这样的方式拒绝,以为她会就此放弃。 不过她没有。 “这不是云氏给准备的,这是我自己做的。”棠梨把点心递过去,“来之前我还以为要出来很久,所以准备了不少点心备着。如果这么快回去的话,这些点心也就不用存着了,可以都吃掉。” 玫瑰色的点心做成花的形状,安静地躺在她白皙的掌心,酥得掉渣。 凌霜寒听她说话,她声音还有些沙哑,让他很难不去介意。 为什么沙哑?他知道,是因为昨晚喊了一晚上。 他也听了一晚上。 “三师兄要尝尝吗?” 她自己拿了一块吃,碎屑从唇边落下,她抬手去接。 掌心的点心有些碍事,为了给她腾出手来,他把点心拿走了。 很难想象凌霜寒这样的人吃东西是什么样子。 棠梨免不得有些好奇,视线在他身上集中,显得十分专注。 凌霜寒感受她很有存在感的注视,进食的动作莫名有些紧绷和不自然。 唇齿张开,洁白的牙齿咬住玫瑰色的点心,两种不同的色彩碰撞,让棠梨意外发现,三师兄人是冷的,可唇红得很,和点心几乎一个颜色。 天生的玫瑰唇。 真好看。 棠梨慢慢转开视线,两人安静地把自己的点心吃完,她才问:“三师兄觉得明天这雨能停吗?” 凌霜寒闻言,表情再次变得冷淡。 “这还要看云氏想不想雨停了。” 这意思应该是云梦在搞鬼? 棠梨舔了舔嘴角的点心渣,心里七上八下的。 凌霜寒的目光落在她展露片刻又缩回去的舌尖上,呼吸微微一顿,倏地转过身继续看雨。 “师妹今夜就宿在我这里,不要离开。”他背对着她说,“师妹可以放心,今夜我会守夜,不会合眼。” 不合眼,自然也不会靠近她休息的地方。 今夜情况复杂,比昨夜危险,未免再发生什么意外,凌霜寒让她睡在这里也无可厚非。 棠梨很爽快地答应下来,这倒让凌霜寒准备了许多的劝告都没机会说出来。 她从乾坤戒翻出毯子,缩到榻上裹住了自己。 凌霜寒终是忍不住回了一下头,看见她躺在他躺过的地方,安安静静地闭上眼睛。 很听话。 对他也非常信任。 没有想象中那么不认可他。 凌霜寒沉默着,呼吸慢慢变得绵长。 忽然,闭着眼的棠梨睁开双目,对着他欲言又止地张着嘴。 她刚吃过东西,唇瓣还有舌尖舔过得鲜艳和晶莹,凌霜寒唇齿间也残留着和她一样的玫瑰花香。 两人是吃了同一样东西才有一样的气息,可若不知道的人,搞不好会觉得他们是—— “三师兄,我要是夜里再做什么‘噩梦’,你就直接把我叫醒。” 棠梨死死抓着毯子:“叫不醒就打我一拳,把我打醒,千万别再默默守着我!” 她再也不想经历被人听一夜墙角的尴尬窘迫了。 “‘噩梦’很可怕,我不想再来一次了。”棠梨认真地望着他,“三师兄一定要记住。” 不用她说,凌霜寒也没打算再放任她做噩梦。 昨晚是以为她感染了瘟疫才什么都没做的。 今天他不可能也不太接受得了再来一次了。 “我记住了。睡吧。” 他静默片刻,缓缓说了一句。 棠梨得他承诺,放心地钻进毯子里睡了。 凌霜寒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视线重新投向雨幕中的星辰塔。 星辰塔上光芒闪动,这是有人进入的反应。 云无极坐不住了。 星辰塔上,云夙夜拾阶而上,缓缓停在盘膝而坐的父亲面前。 夜色深重,大雨淋漓,云夙夜慢慢跪下,隔着重重光雾看了一眼父亲。 看不清楚,便也不再去看,他一点点低下头去。 “你不该跟他求药。” 云无极开口,音色低沉幽长,并不寒暄,直奔主题。 云夙夜沉默了一会才回答说:“百姓和族人苦不堪言,为免情势发展到无法控制的地步,我不得不以大局为重。” 云无极不带任何感情地反问:“你觉得什么是大局?” 云夙夜没说话。 “这雨下完,他们好了,那长空月在云梦的威望也会鼎盛到天枢盟不能接受的地步。” 云夙夜还是没说话。 “都不用等到解毒,你现在走出去看看,外面谁不说他一句好?” 依然无人回应。 云无极便换了个话题:“你觉得为父这次若还未能参透星辰图下一页,天枢盟选举盟主的时候,人选还会是我吗?” 云夙夜缓缓跪拜下来。 云无极慢慢道:“什么是大局,你要真的想清楚才行。” 云夙夜阖了阖眼,起身准备离开。 一般父子俩的话说到这里差不多就结束了。 他知道父亲的意思就已经足够了,下一步他会照做的。 不过今日云无极多了一些话。 “长空月的关门弟子,也在此次送药的队伍之中?” 云夙夜不自觉地握紧手掌,掌心心形印痕若隐若现。 “是,父亲。” “听说是个女弟子。” “确是个女弟子。” “修为如何?” “不到二十岁已经是金丹初期,根基稳固,前途无量。” 光雾缓缓波动,云无极吩咐道:“或许是个突破口,去想想法子。” “这样的事情你做过很多次了,应该很熟悉才对。” 云夙夜静默不语,云无极道:“怎么,还要为父教你怎么做吗?” “还未出师的关门弟子,一定时时刻刻都在他身边待着,要对他做什么,都远比我们这些的对手方便得多。” 这是自然。 弟子怎么能和对手比? 关门弟子年幼,还未出师,做师父的肯定会多信任和疼爱一些。 “她要是肯听你的,对云氏大有助力。”云无极道,“即便是许一个婚也不是不行。” ……许一个婚也不是不行? 这在父亲看来可真是极大的让步。 一直以来,父亲私底下都没真的同意过他和任何外族人议婚。 在父亲看来血脉是很重要的,不能让外族人混淆了云氏的血脉。 但到了尹师妹这里,父亲居然让步了。 看来长月道具真的让父亲压力很大。 只是—— 父亲可能把他看得太高了。 在男女之事上,他也不是无往不利。 这样的事情他也真的厌恶透顶,一次都不想再做了。 云夙夜站在星辰塔上,仰头望着大雨落下,未用任何法术地走入雨中,任由雨水将他淋透。 流云水榭,棠梨在睡梦中好像又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她吓得浑身一激灵,都不用凌霜寒叫,自己就醒来了。 气喘吁吁地抓紧了身下的毯子,棠梨抬起头,发现天色昏暗,分不清是早还是晚。 她看了看桌上的沙漏,才意识到已经是第二天了。 雨还在下,一点停下的意思都没有。 门外有交谈声,棠梨起身走过去,本想隔着门听听是谁,人还没站稳,门从外面打开了。 鬼鬼祟祟探出去的头僵在半路,她眼睛往上,对上走进来的凌霜寒和云夙夜。 棠梨倏地直起身,若无其事道:“三师兄,这个时辰了,雨还没停?” 回答他的不是凌霜寒,是云夙夜。 “雨恐怕难停。”他脸色苍白,披着墨色的披风站在云雨之下,鸦羽般的长发和纤长的睫毛上凝着水珠,“我一直以为是中毒者分散后的灰烬在散播瘟疫,但事实好像不止如此。” 接下来的话就是凌霜寒说的了:“一直有人中毒,药雨不停也无法彻底抹除瘟疫,这样下去,月魄草拿得再多也不够用。” 下着药雨还有人在不断中毒? “那昨天醒来的云长老如何了?”棠梨拧眉问道。 “云长老性命无碍,只是中毒太深,醒来也无法再修行。”云夙夜道,“除此外,其他中毒的云氏族人都醒了。反倒是从前没中毒的人,在药雨之中忽然有了症状。” 第101章 药雨的配方肯定是没问题的,毕竟有人醒来了。 那就是瘟疫传播的方式被算错了。 不止是中毒者的灰烬在散播瘟疫,那还有什么? 解药一直在怕铺天盖地下来,还是有人不断中毒,那是—— “水源。” 水是循环之物,如果水源本身就有问题,那么下再多的药雨也没用。 三人几乎同一时间说出了这个词,三双眼睛对了对,凌霜寒撑起了伞。 “师妹在这里等着,我和云师弟去查看一下云梦的水源。” 等着?那哪行? 她没忘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这可能是个机会。 棠梨马上跑进他的伞下:“我也去,我都休息一晚上了,还等着像什么样子,我得干活啊。” 凌霜寒将大半的伞挪到她的位置,想说什么,目光被另一把伞挡住。 青蓝色的油纸伞送到棠梨手中,是云夙夜。 “伞有很多。” 伞很多,不用两人一把,一人一把或者一人n把都可以。 棠梨下意识挽起衣袖,用袖子阻隔才敢接云夙夜给的伞柄。 云夙夜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嘴角似有若无地勾了勾。 “时辰不早,我得尽快赶去水源处,两位若也要去,便尽快过来吧。” 他没等他们争论出个结果就先走了,凌霜寒为了跟上他不得不放任棠梨。 这怎么不算是一种顺水推舟,逼迫凌霜寒妥协呢? 棠梨看看天色,大雨倾盆,云梦又湿冷,她那夜就染了点风寒,全凭修为硬撑着好了。 她不想再着凉,虽然很容易好,可生病之后神志不清自制力薄弱,当晚她就做了个糟糕的梦,这几天她一直刻意不去想起,并不代表它就不存在。 不能再生病了。 她老老实实从乾坤戒取出一件披风穿好。 她一手撑伞,一手穿披风,系带子的时候有些不便。 两个男人腿长,走路又快,她还要在雨中紧赶慢赶,一时焦头烂额。 云夙夜走在最前面,忽然放缓步子,凌霜寒跟着他,面露疑惑。 “怎么了?”刚才还很着急,现在不着急了? 云夙夜没说话,很快就继续往前。 他停顿的时间,刚好足够棠梨把带子系好。 凌霜寒回眸确定她是否跟上,正巧看见她打最后一个结。 “……” 一种微妙的感觉漫延开来,凌霜寒突兀地挡在了棠梨和云夙夜中间。 本来他和棠梨是并肩而行,现在换做她做他的跟屁虫。 “三师兄,怎么了吗?”棠梨奇怪地问他。 凌霜寒不苟言笑道:“没什么,跟在我身后就行,别乱跑。” 他将霜意出鞘,悬于棠梨身后,确保万无一失。 棠梨只觉后背冷冰冰,瞬间加快脚步贴近他。 凌霜寒迟疑片刻,还是没有闪躲,任由她靠近。 三人各怀心事地跨越数个虹桥,来到了云梦泽的水源地。 云梦是一片终年笼罩在梦幻灵气雾霭中的水泽秘境群岛,水几乎占据了这里三分之二的面积,云梦的市集都是建立在水上的。 这里离不开水,若瘟疫的来源与水有关,可不就是下再大的药雨都没有用? 三人在水源处登上一条小舟,云夙夜亲自撑船,油纸伞被他放置一旁,灵力隔绝雨水,并不能完全隔绝药性,但他好像也并不怎么在乎就是了。 棠梨巴不得他出点事,她缩在后面想,如果水源有问题,那云夙夜多淋上点会不会也中“蝶泣”? 他要是中毒了,她就把他吃的解药搞点破坏,叫他永远醒不来。 就算醒来,也和云藤竹一样变成大白痴。 想到这里,棠梨拽了一下湖中被雨水打歪的荷花,用花枝撩水。 看起来她像是查看水源的模样,但水花都飞溅到了没打伞的云夙夜身上。 云夙夜回眸,水甚至直接被她扬到了他脸上。 阵法本在隔绝雨水,湖水也不见得能真的触碰到他,但他脸上确有潮湿。 他低垂着眉眼和苍白的脸颊,从侧面看,他的鼻梁挺直如削,线条清晰却并不锋利,反而因苍白的肤色和沉静的神态,透着一股易碎的忧郁。 棠梨撩水的动作缓缓凝滞,很快又在心里骂自己上当受骗,竟觉得坏人可怜。 云夙夜并未再阻隔她随后扬来的水珠,他甚至顺势感受了一下,做出解读之前,凌霜寒先开了口。 “雾的气息不对。” 云夙夜微微一顿,转眸望向他。 凌霜寒察觉到了水雾里的摄魂香了么? 云夙夜日夜生活在云梦,云梦雾气里加了什么他再清楚不过,所以偶尔觉得雾气有些异常,他也从不提及。 但凌霜寒不是这里人,他来之后就觉得雾气有问题,见过云藤竹之后有了些猜测,在来到水源处时那猜测得到证实。 “这里的雾气最不对劲。”凌霜寒道,“里面有鬼气。” 随着他话音落下,异变发生了。 水源处突然出现巨大的漩涡,纵然两个化神巅峰期修士在此,也无法阻止漩涡将他们吞噬。 棠梨从听见“鬼气”两个字开始就心道不妙,果不其然,船很快就翻了,三人被水淹没,手中伞不知飘到哪里。 棠梨不会游泳,想用灵力逃脱溺水,可化神期都抵挡不住的吸力,她一个金丹更是不行。 慌乱之中,她无措探出的手被人牢牢抓住,抓着她的人手纤细修长,却极有力量。 棠梨在旋涡和无边的冷水里睁大眼睛,望见了迎面而来的“水妖”。 云夙夜脱了阻碍行动的披风,一袭青衣,乌发飞散地在水中泳向她,像极了天生地养的妖娆水妖。 他用手臂将她拉入怀中,三两下解了她的披风,以自己的脊背去面对旋涡内灵力的撕扯和挤压,庇护着她的全部。 他应该很痛苦,淡淡的血漫延在水中,棠梨在天旋地转里面也能看见他隐忍的神色。 她不会水,憋气片刻就开始窒息,云夙夜生在云梦,水性极好,见她窒息,便靠近要帮她渡气。 棠梨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唇瓣,吓得用力挣扎起来,对他渡气的抗拒甚至超过了求生意志。 云夙夜罕见地强势控制了她,鼻尖很快与她碰撞,唇瓣距离她不过一息之隔。 也仅仅如此罢了。 他没有继续靠近,冒着水泡的气息自然而然地送入她的肺腑。 棠梨立马可以呼吸,她呆呆地望着眼前人,云夙夜安静地回望着她,两人视线相交不多时,铺天盖地的黑暗袭来,他们瞬间看不见任何东西了。 不知过了多久,棠梨以为自己要淹死的时候,被人从河水中用力拉了出去。 “师妹!” 棠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深深喘了一口气,并未吐出水来。 云夙夜独特的渡气方式,给了她奇妙漫长气息,她没有憋死,也没有呛水。 只是—— 她睁开眼,周身阴风阵阵,透骨发冷。 “这里是——” “先别说话,服药。” 几乎已经有些熟悉的手将药丸送入她口中,她刚醒来有些迟钝,反应过来是云夙夜给的,她差点当众表演一个催吐。 “忘川水会溶解人的记忆、情感和自我,服下此药可以延缓伤害。” 催吐的手顿住,棠梨勉强吞咽,确实感觉脑子清醒许多,反应也不迟钝了。 忘川水? 她捕捉到关键信息点,目光猛地抬起,一眼便瞧见了那熟悉的怨手林。 棠梨瞬间脸色大变。 幽冥渊。 他们居然到了幽冥渊。 第58章 棠梨对幽冥渊的记忆相当深刻。 她眼底掩饰不及的熟悉被云夙夜看得很清楚, 他一眼就明白她来过这里。 阴阳殊途,活人怎么能进入幽冥渊? 他从小在云梦长大,五百多年了, 也从来不知道云梦的水源居然联通着幽冥渊的忘川。 蝶泣会与她有关吗? 云夙夜认真地观察了一下棠梨, 然后觉得自己真是想多了。 “师妹,你在干什么?” 凌霜寒看见棠梨从乾坤戒里翻出纸笔,低着头在写什么东西。 棠梨憋着气说:“写遗书呢三师兄, 泡了忘川, 我修为不如你们, 怕是扛不住多久,我先把遗嘱写了。” 凌霜寒愣了愣:“遗嘱?” “我还有个大猪头没吃完,食为天出品, 可香了,我分配一下。” “二师兄得有, 三师兄也有, 师尊……算了师尊不爱吃。” 凌霜寒闻言立刻把他拉到身边,收缴她的纸笔冷声道:“说什么丧气话,我怎么会让你死。” 话是这么说, 但棠梨是真觉得自己身体不太对劲。 吃了丹药确实好了一阵子, 可很快她又觉得意识溃散, 血脉如同被寄生一样不受控制地溶解溃散。 第102章 她脸色苍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 凌霜寒还想说什么,被云夙夜打断。 “尹师妹情况不太对, 凌师兄请让我来看看。” 云夙夜是用毒的高手,相对的,他也是医道上的佼佼者。 如今他们身处幽冥渊,四处鬼魂环绕阴气森森, 棠梨有哪里不对,凌霜寒只能暂时信任云夙夜。 若说是服下的丹药有问题,但凌霜寒和云夙夜都吃了,他们都没事。 云夙夜确实没在丹药里动手脚,因为没有必要,得不偿失。 但棠梨身上也确有不对。 云夙夜抓住她的手,她体温很高,刚才还毫无血色的脸颊迅速潮红起来。 就算按她说的,是修为不如他们受忘川水影响,也不该是这个反应。 云夙夜很快反应过来,倏地拉高她的衣袖,冷着脸拔出她手臂上的异物。 “这是什么?” 凌霜寒望着被他扔在地上的东西。 云夙夜告诉他:“是忘川水里的怨灵。” 坠入忘川者会溶解成一种扭曲痛苦的情绪,成为这条河的一部分,永远感受痛苦。 当感受到河水里有活物的时候,它们便会争涌而上,试图吞噬对方的血肉来缓解痛苦。 棠梨很不幸地被选中了。 “这里不是疗伤的地方。”云夙夜将棠梨抱起来,“还请凌师兄开路,要么尽快寻到出去的方法,要么就找一个不受打扰的地方,我好为尹师妹疗伤。” 凌霜寒直接伸手:“把她还给我,我抱着她一样可以开路。” 云夙夜理应从善如流地将人交给他,他确实也打算这么做。 但这里是幽冥渊,是冥君戾渊的地盘,戾渊统治手段极为残酷,对领界把控严格,一旦发现阳间人的气息,立刻会有冥鬼来对他们进行斩杀。 怨手林里传来遍地哀嚎,血腥的风拂过面颊,强盛的鬼气迎面而来,凌霜寒立刻拔剑挡住,与幽魂般的冥鬼缠斗在一起。 云夙夜抱着棠梨后退,正思索如何帮忙,怀里人就用力挣开了他。 他微微一顿,望向她的脸,发觉她虽然难受,但并不需要人保护,不过片刻的功夫,已经自己调整好了不少。 “不用管我,你们打你们的。” 她手里突然多了一个雕花木壳,云夙夜眼睁睁看着那木壳变大,将她完完整整地圈了进去。 “我在这里不会有事,你们先挡着来人,我想想法子怎么出去。” 自闭壳拿到手没多久就发挥作用了,棠梨藏在里面,果然没有任何冥鬼靠近。 她不是来拖后腿的,也许以前是,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支棱起来了! “三师兄你撑一会,等我睡一觉,一会儿感觉到有什么异常你别反抗!” 她这话是对凌霜寒说的,不包括云夙夜。 她来这一趟就是为了解决他,不会想法子救他的。 一会她做个梦,构建出一个自己设想的出口,而后把凌霜寒拉进来,他们搞不好就能出去了。 她在长空月身上尝试过一次这么干,成功了的,虽然那时候只是驱散痛感,这次是要构建出口,可事到如今,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云夙夜当然感觉得到棠梨压根没打算管他。 那种被抛开在外的感觉,意外得很不错。 他习惯了被在意被爱慕,情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偶有的厌烦反而让他轻松。 喜欢他是不幸的开始,如果所有人都可以这么讨厌他就好了。 云夙夜缓缓抬手,第一次将他的本命剑出鞘。 他的剑来自上古秘境,是名副其实的一柄仙剑。 仙剑出鞘,剑气纵横,围上来的冥鬼立马分散过来一起对付他。 它们口中嘶吼着绞杀,棠梨在自闭壳里闭上眼,努力沉下心来,快速进入梦乡。 正在抵御冥鬼的云夙夜和凌霜寒见她居然呼呼大睡,免不得都分了一下神。 幽冥渊内的冥鬼修为可都不低,他们是冥界第一重戒备,敏锐地抓住两人的分神,牙齿和怨气啃咬上他们的血肉。 凌霜寒受了伤,他微微蹙眉,手中霜意翻转,开始结剑阵。 忽然,他听见一声呼唤。呼唤是无声的,是思想在回应。 明明没有音色,却下意识知道是棠梨在叫他。凌霜寒记起她的提醒,虽然不知道这是在干什么,却也飞身撤开,任由呼声将自己拉走。 云夙夜挡在前面看他撤离,也看见他被淡淡的白光包裹。 刚才还清醒的人突然就闭眼睡着了,和木壳里面睡着的棠梨一起在消失。 他们在远离这里,或许是逃脱之法。 不过很显然的,棠梨没打算带着他。 她要把他丢下。 云夙夜微微阖眼,咬破手指染上剑刃,鲜红的血刺激仙剑迸发光弧,将冥鬼尽数赶走。 在它们回来之前,云夙夜飞身进入凌霜寒周身的白光,很快一股倦意袭来,他也不知怎么就睡着了。 再清醒时,他就看见了坐在他面前满脸一言难尽的棠梨。 她手里拿着一把匕首,正在他脖颈处丈量,他突然醒了,吓得她一激灵。 “云师兄醒了。” 看到他睁开眼,她好像很失望,人迅速站起来,和他拉开极大的距离。 云夙夜缓缓放开视线观察周围,开口道:“这里是?” 棠梨守在凌霜寒身边,凌霜寒受了伤,比云夙夜醒来晚,还睡着。 她没看他,烦躁地收起匕首道:“我也不知道,但肯定暂时是安全的。” 这是一处类似客栈的屋舍,窗户开着,窗外天色昏暗,带着黑沉沉的血色,空气非常污浊。 “这里还是幽冥渊内。”云夙夜做出准确的判断。 棠梨没理他,但也没反驳他的话。 这里确实还是幽冥渊,她的功法修炼不到家,没能直接把人带出冥界,只找到一个暂时安全的栖身之所。 她觉得最关键还是云夙夜太烦人了,怎么连做个梦他都阴魂不散跟着。 叫他了吗他就来?他不来的话,说不定她就能带凌霜寒出去了。 多一个人就得多耗费一些灵力,棠梨本身还被怨灵咬了一口,耗干灵力也带不动三个人。 眼前忽然出现素白的手,她一怔,抬头看见她心里咒骂的人近在眼前。 “来,我帮你疗伤。” 他朝她伸出手,神色温和,眼神沉静而无害,但棠梨不敢信他。 凌霜寒昏迷着,她只靠自己,更难分出他什么时候是真什么时候是假了。 他的手越靠近她越是远离,人后仰着闪躲,差点倒在床榻上。 哦,对了,凌霜寒被她安置在床榻上,云夙夜则被扔在地上。 他想到她的区别待遇,等待的手倏地落下,气质温柔却力道强硬地抓住了她。 “要我再给你发个心誓,保证我是真的给你疗伤,不是要害你吗?” 棠梨僵住,挣不开他的手,被他忧郁清冷的目光凝视,心底不免有些慌乱。 “我——” 她想说点什么,这要求可不是她提的,是他自己说的,她肯定没意见。 但话说出去之前,先被他紧接着的询问搞得哑口无言了。 “我没死,也没被你丢下,尹师妹很失望吧?” “……” 棠梨没觉得自己那点心思能瞒过八百个心眼子的反派。 不过她也没想到他会直白说出来。 但她也没想象中那么意外,毕竟上次他也是直白地问她是不是很讨厌他。 云夙夜比她在原书里面所了解到的更直接一点。 至少面对她的时候的时候是这样。 是战术不同吗? 面对不同的人给出不同的面孔、不同的话术? 这个就叫做反派的专业吧? “说什么傻话呢,云师兄。”棠梨这次可不会承认了,她干笑两声:“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失望呢?” “是吗?”云夙夜看着她轻声道,“师妹真的高兴?那为何笑得这样勉强?” “不想笑的时候可以不笑。”他缓缓道,“想要我死也没什么不行,不用掩饰。” ……我要不掩饰你下一秒就毒死我了。 棠梨可不信他说话,还是坚持自己没有想要他死。 她睁着眼说瞎话,他便手下不留情了,强硬地将她拉起来,一路拽到椅子上按下去。 “坐好。” 他说出话来她便不能动了,几道剑气将她牢牢锁住。 他真想她做什么的时候,她灵力耗干又中了怨灵的毒,根本反抗不了。 棠梨麻木地坐在那里,看到衣袖被他毫不留情地扯开,布料的撕扯声在沉静的屋内显得极为刺耳。 “你——” “别说话。”云夙夜打断她,“不要打扰我。” 他眸光凝在她白皙修长的手臂上,瞳色在屋内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日更深,是沉淀的墨黑。 第103章 墨色里清晰倒映她手臂的咬痕,咬痕周围已经青紫溃烂,把棠梨自己都吓了一跳。 “再耽搁下去,你的手就别要了。” 云夙夜这样说了一句,在棠梨咬唇克制之下,自芥子取出一把特制的小刀,快速地将溃烂的肉尽数削掉。 比起棠梨这种半吊子来,他是真的专业。 不但动作快,手法还特别好,她一点都没感觉到疼,伤口已经洒上了药粉。 棠梨怔了怔,本来都有些麻木的手臂好了不少,医者连绷带都随身携带,他的芥子变戏法似的拿出许多东西,很快帮她包扎完毕。 “要彻底医好,还得回云梦用特制的药材才行。” 做完这一切,云夙夜抬眼看她:“师妹多久才能再‘做梦’寻出口?” 都不用她解释就看出她道法的名堂了。 ……跟你们这些天赋型选手拼了! “不知道。”棠梨咬抿唇不甘心道,“没力气了。” 耗干了灵力,在幽冥渊这种没阳气的地方,她呼吸都困难了,还做梦? 这次怕是真的纯做梦了! 云夙夜没说话,只轻轻抿唇。 他唇色很淡,唇角天然带着一点向下的弧度,不笑的时候就有种挥之不去的落寞。 棠梨忍耐半晌,终是没忍住,压抑地说:“云师兄,疗伤结束了吧?” 云夙夜慢慢说:“结束了。” “那你能不能把手松开?”棠梨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云夙夜一顿,才意识到自己包扎完了手还是抓着她的手臂。她衣袖被他情急之下扯坏了,现在整条手臂裸露在外,他想了想,用绷带将她剩余的手臂也都缠上了。 “先这样。” 总不能就那么暴露着。 棠梨没反对,只迅速跟他拉开距离。 她躲到了窗户边,视线朝外面看着,一边查看周围情况一边思索。 片刻之后,她头也不回道:“我和三师兄是为了云梦的事情才被牵连到了这里,我受伤和你脱不开关系,也把你带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你帮我疗伤算是对此的回馈,我不欠你什么。” 云夙夜呼吸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只偶尔眨动眼睫。 他沉默思索着,房间内气氛压抑,安静得落针可闻。 窗外响起乐声,一直守在那里的棠梨忽的退后数步,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云夙夜一顿,快步走到窗边,视线朝外一探,见到终生难忘的一幕。 他们恐怕是从幽冥渊的边缘到了核心城内的位置。 此地虽然依旧阴风阵阵死气沉沉,却有街有市,处处亮着白色的冥灯。 乐声古怪,如宛转哀鸣的哭泣,方才还空空荡荡的街道山突然出现许多冥界鬼修,他们跪拜在地,空中唤着“恭迎鬼王”。 幽冥渊有十殿鬼王,四大判官,皆有冥君戾渊掌控。 以黑白无常为首的勾魂使归无常司管理,属于中立派,唯天命是从。 十殿鬼王分管冥界十域,他们所处的应该就是其中一位鬼王掌控的地域。 如今鬼王现身,他们藏在这里怕是不会安全。 云夙夜目光只一瞬便收回,他屏息设下屏蔽结界,不确定是否可以躲过鬼王的法眼。 若躲不过去,擅闯幽冥渊后果严重,被永远留在这里也不是没有可能。 “尹师妹?” 云夙夜觉得他们应该尽快离开。 但棠梨的反应不像是单纯看见鬼王的畏惧。 她眼神略有呆滞,人是回来了,脑海中却挥散不去刚才看见的一切。 众鬼齐聚的长街中,白衣如雪的男人戴着面具,广袖在阴风中猎猎翻卷。 他长发未束,发尾浸染着幽蓝的冥火微光,面上遮白玉面具,面具因笼罩着九幽寒气而显得格外森白。 这些本都没什么。 戴面具的人有很多,这没什么特殊的。 可他那双眼睛,一眼便勾回棠梨所有封存的回忆。 那是多么清隽幽冷的一双桃花眼,与冥界的腐朽和恐怖是何等的不相配。 他指间把玩着一枚血色冥玉,玉光映着他的面具,那双熟悉到有些致命的桃花眼准确地对上了窗畔的棠梨。 他微微歪头,看她如同看猎物一般,眼神分明是冷的,眼尾又略带笑意。 那种玩味的、随时都能将她拿下的从容神色,让棠梨冷汗津津,神色惨淡。 哈哈。 这不是那谁吗? 真是做梦都没想到,会在幽冥渊看见和她阴差阳错春风一度的人。 他或许不能称之为人,因为鬼修们都唤他鬼王。 棠梨单知道冥界有十殿鬼王,可她万万没料到那个胆敢出入天衍宗的人,居然会是个鬼修! 她飞快地跑回床榻边,使劲摇晃昏迷不醒的凌霜寒:“三师兄你快醒醒,别睡了,救命啊!” 凌霜寒安静地躺在那里,出事的时候他始终挡在最前面,一人一剑面对所有的风波,她和云夙夜受到的波及很少,他情况最差。 没反应。 醒不来。 棠梨马上不再叫喊,白白浪费体力。 她拿出自闭壳,想带着凌霜寒躲进去,可她精气耗干,一点灵力都送不进去,自闭壳打不开。 “……” 她突然开始眼神严肃地四处张望。 云夙夜看了她半天,此刻忍不住问她:“尹师妹在看什么?” 棠梨不曾停顿道:“我在给自己物色一块风水宝地,争取死后也能为这片土地的灵气循环做点贡献。云师兄你继续求生吧,不用管我,我还有口气,刚好够挖坑用了。” 云夙夜哪里听过这种话。 他靠在椅子上张着嘴,半晌没说出一个字来。 第59章 幽冥渊整个空间好像会自主呼吸。 这里没有天, 只有无限向上延伸的暗红色穹顶,表面流淌着萤绿色的光河。 空中悬浮着数不清的灯笼,远看还以为是普通的纸糊灯笼, 但灯光更盛的时候就会发现, 那是绷紧的人皮灯笼,灯笼上还纹着人生前最后表情。 光从空洞的眼眶与嘴中渗出,它们随风缓缓旋转, 投下晃动不止的怪影。 这是一场群鬼的狂欢。有无脸的舞姬在高阁之中跳舞, 身材曼妙, 旋转时裙摆绽放出血色的昙花。那没有五官的脸庞上肌肤平滑,只有三个漆黑的空洞,舞姿随着乐声越发激昂, 直到关节反转,整个身体扭曲起来。 乐声里混杂着一些咒文, 吟唱和颂词的也不是活人, 只是一张张没有身体的嘴巴。每张嘴吐出的音调和语言,混杂成令人神魂刺痛的嘈杂祝歌。 棠梨躲在房间里,耳边是挥之不去的歌声, 眼脑海中也无法抹除方才看见的恐怖场景。 相比起那个男人来说, 还是幽冥渊本身更吓人一点。 当知道他是鬼王, 是此间地狱的主人之一, 棠梨嘴上说着找个风水宝地,心里却是真的连死都不敢死了。 死了也逃不掉他的手掌心。 那还是努力活着吧。 凌霜寒躺在床上毫无反应, 棠梨还是回到他身边,翻到床榻里面躲在他身后。 那姿势仿佛把他当掩体了。 云夙夜仍站在窗前,他隔着流结界拧眉望着这场贺显而易见的贺典,开口对棠梨会说:“我们运气很好, 赶上了此域新鬼王的登位大典。” ……新鬼王? 幽冥渊有十位鬼王,在冥君戾渊被打败之前,登上冥君之位的就是其中一个鬼王。 棠梨心底有个不好的预感,又觉得自己不会真的那么倒霉。 她抿唇半晌,还是从凌霜寒身后翻了出来。 云夙夜全程注视她怎么躲起来又怎么爬出来,极不情愿地挪到了他的身边。 他视线微垂,凝着她凌乱的发髻,瞥见她拿手指戳了戳他的结界。 “云师兄的结界靠得住吗?”她怀疑着,“能躲过鬼王的眼睛吗?” 他刚才都看见她了! 绝对看见了! 他们除了此地暂时无处可去,被看见之后云夙夜再设结界,他还能发现这里有人吗? 棠梨不确定,云夙夜也没给准确回复,因为他自己也无法得出结论。 不过也只能尝试一下了,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吃药。” 眼前递来一颗丹药,棠梨错愕地望着他。 老给人吃药是什么毛病? 下来之后她都吃他几次药了? 云夙夜面对她质疑的眼神,解释说:“这是回灵丹,尹师妹早些好起来,便能早些做梦寻个出口。” ……话是这样说,可吃了他的丹也不想带他出去。 棠梨其实也没觉得现状过于糟糕。 她出来这一趟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就和他同归于尽。 本来都以为要回宗,没机会做什么了,哪成想查看个水源,居然就跌入了幽冥渊。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第104章 只要留在这里,就算她杀不了他,他也难逃一死。 棠梨慢慢将丹药接过来,这次没再怀疑着不肯吞下。 她盯着云夙夜的眼睛将丹药吞了,很快就感觉到灵脉暖暖的,开始有回转的迹象。 “服下大约一个时辰之后,你就会恢复一些灵力。” 至于可以恢复多少,还要看她损耗得有多严重。 棠梨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 云夙夜难得被人这样盯着。大部分看到他,对视不了多久就会羞涩垂眸,四处闪躲。棠梨外表看着应该也是那种容易害羞的人,可这会儿她盯着他看,目不转睛,一错不错。 她可以和云夙夜同归于尽,一起做鬼,给鬼王当牛做马。 但三师兄得回去。 没了云夙夜,云无极肯定还会想别的法子去害师尊,搞不好还会因为这一趟幽冥渊之行往天衍宗头上扣盆子,就和原书里面借云夙夜之死屠戮天衍宗一样。 三师兄得回去帮忙。 他活着回去就能解释这里发生了什么,她和云夙夜一起死在这里,云无极总不能再说是他们故意害死他的儿子,天衍宗也牺牲了一名亲传弟子的。 棠梨不觉得自己多重要,她是后来者,不过也才在宗门修行几个月。 她死了,大家可能会有点伤心,但应该很快就好了,不至于走火入魔下场凄惨。 师尊也能清静一点,再也不用忍耐她。 她再不济也是他的关门弟子,活着帮不上什么忙,死了却足够抵得上云夙夜这一条命,也能够引起师尊对云氏的防范。 总归很是死得其所,价值高昂。 棠梨缓缓转开视线,终于不盯着云夙夜看了。 要是不抱着逃走的心情,那其实遇见谁,如何被发现,也都无所谓了。 只要把三师兄送走,其余的就都可以摆烂了。 说实话,她现在有点累。 疲倦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人靠在窗畔,手摸着腰间的玉佩和小狗挂坠,面上一片细腻潮湿的冰冷。 幽冥渊是阴间,阴阳殊途,身份玉牌或是小狗法器都没法子求救。 她翻出纸和笔写遗书不是开玩笑,是真心的。 她知道自己凶多吉少,不能传讯回去留上三言两语,最少也要写上一封信吧。 将信放在三师兄身上,由他带回去,把她知道的能说的都写在上面,如此更万无一失。 可惜她当时尝试写剧情,下笔都是鬼画符,那便是不能写。 不能写剧情那也就没有别的要写了。 不是有价值的内容,只是一些闲言碎语,那还不如什么都不要留下。 脸上突然探来温热细腻的手,棠梨微微一顿,眯眼望着靠近的云夙夜。 “为什么哭?” ……她哭了? 棠梨愣在那里,抿唇不语。 云夙夜用手指替她擦去眼泪,温声说道:“别怕,不会有事的。” “就算不信我,也要信凌师兄吧?” 他还在安慰她。 安慰什么呢? 他们马上就要一起玩完啦! 要不是这父子俩搞事她也不用这么干。 棠梨重重地哼了一声,根本不想理他。 和他一起挂是有些不甘心,但也不是太坏。 这个结果反而让她松了一口气。 棠梨是根正苗红的守法好公民,她一辈子没做过坏事。 最多就是在电脑上挂个回形针,希望能把过于内卷的领导克走。 突然要她去杀个人,就算她有必须做到的决心,真到了节骨眼上也还是压力很大。 赔上自己的命反而觉得轻松了不少,没那么大心里负担了。 一命换一命。 不,确切说是两命换万命。 她和云夙夜死了,天衍宗数万性命就能得救,这笔买卖很划算。 眼前的剑阵结界并没支撑多久,窗外属于鬼王的登位大典很快正式开始,血色的花海蔓延开来,一切躲藏都在花香之中无所遁形。 云夙夜伸手将棠梨拉了过来,挡在身后。 周身的屋舍缓缓消失,他们从客栈房间变成了置身于群鬼之中。 九级黑玉台阶缓缓升起,上设一座简朴的玄色石座。 先有青面鬼吏提灯前导,灯是素白绢面,上绘墨竹,而后是两队白衣童女散花,花是纸剪的银白色杏花,落地即化青烟。 伴随着烟雾散去,那惊鸿一瞥的人影真正地降临了。 没有霞光万丈,也没有威压滔天。 只闻一声极轻的玉磬响,众鬼循声望去,见一袭素白广袖深衣的身影,自烟雾深处缓步走来。 衣料是上好的雪缎,却无纹无绣,净得不染尘埃。 腰间束一条玄色丝绦,垂下细细的墨玉流苏。 他脸上覆着白玉面具,满头墨发以一根简朴的乌木簪半绾,余发垂落肩背。 行走时,他广袖微动,步履无声,身姿挺拔如竹,透着一种与周遭幽冥并不合契的清逸。 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鬼王。 就和她最初对他的印象一样,他更像是俊美安静神清骨秀的仙君。 他行至最前,众鬼跪着,却不曾山呼海啸,也没有棠梨想象中的魂潮跪拜。 他们只是在他站定的那一刻彻底安静下来,魂息也跟着静止,一动不动。 就连远处的忘川河面升腾的薄雾都为他凝固了片刻。 无数道目光静静落在他身上,那是一种沉默的、绝对的注目与臣服。 “清樽殿下。” 不知是谁先起了头,群鬼终于有了声息,此起彼伏地唤着“清樽殿下”。 清樽素影,很独特也很有诗意的一个名字。 棠梨迅速翻动脑海中的记忆,然后准确地对上了一个身份。 ……要是死了能回到现代,她肯定去买彩票。 瞧一瞧看一看,这么低的概率都被她撞见了,她这要是去买彩票不得中个几千万? 清樽不是别人,正是原书里终极反派的名讳,那打败戾渊的幽冥渊新君。 不行,还是别买彩票了,这概率低得惊人,还是负面的,她真买彩票,肯定赔的血本无归。 卖掉她也不值那么多。 该死的赔钱货。 棠梨没想着躲,也躲不开。 她就站在一群鬼怪里面,在屋舍消失的时候就知道他们被发现了。 谁都动不了,她站在原地半晌,觉得还是入乡随俗吧。 耳边呼声那么高,她干脆也跟着高呼起来。 云夙夜听她跟鬼修一起喊“清樽殿下”,再是淡定的人嘴角也忍不住抽了抽。 “尹师妹进入状态还真是快。” 棠梨头也不回道:“云师兄快喊啊,别显得我们那么格格不入行不行?” 没看见他们已经被更多鬼修发现了吗?? 棠梨喊着喊着朝后瞟了一眼,看见三师兄靠在墙边昏迷,她狠狠心拿出自闭壳,用刚刚回复一点的灵力将其开启,把凌霜寒塞了进去。 云夙夜看了全程,忍不住道:“装不下三个人吗?” 棠梨眼都不眨道:“装不下,云师兄没看见我都没进去吗?” 这可不是骗人。自闭壳是师尊给她的,只能装下她一个人,要是能多几个人,更耗费师尊的心血。那种情况下,她也就不必推三师兄出去阻挡冥鬼,可以直接拉他一起进来躲着了。 随着自闭壳打开又关闭,凌霜寒的身影缓缓消散在鬼域。 群鬼中央只剩下棠梨和云夙夜两人。 生人的气息让鬼修们垂涎三尺,两人还都是高修,那就更美味了。 好饿。 好想吃。 吞下去的话,一定可以提升许多境界吧。 可现在是新鬼王的贺典,他们不能轻举妄动。 比起惹怒鬼王,还是饿着好一些。 棠梨缓缓起身,感觉到无数阴冷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她有些直不起腰来,死到临头,恐惧有些超越本能。 她爱看点血浆片,但真的不想自己去演。 好吓人。 真的好吓人。 阴森惨白的脸庞,冷硬的风和饥饿的眼神,以及似风似哀嚎的声音。 棠梨忍耐到了极点,防线濒临崩溃,哪怕身边的人是云夙夜,她也忍不住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云夙夜不曾迟疑地反握住她的手掌,将她的不安和战栗尽收掌心。 棠梨不由抬眸看他,他肯定不知道她一心想着他死,啊不对,他好像知道。 视线相交,他甚至还笑了一下。 “看起来就算我要死在这里,至少尹师妹是打定主意陪我的,对吗?” 棠梨:“……”这个时候你就不用那么聪明了。 而且那不是陪你,你别自恋行不行。 目光划过他清晰俊美的眉眼,好吧她承认他确实有自恋的资本。 缓缓挣开他的手,棠梨勉强直起腰。 第105章 好安静。 太安静了。 都不用去确认,棠梨就知道她和云夙夜肯定已经被完全包围了。 这份安静来自于鬼王尚未对他们做出处置。 一旦清樽出手,他们必死无疑,可能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棠梨思想斗争了半天,觉得就这么等着什么都不做实在没排面。 死都要死了,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站起来,挺胸抬头,然后—— 棠梨一把将身边的云夙夜给推了出去。 “清樽殿下,还有诸位鬼道高人,你们看看这是谁! ” “……” 她这么突如其来的一个举动,让在场之人无论活的还是死的都沉默了。 棠梨管不了那么多,她无视云夙夜幽冷的眼神,勇敢地望向整个鬼域之中唯一的权威。 他的面具微微转动了一个极小的角度,目光隔着纷乱的鬼影掠过脸色苍白惊慌失措棠梨。 她认出他了,但不是认出“长空月”,而是认出他是“那个人”。 从她瞬间瞪大的眼睛里和下意识后退的动作里,从她脸上血色褪尽后混杂着震惊、荒谬、恐惧的表情里,他看见了她的害怕。 不止怕幽冥,更怕他。 面具下的唇几不可察地抿紧了一线。 虽然已经有过心理准备,他真实的一切是不被接受的。 可每次亲身体会到,还是如同被冰冷的忘川河水无声无息地浸透肺腑。 棠梨并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她满头大汗,极力推销身边的云夙夜:“诸位,这可是天枢盟盟主的儿子夙夜真君,亲生的,独生的!” “我们是调查瘟疫时无意间误入幽冥渊的,不是故意闯入。”她苍白的脸上满是诚恳,“我们更不是故意搅乱清樽殿下的贺典,还请清樽殿下高抬贵手,放我们走吧。” 云夙夜:“……” 这是想要求一线生机吗?用他的身份? 嗯,也是个办法。 天枢盟威名在外,即便是幽冥渊应该也有所耳闻。 若新鬼王真的肯给面子,说不定他们真能活着出去。 但云夙夜总觉得她推他出去不是为了活。 他以往都是相信姑娘们都希望他好好活着的,但面对棠梨,他不这么认为。 果不其然,身边人很快就换了一副面孔,凶神恶煞道:“可若你们不肯见好就收,放我们走——” 棠梨站在云夙夜身后,抓住他的手挥舞着说:“那云盟主肯定不会放过你们!” “云盟主有星辰图在手,修为天下无双,你们敢动他儿子一个手指头,他肯定叫你们灰飞烟灭!”棠梨使劲把他往外推,恶狠狠道,“怎么样,怕了吧?还不快放我们走?” 要是好好说,恳切相商表露善诚意,是有一线生机的。 但这样□□,姿态丑陋,就是毫无生机了。 一开始还对云夙夜身份有所顾忌的鬼修们因棠梨的表现,露出深刻的厌恶来。 棠梨达到目的,手心几乎被汗水湿透。 她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故意装出凶恶的样子来,断了他自己拿身份来自救的后路。 话被她先说了,还是这种方式说出去,他再摆出身份来已经没用了。 云夙夜很难理解,为何她对他印象那么差,一心想要他死,甚至不顾她自己的死活。 他们有什么过节吗? 还是她和他一样都身不由己? 看似风光的身份之下,不过是一次又一次的逼迫和妥协。 也许身为长月道君的关门弟子,她的生活也和他一样充满了无奈。 这如何不算一种同病相怜呢。 云夙夜顿了顿,侧头说:“尹师妹,你做得很好,你看,清樽殿下一点要放过我们的意思都没有了。” “你如愿以偿,能和我一起死了。” 事实正如他所说。 身为赐此域之主,清樽没有因为云夙夜的身份有任何动容。 他静望着站在一起的他们,视线落在她抓着云夙夜手臂的手上。 棠梨忽然觉得手很烫,下意识收了回来。 这一松手,人就和云夙夜调了个位置。 “清樽殿下,还有诸位鬼道高人,你们看看这是谁。” 耳边是云夙夜复刻她发言的声音,一字不差,令棠梨错愕震撼。 她不可思议地望向身侧,颤抖着手指着他,直接被他一把按住手指,重新攥在手里。 “诸位,这可是天衍宗长月道君的关门弟子,最小的,没出师的。” “……” “殿下若伤了她,长月道君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棠梨:“……”你是人吗云夙夜? 清樽肯定不是人,他是个鬼,但你是真的狗! 棠梨无语地瞪着他,这次是真心恶狠狠道:“不准牵扯我师尊。” 她很在意他师尊。 甚至超越了恐惧。 云夙夜缓缓道:“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尹师妹放心,不一定有用的。” 话是这么说,棠梨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活下来的价值,云无极的名字都没用,搬出师尊来估计也…… 不对。 棠梨眼睁睁看见刚才还不为所动的鬼王,在她喊着“不准牵扯我师尊”时,眼神有细微的缓和。 错觉吗? 事实告诉她不是错觉。 清樽殿下完全不在乎云夙夜也不在乎云无极。 但他在意师尊的名号。 他不再置身事外,冷眼旁观他们滑稽的行为,而是主动走上前,眨眼之间便到了她面前。 棠梨呆住了。 她瞳孔猛地收缩,无措地望着近在咫尺的高大男人。 啊不,是男鬼。 这位可是真男鬼。 他身姿挺拔,袍袖摆动的弧度那样雅致,随着他的视线偏移,那不经意微侧的头,微微露出的冷白色脖颈,都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清樽殿下。” 说话的是云夙夜。 棠梨吓傻了,身体僵硬,给不出反应。 云夙夜牵着她的手退开几步,代替她发言。 “长月道君的关门弟子?” 长空月缓缓开口,重复着云夙夜对棠梨身份的形容。 棠梨因他的道号而振作起来,用力甩开云夙夜的手。 云夙夜并不意外地转了转手腕,手几乎被她甩得有些疼。 “正是。”他谦逊而温和道,“我二人身份都属实,也确实是误入此地,没有任何恶意,还请殿下高抬贵手。” 长空月根本不想和云无极的儿子多说半个字。 他只是隔着面具静静看着棠梨,看她如何怕他,又如何与云夙夜十指紧扣。 虽然她很快甩开了,但她身上手上仍然残留着他浓郁的气息。 他们曾经亲密无间过,才会留下这样的气息。 在哪里?做了什么?他全都不知道。 长空月慢慢开口,特意改变的音色沙哑而沉澈:“长月道君知道你与人结伴来此,会作何感想?” 这话是问棠梨的。 棠梨表情惨淡,人很难堪,被他问得无地自容。 会作何感想? 大约是烦恼她又闯祸,给他惹麻烦,还打着他的旗号在外丢人现眼吧。 他一定很失望。 他不让她出来,她非要出来,结果就是这样。 棠梨咬唇道:“不要提我师尊,这和他没关系,都是我自己的行为,我自己负责。” 她不服地望向他:“殿下怎么不问问云师兄?云盟主可是天下第一,他的儿子也没好到哪儿去。” 原本想祸水东引,没想到会得到一个意外的消息。 “不对。”长空月慢慢道,“天下第一不是云无极。” 这个否认让棠梨和云夙夜都为之一怔。 “很意外?” 长空月的目光转到云夙夜身上。 这个晚辈还真是像极了年轻时的云无极。 眉眼间那熟悉的忧郁与清寂,很容易让人觉得他无害和脆弱。 他缓慢地对他说:“云氏子还不知道吗?” “长月道君进阶了。” “就在你们出现之前,天衍宗的长空月雷劫已过,修为增进到了渡劫中期。” “云无极如今不过是渡劫初期,百余年未曾精进,与其难以相比。” “现在的天下第一是长空月了。” 云夙夜一直还算游刃有余的神色在此刻终于碎裂了。 这可真是个糟糕透顶的消息。 云夙夜非常了解自己的父亲,很清楚他最在意的是什么。 若真如鬼王所说,长空月超越他父亲跨境到了渡劫中期,那么现在星辰塔上定然一片狼藉。 修为无敌,声名赫赫,连云梦的百姓都对他交口称赞。 长空月将是修界未来当之无愧的至尊。 而云夙夜的父亲会成为他光芒之下的败者。 第106章 这是云无极绝对无法接受的事情。 他一生追求无极之道,此次若能活着回去,云夙夜可以想见父亲会做些什么。 他不禁将目光转到了棠梨身上。 还记得上次登上星辰塔父亲对他说的话。 当时他觉得不会到那种地步。 而现在,若他们全都能活着回去,那么尹师妹一定会成为他的妻子。 棠梨能感觉到云夙夜复杂的视线,但她无暇理会了。 师尊进阶了! 真好! 棠梨先是开心,喜悦盈满胸腔,填满了她的心房。 开心过去之后,又是无边无际的失落。 师尊进阶了,过程辛苦不辛苦?有没有受伤? 她没感受过进阶的雷劫,一次被师尊转移了,一次是睡梦中由师尊化解了。 师尊是很合格的师父,从不让自己的弟子到受苦受难。 那他自己呢? 他已经没有师父了,也没有父母亲人,做什么都得靠自己,渡劫更是,那他渡劫的时候难受了吗? 没有人能帮忙,渡劫期的雷劫打下来该有多疼多难熬啊。 这样紧要的时刻,她却没能陪在他身边。 他身上还带着伤呢,也不知道好了没有,若还没有痊愈就渡劫,岂不是伤上加伤。 就算她留在他身边也什么都做不了,至少可以在事后照顾他帮他疗伤。 没人知道他的伤势,也没人觉得他也需要人担心和照顾。 哪怕是棠梨,在看见他也会受伤也会痛苦之前,都没有过“他也还是个人”这样的念头。 这样的时刻她不但没在他身边,还跑出来给他惹了麻烦。 棠梨抿了抿唇,再害怕恐怖为难的时候也没想哭。 吓得瑟瑟发抖时也不曾眼眶泛红。 但想到这些,她便不受控制地掉了眼泪。 长空月隔着面具看到她哭,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宽袍之下脚步僵住,双眸定定望着云夙夜为她擦去眼泪。 那自然而然的举动、熟稔的手法,仿佛从前做过千次万次一般。 第60章 记忆好像回到了少年时。 那时的云无极还不是天枢盟盟主, 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修士。 年轻的他身影与如今的云夙夜重合,父子两个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体贴细心。 如此俊美容貌,又温柔体贴, 自然非常能蛊惑人心。 长空月广袖之下缓缓握拳, 在他有什么反应之前,棠梨已经主动躲开了云夙夜的触碰。 她是有心事,但又不是傻了。 现在可不是想心事的时候, 她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 伸手抹去来去匆匆的泪水, 棠梨认真想着, 既然师尊现在距离飞升只有一步之差了,这说明他的道法修得好,至纯至洁, 没有丁点瑕疵。 他自己做得那么好,身为他的弟子, 她却做得这样差劲。 没给他长脸就算了, 还要在幽冥渊丢尽他的脸面。 想到分别时他的挽留,等她丢人现眼地死在这里之后,他肯定不会为她太伤心的, 大约恨铁不成钢多一些。 这样也好。 还记得天衍术下的因果线。 缠绕在他身上那么多的线, 他没有一丝回馈。 他没有真的很在乎他们, 这样真的很好。 不在乎就不用难过。 也希望不要太烦恼。 她还是不想被他讨厌的。 再有一个就是, 既然师尊进阶了,那么距离他陨落剧情节点只剩下几个月了。 幽冥渊时间流速与外面不同, 他们在这里折腾了这么久,外面估计已经过去了好几天。 再拖一拖,在这里熬一熬,说不定就能把这段剧情给拖过去了。 棠梨强忍着内心的酸楚, 逼迫自己镇定起来。 她望着戴着面具扮演“清樽”的长空月缓缓道:“我师尊很厉害,这一点我承认。” “但有一点我得解释一下。”棠梨擦去鼻尖潮湿的水珠,“我能力有限,撞了大运才被师尊收为关门弟子,我们的关系并不像云师兄以为得那么好。” “师尊并不怎么喜欢我。”她一字一顿道,“我闯这么大的祸出来,殿下若处置了我,师尊也只会感谢殿下帮忙清理门户。” 所以不要牵扯到他。 不要用他的名号来留下一个会害死他的人。 棠梨固执地凝视面具之后那双桃花眼,他也同样在看着她。 长空月不知道棠梨想干什么。 她肯定很怕这里,已经不敢随便找死了。 可她说的话做的事真真切切都在寻死。 她字字清晰,说得那么认真那么坦荡,这让长空月甚至开始自我怀疑。 不是的。 为什么这样想。 他明明—— 他明明很喜欢她。 非常喜欢。 一直以来长空月都不想承认这份感情。 好像承认了,白纸黑字在心底认可了,就必须要负起责任来。 他没有资格负责。 但现实不容于他继续逃避下去。 他的逃避已经让她误以为自己被讨厌了。 难怪非要离宗,难怪一定要走,是因为不想被更加讨厌吧。 长空月唇色淡得近乎虚无,唇角不再有哪怕一丝伪装的温和弧度。 棠梨不太敢多看他,他又戴着面具,她就更难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 她想着自己要做的事,继续挑起话题:“云师兄,你快点说句话啊,你不是来这里找蝶泣的源头吗?云梦的人中了来自幽冥渊的毒,你不是很生气吗?” 幽冥渊是阴间,从不参与阳间纷乱,被阳间人误会给云梦下毒是莫大的侮辱。 如果前面那些加码还不够“清樽”杀了他,那现在应该差不多了吧。 总之千万不要放过他们! 要不是实力不允许,棠梨都想自己做个梦,在梦里干掉他,然后把梦变成现实得了。 她要是有渡劫的修为就好了,不但可以梦里搞死云夙夜,还可以把他爹一起搞死。 云夙夜听着棠梨一步步把他推向死路,非但没有抗拒和不满,还有点乐在其中的顺从。 或许是觉得出去之后面对盛怒的父亲有些麻烦,也或许是他活够了? 最大的可能还是他认为不管她做什么,他都死不了,所以他才能那么淡定吧。 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只知道他点了点头,轻声说:“尹师妹说得对,蝶泣的毒确实来自幽冥渊,这一点不会有错。此毒在云梦漫延引起瘟疫,我们正是为了调查真相才误入了幽冥渊。” “云梦的水源地竟然与幽冥渊的忘川相连,清樽殿下难道不对此事感到奇怪吗?” “有人在云梦和幽冥渊之间行恶,意图毁坏修界和冥界几千年来的平静,作为十殿鬼王之一,清樽殿下不应放过此人。” “此人在您的地盘将两界连接,对您也是一种威胁。” 话说得有理有据,又把情态四两拨千斤地拉回来不少。 他们不该是敌对关系,该是一起寻找作恶之人同仇敌忾的关系。 一场鬼王登位的贺典,突然被打断成如今这副样子,群鬼听着他们的对话,哪怕不敢言语,也不代表他们都是聋子。 这不是说话的地方,他们该换一个位置。 死肯定是暂时死不了,至于能不能活还要看后续了。 云夙夜失踪的时间在外面看来应该已经不短,云梦理应有所动作。 父亲会来的。 他微微叹了口气,说不清是失望多一还是高兴多一点。 棠梨清晰地看见数不清的鬼修开始散去,贺典似乎到此终止,那无面的舞女也不见了,人皮灯笼也不转了,就连深红色的穹顶都变得清透了一些。 这是要干吗? 结束了? 怎么看起来事情好像有转机了? 这怎么行。 那她忙活半天,除了丢人之外一点好结果都没有,也太得不偿失了。 棠梨还想作死,可不等她有什么表示,一抹剑光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转瞬间,刚才近在咫尺的清樽身影消失,就连云夙夜都不得不退避三舍。 金白色的剑阵将棠梨包围,寒气肆意杀意毕现的霜意刺入她身前地面,挺拔的身影挡在她面前,棠梨愣了愣。 是三师兄醒了。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这是凌霜寒名字的来历。 凌霜寒出自声名显赫的青州凌氏,祖上七代都是剑修,到他这一辈,长空月已经是当代至强剑修,虽然还有个云无极在前,但凌霜寒从小耳濡目染,并不觉得云无极的剑道与自己相合。 他始终觉得长月道君的剑道才是可循之道,至纯至洁之剑就是他想要的剑道。 他从小便立志要做长月道君的弟子,长大之后也确实都做到了。 第107章 如他所想一样,师尊的剑道与他完全一致,这些年他用心修行,不敢懈怠,只盼有一日可以如师尊一样剑意撼动天地。 他昏迷了一阵子,做了一个好长的梦,梦中刀光剑影,似有悲痛哭声,这些都没什么。 剑修做梦打架是正常的事,可他这次梦里除了斗法,还有魔。 他梦见自己入了魔,拿着师尊给的霜意杀了很多人。 醒来后他顾不上想那个梦到底是什么意思,入目皆是鬼气森森,师妹面前有陌生人在,那人气息强大,远不是他所能战胜,但他的剑道不允许他退缩,也不允许他躲在女子身后。 师妹把她护体的法器给了他,他不能任由她为他去死。 若真要一个人死,那也该是他。 凌霜寒不由分说地挡在最前,拔剑而出的瞬间,却无法对那戴着面具的人提剑刺去。 看清那人面具后的眼睛时,凌霜寒有一瞬的怔忪。 只一瞬间就足够他败下阵来。 听了那么多纷扰争论,鬼王殿下显然耐心告罄了。 凌霜寒是醒了,可醒来没多久意识又陷入黑暗,他最后听见的是小师妹喊他的声音。 “三师兄!” “师妹……” 他听见自己回了这么一句,就再也没有声音了。 周身景象再次变换,如同进入某座完全由阵法建立的秘境。 只要主人心情变化,一切就会跟着变换。 棠梨很快看不见凌霜寒也看不见云夙夜了,她只能看见自己,还有—— 清樽坐在她面前,她被带到了一处没那么可怕的地方。 这似乎是一处寝殿,有窗有水,有风有灯。 除却没有月亮,天色仍旧昏暗血腥之外,倒是和阳间有些接近了。 棠梨愣了愣,她站着,清樽坐着,他斜倚廊前,垂目望着廊下湖水。 湖水黑漆漆的,不见任何水生植物,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明明吹着风,水面却没有波纹,平静得好像死的一般。 棠梨有不妙的预感。 别吧。 别再偷鸡不成蚀把米,云夙夜没死,她又把自己搞死了。 “清樽殿下。” 她走上前想和他说点什么,搞清楚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话刚开了个头,就见他朝她伸出手。 伸手干什么? 是你的吗你就伸手? 棠梨不但没牵,还往后退了一步。 清樽明明没看她,但她退步的时候,他面具之下的桃花眼神色明显更冷了。 下一瞬,她的手被强硬抓住,一把拽到了他身边。 她被迫坐在他身边,身子被他有力的手臂紧紧勒着,别说跑了,动都动不了一下。 “你我之间本该比任何人都熟悉,不是吗?” “怎么只是牵个手,都要如此退避三舍。” “我是你的男人,不是吗?” …… …… 我是你的男人。 而非:你是我的女人。 棠梨瞬间脸色涨红,无比羞耻地挣扎起来。 “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我身份低微,哪敢攀附清樽殿下。” 比起她的狼狈羞耻,他要淡定平静得多。 “是我攀附你。”清樽相当沉静地吐出这样五个字。 耳边的气息冰冷里透着熟悉,但又不像是中毒时见到他那种熟悉。棠梨隐约觉得不对,迟钝的大脑有些回转,有什么东西很快飞了过去,在她几乎就要抓住的时候,他又开口了。 “我是死人,你是活人,我攀附你才是真。” 棠梨:“…………” 还挺有自知之明。 自卑是男人最好的滤镜。 棠梨难得正眼看他,两人挨得那么近,阴风阵阵吹过,他身上真是冷硬得很符合死人的标准。 但话又说回来,他是死人的话,那她岂不是和死人—— “!” 棠梨表情瞬间变了。 清樽似乎看出她在想什么,桃花眼弯了弯说:“别怕,就算我是死人,也是和别人不一样的死人。” “你同我做与和活人做是一样的,没什么区别。” “是吗,呵呵,那也请不要说得那么直白,拜托了。” 棠梨勉强开口,真希望他能一直保持贺典上那高不可攀的风度。 如今这样的说话方式也太“平易近人”了一点,她实在有些承受不住。 这样强撑的感觉,在面对另一个人的时候也有。 那个人是师尊。 说起师尊——他们有一双非常相似的眼睛。 只是眼神气质截然不同,很难让人将他们拼凑在一起。 如此近距离接触,棠梨不自觉去观察他的眉眼感受他的气息。 清樽不知在想什么,居然一动不动沉默地任由她打量。 两人依偎在水榭廊前,目光交汇,四目相对。 良久,他终于开口,沙哑地问她:“看出什么了吗?” 棠梨看出来了。 她真的看出来了。 她一直在用心思考,努力理清。 她这次真的发现了问题。 首先,清樽直言他是个死人。 又说他和其他的死人不太一样,那究竟有什么不一样? 不一样在他可以离开阴间,前往阳间,甚至是天衍宗。 他还能在寂灭峰自由出入。 二师兄早就听她描述过清樽,却一直没查到任何消息,给过她任何反馈。 按二师兄的能力不该如此。 再有就是师尊。 师尊那么强大,不可能感觉不到寂灭峰有外人闯入。 鬼气那么明显,她都能从云藤竹身上感受到,师尊怎么可能察觉不到? 这里面一定有猫腻。 棠梨望着那双无比熟悉的眼睛,想到长空月离宗那一个多月,想到他带她撕裂空间进入幽冥渊,想到他口中的“祭奠亡魂”。 “怎么不说话?” 她的沉默让他靠得她更近。 冰冷的手臂托着她的脊背,将她送至他眼前,让她将他看得更清楚一点。 长空月欣赏着她眼底的错愕、挣扎与万念俱灰,等待着一个最终的审判。 他想,也许是时候了。 可能比起“死”在她面前,这样的结果会更好。 “你看出来了,对吗?” 他的音色低沉而富有磁性,那伪装出来的变化在一点点消失。 棠梨沉默半晌,此刻终于开口。 “是。”她点头,脸色苍白,唇瓣颤抖道,“我看出来了。” 她抬手缓缓落在他肩头,手和唇瓣几乎一样抖。 “你——”她咬了咬唇,一字一顿道,“你是我师尊死去的兄长或者弟弟,对不对!” 长空月:“……” “你们长得很像,你的眼睛尤其像他,你一定是他死去多年的亲人!” 长空月倏地将她松开,起身走进殿内,远远抛来两个字。 “算了。” 真是难为她了。 第61章 清樽似乎要离开。 好像她的回答让他很不满意, 他走得果断干脆,头也不回。 要让他走吗。 如果这只是棠梨一个人的处境,那肯定是他走了比较好。 她现在状态不是很好, 心里没着没落, 慌得不行。 有什么东西在心底破土而出,只是抓不住解不开,难以应对。 要是可以一个人待一会, 她也会觉得好很多。 但是不行啊。 这里不只有她还有三师兄在, 最重要的是云夙夜还没死呢。 “等一等。” 她不得不追上前。画面再像阳间, 到底也不是阳间,四处吹来的阴风让人心头发冷,棠梨脸色苍白, 说不清是因为害怕才觉得冷,还是一直没好的风寒又起来了。 手臂上很疼, 旧伤未愈, 心理压力又很大,她这辈子都没这么难受过。 好像回到了偷偷跑回家的那个晚上,她站在角落望着那一家三口, 心里的感受就和现在一样。 手抓住那人白色的衣袖, 就连穿衣风格, 他也和师尊特别像。 太像了。 棠梨恍惚了一下, 抬起头,目光落在他回过的脸上。 “殿下怎么就走了?话还没说完呢, 我的去处也没做处置。我师兄呢?” 她问起师兄,长空月静静看了她一会,问她:“你的师兄我见到了两个,你问哪一个?” “当然是我三师兄。” 她说得理所应当, 眼底却有些无措的慌张。 为何而慌张? 长空月转过身来,仍保持着清樽的身份面对她其实也没什么不好,虽然这个样子让她疏远讨厌,却能不带任何掩饰地表明心意,可以不知廉耻地对她说出“我是你的男人”诸如此类的话。 这是作为长空月时绝对没有办法说出口的。 没人知道长空月将这句话说出口时,心底掀起了怎样的波澜。 第108章 他表现得游刃有余从容不迫,可他的手心都是汗。 面具下的脸色异常苍白,若她肯认真瞧一瞧他,就会发现他也在慌张。 可惜她没有看。 她惧怕这里的一切,包括他,当然不会给予此地和眼前人任何的细心和温柔。 “你三师兄,我送他离开了。”长空月淡淡道,“他现在大约已经在回天衍宗的路上了。” 棠梨听完没有立刻相信。 他有那么好?就这么送走了? 没抓住或者扒下一层皮? 师尊告诉过她幽冥渊的可怕,比起相信这个人,她当然相信师尊。 但是—— 但是—— 棠梨微微抿唇,半晌,她没再追问,只是默默松开了他的衣袖。 长空月怎么会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即便她没问,他也还是说:“你们虽然擅闯幽冥渊,好在尚未引起什么骚乱,一切都还在可控范围内。” “今日是我的登位大典,我不想破坏今天的好心情,没必要非要你们死去活来。” 好通情达理。 不愧是上位之后会搞改革的明君。 戾渊统治的幽冥渊有多血腥残暴,清樽上位之后就有多理智客观。 他掌控之下的幽冥渊,才是棠梨想象中往生界该有的模样。 她肯定支持他上位! 前提是他没把云夙夜也放走! “那云师兄呢?”棠梨急切道,“云师兄也走了?” 她焦急地跑到他面前,快速问:“云师兄怎么样了?他还活着吗?受伤了吗?也回云梦了吗?” 这一连串的问题配上那焦急的表情,可比问起凌霜寒的时候在意多了。 她可以在意任何人,他都不会有意见。 只要她高兴,谁都是可以的,毕竟他不行。 但绝对不能是云夙夜。 不能是云氏子。 “你很关心他?” 长空月倏地回过身来,一把抓住她的手,高高地牵起,迫使棠梨不得不靠近才行。 “你很关心他的死活?” 他沉着嗓音又问了一遍,几乎忘记变换音色。 棠梨激灵一下,下意识道:“当然了,我当然关心他的死活。” 云夙夜的死活是对目前的她来说最重要的事情。 她不可能赔了夫人又折兵,坏人没搞死,自己反而深陷其中。 她干脆反握住他的手臂,蹙眉求一个准确答案:“殿下是将人放走了,还是……杀了?” 她说到“杀了”这两个字,唇瓣有些颤抖,目光看起来有些战栗的激动。 长空月收入眼中,良久才道:“你希望他现在是被我放走了,还是被我杀了?” “……”她希望就有用吗? 她要是让他现在就去把人杀了,他难道还会乖乖地听话照做吗? 她要是给出这样的回答,怕是也会把他吓一跳。 她是名门正派,是长月道君的关门弟子,怎么能想让一个尚未产生任何仇怨的人去死。 那不符合身份,也毫无道理。 棠梨卡了半天,只能恹恹道:“我当然希望他好好活着了。” “是吗?” 他也不知道信了没有,只这样轻轻反问了一句。 棠梨精疲力竭地松开他的手,震了震手臂,成功从他的桎梏中挣脱出来。 她脚回到了地面上,人丧气起来,觉得浑身都没有力气。 手臂上又麻又疼,她想起了自己的伤口。 忘川里的怨灵咬得可真狠,她如今困在鬼王这里,怕是没有机会赶上救治。 如果她就这么死了,云夙夜反而好好回了云梦,那可真是太惨了。 棠梨一直深知自己是个废物,她很没用,但她从不觉得没用有什么不好。 什么都做不好,就代表什么都不用做。 废物的世界就是一切疑难问题都不会落在她头上。 轻松快意,只需要照顾好自己就行,这是棠梨前半生大部分时间的生活状态。 可此时此刻,面对可能发生的最坏结果,她面色难堪,头一次产生了自我怀疑。 她要是再有用一点就好了。 只要稍微有用一点就行了。 之前要是少睡一会儿少吃一点,多拿来修炼和长长脑子,现在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所以殿下放走了云师兄吗?” 还是不死心。 棠梨抱着最后的期望,目光复杂地望向近在咫尺的桃花眼。 那双熟悉的眼睛露出陌生的神采,让她发怔的同时开始意识涣散。 “他是云无极的独子。” 她听到他这样回答。 她勉强回神,反驳道:“可殿下也是鬼王,我们搞砸了殿下的贺典,云梦还在怀疑殿下这里有人给云梦下毒——” “鬼王又如何。天枢盟盟主之子,便是在幽冥渊大闹一场,冥君也会给些面子。” 长空月盯着她,略带审视道:“你希望他有事?” 之前他觉得她的紧张焦虑是担心云夙夜。 但现在看来又似乎有哪里不对。 棠梨马上说道:“我没有,我不是,别瞎说。” 长空月静静望着她,将她的勉强和沮丧尽收眼底。 他面具之下的长眉微微锁住,良久才道:“即便做到天下第一,也不是什么都唾手可得,何况我如今只是十殿鬼王之一。” 他已经是天下第一了。 在很多年以前就可以是天下第一了。 可就连光明正大地去做天下第一都不行。 长空月压制修为多年,不是因为不想突破,只是不能突破。 云无极势力庞大,千年来修界哪个名门世家与他没有深层联系? 星辰图更是无可匹敌的至宝,只要它在一天,就无人可以碰触到云无极。 若真的硬碰硬倒也不是不行,但最终的结果不过是图毁人亡。 他要对付的不止一个云无极,不能死在他一个人身上,更不希望星辰图被毁。 他还要用它完成更重要的事。 仇人太多了,杀都杀不完,他只有一个人一双手,在还做不到一网打尽的时候,只能韬光养晦,不要引起云无极太多的嫉恨和关注。 一开始只是一人一剑,再后来有了天衍宗,有了众多前途无量的弟子。 他令弟子们都修无情道,精心挑选与云氏不那么亲近的世家子弟做弟子,若将来有事,他们便是入魔重修,自无情道堕魔,也会是至强之魔。他们的家世,也会成为助力之一。 他将什么都想得很清楚,谋算彻底,唯独对棠梨,他失算了。 “如果殿下将三师兄和云师兄都放走了,那是不是也可以放我走。” 他沉默太久,棠梨有些不自在。 她浑身发冷,不断颤抖,死死抓着手臂,咬住唇瓣道:“我也可以走了吧,说了这么多,不管殿下和师尊有什么关系,既然师尊没有对殿下出手,那殿下就不是我的敌人。” “我这么理解对吗?”她艰难地说,“殿下放了三师兄,甚至放了云师兄,怎么还不放了我?” “放我回云梦吧。” 她喃喃说着,心里在想,现在回云梦,再想法子做点什么,应该还来得及。 三师兄走了,一定还会回来,她其实是不担心自己真的会死在这里。 三师兄就算自己不回来救他,也会求援至幽冥渊。 她见过师尊来这里有多快,撕裂空间只要一瞬间,说不定下一秒他就会来。 棠梨之前不知道自己是希望他来多一点,还是希望他不要来。 但现在她有点希望他快来。 他要是出现就好了。 她目光游移不定地望着清樽的脸。 隔着面具,看不清他的大部分面孔,只能看到清冷的桃花眼和嫣红的唇。 她六神无主地看见他唇瓣开合回答了她的话。 “放你走?”他重复她的要求,然后在她的注视下残酷说道,“不行。” 棠梨心里咯噔一下。 “你和他们不一样。” 长空月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弯腰与她极近地对视。 棠梨没有闪躲,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缩,透着一股无力地苍白,就连指甲盖上健康的粉色此刻都淡了下去。 她平日里表情生动跳跃,现在却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嘴角放得比平时低,拉出一条紧绷的弧线,整个人像是被罩在一个安静的玻璃罩子里,目光是看着周围的一切,却又和幽冥渊的所有隔绝。 哪怕长空月再伸手触碰,都是碰不到的。 “如果我要留你在这里,你会怎么做。” 他开口说话,那颗死寂千年的心脏跳得飞快。 他几乎听不见其他声音,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若我要留你在此,和我在一起,你会怎么样。” 一直以来都想说的话,以为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说出来的话,终究还是说出来了。 第109章 以这样一个身份说出这样的心意,长空月完全知道答案会是什么。 可他还是说了。 因为只有这个身份有机会说出来。 他几乎违背了一切对自己的惩罚,捕捉到唯一一丝的希望,奢求只要她面对这样的他也可以点头,那不管怎么不配,怎么没有资格,他都可以跟着点头。 反正他也不是什么好人。 他已经害死了那么多人,已经背负了那么多的骂名,已经是个十恶不赦之人了。 这样的人何必再要求那么多,卑劣就卑劣吧,他宁愿再卑劣一次。 他的目光定在她的脸上,看见她久久不语,面颊血色褪尽,就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他缓缓收回视线,面向湖畔,袖袍微扬,略有些踉跄地坐回了廊边。 幽冥渊血腥的永夜之下,他姿态依旧清冷出尘,如月临渊。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看似随意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尖在宽袖的遮掩下,冰凉一片。 “清樽殿下。” 他听见她僵硬地开口,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却还在努力吓唬他。 “你最好也放我走,三师兄走了,我不回去的话,他一定会找人来救我。” “……我师尊会来救我的。” 她这话说得似乎没什么底气,长空月却回应得极有底气。 他猛地望向她,冷声说道:“让他来。” 棠梨瞪大眼睛望着他冰冷无情的模样。 事情被彻底搞砸了。 难以收尾了。 她以为他不会再和她说什么,就算说也是要命的那种。 没想到他紧接着就问她:“比起我有过肌肤之亲的我,你似乎更在意你师尊。” “明明是你先招惹我的,尹棠梨。” “是你先招惹的我,为何现在也是你对我避之不及。” “如果今天是长空月站在这里,问你愿不愿意和他一起永远留在不见天日的幽冥渊,你会答应吗?” 问题丢过来的下一秒,长空月突然近在眼前。 棠梨错愕地望着他闪身过来,人差点没惊到跌倒。 长空月及时托住她的身子,揽着她的后腰将她拉入怀中,目光紧盯着她的脸,不错过她任何的表情变化。 “换做他来,你应吗。” 他说不清自己到底为什么还不死心。 是觉得换个身份,答案就会不一样吗。 之前又不是没尝试过,即便是披着温和的外衣,她依然恐惧抗拒这一切。 可事情似乎又有些出乎预料。 问出的话如丢入深渊的石子,没有得到一丝一毫的回应。 棠梨僵在那里,一言不发,气息紧绷,眼神狼狈。 就好像她—— “殿下。”有蒙面的女鬼修忽然现身,跪在远处低声道:“关押着的女人修一直吵着要见您。” 长空月手一松,棠梨立刻跌倒在地。 他缓缓直起身,垂眼看了她片刻,头也不回道:“她吵着要见我,你便要来替她通报吗?” 女鬼修抬眼看了一眼棠梨,见上峰似乎没有要避讳的意思,便认真答道:“她说有关于冥君的秘密可以告诉您,若错过,恐您会后悔。” 棠梨脑子乱糟糟的,但还在努力振作。 她伸出手,使劲揉着疼得不行的手臂,有什么湿热的东西流下来,啪嗒啪嗒落在地上。 是血滴下来了。 “你受伤了?” 刚走开没多远的人又靠近了,被白色绷带缠绕着的手臂渐渐有殷红的血渗出来,长空月蹙眉将底端拉开,潮湿的绷带瞬间掉落在地。 云夙夜撒上的药粉彻底失效后,她伤口上的鬼气和血腥味便遮掩不住了。 长空月立刻发现不对,人族要费极大气力才能治好的伤,在他这里只要柔光轻抚就痊愈了。 棠梨冷汗津津地看着他白皙的手紧紧握着她的手臂,两人毫无阻隔地肌肤相触,这让她禁不住想到了初见的时候。 她不敢仔细去看他手指的细节,迅速躲开他的手。 在她开口之前,他忽然对那女鬼修说:“将人带到这里来见我。” 棠梨一怔,他打算在这里见谁? 她还在这儿呢,先把她送走不行吗? 她仰起头,要说的话又一次被打断,柔软雪白的锦衣好像毯子一样盖在身上,她听见清樽冷淡道:“穿好。衣衫不整地在这里,很容易让人误会。” 让谁误会?女鬼修走了,这里不就只有他们俩。 哦对了。 他也算个人。 他误会! 棠梨马上说:“不要你的衣服,我自己有。” 她把他的外袍还回去,想从乾坤戒取自己的衣服,却听到一道惊呼:“尹棠梨?!” 棠梨一怔,熟悉的声音让她有点在意,她缓缓抬眸,看见了被女鬼修迅速带来的苏清辞。 女主怎么在这里?? 第62章 棠梨居然在幽冥渊见到了苏清辞。 好像也没什么可意外的。 若云梦的瘟疫真的和幽冥渊有关, 那苏清辞人也在云梦,会进入这里也是情理之中。 棠梨尽可能得让自己显得冷静一些。 但她的冷静没保持三秒就破功了。 因为苏清辞见到她之后,立刻对清樽说:“杀了她。” 用词与态度相当之坚决。 “……” 她单知道女主想弄死她, 可没想到刚见面话都没说上一句, 她就直接让人弄死她。 “清樽殿下,我不知道此人为何在你这里,也不知道她和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苏清辞看起来被关了一阵子, 衣衫发髻都有些凌乱, 但这一点都不让她显得狼狈。 经历过前世的她, 身上总萦绕着一股散不去的倦怠与讥诮。 看她一眼便觉这美人像是开在悬崖边或古墓旁的花,美得锋利,带着剧毒, 仿佛轻轻一碰就会一同坠入深渊。 “她是个变数,她不能活着。” 不在天衍宗了, 身边也没师尊和师叔们, 苏清辞一点时间都不想浪费。 她没心思和棠梨演戏了,直接了当地说:“既然殿下选择见我,自然是想知道我说的那些秘密。我可以告诉殿下, 只要殿下放我走, 顺便帮我解决一点小小的麻烦。” 换做以前, 苏清辞绝对不承认尹棠梨配当她的麻烦。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 她现在确实有点麻烦了。 棠梨听着这些要致她于死地的话,认真想了想正常人这个时候该是什么反应。 据理力争, 反击回去? 好像是的。 可棠梨低头看看自己,什么也没做,只慢吞吞地继续了刚刚翻衣服的动作。 她从乾坤戒里取出一件披风披上,隔绝开苏清辞落在她身上阴冷而充满杀意的眼神。 披风很暖, 在幽暗的灯火下闪着粼粼波光。 这是师尊给她置办的衣物,乾坤戒也是师尊原本戴着的。 她低头摩挲着指间的戒指,好像这样心里就能安定一些。 面对云夙夜这样一个早死的反派,她已经筋疲力尽,现在女主还来了。 呵呵,干脆全都一起上得了,她可以打五个! ……骗人的。 哪怕手臂上的伤很快就好了,棠梨的灵力也没回来多少。 自闭壳在三师兄醒来之后就回到了她手中,她稍微有些灵力,心里琢磨着如果事态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她钻进自闭壳避开杀招的机会有多大。 在场的所有人修为都比她高,一个是女主,一个是终极大反派,虽然原书里面后者不是前者的后宫之一,但剧情最后他们也是有过合作的。 清樽如今刚成为十殿鬼王之一,如果还要继续往上,就要打败戾渊才行。 女主肯定知道戾渊的弱点和计划,因为她是重生的,上辈子后期就和清樽有交际。 提前告知这些秘密的话,这辈子清樽的冥君之路就会更快更顺利。 清樽必然是要上位的,拿下了幽冥渊,他就会对阳间出手,戾渊虽然控制和肆虐阴间,却只想着占据阴间,没想扩张版图。 清樽就不一样了。 他确实对幽冥渊进行了改革,可他的目标不只是幽冥渊。 他要天下尽归于他手。 原书里面他虽然失败了,可修界依然被他搅动风云,死的死伤的伤。无数千年万年基业的世家被他摧毁,他陨落那日,修界也凋敝殆尽,可以说是谁都没有真正赢下来。 有如此野心的反派,肯定会对女主所说的秘密怀有期待。 比起事业来,棠梨的存在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她一定会被舍弃。 她早就习惯了被舍弃。 所以在苏清辞提出要杀了她的一瞬间,她就做好了被抛下的准备。 她攥紧了拳头,整个人埋在披风里,也不抬头,只垂眼盯着领口的刺绣。 拼一拼吧。 第110章 抓住机会,在被杀之前试着钻进自闭壳。 师尊虽然没来,可这是他给她的保命法宝。 只要钻进去就有一线生机。 危险还没解除,就算很难,她也要尝试着活下去。 果然,在棠梨想清楚不多久后,清樽便开口问苏清辞:“你的秘密是什么。” 他果然想知道那些秘密。 棠梨眼皮飞快地眨了眨,其实也明白女主为什么一开口就要她死。 天衍宗的剧情变化那么大,任谁都能看出她和原书里面不一样。 上次她在胡璃的事情上表达了诚意,可女主显然不打算接受。 她还是要她死。 说不定她还觉得她也是“重生”的,上次认可她不是善意,反而是挑衅,是阴谋。 ……人设还是太烂了。 她都这样了也挽回不了一点形象分。 既然挽回不了,那就不挽回了。 作为一个过来人来说,她已经过来了。 如果今天没死,下次见面她也什么都不管了。 “我可以先透露一些给殿下,以次来表达我的诚意。” 苏清辞完全可以自己杀了棠梨。 但清樽还在这里,棠梨看起来是他的囊中之物,她要动手也要得到主人的同意。 她并不觉得尹棠梨可以在这里也吃得开。 这可是上辈子将修界彻底摧毁的冥君,他有多可怕,苏清辞比尹棠梨清楚得多。 尹棠梨上一世根本没机会接触到对方。 只有苏清辞。 唯有苏清辞。 他们有过合作,她自认还算了解他。 清樽将他的计划看得极重,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阻碍他前行的脚步。 这里是幽冥渊不是天衍宗,不会有人来救她的。 她死定了。 “请殿下移步。” 苏清辞理了理衣衫,先走到了避人耳目的地方,做出恭候的姿态。 棠梨不禁抬起头来望着站在她身边的清樽。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看她,并且迈开步子缓缓走向了女主。 是该这样的。 整本书不管是前世还是这辈子,都没有男人真的可以抗拒女主的魅力。 ……如果师尊算是男人之一的话,他倒是拒绝了女主。 除了师尊之外,女主那是见一个收一个,想来即便是剧情里面没能收的角色,在剧情有所改动,两人提前联系上之后,也不是完全拿不下吧? 棠梨定定看着他走远,而后抓住机会想要钻进自闭壳里。 谁知行动的前一秒,那消失的女鬼修忽然出现,她倒悬在棠梨面前,青白阴戾的脸庞突兀地对上她,鬼魅之气隔着面纱传递过来,恐怖又震撼。 那森然入骨的声音如蛇的毒素一般钻入她的身体,意味深长地问她:“你在干什么?” 棠梨被她吓了一跳,猛地跌坐开来。 女鬼修漫不经心地直起身,慢慢道:“你刚才,想做什么?” 棠梨:“……我手痒痒,我挠挠不行吗?” 女鬼修显然不信她的胡扯,但也没多说什么。 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她,而后身影缓缓消失。 于是棠梨明白,就算她视野里面觉得这里没人了,她有机会了,那也只是她眼中看到的假相。 这里何止有人,还有鬼! 鬼还特别多,一只又一只,但凡她有什么举动,就会被立刻抓住。 棠梨仰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气吐到一半,不上不下地卡住,表情有些僵硬地看见刚走没多久的清樽回来了。 鬼王和女主之间距离很远,女主神色淡定地走在后面,她偏爱浓郁的色彩,如墨紫、暗红、鸦青。再厚重的颜色压在她身上,也只会成为她绝佳的背景板,反衬得她面容愈发惊心动魄。 她似笑非笑地盯着棠梨,那眼神仿佛在说:这次你死定了。 棠梨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完了,她好像真的死定了。 要死了吗。 所以最后还是什么都做不好,完全game over了? 这一切要真的只是游戏就好了,那还有读档重来的机会。 可惜不是。 她完全没有见到存档点好吗! 算了。 死就死吧。 也没什么。 这可能就是命运。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抗争过,但失败了,那就随便吧。 师尊那么大个人了,她走之前也提醒过他,现在这样死在这里,说不定他会警惕起来,逃过一劫。 说到底她烂人一个,能力有限,就不该产生救下主要角色的念头。 反正早就做好了死掉的准备,想开了也就没那么难以接受。 棠梨蜷起手指,抓紧了藏在披风里的自闭壳。 随着清樽越发靠近,她渐渐地闭上了眼睛。 大不了就死。 死就死了,她从来都不怕死。 只是有一点。 “我死了之后,还请殿下不要留下我的魂魄。” 她闭着眼,视野一片漆黑,听觉和触觉就很敏锐。 她能感觉到身边有人站着,视线落在她身上,清清冷冷,很有重量。 “我不想死了也要在幽冥渊打工好吗,我死了你就直接让我彻底死掉,就算不轮回也没关系,反正别把我困在这里。” “看在我的死也算给殿下带来了一点价值的份儿上,还请答应吧。” 她低下头,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她全部的脸。 苏清辞站定在不远处,闻听她这样有自知之明的话,颇有些意外。 她居然没有垂死挣扎,就这么接受了一切? 真的不反抗一下吗? 就这样? 突然都觉得不那么解恨了。 苏清辞眯眼盯着棠梨,想从她身上看到一丝丝的阴谋。 但一点都看不出来。 她跌倒了也没起来,就那么在地上坐着,披着大大的披风裹住整个人。 ……怪怪的。 就好像她欺负了人一样。 苏清辞微微抿唇,摇了摇头想着记忆里尹棠梨的模样,总觉得有些不安。 方才的自信产生了动摇,虽然她知道自己给出的消息一定会得到清樽的信任,但尹棠梨异常的表现还是让她不安了。 她不由去看清樽,他背对着她,只看着尹棠梨,她看不见他的表情。 上辈子她就知道冥君清樽和师祖长得有些像。 她甚至怀疑过清樽就是师祖的转世魂魄。 那个时候师祖都陨落了,也许他死后入了幽冥渊,在忘川失去记忆,成了戾渊座下的鬼王呢?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但后来她又觉得,一个人就算失去记忆,变化也不会这么大。 师祖那么清风明月不染尘的人,那么温柔善良悲天悯人的存在,就算化为鬼神也不会是这样报世的模样。 他那么强大,魂魄也不可能受戾渊控制,一定早就轮回,或者化为一座秘境,等待有缘人开启他的传承。 越是与清樽接触,就越是觉得他不可能是师祖。 再相似的眉眼,眼神不一样,性格也不一样,那就不会是同一个人。 苏清辞缓缓定神,未免夜长梦多,她想催一催清樽,不过话说出来之前,她先被问住了。 “她算是你的小师叔,是你师祖的弟子,与你是同门,交际并不算多。” 十殿鬼王之一的消息来源当然很多,苏清辞不意外他这么了解她。 “她做了什么,或者身上有什么价值,让你如此执着要她去死?” 问到这里,清樽缓缓转过身来。 与他一样的,棠梨也不自觉抬起了头。 闭着的眼睛睁开,她慢慢望向相对而立的女主和鬼王,总觉得鬼王好奇这些没必要。 她拧眉听着,感觉到苏清辞的视线越过清樽的肩膀,缓缓落在了她身上。 “你与她之间分明没什么交际,却仿佛有不共戴天之仇,非要闹个你死我活不可。” 清樽的声音清晰而接近,明明是站在苏清辞面前说的,却仿佛近在棠梨耳畔,就好像……就好像特意让她好好听清楚一样。 她不禁愣了愣。 “我很好奇。”清樽接着道,“你身为活人,却知晓一些阴间人都不知道的关于冥君的秘密,这一切都让我很好奇。” “解释。” 是肯定句,不是疑问,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必须解释。 苏清辞微微蹙眉,但也没觉得这话有多难回答。 她侃侃而谈道:“关于冥君的秘密,是我从云梦之主处得到的。” 苏清辞早就想到会被质疑,也早就想好了托词。 反正一切推给云无极就行了。 “而关于这位尹师妹,也是从云盟主那里得知了一些关于未来的走向。” “若不是我早有准备,早就被她害得身败名裂生不如死。” 第111章 “她一日不死,我便一日不得安枕,就这么简单。” 云无极有星辰图,他可以预知未来。 他和苏清辞也有一些外人所不知道的关系。 所以她把事情推到云无极身上还算是合理的。 但长空月半个字都不信。 现世里存在的能够预知未来的方法,除了星辰图之外就只有一种了。 “你说这世上真的有人能死而复生吗。” 长空月说话了,但听上去不是和在场的任何一个人说的。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眼神也没落在任何人身上。 死而复生……何等奢侈狂妄的念想。 可这样的事情让长空月无法不去在意。 他将分·身混迹于幽冥渊,除了复仇需要之外,自然还有其他的缘由。 如果世上真的有人可以死而复生。 如果世上真的有人能重新来过。 长空月第一次正眼去看苏清辞,细细描绘她的眉眼。 这种认真让苏清辞有些僵硬,却也有些宽慰。 “我该说的都说了,没有更多的了。” 她慢慢说道:“殿下也该给出您的诚意了。” 这次她是真的在催了。 催着他杀了棠梨。 棠梨待在后面,静静望着他看她。 她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长空月听到苏清辞的催促缓缓转过身来。 他一步步走到棠梨面前,垂眸望着她的脸,并没有立刻行动。 苏清辞心底的宽慰因为他的停顿而消散。 她莫名又不安起来,忍不住道:“殿下要是不想自己动手,怕惹上天衍宗的麻烦,尽可将这件事交给我来做。” “我可以亲自动手,做得不留痕迹,即便是二师叔来调查,也不会有任何收获。” 她往前几步,想靠近棠梨,但没走几步就无法继续了。 无形的屏障挡在她面前,她不安更盛,呼吸凌乱起来,一时有些失去理智。 她急需一个肯定的回应,借此来彻底心安,于是她咬牙说道:“这世上有没有人能死而复生,似乎身为鬼王的殿下会更清楚一些。” 再次提到“死而复生”,长空月下意识微微侧身。 看他有反应,苏清辞马上道:“不过幽冥渊那么大,魂魄那么多,有的事情也不是鬼王或者冥君就能尽数掌控的。” 她一字一顿道:“殿下想知道更多的话……杀了她,来找我。” 长空月慢慢望向她。 苏清辞也看着他,朝他露出笑容。 她眼尾微挑,弧度精致又疏离。不笑时,里面像结着千年寒冰,笑时,那冰便化了,漾出勾子似的潋滟波光,能直直看到你心里去。 实在是比棠梨段数高了不知道多少。 棠梨只会盯着他傻呆呆地愣神,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她什么都不懂。 被人心底思虑的棠梨也看见了苏清辞那个明显带着暗示的浅笑。 是了是了,这就对了。 限制文嘛,就是要尽快奔向主题的。 别的小说哪一章有肉吃才隐晦给出标记,限制文就不一样了,哪章没肉吃才要特别标记出来。 女主一出现,全文主题就加粗加重了。 清樽身上简直被打满了箭头。 棠梨如果还只是一个读者,她肯定乐见其成。 但她不是。 哎。 太过分了。 太残暴了。 她注视着清樽转过身来,将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 他迈开步子,走得近了……更近了。 清冷的杀意残忍地漫延开来,将棠梨紧紧桎梏。 她还是高看了自己。 这个时候别说打开自闭壳了。 她动都动不了。 她眼睁睁看着他抬起手,淡淡的灵力在他掌心聚集,强大的威压无差别的漫延,棠梨很快就喘不上气来。 她无法呼吸地望着那灵力越来越近,第一次清晰地知道,她要死了。 马上就要死了。 她嘴唇动了动,在死去之前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但她好像看见清樽长睫扇动,有些愕然。 顷刻间,幽冥渊内天摇地动,那几乎已经到了她额头的灵力,倏地调转方向,朝满脸兴奋期待的苏清辞打去。 大殿倾塌的声音传来,苏清辞站着的地方烟尘四起,一片狼藉。 棠梨茫然地望着这一幕,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那几乎已经变得有些熟悉的声音在耳畔飘过,问她:“她说了那么多,你可都听见了?” “……” “听见了就记住。” “棠梨,你要长长脑子。” 棠梨挣扎着站起来,坐了太久,身体冰凉,腿都麻了。 她目不转睛地望着戴着面具白衣如雪的青年,他走远了,步入缭绕的尘烟。 下一秒,烟雾散去,苏清辞满身是血地躲在那里,退无可退。 “苏姑娘确实很不一样,也确实有很多我想要的东西。” 长空月静静地望着她:“可惜你想要的,是我不能拿来跟你交换的。” “权利也好,死而复生的契机也罢,对我来说——” 都没有她重要。 第63章 更多的话没有说出来。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 棠梨被清樽远远拉入怀中, 很快,刺目白光笼罩幽冥渊,甚至驱散了满目的猩红与阴气。 但不过片刻一切又恢复正常, 唯一与之前不一样的, 是苏清辞不见了。 棠梨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盛气息,她被清樽藏在身后,不多时, 听见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 “云梦的人, 本君带走了。” 冷厉而傲慢, 完全不把旁人放在眼中的语气。 棠梨想看看到底是谁,被清樽严丝合缝地挡住。 她顿了顿,抬起头来, 看见他转过身低头望着她。 “想知道谁来了?”他漫不经心地问。 棠梨还没从他突然的反手中回过神来。 她抿唇半晌,比起他提到的问题, 更好奇另外一点:“为什么?” 为什么没杀她? ……为什么保护她? 她都已经做好去死的准备了。 她已经习惯被抛下了。 他们非亲非故, 不过有过一次意外,还算是她强迫了他。 他没有必要,也不应该做出这样的选择。 女主都没想到他会这么选, 棠梨就更想不明白了。 他们明明没有更多的接触。 难不成未来搅动风云的冥君其实十分纯情, 对自己第一次的对象还会有什么雏鸟情结不成? 这话说出来还不让人笑掉大牙。 清樽好像笑了一下, 棠梨不确定地顿住。 看看。 再看看。 再看一眼。 确定了, 他就是在笑。 讥诮冷淡的笑,毫无暖意和好感。 ……他自己大概也觉得可笑吧。 “你不是猜到了吗, 我是你师尊故去的亲人。”他转开眼望着天际边,音色淡漠而疏远,“既然如此,自然要给你师尊几分薄面。” ……是这样吗?是因为师尊? 他虽然没来, 却还是救了她? 棠梨心里有些不确定,古怪的感觉在心底漫延。 然而清樽随后的一句话,让她再无心去想这些。 “来人是云无极。”他不疾不徐道,“他到访幽冥渊,冥君一定会来,你也该走了。” “既然不愿留下,那就走吧。” 白色的衣袖渐渐离远了,棠梨抓住了他话里的重点。 “云无极!?” 她语气有些紧绷。 刚才还是清樽不让她出来,现在她自己主动不出来了。 她藏在他身后,用他高大的身体和宽大的白袍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云无极。 云夙夜的父亲。 只是一个云夙夜都那么难招架,更别说云无极了。 师尊是被他害死的。 师尊死之后,七个师兄全都坠入魔道。 由无情道入魔,他们各个都是成了气候的大魔。 即便如此,也与其对抗数年之久,死伤惨重,才最终将他杀死。 这是个可怕的人。 棠梨若与他面对面,心里想什么一定会被看得清清楚楚。 不过云无极刚刚说了什么? 云梦的人他带走了? “你没放云夙夜走?” 棠梨错愕地望着清樽的背影。 他始终挡在她面前,没有挪开半步。 感受到她的注视,他也没有回过头来,维持着背对她的姿势仰头望着天空,淡淡回道:“既然他口口声声要调查瘟疫的源头,要抓到下毒的人帮我分忧,那我当然要给他一个机会了。” 离了幽冥渊还要怎么调查? 要成全云夙夜,自然就得把他留下来关起来,怎么能轻易放走? 第112章 不过云无极来了,这代表云夙夜就算要调查,也不能亲自留在这里调查了。 “你该走了。” 长空月再次重复了这四个字。 他背对着她捏诀,将寂灭剑制成他的分·身,让她想见的那个身份来带走她。 事实摆在眼前依然发现不了真相,不一定是因为笨。 也可能是因为不想面对无法接受,所以选择逃避。 与其两个人都困于其中,不如只有他一个人。 他们两个总要有一个人是快乐的。 她应该一直都开开心心轻轻松松才对。 不该因为遇见他而改变。 幽冥渊和世仇不适合她。 他要走的路危机重重,就算她愿意,他也不该拉她下来。 他可以容忍自己卑劣,但若真的卑劣至此,他会更加瞧不起自己。 “棠梨。” 棠梨站在他身后,听见他唤她的名字。 “……我在。” 她轻声回答,视线定在他乌黑的长发上,神色晦暗不明。 “此次一别,今后恐怕不会再见。”他没有回头:“阴阳殊途,既然不想死后入幽冥渊,那就让自己强大起来。” 魂魄强大的人会越过冥界的审判,直入轮回。 既然害怕就强大起来,学会保护自己。 后面的话也都不必说了。 戾渊正在赶来,云无极也不好应对,他需要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才行。 清寒的剑意在幽冥渊内释放,将云无极留下的威压驱散得干干净净。 悬于空中的云无极显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微微一顿,光影闪烁之际,天际的空间被撕裂,有人缓步走来,既没铺张奢侈的出场,也没有紧密护卫的随从。 他只有一个人,甚至连剑都没带,素白的衣袍被阴风吹得贴紧身躯,勾勒出清瘦挺拔的骨架轮廓。 剑光点亮他清极秀极的侧颜,挺直的鼻梁在脸颊投下浅浅阴影。 神清如月,骨秀似剑。 是长空月来了。 金冠金袍的云无极立刻拧紧了长眉。 他严阵以待,但超越他成为天下第一的人半个眼神都没施舍给他。 长空月御风而来,直奔被清樽挡住的棠梨。 棠梨隐约感觉到什么,下意识从清樽身后探出头去,这一看便再也挪不开眼睛。 夜色如墨,银辉如练。 长空月落在清樽面前,身影被灯火拉得很长。 他很朴素。 相较于他的身份,他没有繁复的华冠,也没有锦绣长袍。只一件半旧的白衣,素素地木簪绾发,袍角甚至沾染了些许夜露,泛着微凉的光泽。 在场这么多人,天下最尊贵的几个人都在了,每一个都比他更注重穿着打扮,但没有一个人比他更夺人心神。 他站定脚步,与探出头的棠梨对望,缓缓伸出手来。 “回去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和寒暄。 身前的清樽面对云无极没有任何退让,却在看见长空月之后让开了身位。 他把她还给了她想要的人。 做完这些,他头也不回地离开,身影逐渐靠近云无极所在的天空,没有任何留恋。 棠梨说不清看见两人同时出现时,她是如何松了口气。 压在心口的巨石忽然移开了,她猛地松懈下来,人差点站不稳。 他不是他。 真的不是。 眼眶热热的,棠梨心情复杂至极,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到底是在高兴还是在难受。 面对师尊,她有更多的尴尬和窘迫,当初她如何气势汹汹要走,现在就有多狼狈地低头。 “师尊,对不起。” 她没有伸手,只低着头道歉。 丢了这么大的脸,还要他来捞人。 还不如死了呢! 棠梨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缝隙钻进去,而眼前人摊开的手掌半晌没被抓住,也终于耐心告罄。 长空月主动抓住她的手,非常非常用力。 在云无极投来视线时,他带着她撕裂空间离开。 撕裂空间是极其高深的法术,云无极也不能用得如此自在从容。 他听说了长空月进阶的消息,但这是第一次见到。 这一见,哪怕两人没有交手,他也明白传闻所言非虚。 他是真的进阶了,并且直接跨越渡劫初期到了渡劫中期。 云无极五百年前就是渡劫初期了,这么多年了,他始终无法再有进益,可这个后辈做到了,甚至比他做得更好。 他可以想见外面现在是如何形容此人的。 他的名字会成为踏脚石,用来促成他的威名远博。 云无极额头青筋直跳,目光倏地落在云夙夜身上。 云夙夜接收到这个眼神,尽管再厌倦再抗拒,也不能在这样的场景下不给身为父亲的人面子。 于是他不得不叫住了要走的棠梨。 “棠梨。”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应该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云夙夜御剑追上跨越空间到一半的棠梨,看见她见鬼了一样的表情。 他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她满脸都写着困惑。 云夙夜追上她的脚步,谨慎有礼地对长空月道:“长月道君,晚辈有几句话想对尹师妹说,还请道君稍作等候。” 像是明白自己拦不住长空月,他说完马上望向棠梨:“棠梨,只是几句话而已,不会占用你太长时间——关乎于你一直以来期待的事情。” 她一直以来期待的事情? 那是什么? 当然是这父子俩挂掉。 棠梨古怪地注视着他,云夙夜不闪不避地让她看,一字一顿地重复:“只是几句话,说完你就能走,不会让你失望。” …… 棠梨没忘记自己来云梦的初衷。 此刻看来,她要被师尊捞回去了,之后再想出来怕是难了。 外面也不知道是什么光景了,也许用不了多久就是师尊出事的剧情点。 只是几句话。 听一听或许能找到转机。 棠梨犹豫了一下,目光望向身侧的长空月。 师尊今天很奇怪。 他身上特别冷,比往日更冷。 比起一个人,他更像一把冰冷的剑,就连看她的眼神都冷得如同饱含杀意。 “你要去?” 他冷漠地反问了一句,随后也不需要她回答,直接松开了手。 “我只等你三息。” ……他来救她了。 不过这副态度让她只恨自己没死成。 棠梨不自觉抿唇,目光在他冷得几乎有些残酷的侧脸上停顿片刻,缓缓走向了云夙夜。 远远的,她能感觉到有人在看这里,或许是清樽,或许是……云无极。 反正她是看不见那些人的,也就无所谓什么压力。 “你要同我说什么?” 三息很快,最多说上三句话。 云夙夜将长空月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也将他对棠梨的态度看得很明白。 父亲好在还会面上温和一些,长月道君却冰冷无情,一点容忍都没有。 他似乎克制着不悦,恐怕回去之后棠梨会遭受不小的惩罚。 她大约意识到了,脸色非常难看,人有些恍惚,手紧紧握着拳,勉强稳定神色在他身上。 云夙夜微微叹了口气。 若是因为他还活着,害她如此担惊受怕,甚至要接受惩罚,那还真是罪过。 想到这里,接下来的话也就没那么难以出口。 “尹师妹,你要不要同我成亲?” 云夙夜神色和煦地丢出一个重磅炸弹,直接把刚才还六神无主的棠梨炸傻了。 “???”她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你说什么玩意??” 看她错愕震惊的样子,云夙夜笑得眉眼弯了许多。 “这是你的机会。”他在她脱口拒绝之前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心音说,“这是你杀了我的机会。” 棠梨到了嘴边的拒绝猛地收起。 她惊疑不定地望着他,看见他靠近她,继续用传心音的方式对她说:和我成亲。答应我,我就把你我的命给你,好不好? ……他到底在说些什么,在发什么疯。 棠梨脸上写满了质疑与拒绝,一点动容之意都没有。 云夙夜又叹了口气,用最后一息时间以父亲和长月道君都听不见的心音告诉她—— 【便如你要完成杀了我的使命一样,我也有我的使命。】 【……我没有那样的使命。】她在心底回答,死不承认。 云夙夜笑得和颜悦色,最后的话直接说出来,没用心音:“是吗?那真是谢谢了。” “就当是我想多了吧,但我的承诺永远有效。”云夙夜缓缓和她拉开距离:“阿梨,我给你时间考虑,三个月后,我会亲自去天衍宗求亲。” 第113章 【如果你答应我,我就让你杀了我。】 云夙夜走了。 但他最后的心音让棠梨耿耿于怀。 如果她答应嫁给他,他就让她杀了他。 就算是假话也足够让人心动了。 只是答应一个虚名的婚约,在亲事正式举行之前就能杀了他,他人都死了,婚约自然也不必再履行。 他提到他的使命,又说到她的使命。 棠梨脑子难得好用了一点。 他的使命是娶她?不可能。 他的使命分明是杀了长空月。 那他要娶她,就是利用她接近师尊,甚至害死师尊。 原书里面云夙夜下毒,是利用天衍宗为宗主举办的贺典。 长空月进阶这样的大事,自然要大办特办,广邀三界。 这次不但云夙夜会去,云无极也会去。 棠梨不清楚外面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没办法估算贺典是几个月之后,总之—— 她望向云夙夜消失的方向,他回了一次头,远远朝她挥手道别,那掌心闪烁的心形印痕提醒了她。 他与她发过同心誓,没做任何手段,只是纯粹地发誓约束自己。 他肯定不是简单的挥手道别,绝对是在暗示她。 暗示她这次也是一样是真的,不是骗她? 棠梨神不守舍地回到长空月身边。 师尊说等三息,那就真的只等三息。 三息一到,她被他毫不留情地拉入空间里,比所有人都更快地离开了这里。 卡在空间传送之中,棠梨觉得好难受。 她喘不上气来,身边人的冷意将她包围,她感觉到比三师兄的霜意更难熬的冰寒。 霜意都把她冻住了,也没让她难受成这个样子。 她试着触碰师尊让他缓缓,但刚碰到他的手臂,她的手就直接被冰得瞬间弹开。 长空月始终背对着她。 他将她直接带回了寂灭峰。 他们站在寂灭峰顶,棠梨脚步落地,总算是知道人间此刻是什么时节了。 居然是冬天了。 大约幽冥渊核心位置的时间流速与阳间相差更大一些,她在那里停留了几日,外面居然直接度过了秋日来到了冬天。 寂灭峰在下雪。 师尊站在雪中,仰头看着雪花落下。 雪片很大,悠悠地落,沾在他的睫毛上,很快融成细小水珠。 他伸出手,一片雪花停在掌心,许久才化开。 棠梨鼻尖和脸颊被冻得有些发红,呼吸间白气氤氲,模糊了视线和眉眼。 隐隐约约,她看见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直到肩头落满薄雪,像要跟这天地山川一同静默成画。 哪怕只是个分·身,也是本命剑化作的分·身。 长空月的大部分神识和力量都在这具身体里。 他能带她撕裂空间,也能听清楚云夙夜对她说的话。 他听见了他让她嫁给他,并且承诺给她时间考虑,三个月亲自登门求亲。 她没有直接拒绝。 这说明她有在考虑。 她在考虑嫁给别人。 这个别人还是云夙夜。 第64章 黑色天幕下, 寂灭峰顶开着梅花。 红梅如血,落雪无声。 棠梨很冷,但她没有催促长空月离开, 也没出声打破寂静, 就安静地站在他身后。 都金丹了,她本不该如此畏寒,这样的风雪不能把她如何。 但在云梦泽这些日子她落下了病根, 入骨的湿寒挥之不去,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 人在发抖, 明明很冷,体温却在升高,这可不太妙。 身前的人忽然转过身来, 给她披上了雪狐毛领的大氅。 棠梨愣了愣,低着头没有去看他的脸, 雪花栖息在她栗色的长发和纤长的睫毛上, 被长空月抬手轻轻拂去。 很快,他带她起阵离开。 回到了寂灭峰,要带她去哪里就不用非要牵手了。 这是他的地方, 他想去哪里只需要一个念头。 眼前画面飞快变换, 棠梨还没回过神来, 人已经站在寝殿之中。 她的寝殿。 一切和她离开的时候一样, 连一点灰尘都没有落下,像是每日都有人在精心打理。 但棠梨知道不会有那样的人, 一定是某种保持清洁的法术。 师尊喜静,寂灭峰从无人侍奉,清洁都是使用强大的法术来完成。 殿内珠光亮起,周遭明亮起来, 棠梨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可她张着嘴,半晌发不出声音。 要说的话太多了,完全不知从何说起。 长空月的气息太冷漠了,像是一把染血的宝剑,带着风霜雨雪迎面袭来,让人实在也没有勇气与他说话。 无边的沉默蔓延开来,长空月几次想问她与云夙夜到底怎么回事,也和她一样无从开口。 不过去了一趟云梦,回来之后他们竟然成了相对无言的关系。 好像彼此没有任何话可说,若聪明一些,他就该安静地离开,免得彼此难堪。 可他忽然不想走。 什么卑劣与否,应不应该,突然都变得不是那么重要了。 长空月不但没走,甚至坐在了她寝殿内唯一的椅子上。 他的侧影被夜明珠光温柔勾勒,神情却一点都不温柔。 微蹙的眉峰似远山凝黛,紧抿的薄唇泄露了他的压抑与迫切。 棠梨被他看得浑身不舒服,身上还披着他过于宽大的披风,她有些不安地缓缓将披风拉紧。 沙漏几次倒悬,寝殿的死寂终于被打破,最先受不了的居然是长空月。 “你累了,躺下休息吧。” “……” 没有骂人。 甚至没提起幽冥渊这一趟。 棠梨意外地望向开口的长空月。 回来之后这么长时间了,她总算敢正眼看他了。 这是在怕他吗。 就像寻常女儿家有了自己喜欢的人,被父母长辈发现,心中十分忐忑? 忐忑什么? 忐忑他会不同意,忐忑他会不会生气? 长空月突兀地发出一声轻笑。 窗畔的夜风拂过他散落的长发,发丝袅绕地飘动,棠梨只看了他的脸一眼就不敢再看,目光不自觉落在他的长发上。 长发……真好看。 长发最大的作就是展示美丽。 棠梨梗了半晌,鼓起勇气道:“那师尊也好好休息。” 既然捞她的人不提,她肯定不会主动提了,她是笨了点,但是不蠢! 她马上顺杆往上爬,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快速道别:“师尊刚进阶,渡劫的雷劫我虽然没见到,但可以想见有多危险。师尊熬过来了,如今定然灵息受损,带我回来花费不少灵力,一定要好好休息才行。” 说是道别,却磨磨唧唧说了许多,还提到了她始终放心不下的事情。 他进阶了。 一个人跨越渡劫的雷劫,从渡劫初期直接到了渡劫中期。 一个大境界加一个渡劫后的小境界,如此大的跨度和难度,他外表看上去还好,但内里呢? 他真的没有受伤,一切安好吗? 棠梨的视线有些在意地落在他之前受伤的脊背和小。 很想将他衣衫褪去确认一下他是否安好,但不行。 梦里可以做的事情,现实里面想都不能想。 棠梨倏地闭了闭眼,转开视线不再看了。 只是,话说到了这个地步,长空月依然没有挪动的意思。 他仍维持着那个端庄的坐姿坐在那里,没有任何要走的迹象。 可他口中却说:“我会。你躺下吧。” “……?” 什么意思。 棠梨不确定地飞快瞟了他一眼,目光接触到那双幽冷清寂的桃花眼,不知怎么又想到了清樽。 她迅速转身解开大氅,将它好好地放在窗前的小榻上。 而后她慢慢走到床榻边,给自己用了好几个清尘诀,才脱了靴子爬上去。 是要等她上了床榻他才走吗? 棠梨爬上去躺好,用被子把自己裹住,湿冷的身躯仍然温暖不起来。 她绷紧了身体等待长空月的反应。 他还是没走。 甚至连动都没动。 棠梨愣愣地望向他,长空月接触到她迷茫的视线,直接道:“不必看我。” “我今夜就在这里,哪儿都不会去。” 棠梨目光瞬间变得错愕,冻红的鼻尖非但没有因为回了温暖的室内而缓和,反而随着对话愈发变红了。 她脸颊也涨红起来,抓紧了被褥不知如何是好。 这是什么意思。 就在这里,哪儿都不去,这是要看着她睡觉? 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事情,但今时不同往日,他们之间发生了太多的事—— 哦,她知道了。 她知道师尊为什么这样了。 第114章 他摆出了耐心且长久的架势,是因为她试图蒙混过关。 他在等她主动说明一切。 如果不说清楚,他就一直等着。 这实在有些不像他的风格,但她也想不出别的缘由了。 棠梨靠在床头,失神地望着他半旧的白衣。 他的侧颜冷白无瑕,比他的衣裳都白。 清冷的月光洒在他身上,她都够冷了,可他好像比她还冷。 棠梨突然下了床,光着脚踩在地面上,拿起他给她的大氅,快步走到他身前给他披上了。 长空月冷漠的气息和紧绷的情绪因为她这个举动,瞬间破裂成渣滓。 月华满庭,他拧眉望向她,一把将她提了起来。 “光着脚下什么地?我难道还会冷不成。” 棠梨低头说:“师尊脸都白了。” 那还能不冷吗? 雪花在窗畔堆积成厚厚的一层,寒风刚要再吹进来,窗户就被长空月关上了。 砰的一声。 棠梨的心跟着咯噔了一下。 她被长空月提着衣领送回了床上,他做完这些没走,顺势便坐在了床边。 棠梨本来就紧张,这下更是麻爪。 她手脚都不知如何摆放,好在有被褥可以遮挡。 长空月将被子给她盖好,把她除了脸之外所有地方盖得严严实实。 棠梨安静地任他盖被,目光接触到的他依然冷漠疏远,可她忽然就不觉得无措了。 脖颈处的被褥被掖得密不透风,殿内的温度一点点升高,她的体温融化了她的不安。 “师尊,我回来了。” 她开口和他说话,他手顿了顿,替她掖好被子缓缓收回。 只是收回到半路被她突兀地抓住,他微微顿住,听见她问:“师尊之前说要教我天衍术。” “现在还作数吗?” 问话的声音逐渐变小,透露着一股不自信。 长空月垂眼望着两人在被褥下交叠的衣袂,慢慢道:“你想学,我自然会教。” “……” 他没生气。 确定了。 哪怕他看起来拒人于千里之外,冷得好像三九的雪天,但他没有生气。 他不但给她盖被子,还愿意教他天衍术。 棠梨所有的警戒都撤销了。 一旦确定他没有生气,还在关心照顾她,她便更为自己的失败耿耿于怀。 她想了很多,想问他关于清樽的事,想问他到底是怎么看她的,想道个歉,又想让他也给她道个歉。 她有许多在离开之后见不到面时做出的决定,可在看见他的脸,听见他的声音之后,这些决定都变得摇摇欲坠。 棠梨心中有无数个念头,最终出口的只是:“师尊受伤了吗?” 长空月微微一怔,目光微抬,对上她圆圆的明亮的眼睛。 她起高热了。 脸红得似火,体温滚烫。 他靠近一些,她随后的话也跟着送来:“师尊渡劫时是一个人吧?” “没人帮你是不是?” “渡劫的雷劫一定很可怕,师尊还跨了一个大境界一个小境界。渡劫期之后的小境界不是金丹元婴可以相比的,那一步便难如登天。” 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就算起了高热,神思还是很清醒。 “师尊受伤了吗?”她伸出手,滚烫的手掌落在他衣领处,“旧伤好了吗?雷劫有没有加重伤势?我能看看吗?” “……疼吗?” 最终还是问出了最想知道的问题。 疼吗? 长空月也想知道,他疼吗? 疼的。 很疼很疼。 她的担心很有必要,因为他确实旧伤未愈,进阶时被雷劫又重创。 但这些都没什么,他会好起来,会很快好起来,不会让任何人发现他的弱点。 疼也没什么,疼是一件好事,还会感觉到疼,说明他还“活”着,他熬过来了。 他确实是一个人度过了雷劫,没人帮他,也没人提前知道他要进阶。 修炼这么多年他一直是这么过来的,人们也习惯了他的强大稳妥,从不担心他会有意外。 他再次出现之后,所有人都很高兴,他的弟子们都张罗着要为他大办贺典广邀三界来庆祝,那都是真心的,都是很好的,但只有棠梨一个人没有兴高采烈。 所有人在为他庆贺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问他疼不疼。 长空月如鲠在喉。 这么简单的问题,他却觉得难以回答。 那么强大的一个人,违和地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你在幽冥渊见到了清樽。”他试图转移话题,“他与我的关系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云梦的瘟疫和幽冥渊有关,已经不是外人可以解决的,你不要再参与,之后便安安静静在宗内修炼。” “还有——” 他还有很多话题可以用来转移她的注意力,她身上实在有许多麻烦事。 更有他非常在意的,她和云夙夜之间的关系。 但这些都被棠梨打断了。 她的手抚上他的唇,让他瞬间静止,无法开口。 发烫的手落在冰冷柔软的唇瓣上,棠梨从被褥里挣脱出来,稍稍靠近一些蹙眉说道:“说这些做什么。” “我又没问这些。” 长空月乱了呼吸。 就和那夜在梦里再次与她负距离接触,掌控她的身体,吞噬她身上每一个位置时一样。 梦是不可能变为现实的。 梦就是梦,不会成真。 弟子是不能成为妻子的。 可梦里柔软包裹他的手掌,现在用力捂着他的唇瓣。 长空月僵在那里,如同被人用了高明的法术夺取心神。 “我发烧了师尊。”棠梨忽然脱力地倒在他肩上,放空地盯着帷幔顶端喃喃道,“在我还能撑得住不昏过去之前,回答我一下呗。” 真的好在意。 他转移话题太过明显,几乎到了罕见的程度,这让棠梨越发在意了。 他会是这样的反应,是否说明当时的情况很糟糕。 棠梨抬起脸与他交换呼吸,等着他的回答。 长空月目不转睛地注视她,半晌,他声音沙哑而低磁道:“……疼。” “很疼很疼。” 不是骗人,不是博取同情,是真的很疼。 疼得他还以为自己要死了。 可他分明一千多年前就死了。 人可以死两次吗?不确定。 但疼是可以确定的。 长空月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落在她腰间却无从下手。 清醒的时候这样的事情要怎么去做。 他望着她,不知怀有怎样的目的,一直在重复:“真的很疼。” 长发垂落,发丝凌乱地落下,额头和脖颈的青筋因为忍耐而缓缓凸起。 片刻后,棠梨缓缓环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揽入她滚烫的怀中。 “这样会好一点吗?” 第65章 长空月无疑比棠梨强大很多。 他进阶之后, 单打独斗甚至以一敌百,这天下已经没人是他的对手。 可这样一个强大的人,很多时候完全不如相对来说十分弱小的棠梨勇敢。 他想做却做不出来的事情, 她替他做了。 棠梨其实也不敢这么做。 但她看着他的眼睛, 好像在里面看到了示弱和哀求。 于是她便这样做了。 他的肩膀宽阔,身材高大,她双臂抱着他的肩膀有些吃力。 可在看见他眼底融化的坚冰时, 她还是努力在完成这件事。 他需要, 她就给。 她的心情就是这样简单纯粹。 纯粹得让长空月再一次见到了自己的卑劣和失败。 他沉默地靠在她怀里, 感受着她身上的滚烫热意。 时间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年他也不过十来岁,初初入世。 每当他带着一身伤回到家中,母亲总会这样把他抱在怀里。 她什么都不说, 顾及着他不爱倾诉的性子,只安静地安抚他的情绪。 那都是一千多年前的事了, 如今回忆起来, 他甚至记不起来母亲的面貌。 就连他自己的面貌,在这岁月长河之中都已经改变了太多太多。 “这是什么?” 耳边忽然传来轻轻的疑问,长空月微微低头, 看见衣袖中滑落的东西。 也不是什么宝物或者见不得人的东西, 只是一枚早就褪色了的, 用普通丝线编织的剑穗。 红色几乎褪成了灰粉, 流苏也断了几缕,难看又寒酸。 它一直好好藏在他的袖里乾坤, 只是今日失神失意,身体也不太好,居然就这么掉出来了。 棠梨捏着那枚剑穗,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长空月突兀地伸手将剑穗拿了回去, 人立刻离开了她的怀抱。 棠梨僵在原地,看着刚才还说不走的人,突然又改变主意离开了。 第115章 他走之前给她放下了一瓶丹药,对她说:“这药能驱除你体内湿寒,每日一颗,三日便好。” 她身上那么热,他当然知道她不舒服。 药早就准备好了,他对云梦非常了解,怎会不提前准备她需要的东西? 棠梨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他连门都没走,带着剑穗化光消失。 剑穗是对剑修来说必不可少的配饰。 棠梨拿过寂灭剑,对其印象深刻,并不记得剑上佩有什么剑穗。 可师尊随身收藏着一枚一看就有年头的剑穗。 那一定是别人送给他的,具有很特殊的意义。 特殊到他一看见就要走,甚至都不想让她碰。 棠梨把药瓶拿过来,打开之后吞了一颗丹药。 很好吃。 不像丹药,倒像是糖丸。 是他亲自炼的吗? 棠梨握着药瓶缓缓躺下,用被子把自己盖好。 她思考着,剑修非常在乎的剑穗,会是怎样的人送给他的呢? 不管是原书里还是现实中,都没人提起过长空月这个人的过去。 他出场就是功成名就的时候了,千岁大能,那么漫长的岁月之前发生过什么,无人去追寻。 或许大师兄能知道一些?毕竟他是最早跟着师尊的人。 棠梨翻了个身,想到自己穿的是本限制文,剧情大多是为了恋爱和吃肉,送剑穗这么私密的事情,大部分也是道侣做的吧。 ……是他喜欢的人送给他的吗? 他为什么不戴? 都放得那么旧了还随身携带,肯定时常拿出来看吧。 如果是喜欢的人送给他的,那这个人肯定很有分量。 不管他们为何没有在一起,当初也一定非常相爱才是。 棠梨不确定自己是什么心情,只是非常冷静地料定,明天一早师尊绝对又要反复无常。 今晚的态度等天一亮说不定就变了。 很没意思。 不过没被骂一顿就不错了,也不该追究太多其他,那就更没意思了。 棠梨蒙上被子,吃了药之后有点困,也可能是她确实很累了,没多久就睡着了。 她不知道的是,长空月看似走了,其实根本没走。 他就站在她殿外,静静地看着连夜下起的大雪。 那掉落出来的剑穗还在他手中,它的来历他自己再清楚不过。 记忆里也是像今夜一样的大雪天,是他元婴那日母亲给他编的。 母亲是养尊处优的族长夫人,平日里有闲情逸致了就是插花、写字和画画,从不去碰针线。 他们身上穿的衣物或者配饰,都是父亲一针一线做出来的。 父亲总说母亲不爱针线,又不想自恃身份麻烦别人,那便由他多做一些好了。 也不是不能去买,可买来的哪有家人做得用心? 这剑穗是母亲第一次动手,她拆了红线,手法笨拙,编得歪歪扭扭。 她当时笑着说:“我儿以后就是名副其实的剑仙了,剑上总要有个像样的穗子。娘手艺不好,你先将就着……” 后来,他有无数华美珍贵的剑坠剑穗,这枚寒酸的也再没有示人的机会。 指尖抚过已经变得粗糙的丝线,那些线头仿佛突然活了过来,变成无数烧焦断裂的丝缕,缠绕上他的手指,勒进皮肉。 他仿佛又能闻到那股味道——焦糊味、血腥味,还有母亲房里那盏安神香被烈焰吞噬后呛人的甜腻。 他眼睫翕动,将剑穗死死攥进掌心。 丝线粗糙的边缘嵌入皮肉,带来些微刺痛。 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寂。 他没有离开,就在棠梨窗外站了一整夜。 风雪裹在他身上,侵不入他的骨血,但他放弃了护体的罡风,像个普通人那样去经历风雪。 彻夜的冰冷让他在天亮的时候,人变得比昨夜更冷了。 耳边能听见屋内均匀的呼吸,随着时间推移,她的呼吸开始变化,这说明她醒了。 长空月没有挪动步子,察觉到她靠近窗畔似乎要来开窗户的时候,他也没有离开。 说了不走就是真的不走。 只是没能守在殿内,那就守在外面。 窗户很快打开,积雪落地,棠梨推窗的手僵住,诧异地看着浑身落雪的他。 青年身上的大氅已经不在了,他披着单衣,发顶和肩膀都堆着雪。 那张冰白如玉的脸庞上一点温度都没有,就连唇瓣都没有一点血色。 从堆雪的厚度可以断定,他在这里站了一晚上。 棠梨停留在窗沿上的手微微停住,半晌才再次落下。 既然不想走,那为什么还要出去。 他到底怀有怎样的心情,棠梨至今想不明白。 有时候她觉得什么都是她一厢情愿,有时候又觉得好像不是。 理智催促她装作什么都没发现,就这么随便打个招呼就好,但身体比理智反应更快。 “快进来。” 她当然不能直接把他从窗户外面拉进来,但只要他想,转瞬就能进去。 雪已经停了,处处都是清冷干净的气息,棠梨下了榻,等着他的选择。 会不会进来? 进来了。 人缓缓出现在窗前的小榻边,棠梨二话不说把他按在了那里。 她的高热吃过药已经退了,耗干的灵力也随着回到寂灭峰缓缓恢复。她有了力气和精神,反倒是将她捞回来的人看起来很需要人照顾。 棠梨没说多余的话,她将他身上的雪都扫开,把他给她的毯子变大披在他身上。 用手背贴了贴他的脸,比扫开的堆雪还要冰手。 她皱了皱眉,转身想去给他倒杯热水,忽然被他抓住了手腕。 棠梨顿了顿,回过头来,两人目光交汇,他迟了一夜的疑问,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你和云夙夜是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沙哑干燥,几乎有些无力和脆弱。 “他说要来向你求亲,此事当真?” “……” 云夙夜确实说了这样的话。 棠梨清楚记得他们当时的交流,一部分是直接说出来,一部分则在心里。 师尊能听见的只是云夙夜问她想不想成亲,三个月后要来向她求亲。 其中纠葛他是一点都不清楚的。 三个月的时间,也不知道会不会正巧撞上师尊的渡劫贺典。 这要是撞上了岂不是双喜临门? 棠梨和云夙夜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也没想着真和这个人成亲。 甚至就连他来的时候要不要先稳住他,她都没想好。 不过…… 她静静望着长空月的脸,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她状似羞涩地说了句:“应该当真吧。” “这还要看云师兄最后会不会来呢。” “我能力有限,资质并不很好,云盟主不知道会不会同意我们在一起。” 她说完就红着脸转过身去,就好像真的少女怀春一样。 她演戏演得很彻底,转过来也没放弃嘴角腼腆赧然的笑,还略略表现出一点紧张。 “师尊不会生气吧?昨晚我就怕你生气,不过既然师尊没有怪我也没罚我,应该就是不生气吧?” 长空月的神识能够清晰看到她背过身去的神色。 那种女孩有了真正喜欢的人,带着向往和忐忑的神情,直看得他寸寸失温。 一股冰冷而粘稠的东西从胃部深处翻涌上来,恶心得他差点当场吐出来。 她会喜欢上别人这样的事他有过设想,但他没想过这么快,更没想到会是云夙夜。 他的喉咙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呼吸的空气如同玻璃渣一样,细细密密地割着内里的血肉,再开口时,他感觉到满口的血腥味。 “你喜欢他?” 长空月到底还是长空月。 这么多年过来了,再难的时候他都熬过来了,面对云无极他都不曾失态,此刻当然也不会。 他外表看起来还是非常冷静,问出来的话虽然紧绷压抑,至少听起来还是平静的。 棠梨看不见他的神色,但可以听见他的声音。 好像没听出来他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她一时微微蹙眉,想到要保持伪装,又勉强挥散了烦恼。 带着某种不服输和试探,她顶着他如有实质的目光转过身来,不闪不避地迎上他的双目。 “云师兄很好的。”她缓缓开口,语气如同真的在描述爱人,“他年轻有为,出身名门,长得又好看,对我还很温柔,不管我对他做什么都从来不生气。” 她说得都是实话。 和云夙夜交锋这么多次,他一直表现得都是这样。 说实话就不用心虚。 她坦坦荡荡地望着他的双眼,一字一顿道:“师尊一定会喜欢他的。” 虽然没有直接回答她是不是喜欢他,但每一句话都是对这个问题的另一种回答。 第116章 长空月安静地望着她,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几乎冷漠地问了句:“可我觉得他会早死。” “?” 什么? 棠梨愣住了。 “再好的人,若是命不长久,也不堪为配。”长空月唤了她的名字,“棠梨。” “棠梨。” 他叫了她两次。 每次喊她的名字,都像是在唇齿间绕了一圈才吐出来,带着难言的思虑与缱绻。 “哪怕在一起的时日会非常短暂,你也想要他吗?” 云夙夜还真是个短命鬼。 只是原书里他死得还不够早,要是能死在下毒之前就好了。 师尊的渡劫贺典到底要什么时候举行? 云夙夜会不会改变主意,不在渡劫大典下手,要在来求亲的时候下手? 求亲的时候云无极会来吗? 云无极不来的话,云夙夜不一定会出手。 最好别让这一切赶到一起。 棠梨脑子里思索着正事,嘴上还不忘回答:“短暂又怎么了。” “要是不修仙,人最多活个一百年,这难道不短暂吗?” “人活一世,谁知道谁能和谁走一辈子。就算是父母和孩子之间,也不会朝夕相伴一生一世。” “大部分时间人都是靠着回忆度日。” 棠梨慢慢道:“就像凡人老了之后总爱坐在门前发呆一样,支撑生命后半程的,都不过是少年时的回忆罢了。” “短暂不是遗憾,因为短暂而没有拥有过,才是真正的遗憾。” 棠梨字字清晰地说着内心的想法,说的时候不觉得这有什么,不过是内心最诚恳的想法。 说出来之后却发现一直看不出心中所想的男人,他那恒定俊美的脸庞上似乎出现了一丝丝裂缝。 她停顿了一下,稍稍靠近他一些,用一种包含期待的语气问他:“师尊会同意吗?” “你会祝福我吗?” 第66章 长空月没有正面回答棠梨的问题。 他们的对话被打断了。 墨渊和凌霜寒结伴而来, 墨渊走在前面,凌霜寒跟在后面,前者神色淡定, 后者平时也总是很淡定的, 今日却违和得有些焦躁。 “二师兄,你能不能走快点。”凌霜寒催促墨渊。 墨渊漫不经心道:“我已经走得很快了。” “这算什么快,你走一步我都走三步了。” 凌霜寒不断往前, 又不能越过墨渊去, 憋得实在难受。 墨渊这下干脆不走, 还停在原地了。 “三师弟,给你一个忠告。” 他语气郑重得凌霜寒不得不分出心神应对,神色严峻地望着他的脸。 墨渊回望他道:“既然你回来了, 那就说明师妹也不会有事。寂灭峰有师尊的气息在,师尊不会不管小师妹。你的担心没有必要, 也最好别在师尊面前表现出太多。” “二师兄——”凌霜寒想辩解什么, 被墨渊毫不留情地打断。 “你告诉我幽冥渊的新鬼王和师尊有点像,这件事也不要再告诉任何人。”墨渊望着他一字一顿道,“你要记得一点, 幽冥渊里只有死人, 活人在那里待不长久, 更不可能当上鬼王。” 他再次迈开步子, 面无表情道:“我在幽冥渊的线人已经传消息回来,师尊和云无极都去过幽冥渊了, 不管是师妹还是云夙夜都已经离开。关于云梦泽的瘟疫,也已经查清楚原委。” “下毒的是幽冥渊的另一位鬼王,因私下争斗意欲栽赃嫁祸新鬼王。如今冥君已经将其灰飞烟灭,对方的鬼域也划入了新鬼王的领地。” 凌霜寒听着墨渊的消息, 不得不为他的速度惊叹:“二师兄连幽冥渊都有眼线。” “天衍宗要在世间立足,任何地方都需要打点。” 他缓缓停在寂灭殿前,压低声音道:“记住我对你的忠告。” 他对他的忠告那么长,到底要他记住哪一点? 凌霜寒是想要记住的,但当看见棠梨的时候,看她神色憔悴脸色不太好看,他很难不去想自己的失败,想她是如何将唯一的法宝用在他身上。 为了他,她给出了唯一活下来的机会。 他自视甚高,多年来一直以为自己是最接近师尊的存在,却几次三番靠着师妹化险为夷。 凌霜寒此生全部的挫败感都来源于棠梨,看见她就不免心跳加快,手足无措。 冷冰冰的一台杀戮机器,突然就变得笨拙起来,那副不善言辞的紧张模样,看得棠梨都有点惊讶了。 ——你还好吗? 这样的话在师尊没开口之前也没办法说出口,凌霜寒只能用唇形问她。 棠梨看着朝她唇瓣开合说悄悄话的三师兄,他站在二师兄身后,居然显得有些乖巧。 凶神恶煞的一个剑修,一个人带着霜意冲进云梦杀掉三百人的化神真君,居然也会有这样的时候。 棠梨觉得这样的三师兄真实多了,也鲜活多了。 她也用口型回答他,她很好,特别好,好得不得了。 凌霜寒努力分辨她的唇语,视线定在她红润的唇瓣上太久,视线被遮挡的时候,眼前还残留着她唇瓣开合的影子。 他微微一怔,看见二师兄挺拔的脊背。 凌霜寒微妙地顿住,片刻,他低下头去,不再东张西望。 “师尊,情况便是如此了。” 墨渊将自己知道的消息全都如实禀报,长空月在一旁听着,眼神似乎是在看着他们,又总觉得他的心思根本不在眼前。 长久等不到一个回复,墨渊忍不住抬头查看情况。 也就在他抬头的瞬间,师尊忽然有了动作。 “阿渊,霜寒,站到前面来。” …… 棠梨意外地瞥了一眼长空月的背影,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但她很快就知道了。 他就和一个推销员一样,让二师兄三师兄站在她面前,问她:“在你眼里,你二师兄和三师兄如何?” “……” 墨渊那么冷静自持的一个人,听见这样的话也愣住了。 他眼神错愕,却不是看师尊,而是看着面对他们的师妹。 棠梨显然也没料到师尊会有这个举动,呆在那里半晌没说话。 凌霜寒根本不明白师尊什么意思,满肚子话现在也说不出来了。 大脑虽然不解其意,但身体本能地感到尴尬。 棠梨接触到长空月那个等待的眼神,难得灵光地明白了他的意图。 ……好家伙,这是觉得云夙夜不好,开始给他推销两个师兄了吗? 要不是二师兄三师兄都是修无情道的,不会与人有任何真正的姻缘,她都要给师尊的做法点赞了! 肥水不流外人田,觉得她选的人不好,又不想明面上打击她拒绝她,干脆给她推销几个他觉得好的是吧。 太棒了。 棠梨认真地考虑了一下两个师兄,觉得都不错,都可以呢! 她喜笑颜开地望向长空月:“师尊这话说的,我当然觉得师兄们各个都好了!” 有能耐你把七个全给我! 棠梨笑弯了双眼盯着长空月,长空月沐浴着她温柔和煦盛满笑意的目光,如同突兀地推销一样,又突兀地把人都赶走了。 凌霜寒人是来了,可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就被赶下了山。 墨渊站在阵法边半晌,很突然地笑了笑,搞得凌霜寒都觉得手臂发冷。 “二师兄,你又在笑什么?”他蹙眉问道。 墨渊慢悠悠地说:“没什么,我只是想到开心的事。” 凌霜寒:“……” 寂灭峰上,人都走了,长空月才终于再次开口。 “见过你的师兄们,你还会觉得云氏子很好?” 棠梨已经没有在笑了。 她觉得特别特别没意思,装都不想装了。 人转身要走,又因为实在气不过停了下来。 “师兄是师兄,师兄又不会做我的道侣,再好与我有什么相干。” 棠梨盯着长空月道:“我当然还是觉得自己的道侣更好。” 长空月望着她,眼神变得很难懂,像是觉得她无可救药,冥顽不灵。 棠梨身体缓缓变得僵硬。 须臾,他语气冷淡道:“你若眼拙至此,我也无话可说。” “……不过如此。” 他丢下四个字拂袖而去。 棠梨怔在原地,难以抹去他离开前那个凉薄而冷淡的眼神。 这应该是他们相识以来吵得最厉害的一架。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寝殿的,回过神来已经缩在毯子里了。 雪意清寒,窗户开着,寒风呼啸进来,落雪簌簌声不绝于耳。 棠梨神不守舍地翻出她的功法,在幽冥渊的时候她就发过誓,如果活着回来一定要好好修炼,现在是兑现誓言的时候了。 要找点事情做。 第117章 要专心致志才行。 稍不留神就会想到长空月冷淡失望的神色,甚至还能看见几分来自于他的厌恶。 厌恶。 讨厌她了? 也好。 反正本来就是不对的。 她也得从中挣脱出来才对。 棠梨记得自己翻开了古书,可定神之后,又意识到自己根本还没把书拿出来。 ……又半梦半醒了 最近她更加频繁地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了。 这可不是好兆头。 棠梨努力保持清醒,每做一件事,就掐自己一下,用疼痛来确定眼前一切都是真的。 当手臂布满淤青的时候,她终于展开了古书,看见了第三条心法。 有新的心法了! 她激动了一下,下意识想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长空月,人刚起来一点,又立刻沉寂回去。 她微微垂眼,自己念了念冒出来的第三条心法。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水面映残月,徒留幻与痴。” 什么意思。 有点复杂。 就不能说人话吗? 棠梨盯着字面思考了许久,周围不断有各种声响让她走神,她举着古书半晌,在日暮交界的时候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闭关。 手臂的青紫都布满了,老这么虐待自己可不是好办法。 她需要依靠自己来搞清楚最近到底哪里出了错,第三条心法又到底代表什么。 偶尔失神的瞬间,她好像能看见一些模糊的影子,比如她看见夜里四师兄会来找师尊,说起渡劫贺典的事,反应过来发现自己又昏昏沉沉睡着了,还是在做梦。 梦里都是假的,这是她原本的想法。她也没打算花费灵力把这一切变成真的,身上的灵脉没有任何动向。但和梦里一样的时刻,玉衡真的出现了。 殿外有四师兄的声音,他欢欢喜喜说起渡劫贺典的事,说这是整个修界的大日子,他们有了真正半步飞升的神迹,必须好好庆祝一番。 无论是神色还是用词都和她梦里的一模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 巧合吗? 棠梨捏紧了书脊,在第二次发现梦境被证实的时候,意识到这或许不是巧合。 她在梦里看见长空月碎了茶杯。 果然在那不久之后,她出门透气,顺便找个适合闭关的地方,路过长空月寝殿时目不斜视一步未停,没走多远就听见了茶杯碎裂的声音。 这是第二次。 第三次,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神魂脱离了肉身,也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还是在做梦。 但梦中的她神魂四处游荡,无意识地在寂灭峰飘来飘去,仿佛困在此处的地缚灵。 她来到长空月的寝殿,神魂和神识不太一样,师尊这样的高修,神识那么强大,布满了整个寂灭峰,却在她的魂魄靠近时毫无所觉。 他坐在昏晓交界的窗边,执一柄旧木梳。 墨发如瀑泻他在宽阔的肩背上,几缕滑过苍白的脸颊,他微微侧首,脖颈拉出一道清瘦易折的弧线,喉结随着梳理的动作轻轻滚动。 镜中映出的眉眼神清骨秀,像用淡墨在宣纸上勾出的远山,疏离又洁净。 他在梳头。 很认真,一下又一下,眼睛好像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底又没有焦距。 棠梨不是自愿留在这里的。 她一到这里就想走,但长空月身上似乎有什么引力拉扯着她,叫她根本离不开半步。 她看着他梳头的全程,也看见他整个人浸在将明未明的天光里,猛地吐出一口血。 棠梨就在一旁,血穿过她的魂魄溅在地面上,她差点被他的血溅满脸,人茫然地怔住。 长空月俯下身,手撑着桌案,木梳掉在地上被血染红,他弯腰捡起来随意丢在桌上。 到处都是血,他明明可以一个法诀清理干净,却没有任何收拾的欲望。 他缓缓站起身,手撑着桌案,脚步有些踉跄。 看起来就像是受了很重的伤。 棠梨想起他说过很疼。 现在大约就是旧伤发作吧。 她麻木地想,那也和她没关系。 她这个时候来了肯定让他更烦心,发作得更厉害。 比起她的存在,她还是不存在更让他自在放松吧。 刚想到这里,魂魄上的拉扯就放松了。 棠梨二话不说穿墙离开,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带着一点必须品跑出了寂灭殿。 恰逢她走出去,天真正亮了起来。 她穿梭在寂灭峰上,寻到一处古旧的洞府。 之前就来过这里了,这里面有不少日常用品,应该是其他师兄以前闭关的地方。 她也在这里就好了。 要闭关的消息早就写在信上,师尊哪天不那么烦她了,去找她就能看见了。 她就不主动出现给他添堵了。 于是当长空月意识到隔壁的人走了太久没回来,不得不放开神识查探的时候,就发现她躲在了以前几个弟子闭关的洞府。 再去她的寝殿一看,就看见桌上简单草率的留言。 单薄的信纸上,只有区区几个字是给他的。 【师尊,我闭关了。】 必要的称呼和消息,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长空月将信纸拿起来,瞬间攥成一团,又在半晌之后将纸团铺开,一点点抚平。 是他不好。 他太苛责她了。 她只是个年轻姑娘,岁数不如他的零头大,当年的他尚且信错人,遑论如今的她了。 他不该为此生她的气,应该好好教她,不让她深陷其中才对。 无妨。 还有时间。 待她出关再这么做也不迟。 只是长空月没想到,棠梨第一次闭关就持续了那么久。 比起等到她出关,他先等到的是云夙夜拜访的消息。 他孤身前来,没带排场极大的仆从,也没带位高权重的父亲。 只带了由他亲手打造的求亲礼。 第67章 等待棠梨出关这段时日, 长空月做了很多事。 他马上就要离开天衍宗,一切必要的铺垫还得按照原计划执行。 还有一些必须处置的人,也要在离开之前都处理妥当, 为重要的人免除后顾之忧。 苏清辞便是其中之一。 不过比起由他亲自处理, 已经有人先一步做了了结。 他要动手的时候,只看见挡在身前的玄焱。 玄焱身上早没了当初的意气风发,他憔悴苍白, 摇摇欲坠地跪在长空月面前。 “……宗主。”他张张嘴, 艰涩道, “人我已经处置了。” 长空月感受着现场微薄的气息。 苏清辞走了一阵子了,短时间内恐怕不会再回来。 这一切仰仗于玄焱。 玄焱低着头,盯着自己的双手, 目光发怔。 不久之前,他在这里拦住了要回宗的苏清辞。 苏清辞被云无极带走之后, 本想比棠梨更早回宗, 避免被棠梨先声夺人。 在幽冥渊发生的一切她不希望天衍宗的任何人知道。 不过她刚走到半路就被玄焱拦住了。 他换下大长老的锦袍,穿着单薄的白衣站在林子里,挡住她的必经之路。 “师尊?” 苏清辞听见自己这么唤了一声, 语气可真是没什么在意。 她想越过他离开, 两人分开之前吵了一架, 现在还没和好, 她还不想理他。 可她没想到玄焱此次前来,不是哄她或接她回去, 反而是要赶走她。 就和上辈子一样,哪怕剧情改变,她没有再身败名裂,他依然要赶她走。 “你要回天衍宗?” 玄焱背对着她, 也并没看她的脸。 他望着远处无边无际的林海,积雪覆盖密林,远远望着尽是苍茫雪色。 千里冰封的雪山临海,与他的心境相差无几。 苏清辞耐着性子应了一声,要走的步伐因为他后面的话彻底迈不开了。 “你不用回去了。”玄焱头也不回道,“你永远不用回去了。” 苏清辞闻言顿住,半晌才问:“师尊这是什么意思?” 直到这个时候她都没觉得事情有多严重,也不觉得玄焱能像前世那样狠心。 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他转过头来,终于看她,苍白俊美的脸上不带一丝感情。 “我今日将你逐出师门。”玄焱一字一顿道,“苏清辞,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不适合再做师徒。从今往后,你我分道扬镳,再无瓜葛。” 他拿出腰间的身份玉牌,毫不犹豫地切断其中与苏清辞的联络,毁掉两人的师徒契约。 “自今日起,你不再是天衍宗弟子,自然也不该再回到天衍宗去。” 苏清辞怎么都没想到再见玄焱会是这样一幅场景。 她根本无法接受,冷笑着说:“师尊在开玩笑?这一点都不好笑。” 第118章 上辈子哪怕尹棠梨再如何作死折腾,也没被他逐出宗门,他还是妥善照料着她。 怎么到了她这里,分明两人感情远超从前,他居然还是要将她逐出师门? 那种早已把他拿下,完全不放在眼里的自负,让苏清辞很难接受这样的落差感。 她不肯相信道:“若是要用这种法子逼我退步认错,我是不会让你如愿的。” 她还在将这一切两人在吵架,还以为玄焱只是想拿身份逼迫她回头和妥协。 她把他当成了她曾经那些不够光明磊落的男人,没想过他即便沦落至此,依然不是那种人。 玄焱静静看了她片刻,真正地意识到了她的变化与两人的差距。 这样大的差距他居然今日才清醒,无怪乎师尊觉得他无可救药。 “如不如愿都无所谓。” 玄焱也没解释,只重复道:“天衍宗已经没有你的容身之处,你不再是天衍宗弟子,今日你从何处而来,便回到何处去吧。” 他的神色太漠然太冷静了,苏清辞再不肯相信,也不得不勉强相信。 他不是在逼迫她,不是要挟她,是真的要再一次赶走她。 她沉默着,阴晴不定地想,肯定是尹棠梨比她更早回来了。 是了,听说师祖也去了幽冥渊,必然是将她带回来了。 她先回来了,在宗门将她要她死的事情摆出来,那师尊确实要生气。 可也不至于就把她逐出师门吧? 距离天衍宗还有大半距离,怎么就要她马上调头离开? 苏清辞想了很多,出口的时候只有一句:“尹棠梨到底和你们说了什么?你们就如此听信她的一面之词?她有证据吗?” 她不信清樽愿意把一切公开。 她知道那么多的秘密,他一定想要独享这些。 那就不会让尹棠梨有大嘴巴到处说的可能。 所以就算对方比她更早回来,苏清辞也不那么担心事情和盘托出。 她打算赖下去,反正尹棠梨不会有证据,不过事情再次出乎她的预料。 玄焱蹙眉望着她,眼神陌生,仿佛从未真的认识过她。 许久,他慢慢道:“她不需要证据。” 苏清辞直接笑出声来:“不需要?” 玄焱一字一顿道:“是。不需要。” “师尊和师祖难不成是会听信一面之词之人?证据都不看就要给我定罪吗?” 苏清辞好像回到了前世孤立无援腹背受敌的时刻。 她被那时的情绪感染,神色愤怒,语态极差。 玄焱淡淡地望着她,对她说:“我和宗主不是这样的人,但确实也不需要什么证据,因为小师妹自从回宗,从头至尾都没说过什么。” 苏清辞错愕地愣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我甚至还没有见过她的面。”玄焱转过身去不想再看她的脸,“是你自己不打自招,从来都没有别人参与,一切结果都是你自己造成的。” 苏清辞根本不信。 “不可能!”她不断否认,“不可能,她不可能什么都不说,她——” “说与不说其实差异不大。” 比起她的癫狂来,玄焱的神态相当平和。 他慢慢道:“就算她不说,宗主也全都知道。” 苏清辞僵住,他不断提到的宗主是谁,她再清楚不过。 “就算没有我,今日你真的回了天衍宗,宗主也会处置你。” 长空月已经不是玄焱的师尊,他叫不出师尊这个称呼,只能叫宗主。 苏清辞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嘴里依然在重复:“不可能,我不信,没有理由也没有证据……” “不用执着于证据。我之前已经说过了,不需要证据。” 玄焱字字清晰道:“没人比我更了解宗主,你现在走,运气好的话,逃到一个宗主暂时找不到你的地方,那还能活一阵子。” 稍顿,他转过头来,冷淡地说:“若再迟疑,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在死路和被逐出师门这两条路中,玄焱替她选了第二条。 苏清辞当时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居然毫不犹疑地就跑了。 而后她不得不庆幸自己跑得快,因为她离远了回过一次头,在天际边看见了永生难忘的画面。 那是寂灭剑的剑光,她上辈子有幸见识过。 寂灭剑在她停留过的密林里反射出刺目的光华,比白日的骄阳还要炽烈。 她已经不在那里了,只有玄焱还留在那里。 师祖来了,没看见她,但还是动了手,那么受难的人肯定是—— 是玄焱。 苏清辞怔了怔,再不敢迟疑,飞快地逃走。 至此,玄焱能为她做的、还愿意为她做的,已经完全了结了。 师徒一场,一次乌龙的情毒,至此全部落下帷幕。 他不欠她了。 今日之后若他还能活下来,再次见面,他们只会是敌人。 玄焱倒在寂灭剑下,最后看见的是长空月幽冷沉寂的桃花眼。 “既然你要救她,那属于她的惩罚,你也代她承受好了。” 昔年也是这样一双眼,在满地的尸体里发现了奄奄一息的他。 他将他抱起来,替他疗伤,告诉他活下来才能报仇雪恨那一日。 曾经师尊如何希望他活下来,如今就如何不在意他的生死。 玄焱抬起的手无力垂落下来,人倒在血泊里,胸腔洞穿的一剑让他呼吸都疼。 他惨笑地望着头顶的骄阳,心想,师尊表现得再如何冷漠,到底还是手下留情了。 他现在还能喘气,还没有死,已经是他手下留情了。 师尊完全可以追上逃走的苏清辞,却最终还是提剑离开了。 他还是没有完全不管他。 玄焱笑着吐出一口血来,随后眼眶潮湿,一片水迹落下,嘴角仍然是笑着,心里却无尽的悲哀。 如何再留情也是最后一次了。 他在师尊面前已经没有任何脸面,他再也不会成为他的孩子了。 长空月回到天衍宗,刚落脚便看见了其余六个弟子。 墨渊和凌霜寒站在最前面,玉衡、温如玉和花镜缘在其后,就连素来不参与这些的司命也来了。 他们沉默地跪在寂灭峰道场上,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师尊,大师兄他……” 墨渊作为如今最年长的弟子,自然要主动开口道明来意。 可长空月没有任何与他们说起这些的欲望 他半步没有停留,人是回来了,很快又找不到踪迹。 六个弟子跪在那里,墨渊和凌霜寒面无表情,其余四个不免着急。 “二师兄三师兄,你们俩说句话啊,大师兄还有救吗?” 花镜缘拉着墨渊的衣袖问,被墨渊毫不留情地扯回来。 他面无表情地说:“没有大师兄了。” 其余人闻言一顿,表情都很难看。 墨渊垂下眼,叹了口气,闭目重复:“以后没有大师兄了。” “……” 没有人再说话。 大家都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 直到有个脑子缺根弦的家伙突然开口:“不如让小师妹去求求情呢?师尊不理咱们,说不定会理——” 玉衡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凌霜寒的剑给震了回去。 除了长空月和棠梨本人,目前还没人知道幽冥渊里发生的事。 但这不影响凌霜寒讨厌别人把事情牵扯到棠梨身上。 “再提一次就给你一剑。” 凌霜寒丢下这么一句,拂袖而去。 玉衡咽了咽口水,忍不住朝墨渊抱怨:“二师兄,三师兄怎么那么凶,我又没说什么,我这不是也在想法子吗?” 谁知墨渊站起身来,直接来了一句:“你活该。” 玉衡:“……” 他再去看温如玉和花镜缘,两人都神色严肃,沉默不语。 就连最小的师弟司命,都盯着手里的命盘蹙眉不语,搞得他觉得自己好多余。 “算了,我还是去准备渡劫大典吧,师尊说要等小师妹出关再举办,也不知道小师妹什么时候出关……” 像是为了应他的话,天光有些异动,是寂灭峰的方向。 不等玉衡判断是不是棠梨出关,外界已经有人来报,云梦泽云氏少主云夙夜前来拜访长月道君。 云夙夜的名号,普天之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云氏高傲,云夙夜的父亲是天枢盟盟主,他是盟主之子,又是千年世家云氏的少主,修为高不说,相貌那也是人中龙凤。 他和他的父亲云无极,可从来没有去往哪处登门拜访过。 自来都是旁人拜访他们,他们居然会主动登门拜访,这让众人都觉得不太妙。 当墨渊带人来迎云夙夜的时候,更意识到情况不寻常。 云夙夜孤身前来,一人一剑,风尘仆仆,却意气万千。 第119章 云夙夜的名字取自“夙夜匪懈”之意,彰显了云盟主对他的高压与完美要求。 他是名副其实的名门贵公子,若单论身份地位,天衍宗里除了长空月外,无人可与他比拟。 即便如此,面对墨渊和一众弟子,他还是礼数周到,毫无架子。 “二长老,久仰大名。” 他微微倾身,织金的锦衣,玉冠束发,长长的发带与发丝交叠随风飞舞。 “冒然来访,实在打扰。” 墨渊还没说什么,凌霜寒已经赶来了。 他素来直来直去,到了就问:“你来干什么。” 他的语气和神色一样冷淡不快,问完了还不觉得如何,等云夙夜回答之后,他就开始后悔了。 云夙夜丝毫不在意他的态度,安静地站在那里,垂眸静道:“数月不见,凌师兄的伤势看起来也都好了。今日我来拜访道君是为一些私事,还请凌师兄放松。” “私事?我不觉得天衍宗的谁能和云氏少主有什么私事。” 凌霜寒的不近人情,将话题彻底推到了最尖锐的地方。 云夙夜平静而缓慢地说:“还是有的。” 他脾气很好,始终温和淡然:“我今日来此,是为了尹师妹。” 云夙夜抬眼望着定在自己身上的几双眼睛。 整日面对云无极的高压都能得体自处,如今被墨渊和凌霜寒盯着,他也不觉得哪里不舒服。 他非常自洽平和地道明来意:“我来赴尹师妹之约,向她提亲。” “还望两位师兄替我唤一声师妹,代我问候她。” ……他说什么? 提亲??? 他看起来那么平静,真是好奇怪。 怎么有人发疯的时候这么平静的? 凌霜寒和墨渊都觉得很可笑,可在他们反对之前,就好像天意如此一样,寂灭峰上有出关的动静,闭关数月的棠梨就是这么恰好的,在云夙夜拜访这一日出关了。 两人登时闭口不言。 寂灭峰上,感知到云氏血脉气息的长空月望着棠梨出关的方向,此生第二次感受到了命运对他的嘲弄。 他以为还有机会还有时间。 但现实再一次告诉他,没有机会的。 机会已经没有了。 她的时间不再属于他了,已经属于另外一个人。 一个他有着血海深仇的敌人。 第68章 棠梨出关了。 洞门打开, 她从里面灰头土脸地爬出来,仰头看着天空,不确定过去了多久。 来得太着急, 收拾东西也没收拾齐全, 进去才想起没带沙漏。 又不想回去拿,怕再撞见长空月,最后也就那么过去了。 闭关这段时日, 她有些独特的感悟。 好像人人闭关之后都会有所感悟, 她也是一样的。 只不过她的感悟和旁人不太一样。 棠梨缓缓站起身来, 拂去一身的狼狈和灰尘,收回盯着太阳的眼睛,在眼睛发酸视野模糊的时候痛定思痛。 她的人生就和这次闭关一样, 以为出来就顿悟了飞升了,结果只是头发油了。 她怎么抱着古书进去的, 就怎么原封不动地又出来了。 第三条心法她看见了, 也尝试了多种法子去参悟,可直到她惨败归来,依然没参透其意。 甚至这些日子, 她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要不是修士辟谷之后生理需求都变得淡之又淡, 那她这闭关之所就变成猪窝了。 睡不醒, 根本睡不醒。 大部分时间看到的画面都是梦境, 真正清醒的时候又发现全都是假的。 她原本还没想着这么快出关,还想再努力一下, 但梦境里出现了云夙夜来拜访的身影之后,她实在是待不住了。 当有人在耳边问起:“你出关了,感觉如何?” 她下意识就答非所问地提到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云师兄是不是来了?” 问完了意识到刚才和她说话的人是谁,她僵着身子转过头去, 入眼便是长空月洁净雪白的衣襟。 ……想过出关就得面对师尊,但没想过一出关就马上要面对他。 棠梨身体僵得好像不是闭关数月,而是死了数月。 她用力抿唇,勉强拉回神思,笑着缓解局促紧张的氛围:“感觉还蛮好的,就是有点难看。” 除了难看就是难堪了。 怎么就来得这么快。 等她稍微洗漱一下也好。 这样的姿态被他看见,难堪附着她身体每一个部位,她屏息半晌,又缓缓放开。 算了,无所谓。 虽然闭关一次修为功法没什么进展,但她心态有进展了。 只要她放弃得够快,焦虑和内耗就追不上她。 卷又卷不赢,躺又躺不平可真是太累了。 她要改变! 她要彻底放弃所有不该有的心思。 棠梨振作起来,就和最初认识时一样,眼睛都亮了起来。 仿佛与长空月之间的纠葛,全都随着闭关数月而消散了。 她轻轻松松地说:“恐怕要让师尊失望了,虽然我闭关了一阵子,但这知识它真的不进脑子,它可能嫌弃我这里太挤了。” 她认真了摸了摸脑门,然后给出自己的闭关总结:“弟子没能进阶,当然也没退步。我目前的修为就和我的存款一样,它很稳定。” 俗话说都得好,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能把修为一直保持在一个水平上,不进步但也不后退,其实也是一种能力。 ……大概吧? 棠梨觉得自己表现成这个样子,应该称得上无懈可击。 只要师尊一皱眉,她马上就滑跪,但他应该也不意外吧。 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她,她能混到金丹已经不容易,他估计也不会对她有太多不切实际的期望。 她努力把他们的相处模式搬回到从前那样,可惜,很多事情只有一个人努力是不够的。 无论棠梨如何努力,长空月都不肯配合。 他站在那里,既没为她的“不进不退”表示肯定,也没表露出她预料之中的不悦来。 他就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一直看着,一句话都不说。 他斜倚青竹,素白锦衣在斑驳的光线下明暗交叠,纤长的睫毛在眼窝投下细密的阴影。 她越表现得如从前一样随和轻松,越代表他们渐行渐远。 长空月总是期望着有一日睁开眼睛,一切可以回到最初。 这是第一次他不希望时光倒流。 他安静地望着她,始终一言不发。 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得了新的心法却一声不吭直接闭关,甚至都没来向他求助。 闭关三月之久,一直杳无音讯,好不容易出关了,开口问的就是另一个人男人。 此刻那个男人正在天衍宗内,等着她去见他。 他孤身一人,来到危机四伏之地,只为赴她的约。 真是令人感动。 长空月慢慢往前走了几步,走入光影,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清峻如裁,鼻梁挺直,唇色淡极。 “这还是你第一次在我面前自称‘弟子’。” 他终于开口,却是说了这样一句话,叫棠梨颇有些无言以对。 “……”是这样吗。 认识这么久,她居然从来不曾自称过弟子吗? 棠梨对这件事可真是没什么头绪。 难不成她一开始心思就很野了?? 但这真的重要吗,一个称呼罢了。 如果以前不够礼貌,那她以后会改。 “那真是弟子失礼。”棠梨垂下眼,低声说道,“弟子以后一定改。” 都可以改,都可以放弃。 都没有问题。 她从善如流的样子好像一根刺,深深地刺入长空月的心肺,疼得他呼吸都麻痹了。 他又一次说不出话来。 棠梨心里惦记着梦里的情形,也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沉默,便再次主动说:“师尊,弟子刚出关,一切还需要收拾打理,若师尊没有其他的吩咐,弟子就先回去了。” “……” 心急难耐,满口“弟子”,甚至不等长空月再说什么,她已经走了。 他没什么吩咐。 即便有,她难道还会在意他的吩咐吗? 等长空月跟着她回到寂灭殿的时候,发现她已经知道了云夙夜到访的消息。 墨渊来向他禀报此事,还没见到他,便迫不及待地去问棠梨求亲是怎么回事。 棠梨怔怔抱着手里的古书,闭关数月都没弄清楚的心法,出关之后好像明白了。 因果窥梦,浮生若影。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水面映残月,徒留幻与痴。 平生我自知,水面映残月——她不断梦见一些碎片画面,一一在现实里发生了。 她好像可以通过梦境看到一些未来会发生的事。 第120章 因为修为还很低,功法不到家,她所看见的都是很短暂的画面,几秒钟切换一次,也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诸如之前四师兄来访,师尊碎了茶杯,以及今日云夙夜来访这些,都是一些无伤大雅并且马上会发生的小事。 但单是印证了具有预知性这一点,就足够让她振奋了。 她原本是知道一些剧情的,可剧情有了旁人的加入,总会有一些细微的变化。 棠梨一直不希望一切有太大变化,是怕变化太多,长空月中毒陨落的节点也会发生变化。 她回来之后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提,就是怕说了管了,把这些也改变。 任何事情比起生死来都是小事,不管要做什么,都得等到师尊活下来再说。 不过要是能预知未来,哪怕不能控制自己去看什么,只能看到几秒钟,也是解了燃眉之急。 “他真的来了?”棠梨听见自己回复墨渊,“孤身一人,谁都没带?” 云梦和天衍宗的关系表面和谐,背地里可不是如此。 天衍宗弟子去云梦是全副武装,万分警惕,那云梦的人来天衍宗也该如此。 云夙夜甚至还是云梦少主,是云无极的独生子,如今尚且不到云无极需要他下线的时刻,若非要打败长空月这样的对手,云无极肯定也不希望独子去死。 他绝对不该孤身到这里来。 云无极怎么就同意他这么干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棠梨认真看看自己,她算虎子吗? “师尊。” 身前的二师兄躬身拜下,棠梨也看见了回来的长空月。 他一回来,人就在屋檐下了。 寝殿的窗户开着,窗沿上她送给他的九朵花依然绽放。 哪怕经过了一整个冬日,依然没有任何衰败掉下的迹象。 师尊很会养花。 他此刻也在认真地给花施加灵力和养分。 听见了墨渊的问候,他并未立刻回应,一心都专注在花上。 周围变得很安静,棠梨的目光落在那九朵花上,心情说不出来的复杂。 云夙夜深入虎穴恐怕不是为了虎子。 是为了虎父。 虎父好认真在浇花。 棠梨停顿了几息,朝墨渊点点头,安静地走上台阶,越过长空月的寝殿进了自己的屋子。 她这模样太埋汰了,得赶紧收拾一下才方便行动。 既然师尊没什么反应,那就是不管她的意思吧。 上次见面还被讨厌,现在她得有自知之明一点。 师尊和二师兄面对面却不发一言,说不定是觉得她在场碍眼。 那她得赶紧走。 果不其然,她刚一踏入殿内,就听见外面有说话声。 嗯,不方便当着她面说,她一走就能说了。 棠梨摸了摸脸颊,将这个念头很快扫开,从后门绕到殿后,琢磨着怎么洗个澡。 倒是可以念咒清洁,可回来看看寝殿的沙漏刻度,她这是闭关了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没洗澡啊! 就算闻起来没什么怪味她也完全接受不了! 棠梨在殿后忙着烧热水擦身,殿前则是长空月和墨渊的交谈。 交谈被结界屏蔽,从棠梨的方向只能听到模糊的声音,但无法判断他们具体说了什么。 墨渊觉得事情很古怪。 师尊从来不避着师妹,设结界更是鲜有。 整个寂灭峰此刻的氛围,都透着一股叫人不适的浓稠黏腻。 墨渊迟疑着道:“如今已经先安排云氏少主住下了,他想见师妹和师尊,不知师尊意下如何。” 云夙夜是来提亲的,并且好像还和师妹有约。 墨渊纵然再不满意,也不能不认真对待。 对方出身名门,天之骄子,本就要慎重招待,再有就是小师妹。若他真和师妹有约,两人必然有些纠葛,在不确定是何等纠葛之前,最好不要擅自决定什么。 当然,这都是他个人的想法,最终还是得看师尊什么意思。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尊教导他们养育他们,他们的终身大事自然也得请示过师尊。 七个师兄弟都修无情道,没有这方面的需要,小师妹不修无情道,也确实得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若能寻到天枢盟盟主之子做乘龙快婿,其实是很好的姻缘。 至少明面上来看是的。 墨渊想清楚的时候,长空月也终于浇完了花。 他拨弄着花朵娇嫩的花瓣,头也不抬道:“人既然来了,便不能不见。” 逃不过这一面。 人要面对现实。 云夙夜既然来了这里,还孤身一人前来,自然不可能一个人都见不到就走。 如果可以的话,长空月希望自己见过对方之后就能解决一切。 只还是那句话:人要面对现实。 长空月缓缓抬眸,望着窗沿下站着的二弟子,神色并无什么太大的变化,甚至可以说是没有表情。 但墨渊总是觉得,师尊身上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悲哀感。 抓不住又放不下。 想逃避又不甘心。 看起来还是很冷静。 可冷静有时未必是清醒和淡定。 也可能只是懦弱。 懦弱这个词似乎不该和师尊这样的存在扯上关系。 墨渊跟着长空月许久,从不对他的任何决定产生疑虑,他是最好的执行者。 他总是话很少,甚至可以说是沉默寡言。 可这样一个人,也被长空月逼得越界和话多起来。 “师尊。” 墨渊斟酌着用词,尽管心里并不怎么舒服,却还是希望眼前人和他在意的人都比他舒服一些。 “师尊若珍爱这盆花,就不要总是放在窗前。”他轻声说道,“珍爱之物需得捧在掌心,如此才能尽心呵护,长久相伴。” 长空月当然知道墨渊说的不是花。 也不奇怪他能猜到一些事实。 他仍然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青年长发如墨,形单影只地斜倚窗畔,对艰难吐出隐喻弟子缓缓道:“珍爱不珍爱,能不能尽心呵护与长久相伴,是截然不同的三件事。” 棠梨闭关多久,长空月就将他们之间的一切翻来覆去想了多久。 一开始确实不明白为什么离宗一趟,去了一次云梦,回来就什么都不一样了。 怎么说没时间就没时间了,说要嫁给别人,就这样急匆匆地要嫁给别人了。 时值此刻,他也终于算是想明白了。 是他们错了。 错把依赖当成了爱。 所以当她遇见了真正喜欢的人,就立刻抛开了鸡肋的依赖。 “她出来了。” 长空月慢慢执起窗前的花瓶。 他说了那么多,也很清醒地将能不能在一起和爱不爱分得很开。 可他最后还是执起花瓶,珍重地放在手中。 “她肯定要去见他。” “阿渊,你带她去吧。” 她想见他,便在他来的时候立刻出关,一出关就问他是不是来了。 不知是掐算了时间还是他们有私下的联系方法,时间这样凑巧。 他在她出关的时候第一时间赶到她身边,她看起来只有尴尬,没有高兴。 她想见的人不是他。 单方面的思念没有任何价值。 只有她也想见他的时候,他们才有见面的必要。 便如同她和云夙夜那样,彼此奔赴,情意动人。 云氏是他的敌人,不是她的。若她真心爱那个人,爱到愿意和他成亲,那有朝一日她的夫君因他而死,她不知要如何痛苦。 既然以后要痛苦,现在就暂时快乐一下好了。 长空月放了她去见他,却在墨渊要求领棠梨的时候,不疾不徐地加了一句:“见到云夙夜之后告诉他,我明日一早就见他。” 夜幕将至。 他在他的地方,留不过明日。 第69章 棠梨擦完身子换了身衣服, 将长发松松绾起,仔细对镜检查了一下发根。 虽然头发长度变长了,但发没有变黑, 还是栗色的。 ……至今没有布丁头, 估计和她修炼了有关系。 桌上放着许多首饰,无一例外都来自长空月。 以前特别爱戴,每一样都舍不得摘下, 可现在变成了每一样都不知道要怎么佩戴。 最后干脆全都收了起来, 也没涂什么脂粉, 实在是时间紧迫,她想赶紧见到云夙夜。 出门的时候她还在思索怎么跟长空月请示,犯难的心在见到墨渊在等她时莫名安定下来。 “师妹洗漱好了?”墨渊转过身来, 朝她点点头道,“师尊知道你一定很想见云少主, 所以吩咐我带你过去。” 说得也没错。 她确实很想见云夙夜。 她有很多事情要确定, 关乎到一个至关重要之人的生死。 第121章 不过师尊肯定不知道这些,她也不能告诉他。 不是没试过把一切和盘托出,可她说不出半个关于剧情的字。 棠梨慢慢走下台阶, 几个月过去了, 终于再次见到她, 墨渊一眼便发现她瘦了不少。 以前是个爱吃的性子, 干什么嘴巴都不闲着,但闭关的时候应该没吃什么。 下颌线都清晰了许多, 领口若隐若现的锁骨更是凹得不行。 ……她还是适合丰腴一些,这样清瘦,叫墨渊看得微微蹙眉。 棠梨见他蹙眉,还以为是等得不耐烦了, 加快脚步跑到他身边:“我好了,咱们走吧。” 墨渊微微颔首,转身之前最后看了一眼师尊寝殿的窗户。 窗户已经关上了,冬去春来,寂灭峰处处布满生机,唯有那扇窗所在的地方死气沉沉。 “师妹要不要同师尊道个别?” 墨渊不清楚自己是以怎样的心情说出这句话的。 只是说出来的时候,颇有些心力交瘁。 棠梨现在最怕的就是见到长空月,她哪里敢去道别? 墨渊提醒她这个,她还生怕他强行送她去,一把拉住他的衣袖把人拽走。 “一会儿天都黑了,二师兄你还是快点走吧!” 她将人拖走,全程毫不停留,当真是对以前当成家的地方没有任何留恋。 长空月盘膝坐在窗后,闭着眼睛,似乎对外界的一切都不关注。 但他在心底默算着时间。 天要黑了。 还有一个晚上。 只剩下一个晚上了。 天衍宗客院里,云夙夜看着将暗的天色,已经准备入定休息了。 他不觉得这个时间了棠梨还会来见他。 可能还没考虑好吧,不过也不着急,他既然来了,就不那么急着离开。 只是灯火亮起来不到片刻,客院内就传来脚步声。 粗粗分辨,是两个人。 云夙夜朝窗外一看,先是看见一袭黑衣、在晚霞下如墨影般的墨渊。 不等他再去张望,墨渊已经让开身形,棠梨的身影出现在他身后,云夙夜隔着窗户望着她,她也很快见到了灯火下的他。 灯下看美人,真是越看越美。 拥有为族当鸭的能力,颜值肯定是不差的。 若不是有师尊珠玉在前,棠梨真的会给云夙夜的颜值打一个最高分。 “天要黑了,别待太晚。若想走或者遇见什么事,你知道怎么找我。” 墨渊很有风度,不需要棠梨或是云夙夜赶人,就主动留下空间给两个人。 他走之前看了一眼棠梨始终随身佩戴的小狗挂坠,那是他给她的,她不管去哪里都戴着,形影不离。 这就已经足够了。 墨渊得到她认真点头,才转身离开客院。 他走出很远,棠梨也没动静。 她一直站在原地,既不走进去也不主动开口。 云夙夜等待片刻,主动起身走出了房间。 “不想进去的话,我便出来见你。” 孤身一人的剑修停在她身前,抬手布下结界,对她解释说:“这是隔绝神识窥探和监听的结界,不会阻碍你的去留,阿梨不要担心。” 没人叫过棠梨“阿梨”,师尊都没这么叫过。 棠梨有点不适地皱了皱眉,想到今日的重点,也懒得去管太多。 “听说云师兄是自己一个人来的?” 他到底怎么敢一个人走进天衍宗,甚至还在这里住下的? 就算修为再强,这地方还有一个长空月在呢,他是如今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真要对他怎么样,他根本反抗不了。 当然,师尊肯定不是随便伤害别人的人就是了,天衍宗内没有云梦那么多污糟,如果不是她提前知道剧情,也不会这样防备和厌恶云夙夜。 夜幕降临,月华落下,洒在对视的两人身上,云夙夜和缓地回答她:“是的。我若不一个人来,阿梨又要质疑我的真心,那实在得不偿失。” 真心。 他这样的人,玩弄真心还差不多,自己又有几分真心? 烂人的真心也实在没什么好去在意的。 “云师兄的真心是什么?”棠梨盯着他的脸,直白地问,“是指你对我的承诺吗?” 云夙夜的脸上缓缓绽放笑容。 他是个很适合夜色的男人。站在月华与黑色里,他一身青衣,含着淡淡郁色的笑意让他的俊美几乎有些妖冶。 “当然。”他给出肯定回答,“我对师妹的承诺永远奏效,只要师妹也应允我的请求,我就会兑现我的承诺。” 话说得好听。 随随便便说几句话,没有任何代价,棠梨根本不会相信。 云夙夜显然早就想到了,他抬起手,掌心出现一个宝盒。 “这是我养了三百年的一只蛊王。” 一听“蛊”这个字,棠梨瞬间跳出老远,迅速拿出一堆法宝来护身。 云夙夜顿了顿,轻声安抚道:“不用怕,这不是要对你用的。” 不对她用,难不成是拿来对付师尊的! 这就是那传闻中无解的剧毒吗? 那连渡劫大能都无法解除,要么就范要么自戕的绝世情毒? 棠梨的不为所动让云夙夜有些开心。 他嘴角带了点真实的笑意说:“阿梨这样害怕,也是对我能力的一种认可,多谢了。” 何止是对他能力的认可,也是对他糟糕本质的认可。 云无极总是利用云夙夜去完成一些不太体面的事情,每次都能得手,一本万利。 尽管有许多先例在前,下一次他再去这么做的时候,女子们还是会上当,还是要为他动心。 很多时候,比起期待成功,他更期待失败。 他希望有人可以不管他如何表现都始终厌恶他、疏远他,这样他好像就有了抗争的资本。 只要他失败一次,以后或许就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了。 他知道这是他懦弱,是他太无用,不敢自己伸手反抗,只能寄希望于别人。 他本来就是个糟糕的人,理应受万人唾骂、不得好死之人。 现在就是他该遭报应的时候了。 “这是我打算用在自己身上的。” 云夙夜将手中宝盒缓缓打开。 他在棠梨满脸惊悚之中,将银白色的小甲虫放在了自己手心。 看不见的时候,棠梨对蛊虫的想象是恶心的蠕虫。 但看见真面目的时候,身上的鸡皮疙瘩稍稍消退了一些。 那是一只几乎有些漂亮的小甲虫,生着银色的纱翼,有一对可爱的触角。 比起蛊虫,它更像是一种灵宠。 美丽的事物总能轻易消解人类的戒心,当棠梨发现自己居然放松戒备的时候,不免在心底唾弃了一下自己的无用。 “我孤身前来,便是一种诚意。”云夙夜托着小甲虫道,“若阿梨还是不信,我可以将蛊虫置入体内。” “这是应声蛊,一生只认一个主人。等它记住你的声音,就会听从你的指示。” “待你想要我死的时候,随时可以让它吞噬我的灵脉,拿走我的性命。” 云夙夜侃侃而谈,语态自然,神色和煦。 就好像谈论的不是如何杀死他,而是夜色何等美丽一般。 “这是我自己制的蛊,若无我动手,旁人是不可能用它杀死我的。所以我死后,即便是我父亲查起来,你也可以推到是我自己育虫出错上,不会有任何责任。” “……” 一个完美的杀人计划,前提就是被害者极致的配合。 云夙夜就是在配合棠梨。 棠梨知道应声蛊,那是原书中云夙夜的成名之作。 一只强大到无可抗衡的毒蛊,没人能真正将它从身体里挖出来。 只要蛊虫种下,大罗神仙来了都救不了。 应声蛊的主人,可以随便命令中蛊的人做任何事。 这种蛊从云无极控制同盟的毒蛊演变而来,比之更强更毒。 如果这真的是应声蛊的王蛊,那他就没有骗人。 他是真的打算好了要让她杀了他,前提是她愿意嫁给他。 “……我想不明白。” 棠梨缓缓站直身子,一步步走回云夙夜面前,专注地盯着他的眉眼。 “为什么?” 虽然只问了一个为什么,但她其实有很多疑问得不到解答。 比如为什么一定要执着于和她成亲,比如为何愿意用命来换这场婚事。 ——为什么甘心去死? 绝对不是为了她,也不是为了这场婚事。 他们之间从来都互有防备,没有任何感情,甚至针锋相对。 云夙夜那种人,很难相信他真的会喜欢上什么人,又会为了这份感情甘愿赴死。 她也没感觉到他对她有什么感情。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她有那么多疑问,但云夙夜看起来一点都不困惑。 第122章 他暂时将蛊虫收进了盒子里,而后坐到客院里的石桌旁边。 仰头看着渐浓的月色,他慢慢说道:“为什么?” 他先问了一遍,而后自己回答:“可能是因为我该死吧。” 棠梨愣住。 “这世上有很多人很多事都充斥着身不由己。”他喃喃道,“我是这样,阿梨也是这样,我们都是这样。” “时至今日,我在你身上失败,算是对我人生最好的终结。” 云夙夜慢慢道:“若我说,有时候活着比死了更痛苦,阿梨信不信?” 他望向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罕见的空白。 越是这样空白,反而越是坦诚认真。 棠梨没有说话。 “阿梨还是不信我。”云夙夜认真道,“这样很好。” 真的很好。 “永远不要相信我,也不要对我改观,我这样的人,理应得到这样的对待。” “二长老说明日长月道君会见我。”云夙夜缓缓道,“阿梨还有一夜的时间可以考虑。” “这蛊虫我会随身携带,它方才已经记住你的声音,只要你明日答应这场婚事,我便会将它放入我的身体里。” 他站起身来,也不走近,保持着恰当的距离道:“也不用你真的同我举办婚礼。我只是需要带着你我的信物回云梦,这样便已经足够了。” “这是最后一次了。” 父亲下达的任务,他尽心尽力完成到了最后一次。 以此来补全所谓的生养之恩,应该足够了吧。 带回了信物之后父亲一定会很高兴,等他死的时候,也就不用那么难过了。 虽然失去了引以为傲的作品,失去了统治同盟和天下的左膀右臂,但还留下一个与长月道君关门弟子的婚约,也就没那么不可接受了吧。 父亲……始终是父亲。 是高山一样的光影。 云夙夜少时很仰慕崇拜父亲,希望有一天自己也成为那样的人。 后来他真的成为了父亲这样的人,他却厌恶透顶,一天都坚持不下去了。 云夙夜想到这里,突兀地吐出一口血来。 隔绝窥视的阵法被强硬突破,他再也坚持不住,倒在桌案上急促地喘息。 天衍宗内比他修为高,足以如此轻易摧毁一切结界的人只有一个。 云夙夜抬起眼,看见了朝他跑来的棠梨。 “你没事吧!” 她是紧张吗?还是在高兴? 云夙夜抓住她的手,在她耳边极低地耳语:“有人打破了我的结界。” 无需他多说,棠梨立刻明白是谁。 她怔在原地,其实感受不到什么窥视,但云夙夜吐血不是假的。 满桌面都是血,他摇摇欲坠地靠在她身上,她低头看着他的脸,这次是真的担心他死掉。 不是不想阻止剧情了,而是有了新的想法。 应声蛊的强大,与云夙夜给人的死人微活感,让她难以控制地产生某种执念。 云无极可以用天衍宗和七个师兄逼迫师尊甘愿赴死。 那她为什么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云无极肯定不是那种会为了独子献出生命的人,他甚至可以为了自己的未来牺牲他的孩子。 孩子以后还会有,修士寿命漫长,只要他活着,再生一个重新培养也不是不行,但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棠梨所想的,是利用中蛊者不能反抗她的命令这一点改变策略。 云夙夜如果真的照实做了,她为何不能出尔反尔,不要他死,要他们父子俩一块死? 他带着他们定亲的信物回云梦,一定会将信物交给云无极看。 棠梨非常清楚云氏要来天衍宗求亲的目的,就和以前几次俘获女子的方式一样,云无极大约希望云夙夜利用她来害死长空月。 云夙夜看上去……似乎对此并不热络,或者干脆说,他在消极怠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格。 棠梨不想妄自评价云夙夜是什么人格,也不敢随意相信这个人。 她只是在现有的基础上,做一些利益最大化的联想。 具体要不要实施她还不清楚。 不过目前看来,事情都在朝着不错的方向发展。 她扶起靠着她的云夙夜,低声说道:“管好你盒子里的东西。” 即便到了这个时候,她也没忘记防备他下毒。 云夙夜惨淡地笑了笑,放任自己将全部的重量压在她身上。 他喘息着描绘她近在咫尺的眉眼,心里在想,她难道不知道他要真想给她下毒,根本不会被她发现吗? 她是知道的。 只是她也知道,他不会在一个人留在天衍宗的时候这么做。 这和告诉所有人她中毒的事是他干的有什么区别? 百害而无一利。 所以这句话与其说是防备和警告,不如说是一种提醒。 他盒子里的东西是应声蛊。 她在考虑了。 “我会管好它的。” 云夙夜依赖地靠在她温暖的怀中。 柔软和暖意铺开,他生平第一次和女子这样近距离接触。 有某个瞬间,他好像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也管好你的手!” 耳边传来压低的警告,云夙夜垂眸,不但没松开揽着她腰的手,还用力收紧了。 他紧紧抱着她,再次献上自己的诚意,恳切道:“你不想让他看见吗?” 在他看来,棠梨应该是和他一样同病相怜,得到了某些指令才一心要他死。 现在他表现得和她亲近一些,不正说明她的“任务”执行得很好? 这不是在帮忙吗? 云夙夜微微仰头,眼底有些几乎称得上纯稚的示好。 棠梨低头望着半个身子仍坐在椅子上的男人。 他那么高大,真的全部扶起来,她肯定没办法这样俯视他。 不得不说,这个角度看云夙夜,真的有种乖顺阴郁的美少年之感。 他身上常年带着一点点药香,闻起来很解腻很清淡。 棠梨忽然头发扯痛了一下。 她愣了愣,看见云夙夜也愣住了。 两人挨得太近,发生缠绕,不知怎么就绕在了一起。 棠梨沉默地皱起眉。 云夙夜抬手执起缠在一起的发丝。 栗色与黑色对比鲜明,他安静片刻,喃喃说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若死之前当真能有自己的妻子,也算是有了自己的“家”吧。 云夙夜有父有族,一生都为之奋斗。 但他从小到大都没感受过家的温暖。 族人的家和亲情他都看在眼里,其实也无法理解无法带入,因为他没有得到过。 如果死之前能有自己的家,那这样一场赴死就更有价值了。 寂灭峰上,长空月猛地收回神识站起身来,衣袂和袍袖掀翻了周身的一切。 桌案和身边的置物噼里啪啦滚落开来,棠梨后面如何回应云夙夜,他完全不想听见。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是吗? 长空月在夜色里低低笑了一声。 如瀑般披散在他肩头后背,在月光下泛着乌润的光泽。 几缕发丝被夜风拂过,贴在他微凉的脸颊上。 他如血嫣红的唇微微开合,低沉自语道:“那也要你真的能与她结发才行。” 第70章 晨曦的第一缕光亮起时, 天衍宗大殿上已经站满了人。 天枢盟盟主之子、云氏少主云夙夜到访,甚至还是来求亲的,即便他只有一个人, 那也得慎重对待。 天衍宗相较于其他宗门已经算是薄待了云夙夜, 不但没拿出最高规格,长空月甚至还隔了一天才见他。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作为修界如今修为最高的道君, 长空月如何冷待一个晚辈都是无可指摘的。 云夙夜跨入大殿的时候, 还以为自己要再等一会才能见到长月道君。 他来得有些早。 一夜未眠, 也就不存什么苏,早些过来还能彰显自己求娶的诚意。 一迈入大殿,云夙夜就察觉到了不同。 他首先感受到的不是视觉冲击, 而是一种空间的“重量”与“高度”。 大殿内无一隔断,从门口到最深处的主座足有百尺, 暗合天道极数。 殿内穹顶高阔, 如倒扣的高空,最高处隐于朦胧的灵气光晕中,难以目测。 地面正中, 是以黑白两色灵玉铺成的巨大太极阴阳鱼。双鱼并非死物, 而是缓慢地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在旋转。旋转过程中, 双鱼散发出自然柔和的清辉, 照亮整座大殿。 比起天枢盟或者云氏,天衍宗无论气势还是风貌, 都更像是历经数千年屹立不倒的大宗门。 云夙夜见过的世面可太多了,他并未对周遭环境多做观察,进来之后便目不斜视,神色端正。 第123章 他今日穿得也极为郑重, 一袭雨过天青色的云纹锦袍,行动间流光隐现,如蓄着一泓清泉。 清雅的颜色恰到好处地中和了他身上常年萦绕的药苦与阴郁,显出一种洗练过的、略带憔悴的俊美。 他放眼望去,第一眼锁定的就是站在御座之下的棠梨。 她是长月道君最小的弟子,位置自然靠后一些,身边是神游天外的七长老司命。 她今日倒没刻意打扮,还是惯常那身杏子黄的舒适襦裙。头发松松绾了个随意的髻,因为场合正式,她努力站得端正一些,可没多久就觉得累,悄悄在宽大的袖子里活动了一下手腕。 云夙夜一晚上没睡,她何尝不是。 她都不记得自己昨晚是怎么回去的了,只是半路遇见二师兄,被他送回寝殿,人在床榻上没坐多久,天已经亮了。 好像一切都在推着她往前走,想喘口气都不行。 要是有时间能睡一觉就好了,那就能试试看能不能梦到一些片段,看看今日的结果到底是怎样的。 棠梨的心上如同悬着一把刀,时刻要被斩断碎裂,整个人状态都很差。 凌霜寒注意到她的状态不好,以为她是被云夙夜给吓的。 他三两步走来挤开了司命,把云夙夜的目光挡得严严实实。 分明今日是商议他们两人的婚事,可众人的态度却严肃而紧迫。 云夙夜缓缓笑了一下。 他从容不迫地将目光移开,转向高台之上气场强大的长月道君。 长空月不管什么场合,永远都是素白常服,今日也不例外。 他依旧是一身半旧的白衣,只在领口与袖缘以银线绣着极简的流云纹。 墨发仅用一根青玉素簪绾住,再无多余饰物。 与云夙夜的精心雕琢相比,他简直朴素到了极致,也冷冽到了极致。 他端坐于主位,姿态闲适,甚至称得上随意,但无人敢忽视他。 他周身没有释放任何威压,可当他目光清淡地掠过云夙夜,掠过对方手中托着的宝盒时,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瞬。 云夙夜当即道:“云氏夙夜,拜见长月道君。” 他礼数周全地施礼,手中捧着他带来的求亲礼。 礼盒与昨夜棠梨看见的差不多,在他将礼物取出来之前,她几乎以为那里面装的还是应声蛊。 好在并不是。 宝盒打开,映出里面流光溢彩的琉璃盏。 盏中是数尾极为罕见的,只在云梦泽极深处才能捕获的梦琉璃小鱼。 小鱼不过寸长,通体透明,唯有鱼骨泛着虹彩般的光泽。 鱼儿在盏中游弋时,洒落点点星辉般的微光。 这礼物既有云梦泽的特色,又显得别致用心。 棠梨的功法与梦有关,云梦又是水泽之地,梦琉璃与水相合,暗喻“以水为聘,以梦为诺”。 ……还真是浪漫。 墨渊看在眼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谁也看不出他的笑代表什么,但大家都看得出来,棠梨估摸着是瞧不出云夙夜的良苦用心。 她麻木地站在那,人被凌霜寒挡着,也能看见那炫目的琉璃盏。 琉璃盏很好看,小鱼也很可爱,如果场合变一下,她肯定会很喜欢。 可现在比起小鱼,她更无法割舍的是用同样宝盒装着的应声蛊。 棠梨微微抿唇,对云夙夜的礼物一言不发,不过她眼神专注,直直盯着,也是一种回应了。 云夙夜被她注视着,哪怕长久得不到长空月的回应,也不显得窘迫和紧张。 他腰背挺得笔直,姿态无可挑剔。 但细看又会发现,他其实也没表现出来的那么游刃有余。 握着琉璃盏的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姿态确实无可挑剔,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 “今日冒然来此,是为向尹师妹求亲。” 他非常直接,哪怕周围全是天衍宗的人,各个都虎视眈眈地望着他,他也没有任何退缩之意。 他抬起手,将琉璃盏托起,微微俯身道:“此物名唤‘梦琉璃’,乃晚辈亲手于云梦深泽捕获,以灵泉滋养三月而成。” 三月……那不是从幽冥渊回去之后,他就在准备这件求亲礼了。 棠梨缓缓侧眸,从凌霜寒身边探出头去,还不等她再多看两眼,就被凌霜寒又一次强硬地挡住。 她顿了顿,抬眼去看三师兄的脸,发现三师兄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就好像云夙夜求娶的不是她,而是他一样。 棠梨心情微妙地转开了视线。 她四处都肯看,哪里都关注,唯独从头至尾没看过高台之上一眼。 长空月很早就来了,比弟子们来得都要早。 他坐在高台之上,淡淡的灵雾遮掩他的神情,没人知道他现在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对云夙夜的话也没有任何回应,换做旁人早就无所适从了,但云夙夜仍能坚持。 不愧是在云无极高压之下调教出来的贵公子,得不到回答,云夙夜也能自己缓解紧张压迫的气氛。 他语气温和道:“夙夜自知,在道君与诸位长老眼中,此身并非良配。我不奢求尹师妹即刻首肯,更不敢以情义相挟。唯愿道君与师妹能予我一个机会,稍作思虑,莫要一口回绝。” 不管棠梨的最终决定是什么,她都不是那个真正可以敲定一切的人。 自古以来子女的婚事,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哪怕都修仙了,除却无拘无束的散修,他们这些名门修士,依然守着过往的旧规矩。 长空月关门弟子的婚事,一定要他同意才能真的定下。 除非他死了,或者棠梨被逐出师门,否则她绝无可能随意嫁给谁。 今日能不能交换信物,主要还是看长空月的态度。 在这之前,若能先取得棠梨的肯定的,那长月道君这就会好过一些。 云夙夜微微垂眸,目光盯着地面,话说到这地步,也没打算再说什么了。 他一个人被无数视线盯着,棠梨忍不住换位思考,这要是换成她这个处境,肯定尴尬死了。 还能说出那么多话,冷静从容地表达来意,真不愧是云氏少主。 棠梨缓缓拉开了身边的人。 凌霜寒不赞成的视线她能感受到,但有些事情不是明知火坑,就能不跳的。 她的目光落在云夙夜收起的宝盒上,昨夜他的承诺犹在耳畔,她若有决定,现在就该站出来帮一帮他。 只要他们两情相悦,感情够深,那即便长空月不想和云氏有所牵扯,也要为弟子们的未来着想。 情之一字最易滋生心魔,若硬要拆散他们,最后可能会毁掉两个前途无量的弟子。 棠梨慢慢走了几步,目光若有似无地飘在云夙夜身上。 云夙夜似有所感,微微抬眸望向她。 两人视线交汇的时候,某种默契不自觉地漫延看来。 这在旁人眼里,便是郎情妾意最真实的写照。 墨渊和凌霜寒沉默了,花镜缘看看左右,玉衡和温如玉都缄默不语,表情难懂,叫他一时都不好和谁来聊一聊“眉来眼去”的那一对儿。 司命低头望着手里的罗盘,一直稳定的指针随着棠梨走动而飞快转动,他皱着眉,难得不再神游天外,神色不比其余几个师兄轻松。 现场的气氛变得很古怪,之前已经足够压抑,如今棠梨迈开步子似要表态,气氛不但没有缓和,反而更令人窒息了。 棠梨微微启唇,直至此刻,她也不知道自己开口之后是要同意还是拒绝。 她手心全都是汗,呼吸迟缓,每次胸膛起伏都耗费好大力气。 “我……” 她艰难地发音,刚说出一个字,便有另一人清晰的声音压过了她。 棠梨一怔,浑身僵硬起来。 是长空月。 早早到此等候,人都到齐之后却一言不发的师尊,他终于开口了。 他好像看够了他们“郎情妾意”的画面,也不想在此地久留,人站起来一步步走下高台,直直往前。 因为他的靠近,棠梨不得不将目光移到了他身上。 再不想看也得看了。 躲不掉了。 长空月停留的位置不是云夙夜面前,而是她身边。 他一步步走到她身边,与她极近地并肩而立,像是只有这样,才能不被这两人排除在外。 幽冷缱绻的桃花眼在棠梨身上流转,长空月慢慢说了句:“你想娶她?” 是疑问句。 但根本轮不到云夙夜回答。 长空月用所有人都能清晰听见的音色,一字一顿地吐出三个字—— “不可能。” 这三字一落下,棠梨的手腕便被紧紧抓住。 她不可思议地望着长空月的侧脸,他却一眼都不看她,直接拉着她消失在大殿中。 他那么早就来了,听了一整场的求亲,最后只说了七个字。 第124章 棠梨是他的关门弟子。 天衍宗无人不晓他对她的关照。 他们师徒关系和睦,若棠梨真的看中什么人,为那人辗转反侧牵肠挂肚,他不该是这样的反应。 她已经到了可以寻道侣的年纪,云夙夜出身名门,前途无量,作为师尊,长空月该为她高兴。 可他没有。 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这门好亲事。 整个大殿上安静地落针可闻,云夙夜挺直脊背站在那里。 不多时,墨渊走到他面前,打破了沉默。 “云少主,事已至此,请回吧。” 逐客令下,云夙夜变换的神色最终定格在一个温和的笑容上。 失败了 ……好事情。 可这样的事情又为什么会发生呢? 难道他猜错了,长月道君并无对付云氏的想法? 棠梨不是因为他的吩咐,才一心要他死吗? 这样的机会就这么错过了吗? 长月道君究竟是怎么想的? 没人知道长空月是怎么想的。 墨渊送云夙夜离开,大殿之上只剩下其余六个师兄弟。 他们聚在一起,也不想不通师尊怎么拒绝得那么果断。 能嫁给天枢盟盟主之子,天衍宗与天枢盟强强联合,这至少在明面上是一件极好的婚事。 外面的人若是知道了,恐怕会非常嫉妒小师妹。 哪怕是他们师兄弟七个,也没想到师尊会拒绝得如此干脆。 “小七,你从刚才就盯着这罗盘一直看,到底看出什么了?”花镜缘捕捉到司命的神色,把他拉过来说:“怎么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他这么一说,众人也注意到司命的状态不好,都围过来查看他的情况。 司命紧紧握着罗盘,苍白地唇瓣吐出几个字:“……死相。” “是死相大成。” “有人要死了……就在方才那大殿之中。”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呆住了。 寂灭峰上,棠梨的状态也没比司命好多少。 她被长空月带回来,没等问他到底是怎么了,就已经看不见他的人了。 他把她扔到寝殿便拂袖而去,四处寻不到人影。 棠梨僵硬地靠在墙上,从最初的紧张战栗,到后来的茫然无措,最后随着时间的推移,天色渐渐暗下来,她终于又一次心如死灰般平静下来。 想不通。 也等不到。 太难了。 她神不守舍地爬上床榻,将自己完全裹住,好像这样心里就能安稳一些。 她睁着眼望着屋顶,哪怕夜色再深,也没有半点睡意。 这不可能睡得着。 这怎么能睡得着的? 今日这场求亲,棠梨想过可能会失败,但没想过是这样失败的。 她以为最多是她过不了自己那关,哪怕诱惑在前,也还是会拒绝云夙夜。 她没想到一切会结束得那么快,结束这些的人还是长空月。 他说出“不可能”这三个字的时候,她瞬间就耳鸣了。 从那时开始,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耳鸣声,甚至是血液流动的声音,却听不见外界的一切声音。 从道场大殿回到寂灭峰,这一路瞬移扭曲的阵法让她胃里翻江倒海,她极度恶心,却吐不出来,人出了一身虚汗。 她缓缓翻了个身,汗水未褪,冷意又侵入身体,她居然发起抖来。 太古怪了。 今天的一切都太古怪了。 她曾在长空月面前表示过对云夙夜的好感。 在师尊眼里,云夙夜应该是她喜欢的人才对。 哪怕最近师尊对她冷淡了许多,也排斥了许多,但他其实也从来没有不管她,对她的要求从来没真正拒绝过什么。 她想不明白,几乎算得上是对她千依百顺的一个人,怎么会那么讨厌她“喜欢”的人。 今日大殿之上,他盯着云夙夜的眼神没有怒意,没有鄙夷,甚至没有多少情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神祇俯瞰众生般的平静。 那平静比任何怒斥都更令人心头发寒,仿佛云夙夜所有的心机、算计、完美的表演,在他眼中都不过是跳梁小丑的滑稽戏码,连激起他一丝涟漪的资格都没有。 棠梨攥紧了被子,又猛地松开。 她错愕地坐起来,满身冷汗瞬间褪去,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突然出现在寝殿里的身影。 白天的时候,师尊把她扔下就消失了。 她以为又要好几天看不见他,以为这件事又要和以前一样不了了之。 但夜深了,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那个她以为不会再来的人,突然出现了。 “……” 棠梨张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长空月站在寂静的夜色里,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 他静静垂眸,那双平日里无波无澜的墨眸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深不见底的瞳仁中映着窗内摇曳的月华。 他周身的冷香似乎变得浓郁了些,裹挟着月色的清寒与一丝隐秘的灼热。 他的俊美在此刻褪去了全然的清冷,多了几分妖异的魅惑。 “睡不着?” 她听见他这样问她。 棠梨胸腔溢满了难言的情绪,慌乱仓促地点了点头。 垂落的手抓紧了裙摆,她抿紧唇瓣,注视着师尊缓缓俯下身来。 他的袍角沾了夜露,也不知消失了一整个白天,是在外面待了多久,又想了些什么。 “想知道我为何拒绝?” 他又问了一个问题。 棠梨发现自己好像变成了麻木的机器,除了点头什么都做不了。 她僵硬地颔首,弧度很轻,不仔细看几乎辨别不出来。 太近了。 他又靠近了。 那么近,近得她能清晰闻到那压抑而浓郁的冷香。 “多简单。” 长空月俯下身来,冰冷的发丝擦过她的脸颊和身体—— “你好好看看我的眼睛。” ……眼睛? 棠梨不自觉地照他的话去做。 而后,她在那双熟悉的桃花眼中,看到了往日里从来不曾表露过的滔天欲念。 第71章 长空月已经数日没合眼了。 修炼不了, 因为无法静心。 睡不着觉,因为思绪烦乱。 几百年过去了,他已经很少因为什么人什么事辗转反侧, 寤寐思服。 人活得久了, 就很难再因为世情起任何心理波动,已经是“见山仍是山,见水仍是水”。 一千年的日落日出, 数十万次的潮涨潮落, 再惊心动魄的事情到了他的眼里, 也不过是棋子的移动,单调而匮乏。 他见过最绚烂的霞光烧透云海,也见过最深的夜吞噬星辰。 见证过宗门的兴起与陨落, 也目睹过无数所谓的天之骄子化作冢中枯骨。 爱恨痴缠,悲欢离合, 权谋算计, 生离死别。 起初或许还能在冰面上留下几道浅痕,久了,便连那点痕迹都留不下了。 一切都成了远处戏台上的皮影, 影影绰绰, 热闹是他们的, 他只是一个安静的观者。 情绪是奢侈且无用的东西, 他早已学会将一切感受剥离压缩,封存于意识最底层, 只剩下绝对理性的计算与一片无悲无喜的空寂。 世间悲欢不过檐下坠雨。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直到复仇的焰火燃尽,或是与这天地一同归于永恒的静默。 可是不该出现的人出现了。 从棠梨跌跌撞撞地闯入他的散功之地,从他唯一一次疏漏不曾设下结界开始, 一切都变了。 起初只是极细微的扰动。 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落入了万古不波的深潭。 他并未在意,甚至觉得有些麻烦——计划里不该有这样的变数。 可她偏偏不是尘埃。 她是一种陌生而复杂的牵系。 她身上的因果线将他缠绕得密不透风,像初生藤蔓试探的触须裹紧了他,让他被迫感受她的一切。 理智告诉他这是危险的,是计划外的,是需要被立刻掐灭的干扰。 他试图像以往处理任何变数那样,将其隔绝、分析、控制。 但他失败了。 复仇的计划依旧精密推进,冥界的棋局依然步步为营。 他甚至比以往更加冷静,因为他清楚地意识到,他完美的面具上出现一道细微的裂痕,这可能会成为敌人攻击的弱点。 他需要更谨慎地计算,权衡、布局、保护,或者……在最必要时,舍弃。 是的。 舍弃。 长空月一个人在天衍宗大殿里坐了一整夜,等来了次日的所有人。 他靠着那熟悉的御座,望着往日熟悉的人,也明白这场婚事未必是坏事。 这说明云无极确实急了,已经忍耐不住了。 他甚至可以提前他的计划,就趁着这场婚事来进行,不必等什么“渡劫大典”。 第125章 理智将一切筹划得完美无缺,只是当云夙夜真的提出要棠梨嫁给他的时候,他仍是不受控制地紧绷起来。 理智是一回事,内心所想又是另一回事。 真正表达出来的更是截然不同。 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用最快的速度将她从那个人面前带走。 云氏子对她没有多少真心。 他不能将她推进这个圈套。 更不能在一个女子一生中至关重要的婚礼上进行他的计划。 他给自己想了很多借口,将她带回来后就仓促地离开,一个人站在寂灭峰顶待了一天。 他理应想得多一些。 为自己今日的行为做一些解释,也弥补为此留下的创伤。 可夜幕降临,身上布满夜露的时候,他依然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 他脑子一片空白,最终只确定了一个念头。 无论如何都不能舍弃。 不走到最后一步,不到了逼不得已的时刻,他没办法舍弃。 就算最后还是要把她丢下,还是要离开她,也还是希望在那之前真正地拥有她。 长空月一直知道他是个烂人。 错信于人,害死全族,多年来他背负着全族的仇恨隐姓埋名,等待一个契机将仇人一网打尽。 这样的时刻终于快到了,却又产生了不必要的羁绊。 就算是不必要的,也是他这么多年来唯一想要的。 他想要。 那就要得到。 他背负的骂名已经足够多了,不怕再添一样。 她以后若是恨他,那就恨吧。 恨也是好的。 恨说明不会忘记。 越恨他越好。 “看见了吗。” 长空月轻飘飘地开口,膝盖抵上床榻,迫入她的两腿之间。 “怎么不说话。” 他沉默地等待,给了她充足的缓冲时间。 但大概这样的时间还是不够,她呆呆地愣在那里,仍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没什么不可置信的,她早该知道不是吗。 梦里敢和他做的事情,现实里连相关的半个字都不敢触及。 以前他会想要迁就她,觉得不摆上台面也没什么不好。 但现在不一样了。 只是依赖又如何。 误会了又怎么样。 依赖也可以变成爱。 不想见也可以强迫她来见。 凭什么他还在这里,她却已经走向了别人。 原来她不愿面对一切不是因为没有勇气,只是为了方便转移对象吗? 他不接受。 “如果我的眼睛还不能让你明白一切,那只能再做一点别的了。” “……” 别、别的? 什么别的?? 棠梨猛地回过神来,还不等她给出回应,长空月已经自顾自地进行他的下一步。 他一手撑在她身侧,一手利落地解了腰间玉扣。 咔哒一声,白衣散开,交领凌乱,露出绷紧的青筋和胸肌。 “师尊——” “可以。”长空月不等她说完话就道,“可以叫师尊,也可以叫师父,想叫什么都可以。” “叫夫君也可以。” “………………” 棠梨整个人都快憋过气去了。 她哪里想到大半夜等来了师尊,居然不是顾左右而言他的那个师尊,而是这样一个……这样一个…… 她没办法说话。 甚至做不出具体的反应。 她惊呆了。 目光错愕地望着近在眼前的俊美脸庞,她下意识咬住了唇瓣。 鲜血流出来,血腥味和疼痛让她清醒,让她意识到眼前的一切不是梦。 “……不是梦。” “……是真的,不是梦……” 她喃喃自语,而后发现自己的手被长空月抓住,自然而然地送入了他的衣襟。 绷紧的胸肌硬邦邦的,她手落在上,情不自禁地收紧抓挠。 他颈侧绷紧的动脉跳动了一下,清晰的喉结上下滑动,细微的汗珠布满了他的全身,往日可见的矜贵冷淡全然消失,他此刻的模样简直像极了…… “你说得对,不是梦。” 他俯下身,冰冷的唇瓣贴着她的耳廓,腾出来的手用力拉开她的衣带。 裂锦声响起,他直白到几乎有些残忍的话随之而来。 “过去两次都是你的梦境,但现在不是。” “梦已经结束了,棠梨,我不想再陪你‘做梦’。” “就算你不敢,你接受不了,我也不想再陪你‘梦’下去了。” “梦里你对我做的事情,我要在现实里对你做回去。” 长空月紧盯着她的眼睛,捕捉着她哪怕一瞬间的反抗。 只要有一瞬间,他就会用法术控制她,强迫她,占有她。 他就是这样的人。 只是伪装了多年清风明月的道君,居然也真的将那些斯文刻入了骨血之中。 他根本不在乎。 他想要就要得到。 他就是要这么做。 反抗也不会放开她,甚至会迎来更用力的打压和欺辱。 他想要对她这么做——在现实之中这么做,已经想了很久很久。 “你是我精心培育的花朵。” “我每日给你浇水、施肥、仔细打理,妥帖安放。” “你的花开、花落,理应由我来享有和掌控。” 长空月贴着她的耳廓,沙哑而低沉的声音极富磁性。 他完全惊呆了她,以至于她根本没来得及有任何反抗,已经感觉到了热意临门。 冷冰冰的一个男人,呵出来的气都是冷的,可靠近她的位置却炙热难耐。 棠梨猛地清醒过来,但为时已晚。 太晚了。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前奏,就这么突兀地进门了。 那些终于反应过来要说的话,现在也没有必要说了。 不管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都在他极具压迫性的姿势里一清二楚了。 “师尊……” 她沙哑地开口,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清醒了一瞬间就完全在状态之外了。 那些不知所谓的言语,也全都被长空月拒绝接收。 也许一开始他还愿意听她说两句话,现在是完全不想听了。 接受也好,拒绝也罢,都无所谓。 接受就好好接受,拒绝就强迫接受,道理非常简单。 长空月用力捂住她的嘴,她发不出声音,甚至无法呼吸,不受控制地发出窒息的呜咽声。 每到这个时候他就会放开手,重重吻下去,渡给她呼吸的同时,夺走她所有想要出口的话。 棠梨整个人都被他身上浓郁的冷香所侵占。 她喘息着不断往上,唇齿再次被有力的手掌捂住,她喊不出师尊或是师父,更喊不出那声夫君,最后她只能含糊不清地用尽全力去喊他的名字。 她喊得声嘶力竭,却发不出一点清晰的声音,整个人乱七八糟,明明衣物甚至整整齐齐,人却颠三倒四,要命得难受。 窒息感和白光频繁袭来,双腿打开太久已经酸得不行,甚至在被放开的时候难以自主回归原位。 长空月今晚第一次有点过去的样子。 她动作很温柔地帮她合上,却在她刚稍稍匀称了呼吸,脑子清醒一点的时候,被他提着腰身拉起来调转了位置。 这次双腿不必发酸地支撑着空隙了,她如同正常人那样并拢着,却曲起膝盖,双膝触碰被褥,后背躬起,直到臀线一路上扬。 脸埋进了他送她的毯子,画面一片漆黑,她还是说不出话来。 毯子堵住她的唇舌和鼻息,她呜咽地喊着他的名字,带着怒意,可得不到任何回应。 他不说话。 一个字都不说。 之前说了那么可怕的话,现在就是闷着头只做一件事,什么都不肯再说了。 唯有那不停歇的接触与磁铁相吸的碰撞证明他还在,并且意念坚定。 棠梨有些生气,愤怒地扯开了毯子。 她发髻散乱,栗色的长发铺满了肩背,如映日湖的波浪般摇曳着。 她撑起身子,用一个别扭的姿势扭曲回眸,泛红的双眼瞪着月色下那个明灭不定的身影,口中终于可以清晰地发出声音—— “长空月!” 她清晰地喊他的名字。 不是云夙夜,也不是什么别的男人,只是他的名字。 长空月弯下腰,胸膛紧贴她的脊背,终于开口,却是让棠梨更加愤怒的回应。 “再叫一声。” 再叫一声他的名字。 她从来没有这样连名带姓叫过他。 那嗔怒而夹杂喘息的声音令他理智丧失。 仿佛万古不波的深潭被炙热的火焰烧干,他蒸发成一团白气,带着窒息的沙哑与忍受不了的战栗,每次她喊他的名字,他都要战栗一下。 第126章 比这些更糟糕的是棠梨身体本能的反应。 他一直想捕捉到她的反抗与厌恶,想借此坐实自己的恶劣与阴暗。 但是没有。 她对他有种近乎本能的、不讲道理的依赖与信任。 那不是弟子对师尊的敬畏,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小兽寻找温暖巢穴般的靠近。 哪怕碎裂得不成样子了,眼底和口舌之中满是浆液与愤慨,她依然在温暖和包裹着他。 无声无息。 没有止境。 她或许也有些茫然,脊背上有温热的液体落下,她就在唇边的怒意没能宣泄出口。 她在浪潮之中轻轻回眸看他,右眼下那颗小痣随着她忐忑的眼神轻轻颤动。 就在那一瞬间,她好像看见他眼尾泛红,脸颊有些潮湿。 ……是什么。 是眼泪吗。 这个猜测让棠梨僵硬下来。 她下意识抓住他探来的手,在他的手环住她的胸口时,她迟疑着没有推开。 一种并不陌生的冲动,从长空月灵魂最沉寂的废墟深处快速地苏醒。 起先很微弱,却异常顽固,像冻土下挣扎着顶出的第一点绿芽,带着不容忽视的生命力绽放出巨大的火花。 晨曦穿过窗棂落入殿内,带起浓郁的石楠香。 凌乱的被褥,断裂的纱帐,以及满地无法辨认出原状的衣物。 还有那极快的玉石撞击清脆之声,莽撞地、持续地、锲而不舍地涌出。 半晌,天彻底亮起来。 寂灭峰上却日夜颠倒,白日里才算真正的万籁俱寂,万物止息。 第72章 棠梨睁着眼, 双眼无神地望着顶端的帷幔。 帷幔凌乱地开着,阳光毫无阻隔地投射进来,视野里可以清晰看见身边有谁。 长空月还在这里。 他哪儿都没去, 一切好不容易结束的时候, 他还是在这里。 棠梨还醒着。 她实在睡不着。 累到极致也闭不上眼睛,因为心脏受不了。 人在经历在巨大变故之后,很难心无旁骛地入睡, 就算她的功法与睡眠有关也做不到。 身边人的温度由冰冷变得炙热, 好像一夜之间换了一个人。 她被他牢牢揽在怀中, 四肢交缠,动弹不得。 他呼吸均匀,好像是睡着了, 但棠梨总觉得……他是晕过去了。 他一定是晕头转向了才会这样。 事情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好像从她骗他说喜欢云夙夜开始,一切就朝着不可收拾的方向发展了。 震惊吗? 肯定的。 除此之外, 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 棠梨慢慢收回视线, 哪怕精疲力竭,依然保持着清醒,安静地望着沉睡的长空月。 第一次见他睡着的样子。 从来没见过他这个状态——除了梦里。 哦。 对了。 梦里。 哈哈, 原来那都不是梦, 是真实发生的呢。 长空月只说了一次, 棠梨就明白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她太熟悉自己的糊涂了, 必然是不自觉把他拉入了梦中,或者建立了梦境互通, 所以才—— 够了。 不能再想下去了。 太尴尬了。 自以为是地假装她喜欢上了云夙夜,自以为对感情隐藏得很好,其实早就在梦里把一切表现得清清楚楚了。 还把人吃干抹净,连渣都没剩。 后面她假装对云夙夜有好感, 甚至愿意嫁给对方,这在师尊看来怕不是移情别恋的大骗子吧。 ……啊,难怪他那个时候会说:不过如此。 碰上这么渣的也不过是一句不过如此,要换成她遇见这样的人,不骂个狗血淋头才怪。 骂完了半夜还要复盘,稍微哪里表现得不好,都要不甘心地气醒过来。 刚想到这里,环着她的双臂忽然收紧,棠梨吓了一跳,还以为他这么快就醒了。 他在她身上倒下再到合眼也不过半个时辰,这就醒了吗? 她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他,被他双臂桎梏得也根本走不掉,这个时候真是不希望他醒过来。 棠梨迅速偏头去看那他的脸,心里忐忑不安半晌,发现他不是醒了。 他只是在做梦。 他身上的伤都还在,单薄的白袍没有系紧,敞开的角度可以清晰看见肌肉上结痂的印记。 也不知道他梦见了什么,脸色非常难看,哪怕在睡梦之中也苍白得可怕。 冷汗浸透了他的白衣,布料紧贴着他挺括的脊背,勾勒出漂亮的蝴蝶骨。 棠梨的手被迫搭在他背后,手指无意识地落下,能感觉到一股紧张的战栗。 他缓缓抿紧了唇瓣,那么强大的一个人,抱着她却好像抱着救命稻草,紧绷而压抑。 他绷紧了下颌线,手死死扣着她的身体,指关节用力到发白,手背青筋虬起如挣扎的藤蔓。 阳光从窗隙漏入,照着他惨白的面容和颤抖的睫毛,那睫上凝着细小的水珠,随着身体的战栗碎成微光。 棠梨能从他短促而破碎的呼吸里,感受到压抑而痛苦的回响。 不对劲。 很不对劲。 他在害怕。 棠梨错愕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如画面庞,非常肯定自己的判断。 他就是在害怕。 师尊现在的修为是天下第一了。 这天底下单打独斗无人是他的对手。 他也会害怕? 他在害怕什么? 一股奇怪的冲动引导着她靠近他的脸,先是与他鼻尖相贴,交换彼此的气息,随后便是额头相抵,那种冲动迫使她闭上眼睛,沉入他的梦境之中。 棠梨以前没试过这么做。 只是刚才那个瞬间觉得自己应该可以做到。 强烈地想要弄清楚他梦见了什么的冲动,让她无师自通地入了他的梦。 这也得感谢长空月对她不设防,无论是身心还是灵府,都对她是完全开放的状态。否则她就算有这方面的天赋和道法,在修为精进到与他接近之前,也是无法达成这个目的的。 棠梨是以上帝视角进入他的梦境的。 她在其中没有自己的身体,也无法参与到梦境之中,只能作为看客旁观。 这实在也不是什么吓人的梦境,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会看见刀山火山生灵涂炭,但全都没有。 很安静。 周围是雨后的山林,空气清新,景色优美,没有任何可怖骇人之感。 忽然,一声清脆的铃声响起,眼前画面变换,她看见了一个蜷缩着的背影。 雨后的彩虹投射在她身上,留下绚烂模糊的光影。 梦里看不见她的脸,但能判断出她的年纪也不过三四岁的年纪,正拍着手在笑。 “哥哥的铃铛被山吃掉啦!” 女童笑嘻嘻地说着话,画面立刻切换了到了“哥哥”身上。 她看见身量不高的少年,意识到这恐怕是长空月少时的记忆。 他靠在一条狭窄的石缝边,正伸手朝里面努力地抓着什么。 但东西落下去太深,山内又有结界不能使用法术,他拼尽全力也拿不出来。 他急得要哭,听到女童拍手笑,显得无奈又尴尬。 后来他们又试了很多方法要把掉进去的铃铛取出来,但都没成功。 最后兄妹两个结伴离开,哥哥垂头丧气,妹妹蹦蹦跳跳。 棠梨听见梦里的少年沮丧地说:“那是娘给我的铃铛,说是戴着可以辟邪。我们这样的身体最容易招惹邪祟,如今铃铛丢了,若被邪祟跟上可怎么办。” “花翎的给哥哥!” 女童毫不犹豫地解下自己的铃铛,要戴在比自己高许多的哥哥腰间,被哥哥制止了。 “不要你的,你的和我的不一样。”他固执地说,“你自己戴好,我只要我的。” “总之娘还在,回去再要一个就是了。” 好像是这样的。 事情很简单,只要母亲还在,多少辟邪的铃铛没有呢? 这个梦境中直到此刻,棠梨都没看出有什么好害怕的,她只觉得很温暖。 她没在原书里看到过任何关于长空月的过去。 一个白月光般可望而不可得的存在,死掉了就永远死掉了,无人赘述不是主角的人有什么身份背景。 穿书之后因为拜了他做师尊,她也试着查过关于他的过去,一直毫无所获。 没有任何传记记载过他的过去,他仿佛无根浮萍,扬名时就是孤身一人,至今仍是。 无论是他微末时期,还是如今功成名就,都没有任何亲人和家眷存在的痕迹。 棠梨还以为他是孤儿。 没想到会在这样一个清晨的睡梦之中,看见他的妹妹和他口中提到的母亲。 思及“母亲”,梦境的画面忽然就变了。 第127章 大火燎原,哪怕来自现代,看见过许多山火和特效的棠梨,也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火。 即便处于上帝视角,她也感觉到了炙热灼痛的火焰。 热意逼近面庞,她作为旁观者都有种要被烧死的恐惧。 这又是怎么了? 她努力克制着被吓退的本能,想要从火焰之中分辨出什么人来,可太难了。 火太大了,任何东西到了这样的火里都要化为灰烬,金子都要融化,遑论是活物。 活人要是被这样的火烧到,哪怕是修士,有护体法力,也支撑不了多久就要化为灰烬。 棠梨能够感受到的除了炙热的火焰,就只剩下撕心裂肺的哀嚎和哭喊。 无边无际的哀嚎和嘶吼比幽冥渊那些真鬼还要吓人,恍惚间她好像看见白光闪烁,那是拔剑的声音吗?似乎是有人挨不住被烧死的痛苦,拔剑自刎了。 再后来连哀嚎声都听不见了,棠梨只能听见火焰里噼里啪啦的烧灼声。 她猛地从梦境里退出来,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的情况没比做梦的本人好多少。 她满身冷汗,身子剧烈颤抖,脸色白得堪比真鬼。 侧头看看,她之所以醒了,是因为做梦的本人也醒了。 长空月不过睡了半个多时辰,很快就醒了。 棠梨几乎和他同一时间醒过来,表情难看,状态极差。 她入梦的力度很温和,生怕惊扰到他,他的梦境又过于沉重,自己应付都耗干了心神,也没发现她做过什么。 如今她的反应在他看来,只以为是昨晚发生的一切让她如此。 长空月缄默不语,人是醒了,却靠在那里一言不发。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晦暗不明,乌黑的发挡住半张脸,幽静的双眼如漆黑的琉璃。 棠梨慢慢平静下来,就发现他在盯着她看。 …… 那是个梦。 但这么真实的梦,还是属于长空月这个人的梦,绝对不是空穴来风。 一个修炼一千多年的人,怎么会随便做一些无厘头的梦? 绝对是有原因的。 要么他见过别人经历这些。 要么这就是他的亲身经历! 棠梨摸不准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她说不出话来,干脆也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 会有反转吗。 一夜过去了,都做出这样的事情了,还会有反转吗? 她浑身紧绷,不着寸缕的身体始终被他揽在怀中。 两人谁都不说话,只能感受着彼此沉重的心跳。 清醒过来之后,他之前的失态很快调整过来,那双惯常温文的桃花眼因梦境的一切而晕染拉长,看人时眸光流转,显得敏感又脆弱。 ……那是他的亲身经历。 棠梨忽然就确定了。 到底发生过什么。 她耳边还残留着那些哀嚎声。 还有无数提剑自杀、剑刃刺入血肉的声音。 她简直没办法从其中挣脱出来。 棠梨觉得自己有点精神衰弱。 他会不会反悔,事情有没有反转,她都没心思去想了。 她头疼欲裂,双眼通红,一直看着她的长空月见此,缓慢地倾身过来,搂着她的手臂一点点收紧。 没有起身离开。 没有放手背离。 他还在,并且用力抱住了她。 “抱歉。” 他道歉了。 棠梨一瞬间紧绷起来。 “让你这样难受,这样无法面对,是我的错。”长空的声音沙哑低沉,额前几缕细碎的散发被窗外微风吹拂,若有若无地扫过线条优美的下颌,“但是——” 他话锋一转,让棠梨的身体更加僵硬起来。 “我已经这么做了。”长空月一字一顿,清晰而直白地说,“事情已经不能回头,不管你多难受多无法面对,都必须接受,必须面对。” “除了道歉,我给不了你别的。” 棠梨瞳孔收缩,紧绷的身体缓缓松懈下来,僵硬的手臂一点点拉开,稍稍挣扎了一下。 这么细微的挣扎换来他更用力地拥抱。 像是要把她压进他的血肉,时时刻刻交·融在一起,才能勉强止住他此刻的干渴。 “我——” 棠梨感受着抱紧自己的力度,吃力地开口。 脑海中一边是昨夜他的所做所为,一边是他说的那些几乎有些可怕的话,最后又全都变成了他的梦境。 “我——”她艰难地吐字,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次身边人好像终于有了耐心,他清醒而冷静地等着她把心情调整好,说出“我”之后那些字来。 棠梨深吸一口气,紧紧抓住被褥,而后又不自觉将手落下,抓住了他的手臂。 用力的手臂肌肉紧实坚硬,棠梨闭眼又睁开,忽然眼神复杂地望向他,问了一个长空月根本没想到却又至关重要的问题。 “其他都好说,现在的首要问题是……” 她的声音小得可怜:“……会怀孕吗?” 长空月:“……” 好问题。 第73章 寂灭峰的丹房设在寂灭殿最南侧的偏殿里。 整座丹房并不大, 还不如后殿的小厨房大,里面摆着一顶简单的小丹炉。 丹炉底部燃着火焰,长空月双指并拢操控着火焰, 视线直直望着前方, 脸上神情变幻莫测。 棠梨就坐在他后面,抱着双臂,相比起他的不敢回头, 她的目光一直定在他身上。 这次换长空月身体僵住。 关于她那个问题, 还真是有些不好回答。 他没有言语, 给不出会或者不会,也没有其他动作。 棠梨看得不免着急。 她按住他的肩膀,强迫地转过头来, 咬字清晰地说:“你弄进去那么多,再晚就来不及了。” 情急之下胆子也变得奇大, 她几乎是连推带搡地催着他穿衣洗漱, 一路来到丹房。 棠梨坐在后面,好像监工一样,紧蹙眉头等着丹药炼成。 长空月本来不会炼制这种丹药。 他就算再厉害, 也没想过自己用得上这种丹药, 所以完全没学过。 不过既然他需要, 那肯定也是信手拈来, 丹方上随便翻翻就知道怎么做了。 这种事情不可能假人之手,只能自己来炼。 其实就算不服药她也不会有孕。 他的身份特殊, 根本给不了她孩子。 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孩子,他的家族到他这一代已经不可能再后继有人。 也没必要再有继承人了。 长空月并未忘记梦境里的一切,但他这次一点都没表现出来。 他好整以暇地看丹方,装作在认真炼制丹药, 其实丹炉里炼的根本不是药。 不多时,火焰熄灭,一颗淡银色的药丸被吐出来。 长空月伸手接住,握在掌中还没想好怎么交给她,后面的人已经匆匆扑过来,一口吞了丹药。 ……口感很好。 不但卖相好,吃起来味道也很好。 很甜,有点橙子味,还带着一些冰雪的凉意。 感觉在吃橙子味的冰激凌。 棠梨愣了愣,讶异地望向长空月,长空月垂眸望着她,她人过来服药,自然就靠近了他,两人自昨晚放肆的一夜过后,除了避讳有孕这件事外,还没说过别的话。 现在麻烦解决了,就不得不直面现实了。 棠梨缓缓和他拉开一点距离,人还没挪开太远,就被用力拉了回去。 “好吃吗。” 他声音很轻地问。 棠梨:“……” 她僵了半晌,抿了抿唇,实话实说,“好吃。” “这么好吃,能有用吗?” 古话总说良药苦口利于病,这药这么好吃,该不会效果不好吧? 长空月:“……” 这么好吃,确实没用。 不过是补气益气的补药罢了。 他本来就不会让她有孕,当然不必再给她吃那种药。 就算要吃也是他吃。 可不会有孕是一回事,她这么担心有他的孩子又是另外一回事。 她不想要他的孩子。 这很正常。 是他强迫她,一切都是他强求,本就不该去奢望更多。 恐怕她现在杀了他的心都有,只是碍于力量相差悬殊做不到罢了。 恨他吧。 一定特别恨他。 他赶走了她喜欢的人,毁掉了她的婚事,还这样对她。 恨他很好。 恨不得杀了他更好。 恨比爱长久。 长空月微微垂眼,手上还是用力揽着她的腰,将她孩子一般托在怀里,可眼睛望着另外一边,连余光都不看她。 看是没看的,但话和动作一点没受阻碍。 棠梨正拼命挣脱他的手臂,眼前就出现很多宝物。 随便拿出一件都能威慑天下的宝物一样接一样堆在她身边,她刚开始还会震惊,后面直接麻木了。 第128章 小小的丹房都快被宝物填满,她干脆放弃了挣扎,偶尔拿起来看看都是些什么。 有吃的,用的,玩的。 还有穿戴的首饰。 大部分都是小狗模样,让她不禁想起他从前问过的一句话。 “你很喜欢狗?” 那个时候她怎么回答的? 她说都喜欢。 棠梨缓缓放下手心里的小狗印章。 就连她之前在百味节上看过的那些小玩意,都被他成百上千地搬回了天衍宗。 那个时候没能当面买给她的,其实都跟在后面买回来了,只是没机会和身份交给她。 现在无所谓了。 什么都无所谓了。 棠梨捧着一堆东西,几乎快要窒息了。 很多东西她自己都忘记是在哪里见过,被他突然摆在眼前才想起来。 那种细致入微地观察,让她几乎有些毛骨悚然。 ……而且这得花多少钱! 不过都千年老道士了,有点钱也很正常吧。 真想知道他到底有多少钱。 刚想到这里,眼前就出现一个精致的银色锦盒。 棠梨微微一怔,忍不住开口:“还有??” 长空月的声音就在她耳畔:“打开看看。” 棠梨有点累了。 真没想到有一天看宝贝都能给她看累了。 不过累是累了,但疲惫并不能阻碍金光闪闪对她的吸引力。 太漂亮了。 琳琅满目,华宝无双,谁能扛得住? 就问谁能扛得住这个攻势?? 棠梨下意识伸手,反应过来的时候,锦盒已经被打开了。 ……这不争气的手! 她僵了一下,随后在看到锦盒里面的东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是真的不好了。 长空月真的不会读心术吗?? 她前脚才好奇他到底有多少钱,后脚就被他的财力震惊到了。 锦盒很小,内里却有强大的空间延展法术。 屏息用灵识查看,能看见无边无际的灵石。 闪闪发光的灵石填满了锦盒内部的每一个角落,棠梨单知道一宗之主肯定很有钱,可她不知道他这么有钱。 ——好家伙,全是价值,一点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什么意思。” 棠梨捧着锦盒的手都开始颤抖了。 她艰难地去看身边人的脸,正午的光小心翼翼地透过丹房的小窗爬上他的脸庞,他看上去非常平静,是那种不带任何掩饰的,真正的平静。 长空月确实平静。 从未有过的平静。 没有算计,没有伪装,没有需要维持的师道尊严,也没有时刻压在心头的仇恨。 有的只是这个温热的,真实的,完全属于他的存在。 他以为自己会感到不适,会下意识筑起心防,就和之前几次一样。 因为害怕计划被打乱,害怕千年来谋划的一切因这片刻的懦弱而毁灭,所以强迫自己疏远抗拒。 但奇怪的是,没有。 久违的安宁在心底占了上风,他好像终于被允许稍稍停下。 一些固守了千年的东西,都心甘情愿地融化了。 他紧紧抱着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许久,回答道:“给你。” “我的一切全都给你。” 棠梨:“……” 手不自觉将装满了灵石的锦盒攥紧,下一秒棠梨又矜持地松手了。 好笑,她是什么很在意金钱的人吗? ……好吧她是! 上次出去玩捉襟见肘,还要朔风帮忙买单。 要不是觉得自己活不长,她肯定也很想多赚点钱。 可他突然给钱是干什么。 该不会是觉得昨天晚上的事情,能用钱来盖过—— “就算你不高兴,我也那么做了。” 思绪被冷静清晰的声音打断:“棠梨。” 他叫她名字,那么郑重,郑重到她无法忽略。 她勉强望向他的眼睛,褪去了平日里温和慈煦的桃花眼,有种致命的熟悉感。 棠梨隐约抓住什么,怔愣的瞬间,下巴被他捏住,迫使她无法闪躲,必须直面他。 “就算你不喜欢,也选不了别人了。” “……”什么别人。 从来就没有过别人。 棠梨仰着头,白皙的脖颈暴露在他面前。 他本来可能还要说什么,但看着这样脆弱易折的她,突然就梗住了。 她迟疑的视线被迫定在他脸上,在被凝视得窘迫尴尬时,他忽然低下头来,唇瓣印在她脖颈上。 话语也明确地印在她心上。 “留在我身边。”他声音很低,近乎自语般道,“在我死之前,都留在我身边。” 这是他最低的要求了。 不求她在他“死”后如何,只要在他死之前能好好留在他身边。 就算不配得到爱,不配得到陪伴和圆满,他也这么做了。 颈间的吻一点点落下,长空月缓缓将脸埋在她颈窝。 棠梨沉默着没有说话,长空月也不需要她给出回应。 反正不管她心里怎么想,他都不会允许她走的。 “你说过想学天衍术。”长空月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我现在就可以教你。” 淡淡的金光在周围漫延开来,他好像得了什么病,提出一个要求,就要拿出无数的筹码来蛊惑她,让她哪怕心不甘情不愿,也动摇得顺服于他。 那些宝物是,灵石是,就连天衍术也是。 棠梨又一次看见了那些复杂的红线。 比之上一次,红线不但没有任何减少,甚至还更多了。 她清楚地看见长空月瞬间被密密麻麻的红线包裹。 言语可以骗人,感觉也可以骗人,但因果线不会骗人。 长空月自己也愣住了。 他好像个提线木偶,被她身上攀过来的红线纠缠包裹,一动不能动。 ……这和他预想的不一样。 他以为她已经喜欢了别人,甚至愿意和对方成亲。 那他身上就不该再有来自她的红线。 至少该减少得所剩无几才对。 可眼前的画面分明不是那样。 长空月的手臂都有些抬不起来。 他狼狈地被红线牵扯着朝后跌去,白皙的脖颈被红线勒出凸起的青筋。 他微微拧眉,不可思议地望向棠梨。 棠梨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倒在红线之中的样子,而后缓缓站了起来。 她往前走了几步,才稍稍弯下腰来,俯视他几乎有些狼狈的脸。 天衍术。 好一个天衍术。 一个可以将一切暴露出来的天衍术。 要是有把剪刀就好了,那就能把这些该死的红线都剪断,就能让他身上没有任何反馈的现实呈现得更加清晰。 “我能不能留在师尊身边,又到底会不会选别人,现在师尊应该已经很清楚了。” 任何多余的话都不用说,这些红线已经说明了一切。 棠梨从头至尾都没喜欢过别人。 但长空月的感情也被表现得很清楚。 棠梨弯下腰半跪在他身边,手抚上他的脸庞,眼神幽暗地凝视他。 “天衍术真是厉害的神术。”她喃喃说道,“它可以让人明晰,却也能让人糊涂。” “师尊是清楚了。”她一点点靠近,在他耳边轻声说,“可我就有点糊涂了。” “师尊对我做了那样的事,还说了这样的话,希望我留在你的身边。” “可是长空月。” 她忽然又叫了他的名字,被红线捆缚的男人突兀地战栗了一下。 “你身上又是怎么回事?” 棠梨无师自通地拉扯着满目的红线,盯紧了他的脸庞:“好干净。” 她一字一顿道:“这么干净——你是真心希望我留在你身边吗?” “你从昨晚开始所说所做的一切,真的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你说的,真的是真心话吗?” 那困扰了她很久的问题,终于被她问了出来。 “为什么你的身上没有一根因果线?” 第74章 长空月近乎窒息。 无形的红线将他手脚身躯全都覆盖, 棠梨还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拉扯操纵它们。 每次她动一下,他就要因着因果的波动而窒息。 棠梨发觉他呼吸都困难,自然也说不了话, 回答不了她的问题。 她犹豫了一下, 缓缓停手,让他稍稍喘息片刻。 说实话,这个画面有些涩情。 乌发白衣的美男子被红线捆缚, 白皙的面颊上爬满了绯色。 他的眼睛也因窒息而有些泛红, 再配上那个凌乱短促的呼吸, 整个画面显得银靡而放荡。 棠梨往后撤了一点,稍稍转开视线,不敢再看下去了。 色令智昏色令智昏。 再看下去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第129章 不过就算她一再追问, 有些问题的答案他不愿意给,她还是得不到。 棠梨有些厌倦地别开身, 始终听不到他的回答, 也没有了再去询问的欲望。 随便了。 爱说不说,累了。 谁要管他如何,不管昨晚发生了什么, 他又看见了什么, 都和她没关系了。 她—— 思绪被迫中断, 因为身后的人挣扎着起身, 有些狼狈地抱住了她。 棠梨微微一顿,拧眉看回去, 在看见他脸之前先听见他的声音。 “我身上没有因果线的原因,暂时不能告诉你。” “……”棠梨瞳孔微微收缩。 “我不想在这件事上骗你。”长空月一字一顿,清晰说道,“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 “我对你的心, 与你对我的是一样的。” “………………” 棠梨身子猛地僵硬,半晌没有说话。 以为不会有回答,但他回答了。 虽然没有明白解释,不过正如他所说,不说也总好过欺骗。 只是—— “什么叫你对我的心,与我对你的是一样的?” 棠梨垂下眼睛,盯着他环在她肩头的手臂。 从昨晚到现在,他们的关系有了极大的变化。 但关系是变了,变成什么样子,为什么要变,仍然没有任何头绪。 该说的话,关键的话,他一句也没说。 她的感情被天衍术暴露无遗,可他的仍然是个谜团。 现在他说,他对她的心,与她对他的是一样的。 那是怎样的。 凭什么这样说。 就好像连挑明关系的话,都要借着她来敞开一样。 凭什么都是她。 棠梨不是个完全没脾气的人。 越是看起来不内耗没脾气的人,真的别扭倔强起来,越是难以回转。 棠梨收回了想去看他的视线,用力挣开他的手臂,将他扔在一堆乱糟糟的红线里。 红线波荡,开始有意无意地收束,长空月注意到它们在消失。 他几乎立刻便说:“别走。” 棠梨脚步不停地继续往外,看都不看那缓缓消散的红线。 长空月握紧了拳,嘴唇失了血色,紧紧抿着。 他的眼睫因痛苦而微微颤动,整个人像极了一只垂死挣扎的蝴蝶。 玉衡恰好这时来寂灭峰上报关于渡劫大典的进度,刚走到寂灭殿匾额之下,正要开口说话,就被冷酷到有些绝情的声音喝退。 “出去。” ……是师尊。 玉衡呆住了。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听见师尊生气,甚至是还有些着急。 他跟着师尊不算早也不算晚,这几百年来,他见过不少次师尊不高兴,但那些都算不上生气。 师尊平日里冷淡的时候也让人不敢轻举妄动,但也没有到现在这种畏惧的程度。 玉衡拔腿便跑,多留一息都是他不够聪明。 随着他匆匆离开,走到丹房门口的棠梨反而彻底走不掉了。 她开了门,看见门外的春暖花开。 闭关一次,把冬日的天衍宗给错过了,如今春天的一切,让她想到自己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 不知不觉,她居然都穿书一年了。 她居然还活着。 如果没有长空月,她早就死了。 四师兄是负责师尊渡劫大典的人,是天衍宗的财务总监,他是来说贺典之事的吧。 ……贺典。 云夙夜和她的交易没能完成,回去之后云无极不知道会怎么做。 这么直接被师尊下了面子,云无极那种人一定会不能忍受。 他绝对会在渡劫大典上动手。 棠梨稍稍冷静一些,但这都不是她没有离开的原因。 她之所以走不掉,是因为—— “我能说吗?” 长空月在问她问题。 他没有追上来,只是跌坐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任由阴影将他吞噬。 “我可以说出来吗?” 这话与其说是在问她,不如说是在问他自己。 他自语般轻声说着:“我配吗,我可以吗,我有资格说出来吗。” 将爱意诉说出去,便存在着期望得到同等回报的想法。 长空月是不想给棠梨这种压力的。 就算亲眼看见了,也不希望再给她言语上的压力。 他只希望在“死”之前得到一点他本来没资格得到的陪伴。 是真心也好,假意也罢,他都不介意,只要现实是她留在他身边就行。 他真的能说吗。 不会给她造成负担吗。 他真的有资格吗? 长空月垂眼望着自己一身白衣,红线丝丝缕缕消退,落在白衣之上好像留下无边的血迹。 千年之前,他死里逃生回到族中时,看见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妹妹死了。 还不到十岁的孩子被人砍伤,留着一口气在,又被大火吞噬。 经历了无边无际的痛苦后,她最终失去生的希望,又体会了烧死的折磨。 爹娘也死了。 他们反抗到了最后,但失败了,保护不了自己,也没保护下妹妹。 他们身中数剑,体内还有蚀骨之毒,最终也被火焰烧得干干净净。 族人全都死了。 一夜之间被烧得干干净净。 老的少的,女子男子,无一幸免。 就连族中豢养的灵兽也没能活下来。 山谷里的一切化为灰烬,哀鸿遍野生灵涂炭这样的词在他的家中真实上演。 一切都是他的错。 是他信错了人,以至于族人开谷迎人,所有人都为他的错误而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自杀者魂魄轻贱,需在悔恨崖上重复自戕之举千万遍,这是幽冥渊的规矩。 他的亲人有许多受不了折磨自我了结。 他们死了魂魄都不得安宁,如今依然在悔恨崖上重复生前的痛苦。 一切都败他所赐。 这样的人真的有资格谈什么心悦与喜欢吗。 真的配吗。 真的不会给她带来厄运吗。 长空月不会放过仇人,当然也不会放过自己。 他穿了一辈子的旧衣白衣,不是因为他真的朴素。 只是因为太多的亲人惨死,他千余年如一日地在为他们披麻戴孝罢了。 他是个不祥之人。 是个烂人。 长空月缓缓抬手,试图抓住那迅速抽离的红线,又在真的要触碰到时放弃了。 他明明拥有操控因果的力量,可以轻易将一切拉扯回他想要的状态,可他最终还是没有那么做。 长空月缓缓起身,一场急急的春雨毫无预兆地落下,雨打窗棂,噼啪作响。 窗外春雷响起,阴霾下来的天色让他的面目变得模糊不清,只能靠一闪而过的电光照亮。 他苍白的脸和泛红的眼尾亮起又暗下去,只剩一个清瘦的剪影在暗色里一动不动。 脚步声被雷雨声掩盖,长空月难得没有察觉到身边的变化。 等他回过神来,那要走的人已经回来。 长久开启的天衍术几乎耗干了他满身的灵力,他闭了闭眼,准备停止一切,却看见那些本要离开的红线,又迅速回到了他身上。 他倏地抬眸,望着不知何时回到身边的姑娘。 棠梨逆光站着,轻飘飘地问他:“之前在处理青丘公主的时候,师尊也用过天衍术。” “那时好像只有我看得见这些线。”她低声问,“为什么?” “师兄们修为都比我高,跟着师尊的时间也更长,为什么他们不行,我却可以?” “……” 因为她与他有过肌肤之亲。 与他血脉或者精元相关者,才可以修炼这样的家族秘术。 但如果将这些告诉她,便摆明了第一次给她解毒的人就是他。 错过了最佳时机,现在已经不是他要不要说的问题了,而是能不能说。 她已经离开很远了。 不能再把她推得更远。 长空月缄默不语,棠梨也不是非得要他回答。 她听着雨声缓缓说道:“师尊的问题很对。无论如何,我们都还是师徒。” “师尊修的是至纯至洁之道,师徒之间发生什么有违人伦,难免招惹非议,确实不能说也不般配。”她慢慢地说,“师尊的道法也会受影响,会发生一些不好的事。” 修道之人道心受损,修为倒退都是轻的,走火入魔是家常便饭。 这样想来确实不该说得太清楚。 稀里糊涂好像还好一些。 棠梨不知道长空月真正在意的是什么,只能从她的角度去理解。 看上去不近人情难以触动,可到头来她还是在为他着想。 长空月忽然走向她,来到她所站着的稀少光明之处。 他盯着她眼睛告诉她:“不会有你担心的那种事发生。” 第130章 棠梨仰头望着高大的男人,他的阴影投射下来,几乎将她完全笼罩,那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让人情不自禁地屏息凝神。 “至纯至洁是我修行之道,不是我为人之道。” 长空月抓住她的衣袖,却不敢抓住她的手。 她微微一顿,看着他迟疑的手掌,听见他很快继续道:“从前我对欲行之事所存之心至纯至洁,便可在修行路上无懈可击,畅通无阻。” “如今——” 他微微弯下腰来,唇瓣明明距离她的耳廓很远,冰冷的呼吸却擦着耳垂而过。 冷风送入耳中,让人清醒凛然。 “如今换做我对想要之人的心至纯至洁。”长空月沙哑却认真地说,“我的道心也好,修为也罢,都不会受到影响。” “棠梨。”他与她耳语,“你看不见我的因果线,恐怕就算我说了什么,你也无法真切相信。” “但你可以看我的修为。” 他轻轻道:“渡劫之上,数千年难得寸进。但我若进阶,便是对我所求之道坚定不移,矢志不渝。” 雨声停下,雷声却没有停顿。 棠梨错愕地望向窗外,紫雷滚滚,是有人要突破的迹象。 不是她。 那就是—— “你看见了吗?” 他指着天幕上滚滚雷云:“那就是我对你的心。” “至纯至洁。” 他不说爱也不说喜欢。 没有任何肉麻或是俗世的表达。 他对她说的唯有至纯至洁四个字。 他满身污秽,沉溺于暗沼。 这是他能给她的最干净的东西了。 第75章 整个天衍宗都沸腾了。 不久之前他们才经历过宗主的渡劫雷劫, 那场面让人终生难忘。 他们有幸见证了修界千年来唯一一位渡劫中期的道君,以为那就是巅峰了。 谁曾想连对方的渡劫贺典都还没来得及举办,宗主居然又进阶了。 无边无际的紫雷弥漫在天衍宗灵脉之上, 那种真正接近天道之力的轰动让所有人放下了手中的事情。 刚刚被赶走的玉衡心里也一下子平衡了。 原来师尊又要进阶了。 太可怕了。 真是太可怕了。 强到这种地步, 渡劫中期的修为在短短数月间就到了渡劫后期,距离真正的飞升只剩下真正的一步之遥。 强悍到这种地步的修士,居然是他的师尊, 幸好是他的师尊! 玉衡瞬间昂首挺胸, 准备把所有来参加贺典的人礼物再加个三成。 要见半步飞升的真仙, 这点薄礼也太没有诚意了。 墨渊正和大师兄玄焱在一起。 玄焱自从回宗便没说过一句话,只闷头修炼。 他的状态很差,墨渊在师尊那里求情无果, 就只能在玄焱本人身上入手。 可话没说几句,就看见了寂灭峰上的雷云。 墨渊沉默了。 玄焱猛地站了起来, 他眼中闪过雷劫的紫色, 而后人仿佛也被雷劈中了一般,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 天道之力降临在天衍宗,玄焱昏迷之中眉头紧锁, 似乎看见了很多本不属于他、又确实来自于他的记忆。 那个记忆里, 师尊死了, 苏清辞被口诛笔伐逐出师门入了魔, 与魔族妖族以及天衍宗的仇敌云无极为伍。 那个记忆里也有小师妹。 小师妹始终跟在他身边,为小师妹解毒的人是他。 …… 寂灭峰上, 棠梨身处雷劫中心,比宗门内的其他人看得更清楚。 长空月完全被紫色的光笼罩,那种接近于天地之力的力量让她感同身受,境界都跟着隐隐松动。 她不可思议地望着长空月渡雷劫不想着护好自己, 居然还要分神来照顾她。 他将寂灭剑刺入她面前,自剑身开始将周围设为禁区。 如此一来,只要他不死,任何人都伤害不了她,天道的雷劫也不行。 其实他可以把她送下山,雷劫只劈他所在的地方,他不用多此一举的。 可他偏不。 他要她看着。 看着他对她的心。 长空月几乎是残忍地折磨着自己。 还非要棠梨看着他如何对待自己。 他流了好多血,白衣如同血衣,人半跪在不断劈下来的雷劫之中。 这么短时间内修为增进这么多,怎么不算是挑衅天道呢? 天道必然要对他更加严苛地考核,才能允许他跨越境界。 每一道劈在他身上,都会让他身体震颤一下,身上雷电留下的伤口如同火烧刀挑,血腥又恐怖。 棠梨没见过这么可怕的伤口,也没见过这么恐怖的画面。 她瞪大眼睛望着他脸上的神情,他经历如此庞大骇人的雷劫,身体虽然看起来备受折磨,精神状态却异常得好,甚至有些亢奋。 他的眼睛始终望着她,好像她是什么止疼药,只要看着她就有力量对抗一切。 棠梨没法形容心底那个感受。 她没见过这样的男人。 更从未见过长空月这个人露出这副神情。 惨白的脸,嫣红的唇,阴郁而更添威仪的神情,美得惊心动魄,触目惊心。 棠梨看见他试图起身,又被密集的雷劫劈地重新单膝跪地下去。 他撑着身躯没倒下,乌黑的发丝黏在鬓角和额角,周身缭绕着金白色的雾气。 那些气息会缓慢地修复他的伤口,可他受伤的速度太快,频次太多,雾气根本来不及阻止。 他根本不在乎这些,嘴角始终挂着柔和到有些温文的笑意,他仿佛双面人,既有阴郁冷厉的一面,又有对她难以诉说的恳切与柔和。 棠梨真的没吃过这样的。 假的她都没吃过,更别说现实里了。 她觉得自己要不能呼吸了。 紫色的光明明灭灭地点亮他半张脸,明暗交错中,那双熟悉的桃花眼有种致命吸引力,让棠梨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危机。 她抿紧了唇瓣,看见长空月被雷劈得瞳孔颜色都有些变化——好像是说修为太高的修士,眼睛颜色会有改变,会越来越浅。 长空月的虹膜慢慢转变成渐变的灰蓝色,从瞳孔向外逐渐变浅,最外缘泛着极淡的银芒,看人时仿佛能穿透魂魄。 棠梨忍不住朝他靠近,被他快速阻止:“别出来。” “太危险了。” 他的声音嘶哑极了,显然是忍耐着极大的痛苦。 棠梨没见过他上一次渡劫什么样子,但记得他说过很疼。 这样一个能忍的人都说疼,肯定是真的特别疼。 这么疼,却还要短时间内再经历一次更强烈的,一切都是为了—— “你看见了吗。” 长空月再次开口,沙哑而富有磁性的声音清晰说道:“看见了吗?” “我对你的心。” “……” 没办法否认。 棠梨张张嘴,半晌才吐出三个字:“……看见了。” 长空月好像非常满足。 那么难捱的雷劫,恐怖得几乎像是要把整个世界摧毁吞噬。可他承受着全部,在听见她的回答后,即便嘴角不断渗出血来,依然笑得非常开怀。 棠梨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高兴。 像是夙愿达成,整个人显出一种惬意地松弛。 这次长空月真的站了起来。 任凭风来雨来,一切摧残落下,他都没有再弯一次膝盖。 那变浅的虹膜在几经转变之后,不知为何又一次回归到了最初的漆黑。 黑白分明的瞳孔,瞳仁过于黑,眼白又过于白,有一瞬间,棠梨几乎觉得他是个毫无生气的死人。 但他站在她面前,活生生地站在那里,可以呼吸,不受阳间掣制,这怎么会是死人? 他挺拔的身姿在漫天电闪雷鸣之中几乎有些单薄,巨大的雷云像狰狞的怪物之口,怒吼着要将他吞噬殆尽。 棠梨看着雷云将他逐渐包裹,她几乎快要看不清他了。 上一次他渡劫就是一个人完成一切,无人陪伴,也没人可以帮他护法。 当时棠梨人在幽冥渊,听到他进阶的消息,旁人在嫉妒或欣喜,只有她在不安。 那些难以心安的时刻和无处安放的焦虑,都投射在了此刻。 棠梨忽然握住了寂灭剑的剑柄。 属于长空月的剑,剑意冷寒,杀意毕现。 棠梨不是剑修,也不擅长用剑,起初尝试过,但哪怕握着寂灭剑也没有太大成效。 但今日她握着剑柄,将剑快速从地面拔出,那气势和速度不输给任何成名的剑修。 长空月没想到她会这么做,瞬间有些错愕。 他担心她是要走,或是要做其他的危险动作,一边承受雷劫,一边还试图保护她。 但棠梨不需要。 她握着那把对她来说有些过长过重的神剑,坚定地走出了剑刃的结界范围。 第131章 只一瞬间,雷劫的余韵就波及到了她,棠梨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痛苦。 ……好疼。 太疼了。 他没骗人。 真的很疼。 这辈子都没这么疼过。 这样的疼,他是怎么还能笑得出来的。 棠梨没有倒下。 她居然没倒下。 那么怕疼懒散的一个人,在这样的剧痛和雷劫之下仍然站着。 长空月错愕地望着这一幕,看见她执剑走来,狂风呼啸而过,吹乱了她的衣裙和发丝。 她一步步坚定地走到他身边,如同他最初所做的那样,将剑刃刺入地面。 结界重新打开,用来保护她的东西这次也将他纳入其中。 “结界也不算小,明明可以装得下两个人,为什么非要一个人在外面?” 棠梨忍耐着那仍然没有消退的、过电般的痛苦,生气地说:“长空月,你又不是傻子,这样的事情还要我教你吗?” 到底谁才是师尊?? 棠梨发出来自灵魂的疑问,紧紧扶着寂灭剑才没有倒下。 她冷汗津津地观察长空月,看他情况很快比之前好一些,那种近乎癫狂得自我折磨消失之后,他脸色都不那么苍白了。 长空月非常擅长渡劫。 无论是自己的雷劫还是弟子的,他都很擅长。 或者更直白地说,他现在非常擅长保护别人了。 他可以很好地保护自己珍惜的人了。 可那些人已经都不在了。 只剩下眼前这一个。 只有这一个了啊。 一定要好好保护啊。 长空月缓缓抬起手,落在棠梨凌乱的长发上,一下又一下地捋顺了她栗色的长发。 柔和的金白色雾气从他身上渡过来,棠梨很快就不疼了。 她怔怔地与他隔着寂灭剑相对,看见他神色复杂嘴角噙笑,向她解释:“结界能庇护两个人,但我不认为你想要我也受到庇护。” “我以为你还在生气。” “你恨我,若我难过一些,你应该会高兴吧。” “我想让你开怀一些,哪怕只是一点也好。” “……”棠梨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良久,她艰涩说道:“哪怕这一丁点的高兴,会让你痛苦得像是随时要死掉?” 是真的很疼。 棠梨只疼了一小会儿,就觉得自己死去活来好几次。 长空月坚持了那么久,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还能淡定说话,还能笑得出来。 他望着她,听见她那么问,没有立刻回答。 他弯下腰来,替她捋头发的手自然地滑落,托住她的下巴,轻轻吻上去。 稍纵即逝的一个吻,带着浓郁的血腥味,只接触一瞬间就分开了,就像是怕被推开一样。 “就算真的死了也没关系。” 他摩挲着她的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鼻子,像是依偎着人的缅因猫。 “只要能换你像从前一样高兴,就算是要我真的死一次也没关系。” 棠梨:“……” 简直是入室抢劫一般的直白表达。 从前要多拘束多克制,现在就有多肆意。 压抑的感情报复一般淹没了她,他死没死不知道,棠梨是真的快要被杀死了。 段数太高了。 不行了。 长空月这一千年多年修得真的是道吗? 怕不是媚术吧! 什么天衍宗魅魔! 棠梨腿一软,差点跌倒。 长空月及时伸手托住她的后腰,他满身都是血,因为抱她的姿势血有些溅在她身上,他皱着眉想要远离,可又怕她再跌倒,只能勉强维持一个别扭的姿势。 他缓缓望向她,近在咫尺的距离,她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眼神非常专注,唇瓣上覆盖着润泽的潮湿,潮湿之中还有血痕。 是他刚才留下的。 他嘴角都是血,味道恐怕不太好。 长空月用空余的手帮她抚去唇上的血痕,一下又一下,动作轻柔地按压她唇瓣的软肉。 一开始是个绝对没有其他心思的举动,可不知怎么,视线变得幽暗,动作变得有些用力。 他微微屏息,数道雷劫又劈下来,他闷哼一声,从扶着她换做被她扶着。 他倒在她身上,气息凌乱,急促地喘息。 雷劫到了最强的部分,熬过去了就是距离飞升咫尺之遥的仙君,熬不过去就全完了。 整个修界的人恐怕都看见了这样的雷劫,都在等到雷劫的结果是吉还是凶。 云无极肯定巴不得长空月死在雷劫之中。 大部分应该也都觉得他会死吧。 刚扛过一次渡劫期的雷劫,还是连续跨越境界,伤势还没好全就又来一次。 令人愕然的同时,也让人觉得他不自量力。 纵然你有这样的机缘又如何,你承受得住如此逆天的速度吗? 承受不住就什么都不是。 那渡劫贺典怕是都举办不了,就要变成葬礼了吧。 他们一定都是这样想的。 棠梨缓缓抱紧全部力量压在她身上的人。 他的状态的确变得不好了。 呼吸开始有些微弱,血衣侵染了她的衣裙。 她明明毫发无伤,却好像受了濒死的伤势一样,跟着他难受起来。 棠梨顿了顿,缓缓后撤,将他撑起来一些。 他或许还以为她要抛下他,僵硬了一瞬,终究还是没有强求。 他后撤身子主动远离,却在途中被她拉住,重新托起。 她凑上前,循着他的脸庞,碰触他的唇瓣。 洁净温暖的唇吻去他唇角的血,长空月错愕地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 她没看他,也什么都没说,只是认认真真地吻他,像极好的学生,全神贯注,一丝不苟。 长空月微微屏息,他意识有些溃散,也知道自己这次太不谨慎。 该压制下来的。 不该就这样任由境界突破。 这对他目前的身体和处境来说,绝对不算一件好事。 可没有办法。 控制不住。 他需要她看见,需要她知道。 卧薪尝胆苦心孤诣之人有了第一次的不谨慎。 他放任自己进阶,放任一切发生。 若今日死在雷劫里,过往千年努力也就功亏一篑了。 那也不是她的责任。 全都怪他无能 无能贯穿了他全部的人生。 长空月闭着眼,急促地呼吸,手脚麻痹,撑不起一丝力气。 棠梨能感觉到他的生命力在流逝。 还是不行吗。 真的不行吗。 她屏住呼吸,停下那个吻,仔细地望着他沉寂的面庞。 眼前画面忽然变换,一直放置在乾坤戒里的古书自行飞了出来。 书页翻飞,里面并未出现新的字迹,但有什么东西掉落出来。 棠梨下意识伸手接住,紧紧握好。 那是—— 一把小巧的金剪刀? 第76章 怎么会突然出现一把剪刀。 棠梨撑着呼吸凌乱的长空月, 握紧了手里的东西,仔细观察了一下,确定就是剪刀。 好好的掉一把剪刀出来什么意思。 古书在剪刀出现之后就消失不见了, 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棠梨至今不知自己修的到底是个什么功法。 功法的创始者神神秘秘, 修一层才出现第二层,现在干脆扔出一把剪刀来就彻底消失了。 雷劫还在不断继续,棠梨握着剪刀, 耳边是长空月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 他好像晕过去了。 寂灭剑撑着岌岌可危的结界, 这样下去他和她搞不好得一块儿死在这里。 讲道理, 双死结局不能算是be吧。 棠梨这个时候居然还有心思想这些有的没的。 她缓缓阖眼,发现自己眼前的画面随着剪刀的出现而产生了细微的变化。 金白色的愈合灵力之下,她能看见雷电的纹路。 是真正有形的纹路, 仰起头,甚至还能看见它劈下来的路径。 ……很神奇。 就好像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幅画, 她手里的剪刀可以轻松地修剪掉画里她不想要的东西。 棠梨不由自主地想要试试, 看看到底能不能剪掉长空月身上的雷电纹路。 咔嚓。 她轻轻动手,刚剪掉一根,整个人便浑身一震, 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身上好几层衣服都要被冷汗湿透了, 这一剪子下去, 好险没把她人给剪没了。 成功是成功了, 但耗费的灵力极大。 她怎么说也是金丹大的修为,居然连一剪子都差点没扛住。 这还只是剪掉了一条小火花, 根本无法对长空月有任何帮助。 看来是不能指望和想象着一样,完全剪掉雷劫对他的伤害了。 第132章 棠梨仰起头,一会看看雷电的路径,一会看看手里的剪刀。 身上的人越发安静, 雷电仍在不断劈下来,结界出现明显的裂纹,寂灭剑嗡嗡作响,似乎是想让她走。 昏昏沉沉的长空月抬起了手,按在她肩头,将她轻轻推开。 与他的本命剑一样,他现在希望她离开。 看见他的心就足够了,接下来的一幕实在不太体面,没人希望心爱之人欣赏自己狼狈的模样。 长空月不觉得自己真的会输,所以也没觉得经此一别难以再见。 既然还会再见,那让她走时就不需要犹豫。 “走。” 他长眸半阖,眼神在电光之中有些看不清楚。 “顺着这道白光走,不会受伤。” 他艰难地开辟出一条安全的逃生之路给她,挺拔的身姿支撑在紫气之中,周身的威压敛尽。 面对她时,他看上去就是个有些清减单薄的普通人,而非什么高高在上的道君仙君。 虽然憔悴了一点,可长空月如今瞧着并不难捱。 他染血的白衣,让他此刻更显出一种非人的、近乎神性的完美。 体内爆发出如千刃剜心的痛苦,带起他周身生理性的战栗。 他将双手背在身后,垂下的指腹缓缓淌出滴答滴答的血滴。 所有的雷劈下来他都接住了。 可渡劫期的雷劫太多了。 实在太多了。 就像是那个梦里无边无际的火焰,不管用什么办法都无法扑灭,只能眼睁睁看着火焰吞噬所有。 雷劫和火焰一样吞噬着长空月的生息和力量,到了这个时候,他面上已经看不出任何紧绷来,他好像在痛苦里面尝到了甜意,很适应并且在享受这个过程。 棠梨可以确定他真的是在享受。 越痛苦他嘴角的笑意越深,半身的血都流干了,他也没有任何挽救的意思,仿佛只要死不了,那就往死里劈就是了。 他在折磨自己。 她可以确定这一点。 为什么? 想不出来。 如果是因为觉得她还在生气,可她分明已经给了自己的回答。 事情与她无关的话,那么—— 棠梨想到了那个梦。 长空月身上有一些谁都不知道的秘密。 与他的身世有关。 她握紧了剪刀,低着头走上他给她安排好的路。 他看上去很欣慰,安静地望着她一步步走远。 就跟在演习一样。 棠梨困惑地皱起眉,浓重的不安席卷了她,她忽然有了小时候姥姥去世之前的感觉。 那时候她还很小,姥姥得了很严重的病,父母在她确诊的第一时间就决定及时止损,将她从医院带回了农村老家。 路上车子开了一整夜,棠梨就守在姥姥身边一整夜。 姥姥什么都没说,看着女儿哭哭啼啼,她还勉强撑着力气安慰:“我懂,我明白,我能理解。” 是啊。 长大之后,棠梨其实也能理解了。 治不好的病,与其拖垮了全家,不如早点放弃,这样病人也可以少受一些折磨。 他们的选择没错。 姥姥的选择也没错。 癌痛是很可怕的,所以姥姥回家之后选择在某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对她说想吃村口小卖部的桃罐头,她跑去买了回来,就发现她已经不见了,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都是可以理解的。 在树林里看见上吊自杀的姥姥时,也是可以理解的。 她想体面的、少受些痛苦地离开,这是可以理解的。 她穿上了自己最干净最喜欢的一套衣服,用心梳理了头发,甚至还涂了口红。 那是一支过期很久的口红,据说是当年妈妈和爸爸结婚的时候,她给自己买的。 她想死得体面一点,干净一点。 可最后选择的死亡方式不太好,上吊死掉太难看了,姥姥吐着舌头,瞪着眼睛,浑身僵硬地被警察解了下来。 棠梨一直站在一边看着,一声没吭,也没掉眼泪。 后来警察判定为自杀,一切流程就很好办了,爸妈把姥姥送去火化,然后背着她去收拾姥姥的遗物——不确定是否还有什么遗留的财物。 他们翻遍了姥姥的衣柜,棠梨躲在自己房间的柜子里,捧着姥姥给她藏在这里的钱包无声地哭了一夜。 那是她最后一次为姥姥掉眼泪。 除了钱,姥姥还在钱包里留了一张字给她。 她希望她不要难过,不要哭了。 人都是要死的,没人可以长生不老,死并不痛苦,痛苦的是难受地活着。 也是从那个时候,棠梨产生了一种,死并不可怕,活着受罪才是最可怕的想法。 她变得不在乎死亡,而现在,棠梨见识到了长生不老,也同时在一个可以长生不老与天同寿的人身上,看见了“难受的活着”。 长生不老对长空月来说好像不是福报,而是一种诅咒。 棠梨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让他被雷劫折磨时这样痛快。 自虐到极致的一种快意,衬托得他极其神经质。 ……也无所谓了。 小时候她对一切都无能为力,只能去理解。 理解姥姥的选择,理解父母的选择,理解所有的一切。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有了能力。 她不要再被动地理解。 就算结果依旧是坏的也无所谓。 至少那是她自己选择的后果。 她照单全收。 去他爹的! 说干就干! 棠梨猛地转身,她提气而起,踩着白光掠向寂灭剑,在长空月不可置信地注视之下,借着寂灭剑的力量腾空而起。 她握紧了手里的金剪刀,对着天空中劈下的惊雷狠狠一剪—— 刹那间,轰鸣声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万物静止,只有空中的棠梨一个人在动。 她的裙摆微微拂动,胸膛随着急促的呼吸快速起伏,高高抬起的手缓缓落下,剪刀随着她手指脱离而掉落下来,化为金光钻入了她的眉心。 再之后,时间继续了下去,万物重焕生机。 寂灭峰上有鸟鸣,有风声,有一切自然的声音,唯独没有了雷声。 整个修界唯一的一位渡劫后期的仙君诞生,他所在的寂灭峰被庞大的仙力笼罩,花草树木都受到仙力的滋养,那窗沿上被精心呵护的九朵花争气地开了灵识。 棠梨听见叽叽喳喳地说话声,但听不出具体的内容。 好像是在担心和哭泣? 担心什么,又在哭什么,她还没死呢。 好吧,也只是没死而已。 身上一点力气都没了,所有器官好像都不再是她自己的,她闭着眼从空中坠落,如同断绝生机的蝴蝶飞速落下。 有人及时接住了她。 那个怀抱温暖轻柔,接她跟接个球一样轻松。 棠梨很迷茫自己这个时候怎么还有心情自比一个球……也许是因为她蜷缩起来的样子,确实很像个球吧。 她缓缓闭紧了双眼,连被人抱着都没感觉。 身体失去了触觉,不管被做什么都没有反应。 意识随之消失,棠梨手臂无力地垂落,像是再也不会抬起来了一样。 长空月抱着她回到地面上,怔怔地望着她失去生机的模样。 ……他没有被人救过。 不管是出事之前还是出事后,哪怕是幼年的时候,也都是他在救人。 没人救过他,他拼尽全力活下来都仰仗自救。 他曾经以为自己一辈子都可以好好地扮演这个救人的角色,没想过命运会给他开一个那样大大的玩笑。 他牺牲自己救下来的杀了他全族,夺走了族中所有的宝物。 等他九死一生逃出来,奄奄一息地回到族地,只看到无力挽回的一切。 火焰烧死了族人也烧死了他。 这一次他没能再自救下来。 在幽冥渊中他看见了惨烈的画面,他接受不了亲人都已经死了还要继续经受折磨,于是他又逆天而行,回到了他的来处。 他忍耐了一千年,等待这一个时机。 从未指望过别人,也不再相信人性。 可是今天有人救了他。 比他弱小了那么多的人,平时看上去几乎有些马虎大意的人,她还那么小,从天空坠落下来的时候,渺小得好像凋零的花朵。 他精心呵护养育的花朵,就这样为了救他伤成了这个样子。 长空月额头青筋直跳,他用最快的速度带她回到寝殿,在周围建立起坚不可摧的结界,而后毫不犹豫地将全部真元送入她的灵脉。 送进去,很快又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她灵脉干涸薄弱,脆得恍若一张纸,轻轻一碰就碎了,承受不了强大的真元。 她也拒绝接受这种不计后果地疗伤。 第133章 她真的昏迷了吗? 长空月微微一顿,缓缓低头凑近她的脸庞,鼻尖相触的时候,唇上忽然一热。 长空月呆住了,不可思议地望着忽然睁开眼睛的棠梨。 她躺在那里,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但嘴巴还能亲人。 他都送上门了,美人战损,颇有一番风情,她实在没忍住,顺从心意亲了一下。 这就是她救下来的人。 看看她这大本事。 “我厉害吗?” 她开口说话,声音微弱,比蚊子叫大不了多少。 …………这么惨吗。 她干脆闭上嘴不说话了。 不过她真没觉得状态特别差。 就还挺好的。 身体仿佛开启了某种自我保护机制,她感受不到疼,甚至连脱力感都没有,整个人轻盈极了。 糟糕,别是回光返照吧? “我会死吗?”棠梨马上问,“师尊,你快给我看看,我这状态会死吗?” 长空月看都不看,马上说道:“不会。” 他绝对不会让她死。 怎么可能让她死? 棠梨一听,瞬间踏实了。 现在她还不想死呢。 渡劫大典在即,师尊又进阶了,云无极肯定得来个狠的,她还有事要做。 今时不同往日,她现在特别自信,觉得自己超强,别说云夙夜,云无极她也觉得能碰一碰! “死不了就行。” 棠梨努力想笑一下,但连脸部表情她都操控不了。 于是就出现了她面无表情地说着“死不了就行”的冷酷样子。 长空月的表情不太好看,俊美的脸沉寂在暗色中。 她的快乐像阳光下的气泡,轻盈上升。 她的沮丧像雨天被打湿的绒毛,软软塌下。 而他的情绪则像黏稠的雨水,湿哒哒地侵入骨血,叫人遍体生寒。 素来一丝不苟的衣襟微微散乱,露出小片冷白锁骨。 眼尾染上薄红,如雪地落梅,眸光不似平日无懈可击,蒙着氤氲水色。 棠梨觉得他快把自己内耗死了。 好像被淋湿的超大缅因猫,耷拉着眼睛应激了。 她缓缓叹了口气,想摸摸猫。 努力动了动手,还是动不了,只能暂时放弃。 他也并不需要一个伤重的人还要强撑着来安慰他,很快就调整好了。 再抬起头的时候,他又变成了那个无所不能光风霁月的长月道君。 他将她抱在怀中,指腹按在她眉心,认真说道:“你可以睡。” 棠梨微微一怔。 “不用担心睡着就无法醒来,我会守着你,一定会让你醒过来。” “累了就睡,要睡多久都可以,我会一直守着你。” “我会找到你功法的来历,弄清楚那把剪刀究竟是什么,我会治好你。” ……好可靠。 长空月说的每一个字都让人觉得很可靠。 棠梨紧绷的弦忽然就松了。 这次她好像真的要失去意识了。 混沌之中,似乎还听见了他的轻笑声。 “终于知道怕死了。” 冰冷却温柔的手落在额头,道君成了仙君,仙君眉心一点朱砂痣,衬得脸色越发白皙如玉。 长空月轻柔地抚摸她的额头,沙哑而酸涩地说了两个字。 “好乖。” 他大概也不知道她还能听见,那些回答她的话自语般喃喃道出。 “很厉害。” “尹棠梨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女修。” 第77章 棠梨不确定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这是什么地方? 她醒着还是在做梦, 还是……死了? 她看见周围白茫茫的一片,白色好像水一样可以流动。 有奇怪的声音不断传来,她四处找了找, 发现角落里的雾气里好像有……人?? 是人吗? 棠梨努力捂住嘴巴, 没有这么问出口来 这也太不礼貌了。 对方肯定是个人,离近了能看见那是个年纪很大的老人。 她头发全白了,人躺在角落的地面上, 正在懒洋洋地睡觉。 有一瞬间她还以为看见了姥姥。 ……她这是死了吧。 可眼前画面又不是她之前去过的幽冥渊。 也许清樽很守信用, 在她死后没让阴差勾她的魂魄去受罪, 直接让她走奈何桥入轮回? 那奈何桥在哪里,要不要喝忘川水? 对了,难不成这些流动的白色就是忘川? 那和在云梦时误入的长河也不太一样。 大约真正可以入轮回的死, 就是要更自然原生态一些吧。 总之,这里的场景和棠梨想象中死后的世界非常像。 没人来催她上路, 她想了想, 干脆坐在了睡觉的老人身边。 长空月说了不会让她死,她可以放心睡着,所以她睡了。 不过那可能也只是不希望她再继续受罪, 才安慰她让她安心地走吧。 她也算是幽冥渊关系户, 说不定师尊和清樽打了招呼, 让她能好好死掉。 下辈子会变成什么? 做人还是做牛马? 算了, 没什么区别,反正做人的时候也是在当牛做马。 坐着无所事事, 棠梨干脆也躺下来了。 她和老人靠在一起,双眼没什么焦距地盯着一片白茫茫。 如此自来熟的举动大约让老人觉得很奇怪,后者睁开眼睛,古怪地望向她。 老人的面目很苍老, 但眼睛却非常年轻,像是长夜里的星星,瞳仁颜色很浅,几乎是金色的。 修为高的人眼睛颜色会变浅,但老人看起来年纪又很大,会有修士将自己驻颜在这个年纪吗? 师尊要是不看修为只算年纪—— 好家伙,那她轮回个十辈子差不多才能赶上他的年纪。 “小姑娘,你躺我这里是什么意思?” 老人半天想不明白她的行为,干脆问出了口。 棠梨马上笑了一下道:“姥姥,这里也没别人,我和你做个伴,一会儿我俩一起上路时就不孤单。” 老人脸上的问号都快具象化了。 “……上路?上什么路?”老太太一下子坐了起来,“你这小姑娘看着挺面善,怎么说起话来这么过分呢?老婆子我在这里好好的,你一下子给我整上路了,我可不干。” 棠梨怔了一下,跟着坐起身来:“姥姥,这不是死后的世界吗?” “你又不是没去过幽冥渊,你没见过死后是什么样子吗?”老太太没好气地问,“而且你为什么一开口就叫我姥姥,按常理见了年纪大的女子,不是该叫老奶奶吗?” 不知道。 这个真不知道。 棠梨没想那么多,称呼张口就出来了。 她目光凝在老太太脸上,半晌才憋出一句:“可能是因为,我太想姥姥了。” “……” 老太太没有说话。 她想要站起来,但年纪大了,行动不太便利。 棠梨快速起身将她扶起来,老太太瞥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腰间。 “剪刀可不是你那么用的,下次记得不要再鲁莽行事。” 棠梨愣了愣,她低头看看腰间,那消失的金剪刀正缩小成挂坠的样子,静静地挂在她腰间。 “死你肯定是死不掉的,就算你死了,梦境外面那个年轻人也会想尽办法把你拉回去。” 老太太撑着棠梨慢慢往前走,棠梨无意识地跟上去,周围的白色缓缓散去,出现大片大片的壮丽美景。 那是极其宏大、光怪陆离至极的场景,没有任何规则,全靠人的思想所造,树可以长在天上,河也可以在天上,斗转星移则在地面上,人踩着星辰往前走,给人通体疏狂的逍遥之意。 “……师尊一千多岁了。” 他,年轻人?? 棠梨满心的疑问,最终却只说了这么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老太太大约也没想到她会说这个,略带微笑地看了她一眼:“才一千多岁,差得远呢,老婆子我都一万岁了,这天地间我见过那么多人,就他像是个命长的,所以那日见他误入我的梦境遗迹,就跟着他出来转转。” 这位大约就是她那本功法的创造者了。 棠梨不用问,自己也能一点点想明白。 她知道她去过幽冥渊,知道“梦境”,也知道梦境之外的师尊。 剪刀来自于她,她清楚棠梨用剪刀干了什么,没有责怪,只是温和地让她下次别冒失。 “对不起。”棠梨微微垂眼,“用您的东西做了那么鲁莽的举动,还好没把剪刀弄坏。” “道什么歉?” 苍老而温柔的手落在额头,棠梨眼皮稍抬,视线落在老人的脸上。 她金色的眼睛里流露出几丝无奈:“你若不是这样一个人,我也不会把它给你了。” “总之给你了就是你的,坏了也是你的,我在这里这么多年也累了倦了,该走了。” 第134章 老太太缓缓放开棠梨的手,望着无边的美景舒朗道:“你拿着玩去吧,看见什么不顺眼的,剪了便是。记住,你觉得它该是什么样,它就能是什么样——只要你别太当真。” 棠梨下意识想要再抓住她,可手触碰对方的身体,直接穿着金色的光而过。 相遇来得突然,也相当短暂,棠梨眼睁睁看着老人身影变成半透明。 “别太在意我是谁,也别太在意剪的是什么。要自信一点,别觉得谁谁谁比你修为高,你就搞不定他身上的东西。你太将这些当回事,就会受限其中。” “你见我的第一句话说得也不算错。” “我确实也该上路了。” “这么多年,就算是一直在做梦,也是很辛苦了啊。” “姥姥!” 棠梨追了几步,可追不到她消散的速度。 老人在金光之中回过头来,露出她难以形容的神情。 “梨啊,好好过。” 那些因选择走向死亡而未能当面诉说的话,从另一人口中送入了她的耳朵。 “姥姥累了,想歇歇了。” “……” 棠梨缓缓放下了手。 眼前的画面变得模糊,壮丽的梦境逐渐溃败,她听见自己轻声说道:“好。” 好。 如果这是你希望的。 那就都好。 “我会好好过的。” “我一定会过得很好。” 所以想走就走吧,不要再惦念我了。 棠梨缓缓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呼吸急促地喘着。 梦境坍塌,她回到了现实,入目便是长空月寝殿的穹顶,视野里也很快出现他的身影。 他披衣而坐,墨发流泻满榻。 窗外冷月将他身影拉得孤寂清长,微微敞开的领口露出紧绷的颈线。 他的手落在她脸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额间一点朱砂痣映得他眉目越发精致如画。 他没说话,只安静地替她拭去脸上的水痕。 棠梨意识到自己泪眼模糊,用力眨了眨眼,深呼吸平复巨大起伏的情绪。 骨节分明的手端来茶杯,温热的茶水送入唇瓣,棠梨就着喝了几口,觉得整个人都舒服了。 好甜。 花果香。 比食为天的果奶饮还好喝。 棠梨的眼睛不太能从茶杯上挪开。 长空月注意到她的流连,坚定地把茶杯拿远了。 “这是补元气的药,不能多喝。要是喜欢这个味道,回头去了药材再帮你做成饮子。” “……哦。” 难怪喝完了人这么轻松舒服。 身上好像有点知觉了,不过还是动弹不得,就跟脖子以下高位截瘫了似的。 哈哈,好惨啊。 棠梨刚想到这里,人就被抱了起来。 她整个人被长空月揽入怀中,外面现在是晚上,她不确定自己睡了多久,但看师尊并不倦怠的样子,应该也没几天吧? “你睡了半个月。这半个月,我仔细回忆了得到那本功法的契机,算是对这把剪刀有了一些了解。” “……半个月?”棠梨瞪大眼睛,“我睡了半个月?” 长空月仔细检查她的身体,手指自然地抚过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以前每到一处她都会战栗不已,但现在不管碰什么她都没感觉了。 长空月安静地把手从她胸上拿开。 “我看见了。”棠梨突然说。 她是没感觉,又不是瞎了,还是能看见的。 长空月平稳地解释:“你身上没有外伤,只是内伤太重,即便是触及心肺所在之处,也没有任何感觉。恐怕还要半个月才能恢复。” 还要躺半个月?? “那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我要是再躺半个月,还能赶上师尊的渡劫大典吗?” 棠梨睁大眼睛,看上去很怕赶不上那场贺典。 长空月几乎以为她知道贺典上会发生什么,但她分明什么都不该知道。 ……不,也许她真的知道。 想到这段时日对那本梦游神功的了解,若她修炼第三层臻入化境,也许能有梦见未来的可能。 所以,她知道了吗。 知道他的计划和打算,知道他的面目可憎了吗? 长空月缓缓俯下身,又把手放回到刚刚拿开的位置。 棠梨:“?” 她茫然地望着他,半晌,见他没有挪开的意思,甚至还揉了揉,她整个脸都红了。 “……我都说过我看见了。” “可以吗?”长空月盯着她问,“我可以吗?” 棠梨沉默地望着他的眼睛。 分明修为精进,雷劫之中也是真的瞳仁变浅了,可一切结束了,他的瞳孔仍旧黑白分明。 怎么又变回去了? 这代表什么? 良久,棠梨自暴自弃道:“……可以。” “但是等我好了再说吧。”她红着脸挪开视线,“这样感觉怪怪的。” 总感觉像在进行什么奇怪的play。 身边人缓缓躺下来,就躺在她目光所在的方向,与她肩膀相靠,衣袂交叠。 淡淡的凉意与夜色一同送到身边,棠梨又一次与长空月对视,听见他轻声道:“好。” “我明日再试试。” “情事的反应理应是最敏感的,若要知晓你的恢复程度如何,这样尝试会更直接。” 怎么办。 他说得好有道理,完全无法反驳。 长空月看着棠梨面色绯红的样子,心中渐渐有了定论。 她不知道。 也许知道一些,但至少不知道全部。 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为此沮丧。 长空月无声地靠近她,掀开被子与她盖在一起。 明明床那么大,两人却依偎在一起,非要挤在这一亩三分地。 “渡劫大典,待你好了再办。” 离得近了,长空月的声音就下了许多。 她被他抱着,脸颊贴着他的,月夜下的气氛并不冷清,反而充满温暖。 “好好养伤,我会等你,不管多久都等。” ……师尊现在说话真好听。 每一句都很顺心顺耳,好得让棠梨有些飘飘然。 是不是她现在让他做什么他都会做? 她窝在他怀里,听着他稳定的心跳声,觉得好奇妙。 太宁静了。 太平稳了。 要是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 她缓缓闭上眼睛,有些想偷懒不去面对剧情。 长空月的声音轻轻传来:“又要睡了吗?” 棠梨含糊应了一声。 “这次要睡多久?” 好像粘人的猫寻求主人温暖的温度,他贴得她很近,把她搂得很紧。 “这次早点醒吧。” 虽然知道她会醒,可等待的过程还是太漫长了。 棠梨没能回复他。 她又睡着了。 不管是穿书前还是穿书后,她都是个但凡睡觉必会做梦的人。 就连高铁上睡个十几分钟也会做个凌乱破碎的梦。 但这次睡着她什么梦都没做。 没有画面,没有声音,睡眠里一片黑沉,再醒来时是因为身上异样的触感。 棠梨猛地睁眼,看见长空月半坐在她身边,一手在写字,一手—— “你醒了。” 长空月显得有些意外。 好像没料到她会这个时候醒。 “什么时候了?”她迟疑着问。 他缓缓收回手,也放下笔,吹了吹纸面上的墨迹,将写好的书拿到她面前。 “只是第二天晨起。” 棠梨看了看他的眉眼,依然见不到任何倦色,但他绝对一夜没睡。 “师尊多久没睡了?” 她想起他的承诺。 他说会一直守着她。 “……你不会一直到现在都没合过眼吧?”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她差点坐起来。 也只是差点。 虽然稍微可以动弹了,但还是坐不起来。 长空月并未掩藏什么,望着她的眼睛道:“没有。” 他直白道:“我不需要合眼,也没办法合眼。” 说过要守着她就一定会做到。 寸步不离,一息不止,日夜不休。 这半个多月的时间他一直都是这样。 棠梨张张嘴,半晌发不出声音,长空月也不需要她多说话。 受伤的人要好好休养,少说话,多躺着。 他拿着手里的书靠近她,给她垫起一些后背,让她可以看得舒服一点。 “你修习的功法应该是梦游神功,来自一位上古时期的逍遥散仙‘大梦仙尊’。” 长空月的字很好看,但他平日里写字不是现在书本上这样。 书上的字没有任何炫技之意,通篇只求清晰易懂,板板正正地跟印刷出来的一样。 棠梨入眼就能看清内容,三两行就明白了她梦里见到的老者是谁。 第135章 “大梦仙尊毕生钻研真实与虚幻的界限,甚至将神魂一分为二,一部分永坠梦境,一部分留存世间,两半神魂各自经历截然不同的人生和悟道,以期在合一的刹那,窥破虚实的奥秘。” “……那看起来她成功了。” “是,她成功了,但也陨落了。” 长空月真的很会当师尊。 他没忘记对她的所有承诺,在她睡着的时候,将她的功法来历查得清清楚楚,还编写成了书本,让她可以在不明白的时候随时查阅。 他书写的习惯和寻常心法完全不同,应该是照顾到她看不懂太似是而非的句子,所以全部内容都用白话来说。有些复杂的地方还有特别的注解。 总之很轻松,就算他不在一旁教导,她自己也能看懂,并且好好掌握。 是的,就好像交出这本书,就算他不在了,她未来的修行也会畅通无阻。 出现了。 那股熟悉的不安又出现了。 棠梨缓缓抬眸,在他说话的时候静静看他的脸。 “我不知这位仙尊为何要把毕生所学交给我,我与她的道法完全不相合。” 确实,长空月是个卷王,他哪里干得了睡觉修炼的事,他自己恐怕也无法接受这样搞。 “不过她可能本来就不是要交给我,只是预见我未来会碰到你。” 棠梨听到这里有些发呆。 是吗? 仙尊知道师尊未来会遇见她吗? 可她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师尊和原本的女炮灰也没有任何接触。 唯一的接触就是他陨落的时候,女炮灰因为玄焱很伤心,也跟着装作很伤心,抹了几滴眼泪。 就算梦游神功修炼到后期可以梦到未来的碎片,也该是梦见原来的女炮灰才对。 “我知道她为什么选师尊。”棠梨没太纠结这些,她转眸定定凝视长空月,开口说道,“我睡着的时候见到她了,她告诉我了。” 长空月顿住,弯腰靠近她的脸。 看上去他很好奇这个原因。 他居然也会有这么好奇的样子。 很稀奇,很少见。 棠梨望着他的眉眼,他眉心的朱砂痣鲜红如血,令他看上去越发沾出尘超凡,不可亵渎。 手好痒。 好想摸摸。 这么想着,也觉得没必要忍耐,于是她就伸出手摸了。 长空月愣住,怔怔地望着她。 棠梨心满意足地摸着手下略有实质的触感,享受着亵渎圣洁仙君的快意,轻巧地说:“她说看中师尊,是觉得师尊命硬,一副长寿相。” “师尊现在都高寿一千岁了,一定还能活得更久,可不就被看准了吗?” “所以要好好活下去啊。”棠梨拖长了尾音,“不要让老人家看走眼。” 长空月睫上落下骄阳细碎的金光。 他颤着眼睫,半晌才道:“……其实一千岁也没有很老。” “真的吗?”棠梨顺势问,“那修界现在还有几个千岁道君?” 长空月沉默了。 命硬——他确实命硬,硬得克死了那么多人。 长寿……他也确实长寿,令人厌倦地日复一日地活着。 负面的情绪缠绕着他,像蛛丝密密麻麻,多年来不得释放,终日自缚。 但现在它已经无法影响到他面对她的状态了。 思绪里飘过它们,也就只是飘过,很快就如过眼云烟消散不见。 长空月捂住棠梨过于干净直白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还是再睡一会吧。” 第78章 棠梨最后还是没睡。 长空月也不是真的想让她睡, 只是又一次被她搞得哑口无言。 他坐在镜子前,水镜倒映着清晰的面容,他白皙的指腹按在被她触摸过的朱砂痣上, 这是仙君才有的特殊标志, 似乎很受棠梨的喜欢。 她温热的指腹在他眉心辗转流连的样子,让他有些讨厌这枚朱砂痣。 它凭什么这样得她喜欢。 只是它长在他脸上,她喜欢它, 也算是更喜欢他吧。 长空月执起木梳, 细致地梳理长发, 安静地绾发。 他看起来很老了吗。 多年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这样专注地审视自己的面容。 这比起他最初的模样还是有些差别。 若不改变容貌,岂不是要被仇人轻易认出。 相较于他还不是“长空月”时, 他的容貌确实稍稍逊色了一些。 若放开所有的禁制,让她看见他真正的样子, 她是不是就不会觉得他老了。 长空月沉默地用木簪半绾长发, 而后从乾坤戒里翻出一瓶驻颜丹,三两下全都吃了。 棠梨一直在后面看他梳头,发现他服丹有些好奇, 立刻问:“师尊, 你在吃什么?” 天不知不觉又黑了。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 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让人真的有了些“时间如水抓不住”的无措感。 棠梨本来很沉醉于美人灯下梳妆的视觉享受,忽然又没那么爽了。 看师尊服丹就更不爽了。 “是哪里不舒服吗?伤还没好?” 她都躺了这么多天了, 他渡劫的伤不会还没好吧? 难道是因为这些日子一直没日没夜地照顾她才没好? 她挣扎着想起来,可目前为止,除了手和眉眼之外,她还是什么都不能动。 长空月很快回到她面前, 紧紧地挨着她坐下,带着春夜的凉意凑近。 “不必担心。”他倾身下来,长发顺滑地铺开,“伤已经好了。” 棠梨露出怀疑的神色。她的喜怒哀乐总是那么直接,那么鲜活,像白纸上浓烈而未经调和的色彩,肆意地涂抹在他黑白的世界里。 “若是不信,给你仔细验看就是了。” 长空月现在行动起来可是一点都不含糊,说给她看就给她看,刚换上的白袍腰封没系上多久,就又被主人特别大方地拉开了。 如云的白袍一下子散开,棠梨眼前白花花的一片,她瞬间脸色涨红,攥紧了拳头。 “……呼吸。”长空月微凉的发丝划过她的脸,“快呼吸。” 棠梨憋着气抓住他的发丝,眼睛相当诚实地不肯从他赤诚的身躯上挪开。 “你突然来这么一下子谁受得了!我喘不上气了!” 她现在可脆弱了。 经历过太多打击之后,任何细小的冲击都会让她喘不上气来。 她觉得自己是落下病根了,长空月还好死不死地来突然袭击。 “别——”棠梨忽然又憋着气开口,“只是让师尊帮我顺气,没让你穿回衣服。” 长空月:“……” 长空月修长的手落在她心口上,她躺得久了,自己不能翻身,他就定时帮她翻身,让她更舒服一些。 他很体贴,非常会照顾人,人又生得好,侧脸在幽暗的珠光之下闪闪发光。 不,准确地说,他整个人都在她眼中闪闪发光。 “好了。” 棠梨自己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呼吸平静了的。 只是安静地盯着他看,一眼都不想挪开。 长空月侧坐在她身边,等她好起来之后似乎还想起身离开。 棠梨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缓缓与他十指紧扣。 热与冷贴合,细密交织。长空月低头看着,拉直的唇角一点点微微上扬。 他克制着,不希望笑得太明显,不想放任自己太高兴。 他没有资格过得太幸福。 可棠梨却说:“师尊连笑都这么含蓄,我看着也好喜欢。” 长空月微微顿住,嘴角的弧度忍不住扩大。 月华满殿,为他俊美的容颜镀上温柔的月晕,他整个人像一朵纯洁清冷的百合花,棠梨拉着他示意他躺下来,眼神追逐他的神色,观察他会不会不愿意。 他没有不愿意,很顺从地褪去银靴躺在了她身边。 连她不许他穿的衣服都没有重新穿好。 微微敞开的外袍里是若隐若现的薄肌,棠梨强撑着往他身上靠,长空月心领神会地将她抱起来揽入怀中,她枕在他胸口上,感受着紧实的肌肉和绷着的腹肌,满足地叹了口气。 吃得太好了,人感觉已经完全升华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现在都能得到满足了。 是不是更过分的也会得到允许。 棠梨不确定,又不敢试探那么频繁,只敢一点点悄然地侵占他的领地。 “身上看着是没伤了,那内伤呢?也没关系了吗?” 她说起刚才的话题:“都没事了的话,为什么还要吞那么多丹药?” 长空月直接拿来白日里写的书盖在她脸上:“还有些关键之处,我需要亲口告诉你,不能任由你自己理解。” 棠梨:“……”如此生硬地转移话题,是想逃避什么? 所以到底为什么吞那么多颗丹药? 那到底是什么丹? 棠梨忧心忡忡,棠梨发散思维,棠梨灵光一现。 第136章 男人悄悄服药,还要背着你躲着你,又不是受伤了,那是为什么? 她缓缓瞪大眼睛,下意识去看长空月身下的位置。 被褥盖在两人腰间,他们黏黏糊糊地依偎在一起,又一次占据了大床的小角落。 长空月拿着书,本想认真叮嘱她一些注意事项,无奈她看的位置实在是叫人忽视不得。 他突兀地合上书,力道太大,书页贴合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非常有存在感。 “既然无心修炼,那就做些别的事。” 棠梨目光诡异地上移回来,盯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面露几分犹豫。 刚吞了那么多颗丹就要做点别的,更容易让人想歪了。 她这辈子就有过两个人,一个是清樽,一个就是师尊。 和清樽那次完全是被药性控制,事后不记得太具体的内容,就记得他技术很好。 跟师尊就不一样了。 她每次都感受深刻,意乱情迷。 她认真地想—— 他不像是有什么问题。 他非常棒! 所以肯定不需要吃药……的吧? “你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幽远清寒的声音落在耳畔,棠梨猛地一颤,迅速堆起笑脸:“师尊,我又困了,你去忙你的,我还是再睡一觉好了。” 微冷的手落在颈间,丈量着她颈动脉的位置,让棠梨紧张不已。 她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看见半披乌发的长空月低下头来,伴着手上的凉意轻轻亲了亲她的侧脸。 “猜来猜去,也猜不明白。” 轻柔的话语从那双念出过无数神术咒语的唇齿间道出,棠梨感觉不到一点违和感。 长空月严肃的时候轻而易举,温柔起来也不生疏滞涩,极有心得。 “不过是驻颜丹罢了。”他好像叹了口气,又好像只是呼吸了一下,柔软潮湿的唇瓣贴着她的耳垂,声音和呼吸一样轻盈,“你太年轻了。” 没有直言他也觉得自己年长,只是感叹她太年轻了。 不语不动已经脉脉含情的桃花眼,真的饱含情意时,那强烈汹涌的感情几乎淹没了棠梨。 她好像又有点喘不上气了。 “我还不能动。” 棠梨非常紧张。 明明他们之间不是第一次了,加上梦里那两次接触,这都不知道好几次了,可她还是好紧张。 上次这样那样来得太过突然,一点准备都没有。 梦里觉得都是假的,也没什么情感铺垫,不够尽兴。 现在不一样了。 气氛那么好,环境那么舒适,师尊还穿得那么好看。 他是故意的。 一定是故意的。 平时都穿旧衣服,今天穿的很新,是一件她没见过的银白色锦袍。 锦袍有收腰,好好穿着的时候显得腰很细,解开腰封之后,又会看见那细腰上紧实的肌肉。 一看就特别有劲。 棠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又深深地吸进来。 算了不管了,不能动就不能动,也是一次非常好的尝试,这种时候女人绝对不能说不行! 棠梨眼冒火花做好了准备,可惜事情并不是她想得那样。 长空月半撑起身子,与她拉开一点距离,只拿漂亮的脸蛋和身体吸引她的视线,就是不肯让她得到。 他还一本正经地说:“正是因为你还不能动,才要做一些正事。” “……”正事。 棠梨拧眉默念这两个字,脸上的失望藏都藏不住。 长空月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眼底有些笑意,但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十分宠溺,又有些胜券在握。 这让他看上去更有魅力了。 棠梨被他托着腰起来,轻轻地放在怀里。 她坐在他大腿上,感受着他有力的腿部线条,脸上尚未褪去的红晕再次加深。 “那次在天衍阁帮你筑基。”长空月忽然开口,“衣裳被弄脏了。” 棠梨:“……别说话!” 长空月就好像没听见她的阻止,很慢很慢地继续说:“那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棠梨窒息。 “现在知道了。” “……”棠梨努力盯紧寝殿里的地面。 好干净啊,真干净,纤尘不染,光可鉴人。 这么干净也是正常,毕竟是用她的颜面扫的。 “试试看知觉恢复了多少。” 抱着她的人还在说话,听起来一点都不尴尬。 他都不尴尬那她尴尬什么? 她什么时候是怕尴尬的人了。 棠梨马上调整好了,视线追着他的手,看见他将手停在她腰间。 然后——轻轻拉开她裙子的系带。 她躺着睡觉休养,穿得都很宽松舒服,轻轻一拉就能全部拉开。 他将手探进去。 很快,棠梨浑身紧绷,脚尖蜷缩,几乎有些痉挛。 长空月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暗沉地划过她的耳畔,带起一阵刺激的战栗。 “就是这里吧。” 棠梨:“……” “弄在衣服上的水就是来自这里,我说得对吗。” 他每说一句话,棠梨就窒息得更厉害。 她手用力抓着他的胳膊,身体不能动,反抗不得,也逃不掉。 怎么办。 好像要输了。 这种事情,分明先开窍的是她,一直以来掌控进度的人也算是她,怎么突然就被反攻了。 不行。 不能输。 棠梨清醒地睁大眼睛,呼吸急促地望着近在咫尺的长空月,低声说道:“知道还不快放手。” “不怕再把衣服弄脏吗?” 她的声音已经不是沙哑能形容的了,是有些嘶哑。 “这次会弄得更脏哦。” 她圆圆的眼睛很有朝气,也很轻盈快乐。 是那种干净的纯洁的,不带一丝污染的生机勃勃。 像太阳一样强烈炫目,任何污浊的尘埃在她眼中都无所遁形。 可这样一双眼睛,现在夹杂着他难以形容的情绪,对他说着完全与无瑕背道而驰的话。 长空月额头青筋跳了跳,月色下那眉心一点朱砂,让他只是定定看人就充满神性与慈悲。 棠梨缓缓抬手,攀着他的肩膀上去,落在他肩头,又去碰他的喉结。 长空月的喉结控制不住地上下滑动,呼吸也跟着乱了。 棠梨喃喃道:“师尊的想法确实很正确……这样检查确实刺激着知觉恢复了不少。” 刺激之下,身体的知觉恢复得更快了。 她本人和照顾她的人都有所领悟。 两人视线相对,思绪不约而同地飘到了一处。 棠梨注视着长空月,他微微屏息,在她注视之下低下头去,稍稍张口,洁白的牙齿咬住她胸前的衣带,一点点拉扯开来。 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他长睫翕动,眼眸上挑,桃花眼与眉心朱砂痣一簇而来。 棠梨感受着潮湿与热意,猛地激灵一下。 “……” 像是初春融化的坚冰,都化作了一团春水,很有存在感地淌过人的手指和掌心。 棠梨汗津津地倒在他怀里,稍稍有力气的双臂倏地环住,将他过于明亮的眼睛按在了自己胸前堆叠凌乱的衣物之中。 “别看我。”她沙哑道。 第79章 棠梨正在看书。 又不只是在看书。 她人倚在长空月怀里, 背部与他的胸膛贴合,人上上下下,表情很难看。 像是身上很不舒服, 非常难受, 洁白的牙齿咬着嘴唇,时不时还要回答老师问出的问题。 长空月是她的师尊。 是一位非常合格的师尊,不折不扣的好老师。 他说话的语速平稳冷静, 极具腔调:“你睡着的时候见到了大梦仙尊, 她告诉你这把剪刀叫万物剪?” 她咬着唇瓣不发出任何声音。 长空月也不需要她回答, 不疾不徐道:“我对万物剪刚好有一些了解。” 若这世上还有谁能对这样远古的至宝能有所了解,那也就是长空月了。 他家学渊源,人又天赋异禀, 大梦仙尊会选择他,也有他会“识货”的原因在。 “万物剪是大梦仙尊在梦中所得, 她梦见自己变成了天地初开时第一把剪刀, 拥有剪断混沌分离清浊的力量。” 长空月话音平稳,思绪富有条理,是很博学的老师。 可棠梨不是个太专注的好学生。 她思绪断断续续, 说话也破碎不堪:“什么混沌……清浊。” 能不能说点人话。 她怨念丛生地瞪着他, 眼底的红与湿让他缓缓放下了手里的书。 脱离课本也并非无法教学。 长空月环住她的腰, 安抚她的情绪, 在她耳边低声说:“继续动,不要停。” 他意有所指道:“你就快全部恢复了。” 第137章 ……确实。 她的知觉已经恢复了八成。 四肢都可以动了, 只有腰还不是很灵活,所以他们默契地认为得多动一动这里。 她坐在他双膝之上,后腰下的弧线与他腹下的弧线负距离贴合。 衣裙整齐地散落下来,她脚上穿着合适的短靴, 靴子边缘还挂着雪白的绒球和铃铛。 她每动一下,铃铛和绒球就跟着跳跃,发出清脆的响声。 叮当,叮当。 棠梨深吸一口气,控制着和铃声一起急促起来的心跳。 “我说得更好理解一些。” 在专业方面没有人比长空月更可靠了。 他倾囊相授的时候,就算是真正的烂泥也能扶上墙去,更不要说棠梨其实很聪明。 她只是不太喜欢使用她的聪明而已。 长空月给她找好了借口,然后温柔地教她:“剪刀是用来修剪的,你可以理解为,它能够按照你的心意修剪万物的形态。” 余光瞥见她出汗了,怕她太累,他托住她的腰,主动帮忙。 他还在说话,只是声音终于有了些细微的变化,呼吸不那么从容,显出一些凌乱来。 “它不具备直接的杀伤力,但可以作用到万物或者能量的本身。打个比方——” 他将难懂的地方解释得更通俗,也在腰腿上更用力,“它能让剑忘记自己是剑,能让杀招转变成救命的招式,也能让摧毁万物的力量凝滞,就像你剪断了我的雷劫。” 棠梨听到这里基本就明白了。 她松开唇瓣,唇瓣上深深的牙印带着血痕。 长空月看见了,似乎叹了口气。 他的脸凑近,轻轻吻去她唇上血迹。 她本来要说的话又都咽了回去。 “但这么做的代价也很大。” 这是最重要的,也必须让她清楚记得的。 长空月重重用力,棠梨猛地挣扎。 “你也看见了你现在这个样子。”他一字一顿,不容置喙道,“至少一年内你都不能再用它,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即便以后可以用了,也要深思熟虑再去行动。” “要考虑好值不值得。”他音调幽长,宛转低徊:“我不需要你为我冒险。我的事我可以处理好,你不必为我担心。” 他马上会发生一些难以挽回的变故,这是他确定的计划。 她现在的状态不可能、他也绝对不希望她再试图做些什么去阻止。 更多拒绝的话就在唇边,却在她看过来的时候全都消散了。 棠梨靠在他肩头,呼吸变得平稳而黏腻。 天不知何时又亮了,她完全恢复了知觉,不知不觉“学习”了一整夜。 “我不是在为你冒险,也不是为你担心。” “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事。” 她沙哑地开口,一整晚过去了,她说的话少得可怜,但嗓子嘶哑极了。 “我当然会慎重,短时间内我也没办法再来一次。但就算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这么做。” “就算你可以处理好,我也还是会选择这么做。” 他肯定能成功渡劫,棠梨是对他有信心的。 可要她眼睁睁看着他那么痛苦,她也是做不到的。 棠梨沉默片刻,缓缓抓住他的手。 他的手不冷了,在她身上暖得热乎乎的。 “不管遇见什么事你都可以告诉我的。” 她认真地看着他的脸,带着隐隐的期待,用心说道:“无论什么事我们都可以一起承担。虽然我可能帮不了什么大忙,但我会努力。” 所以不管梦境里的大火和哭喊代表什么,不管每年都去幽冥渊祭奠亡魂是什么意义,无论他是否在计划什么,到底有什么秘密,他们都可以一起承担。 “即便——”棠梨顿了顿,艰涩说道,“即便你不想和我一起,那也是可以的。” 各人有各人的选择。 就算他选择一个人承担也没有什么不能理解。 要给对方一定的空间。 “但你一定要告诉我。”棠梨抓紧他的手认真道,“要说清楚才行,不能瞒着我。” “沟通很有必要,不要一个人想来想去挣扎其中,这个叫做内耗。内耗是不好的。” 棠梨明明是个弟子,此刻却仿佛长辈一样,面色专注地教他:“要学会释放情绪,允许自己活得不那么像个人。” 长空月怔怔地望着她,长久说不出话来。 棠梨环住他的脖颈缓缓道:“没有谁能定义人必须要活的像个人,所以不要太约束自己。怎么开心怎么来,别人怎么说都随他们去,能力越大,你这个能力它就越大!” 不是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不要乱给自己添责任。 能力越大,只单纯地代表你的能力很强而已。 “人生在世不过吃喝二字。修道之后可以不吃不喝,其实少了很多乐趣。在我看来修道就是为了多活几年,多吃点好的。” 棠梨开始给长空月灌输自己的思想,话特别密,气都不带喘的。 说到重要的地方,她显得十分专注,聚精会神,频频需要他点头表示听见了才肯继续。 长空月一直顺从她,配合她。 他们链接的地方还没完全分开,她好像也忘记了。 他认真听她说话,视线专注地凝视她不断开合的红唇,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点正常的回应。 棠梨那听起来似乎没有尽头的话忽然就停下了。 她身体僵硬,整个人沐浴在阳光里,抿了抿唇想说什么,被长空月轻轻捂住了唇瓣。 她一愣,瞳孔微微收缩,听见他说:“别出声,玉衡来了。” 四师兄来了? 果然,她很快就听见窗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师尊日安,恭贺师尊进阶,弟子代表诸位师兄师弟特来向师尊道贺!” 玉衡的声音中气十足,听起来特别接近,人好像就站在窗前。 棠梨瞬间绷紧了身体,不能出动静,就用眼神示意师尊出去。 可是他不出去。 他非但不出去,还在殿内回答玉衡的道贺。 “有心了。” 他声音平稳温和,是不折不扣的好师父模样。 玉衡也会挑时间,雷劫过去半个多月了他才来,是料定师尊肯定恢复好了。 听师尊这语气就知道他心情很好,玉衡自认今天万事都会得胜,于是笑吟吟道:“那师尊,我进来了?” 这都什么时辰了,师尊是个什么性子? 他肯定早就起来了,玉衡觉得自己这次进去没毛病。 但他刚迈开步子就被叫停了。 “有什么话站在外面说就行了。”长空月淡淡地说了一句。 玉衡抬起的脚不甘地收回去。 他想见见师尊,看看仙君是怎样的风姿。 要知道修界还无人有这个荣幸。 啊不对,小师妹就住在这里,她肯定早见过了。 糟糕,他不是第一个了。 不过也好,他不是第一个,至少是第二个。 若见不到师尊本人,一会儿还能求见小师妹,让小师妹给他形容一下。 玉衡想到这里,开始道明来意:“师尊,弟子前来打扰是为了渡劫大典的事。您短时间内又一次进阶,这是前所未有的大喜事,修界想要参加贺典的人更多了。天枢盟也送来贺礼,云盟主要亲自来为您道贺。” ……云无极。 长空月微垂眼睑,掩去眼底的情绪。 他抱着棠梨倒在踏上,脸埋进她的颈窝,手遮去她呜咽的声音。 “天衍宗很大,住得下这些人,他们想来,那就全都来好了。” 全都来好了。 这样一场好戏,自然要越多的人看见越好。 他跌落得越轰轰烈烈,越能催化云无极的虚伪和狂妄。 云无极最得意的时候,便是他属于防备的时候。 届时长空月和他安排的一切,就能给云无极及其盟友致命一击。 任何云无极自以为获得的利益,都会在那个时候成为要他命的利剑。 “那师尊觉得日子定在什么时候比较好?”玉衡兢兢业业道,“弟子让七师弟算了好几个良辰吉日,都是大利师尊的好日子,我送进去您选一选?” 他还是没死心,还是想见长空月。 长空月终于松口:“送进来吧。” 不能出声的棠梨睁大眼睛扭头。 也就在这一刻,她过电般痉挛一下,气喘吁吁地被放开了。 “……” 她沉默地看着长空月起身穿衣。 法术就是方便,任何痕迹都能轻松消除。 她脑子混乱地等着他念咒,可他没有。 他没有任何掩饰,直接将衣物穿好,披了外袍就准备出去。 棠梨不可置信地望着他,见他本来要走,忽然又回过身来,弯腰凑到她脸颊边。 他眉心一点朱砂痣无瑕而纯粹,充满了神圣不可亵渎之感。 第138章 白衣之下满是泥泞,神圣气质之下又是难以消散的暧昧气息。 ……这反差让棠梨实在难以消受。 轻盈的吻落在额头,长空月临走之前,对她说了一些话。 那时只觉一切都很寻常。 天气不好不坏,时辰不早不晚,他正要外出议事,行色匆匆,神色正经。 她躺在床榻上,筋疲力竭,还在想着渡劫大典和云无极这几个关键词。 她没有料到,那句长空月宁可用渡劫来代替心意的话,就在这样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时刻,突然被他说出来了。 “棠梨。” 活了一千多年的人眼神里透着浓重的克制与迫切。 他语调沙哑幽长,有一种既怨且慰的矛盾情感。 “这样的日子真好。” 他低声说着:“若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下去就好了。” “我一直知道,情爱会令人变得懦弱无用,它能不废一兵一卒,让一个人盛极而衰。” 所以他一共八个弟子,七个都修习无情道。 “我见过太多沉溺其中无法自拔,最终倾尽所有无法回头的人。” “我以为自己不会是这样的人。” “……我甘心成为这样的人。” 第80章 长空月出去见玉衡, 棠梨本想起来梳洗,也打听一下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 虽然只要长空月还在她身边,那就一切都没问题, 但也不能就这么两耳不闻窗外事。 只是愿望是美好的, 现实有些不太顺利。 她发现自己起不来。 明明知觉恢复了,但还是起不来。 腿软。 浑身酸疼没有力气。 …… 棠梨表情微妙地躺了回去。 她决定再躺一会,等师尊回来再说。 一会儿吃点补充气力的丹药应该就好了。 心里是这么想, 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又沉沉睡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做梦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又睡了。 她梦见了原书里师尊陨落的关键剧情。 原书内这一切也是发生在长空月的渡劫大典上。 棠梨在梦境中看见了天衍宗盛大的贺典, 看见了师兄们快意的笑脸,就连素来不苟言笑的二师兄和三师兄,脸上都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 云梦的人准时到达, 不但云夙夜来了,云无极也来了。 和他们一起来的还有女主苏清辞。 从幽冥渊回来棠梨就没见过苏清辞。 她也没问过她如今的去向。 看起来即便没有了原书里的身败名裂, 苏清辞最后还是归属到了云无极的阵营。 ——清樽和师尊关系匪浅, 师尊将她捞了回来,那在清樽的地界发生过什么,师尊肯定都清楚。苏清辞会选择离开天衍宗, 也并不那么令人意外。 她曾经要杀了她, 那么果断直接, 无所不用其极。 一开始棠梨真的不怎么在意, 但事情发展到今天,她的心情和处境已经不一样了。 既然都身处书里了, 其实也没什么主角配角之分,大家都是活生生的人。 原书中长空月所中之毒,与女主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 那毒名唤蚀骨,听起来不像是情毒, 却比情毒更加可怕。 它的毒性对人的肉身和请欲有着极致的催发与折磨,它会无限放大中毒者对爱欲和肌肤之亲的渴望,同时又以万蚁噬骨般的剧痛折磨其肉身。 蚀骨没有解药,唯一的缓解方式是与特定对象交。合。 在极致的欢愉中,毒性会暂时蛰伏,但也不能真正解毒。 它会让中毒者通过每一次的交.合,将修为、生命力乃至气运源源不断地转移给交·合对象,直至中毒者油尽灯枯,衰败而死。 蚀骨的设计者是云夙夜,苏清辞是药引。 苏清辞的身世并不简单,她出身名门,是修仙世家苏氏一族的天之骄女。只是她随母姓,父亲很早就去世了,时间久了,几乎没人想起来那个入赘苏家的男人是谁。 也没必要记得那个人,他不过是一抹尘埃,无需挂怀,需要记住的只是她苏家大小姐的身份。 原书里她出了事,苏家也没第一时间舍弃她,还是给了她不少助力。 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苏清辞的亲生父亲根本不是世人以为的那个。 她的亲生父亲是云无极。 “说来我还要叫你一声兄长。” 画面突然发生了变化。 周围雾气浓浓,空气潮湿,是棠梨去过的云梦。 梦境又变化了,这应该是原书里苏清辞在云梦时的画面? 她站在星辰塔里,前方是影影绰绰的云无极,身边是沉默的云夙夜。 苏清辞正要离开,走之前对云夙夜说了这么一句话,嘴角的笑容略显嘲弄。 云夙夜没回应她,苏清辞觉得他反应无趣,也没再当着云无极的面多说什么,冷淡地离开了。 她一走,云无极马上对云夙夜道:“你不用在意她,不过是枚棋子罢了。” 云无极的身影还是很模糊,云夙夜也没上前。 他站在原地,半晌才说了句:“在父亲心里,所有人都是棋子吧?” 他的话比较尖锐,但云无极并未否认这一点。 他漫不经心道:“都是棋子又如何,棋子也是分轻重的,你很在意这个?” 云夙夜低着头,长发挡住侧脸,棠梨作为梦境的主人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见他不说话,云无极便道:“不必在意这些,她分不走你的东西,你永远是云梦唯一的继承人,我名义上唯一的孩子。” “……”沉默的云夙夜忽然笑了一声,“父亲觉得我在意的是这个?” 云无极静静望着他,虽然没说话,那姿态也摆明在问:不然呢? 云夙夜忽然觉得非常悲哀。 他突然不明白自己追随这个人做出那么多违心之事,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父亲和苏清辞的母亲发生关系,是在我母亲生前还是死后?” 云夙夜不想再顾左右而言他,也不想再避讳任何。 他问出自己真正在意的问题,措词直白,但求知欲着实不强。 他心底已经有了答案。 果然,云无极看着他,长久地沉默下来。 他的答案是什么显而易见。 “我知道了。” 云夙夜快速地笑了一下,本来想走,却被云无极叫住。 “你知道就好,夙夜,你要明白,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任何事情和成功比起来都不值一提。”云无极端坐法坛内,手中拿着那天下至宝星辰图,“你哪里都好,唯有一点——太过感情用事。” “……我感情用事?” 他的感情用事肯定不是随了眼前的父亲。 那就是随了他那短命的母亲。 云夙夜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云无极似乎也觉得自己说得有些多了,改口道:“算了,不说这些了,现在没有时间谈这些小事。长空月又进阶了,再这么下去可不行,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既然你得不到那个婚约,无法操控他的关门弟子做事,那就去帮我准备一种毒药,我马上就要。” 他与云夙夜传音入密,将自己需要的清晰告知于儿子。 云夙夜听得很清楚。 父亲希望他利用苏清辞。 苏清辞身上有云氏血脉与对长空月的强烈执念,以她的血为引炼药,会让她成为长空月毒发时缓解痛苦的唯一选择。 苏清辞是云无极的女儿,届时她得了心爱之人,还拿到了那人的修为,他作为帮了她的人,将她身上的修为取走,再将毫无用处的废人留给她亵玩,这是一笔双赢的买卖。 苏清辞没拒绝,云无极也欣慰。 比起云夙夜这个别别扭扭的儿子,有时他觉得苏清辞更像他一些。 “你肯定能做出这样的药,清辞会配合你,别让我再对你失望。” 云无极语气沉重地对云夙夜说着,目光突然往她的视角看过来,吓得棠梨梦境倏地变换。 ……是错觉吗? 明明是个梦,为什么云无极会看向她的位置? 惊骇之中,视角从云梦离开,又回到了渡劫大典上。 苏清辞带着秘密而来,全程望着高高在上的师祖。 如原书中一样,她两辈子都没阻止长空月中毒,都希望用自己的身体帮他解毒。 唯一不同的是,重来一世,她觉得自己作为唯一的解药,有了十足的经验和手段,不会再被长空月拒绝。 她也没打算真的把修为给云无极,更不想让师祖就此沦落为她的奴隶。 虽然那样的感觉很好,可明月高悬才是最好看的,坠落的明月她不喜欢。 她拿走了师祖的修为,还用忌讳什么云无极吗? 就算反叛不了云氏几千年的根基和庞大势力,至少也可以逃脱控制。 第139章 她会带着他躲到天涯海角,会和师祖双宿双栖,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快活一辈子。 她有过很多男人了,什么样的都尝试过了,唯有这个人始终得不到。 她甘愿为他收心,与他似闲云野鹤寻常夫妻那样平平淡淡地度过一生。 棠梨慢慢清醒过来,心底还残留着梦境里苏清辞对未来的美好畅想。 太真实了。 在天衍宗的视角是从苏清辞那里切入的,代入感简直绝了。 一直以来,原书里这段剧情棠梨都是知道个大概,但不敢细看细想。 她不喜欢那些阴暗的诡计和腐朽的欲念,那像个黑洞一样会吸走人的灵魂。 如今临门一脚,清醒的时候不愿细想,睡着了又不自觉地仔细复盘。 看看沙漏,她睡了也没多久,四师兄估计还没走,因为师尊还没回来。 那些事都不会发生的。 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让这些事发生。 棠梨跑到窗边,看着窗台上摆着的花瓶,里面九朵花开得绚丽灿烂,花瓣好像会呼吸一样闭合又展开。 它们得了长空月进阶雷劫的茵泽,开了灵识,也可以吐纳修炼了,以后说不动还能修炼成人形。 棠梨摸摸花瓣,想到师尊是怎么形容她的,又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抬眸望向窗外,看见漫山遍野开满了鲜花。 春天是个万物复苏的季节,寂灭峰上很美。 长空月就死在这个春天。 棠梨简单洗漱,绑了个马尾,翻窗出去摘花。 她摘了一圈小雏菊,和绿莹莹的柳枝一起编了个花环。 长空月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她坐在窗前摆弄手里的花环。 棠梨马上跑过去,不等他开口说什么,花环已经戴在了他头上。 长空月:“……” 居然是给他的。 还以为她要自己戴。 长空月有些怔愣。男人戴花环,模样一定很滑稽,他想摘下来,可看她眼神专注,非常坚持,又觉得这也没什么。 这么一点小要求,没什么不能满足的。 只要是她想要的,他什么都可以。 长空月从心地站在那里没动,任由那些细小的白色花瓣拂过额角。 阳光很好,花影在他脸上摇曳,睫毛上落了细碎的金斑。 棠梨看在眼里,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耳廓渐渐染上红色。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她同样泛红的脸上,又迅速移开看向远处。 怕看久了她更害羞尴尬。 因为他的动作,花环有些松了,歪斜地卡在墨发间,几片花瓣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颤动。 他始终没有伸手去扶,棠梨就伸手帮他重新戴好。 她不知道修界管这种花叫什么,但在她穿书之前,这类花就是雏菊。 寂灭峰开了那么多花,棠梨偏偏挑中了它。 也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就是觉得这种花比较适合他。 “我姥姥小时候给我编过花环。”棠梨开口向他解释自己的行为,“那时候我还很小,正要过生辰,姥姥编了花环戴在我头上,告诉我这样就会心想事成,平安顺遂。” “我不知道师尊的生辰,但师尊马上要办渡劫大典,那这个花环就算是我送给师尊的贺礼。” 棠梨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顿道:“我希望师尊也可以心想事成,平安顺遂。” “……” 长空月久久无法言语。 他看着她陷入长久的沉默。 他当然可以违心地说一声谢谢,他一定会的。 可若要他心想事成,他便绝对无法平安顺遂。 本就矛盾的所求,叫他如何回应是好。 长空月安静地伸出双臂,将棠梨揽入怀中,用力地抱住。 言语无法回答的话,就用行动来回应吧。 长空月抱紧了她,对她说:“我怎么样不重要,重要的是你。” “我只要你平安顺遂。” 他不敢奢望太多。 只要她平安就够了。 第81章 长空月的计划一直进行得还算顺利。 如今更是万事俱备, 只欠东风。 他等着看云无极出什么招,心底也明白那种人会使什么下三滥的手段,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不是没想过来一个瓮中捉鳖, 在天衍宗设下死阵, 将来参加贺典的人一网打尽。 但仇人太多了,杀也杀不完,云无极敢亲自过来, 必然也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他肯定提前做好了准备, 说不定到场的只会是个傀儡。 若他真动手才是中了他的圈套。 到时被他察觉身份, 又占领了道德制高点,长空月不但会腹背受敌,天衍宗弟子也不会幸免。 云无极还有星辰图, 那是长空月必须拿到的东西。 星辰图在云无极便在,云无极若先死, 星辰图必毁。 他必须得到星辰图才行。 掣肘太多了, 云无极太小心,仇人也太多了。 那些鲜血淋漓的人密密麻麻,来得也并不全, 还是有不少守在族中藏着。 他们心虚理亏, 千年来不敢轻举妄动, 想来也是可笑。 “师尊?” 长久的沉默令人不安, 长空月垂眸,望着唤他的棠梨。 “只有这个可不行。” 他忽然放开她说, “贺礼只有这个可不行。” 白色的雏菊花编织在一起,看上去总像是充满了离别的意味。 他不喜欢离别。 长空月唤出本命剑横置在她面前,在她不解地注视下慢慢道:“上次你握着它很合契,它记得你的气息, 跟着你也不错。” “?” 什么意思? 怎么一股要把本命剑送人的语气。 棠梨刚要开口,就听他话锋一转道:“以后有了你,它的日子应该会过得不错,你看这里是不是缺点儿什么?” 他意有所指地握住剑柄,低下头来在她耳边道:“这是我的剑,便也是你的剑。你要不要给我们的剑编个剑穗,寂灭剑一直缺一条合适的剑穗。” 母亲编织的剑穗没办法再佩戴了。 其他的剑穗他也不想要。 要说还有谁能做这件事,也只有她了。 棠梨感受着寂灭剑升腾的灵力,好像面对着打开的冰箱冷冻室。 原来只是想要个剑穗吗? 差点以为他要把寂灭剑给她。 不过寂灭剑真的缺剑穗吗? 为什么她觉得它好像很抗拒花里胡哨的东西,一直在散发冷气。 棠梨从小跟着姥姥,懂事早,当家也早。 她是懂一些编织的,缝纫上的手艺也不错。 家境不好,没人照料,姥姥不在之后,衣服破了她都是自己缝。 天冷了御寒的衣服也都得自己动手去做,买是买不起的,只能拆一些过去的旧衣服。 “那师尊想要什么样的剑穗?”她唯一觉得有点难的是,“我在宗门里很少出去,身上没什么线可以用,恐怕做不出太好的。” 长空月毫不迟疑道:“这不是问题,我带你去买。” 棠梨几乎不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长空月握住她的手,就那么顶着她给的花环旁若无人道:“上次陪你下山没能让你尽兴,这次带你去更好玩的地方。” “离贺典还有世间,正好陪你下山去玩。” 没想到有朝一日,棠梨居然能听到从师尊口中说出“玩”这个字。 她迟钝地任他打理,身上衣服换了,他一件一件帮她穿好不知何时置办的布衣,从里到外亲力亲为,她几次想自己穿都被他阻止了。 他也不说话,只是拂开她的手,低着头很认真地给她穿衣服。 不带任何杂念,给人的感觉非常专注。 棠梨的心情有些复杂,有丝丝入骨的甜,也有怎么都吹不散的不安。 她直直望着他的脸,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点他在开玩笑的蛛丝马迹。 可直到给她换好衣服,重新梳了头,他也没有改变主意的想法。 他甚至当着她的面开始换衣服。 法衣褪去,长空月收敛了所有的修士灵气和护体罡风,扮做寻常凡人。 他一身月白布衣,头发用木簪随意束起,几缕碎发落在额前。 腰间系着款式简单朴素的腰封,身形立刻显得清瘦单薄起来,走在人群之中,比起修士更像是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 棠梨摸摸头,她的长发被他挽了发髻,一丝发丝都没漏下,比姑娘的发髻多了点成熟感。 不太确定他这是要带她去哪里,又隐隐有些预兆。 所以当两人穿越界门站在凡间街市上时,棠梨也没有特别惊讶。 长空月带她来了凡间。 在这里没有任何被认出来的风险,他可以陪着她去任何地方。 因着凡界有男女大防,不如修界那么自在随意,他特意给她梳了妇人髻,这样他们并肩而行就不会有任何麻烦。 第140章 当有摊主唤棠梨“这位夫人”的时候,也就很正常了。 “郎君给这位夫人买支钗吧!” 长空月带棠梨来的是凡界的京城,是整个人间最繁华的地方。 恰逢春日盛景,京中不少宅邸都在举办春日宴,坊市间也热热闹闹,人声鼎沸。 他们行走之中,衣着朴素并不显眼,只是面容着实好看得有些特殊,频频招来不少窥视。 棠梨随手拿了摊位上的梅花簪,便被摊主当做喜欢,张罗着让长空月买给她。 他们没成亲,还不是夫人和郎君的关系。 上次在百味节上,长空月还亲口解释他们不是那种关系。 但这次他没有解释。 他也没打算买那支梅花簪。 “不必了,她只是随便看看。” 长空月说的是心里话。 棠梨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还是能看都得出来的。 她要是喜欢这种簪子,他自己就能制作,比这些摊主做得更好。 走开一些,他正要低头问她要不要,回去好做给她,就听见身后摊主嫌恶地说:“看着生得体面,其实是个穷光蛋小气鬼。” 长空月:“……” “哈哈哈哈哈哈。” 棠梨哪里见过这场面,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笑完了生怕长空月更尴尬,努力想要找补一下,但盯着他有些无奈的样子,又实在克制不住笑意。 “师尊别介意,我知道你不是小气鬼穷光蛋,你超有钱。” 钱还都给她了,那么多宝贝,至今都在她的乾坤戒里,不要都不行。 长空月拉着她往别处走,走了没几步就说:“这里有很多人,既然要扮做寻常夫妻,便不要再叫师尊了。” 棠梨嘴角的笑意凝住,脚步稍稍停顿。 街市上传来飞驰声,有皇家马车快速穿过,百姓匆匆逼退。 长空月立刻护在她身前,避免她被人或马车撞到。 马车极速穿行,车帘却始终平静垂下,不暴露内部任何景象。 在越过长空月和棠梨时,马车的车帘主动掀开,棠梨抬头的瞬间,看见帘后一抹黑影。 金漆玉雕的皇家马车里坐着一个男人,他身着玄黑为底、绣以暗金龙纹的锦袍,华贵内敛,不怒自威,满头黑发被一顶简单的玉冠束得一丝不苟,展露出无可挑剔的俊朗面容。 视线交汇的一瞬间,他放下车帘,消失在坊市尽头。 棠梨收回目光去看长空月的脸,没怎么把这个插曲放在心上。 不过大概也能猜到对方的身份。 凡间能穿龙纹的人就那么一个,坐的又是皇家马车,还能是谁? 这一任的人皇也并不简单,虽身负残缺的“紫微帝星”命格,无法修行,却掌控着连修仙者都忌惮三分的庞大国运与龙气。 剧情后期不管修界魔界冥界闹得多大,人间始终在他的管控之中保持稳定。 虽然无法真正独善其身,至少结局也不像修界那般凋敝至无人可用。 是个很有本事的人。 刚才那一眼应该不是随便看看,估计是认出他们的身份了。 这些思绪不过都在电光石火之间。 思考这些,更像是为了缓解因长空月的话所产生的紧张。 就好像多想一点剧情,就能不那么局促一样。 ……扮做夫妻,不叫师尊,该叫什么? 棠梨看了他一会就沉默地低下头。 周边的人此刻慢慢恢复了正常,他们对皇家马车如此急奔的情况习以为常,长空月也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天际边泛起金色,晚霞照耀在繁华错落的京城,这里没有修界的仙气与恢弘,却有着长空月最希冀的平凡与稳定。 他们走出好长一段路棠梨都没说话,直到快到街尾的时候,他的手腕突然被拉了一下。 “快看那个!” 她拉着他的手兴奋地指着不远处的摊位。 这里已经略显偏僻,没了奢华的酒楼和珠宝店,只有一些零零散散的小摊位。 日落西山,摊主支起桌椅板凳,张罗着售卖现做的吃食。 棠梨对昂贵的酒楼不感兴趣,却对这些街边小摊非常有兴趣。 长空月被她拉着往前,耳边送来她自然而然的吩咐:“夫君,我要吃那个!” “……” 称呼是长空月要求换的。 可真的叫出来了,难受的人也是他。 难以形容的酸涩填满了胸腔,情绪上肯定是满足和高兴的,可身体却像是溢出酒液的酒杯,明明酒都洒了出来,还没喝上一口,人却好像醉了,胸闷头晕,很难受。 好难受。 真的好难受。 长空月紧抿嘴角,跟着她坐到寻常小摊前,听她非常融入地和摊主要吃食,顺便聊着一些亲切的话题。 就好像她本身就在这样的地方长大。 她好像确实才修行没多久,不过几年时间就已经金丹。 说是没天赋,甚至有些笨拙,但其实已经很厉害了。 长空月枯坐在椅子上,神思不属,一言不发。 小摊是卖阳春面的,摊主是一对夫妻,夫妻两个瞧着三十多岁,摊位后面还有孩子在帮忙。 古代成亲都早,生子也很早,夫妻俩这个年纪孩子都已经可以帮着做买卖了。 妇人扫了扫好看得不像话的一对新婚夫妇,他们坐在一起,小夫人眉开眼笑非常热络,郎君却一言不发似是闷闷不乐。 不过他可真好看,就算不说话摆着脸色,看着也非常赏心悦目,叫人生不起半点气来。 于是妇人就对棠梨说:“这位妹妹好福气,找的郎君生得这样好看,平日里看见他都能多吃几碗饭吧!” 棠梨是发现长空月不对劲的。 不过也不知道他突然是怎么了。 她觉得妇人说得很有道理,便附和说:“那是那是,我夫君在那里坐着就很下饭!” “我要吃三碗面!” 摊主说话实在好听,她也是真的饿了,所以豪爽地要了三碗面。 要完了又凑到长空月身边,悄声问他:“夫君准备银钱了吗?一碗面三文钱,你有吗?” 灵石他们肯定是有的,不过凡人的银钱他准备了吗? 她说话时离得很近,耳边的发丝擦着他的脸颊过去,沉默的长空月忽然侧身靠在了她肩头。 耳边弥漫着他的呼吸,很浅,几乎有些小心翼翼。 棠梨怔怔望着,缓缓沉默下来。 “少时我娘也是这样唤我爹,同他这样说话的。” 棠梨:“……” 第一次,他跟她提到了他的家人。 表白心意时都没听他多说什么,她表明希望可以坦诚相待好好沟通,他也没说起什么。 在凡间这样的人间烟火下,他却提起了他的家人。 棠梨感觉到他高大的身子靠在她身上,明明拥有摧毁一切的力量,却显得非常脆弱。 脆弱得好像她一戳,他就会碎得满地都是。 棠梨顿了顿,伸手轻轻抚过他的背,一下又一下。 妇人端来做好的阳春面,好奇地看了一眼趴在她肩头的男人。 棠梨略显无奈地朝她叹气,笑道:“让姐姐看笑话了,夫君他太爱我了,真是没办法啊。” 她一下子把长空月抱紧,用力拍拍道:“放心好了,我一直都在的,永远都会在的。” 她贴近他的耳廓,低声说着:“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第82章 长空月的家人肯定都已经不在了。 已经不在的人没有办法再找回来。 但至少还有她。 棠梨隐隐察觉师尊的家人死因不简单。 若是善终, 回忆起来更多是温馨和快乐。 可他的家人又是要每年去幽冥渊祭奠,又是让他如此沉寂,乃至于情绪有些失控, 绝对是未得善终。 就像她的姥姥一样, 她死得那么惨烈,棠梨每次想起都心里发冷,她永远忘不掉姥姥吐着舌头被吊在绳结上的样子。 她没有仇人可报, 是疾病带走了姥姥, 她什么都做不到。 尘世漫长, 师尊活了这么久,已经是这样的修为这样的地位,再不简单的死因也该大仇得报了吧。 他平时看起来情绪总是稳定, 原书里殉道的时候也很坚决,不像是有什么割舍不下的。 要是还有弑亲的仇恨, 怎会那么果断选择去死。 ——除非他并没有真的死去。 棠梨看过太多小说, 什么套路她都懂一些,死遁这一招更是没少看。 但大多小说死遁的都是女主,她没见过男主来这个的。 这个猜测来得有些突然, 好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头, 既觉得荒谬又无法彻底将刺拔出。 阳春面的热气在面前升腾, 棠梨缓缓回过神来, 长空月已经坐了回去。 他正认真地帮她挑起面来降温。 太烫不能入口,凡间又不方便使用法术, 就得用最原始的方法。 第141章 “好了。” 他将温度适口的那碗面推到她面前,顺手还递了筷子过去。 那还说啥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棠梨拿起筷子就开始吃, 好久没吃凡食,又是如此热腾腾的汤面,一口下去,她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好舒服。 温暖又熨帖,心情都好了起来。 棠梨眼睛明亮地示意长空月也尝一尝,长空月一开始没打算吃,不是不合群,是怕她不够吃。 见她主动分给他,他才拿了筷子准备尝一尝。 天色暗下来,街市上人来人往,又有不少人来吃面,都是平民百姓。 他们坐在人群里面,尽管刻意保持低调,还是吸引了不少注意力。 有人匆匆走来,停在他们的桌边,棠梨正在吃面,一抬头就瞧见一副挑剔的眼神。 来人是个约莫二十四五岁的女子,穿着面料上好的藕荷色交领长裙,绾着长发,瞧着十分干练。 “这位郎君,这是我家小姐给你的。” 一张透着香气的信笺堂而皇之地从棠梨面前掠过,递到了长空月的面前。 棠梨瞳孔微微放大,嘴里的面突然就不香了。 “郎君可要收好了。”女子意味深长道,“一步登天的机会就摆在你眼前了。” 有人似乎认出了女子的来历,凑在一起议论着。 “那是不是晋安公主府的人?” “应该是,看她的衣裳制式应该没错。” “快看,公主的马车!” 棠梨顺着说话声望去,果然看见偏僻的摊位不远处,不知何时停了一辆奢华的马车。 汗血宝马套着银色的甲胄,甲胄上散发着淡淡的灵力,就连车身都弥漫着灵气。 晋安公主,棠梨认真翻了翻脑子里的员工手册,然后发现她不算是真正的天家公主。 她是救驾有功,又受钦天监推崇,认为其具有天命后册封的公主。 理论上钦天监的意思是,晋安公主可以当皇后。 但人皇顾九歌身体一直不太好,哪怕已经二十五岁,依旧不打算娶妻,妃子都没一个,更别提立后了。 他不想耽误女子姻缘,既有天命,那就封个公主,也算是顺应天命纳入皇家了。 ……新的解题思路诞生了。 晋安公主很得宠,在京中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没人敢忤逆她。 哪怕不提公主的身份,她也是国公府出身的小姐,自小金尊玉贵。 被这样的人看上,确实是一步登天的机会来了。 只可惜机会给错了人。 长空月眼睛都没抬一下,更没有接下信笺的意思。 他甚至不打算和女官说话,拿起棠梨撂下的筷子,端起面碗来体贴地喂她吃面。 “别看了,面都凉了。” 修长白皙的手指握着洗过很多次的简陋木筷,圆润的指腹清透好像升温的白玉,棠梨一时不知道是想吃面多一点,还是咬他手指多一点。 最后她还是选择了吃面。 他举了好久,面真要凉了。 面这种食物放久了就没有任何美味可言了。 棠梨没要他一直喂,很快接过碗筷自己吃。 长空月就这么一直安静地望着她,眼里再也装不下别的了。 女官当然知道碰了钉子。 但这样不把她当回事,晋安公主府的面子被砸在地上,也着实让人恼怒。 虽说郎君的夫人瞧着确实生得也不错,但在她眼里这不过是寻常女子,怎么和公主相比? 公主看上的人,哪个不是上赶着,就算当着对方夫人的面,也从未有过失败。 女官还想说什么,可她发现自己忽然说不出话了。 她数次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还以为是公主那边有什么别的安排,气不过地拿了信笺回去。 刚上马车,她就指着嘴巴用眼神询问公主何意。 公主拧眉看着她:“你这是怎么了?” 她不知道女官身上发生了什么。 所以不是公主的意思。 女官一愣,有些惊慌,她用手比划着自己的意思,奈何公主看不明白。 公主身边的一个少年这时忽然开口:“她被人用了禁言咒。” 晋安公主一顿:“你做的?” “不是。”少年望向窗外,“这样无声无息的禁言咒,在下用不出来。” 凡间有不少为皇族效力的修士,但大多都是散修,或是皇室自己培养的修士,与天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少年如今不过筑基修为,是晋安公主府中幕僚,平日里随侍身边护卫安全。 他哪里见过这样高明的法咒。 晋安公主闻言,立刻亲自探身出来要弄清楚那郎君来历。 定睛之后却发现,刚才的面摊处早就没了那两个人。 “……” 来人身份不凡。 难怪生成那副模样。 晋安公主只觉得眼熟,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此时此刻,皇宫之中。 顾九歌执灯望着神殿里悬挂的一幅画像,确认与他今日在外所见应该是同一个人。 这间神殿是用来祭祀的,里面悬挂着许多画像,皆来自修界举重若轻的人物。 眼前这个人是—— “长月道君。”顾九歌喃喃道,“不对,应该唤为长月仙君了。” 他回眸望着身后的臣子:“有修士跨越界门,你们还是一点都发现不了吗?” 大臣汗如雨下:“陛下,若是寻常修士,法器必定会给出提醒,但……” 顾九歌顺着他道:“但长月仙君此等高修,即便是宫中所制的法器也难以窥探行踪。” 大臣噗通一声跪下来。 顾九歌没再看他,把手里的灯给了护卫。 护卫凑近低声道:“陛下,需要微臣做点什么吗?” “对上那样的高修你什么都做不了,去了也是送死。”顾九歌淡淡道,“也没必要去做什么,仙君想来只是带着弟子或是挚友来凡间转转,不会在此过多停留。人家并无恶意,我们也不要多去打扰。” 他走出神殿,看着夜幕渐深,慢慢说道:“但这种守不住国门,由人随意进入的感觉,还真是多少年都无法习惯。” 修士倒还罢了,若是妖魔呢? 百姓的安慰要如何保障? “长月仙君的渡劫大典,可送上朕的贺礼了?”顾九歌回眸问道。 护卫立刻说:“已经送上贺礼,天衍宗收了贺礼,发了请柬回来。” “好。”顾九歌道,“朕亲自去一趟。” 护卫一愣,还想说什么,只见陛下抬起手来,便也什么都不敢说了。 夜很深的时候,棠梨终于买到了想要的线。 寂灭剑剑身清寒,气息冷冽,很适合银色白色的线。 师尊整日也都是这些色系的衣物,配这个颜色的剑穗正合适。 她摆弄着手里的几捆线,念叨着:“这是我的,这个是师尊的。” 长空月看了一眼,把那两种线对调了一下。 “我想要红色的。”他指明说,“用这个编。” 棠梨很意外他居然有自己喜欢的颜色,还是红色。 不过只要他喜欢就够了,合不合适不重要,最要紧是喜欢。 “没问题。”她握着红线团说,“包在我身上,贺典之前肯定让师尊戴上新的剑穗。” 长空月沐浴着月华垂眸凝视她,伸手唤来本命剑,直接交到她手里。 “放在你这里,佩上之后再给我吧。” “……” 棠梨握过这把剑两次。 每一次它都给她很特殊的感觉。 就和握着它的主人时感觉差不多。 她表情微妙地没伸手,长空月直接将剑缩小成发钗大小,别在了她的发髻上。 棠梨抬手摸向发间,不等她做什么表示,长空月便道:“走吧。” 天色很晚了,在外面逛了一天,确实该走了。 “要回去了吗?” 到了嘴边的话换成这个,棠梨抱着怀里的线团抿了抿唇。 不太想回天衍宗,不是不喜欢,是担心回去之后即将面对的剧情。 尽管有信心能处理好,可又怕有个万一。 长空月握住她的手,对她说:“不想回去也可以不回去。” “……可以吗?” 真的可以不回去? 长空月看着她澄明的眼睛,领着她走向城外。 城门早就关了,但他们想出去,根本不用管城门在不在。 自然而然地穿墙而过,棠梨有些耐不住问他:“不回去的话,我们去哪呢?” “要找个客栈住吗?” 天都黑了,就算不回宗门也确实该找地方休息。 总不能带着她露宿荒野。 客栈是个不错的选择,只是即便是在凡间,也有不少的纷扰麻烦。 走走停停逛了一天,长空月能感觉到棠梨累了。 第142章 那就不去客栈。 恰好在人间,他还有一处可以住的地方。 长空月捏了个诀带着她缩地成寸,来到一处安静的竹林。 他牵着她在竹林里来回转了几圈,眼前慢慢出现一间不算太大的竹屋。 竹屋一看就有些年头,空旷单薄,在夜色下泛着清冷孤寂的气息。 长空月顿了顿,像是有点后悔带她来这里。 不过来都来了,也不好再变卦,他又捏了个诀,将竹屋从里到外清理了一下,如此看来总算好了一些。 “这是什么地方?”棠梨问他,“方才那是阵法吗?” 人间有这样被阵法隐藏的地方,还是长空月带她来的,颇有些年头,肯定不是别人的地方。 这是他以前住过的地方。 她脑袋难得这么灵光。 “不是阵法,只是寻常的奇门遁甲。” 奇门遁甲,凡人也可以使用。 是无灵根的情况下,他们可以使用的最接近仙法的东西。 棠梨确定这是长空月之前住过的地方后,抱着线团就跑了进去。 竹屋的台阶被踩得吱吱作响,屋子里一片黑暗,窗前木桌上摆着用过的烛灯,棠梨用法术你把它点燃,长空月这时恰好走到门口。 破败的屋子里亮起灯火,棠梨握着烛台在里面招呼他进去。 就好像他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突然回到了有人等他的家里。 被人等待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有人愿意带着灯去照亮黑暗中的你,那种感觉就更难以言喻了。 长空月望着迎面走来的棠梨,她一手拿着烛台,一手挽着线团,那绾起的妇人发便像是她真的嫁给了他,他们过着最寻常不过的一天。 “师尊怎么在凡间还有这样的住处?” 棠梨把僵在门口的他拉进来,顺手还把门关上了。 林子里黑沉沉的,就他们这一个住处,虽然知道不会有危险,但还是有点吓人。 这种住处也只有白天比较诗情画意了。 这个位置离京城应该很远了,荒郊野外的,师尊以前住在这里是为什么? 长空月有些意外她居然猜得到这是他以前的容身之所,看着她的目光颇为惊讶。 棠梨放下烛台,将线团安置好,得意洋洋道:“我其实很聪明的,师尊可不要小看我,不要以为什么事只要你不说,我就永远猜不到。” 竹屋里陈设很简单,一张窄窄的竹藤编织的床榻,一张简单的桌子,除此外只有一把椅子。 椅子放在桌案边,桌子上亮着烛台,条件可真是单调捡漏。 但棠梨却觉得狭窄的幻境很亲切,还有种难以形容的安全感。 她在这两个人站着都有些转不开身子的屋内看来看去,乏善可陈的陈设被她每一个都非常好奇地拿来询问。 “这是什么?” “是器石。” “这个呢?” “炼药的容器。” “那这个呢?” “拐杖。” 棠梨当然认识拐杖。 她只是不明白这里为什么会有拐杖。 这里一看就只有他一个人住,生活痕迹不少,住的时间可能还很长,拐杖总不会是他自己用的吧。 他这样的人怎么看都不会用得上这个。 她心里是这样想,长空月却告诉她:“是我用的。” 也不需要他再一遍一遍费力询问,他像是有些累了,扶着床沿缓缓坐下,在明灭不定的烛火中缓缓说道:“那时受了很重的伤,不太能行走,又要起身炼药,便需要借助此物。” 是很久以前发生在他身上的事。 都不能行走了,想都知道伤得多重。 他从幽冥渊回来的时候伤口那么狰狞密集,都没有影响日常行动,得是多可怕的伤才让他要借助拐杖。 棠梨缓缓放下了年代久远的竹拐,回到桌子边坐在唯一的一把椅子上,拿起线条低着头挑线。 蜜色的烛火下,气氛宁静和谐,还有些光线昏暗的阴郁与鬼气。 火苗随风跳跃,影影绰绰间,床畔的仙君不像仙君,像只动人心魄的艳鬼。 “……是怎样的伤?” 沉默良久,棠梨还是问了出来。 她挑好了线,干脆就坐在那里编起剑穗来。 剑穗她没编过,不过编过不少其他的结,可以借鉴改造一下。 手里忙活起来,心情就没那么凌乱了。 她微微抬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重新看着手里的红线。 凡间春日夜里的风很大,通过窗子吹拂他的墨发与宽大的袍袖,仿佛随时会羽化登仙。 星辉落满他全身,他却比星辰更遥远。 “其实不管是什么伤,都已经过去了。” 他不说话,棠梨便继续道:“不管那时候发生了什么,都已经过去了。” 所以别再想了。 提起这个话题是她的不对。 她本想慢慢来的。 牵着他流露出来的蛛丝马迹,一点点不着痕迹地捕捉到更多,从而了解到全貌。 这需要一点时间,一点耐心。 但很可惜,这两样她好像都不太有。 棠梨懊恼地编错了好几个结,她皱起眉,拆了重新编。 她坐在烛火下,借着微弱的灯火给他编剑穗,长空月久久地看着,一直不曾眨眼。 长久不眨眼,眼眶自然泛红潮湿,充斥着酸涩。 他终于阖眼,长睫快速扇动,朝她伸出手去。 “光线不好,白日再编吧。”他轻声道,“很晚了,陪我歇一会。” 棠梨手上顿了顿,也觉得这样确实有些赶工,不够认真对待。 她从善如流地放下红线,起身朝他走过去。 手刚伸出去,就被他一把抓住,带着滚到了床上。 竹藤编织的床很小也很窄,但承托力还可以,他们躺着没什么塌毁的风险。 棠梨躺在里侧,与他面对面紧紧贴在一起,生怕把他给挤下去。 太窄了。 必须紧紧贴着才能行。 她的呼吸很近地洒在他脸上,他像是怕她冷,宽大的衣袖盖在了她的身上。 “那时的伤确实与后来的都不一样。” 他突然说起她以为已经终止的话题,坦诚而直接:“你在幽冥渊见过死人,那时的我和他们没有分别。” 他嘴角是勾起来的,像是带着一点点笑意在回忆。 可他的眼神是冷的,一点温度都没有。 “可能比他们还要可怕。”他断定着,“你若见了,肯定会吓得跪在地上求饶。” “……”这也太看不起她了。 不过想起第一次幽冥渊的时候,她真的就差跪在地上求饶了。 棠梨憋着气,五官有些扭曲,忍了半天还是不肯服输,咬牙说:“我不会。就算你真的变成那样,比他们更可怕,我也不会被吓到。” “是吗?” 长空月淡淡地发出疑问:“就算我变得面目可憎,形容可怖,你也不会吓到?” 棠梨斩钉截铁道:“不会!” 一阵风吹过面前,眼前的人忽然就变了。 精致的眉眼出现了腐败的痕迹,从脖子到脸颊就没有一块好肉,全是被火焰烧灼的痕迹。 像是被烧到干枯的焦尸,别说面目可憎,就连面目都已经不存在了。 她听见他不知从哪里发出的声音,问她:“真的不会吗?” ……荒郊野岭,灯火微弱,万籁俱寂,俊美的脸庞忽然面目全非。 棠梨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憋死过去。 她穿的不是仙侠限制文吗,怎么忽然这么聊斋了! 突然觉得限制文也没什么不好了。 那就别扯鬼神,让他们来做一点限制文该做的事情吧! 棠梨深吸一口气,不让自己真的憋死。 然后捧住那张被障眼法覆盖的恐怖脸庞,瞪大眼睛亲上去。 第83章 那是怎样的景象? 曾经清隽的轮廓仿佛被无形的大手粗暴揉捏、熔化后又凝固。 左半张脸皮肤呈现出一种焦黑与暗红交织的狰狞质感, 布满了凹凸不平的瘢痕,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见皮肤下扭曲的深色组织。 右眼的下眼睑微微外翻,一道深深的裂痕从额角斜劈至下颌, 仿佛曾被利刃劈开又被烈火灼合, 边缘泛着蜡质的光。 鼻梁似乎曾断裂,愈合后留下不自然的微曲。 嘴唇的线条也因烧伤而显得不对称,一侧唇角被疤痕拉扯得向下。 这不是一张脸, 而是一幅苦难与毁灭的遗迹, 甚至像是一种留存在他身上的诅咒。 棠梨的心脏被狠狠攥紧, 发出几乎无法呼吸的剧烈跳动。 她用散漫轻松的念想缓和压抑的气氛,颤抖的手托住他的下巴,唇瓣找到他唇瓣的一瞬间, 被他幻化出来的狰狞面孔都消失了。 他的面颊光洁如初,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底闪动着摇曳的涟漪。 第143章 他不但毫发无损, 面容甚至比之前更盛。 说不出哪里变了, 但又好像哪里都变了。 他周身的灵力剧烈波动,月白的光点自眉心扩散,如同最温柔的洗涤, 流遍他全身。 焦黑的外壳开始片片剥落, 不是血淋淋的, 而是像风化的泥壳, 化为细碎的灰白色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每剥落一片, 底下露出的,是如玉般温润却毫无血色的新肌肤。 这个过程缓慢而寂静,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仪式感。 仿佛亲眼目睹一尊被埋藏在污秽泥土中的绝世玉像,正被时光之手一点点拂去尘埃, 显露出它本来的模样。 五官的轮廓依稀有着长空月的影子,却又被精妙地调整升华到了另一个维度。 若说之前的长空月是山巅积雪,清冷孤高,那么此刻的他,便是积雪在极致纯净的月光下升华而成的,虚无缥缈的月华本身。 最大的不同还在于气质上的转变。 以前的师尊是冷的,严苛的,遥远的,但终究还是在人的范畴。 而此刻的师尊已经完全脱离了人的范围。 他的俊美带着一种不属于红尘的,极致的脱俗与神性。 这让棠梨不知怎么想起小时候借助庙宇时看见的那幅神像,仿佛多看几眼都是对他的亵渎,而他随时会化作一缕月光消散。 这与最初鬼魅阴森的恐怖面容当真是天差地别。 如此巨大的变化带来强烈的落差感,让棠梨一时分不清是更能接受妖异的他,还是现在俊美到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他。 “那是怎么回事……”她嘴唇微微颤动,有些语无伦次道,“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最开始的恐怖模样不像是故意吓唬她的,或是考验她的。 现在的脸又比她印象中熟悉的他更好看。 好看到她甚至不敢抬眼了。 这难道是吓到人之后幻化出来的安慰吗? 还是说其实两个模样都是他,他可以是任何样子? 棠梨长睫飞快扇动,不敢看不敢触碰他的脸,却因为距离太近床榻太窄小,在他靠近的时候避无可避地被迫注视他。 不行。 杀伤力实在太强了,就像是月下的琉璃,波光扇动,熠熠生辉,有着天然的属于古老仙裔的矜贵风度。 “呼吸。” ……她又要窒息了吗? 看起来还真是落下病根了,情绪一激动就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棠梨努力调整呼吸和心跳,但收效甚微。 只要还在看他,还在因为那盛极的面容而战栗,就很难真的冷静下来。 “刚才吓到你的是我的样子。” 长空月这时缓缓回答了她的问题,语气很认真,不带任何玩笑和谜语人的成分,就很直白在告诉她事实。 “现在你看见的也是我。” “平日里你熟悉的样子亦是我。” “这就是全部的我了。” 他任何的样子,属于最真实他的样子,死去时他的样子,还有面对世人的样子,她都见过了。 他想要把可以告诉她的一切,全都毫无保留地展示给她。 在他能力范围之内,尽可能地保持坦诚。 长空月缓缓将她揽入怀中,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眉心一点朱砂痣印在她眉心,神魂与她无声无息地交织。 四肢缠绕,身体紧绷,明明看着在很素地睡觉,可棠梨闭着眼睛,浑身紧绷战栗到了极点。 月华般清冷肆意的神魂将她薄弱的神魂包裹拉扯,搓揉反复,她觉得自己好像快要死了。 这要是真的死了去了幽冥渊,被阴差确定死因,岂不是要丢死人了。 此人怎么死的? 爽死的。 “……” 这也太可怕了。 她像身处火焰之中,神魂完全被点燃,但一点都不疼,只有过瘾和干渴。 极致的愉悦中她竟然还走了一下神,想到他突然幻化出的焦尸面孔,不正像是被火烧干之后剩下的吗。 那个偶然发现的梦境再次闯入脑海,甚至激起了神魂的动荡。 那不绝于耳的哀嚎与他此刻的喘息交叠在一起,她分不清是在火海还是在现世,再清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白日的竹林风景和棠梨想得一样,诗情画意,极具格调,毫无阴森冷意。 夜里好像聊斋男鬼一样的长空月,也恢复了往日的模样,那美得超限,不属于真人范畴的样子被他完全收了起来,她面对他的时候就可以稍稍冷静了。 棠梨没起床。 她靠在床头,怀里抱着线团,低着头认真地编剑穗。 师尊没有回去的意思,她睁开眼就看见他在院子里面做早膳,画面静谧和谐,她到了嘴边的问候并未出口,安静地退回屋里来,回到床上做一些她的事情。 编着手里的红线,棠梨拨弄着流苏,一会因为昨晚的事情惆怅困惑,一会又因为今日晨起的氛围而不自觉勾起嘴角。 凡间的日子很安宁很平凡。 没有御剑飞行,没有灵山灵海,只有再寻常不过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可这样的日子让人很安宁。 很快长空月就进了屋,他端着碗碟,做了两人的早膳,菜和米是哪里来的也无需多问,他肯定有的是办法,她只要填饱肚子就行了。 不用他喊,棠梨自动放下线团去了桌边,端起碗筷时还顺便把他的也递过去。 长空月接过碗筷,视线在她脸上停滞几息,忍不住回想昨夜他露出那么可怕的面容时,她居然不闪不躲,还瞪大眼睛亲了他。 没有人能克服本能的恐惧。 所以她就算害怕闪躲他也觉得很正常,不会介意。 但她没有。 可能多少有一些身体上自发的颤抖,但心里和眼里都没有退避。 有惊骇错愕,但没有嫌恶和躲避。 这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反应,让他一时没控制住,又给她看了他真正毫无掩盖的面容。 她应该会更喜欢他真正的脸,那比现在还要好看一点。 她见了应该就会忘掉他吓人的样子,不会生气怪他吓唬她了。 有些弥补也有些讨好,原想着天亮之后继续维持那个模样,不过思来想去还是算了。 除了这身不错的皮囊,他的内里污秽不堪,罪孽一身,又何必再去显摆那身皮囊。 这样的行为太愚蠢了。 长空月有些食不下咽地用膳,他还没吃多少,棠梨就先吃完了。 她放下碗筷走到他身边,在他疑惑抬眸的时候,突然在他额头亲了一下。 长空月:“……” 晦暗的双眸有了色彩,阴郁的情绪和煦起来,他看到她转身跑回床上,趴在那里继续编剑穗。 有一种他们在过日子的感觉。 长空月顿了顿,品着口中饭菜,忽然觉得今日手艺并未失常,饭菜还算合口。 过了没多久,棠梨主动打破了沉默:“师尊和我一起离宗几日,宗门里都安排好了吗?” “不必安排什么。”长空月道,“我在不在,天衍宗都可以正常运转。” 确实。天衍宗可是有七个长老,哪个都不是吃干饭的。 宗主本来管得就不多,走多久都不会影响它的日常运转。 但这本也不是棠梨真正想问的。 她将剑穗最后的部分收尾,看上去很认真,其实心底在组织着措词。 良久,她微微抿唇道:“我们这样出来,就算在凡间也可能有认识我们的人。” 所以还是会有暴露的风险。 他们扮做夫妻游玩,这样的消息传出去要怎么对外解释? 棠梨瞄了一眼长空月,桌案都收拾干净,他坐在那里,正看着她。 “若是被有心人知晓,会不有什么麻烦?” 嘴上担心着麻烦,心底又是怎么想的? 也许巴不得麻烦快点来。 想要让这个人彻头彻尾属于她,就算有麻烦也无所谓。 背负骂名也没关系,想要得到的心前所未有的高涨,任何可能会出现的困难,都像是得偿所愿之前的考验。 但长空月的回应让棠梨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用担心这些。” “……” 不用担心这些具体是指什么? 不用担心会被人发现,还是不用担心被发现之后的麻烦? 这两点的意义可是截然不同。 棠梨盯着他等他说得更具体一些,可他没有再说了。 他只是起身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问:“这么快就编好了?” 他的语调那么柔和,肩膀滑落的发丝痒痒地抚过她的面颊。 棠梨神思飘忽一瞬,觉得他肯定是让她不必担心被发现之后的麻烦。 她嘴角翘了翘,偷眼瞄他,小声问:“快吧?厉害不厉害?好看不好看?” 红线编织的剑穗有长长的流苏,棠梨觉得这样用起来很飘逸,又有点担心:“流苏太长会不会影响你用剑?” 第144章 长空月现场消解了她的疑问。 他从她发间取下寂灭剑化作的簪子,放大之后利落地绑上了剑穗。 做完这一切,他瞬移到窗外,在竹林之中认认真真地练剑。 长空月是个剑修,天底下最强的剑修。 棠梨不是修剑的料子,所以她的师父是好剑修,但却没怎么在她面前用过剑。 她难得见他这样正式地练剑,那种不运气,只用剑招,速度也不快的练剑模式,像是专门为她打造的一样。 她不会看得眼花缭乱,可以清晰地判断出流苏一点都不影响他用剑。 不但不影响,还很衬白衣银剑的仙君。红色的剑穗随着他广袖荡漾飘动,与竹林晨间的微风与落叶映衬交叠,画面美得浩瀚又宁静。 棠梨无声地弯起眼眸,她急着出去,连门都懒得走,直接从窗户飞了出去,越过台阶,直直坠落在他身上。 像一团杏色的花堆坠下,洒落了他满身。 他稳稳当当地接住她,她二话不说低头咬住他的唇瓣,他一手握剑一手托着她,姿态稳定毫无负担,可靠到了极点。 棠梨环着他的脖颈,几乎有些粗鲁地咬他的唇瓣,直到他发出凌乱的呼吸和低吟才放开。 淡淡的血腥味弥漫着在气息里,棠梨半阖眼眸,蹭了蹭他的鼻尖。 “师尊。” 她喃喃唤他,他眼眸稍微睁大一些,专注地望着她近在咫尺的双眼。 “师尊。” 棠梨又唤了他一声,深深地埋进他的怀里,在他怀中很闷很轻地说:“师尊,我好爱你哦。” 长空月的姿态本来真的很稳定很可靠。 可在听到她轻飘飘的这句话之后,他的胸膛毫无预兆地震动,其内心跳好像要飞出来一样。 他一瞬间什么都听不见了,竹林的风声或是她的呼吸声,什么都没了,只剩下耳边不断重放的“我好爱你哦”。 长空月突然把棠梨放开了,安置在安全的范围内。 棠梨愣了愣,说出心里话的羞涩都一时被压下去了,不解地望向他。 长空月认真地握着剑道:“我再给你练一套剑法。” “……” “你喜欢什么样的剑法?我很会舞剑,既然你喜欢,我可以练到你不想看为止。” 一句简单的“我好爱你哦”,让天下至强的剑修恨不得化身舞剑卖艺的杂耍人,拿着神剑无所不用其极地三百六十度展示自己的剑意。 长空月不觉得屈辱。 长空月觉得自己很行。 可惜棠梨没机会再看更多了。 一封传音飞入结界,落在长空月的肩头。 金色的幼鸟亲昵地啄了一下他的肩膀,缓缓化为几行字。 是四师兄发来的传音。 渡劫大典在即,许多客人都已经到了,他们也该回去了。 第84章 宗主的渡劫贺典是天衍宗几百年来的头等大事。 这样的盛事自然要举全宗之力。 抠门的玉衡难得大方起来, 不管什么都要用最好的最大的。 棠梨走在中心道场,看着周围忙碌不断的弟子们。这么多人忙了这么久,四师兄仍然觉得有些地方不够完善, 拉着她非要她给出出主意。 “小师妹, 我们几个早就搬出来了,平日里也不能常常见到师尊,但你就不一样了。” 玉衡饱含希望道:“你就住在寂灭峰, 你来帮师兄看看还缺不缺什么?” 长空月原本的七个弟子里, 就没有一个是不优秀不好看的。 玉衡更是出身名门, 面容俊美,那双长眸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眼尾微挑, 看灵石账目时是精明的盘算,看美人时便是多情的缱绻。 棠梨刚回宗就被他一个传音叫下来了。 现在苏清辞离开了天衍宗, 她也不必日日都在寂灭峰上躲着。 很少有这样在宗门里闲逛的时候, 棠梨脚步有点虚浮。她认真看了看这里的布置,为了迎合师尊的喜好,就算是贺典四师兄也没敢大红大紫地装扮, 都是用银色或绿色, 最多再添一点蓝色。 不知道的还以为到了斯莱特林呢。 棠梨想到长空月选了红色的剑穗, 心里猜测其实他还是喜欢红色多一点。 不过到了嘴边的建议, 不知怎么最后又没说出来。 还是用这个色系吧。 换了红色长空月搞不好反而适应不了。 一点点红色可以,太多他能接受吗? 他明明想选红色, 却日日穿白色,也不怎么爱穿新衣,必然有他的用意在。 “四师兄,都挺好的, 没什么缺的了,非常完美!” 棠梨知道四师兄已经非常周全,他这么焦虑只是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毁掉这么重要的贺典。 她只需要提供满满的情绪价值就行了! 听她这么说,玉衡紧绷的情绪稍稍缓和。 略顿了一下,他提起一件事:“上次云梦少主来向小师妹求亲,也不知你们之间是否有过什么。这次师尊的渡劫贺典,云夙夜肯定还是要来,甚至连他父亲都要来,他们的位置有些不好安排。” 云无极自然要坐在除了师尊之外最尊贵的位置上了,那就代表这父子俩离棠梨会有点近。 玉衡担心棠梨会不自在,也怕师尊觉得晦气。 他左思右想还是决定:“所以我要搞一个前所未有的座位排序,师尊的自然无可更改,但其他人这次全都是配角,还分什么高位低位?全都是末位。” 棠梨眼见着他拉出一张金光闪闪的图来,指着中央的莲座道:“师尊就坐在这里,其他人都站着,总共就这么大地方,他们愿意怎么站都随便。” 只见莲座与其他客人之间隔着一座云桥,桥下还有波光粼粼的天水,便好似用这样的方式告诉其他人,他们与师尊之间就是有着这样的云泥之别、天堑之别。 怎么说呢。 棠梨猛鼓掌。 “四师兄,你真是个天才!”她睁大眼睛真心实意道,“就这么安排!越远越好!最好让他们根本看不清楚师尊!” 这样一来,云夙夜别说来给师尊下毒了,面都看不见了! 这简直是天助她也! 从今天开始四师兄就是她亲哥,她绝对拥护他的一切决定! “过奖过奖,小师妹过奖了。” 玉衡的嘴角控制不住上扬,显然对棠梨的认可和夸奖非常受用。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但你的位置要怎么安排?你想在哪?在师尊身边还是与我们一起?” “同我们一起,便要和他们一起了。” 这里的“他们”特指他前面的提到的云氏父子。 棠梨当然希望跟着长空月。 不过贺典是最重要的剧情点,熬过这次没出事,那应该就不会再有什么危险了,至少师尊和天衍宗暂时是安全了。 这种关键时刻她还是在外面盯着云夙夜好一点。 他这次求亲失败,回去指不定要琢磨什么坏主意,贺典全程都不能让他离开她的视线。 棠梨想明白就说:“我和师兄们一起,我也得帮忙。” 玉衡笑起来,刚要应下,忽然神色一顿。 他面色迟疑地望向她身后,棠梨循着望去,看见了一个意外的人。 是大师兄。 虽然他明面上已经不算是长空月的弟子,但私下里大家还是习惯了叫他大师兄。 玄焱素衣长袍站在不远处,也不知来了多久,在一旁看了他们多久。 他总是将每一根发丝都梳得一丝不苟,紧紧束在墨玉冠中。 他身形又高大挺拔,如一座沉默的山岳,给人以无形的压迫感。 “大师兄。” 玉衡唤了他一声。 他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棠梨身上。 额角有些发疼,青筋略微跳动,昏迷时那难以辩论真假的梦,在清醒过来后并未消散忘记,反而非常清晰。 他清楚记得梦中与现世的不同,更记得自己与棠梨的朝夕相伴。 那些画面真实极了,就好像他真的经历过一样,以至于他此刻根本无法用从前的眼神和心情看待她。 但这些都不是最紧要的。 如今最紧要的是师尊的安危。 梦中的场景有些发生了,有些改变了,似乎并不能当做某种依据。 可玄焱素来谨慎,他秉持着宁可杀错也不放过的想法,绝对不会让师尊陷入任何危险之中。 “长老!长老!” 有弟子匆匆抛来,似乎是哪里出了点小问题,喊了玉衡去看。 在现场见到玄焱,他们尴尬地在“长老”的称呼前面加了个“四”。 玄焱根本不在意这些虚名。 他早就不是长老,更不会误会他们是在喊自己。 玉衡要走,那这里就只剩下他和棠梨。 棠梨看起来好像也有点尴尬,玉衡走了没多久,她也主动道别离开。 玄焱想到梦里害死师尊的人,就不免想起那人前不久还来和小师妹求亲。 第145章 小师妹—— 她在梦里不是小师妹。 玄焱微微启唇:“师妹请留步。” 棠梨僵了一下,回头望向他:“大师兄还有事吗?” 玄焱静静地看着她的脸,仔细观察她的神色,其实并不能将她和梦里那个人联系在一起。 她们一点都不像。 所以那就是个无端离奇的梦吧。 可若真的只是一个梦,为何那么有逻辑,又有很多事情真的发生了? “不必唤我师兄了,我已经不是你的师兄了。” 这样的话对着玉衡的时候没说,对着棠梨倒是说了。 棠梨垂眼仔细想,不叫师兄叫什么?叫名字? 想想对玄焱直呼其名,她就浑身不舒服。 “大师兄不是也还在叫我师妹吗?”她决定摆烂不管,“那我也还是叫你师兄。” 玄焱张张嘴,颇有些哑口无言。 但片刻之后,他便从善如流唤她:“小长老。” “……”我……你……棠梨表情扭曲,变幻莫测。 玄焱盯着她看,本来沉重严肃的神色,莫名因为她的不自然而放缓了一些。 气氛稍有些变化,棠梨也觉得没那么压抑了,她古怪地望着玄焱,玄焱先一步错开了视线。 他捻着指腹,望着廊外盛放的花:“小长老与云氏少主的婚事未成,可会觉得难过?” 云夙夜不是冒然来求亲的性子。 他说了是来赴约,那肯定是提前就和棠梨说好了。 都能谈婚论嫁了,他们必然是有些感情,玉衡没挑明说,玄焱却不怕直白说。 相比起贺典上可能会发生的意外,这些不自在都算是小事。 “宗主从来不会看错人。”玄焱垂眼说道,“宗主会拒绝这门亲事,便说明云少主不是良配。小长老即便有心予他,也得再好好思虑,重新做出决定。” “这么长时日过去,相信小长老也有自己的打算了。” 玄焱抬眸直视棠梨:“小长老一定会相信宗主的判断,对吗?” 棠梨算是听明白了。 玄焱在担心她为了云夙夜和师尊产生嫌隙。 他可能觉得她和云夙夜两情相悦,却被师尊斩断姻缘,怕她怀恨在心或者思想高度上不去,被利用着做一些错事。 ……晦气!! “大师兄,我允许你对我有一些误解,但我向你保证,我这个人品味还是很好的!”棠梨快步走上前,“我当然知道云少主不是良配,本来也没打算和他成亲,那就是个误会。” 误会吗? 玄焱眼睫轻颤,低头看着她靠近的裙摆。 梦里的记忆不断闪过脑海,他有些头疼地皱起眉,淡淡的红色从眼底一闪而逝,他很快拂袖离开,棠梨剩下的话都没能说出去。 ……这是怎么了。 怎么一副落荒而逃的样子。 不过玄焱的话又一次提醒了她,云夙夜在求亲的事情上失败,回去到底会再做什么打算? 下毒这件事是肯定还要做的,除此之外呢? 很快棠梨就明白除此之外云氏还做了什么。 这日是贺典的前一天,地位比较高的道贺者都会在今日到达天衍宗,包括云氏父子。 棠梨和其他师兄们换着班来迎客,她总能感觉来人会将视线若有似无地落在她身上,搞得她还以为自己哪里有问题,抽空拿镜子照了照。 衣着完整妥当,还难得梳了好看的发髻,发髻还是师尊给梳的,肯定不会有问题。 既然不是形象上哪里出错了,那就是别的原因了。 六师兄来换班的时候给她解开了疑惑。 “有人将师尊拒婚的消息传出去了。”花镜缘看她纳闷,就凑到她耳边低声道,“他们不是在看师妹哪里不妥帖,是觉得师妹与天衍宗眼高于顶,不知好歹。” 云夙夜是谁? 云氏未来的继承人,云盟主唯一的儿子。 那是名副其实有口皆碑的天之骄子。 棠梨虽是长月仙君的关门弟子,可那也只是个小弟子,不会继承宗门。 纵然天赋异禀,修为精进得十分快速,那也不能和云氏少主相提并论。 云盟主纵横修界千年,手中握着至宝星辰图,纵观整个修界的命脉和未来,他的独子将来会继承他的一切,他既有心允云夙夜去求亲,必然也是有意和天衍宗交好。 那样德高望重的尊者,居然被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本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却将云氏少主当日就赶了出去,这事儿在长空月的渡劫贺典之前传得沸沸扬扬,人们纵然不敢面上表现出什么,也要对长月仙君进阶之后的变化感到错愕。 长空月的外在形象一直都是极好的。 他声望高,谁不道一声他慈悲怜弱,完美无缺。 这样的人进阶之后竟然也连云盟主都看不起了,他还会将谁放在眼中? 哪怕他确实有看不起他们的实力,但古来便讲究为人要谦逊,长空月的完美形象多少还是受损了。棠梨的那就更不用说了,她已经毫无形象可言了。 这消息选在贺典在即才放出去,显然是怕放出去早了被迅速压制。 如今墨渊忙于贺典,分·身乏术,消息借着贺典的风吹得到处都是,再去压制已经没有意义了。 “你先回去。”墨渊制止了花镜缘继续说下去,朝棠梨抬了抬眼,“这里有我,你回寂灭峰去,不必再来帮忙了。” 棠梨也没打算继续站在这里让人围观。她点点头转身离开,只是如今天衍宗太热闹了,到处都是人,就连走回寂灭峰这段路都不得安宁。 “那就是长月仙君的关门弟子了。” “自然。七个男弟子,只有这一个女弟子,看她的弟子服和身份玉牌,绝对不会有错。” “我还当有多不一样,能得云师兄青眼相加,如今见来,不过如此嘛。” 几个世家男修在不远处窃窃私语,各个修为都不低,家族也都很有地位。 棠梨停住脚步,心里算了算,那都是云氏的盟友。 换言之,那都是天枢盟的核心成员。 故意来这里恶心她的。 棠梨低头看了看腰间挂着的小剪刀,手不自觉抚上去。 不远处的人明知他们声音不小,以她的修为肯定能听见。 他们发现了她脚步放缓,可仍然不曾停下,还在议论纷纷。 “正是,我还当是什么绝色美人,这样看甚至比不得云氏的素瑶小姐,真不知云师兄到底看上她什么?” “若非她有个好师尊,云盟主也不会对这门婚事点头,错过这次,我倒要看看她以后要嫁个什么样的人!” 他们一副等着看她什么下场的不屑模样,棠梨腰间的剪刀已经摘了下来。 “在诸位看来,女子就一定要嫁人吗?她的价值如何,只能看她未来要嫁给一个什么样的人?” 棠梨转向对她评头论足的人,握着小剪刀展颜一笑:“那我觉得你们的未来倒是一眼就能看到头了。” “说别人‘不过如此’的时候,真正‘不过如此’的反而是你们自己。” 棠梨一步步走上前,几个男修对视一眼,都并不怎么怵她。 她如今是金丹期,但他们也都是金丹。大家都是金丹,修为相差没多少,他们还人多势众,就算事后有人来插手此事,他们也多几张嘴来作证,怕她什么? 如此眼高于顶,出言不逊,不给她点真正的教训,也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几人迎面而来,丝毫不退却,棠梨一个人面对数人,还都是人高马大的男修,说实话,这要是以前,她可能还真有会有些犹豫。 不过现在不会了。 这是个好机会。 恢复过来之后,她还没试过自己现在可以做到什么程度。 师尊耳提面命不准她再善用万物剪,可情势当前,想不用就真的能不用吗? 这是个机会。 几人只见她动了动手里的剪刀,也不没发现她干了什么别的,便觉身上特别难受,那难听话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你!……” 他们“你”来“我”去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慌得不成样子。 “你干了什么!” 棠梨收起剪刀慢慢说道:“我什么都没做啊,我不就站在这里看着你们吗?” 别问,问就是没什么都没干,谁来都是这一个答案。 她感受了一下修剪这些人口舌上的枝杈耗费的灵力,还是挺多的,脑袋都有点晕。 看来短时间内确实不能再用万物剪了。 她抿抿唇,总觉得这会是个隐患,脚步迈开想走,眼前有人阻住了去路。 风吹起来人的衣袂,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棠梨抬眼去看,看见云氏一族的人正结伴而来。 和原书里写的一样,云无极来了,身边跟着云夙夜和苏清辞,还有无数同盟的家主。 第146章 一行队伍浩浩荡荡堵在前方的路上,谁看了不说一句冤家路窄。 他们会来,棠梨并不意外,不管是书里还是梦里,她都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但让她有些介意是,他们就连衣着打扮,都和她梦里梦见的一样。 大到颜色,小到一些配饰,就连苏清辞腰间坠着的玉佩,都与她梦里的完全一致。 这让她不得不怀疑,那真的只是一个梦吗? 棠梨抬起眼,看见被她修剪的几人跑到了云氏的队伍后面,似乎在求援。 苏清辞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将她上下一看,那充斥着打量的眼神看不到任何尊重。 她们已经在幽冥渊撕破脸,确实没必要再扮演互相尊重了。 棠梨一个人面对一群人,明明站在天衍宗里,却觉得这些人好像才是这里的主人。 师尊还活着呢,云无极便好似走在自己家中,对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志在必得。 何其嚣张。 棠梨没去管别人的眼神如何,她只是定定望着云无极。 就是这个人。 就是他谋划了一切。 他看上去还很年轻,乌发蓝眼,面容俊美无边。 也只有这样俊美的父亲,才能生出云夙夜和苏清辞那样好看的儿女了。 云无极作盟主装扮,莲冠华服,衣袂翩跹,蓝眼睛定在她身上淡淡看着,对她胆敢这样直视他,颇有些意味深长。 他笑了笑,正要开口,身边人忽然往前一步,挡住了他的视线。 棠梨一怔,讶异地望着云夙夜居然主动站出来,打破了这危险僵凝的对峙。 “父亲,时辰不早了,该走了。” 这便是阻止云无极的意思了。 苏清辞皱了皱眉,看看他又看看棠梨,开口便道:“这可不是我们不走,实在是路上不顺,尽是杂石顽石。” ……干脆直接说她是绊脚石得了。 “少主这是旧情难忘,心忍不住朝外偏啊,盟主觉得呢?” 云夙夜淡淡地望向苏清辞,苏清辞看好戏一样看着他。 他静静站在那里,哪怕她都这么说了,依然没有让开的意思。 那云无极怎么觉得呢? 他怎么觉得其实都不重要。 这里是天衍宗。 尽管他觉得此地迟早是他的囊中之物,至少此刻还不是。 所以不等他真的发表什么见解,棠梨就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这条路不算窄,属于天衍宗各个主峰之间的交汇点。 这里发生了什么、有谁在,天衍宗弟子都会立刻反馈给掌管宗务的长老。 墨渊来得最快,不过黑影一闪,他人已经站在棠梨身边。 接着便是凌霜寒、玉衡、花镜缘和温如玉,就连玄焱都赶了过来。 除了仍在占卜殿自闭不出门的司命,天衍宗所有长老都到了。 墨渊侧对棠梨,确定她安然无恙,才微微回眸,望向队伍极长的云氏联盟。 他黑眸沉寂,眼神锐利,即便面对云无极,压迫感也不见丝毫缩减。 若只是如此,还不能让云无极闭口不言。 他根本不在乎这些晚辈。 他们在他看来都不值一提。 最关键的不是他们,而是—— 一道纯粹的剑意自寂灭峰坠下,这场渡劫贺典的主角突兀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样小的动静,居然惊动了长空月本人。 他自寂灭峰一步踏出,停在滚滚雷云之下,素白道袍在浩瀚的罡风和蓬勃的剑意中猎猎作响。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任何言语,甚至看不出他是否有不高兴。 那道剑意自他指尖倾泻,如九天银河倒悬,光芒照亮他毫无波澜的侧脸,那一瞬间,云无极忽然就笑了。 “长月仙君。”云无极客客气气道,“许久未见,仙君风姿更胜从前了。” 所有的孤高与厌烦都消失了,云无极像是个可亲的前辈,全身上下挑不出一丝的强势来。 苏清辞站在他身后,怔怔地望着与他们对峙的玄焱,最后将目光定在长空月身上。 他变了。 升为仙君之后,他整张脸完美到超越了世俗对于“俊美”的认知。 每一处转折,每一道线条,都有一种令人自惭形秽、不敢直视的圣洁与完美。 她凝视着他眉心那一点朱砂痣,想要得到这个人的心情高涨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 第85章 长空月与云无极相识时, 两人都不过是十八·九岁的少年人。 云无极比长空月稍微年长一些,两人因一次共探秘境结识,意气相投, 成为好友。 云无极处处妥帖, 很懂得说话的艺术,任何人与他相处都会觉得非常愉快,长空月自然也不例外。 长空月因身份特殊, 外出历练时用的是假身份假名字。 在外人看来, 他不过是个无名小卒, 但云无极那时已经是云氏少主,身份尊贵,地位崇高。 这样的人如此平易近人, 和寻常修士为伴不拘小节,毫无架子, 自然更加令人钦佩。 几次遇险共同退敌后, 他们成了推心置腹的挚友。 那时任谁都知道云氏少主有一位名不见经传的至交好友,许多人都会因为云无极的身份而为长空月提供优待。 但从长空月暴露了他的修为远超云无极的事实后,两人之间的关系变得有些微妙。 出门在外, 长空月刻意低调, 只做筑基修士打扮, 也遮掩了面容。 只是一次误入上古法阵, 这些掩饰都失效了,云无极将他的真容和修为看得清清楚楚, 长空月带他出阵之后,他沉默不语了好久。 长空月自知自己有所保留,不算坦诚,恐怕伤了好友的心。 再次见面之后, 他便决定坦白一切,包括他真正的身份。 听闻他的坦白之后,云无极露出惭愧的神色,解释自己并没介意,只是怕暴露了身份的长空月会介意,所以才暂时没有联系。 既然他隐藏身份,一定有他的用意,云无极不想因为自己打乱他的计划。 总之云无极自始至终都在扮演一个好友,好人,好兄长。 他扮演了数年,没有露出丝毫破绽,以至于那时的长空月对此深信不疑。 便好像现在修界的这些人一样,他们对拥有着星辰图的云无极充满了钦佩和仰慕。 他们信任他的程度就如同当年的他。 这份信任害死了他全族。 长空月静静望着这位故友,若是以前,他恐怕还会与他虚与委蛇,但现在不必了。 收尾在即,计划基本已经完成,云无极人到了就不会收手,他没必要再给他好脸色。 既然他传言他眼高于顶,连他都看不起,那长空月便将这个传言坐实。 云无极好言相与,他却一个字都懒得和他说,当着云氏族人和天枢盟核心成员的面,毫不犹豫地带着棠梨消失在原地。 他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谁也不理,完全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云无极眉头跳了跳,嘴角笑意几乎有些把控不住。 他已经做了一千年的修界至尊了,已经再也没有人需要他放低姿态去维系和讨好。 这让他的伪装技能都有些生疏了。 不过没关系。 对于将死之人,他一向十分大方,不介意对方多张狂一阵子。 长空月走了,墨渊他们却没走,师尊可以不理人,他们还是要招待“客人”。 墨渊微微拧眉,心底有些不安。 他的不安不是来源于云无极,而是来自于师尊。 他是众多弟子里第二年长的,比起专注正面的大师兄,他接触师尊另一面更多。 他深知天衍宗和云氏之间的矛盾已经到了无法调停地步,七师弟近日一直疯疯癫癫地念叨着有人要死,还是那日站在求亲大殿中的人,里面不管哪个人都对他们很重要。 就连云夙夜也很重要。 若云夙夜死在渡劫大典上,死在天衍宗内,云无极要借题发挥可太容易了。 云无极舍得这个独子吗?舍得他最优秀的作品吗? 墨渊抬起手臂淡淡说道:“师尊宗务繁忙,还请诸位见谅。” “云盟主的下榻之处早已准备妥当,诸位随我来吧。” 宗务繁忙?糊弄鬼呢。 长空月多少年不管天衍宗宗务了,宗务繁忙的是墨渊还差不多,他怎么说得出这种借口的? 来人里面大部分都知道,外界关于长空月的风言风语是有意散播的。 若非如此,谁敢说一位仙君和盟主的闲话? 他们心知肚明这是怎么回事,也不觉得长空月真会是那种人。 他塑造了几百年的好形象,在人们心中根深蒂固,谁能想到做了仙君,就是派头不一样了呢? 他居然真的不把盟主放在眼里了! 所有人都望向云无极。 云无极缓缓地双手交握,揽入袖中,颇为自在道:“自然见谅了,我们是来参加喜事的,哪里有那么多介怀。还要同二长老道个歉,族中晚辈口无遮拦,惹二长老和小长老不快了吧。” 第147章 “夙夜。”云无极微微偏头,“送上赔礼。” 云夙夜立刻上前取宝道歉,速度很快很自然,显然做了无数次这样的事情。 墨渊比他反应更快:“不必了。” 他眼皮也不抬道:“贺礼已经收过,不会再要别的,时辰不早了,云盟主请吧。” 这简直是明言不屑于云氏的赔罪,更懒得再继续和他们浪费时间。 苏清辞看在眼里,只觉得天衍宗在师祖陨落后气数便尽了也是情有可原。 这一个个不知变通的样子,当真是连一个想在这次贺典里救下他们的人都接受不了。 想到墨渊就是尹棠梨那个奸夫,更是充斥着对此人的挑剔与厌倦。 她目光转向一向抠门的四师叔,云氏可没差的东西,拿了至宝来道歉,他真舍得不收吗? 玉衡接收到苏清辞那个视线,忍不住摸了一下鼻尖。 他是什么随便贪财的人吗? 他小气抠搜不假,但那也是分情况的。 见云夙夜没退开的意思,玉衡直接道:“小师妹不在这里,被冒犯的人是她,我们不能替她收礼原谅,云少主请收回吧。” “……”还真的拒绝了。 还是以这种理由。 苏清辞表情变幻莫测,最终定格在冷漠上。 说是赔罪礼,不过是想先礼后兵。 根本就没人觉得尹棠梨配被道歉。 怎么就能还拿起乔来了。 没人咽得下这口气,不过云夙夜看起来可以。 “好。”他从善如流地收了礼物,温文笑道,“那便之后亲手交给尹师妹。” 墨渊多看了他一眼,云夙夜慢慢回望过去,两人视线交汇,墨渊眼里的挑剔与冷意,云夙夜感受相当深刻。 他不紧不慢地回到父亲身边,墨渊也安然走在前面带路,这一段小插曲似乎就这么过去了。 只有墨渊一个人带路,其他长老都陆续离开去做别的事,贺典盛大,他们都忙得很。 苏清辞不那么在意其他人,但路过玄焱的时候,她忍不住脚步停顿了一下。 她想和他说几句话,问问他后不后悔,有没有想到她在被他那样冷酷无情地逐出师门之后,会有这样荣耀回来的一日。 他说过再见就是敌人,可她不还是进来了? 还不是踏足了天衍宗的地面,还不是让天衍宗对她敞开了大门? 说到底玄焱又做得了什么呢? 等变故发生,师祖和天衍宗陷入危难之际,她出手相助,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苏清辞暗暗垂眸,扫过玄焱素色的锦袍。 他站在那里,注意力从头至尾不曾往她身上移动。 他始终望着走远的云无极和云夙夜,苏清辞落后不少,不得不跟上去。 追上队伍之后,她回了一次头,依然没和玄焱对上视线。 玄焱走了,走得毫不犹豫,利落干脆。 他状态似乎比之前好了不少,不再一味地颓废消沉,修为似乎也精进许多,竟像是回到了消耗半生修为给她压制毒性之前了。 这么快? 他怎么精进得这么快? 他又能修无情道了? 苏清辞满心疑惑无人能解,她有那么多情绪要发散在这个人身上,可这个人没有给她任何机会。 她走得极不甘心,还有不愿承认的失落。 今夜的天衍宗一定会有很多人睡不着。 棠梨也是其中之一。 她觉得自己的处境说一句水深火热绝不为过。 师尊生气了。 非常生气。 他生气和别人不一样,他不发怒,不怪罪,也不说话。 他就一直不断地给她检查身体,将她用过万物剪之后有些发昏的脑袋恢复原状,然后一言不发地躲到远处去了。 他的寝殿不算特别大,两人一人一个角落坐着,却已觉得很远。 他坐在蒲团上闭眼入定,她则在床榻边眼观鼻鼻观心。 师尊三番四次强调她不能再用万物剪,可她还是冒险用了。 他生气一点都不奇怪。 气了也不会不管她,还是将她都先安置好,才自己一个人闷闷地去入定。 棠梨在床边老老实实坐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跑到了他身边。 “师尊?” 她蹲在他身边小声唤他。 他闭着眼一点反应都没有,盘膝坐得稳稳当当,那是真入定了。 她要是有眼色,就该安安静静地出去,别来打扰,等他自己消气再来。 要棠梨说,她要真这么做了那才是没眼色。 她可以断定,她现在要是走出这个门儿,明天就别想看见长空月的半个笑脸。 他能一个人把自己气死! 于是棠梨也不管他是不是真入定了,直接坐到他身边,紧紧挨着他。 他人被她撞了一下,稍稍有些震动,但眼睛还是闭着,不动如山。 棠梨忍不住凑近盯着他眼睛看,长睫密实地重叠在一起,一点颤动的意思都没有。 呼吸落在他脸上,他也没有任何闪躲。 真入定了? 棠梨微微抿唇,干脆靠在他怀里,看他醒不醒。 不醒。 ……这都不醒? 不对。 逻辑不通。 这要是真入定了,这么折腾早就醒了。 一直都不醒只能说明一点。 他不想醒,不想理她。 简单来说,他装的。 ……哦,那好办了。 棠梨嘴角翘了翘,伸手落在他脸上,摸摸鼻子,摸摸睫毛,摸摸嘴唇。 长空月依旧正襟危坐,如一尊完美的玉像,不露出任何破绽。 棠梨来劲儿了。 本来纯粹是不想他生闷气。 现在是真的被勾引出了兴致。 她还没试过这样。 到底做什么他才会绷不住? 做到什么地步他才会给出反应? 她扇动睫毛,淡淡的热意冒出胸口,呼吸都有些急促了。 她跪坐起来,双手捧住他的脸,凝望他如画的眉眼,不自觉地想着,他怎么能生得这么好。 眉形如远山含黛,舒展而悠长,鼻梁挺直如神祇雕琢,线条流畅完美,没有任何瑕疵。 唇形优美,色泽如同初绽樱花瓣尖那一点粉白,嘴角天然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悲悯般的柔和弧度,冲淡了整体容颜带来神性与疏离感。 肌肤是真正的冰肌玉骨,是那种仿佛内里自有光华的冷白色,细腻得看不见任何毛孔。 月华之下,他周身笼罩着稀薄却真实存在的月晕,让他整个人微微发光。 棠梨的指腹落在他脸颊的微光上,一点点将两人的距离拉近。 他坐着,她跪着,两人身高还是很有差距。 她要亲他的唇,就得挺起腰来努努力才行。 “师尊再不醒,我就要为所欲为了。” 她给他下了最后通牒,那一动不动的人好像一点都不怕她为所欲为,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这和邀请她有什么区别! 棠梨倾身上前,张口咬住他的唇瓣,破坏他庄严神圣的美感。 一瞬间,神像好像被撕裂了,那残缺的部分欲念丛生,让棠梨整个人都有些上头。 他还是没有动,表情都没松动一点。 ……这么稳得住,不愧是他。 棠梨微微垂眸,想都不想地将手探入他的衣领。 拨开碍事的中衣里衣,弄散了他整齐交叠的衣领、肃穆禁欲的腰封,三两下把正襟危坐的道君衣衫扯得凌乱不已。 温热柔软的手在胸肌上划过,又在绷紧的腹肌上一寸寸探过。她的指甲稍微有一些长了,最近没有修剪,指尖勾勒过□□硬实的肌肉,留下酥酥麻麻的痒意。 长空月眉头微蹙,呼吸终于没那么平稳冗长了。 棠梨眼神漂浮不定,手在他腹肌上盘旋片刻,见他还是不醒来,她嘴角一挑,方向往下去—— 这个举动让他明显身子震了震,似乎就要醒来,用力抓住她的手阻止她。 但她很有决心,下手利落干净,在他抓住她的手腕之前,她已经到达目的了。 她手上微微用力裹着,缓缓瞪大眼睛,情不自禁地脱口道:“你什么时候……” 长空月睁开了眼。 漆黑的桃花眼定在她身上,一瞬不瞬,呼吸绷紧。 “放开。” 他压抑地开口,语速很慢,语气生硬。 棠梨微微抿唇,手腕被狠狠抓住,还被他言语抗拒,尽管手心里还是和腹肌一样绷紧坚硬,可她还是有些退缩了。 她垂下眼不和他对视,缓缓将手放开,想要顺从他的意思离开。 “放开就放开,我也没多喜欢好吗。” 她不甘心地絮絮叨叨:“师尊,我说实话你别生气,其实也就那样吧。” “就真的很一般。” 第148章 死鸭子嘴硬说的就是棠梨,明明不舍得不甘心,还非要给自己找补点面子。 她磨磨唧唧地往后撤,手腕被松开,人皱着鼻子刻意摆出挑剔的样子。 长空月看在眼里,在她还要口无遮拦的时候,一把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抱了回来。 棠梨惊呼一声,望着眼前瞬间放大的俊美面容,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 “真的很一般?”他重复她的话,“也就那样?” 是是是!对!就是这个意思,真的很一般! 棠梨不肯不服输地瞪回去,自从他们确定关系她就不那么怕他了,也不那么怂包了。 长空月看着她明明怕得要死,还要故意瞪回来的样子,绷紧的嘴角终于忍不住扬起。 “尹棠梨。” 他唤她一声,可把她吓坏了。 完了,怎么还连名带姓地叫了。 棠梨预感到危险,飞快地挣扎想要逃离。 人爬出去一半,被用力脱了回去,重重压在蒲团上。 他心跳沉重的胸膛贴紧了她战栗的脊背,弯下腰来咬住她的耳垂。 棠梨紧张挺身,呼吸绷住,面色涨红,手紧紧抓着地面上厚重的毯子。 她身子不断往前移动,耳环和发钗撞在一起,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 “你在心底拿我和谁比较,得出了我很一般的结论?” 长空月的声音就在耳边,他真的很爱从后面抱着她。 她瞪大眼睛盯着地面,脑子凌乱地想,和谁比? ……他不会是觉得她这随口一说,是拿他和清樽比吧? 这真是冤枉她了。 “没……”她又是心虚又是无奈地埋下脸道,“没有和别人比……我、我就是就是随口一说,你就不能随便一听吗……” “不能。”长空月的声音很稳定,一字一顿道,“你的所有话我都要好好记得,记在心里永远都不忘记。” “我没办法随便一听,我都要好好记住。” 他微凉的呼吸抚过她的耳畔,惹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我全都会记住的。” “我永远都不会忘的。” “……” 这个时候说这样的话,简直太犯规了。 谁教他这样做的? 没人教他。 都是无师自通。 各个方面各个领域都要做到专家是吧。 棠梨羞耻地捂住脸,但很快手臂就不是自己的了。 他将她双手反剪,高高拉起,她的身体被迫后仰。 发髻早就乱了,钗环掉了一地,又是一阵的噼里啪啦。 忽然,他微微一顿,视线飘到了窗外。 窗外树影摇曳,有结界波动的痕迹,有人到这里来。 只有他们两人的寂灭峰突然有人来,那不曾设下的结界让寝殿内所有的声音暴露无遗。 墨渊本是来向师尊询问关于云梦的事。 可走到寂灭殿外,那夜色里压抑而迫切的声响刺激着他的耳膜,他失神地往前看着,发现师尊的寝殿连窗户都没关。 窗沿上还摆着细颈白瓷瓶里开了灵识的九朵花,花儿紧紧闭合着花瓣,似乎耻于盛放。 墨渊站定几息,猛地转身离开,用出了毕生最快的速度。 长空月本来还想设结界赶人,而后发现不必了。 阿渊总是这样懂事。 从来不会给他添麻烦。 长空月低下头重重咬在棠梨的脖子上,留下深深的红痕。 留下痕迹还不止,还要用法术将它固定,让任何人都无法将它消除。 除了他,没有任何人可以把他留下的印记抹除。 她要一直带着。 永远带着。 这样也算他永远陪着她了。 很多时候他都喜欢这样从后面抱着她。 这样会让他不用担心暴露出真实面目。 他的凶恶,阴森,可怕,她全都不会看见。 他可以尽情地释放自己,将所有的丑陋和罪孽都直面给她,骗自己她能看见,骗自己她即便如此也不会抗拒和远离他。 他喜欢这样做。 除了这个原因之外,还因为这样最原始最深刻。 他喜欢最直击人心的距离,这能让他真正地感受到他拥有着她。 也能直白地感受到她完全包裹着他的一切,密不透风,一寸不露。 真好。 这样的日子真好。 这样的时光真好。 这偷来的一切真好。 “棠梨。” 他和她说话。 “唔?” 她迷迷糊糊地应他。 “可以真的咬你吗?”他沙哑地问她。 棠梨愣了愣,没能太明白。 但她对他一样包容度很高,下意识就点了点头。 很快,颈间传来刺痛,他真的用力咬了下来。 他掐着她的脖子,留下清晰的牙印,而后他抬起头来,吻住她的唇。 疼痛和他的爱意一起凶猛袭来。 第86章 墨渊整夜未眠。 他睁着眼到天亮, 连入定都做不到。 不能闭眼。 一闭眼脑海中就会出现奇怪的画面。 明明什么都没看见,只是听见了一点声音,很快就离开了, 可那细若游丝的呜咽声不断在耳边回荡, 从最初的飘渺缓缓放大,直至震耳欲聋,令他心跳剧烈沉重。 墨渊身子猛地一震, 周围陈设都被他豁然展开的剑意击碎。 巨大的声响惊动了附近的弟子, 有人在外询问:“师尊?你没事吧?” 墨渊急促地喘息着, 压抑说道:“我没事,回去休息,不必理会这里。” 弟子似乎有些犹豫, 但墨渊积威甚重,没人真的敢忤逆他, 所以弟子还是老老实实走了。 墨渊闭了闭眼, 抬手拭去额头细密的汗珠,慢慢起身走到窗边。 他打开窗,静静望着天上繁星和明月。 明月与繁星映衬, 今夜夜色很美, 它们是那么登对。 所以明月和繁星在一起无需任何人去质疑, 他要做的是守护这片美丽的夜空。 只有他们才是相配的, 地上的尘埃不该有什么奢望。 墨渊缓缓放平呼吸,说惊讶也不惊讶, 他心底明明早有预料。 只是今夜实在毫无心理准备,也没想过会这样直面事实,这一切带给他的冲击感,让一片死水也翻涌不停。 ……其实还是会有一点难受。 说不清道不明的淤堵梗在肺腑之间, 他的呼吸变得很轻,最终颓然地斜倚窗边,睁着眼直到天亮。 今日便是贺典正式开始的日子了。 天衍宗是道宗,大家都是修士,举办宴会并无庸俗的丝竹歌舞,只准备精美的点心和上好的仙酿,容各宗大能好好喝上一杯沾沾喜气。 有仙君坐镇的灵山福地,人人都能感受到与别处截然不同的风光与开阔。 他们只是站在席间便觉得通体舒畅,隐隐有突破之意。 这便是半步飞升之人的力量吗? 这样的感受让他们哪怕连个座位都没有,只能原地站着喝酒,也没有任何怨言了。 就连云无极之前示意传播的消息他们也不再提起,好像完全忘了之前长空月是如何的无视他们。就连天枢盟的人也不例外。 云无极安静地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 他们很小心,声音也不大,都在刻意压低,可他修为高,想听不见都难。 没有人不是在谈论长空月。 他们谈论他的修为,他的成就,他的天衍宗。 云无极作为天枢盟盟主,似乎没有人真的把他放在眼里。 当长空月出现的时候,所有人的光辉都要被压下去,包括他。 云无极面带笑意,看上去一点都不介意,好像还很欣慰。 云夙夜站在他身边,很清楚父亲越是笑得欣慰,心底就越是扭曲。 他太了解他了,太清楚他在想些什么。 他想到出发前交上去的毒药,视线盯着手里的酒杯,仿佛在澄明的酒液里看见了自己的死期。 他举杯将酒一饮而尽,余光搜寻另一人的身影,始终没有找到。 钟鸣声响起,白鹤口衔桂枝而来,羽翼洒下点点灵光,天衍宗的灵兽也要比其他仙宗跟更加伶俐强大。 他们仰头望着白鹤消失,接着眼前仙河波澜荡漾,前方雾气氤氲中的莲台上缓缓出现了今日的主角。 一切就和玉衡原先安排的一样。 谁都没座位,都和长空月间隔很大。 别说与他攀谈,就连仙君的真面目都没资格看清。 那无法逾越的仙河便是他们之间相差的沟壑。 云无极站在原地静静看着这一幕,手中的酒杯被捏出细细的纹路。 他微微侧头,丢给云夙夜一个眼风,云夙夜安静地退后准备离开,但刚走到人群外围,就被人堵住了。 棠梨今日难得精心打扮了一下。 第149章 她穿着烟紫色的交领长裙,梳着精致完整的飞仙髻,发髻上簪着独特的动物玉环。 云夙夜仔细分辨了一下,确定那应该是用玉石精心雕刻出来的小狗。 她好像真的很喜欢狗,身上的装饰大多和此动物有关。 偏偏它还很适合她,戴在头上既鲜有又灵动。 其他仙子戴的要么是蝴蝶,要么就是各类花枝,凤凰灵鸟之类的更是多见,还真是从未见人戴这样的首饰。 棠梨其实也没想到会收到这个。 早上起来的时候,长空月照例给她梳头。 最近一段日子他总是变着法给她梳头,教她怎么绾女子的发髻,她也爱美,有用心在学。 穿书之后就在修仙,修仙固定了她的发色,但没阻止头发继续生长,她现在是名副其实的长发齐腰了。 好像头发生长的速度也变快了。 棠梨走神地想着这些时,发髻上就被戴上了精致的小狗玉环。 玉环之下有别针,戴在发髻上很牢固,不管她怎么折腾都掉不了。 精巧的发髻上没有别的装饰,只有这一枚玉环,戴着很素很特别。 棠梨伸手摸了摸,透过镜子看着长空月的脸,问他:“这是师尊给我做的?” 没见过卖小狗首饰的。 她腰间挂着一串毛毛的,一串玉石雕刻的。 恐怕全天下的人见了,都会觉得她喜欢狗。 ……好吧她确实喜欢。 尤其喜欢师尊给她做的玉环。 长空月点了点头,给了她毫不意外的答案。 他的手流连在玉环之上,不知何意地问了句:“你会好好戴着吗?” 棠梨喜爱不已地摸索着玉环,理所应当道:“那是自然。” “我睡觉都不摘!” 她眼睛发亮地表示情意。 长空月与她在镜中对视,明明今日他才是主角,可他连衣服都没特意换过,还是那件半旧的白衣,发髻更是随意绾起,只用了最简单的乌木发簪。 他的一切素得不能再素,却在用心打扮他的爱人。 “就算我惹你生气,让你难过,你也会好好戴着吗?” 棠梨神色微微一顿,莫名觉得他好像心情不太好。 是因为不想面对今日的喧嚣烦扰吗? 还是说变故发生之前,当事人心里会有些感应? 棠梨的好心情也慢慢变差了。 今天是最关键的一天。 她把自己能用的都戴好了,拼尽全力也不会让书里的剧情发生。 四师兄安排的位置很好,只要师尊不离开,她看好云夙夜,就能够万无一失。 师尊离席回到寂灭峰之后,云无极就算想亲自下毒,也要掂量一下几斤几两。 所以不会有事的。 一定不会有事的。 那些与梦中太相似的现实,那些不安和忧虑都被她努力压制下去,不容许它们扰乱她的心情,让她焦虑分心。 她定定望着镜中俊美如画的脸庞,认真说道:“两个人在一起哪有不吵架的,一点磕磕绊绊不算什么,我怎么会不好好戴着呢?” 长空月沉默不语。 他最后看了一眼她的眼睛,便像没办法再看下去一样,起身离开了镜子前。 棠梨很快跟上他,看他沉默的背影,缓缓张开双臂从后面抱住他。 “为什么不开心?”她小声询问。 长空月低头看着环在腰间的双手,喉结滑动,难以言语。 为什么不开心? 因为偷来的终是要还的。 酸涩袭上心头与眼眶,长空月控制着情绪,轻轻拉开她的手,低声说道:“时辰差不多了,你先去吧。” 棠梨仰头看着他高大的身影,想到自己确实需要提前去盯着云夙夜,尽管还有些不放心,也只能点点头离开。 她走到门边回了一下头,看见他仍然背对着她的方向,除了他长长的黑发修长的身姿,她什么都看不见。 “……师尊。” 她轻轻唤了他一声,他没转身,但很快应了她。 “怎么了?” 棠梨嘴唇开合:“要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哦。” 他昨夜还说会记住她说的每一句话,那他肯定记得她说过要小心云氏,不要用被人递来的酒水。 长空月顿了顿,终于回了一下头。 他似乎笑了一下,桃花眼弯了弯:“我会记得的。” “你也要记得。”他话锋一转道,“要记住不管与我如何吵架,都要好好戴着我送给你的东西。” 棠梨下意识摸了摸发间的玉环,看他笑了,心里放松不少。 “我会戴着,但师尊也不能老让我戴这一个,你还要给我做好多别的换着戴。” 女孩都喜欢好看的东西,都喜欢打扮自己,哪有整日戴一样首饰的。 棠梨的要求很合理,寻常的爱人自然可以好好应下这样简单的要求。 可他这样一个看似无所不能的人,却无法给她如此简单的承诺。 鸣钟声响起,无声催促着他们分开,棠梨最后还是走了,没等到他的应允。 长空月独自一人待在寝殿里,认真看着这个住了几百年的地方。 几百年的沧海桑田,世事变幻,过去的部分都记不清楚了。 唯有近几个月的一切鲜明刻骨,永生难忘。 钟鸣声响到最后一声的时候,他化光离开此地,落座在贺典中央的莲台之上。 素衣乌发的仙君眉心一点朱砂痣,哪怕人们看不见他的确切面容,也会因为他的气质与蓬勃的灵力而折服感叹。 即便是天枢盟的核心成员,都有些忍不住想要顶礼膜拜,云无极自己都会有一种——他是需要跪拜他的使命感。 这种使命感让他屈辱,让他忍不住去确定云夙夜的位置。 一回头就看见云夙夜没能成功离开,人还留在群人末尾,被两个人堵着。 是的,两个人。 一开始只是一个人,棠梨自己挡住他,他也没强行离开,老老实实站在那里,好像并不急着去做什么坏事。 都不等他和棠梨交流什么,另外一个人就出现了,他的到来让棠梨和云夙夜都有些意外。 “……大师兄?” 棠梨惊讶地望着身侧白衣薄唇的男人, 他脸色苍白,毫无血色,但眼神冷静,显得非常可靠。 “云少主这是要去哪里?” 玄焱定定望着云夙夜,一字一顿道:“贺典马上就要开始了,云少主还是好好待在席上陪伴云盟主,不要胡乱走动得好。” 云夙夜很想说,他要是真想下毒,其实不用非得走到身边才行。 他有很多方法可以达成目的,就算对手是仙君也不是全无对策。 不过他看着眼前两人,淡然地弯起嘴角,慢慢说道:“我没有要去哪里,我只是来找人。” 玄焱微微蹙眉,云夙夜毫不在意地拿出昨日准备的赔罪礼:“昨日有天枢盟晚辈冒犯了尹师妹,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棠梨顿了顿,拧眉盯着他手里的锦盒。 “这赔罪礼若送不出去,我便是死了也难以心安。” 死。 若云无极的计划顺利实施,那他确实死期将近。 棠梨猛地抬眸,对他的赔罪礼置若罔闻。 贺典正式开始,周围无数修士觥筹交错,喜笑颜开,仿佛非常尽兴。 棠梨心底被不安卷满,眼神四处搜寻某些人影,但怎么都找不到。 她又挤开云夙夜仔细去看莲台中央的人,意外又不那么意外的是,长空月出现了一瞬,很快就离开了。 ——师尊不在这里。 还有一个人也不在这里。 棠梨心底擂鼓,恰好云夙夜这时弯腰,在她耳边似不经意地说了句:“阿梨,盯着我是没用的。” “我也不过是人手中棋子,自然也可能会沦为弃子。” 棠梨的肩膀被他按住,云夙夜将她转了个方向,微笑着说:“你只有一个人,一双眼,一双手,不要为难自己,就算失败了也没什么。” “什么失败!”棠梨前所未有的大声道,“我绝对不会失败!” 太吵了。 贺典太吵了。 每个人都在笑,都在说话,她如何大声说话都不会有引起波动。 棠梨抬脚便跑,跑着跑着便开始御风。 她用最快的速度往寂灭峰赶,一直以来她觉得最安全的地方就是那里了,最危险的人就是云夙夜和云无极,可她好像漏掉了一个既熟悉天衍宗又同样危险的人。 玄焱不知何时追上来,带她一起在宗内御剑,瞬息之间带她登上寂灭峰。 便是此刻,寂灭峰上有些不对劲。 阵法外有血,结界有被破坏的痕迹。 棠梨顾不得和玄焱交流什么,快步奔向寂灭殿。 在她踏上台阶的时候,听见了自打开的窗棂里飘出来的声音。 第150章 “师祖,现在只有我能救你了。” ……苏清辞。 云无极根本没打算如原书里写的那样让云夙夜来下毒。 贺典的安排让他们无法像原书里那样在酒水上动手,他们也会想别的办法。 他确实给了云夙夜任务,可连云夙夜自己都知道,他不是父亲的真正选择。 他真正派去下毒的人—— 是苏清辞。 第87章 云无极根本不怕长空月知道下毒的始作俑者是他。 他就是要这个人清醒地知道自己被谁谋害, 还打落牙齿和血吞。他完全有这样的能力。 他要这个人在死前绝望无望,要他知道风光无限这么多年,都是他施舍给他的。 只要可以让他中毒, 让他必死无疑或是身败名裂, 他就有足够的自信能让他不敢撕破脸。 他还有偌大的宗门、爱重的弟子要管,不是喜欢塑造慈悲怜弱的形象吗? 那他偏要看看这个人最终会怎么选择,肯不肯舍弃自己给更多的人一条生路。 若他真能做到, 云无极不介意给他的弟子们留点情面。 毕竟那也都是世家大族的公子, 能够为他所用的话也是莫大助力。 多一个附庸总好过多一些敌人。 他太自信了, 也太笃定了,多年来的无往不利和今日来道贺前星辰图给他的讯息,都让他相信他会赢。 星辰图是不会有错的, 他拼着半生修为强行窥探了此事的成败,看见的结果是大吉。 上上策。 他赖以生存并且视若生命的至宝都这样说, 那就绝对不会有问题。 云无极给了苏清辞可以悄无声息打破寂灭峰结界的法宝, 让她趁着长空月出席贺典的时间提前埋伏好。 虽然他的儿子才是用毒高手,他若肯去一定事半功倍,无需他多操心, 但云夙夜已经不可靠了。 云无极看人很准, 他怎么会看不出云夙夜对他产生了忤逆之心? 这个儿子哪里都好, 就是性格随了他的母亲, 过于感情用事。 相较于他,苏清辞确实更被他欣赏。 现在她应该已经得手了吧。 云无极操纵云夙夜得到药王谷的真传后, 一直留存着一些稀世珍宝,等着用在长空月身上。 那是药王谷世代传承的命脉,他不信长空月会完全逃脱。 只要一点点失算就足够他付出代价了。 只要一点点就行。 长空月在席间露面片刻就回到了寂灭峰。 按照计划,他其实应该在外面多停留一会, 甚至与宾客见见面,露出更多的破绽。 可也不知为何,看见席间紧张守候的棠梨,他突然就不想在这个地方久待,就想听她的话好好保护自己,回到安全的地方去。 他好像忘记了自己的计划,真的回了寂灭峰。不过云无极也下了血本,寂灭峰这个地方也变得不安全了。 他一踏入熟悉的地面就知道这里有人藏匿。 ……不该在这个地方动手。 这里是他和她的居所,是他们所有回忆留存的地方。 不过若他死了,这地方也早晚归于旁人,留也留不住多久。 长空月慢慢往前走,能感觉到空气中似有若无的异样气息。 一定是很厉害的毒,若非他提前有所准备,同样修习了用毒之术,一定不会发现它的存在。 身体开始变得不对劲,爱欲被放大,理智变得不清晰,踏入寂灭峰的第一步,他呼吸到第一口空气开始,就已经中毒了。 手段很好,让人哪怕及时反应过来也无法回头。 长空月漫不经心地继续往前,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现一样,一步步踏入寂灭殿内。 然后他就看见了给他下毒的人。 云夙夜不在这里,坐在这里的人是苏清辞。 玄焱那个大弟子。 ……他养育的第一个孩子,给他带来了如此大的惊喜。 苏清辞指尖慵懒地卷着一缕发丝,看见思念许久的人,她唇边漾开一抹冰凉而艳烈的笑。 “师祖,您终于回来了。” 她站起身来,缓缓朝他走来。 “我在这里等您很久了。” 长空月停下脚步与她保持着距离。 他静静望着这个人。 她无疑是美丽的,带笑的唇形状饱满,是天然的秾丽胭脂色,即便紧抿着,也自带三分欲语还休的引逗。 但长空月即便身中情毒蚀骨,依然不为这样的稀世美人所动。 他毫无表情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任何疑问。 苏清辞看在眼中,便知道他什么都明白了。 她微微叹息道:“师祖还是这样智慧,无需我多废话便明白一切了。” 和聪明人对话总是很省力,苏清辞很快便道:“师祖愿意相信我吗?” 她凝视他,认真说道:“我没有要害你的心。” “只是我也有很多无奈。”她垂下眼睫,低声说道,“我被师尊逐出师门,师尊说师祖见了我,也会不寻任何证据就要杀了我。我无处可去,只能投奔云氏。” “我不想害你。”她定定望着他,“我怎么舍得害你呢?” 前世,苏清辞阅男无数,只在长空月身上体会到了彻底的挫败。 她奉献自己为他解毒,却被他以冰冷到极致的意志拒绝,宁愿身陨道消也不愿接受。 这种不可得成为了她重生后最深的执念与心魔。 若无棠梨在其中牵绊,这辈子她本来不打算将事情推到如此地步。 也许在中毒这件事上她还是会顺水推舟,可她真的没想亲自下毒。 不过既然做了,那就做了,没什么可后悔的。 “这毒名唤蚀骨,是药王谷留下的古方改造而成,以我的血为药引所制。”她慢慢说道,“只有与我有肌肤之亲才能缓解毒性。我尚且不知解毒的方法,但我愿意帮师祖缓解毒性。” “云氏的长公子是出了名的制毒高手,他也从来不制解药,他的毒都是无解之毒。” “我并不想真的追随云氏,在我心目中,师祖比他们任何人都更重要。” 长空月安静地听苏清辞说话。 他清晰地感受着身体叫嚣着对眼前人的渴望。 不需要她多说,他就知道这是怎样的毒药。 他依然保持沉默,这会儿甚至连看都懒得看她,视线转向别处,落定在寝殿窗沿摆着的花瓶上。 九朵花盛放着,带着长长久久的美好期盼,可这样的期盼在他的人生中永远不会成真。 命运从来不会垂爱他。 “我是被迫这么做,但我愿意与师祖一起离开这里,寻个安全之地解毒。” 苏清辞很不喜欢长空月现在的反应。 好像他还是要和上辈子一样拒绝她,一样看都懒得看她。 她不肯再输,上前几步想强迫他注视她,可他看过来的时候,她反而有些后悔。 她没办法形容那个眼神。 更听不得那空灵纯净直抵人心的声音。 “废话说了这么多,不如直接道明你的目的。”他微微偏头,长发轻轻从肩头滑落,视线轻得没有重量,仿佛被他看在眼中的人也在他心底没有任何重量。 “你打算这么做?”他问了问题,却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求知欲。 苏清辞心中一梗,冷静半晌才道:“我想救你。” “我只是想救你。” “云无极既然要对你出手,不管我做不做都会有其他人来代替。” “如果一定要有人来害你,我宁愿这个人是我,因为我知道到自己会真心救你。” 苏清辞上前几步,紧抿唇瓣说道:“我们找个安全的地方缓解毒性,我陪师祖一起对付云无极,我们总能找到真正解毒的方法,就算不能解毒也没关系——” “这毒会将我的修为转移给你么?” 长空月忽然打断了苏清辞情真意切的话。 苏清辞猛地顿住,僵硬说道:“……他是这个意思,但我不会将修为转回给他。以我与师祖的能力,暂时藏身不被他寻到不是难事,我们可以——” “你也想要啊。” 长空月再次打断她的话,轻飘飘地一句感叹,让苏清辞莫名无地自容。 她想解释什么,长空月已经道:“口口声声说我比什么都重要,其实想要的根本不是我。” “比起我的修为、我的身份、甚至是我的身体,我的感情和我的心都是次选吧。” 苏清辞忽然浑身难受,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如同被看穿了心思,呼吸凌乱,眼神不稳。 但她还是很快冷静下来,一字字道:“我为什么要选?” “我不能全都要吗?”她盯着他说,“这是无奈之举,罪魁祸首不是我,是云无极。没有我还会有别人,我至少还会为了师祖与他对立。” “云无极手握星辰图,师祖该知道要和他对立需要多大的勇气。” 第151章 长空月没有说话了。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很沉默……很美。 像是一面纯粹的镜子,看着这样的他,便能看见自己内心深处最丑陋的样子。 “师祖不想和我说话了吗?”苏清辞又往前走了几步,仰头看着他道,“没有别的话要和我说了吗?不再问问我了吗?” 长空月的目光投向大殿之外,对她满眼的情意没有任何反应,仿佛一点都不好奇这个人为何会对他心存执念,为何明明从前毫无瓜葛,面都没见过几次,忽然就对他情根深种了。 他太习惯这样的事情了。 没什么可惊讶的。 “带我走吧。” 苏清辞莫名干渴,明明中毒的人是长空月,她却仿佛才是被勾动爱欲的那个人。 “带我走吧。” 她重复着心中的渴望:“师祖,现在只有我能救你了。” 棠梨和玄焱一起赶到的时候,正好听见她说这句话。 她僵在台阶上,心里咯噔一下,再不愿意相信不愿面对也必须承认,一切都被云夙夜说中了。 她失败了。 穿书之后有很多支线剧情改变,但若仔细回看,就会发现主线剧情没有任何变化。 女主还是离宗了,渡劫大典也顺利举行。 云无极亲自到场,毒也多制好了。 现在师尊也中毒了。 是的。 他肯定中毒了才需要人救。 情毒蚀骨,只能与特定的药引交欢才能缓解。 苏清辞就是那个药引。 她这么说,就代表一切尘埃落定,再无更改。 棠梨脸色苍白,眼底满是困惑。 她不知道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 原书里面女主两辈子都没选择过作为下毒的那个人。 她就算不阻止中毒这个剧情,也没有亲自下毒。 她为什么改变主意。 是因为她吗? 棠梨怔怔地想。 是因为她吧? 云夙夜分.身乏术,她的存在改变了一些支线剧情,蝴蝶煽动了翅膀,于是最终下毒的人变成了苏清辞。 棠梨已经在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不对,用自己最快的速度赶来阻止一切,可好像还是不行。 她站在寂灭殿的台阶上,不知道苏清辞是怎么下毒的,又是怎么上来的。 不过既然背靠云无极,主线剧情又强大到无可更改,那肯定有千百种让师尊中毒的方式。 中毒代表什么? 代表他要死了。 死在这个春天。 其实他还是多活了一阵子。原书里渡劫大典的举办时间没有后移,长空月陨落在春日正盛的时候。 而现在,春天快要过去了,气候变得有些燥热,棠梨金丹的修为也能感受到莫名的炙热。 玄焱似乎察觉到空气里有些异样,他也很敏锐了,但还是比师尊差一些。 他很快明白师尊是怎么中毒的,苏清辞到底干了些什么,但他和棠梨或者后续来到这里的任何人,都不在蚀骨的毒素范围里。 他们不会被波及,因为这是专门为长空月一个人准备的毒药。因着它的独特和只对一人有效,在毒素扩散的时候才足够隐秘。 玄焱难以形容内心的愤怒。 他想要冲进大点手刃逆徒,可他根本进不了那扇门。 他很快被强悍的灵力推开,远远飞出去,与他一起的还有废话了半天的苏清辞,以及…… 以及僵在那里并没有想要进去的棠梨。 她也被罡风推远,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安然落地。 她站在那里,人还是有些发愣。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内心所有的情绪最终都化作浓浓的困惑。 为什么? 她不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呢? 长空月一直以来给她的印象都是运筹帷幄,不被任何阴谋所陷的。 她心底深处觉得自己不会失败的最大底气,就是她不信师尊被提醒到这个地步,他们已经小心到这种程度,还是会中招。 她不是对自己有信心。 她是对长空月有信心。 可这信心毁于一旦。 很快身边来了不少人,二师兄,三师兄,四师兄……所有的师兄都来了。 她恍惚地看见苏清辞遁走了,她好像受了重伤,不知还能不能活下来,但总归暂时脱身了。 师兄们急着确定师尊的情况,也不能在她身上耗费太多时间。 七师兄拿着命盘,脚步虚浮脸色苍白地念着“师尊”。 他急匆匆地奔向大典,和刚才的棠梨、玄焱一样被长空月拒之门外。 棠梨静静站在原地,一语不发。 她望着眼前的画面,只觉得万分熟悉。 现在的一切,和原书里描写得简直一字不差。 唯有一点不同。 多了一个她。 但也没有什么根本上的不同。 因为她也被排除在外。 她无端想起自己梦里关于星辰塔上云无极、云夙夜和苏清辞的密谋。 当时还以为是原书画面的梦境,其实并非真的梦境。 那就是对现实的预测。 书中的剧情终究还是会发生。 她预测到了,可她不愿意相信。 现在不想相信也要相信了。 ……这可如何是好。 第88章 要冷静。 棠梨不断这样告诫自己。 而后好像真的就冷静下来了。 她的脸色没有比不断试着闯入大殿的七师兄好多少, 说话的声音也小得可以忽略不计。 但墨渊就在她身边,她再小的声音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师尊中毒了,是苏清辞下的毒。毒的名字叫蚀骨, 只能特定的人给师尊解毒。” 所以就算能找别的人来缓解他的情·欲, 也没有可能真的帮他解毒。 也根本缓解不了他的冲动与痛苦。 没有用。 没有用的。 这也是棠梨从来没想过自己帮长空月解毒这条后路,一心只想着不让他中毒。 只有女主可以。 只有女主才行。 棠梨忽然喘不上气来,她窒息得差点晕倒, 她知道自己是老毛病又犯了, 可这次没人帮她顺气了。 ……不。 也有。 墨渊及时托住她, 送入灵力替她稳定心神。 她虚浮的眼神落在他脸上,看他眉头紧锁,但还是冷静自持。 “关闭所有传送阵法。”他对身边的凌霜寒吩咐道, “苏清辞是和云氏一起来的,把云氏所有人都关起来, 天枢盟的也一个都不能放走。” 这个任务交给三师兄来执行是最完美的了。 因为三师兄的剑法最强, 颇有师尊之姿,他出面足够拦住那些人。 不过这只是一个好的想法。 想法并不能成为现实。 剧情里面凌霜寒没有留住云无极,更留不住各大世家的人。 云无极本身就是高修, 手里还有星辰图, 他直接推了苏清辞顶罪, 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一副完全不知情的模样,强行离开了天衍宗。 走的时候他甚至还挑衅道:“不如问问你们师尊, 是不是真的要将罪责推到本座身上。” 苏清辞之后彻底坠入魔道,也有被抛成弃子无处可去的缘故。 一个连亲生儿子都能牺牲的人,自然也不会那么在意一个私生女。 若她真的得手也就算了,但长空月选择了去死, 那拿不到修为的苏清辞也就没有利用价值了。 她只能做个替罪羊。 苏清辞心知肚明失败的话,自己会被抛出去顶罪,原想着和爱人远走高飞再做打算,可惜事与愿违。 是了。 事与愿违。 所有人都事与愿违,只有云无极得偿所愿。 云无极走了。 师尊不久之后就会陨落。 再然后就是三师兄了。 他不顾阻拦跑去天枢盟,杀了云无极数名心腹,甚至杀了云夙夜,这给了云无极正式剿灭天衍宗的机会。 他师出有名地掠夺这里的一切,连每块地砖都要扣开看看有没有藏有什么宝物。 天衍宗弟子死的死伤的伤,无一幸免。 无一幸免。 棠梨浑身一震。 果然,没多久她就看见护山大阵波光扇动。 有人不断离开,贺典连半日都还没过就彻底零散,什么都不剩了。 她如梦初醒般推开墨渊,跑到大殿门口,这次她要进去的时候没有再被推开。 墨渊紧随其后追来,长空月似乎终于整理好了自己,没有再拒绝见任何人。 他很安静地将寝殿的门打开,好端端地坐在里面,若不是熟悉他的人,根本不会察觉到他身上有什么不对。 他微微偏头,望着窗外变得有些灰蒙蒙的天,呼出的气都带着血腥味。 他在忍耐。 第152章 忍耐到了极致,用痛楚来保持清醒是常有之事。 平日里不容亵渎的神圣尽数散去,他周身呈现出一种脆弱的敏感。 他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椅子扶手,速度很缓,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尖上。 “都进来吧,别在外面站着了。” 长空月的声音和过往没什么区别。 他看着满室的弟子,脑海中早就对今日的画面有过无数次的演练。 当一切真的发生了,他根本不敢多看棠梨一眼。 目光在她身上飞速掠过,之后便再也不敢看了。 凌霜寒急急从外面赶来,带回了众人已经逃之夭夭的消息,也带回了云无极那句挑衅。 “一定是他做的。”凌霜寒咬牙说道,“绝对是他。云氏子是制毒高手,他们吞并了药王谷,药王谷名存实亡,他们手里什么毒药没有?” “云氏子出了名的制毒从不留解药,他们——” 凌霜寒的话很快就说不下去了,因为长空月望着他摇了摇头。 凌霜寒唇瓣一颤,缓缓跪了下来。 他一跪下,其他人也都陆陆续续跪下了。 只有棠梨一个人站着。 她张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长空月还是没有看她。 他垂着眼,对墨渊说道:“这确实是无解之毒,即便是我也扛不住这药性太久。” 解毒的方法只有一个。 那就是苏清辞。 但苏清辞被长空月重伤,他抱着杀她之心,因毒性侵蚀身体才没能一击即中,如今叫她逃到了哪里都不知道,不确定她会不会活下来。 玄焱立刻道:“我去找她回来——” 不管怎么说,先给师尊解毒要紧。 既然没有解药,那就找回能缓解毒性的人。 没什么是比师尊的性命更重要的。 轻轻的叹息声传来,无需长空月多说什么,玄焱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既然师尊要杀苏清辞,那就不可能再用这个人解毒。 师尊不会屈服于毒性的。 他宁可去死。 这个想法在脑海中出现便再也无法抹去,在场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棠梨看见七师兄抱着命盘膝行到长空月面前,颤抖着声音道:“师尊,都是我的错,我早就发现了命星有碍,却没想到会应验在师尊身上,都是我的错。” 怎么会是他的错呢? 谁会想到要死的人居然是长空月呢? 师尊多强大啊,他马上就能飞升了! 这是修界数千年来唯一可以修至这个境界的仙君啊。 谁能想到呢? 没人能想到。 哪怕是知道剧情的棠梨也没想到。 她抓紧了腰间的万物剪,想要做什么的时候,手脚已经不听使唤。 她愣了愣,抬眸望去,看见长空月终于肯看她了。 他的眼神变了。 她没办法形容那个眼神。 但她知道全完了。 最近一段好日子麻痹了她的意识,让她天真地以为一切尽在掌控,一切都能缓和。 她以为命运终于开始转变,她真的开始走运了,然后就发现,她真是想太多了。 棠梨被迫松开手,不管怎么用力都碰不到万物剪。 她若用万物剪,也许真的能逆转一切。 但他不允许她用牺牲自己的方式来救他。 这是他的宿命。 “事已至此,不必再为此费心了。” 长空月的语气淡漠寻常,仿佛谈论的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一件再轻巧不过的小事。 “人各有命,这就是我的命。” 他不疾不徐地安排着自己的身后事:“云无极既然敢这么做,便打算好了之后的安排,我死了,你们加在一起都撼动不了他的地位,便不如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好好守住天衍宗。” 七位师兄错愕地望着他,棠梨则毫无意外地听着那和原书里一字不差的遗言。 “是我自己疏漏,致使走到今日这一步。你们不必为此事怨罪自己,更不必为我寻仇。” 他淡淡说道:“好好修行,你们还有自己的道要奉行,还有家族要承继,不必为我走上绝路。” “我教习你们一场,从不需要你们回报什么。” 长空月缓缓起身,他灵力紊乱,理智匮乏,身影看起来有些单薄。 “说来此事也并非真是云氏所为,尚且没有万全的证据。”他好像笑了一下,又好像没有,“就当此事与云氏无关好了。好好过你们的日子。” “往后无人教导,修行之上勿要懈怠。” 师尊的语气从容平和,越是如此,弟子们便越是接受不了。 “不必为我报仇,也不要困于其中生了心魔。” 长空月字字认真:“若执念于此,我便是九泉之下,也无法安眠。” “师尊!……” 九泉之下这样的词汇可真是让人难以接受。 其实他们都不意外师尊会这样选。 师尊是天下最好的人。 他领他们入道,倾囊相授,毫无保留地教导他们,没有人会比他做得更好。 他那样看重他们,怎么愿意因为自己让他们从此沉溺于情仇之中无法自拔。 “修行无情道最重要的便是心境。”长空月轻轻说道,“若因我的死而令你们道行尽毁,那才是我真正的痛苦。” 自己疏漏死了,他不怨恨。 若因他的死让他们永无宁日,才是他所不能接受的。 为人师表,本该如此。 可长空月其实根本不是这么想的。 他谋算这么多年,选了这么多优秀的子弟教导,等的就是这一天。 无情道若生心魔,坠入魔道,必会掀起修界的血雨腥风。 这样的人他培养了七个。 他越是不让他们报仇,越是云淡风轻,只会越是让他们痛苦难捱,恨透了云无极。 他太懂得如何让人腐坏堕落,为今日准备了许久。 自今日起,修界将永无宁日,而他也能专注于另一个身份,拿到他早就计划好的身份和地位,让云无极在焦头烂额之中,更添劲敌。 云无极赢了吗?看上去是的,可实际上并不是。 今日之后,长空月将再无束缚,该做的事想做的事,都可以尽情去做了。 待到云无极将天衍宗洗劫一空,他所得的法宝与秘典都会成为他跌入深渊的伏笔。 真正的赢家还未诞生。 只是—— 可是—— 长空月毫无预兆地吐出血来。 血溅在靠他很近的墨渊身上,也溅在他自己朴素的白衣身上。 满殿瞬间寂静下来,数双眼睛定定地望着那血迹斑斑,再一次直面了他要死了这个事实。 安静的大殿忽然响起声音,长空月始终不敢触及的眼神猛地偏移,看见晕倒在地的棠梨。 她很轻,倒下的时候甚至没有带起很大声音,就好像轻盈的布偶掉落在地上。 她躺在那里,面目涨红,窒息让她终于昏迷不醒,就跪在她身边的温如玉如梦初醒地将她扶起,她四肢柔软地耷拉下来,就好像死了一样。 长空月静静地望着,拼尽全力把视线拉回来,颤抖着睫羽望向墨渊。 “阿渊。” 他开口,语调沙哑到了极点。 毒素侵入心脉,让他渴望着一个与棠梨截然不同的人。 他不会被毒性控制,也不能再多做停留。 他得走了。 从她的世界消失。 “阿渊。”他弯下腰,手按在墨渊肩头,一字一顿道:“保护好你师妹。” “……我把她,交给你了。” 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区区七个字,他好不容易才说出来。 话音落下那一刻,长空月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死了一次。 墨渊什么都知道。 他是唯一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 他呆呆地望着师尊近在咫尺的脸庞,张张嘴,半晌才说出一个字来。 “……好。” 这样就够了。 这样就该结束了。 一切都该到此为止了。 她晕倒也好,晕倒了就不必道别,他本来也不想和她道别。 要走的时候不能多去道别,道别太久可能就没有办法离开了。 长空月缓缓直起身来,最后看了棠梨一眼,轻声说道:“都走吧。” “我会散尽修为,化作灵脉里的生机,用另一种方式陪伴你们的。” 这是师尊最后对他们说的话。 他们没有看见他狼狈赴死的样子。 他们站在天衍宗中心道场,只看见浩瀚的灵力遍布天衍宗每一个角度,充填着天衍宗底下每一条灵脉。 只要他们听话,只要他们不违背他的遗言,好好地守护这里,不去找寻仇,那长空月散尽的生机便足以庇护这里。 云无极师出无名,最多也不过灭除一个心腹大患,并不能顺势得到所有。 第153章 但这也没什么。 没了长空月,天衍宗的一切迟早是他的,他也不急在这一年半年。 说到底长空月才是他最主要的目的,只要这个人死了,其他的都好说。 来参加渡劫大典的也不只是与云氏为伍的人。 青丘也来了人,还是狐王胡群玉亲自来的。 尽管长空月毁掉了她的女儿,但胡群玉还是带着厚礼而来。 她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中毒?陨落?怎么会? 她根本想不到事情会如此急转直下。 太突然了。 除了青丘,天衍宗七个长老的本家也都来了,他们都还没走,还在等着自家人的消息。 人皇顾九歌也仍留在这里,对今日的变故既意外,又不那么意外。 他长于深宫,什么勾心斗角没见过? 他太明白这场变故的缘由是什么,也实在厌恶这些。 看来修仙也并不能修心。 修士的明争暗斗比凡人更是狠绝。 这样的修士,如何指望他们可以真的悲天悯人,庇护平民? 朔风借了个身份潜入天衍宗,本想着借盛事见一见棠梨,没想到会经此变故。 他远远混在人群之中,看见了被墨渊抱在怀里昏迷不醒的棠梨。 她毫无声息地垂着手臂,看上去就好像死了一样。 墨渊抱着她,看久了灵脉生机,也受够了沉默。 他转过头来,与师兄弟们对视一眼:“师尊遗命,不得复仇。” “但我等不是奉遗命而活的弟子。” 理智很清楚就算要报仇,也不该这样鲁莽宣战。 他们应该韬光养晦,先蛰伏起来,假意顺从,从长计议。 可尊严、气节,尤其是感情上,不允许墨渊保持这样的理智。 他这辈子第一次这么不理智,但他不后悔,也不想改变选择。 “今日起,天衍宗与云氏势不两立,不死不休。” “从现在开始,不敢不愿或是害怕的人,都可以离开了。” 墨渊慢慢说道:“你们只有一夜的时间。” 今夜过去,留下来的人,都会是云无极的敌人。 师尊教导他们一生,恩同再造,他们若不能为师复仇,那便是修得再高也形同傀儡。 他们不可能不复仇,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以他们几人之力,与手握星辰图的云无极开战,听起来可能有些可笑。 云无极乃天枢盟盟主,修界与天枢盟有所牵连的世家大族比比皆是,哪个族中没有坐阵的高修?他们又算什么呢? 根本不够看。 哪怕师尊还活着,也不过是与云无极比肩而立,真打起来并无六成以上的胜算。 最难突破的是星辰图。 星辰图不但可以预知未来,还拥有极强的灵力,它守护云无极一日,就无人可以突破他的防线,击中他的要害。 那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不可能又如何? 修界修行本就是逆天而为,以人躯寻天命,这一生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现在不够是多加一笔罢了。 他放走那么多弟子,这也是自断一臂的愚蠢行为。 要复仇就得有力量,削弱自己的力量不是愚蠢是什么? 可这样的力量留下来用着能安心吗? 迟早还是会背叛。 既然无心于此。还不如彻底斩断风险,好过在关键时刻出现意外。 也不必非要人家陪着他们一起沉沦,人各有志,要尊重彼此的命运。 “阿渊,你莫要糊涂——” 墨氏族老试图上前和墨渊说些什么,但墨渊根本不打算理会。 他还是那句话:“不敢的话,你们也可以走了。” 昔年他因家族争斗而受伤,是师尊救了他,给了他容身之地。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早已重回墨氏核心,所有人都看他脸色,但他对师尊的心从未更改。 族老顿在原地,老泪纵横:“阿渊,族中那么多人,有些还是孩子——” “所以你们有的选。”墨渊道,“但我没有第二个选择。” “……” 没有人再说什么了。 其余凌氏也好,玉氏也罢,或是其他师弟的族人,都不必再开口了。 他们只会得到和墨渊一样的答案。 清冷的死气蔓延在道场每一个角落,陆陆续续开始有人离开,密集的道场很快零零散散,寥落萧索,看不出今晨盛典开始时的任何痕迹。 朔风仍然站在这里。 其实他并不那么在意长月仙君如何,世家大族又怎么样。 他只在意棠梨会不会有危险。 他们算是朋友,他的朋友不多,无论如何,他希望她能安稳活着。 没了长月仙君,天衍宗还要和天枢盟为敌,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胡璃若是得知这个消息,定然不会放过棠梨。 她人昏迷在墨渊怀里,腰间还挂着他的毛编织的小狗,她那样珍重他的礼物,他不会辜负这份情谊。 而后他眉眼一动,好像看见棠梨的手指动了。 棠梨是被呼唤叫醒的。 耳边传来细弱的声响,好像头发丝在耳畔撩动,带来一阵轻轻的痒意。 她从努力构建的梦境里不甘心地醒来,看见了空空荡荡的道场。 这便是云无极的威望和力量。 明知事情有诈,明知长空月死得蹊跷,可真要让他们站出来与云无极为敌,还是没几个人敢那么做。 最后留下的也不过是他们几个弟子,和寥寥无几的一些族人。 棠梨的目光毫无焦距,她一醒来就再次变得窒息,心好像都不会正常跳动了。 耳边还存在着那个似有若无的声音,它太小了,连抱着她的墨渊都没听见。 恍惚间,她意识到,那好像是一只小虫子。 虫子藏在她耳朵里面,说的话只有她能听见。 “阿梨,不要难过。” “……” 这声音哪怕透过虫子说出来,也有云夙夜独特的韵调。 “我更改了蚀骨的成分,仙君若有意解毒,不必非得与苏清辞交。合。” ……什、么? “药性有变,仙君见多识广,应当有所察觉。” “事缓则圆,还请稍安勿躁。” 稍安勿躁? ……他应该有所察觉? …… 什么意思呢? 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云夙夜到底在说些什么? 人都死了。 人已经死了。 棠梨不断在心里重复这句话,接着剧烈咳嗽起来,血不断飞溅而出,随着的咳嗽漫延得到处都是。 天黑了,她的眼珠也黑沉沉下来,咳血咳了半晌,突兀地笑出声来。 人死了。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可他真的就这样死了吗? 第89章 穿书之初, 棠梨就觉得长空月的死局略显荒唐,甚至是荒谬。 那样强大的道君,死得这样憋屈, 有点像是为了制造波折强行为之。 真的身处其中, 看着一天之内如此多突兀地转折,看着比书里修为更高的长空月一生就此潦草收尾,更觉荒诞离奇。 但这也不代表她就要相信云夙夜。 他能将这说话的虫子悄无声息放在她身上, 她一点都不意外。 她现在确实需要一个理由来支撑情绪, 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如果真的有某种可能, 真的发生了那样的事……怎么说呢。 如果是真的,她希望是假的。 如果是假的,她希望是真的。 ……算了, 开玩笑的。 不管怎么说,都不太可能是真的吧。 是骗人的吧。 云夙夜一定是在骗人。 是想利用她? 对了, 三师兄呢? 棠梨倏地抬眸, 很快看见要走的凌霜寒。 他还在这里,正拔剑要走,棠梨猛地挣开墨渊, 用力抓住了凌霜寒的手。 凌霜寒愣住, 错愕地望着她苍白的脸。 面容还是那张面容, 只是那张面容上活泼跳跃的神情都不见了, 只剩下漂亮的五官印在白皙的纸上,一点生气都看不见。 凌霜寒心中一梗, 忽然忘了自己本来要去做什么。 但忘记也只是一瞬间,他很快想起使命,想要挣开她的手。 棠梨死死抓着。 长空月她留不住,若凌霜寒也没留住, 那接下来就要眼睁睁看着天衍宗覆灭了。 她想说些什么,至少要让凌霜寒打消去送死的念头。 明知主线好像更改不了,可她还是没办法不去尝试。 她空着的手抚向腰间万物剪,晕过去的时候她其实是在构建梦境,她希望自己可以用梦里长空月没中毒的虚假改变尘埃落定的现实。 不过她醒来一切还是老样子,梦里也再也没人任她摆布,回应她的召唤。 第154章 于是她也明白,已经死了的人,是不能用她的功法起死回生的。 人死不能复生,如果可以随意复生,那得是多可怕的功法,根本不符合常理。 在全都活着的情况下,她是可以尝试逆天而行,但既然死了,那就没有希望了。 灵力都耗在构建梦境中,以至于想用万物剪阻止凌霜寒赴死之心也有些吃力。 用了大概会再次倒下,可她必须得用。 她扯下万物剪,输入灵力之前,有人比她更快地做了一件事。 棠梨睁大眼睛,看见二师兄一掌打在三师兄后颈。 三师兄只顾着挣脱她,根本没注意他做了什么。 凌霜寒被打晕过去,很快不再挣扎。 墨渊二话不说把他丢给四师兄,吩咐道:“用法器把他捆起来,别让他鲁莽行事。” 他是跟天枢盟宣战了,可他也没打算这么快就行动。 他们需要周全的计划。 “师妹,放手吧。”墨渊走到棠梨身边,抓住她的手轻声提醒,“放心,我拦住他了,不会让他有事。” 她明明什么都没说,可墨渊好像就是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幸好你及时发现他的异常,否则怕是要铸成大错。” 他安静地看着她,脸上看不出多悲伤,还是很冷静,就和往常一样。 棠梨渐渐放开手,换做抓紧已经拽下来的万物剪。 还能做点什么? 她得做点什么。 哦,对了,耳朵里面的虫子。 得把云夙夜这玩意儿挖出来才行。 三师兄没去杀云氏的人,那云夙夜暂时就不会死。 他不死,云无极也就不会那么快有动静。 他们急于得到天衍宗的话,就会想着从其他人身上入手。 是因此才对她说那些有歧义的话吧? 肯定都是骗人的,是为了利用她,榨干她最后一点利用价值。 三师兄好好的,死的人会变成她吗? 也许原书打算修正剧情,把她这个错位的角色抹杀,所以变成她代三师兄去死? 那还挺好的。 三师兄活着肯定比她有用多了。 她什么都做不好。 ……什么都做不好。 “棠梨!” 有略显熟悉的声音在叫她。 棠梨从模糊的水痕里看见跑过来的身影,有点眼熟。 是谁呢? 是—— “朔风?”她艰难地吐出他的名字。 朔风高挑的身姿被墨渊结实地挡住,如今多事之秋,他控制大局,绝对不会让任何可疑的人接近他的师弟师妹。 “墨渊你闪开,你没看见她哭成那个样子吗?” 朔风本不打算给天衍宗添乱。 他们已经够乱了。 可他看见棠梨无声无息在哭,就觉得自己不能什么都不做。 “你就站在这里看着?”他拧眉盯着墨渊,眼里都是指责。 墨渊当然也看见棠梨在哭。 哭没什么不好。 怕的是她不哭不闹,那才可怕。 “这是天衍宗自己的事,既然其他外人都已经走了,那你也该走了。” 墨渊说完话就动手,护山大阵开始排斥朔风,朔风根本来不及再和棠梨多说几句话,就被毫不留情地抛了出去。 就在这个时候,棠梨耳朵里的虫子又开口了。 “我已经知道消息,仙君已经陨落了——” 云夙夜的语气有些低沉,“我很抱歉,父亲有意不让我知道这件事,直到回了云梦,我才从兰君口中得知这件事。” ……云无极瞒着云夙夜师尊的死讯? 有必要吗? 制毒的不就是云夙夜本人吗? 就算这次下毒的人选出乎预料,云夙夜也不无辜。 用这种方式和她说这么多是想做什么? 骗她上钩之后,拿这些存疑的事情引她去死吗? 他打算怎么操作? 要见面吗? 都可以的。 事情都已经这样了,还会有更糟糕的事情吗? 耳朵里的虫子得不到任何回应,再次主动开口。 “毒是我制的,成分我确实做了更改,这一点没有骗你。”小虫子的声音沉沉闷闷,“我没想到结果还是这样。也许父亲早就不再信我,用的并不是我制的药。” 云夙夜从头至尾都没隐瞒过自己制毒的事情,也没想过否认云氏下手。 这要是能把他说的话录下来放出去,是不是能让天下人看清楚云无极的真面目? ……天下人真的不知道吗? 不见得。 他们只是不能知道也不想知道。 就算她真的这么做了,他们可能还会捂住耳朵装作没听见。 烦死了。 棠梨终于回了他一句:“你能闭嘴吗?” 这话一说出来,小虫子就消停了。 站在她身边的墨渊怔怔望过来,显然误会了她的话。 “二师兄,我不是说你……算了。” 她勉强笑笑,试图解释,最后又放弃了。 在场寥寥几人里面,她和墨渊状态是唯二还不错的。 其他人要么面如死灰,要么心如止水,别说谈笑了,话都说不出来。 这样会不会显得她和二师兄太没心没肺,太冷血了? 二师兄的状态她可以理解的,因为总要有人出来主持大局。 大师兄的遭遇和原书有些不同,现在是指望不上的,那就只能指望二师兄。 墨渊也挑起了大梁,没有让人失望。 他眼神复杂地望着棠梨,片刻之后开口道:“先休息吧。” 目光转向其他人,他重复道:“先休息。” 不管怎么样,都得养足精神平复心情才行。 真被心魔操控,那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 天黑了。 棠梨没有回寂灭峰。 墨渊把她带到了天璇峰他的居所。 寂灭峰是师妹和师尊单独居住的地方,那里有太多关于他们的回忆,也是师尊散尽魂魄的地方,她最好还是不要回去。 这是墨渊的体贴之处,不过棠梨最后没有接受。 “我得回去。” 她也没说别的,就说了这么四个字。 墨渊看着她若无其事的样子,之前她还会不自觉地掉眼泪,现在却是这样平静的模样,墨渊反而非常担心。 他嘴唇动了动,想要劝她,可左思右想,他最后还是安静地带她回去了。 他真的很尊重她的心情,从来都没试图强迫她做什么事,哪怕是在这种时刻。 送她到寂灭殿前,墨渊也不用她多说便闪身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这下偌大的寂灭峰中就真的只剩下棠梨一个人了。 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了。 等也等不到了,等多久都不会再有了。 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连一个道别都没有。 棠梨缓缓迈开步子,走上台阶。 都是这样。 都要抛下她。 爸妈是这样,姥姥是这样,现在长空月也是这样。 连一个道别都没有。 醒来他已经什么都没剩下了,给人一种极度荒唐的感觉。 好不真实。 就好像没有道别他就没有死去一样。 可还是死了啊。 棠梨来到长空月的寝殿门口,寝殿门关着,在门外感受不到里面任何的动静。 毫无声息。 熟悉的味道弥漫在鼻息间,好闻的百合香馥郁迷人,可它的主人已经不会再回来了。 棠梨抬起手,缓缓推门进去。 殿内空空荡荡,暗得很。 她没点灯,就这么安静地走进去,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漫无目的地来回踱步。 直到看见窗前那九朵花,她才好像突然惊醒一样,整个人颤抖起来。 白瓷瓶里那被师尊照顾很好的九朵花枯萎了。 它们耷拉着脑袋,花瓣凋零所剩无几,和养育它的人一起死掉了。 棠梨呆滞地望着这一幕,下意识想拿万物剪,最后又放弃了。 这次她相信自己可以救活它们。 只是几朵花而已,无伤大雅,不会失败的。 可救了又能如何。 让它们活过来又能怎么样? 这次没有任何人阻止棠梨,事情也不是很难,可她主动放弃了去那么做。 没有必要了。 姥姥不和她好好道别,就那么突然走掉,吊死了自己。 长空月也是这样。 她一醒来,他已经化为尘烟,遍寻不见。 似乎都是为了她好,怕她受不了。 可说到底,从来没有人关心过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棠梨坐到了椅子上。 她记得最后见他的时候,他就坐在这里。 他是怎么死的? 刚想到这个问题,便有熟悉的冷意找上她。 第155章 一瞬间,她产生了充满绝望的希望。 可她当看清楚来到身边的是什么时,才是真正绝望的开始。 是挂着红色剑穗的寂灭剑。 它飘在空中,安静地悬在她面前。 主人死了,神剑该去往何处? 原书里寂灭剑去哪了?好像没写。 本来也不是主角,他本命剑的去留确实无需赘述。 不过现实中,它好像选择了她。 棠梨静静望着那剑上红色的剑穗,脑海中刻着长空月选红线时清晰的神情。 一种荒诞离奇的猜测萦绕在思绪里,那根早就扎在心里的刺隐隐作痛,她抬手握住寂灭剑,它缓缓缩小成发簪的模样,垂着恰到好处的红色流苏,仿佛真是什么装饰品一样。 它主动飞到棠梨的发间,簪在了栗色的发丝之中。 棠梨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编织的剑穗。 它不那么适合长空月,但很适合她。 就好像本来就是为她准备的一样。 本来就是为她准备的? 或者说,早就打算好了要留给她。 …… …… 棠梨缓缓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间空荡荡的寝殿。 这之后一连三日大家都在休整,天枢盟也没任何动静。 直到墨渊来看她,带来一些外界的消息。 “幽冥渊换了新君。” 棠梨遥遥望着远处,那里黑云滚滚,压迫感极强。 她还记得第一次去幽冥渊,是长空月带她撕裂空间踏入。 那时她也在这里感知到了幽冥渊的地动。 活人是没办法进入幽冥渊的,在云梦水源处是个偶然,现在必然也被修复了。 若是大能,撕裂空间是可以随意进入,但那至少需要大乘期的修为。 墨渊不确定棠梨在想什么,便继续说道:“大师兄入了魔,今早离宗去了魔界。” “……哦。”棠梨眨眨眼,“幽冥渊换了新君,看起来魔界的话事人也马上就要变了。”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这说明了一件事。 主线剧情还真是没有任何更改。 她还是很聪明的不是吗? 一开始她就想着顺应剧情死掉,没想过反抗,多有先见之明。 可惜被耽误了很久,现在闹成这个样子。 不过没关系,还来得及。 如果她替三师兄去死,那七个师兄应该都不会像原书里那么难过。 就算还是要黑化入魔,他们也不会像原书里那么痛苦。 她是后来者,和他们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他们感情不深,她死了他们能更快振作起来。 小虫子还在耳朵里,她能感觉到。 不管云夙夜想干什么,她都可以配合。 如果改变不了,那就毁灭吧,反正原书结局对天衍宗来说不算坏。 师兄们成功报了仇,坏人得到了应有的惩罚,这个结果是好的。 想救的人最终还是死了,生下的按照原剧情走下去,她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不过—— 在顺应剧情之前,她有一件事想要得到答案。 唯有这一件事压在她心里,让她即便去死也无法释怀。 她得弄清楚这件事才能坦然瞑目。 有一张她从未想过要揭开的面具,她现在想要揭下来看看。 第90章 幽冥渊变了天。 统治这里数千年的冥君戾渊败了。 他灰飞烟灭, 死得连渣都没剩下,那座属于冥君的宝殿迎来了新王。 这并非无迹可循,从几百年前起, 幽冥渊就时常发生暴动。冥君身边的鬼王更迭极快, 短短几百年就换了几十任,如今的新君便是其中一任。 整个冥界泛着黑红压抑的天幕,因为新君登位而发生变化。 即便冥界没有真正的天空, 但新君似乎希望有一个类似人间的天幕。 所以他抹去了原本的漆黑与血腥, 将其幻化为灰蒙蒙的暮色。 将明将暗, 说是暮色可以,说是晨曦来临之前也不是不行。 幽冥渊的鬼怪也好,十殿鬼王和鬼差也罢, 都等着新君的宣召,想看看他到底要干些什么。 没人知道这位清樽殿下是怎么做到的, 他们甚至对他都并不怎么熟悉。 若去调查他的来历, 也不过是从最底层一点点成长起来的,过程并不顺利,也吃过不少苦头。 他好像还很年轻, 最多不过几百岁, 却将数千岁的戾渊打败, 杀了他入主冥宫。 那那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他们太好奇了, 他们都想看看。 可惜清樽陛下似乎没打算见任何人。 冥宫紧闭大门,长空月一个人坐在宫中连接忘川的长河边。 忘川水在他的脚下奔流, 千万魂魄的呜咽是此地永恒的背景音。 他已经听了很久,久到那些哀鸣与嘶喊渐渐模糊成一种白噪音。 今夜他不太想听,于是那些声音便退去了,像潮水畏惧岸。 他看上去状态很好, 也没有什么可以变得不好的原因。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万事如他所愿,他结束了预谋许久的生离死别,现在可以稍稍放松一会。 可他不敢放松。 只要放松下来就忍不住想起不该再想的人。 他努力思考正事,去想他的敌人。 云无极。 他的势力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撼动的。 这个念头长空月用了整整一百年来确认。 一百年,他从灭门的血泊中爬出,从云梦泽的追杀中逃遁。 一百年,他看清了对手的轮廓—— 云无极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他是一个王朝,一棵根系深植于修真界每一寸土壤的庞然古树。 天枢盟是他的冠冕,十二世家是他的枝叶,数以千计的附庸宗门是他喂养的蜂群。 如今的他早已不需要再亲自杀人,他只需要在某个深夜向某个附庸递出一句话,第二天,那个不驯服的宗门就会无声无息地从地图上消失。 他的力量渗透修真界每一个角落,他的财富足以买下半个天下,他的爪牙遍布仙门,甚至连天衍宗内部都未必干净。 而他本人修为高深,寿元绵长,根本不必急于进攻,只需要等。 等对手犯错,等对手老去,等对手被他亲手织就的罗网一寸寸绞杀。 长空月“活”过来时,他已经变得不可战胜。 他杀不了他。 除非那张网自己先破。 除非那棵树的根系从内部一寸寸蛀空。 除非那些蜂群开始反噬饲主。 这需要时间。需要布局。需要无数颗棋子在无人知晓处各就其位。 他从来都是一个人在下这盘棋。 从未想过将这一切告诉任何人,尤其是他的弟子们。 他们孺慕憧憬的自始至终都只是那尊神像,是那个清冷如玉不染尘埃的长月道君。 若见过真正卑劣的他,那个支撑了他们几百年的神像,会在一夕之间裂成千万片碎玉。 还有星辰图。 那卷图是他唯一的希望。 母亲在烈火中死去时紧紧攥着他的手腕,一字一句:“活着……活下去……守住星辰图……” 他没有完成这个承诺。 他没能活下来,也没能守住星辰图。 那本该是他的东西,云无极看中它,为此谋划数年、不惜几次险象环生博得他的信任。 他用它推演天机,巩固权柄,一步步攀上今日的地位。而长空月的族人大部分魂魄仍被困在那卷图的核心深处,为云无极这个外族人提供推演的力量,不生不死,不灭不散。 长空月曾无数次想过杀入云梦泽,夺回星辰图再去寻其他仇人,可他不能。 不是因为云无极的防守固若金汤,是因为星辰图太脆弱。 那卷以星河织就的神器早已被云无极用邪术污染,强行夺回,它会崩裂,强行破开,它会自毁。而族人残魂寄居其中,与神器的命脉同生共死,图毁则魂灭。 他想了很久,也只想到现在这一个方法:让云无极亲手将它交出来。 不能用任何激烈的玉石俱焚的方式。 必须是他心甘情愿,在众叛亲离走投无路之际,主动献出这卷维系了他千年气运的神器。 这需要云无极先失去一切。 他的权柄。他的势力。他的儿子。他的爪牙。 他的命。 长空月用一千年布下这个棋局,将自己也作为棋子之一。 先横空出世,得到他的关注和嫉妒,再恰到好处地去死,死在他的毒下,死在众目睽睽之中,死在弟子们尚未来得及看清他真面目的那一刻。 这样他们才会为他复仇。 这样云无极盛至极点,再无对手,才会露出破绽,才会使用他留下的东西。 他从不奢望有人能接纳真正的自己。 第156章 但真的走到这一步时,他还是会想起在凡间那天夜里,棠梨坐在灯火中编剑穗的样子。 有人执灯从黑暗中将他拉出来,那种感觉真的太好了。 好的东西从来都不属于他。 他本来可以不用这样压抑痛苦。 任何人比起他的计划和他的仇恨来,都不过是沧海一粟,不值一提。 他看似温和慈悲,其实一直都冷血冷情。 可悲的是,虽然所有的阴谋是真的。 所有的离弃是真的。 但所有的爱也是真的。 这才是最令人痛苦的。 长空月抬起手,双手捏诀,想要看一看那个人。 他给她做的首饰还戴在她发间吗? 她醒来知道他“死”了,情绪还好吗? 他能看看她吗? 长空月最终还是没有那么做。 像是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让自己不要产生冲动后悔的情绪,他迅速离开冥宫,前往悔恨崖。 这里是幽冥渊惩罚自戕者的地方,经年累月充斥着哀嚎,充斥着人们重复自戕时痛苦不已的哭喊。 他在这里熟稔地找到他的族人,那是一片尸山火海,那些没被云无极看上的,脆弱得在火中自杀的魂魄都被他汇聚在一个地方。 耳边传来熟悉的拔剑声,他清晰地看见那些魂魄不断重复着死前所做的一切。 被火烧死太痛苦了,所以他们选择自我了结。 他们已经死了很多年,这么多年过去仍然被困在这里经受这种折磨,他们早不记得自己的身份,也完全丧失理智,只知道日复一日地承受痛苦。 这些都拜他所赐。 长空月将云无极当做至交好友,在云无极误入险境时,他毫不犹豫地出手相救,从未想过这可能是对方早就设计好的。 云无极是真的差点死在那场“意外”里,他下了血本,若非如此,长空月也绝对不会相信。 这个人最聪明的一点就在于,他在付出的时候是真心付出,完全沉入角色,没有任何保留。 不付出真心的骗子,怎么骗到想骗的人? 云无极深谙此道,在对长空月出手那日也是真的做好了翻车死去的准备。 还好他又一次赢了。 长空月和他所计划的一样救了他。 甚至在只能活一人的绝境之中,先将云无极送了出去。 他托付了信物叫他送回族中,拜托他替他看顾父母和幼妹。 他完全信任他,却不想这成为了将族人送入地狱的长刀。 他害死了他们。 将刽子手送入到了亲族和星辰图的面前。 长空月走在完全不记得他的魂魄之中,哪怕成了冥君,他也无法随意复活一个人,更别说这些都是死了近千年的残缺魂魄。 他必须找回星辰图,那是复活族人唯一的希望。 他在嘶吼和痛苦中惊醒过来,也冷静下来,再也没想过要看看另外一个人。 寂灭峰上,棠梨也从梦中惊醒,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幽冥渊里冥鬼啃噬生魂的咀嚼声。 她汗津津地坐着,急促地喘息,外面雷声伴着大雨倾盆而下,天衍宗下了好大的雨。 棠梨从床榻上下去,跌跌撞撞地来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棂。 大雨瞬间扫进屋里,她被浇了满脸满身,冷得不停颤抖。 一道黑色的光在夜色中快速靠近,她回过神来,二师兄已经站在她身边。 他赶来那么迅速,雨水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他一到这里就将雨水隔绝,让它们浇不到她,却也没去关窗,还是任她看着外面的雨。 他揽住她的肩膀,将外袍披在她身上,发觉她还是在发抖,他抿唇迟疑片刻,生涩却果断地将她揽入怀中。 他将她抱得很紧,棠梨感受到深刻的拥抱,感受着暖意,情绪缓缓平静下来。 “……二师兄。”她听见自己开口,在黑夜里沙哑地问,“他有没有说些什么……” 明明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墨渊却很清楚她想问什么。 “师尊交代了很多。” 他其实也很难受吧。 雨夜里,他抱着她,与其说是安慰她,给她安全感,不如说是两人在抱团取暖。 他生疏地依偎着她,眼神毫无焦距地望着窗外的大雨,低声说道:“你醒着时听到了大部分。” 而她昏迷过去之后师尊说的那几句话,墨渊并不打算说出来。 总觉得说出来不会让她觉得安慰,反而会让她更痛苦。 不过在这方面师妹总是敏锐得过分,她很快就说:“他是不是说了类似拜托你照顾我,或是将我交给你了这样的话?” 墨渊沉默下来,抿唇不语。 棠梨缓缓低下头,就这么靠在他怀里看着窗外的夜雨。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空气里熟悉的味道,这才几天,寂灭峰属于长空月的气息已经很淡了。 想来要不了多久,就一点关于他的气息都没了。 “二师兄,活人要怎么进入幽冥渊?” 大雨将息的时候,棠梨再次开口,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修为做不到撕裂空间,那要怎么才能进幽冥渊?” 墨渊冷静了一下,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认真看着她说:“师妹,活人不能去幽冥渊。” 棠梨看着他没说话。 墨渊快速说道:“师尊死后也不会进幽冥渊。” “他将自己的一切化为生机滋养了天衍宗的灵脉,不会去往幽冥渊,不受阴阳规则的束缚。” “师妹在这里好好修行,就是在师尊的庇护之中了。” 墨渊开了护山大阵,那是七位长老联合长空月本人一起建立起来的,坚不可摧,无人能破。 只要他们守在这里不出去,不给云梦可乘之机,就有从长计议的时间。 但棠梨抓住他的手臂,跟他说了句:“我不需要他的庇护。” “我只有金丹,如果我死了,能不能像他那样化作生机滋养宗门,不去幽冥渊再受折磨?”她突发奇想地询问,说不出有多少认真之色,像只是随口一说,可墨渊反应极大。 他倏地逼近她的眼睛,盯紧了她的脸,语气压抑,一字一顿道:“你在想什么?” “不管你在想什么都立刻放弃。” 他很用力地反握她的手臂,棠梨忍耐不住发出一声痛呼。 墨渊立刻低头查看她的身体,发觉她本来就穿着单薄,现在袖子随意拉开,就能看见深刻的青紫。 “……抱歉。” 他匆忙道歉,想给她疗伤,抬眼的瞬间却又看见她颈间的红痕。 那是个奇怪的痕迹。 不是伤口,却也是别人留下的。 墨渊刑讯多年,什么东西没见过,什么事情不知道? 他一眼就知道那是什么。 他伸出手试着将它消除,但不管怎么做都消除不了。 他顿了顿,放下手去看她的眼睛。 棠梨拧眉望着他,眼底有些苍白的震动。 “二师兄,你这样说话好吓人。” 墨渊愣了愣,有些无措地闪开视线,不自在地四处看了看后,又一次凝视住她。 “……是我的错。” 他重新抱住她,低声说道:“我再也不会这样了。” “你也不要再说那样的话,好吗?” 他其实也很痛苦吧。 棠梨再一次产生这个念头。 她感觉到他将埋在她颈间,这个自从长空月出事就一直在稳定局面、将宗门和师弟师妹照顾好的男人,其实也很痛苦的。 潮湿的热意蔓延在颈间,棠梨怔了怔,嘴唇动了动,半晌才道:“好。” 不说就不说。 反正说和做是两回事。 棠梨犹豫了一下,抬手拍了拍墨渊的肩膀,力道很轻,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二师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你真的很好了。” 墨渊身体一僵,下一瞬,他紧绷的精神坍塌下来,全身力道松懈,重重压在她身上。 雨过天晴,晨曦的光洒在寂灭峰,棠梨几乎被那缕阳光照耀得睁不开眼。 发间出自长空月之手的小狗玉环似乎闪烁了一下,很快又归于沉寂。 那用尽办法让自己不要看她的人,在走之前留下这个玉环的时候,其实就已经做好了打算。 只一瞬地窥视已经足够慰藉思念,也已经足够让留下它的人理智尽失。 虽然说了拜托他、交给他了这样的话,可实际上—— 实际上这全都是反话。 那不是嘱托,是警告,是强调墨渊不能真的那么做。 他没听懂吗? 第91章 墨渊肯定没听懂长空月的言外之意。 天亮之后, 他不但没再和棠梨分开,反而执意要把她带走。 “不管你怎么说,我今天都要把你带走。” 第157章 棠梨那些奇怪的问题让墨渊实在无法心安。 “你和霜寒都不安分, 你们两个都要住在我那里。” “……”还有三师兄呢? 突然觉得被拉走也没什么不好。 “二师兄你等等, 你别着急,我拿点东西——” 棠梨想带些换洗衣物,墨渊却说:“不必带什么了, 师尊的东西不是都给你了?” 她猛地顿住。 “寂灭峰上什么都没了, 师尊走时孑然一身, 法器和灵石应该都在你这里。” 墨渊随口说着让棠梨心跳如雷的话:“前两日玉衡想清点一下,我阻止了,你大约不希望太多人知道这件事。” 棠梨表情难看地僵在那里, 视线垂在他抓着她手腕的手上,艰难地说:“……那二师兄是怎么知道的?” 其他人都不知道, 这件事棠梨和长空月从未告诉别人, 墨渊又是怎么知道的? 墨渊停下脚步,回眸望向她的眼睛,对她的注视不闪不躲。 他坦坦荡荡道:“我知道事情可比师妹以为得多。” …… 棠梨错愕地望着他任她打量毫无保留的样子。 二师兄其实也很好看, 只是很少有人敢直视他, 都对他闪躲逃避, 所以没人称赞过他的模样。 他真的很英俊, 下颌线条如刀削般利落,皮肤是久不见光的苍白, 嘴唇的颜色很淡,眼睛又很黑,黑得几乎看不见瞳孔,像两口深井, 所有的光落进去都无声无息。 他穿黑衣,衣料是吸光的哑黑色,走动时几乎没有声音。 此刻抬着手,袖口露出一截手腕,腕骨突出,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他知道的事情比她以为得多? 所以他还知道什么? 棠梨倏地转开脸不敢再看他。 墨渊也没再说下去,牵着她离开寂灭峰。 走进传送阵法的时候,他直接下手将阵法摧毁。 “二师兄!——” 棠梨要阻止都没来得及开口。 墨渊头也不抬道:“不必有人再来这里了。” “……” “为什么”这类问题,棠梨没有问出来。 她呆呆地望着被摧毁的阵法,这次走了,要再想上来就得自己御剑。 她不那么会御剑,她不是剑修,要用师尊给的毯子的话有些太慢,可能还没到就被发现了。 二师兄看样子是不想让她再来,所以发现了她,一定会阻止她。 棠梨沉默地跟着他,那种任人摆布逆来顺受的样子,实在让墨渊不太舒服。 “你不生气吗?” 他忽然停下,在昔日弟子众多今日却寥落空旷的主路上和她说话。 “我不顾你的意愿这样做,你不生气吗?” 棠梨看着他没有说话。 墨渊于是又去抢她指间的乾坤戒:“师尊给你的东西都在这里吧?” 他漆黑的眼瞳盯着她:“我拿走了,你也不生气吗?” 棠梨怔怔望着他,半晌才道:“啊,那就拿走吧……反正我也花不了那么多钱。” 估计很快就没命花了。 给二师兄还挺好的,她护不住那么贵重的财物,二师兄可以。 耳朵里还有个小虫子,棠梨生怕墨渊说再多被云夙夜都给听见,所以马上抬脚往前走:“好了二师兄,快走吧,我们……” 话还没说完,就被墨渊用力拉回去。 “这样的都不生气,不愤怒?” 他在她身后语气压抑地问:“那究竟要我做些什么,你才能表现得不像现在这么正常?” 棠梨沉默下来,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了,到底想干什么。 她不敢回头看他的眼神,所以僵在那里没动。 再后来她感觉有人从后面抱住他。 “昨晚你一夜没睡,一直盯着雨。”墨渊沙哑道,“也没见你哭。” “……” 哭什么。 有什么好哭的。 她一点都不想哭。 她不伤心墨渊不是该更放心才对吗? 但事实恰恰相反,墨渊希望她伤心一些,崩溃都没什么,他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哄她,反正绝对不能让她是现在这个样子。 “师妹。” 她听见他再次开口:“你可以难过,可以伤心,这是被允许的。” “不要把情绪憋在心里,你跟着师尊时间虽然短,但你们的关系……比任何人都要亲近。” 墨渊的话让棠梨浑身一凛。 她忽然想起二师兄曾说过要帮她找到给她解毒的那个人。 她向他描述了那个人的特征,时至今日杳无音讯。 二师兄是个极聪明的人,他知道很多她甚至都不知道的事,可这件事他承诺了会去做,却至今没有任何反馈。 现在他好像还知道她和长空月私底下的关系。 这是从未公开过、绝对除了当事人外没人知道的。 棠梨猛地转过头来,脸色苍白地想问什么,却实在有些开不了口。 墨渊也不需要她多说,直接道:“我是知道,什么都知道。” 他肯定了她的想法。 但其实他们之间有个信息差。 他在说包括缠情丝之事的渊源他也知道,可棠梨没敢往那里想。 她只当他说的是后来的事情。 她嘴唇动了动,既不想那样联想,又冲动地想那么琢磨。 她怕自己想太多会失望,又害怕是在自欺欺人。 就在她要问出口的时候,巨大的破阵声传来,她和墨渊一齐望去,看见天璇峰的结界被三师兄打碎,他正要提剑离开,气势汹汹,无人可挡。 看守他的花镜缘显然不是对手,棘手之时,恰好看见他们回来了。 “二师兄,我拦不住三师兄!” ……剧情还在发展。 棠梨看见墨渊御剑而去,和凌霜寒缠斗在一起。 他们一个非要去给师尊报仇,要杀了制毒下毒的人,一个不准他去。 他们在空中说了什么,刀光剑影的,棠梨听不见。 她快步跑到光影之下,等了很久等不到一个结果,终于忍不住开口:“三师兄。”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花镜缘站在她身边,心急如焚地盯着空中,都没注意到她说话了。 但凌霜寒注意到了。 他分神一瞬就被墨渊擒住,两人终于停手,从空中落下,脚步在地面上留下沉重的裂痕。 凌霜寒神色复杂地看看棠梨又看看墨渊,克制说道:“不要拦着我,我若不留情,你们都不是我的对手。” 他的功法最接近师尊,他要这么说,那肯定是能做到。 墨渊还没吭声,棠梨就说:“你去了会死。” 凌霜寒毫不在意道:“我的生死无所谓,只要能给师尊报仇,我死不足惜。” 他的语气一点都不激动,特别平静,就好像叙述什么寻常的小事。 棠梨的声音同样平稳,甚至有些温吞:“嗯,你不在意你自己的生死,但师兄们都很在意。” “你的死不一定能换来云无极的死,但肯定能锉他的锐气,甚至杀了他的独子。”棠梨慢悠悠地将剧情按照猜测的方式说出来,居然没被限制,“但之后呢?” “云无极不死,又没了独子,本来还没理由朝正在办丧事的天衍宗找麻烦,这下子不就有了。” 棠梨看看周围:“以前这里有很多弟子,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现在都没了。” 她发现一个关键。 只要她不是刻意去透露剧情,是按照已经发生的事实来描述,就不那么受限制。 她可以说出一些提醒,只不过不一定会被采纳,还需要保持恰到好处的尺度。 “现在的天衍宗不是天枢盟的对手。”棠梨斟酌道,“如果云无极借着三师兄的所为动手,那师兄们和我是绝对抵挡不住的。” 她捂住耳朵,试图用这样的方式不让云夙夜听见他们的对话。 不经过她又觉得云氏肯定在谋划这些,叫他们知道他们早有防备,应该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那让他听见也没什么。 堵着耳朵大多是掩耳盗铃,也不是真的能让他听不见。 她很快放下手继续道:“三师兄不在意自己的生死,也不在意师兄们的生死吗?” 她没说到自己的生死,只是安静地看了僵硬的凌霜寒一会。 “三师兄睡了一觉醒来,还没冷静下来吗?” 还没冷静下来吗? 当然冷静下来了。 凌霜寒又不是白痴,他会不知道自己走这一遭的连锁反应吗? 他只是不甘心,只是咽不下这口气,只是想赌一赌。 赌自己可以连云无极一起杀了。 可云无极有星辰图保护,师尊都不一定能得手,更别提他了。 他还站在这里发疯,要人阻止要人哄,其实就是胡闹。 这样的紧要关头还要别人安慰他,凌霜寒觉得自己真是个废物。 第158章 他缓缓低下头去,收剑回鞘,虽然什么都没说,但肯定不会再随意行动了。 墨渊微微松了口气,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 为了阻止凌霜寒,他可是废了不少力气,心肺都有些动荡。 恰逢这时,护山大阵有些反应,在场的师兄弟三人立刻摆阵迎敌,但很快就见来的不是敌人。 有人进了护山大阵,这么快能入护山大阵,一定是被阵法放进来而非闯进来的。 不多时,那人来到他们面前,说是熟悉的人,又有些不那么熟悉。 玄焱已经不是修士了。 他入了魔。 他入魔入得那么顺利坦荡,就好像做魔修很久了一样,什么都熟门熟路。 做修士时修无情道,道心破损,入了魔这反而成了助力,让他修为不断上升,如今已是天魔的境界。 天魔对应的至少是化神后期,甚至是大乘初期的修为。 棠梨和三个师兄一起望着他,玄焱来了之后却一点要和别人说话的意思都没有。 “借一步说话。”他看着棠梨说。 棠梨愣了愣,指着自己,有些不解。 墨渊想说什么,玄焱已经道:“是一些私事,只能告诉师妹。其余的事情,一会再和你们商量。” 玄焱入了魔,仙魔势不两立,自古以来都是如此。 可他站在天衍宗里,云淡风轻的样子就和以前一样,没人会担心他对宗门弟子不利。 他为何入魔? 为天衍宗,为师尊。 谁都可能会害他们,唯独这位大魔不会。 墨渊侧头去看棠梨,见她没有拒绝,便安静地和花镜缘、凌霜寒一起离开。 走的时候凌霜寒有些不放心,但最终也没说什么。 他们还在天璇峰,只是离远了一些,只要师妹需要,他们可以立刻赶过来。 棠梨站在原地,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只是好奇玄焱和她有什么私事可说。 哪怕做了魔修,玄焱依然还是以前的穿衣风格。 一身白衣穿得一丝不苟,连腰间玉带的穗子都垂得分毫不。 他嘴唇抿着,嘴角有很浅的纹路,是常年不苟言笑留下的痕迹。 “苏清辞没死,人也不在魔界。”他开口就直奔主题,毫不含糊:“她本该去往魔界。如今云无极当她弃子,肯定想毁尸灭迹,不会放过她,修界她是待不下去的。” “我去了魔界,派人四处寻找她,没有任何踪迹。她应该是一开始就没想去魔界,早有其他安排。否则以她重伤濒死的身体,是熬不到换一个地方的。” 玄焱说得轻描淡写,但棠梨知道“他去了魔界”这样简单一句话,绝对不是真的这样轻巧。 他明明是把魔界搅得天翻地覆,还登上了魔尊的宝座,拥有了魔尊的势力。 短短几天时间他做到了这件事,虽然是在魔界式微,被天枢盟压制的前提,那也是很厉害了。 他说找不到人,那就是真的找不到人。 棠梨想到苏清辞出乎预料的下毒,一直强制平稳的心底泛起波澜。 她开始觉得呼吸凌乱,熟悉的窒息感来临,她好半晌才吐出一句话来。 “……那她去了哪里?” 玄焱会说起这个,肯定是已经有了结果。 果然,他很快盯着她说:“去了妖界,投奔了青丘。” “……”哈哈,真是一点都不意外。 这天底下如果还有谁能给她容身之处,那就只有胡璃和青丘了。 原书里面是棠梨和胡璃一起搞苏清辞的事,现在完全反过来了,是她们俩要来搞她的事。 棠梨忍耐半晌,才没让自己不合时宜地笑出声来。 她站在那里,任由日光照耀她,却感受不到一点暖意。 玄焱在她沉默的时候一直凝视她,忍不住将她和那个无端出现的梦做比较。 一点都不像。 根本不可能是一个人。 可她确实是这个人没错。 那个梦也完全有迹可循。 若非如此,他不会这么快掌控魔界。 如果真的可以相信梦境,那之后为师尊复仇,轻松许多。 他知道很多现在其他人不了解的信息。 前提是那些信息都是真的。 他还需要再确认。 除此之外—— 师妹其实和以前刚认识的时候也不太一样了。 她的衣裳不再是那些鲜艳的颜色,一袭霜白交领长裙,外罩同色素纱,没有任何绣纹,干净得像未落笔的宣纸,也冷得像初雪后的荒野。 发髻绾得一丝不苟,那些曾经总也不听话的栗色卷发,被一枚红色流苏的银簪严严整整地固定在脑后,没有一缕碎发。 从前她的眼睛总是弯弯的,像盛着两汪化开的蜜糖,看什么都带着好奇与欢喜。 如今眼底结成一层薄薄的冰,看人时目光很平很静,不冷漠,只是没有多余的温度。 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山潭,倒映着天光云影,却再不会为任何一颗投来的石子泛起涟漪。 这样的她让人不习惯。 玄焱忍不住说:“你要不要跟我走?” 跟他走?去哪里?魔界吗? 她愣了一下,眼神落在他身上,像是无声询问。 玄焱应道:“是,去魔界。在魔界什么都不用遵守,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若是梦里那个棠梨,一定会高高兴兴地跟他走,总是缠着他寸步不离。 但现在的棠梨不会。 她没有多久就拒绝了:“我有更想去的地方,就不去大师兄那里了。” 玄焱沉默着,没有问她想去哪里。 他注视着她和简单他道别之后,转身朝客院的方向走。 也没说回寂灭峰,像是要在天璇峰找个地方暂时落脚。 没走多远,玄焱再次叫住她,问了个问题。 “师妹。”他一字一顿道,“寂灭剑在你那里,对吗?” 他定定看着她发间红色流苏的“银簪”,拧眉道:“那是寂灭剑吧?” 棠梨下意识摸了摸发间,没有说话。 玄焱并非真的需要她回答,更无其他冒犯的意思,见她沉默,便已经得到自己的答案,没多久他就消失了。 棠梨站在原地缓缓放下手来。 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望去,以为是墨渊来了。 却只看见长空月的乾坤戒飘在空中,静静地等着她。 墨渊为了让她情绪有些反应,分明抢走了它。 可它现在自己回来了。 墨渊也显得错愕不已,没料到这一点。 他怔怔望着这一幕,棠梨试探性地伸出手,它就好好地回到了她的指间,牢牢贴着她的手指。 大约给她这么多宝物的时候,长空月已经在防备有人抢夺。 他应该是设置了什么法咒,不管谁拿走了都没用,都会自动回到她身边。 棠梨一直都没有特别伤心特别难过。 眼泪流过一次就够了,情绪崩溃晕倒过一次也足够了。 太上头了不好。 她习惯了压抑情绪,习惯了平复自己,习惯了想开点。 二师兄很担心她,但她不需要担心。 不用为她操心的。 真的一点都不用。 她只是—— 只是…… 棠梨翻看着乾坤戒里的宝物。 每一样都充斥着那个人的气息。 那样馥郁的气息,那么琳琅满目的宝物,包括发间的寂灭剑,他全都给了她。 除了他的人之外,他什么都给她了。 可她最想要的根本不是这些。 给她这些真的不是早有准备吗? 云夙夜那些话又在耳畔响起,二师兄话里的疑点让棠梨又一次控制不住情绪。 但这次她不是伤心。 她只是愤怒。 就算是要死。 就算要死,她也一定要…… 一定要弄清楚。 第92章 棠梨把自己关在房间。 她躺在床上, 给自己盖好被子,掖好被角。 耳朵里有个小虫子在嗡嗡嗡:“你若想去幽冥渊,我有法子帮你。” 他也不隐瞒自己的方法:“只是比较危险, 你要服用一种假死药, 假死之后以魂魄的状态进入。因着是假死,一时半刻惊动不了阴差,你可以自由行动。但在十二个时辰之内, 你一定得醒过来, 不然就真死了。”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方法, 可以进入阴间十二个时辰也不错了。 应该足够她印证一些事情。 不过云夙夜估计也知道她不会相信他,更不会吃任何他给的东西,所以很快就道:“若你不信我, 也不要轻举妄动,擅自使用别的法子。” “上次从云梦水源地误入幽冥渊后, 冥君就加固了两界之间的结界, 如今不管什么方法都不得入内,除非假死或是真的死了。” 第159章 云夙夜说到这里加了个补充:“……是前任冥君加固了结界。” 他也已经知道幽冥渊换新君了。 云梦少主消息通达亿点点也很正常。 棠梨安静地闭上眼睛,放宽心情, 对小虫子没有任何回应。 云夙夜好像叹了口气, 叹息声化作小虫子的音色, 听着还有点……可爱? 可爱吗。 可爱不了一点。 那是罪恶的源头, 是用毒高手。 她闭着眼,忽然就不觉得云夙夜会害她了。 他要是想害人, 她早死了不知道多少次,这小虫子大概就能要她死。 …所以他说的那些话没有恶意,那就只剩下诚意了? 诚意吗。 过了很久,棠梨才缓缓说道:“我要睡了, 你的法子我用不上,我已经想到更好的办法了。” 小虫子没吭声。 云夙夜多有眼力见一个人? 人家都说了要睡了,他肯定不再吭声了。 棠梨顺顺利利地睡着了。 睡觉对她来说是修行,是构建梦境实现目的的方式。 她握紧了自闭壳,带着它一起入梦,在梦里构建着那个去过两次的地方。 她不止去过幽冥渊,还去过清樽的府邸,对那里印象非常深刻。 棠梨打算用实现梦境的方式改变自己的位置。 哪怕两界之间加固了结界,一次可能成功不了,那多试几次就行了。 不要灰心。 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在原地的时候,她这样告诉自己。 棠梨再次闭上眼睛,想趁着天还没亮再试试。 毫无疑问地,这次又失败了。 阴阳殊途,跨越阴阳两界太难了,她灵力本来就没恢复多少,这样尝试两次已经手脚发抖,快不行了。 她翻看乾坤戒,找出里面的灵丹妙药,也不管本来是干什么的,全都塞进嘴里。 转瞬之间,神清气爽,她觉得自己这次不但能跨越阴阳,还能一拳打穿地球! 她锁好了门,逼着自己再次入睡,入睡很顺利,这次她在梦里徒手捏出幽冥渊的画面,比之前都流畅自然了许多。 这次一定可以成功。 她带着志在必得的心情睁开眼,看见的仍然是熟悉的天璇峰客院。 她怔了怔,好半晌没回过神来。 天渐渐亮起来,门外传来墨渊的敲门声,他从外面就能听见她的气息,她的气息不太稳定,肯定是已经醒了。 “师妹,用早膳了。” 没人回应。 墨渊耐心地又敲了敲门,声音不但没拉高,还放得更低了:“我一早去食为天给你买了许多好吃的,你一定会喜欢,多少都出来吃一些吧。” 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墨渊可以说是云氏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要是聪敏,就会躲在护山大阵里哪儿都不去。 但他还是出去了,只为了一件小事—— 给她买些她感兴趣的吃食。 她分明辟谷了,吃不吃都不会怎样,可他还是去了。 为了什么一清二楚。 他站在门口,得不到回应也没关系,隔段时间敲一次门,耐心充足得仿佛可以等到天荒地老。 当察觉到门内气息更加凌乱的时候,墨渊终究是没能等下去。 他躲过了无数的追踪甚至是追杀,好不容易才回到宗门。 他带来了她喜欢的东西——她不喜欢也没关系,只要有一点她会喜欢的可能就足够了。 墨渊强行破门而入,紧蹙眉头望向床榻,看见棠梨抱着双膝坐在床上,满脸泪痕地望着门口。 他愣了愣,快步走过去,脚步将将停在床边。 “……哭了好。”他低声说道,“情绪总要释放出来,多哭一哭就能好起来了。” 话是这么说,可他好像也做不到就这么看着她哭,还是希望她好起来。 他长这么大见过那么多人哭,有很多人凄惨地哀求他,在他面前哭得撕心裂肺,他总能眼都不眨地继续下狠手,从来没有无措过。 可现在看着棠梨哭,她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是默默地掉眼泪,她还很乖地会自己擦眼泪,一点都不让人操心,但墨渊就是心里特别难受。 和师尊化无的时候一样难受。 他忍不住张开双臂,试图靠近她。 在不确定自己这么做合不合适的时候,她已经主动靠进了他的怀抱。 熟悉的双臂搂着他的腰,墨渊怔在原地,屏住呼吸,不敢打扰她释放情绪。 半晌,他听见她闷声问他:“二师兄受伤了?” 墨渊动了动嘴唇,想说没有,可又不想骗她,最后还是说:“……一点小伤。” “你这个时候出去,云无极的走狗肯定会想尽办法杀了你去邀功。” 云无极需要天衍宗群龙无首,墨渊就是他现在最希望杀掉的那个,他出去实在太危险了。 即便原书里成了魔,他也一直在被追杀,更遑论现在还没成魔,还在当宗门的主心骨。 “你不该出去的。不就一点吃的,我辟谷了,什么都不吃也不会饿死。” 棠梨哽咽着说话,热气和泪意洒在他的怀中。 墨渊沉默地垂着眼,良久才道:“可我想让你高兴。” “你喜欢食为天的东西。” “上次想带你去,没能允诺,这次就算是践诺了。” “他们要杀我没那么简单,我最擅长的就是追踪术,反追踪也很有把握。” “我只受了一点小伤,真的没事。师妹,你尝尝吧,都是很有趣的吃食,现在不吃,以后可能就吃不到了。” 食为天受天衍宗庇护,一直昌盛到今日。 可师尊死了,天衍宗迟早要和天枢盟一战,如今山下所有依靠宗门而生的商铺,都已经撤走离散了。 再不吃,以后就很难吃到这些有意思的东西了。 用心包裹的食物送到面前,棠梨抬头望着墨渊的脸,盯着他的眼睛问:“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 墨渊有些回答不上这个问题。 可他知道不回答比胡乱回答带来的影响更大。 他逼迫自己快速道:“我是兄长,自然要关照你,把你照顾好。” 师尊也拜托了他,将她交给了他。 她以后就是他的人,他当然更要把她照顾好。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因为不想再在她面前提起会让她伤心的事。 棠梨古怪地笑了一下,低声道:“亲兄妹都不一定有二师兄做得这么好。” 她有一个亲弟弟,长大之后唯一一次联系,是希望她回去结婚,赚点彩礼给他买房子。 墨渊和她认识并不长,更无血缘关系,能做到这个地步,一是他有原则,品格良好,再一个就是为着师尊的托付吧。 被托付给了他。 ………… 棠梨最后还是接过了早膳,当着墨渊的面一样一样认真吃完。 她发泄过情绪,也吃了东西,墨渊稍稍放心一些。 他还有好多事要忙,大师兄来这一趟带来不少消息,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弄到的,但总归对他们是有利的,他得尽快开展计划。 这些当然都不用师妹操心,他们七个就能处理好,师妹只要好好休息就行了。 墨渊走了,棠梨就继续躺着睡觉。 这次她没再试图构建那个阴间世界,她想做一个阳间一点的梦。 梦里有花有草,阳光明媚,耳边没有哭声,只有快乐的笑声。 她在草丛里跑了一圈,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再睁开时,周围的画面变得阴冷森然。 ……想来这里的时候,拼尽全力也进不来。 不想来了,无意识地就走到了这里。 棠梨低头看看自己,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 不是梦境实现后本体到达,也不是上帝视角,只是魂魄。 这是一个怎样的状态? 算了,不管了,既来之则安之,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了。 她一步步走进那几乎有些熟悉的地方,周围的布景和之前没什么不一样,但天空大变样了。 血腥的天幕变成了将明将暗的长空,她不合时宜地想,这时候若有一颗月亮挂在这里,画面就很美了。 她居然能觉得幽冥渊也有美的时候,这真是太可怕了。 想到原书里面写幽冥渊新君上位之后,对原来的暴君制度有所更改,让一些本来想推翻他的鬼王或是阴差都改变了原来的想法,重新审视起这位新君来。 现在她所看见的,应该就是新君改革的一部分。 幽冥渊开始变得像个正常的阴曹地府了。 感动哭了有没有。 这让一个注定要死的人倍感安慰。 棠梨一身白裙,安静地走在长桥和空路上,忘川水滚滚奔腾,她听不见意向之中的哀嚎,也没见到什么鬼修路过,更没有阴差来抓她。 第160章 她茫然无措地站在一望无际的地面上,脚下也不再是黏腻湿滑的了,现在走在这里,就好像只是走在漆黑的地转上,很稳定。 会不会来错了? 会不会搞砸了? 她手里紧紧攥着自闭壳,把自己塞进去,眼睛也闭上。这次她试图去往上次见清樽的府邸,再一次用主观意识去构建梦境,几息之后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原地未动。 还是不行。 算了。 她表情扭曲一瞬,走出自闭壳,全凭身法地到处寻找。 一个鬼修也没见到,甚至连个鬼魂都没有。 就好像这座城已经变成了空城。 清樽做了冥君,他以前掌控的十域之一废弃了吗? 棠梨穿梭在毫无人烟……不对,是毫无鬼烟的阴间,大约是老天终于开眼了,还真的给她误打误撞找到一座极大的府邸。 府邸里外压迫感极强,黑压压的,瞧不见一点生机。 数不清的台阶之上高悬着匾额,上书鬼王殿三个大字。 找到这里其实也不难。 它是此地最高的建筑,远远望着亭台楼阁上见不到一点亮光,也没有任何鬼差值守。 棠梨开始爬台阶。 一步两步。 一步两步。 ……脑抽地差点唱起来。 她失神地笑了一下,然后加快脚步继续往上。 数到快要一百的时候,眼前画面陡然变化。 极强的阴气扑面而来,冰寒的冷意几乎淹没她整个人,她像是被死魂穿透了一样,战栗着停在原地,愣愣地抬起头。 她看见发生了什么。 有人瞬身而至,冰冷苍白的手掐住她的脖颈,扼住她的颈动脉。 他戴着面具,一身雪色冥君袍服,衣摆以暗金丝线绣满曼珠沙华,花蕊处嵌着细碎的冥玉。 隔着面具,她无法看清他具体的模样,只能看见那双幽暗难明的桃花眼。 他的双瞳像是浸过忘川水的玉石,透不进任何暖意。睫毛又长又密,直视她时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将那双眼睛里仅剩的光都敛了进去。 美丽,冰冷,充满了非人感。 这就是清樽。 她一直觉得他和长空月很不一样,绝对不会将两人弄混。 可她今天冒然来到这里,也不知道到底想要一个什么结果。 “在找死吗?” 他开口说话,音色沙哑低沉,平直如线的唇角极轻极快地向下沉了一瞬。 “你做了什么,竟然生魂离体来到了这里?”他紧紧扼住她的咽喉,一字一顿道,“若此刻发现你的是鬼差而不是我,你已经被下地狱了。” “……” 哦,原来是这样。 她是生魂离体了。 应该就是以云夙夜说的那种假死状态来到这里了。 那她是怎么假死的? 二师兄带回来的好吃的有毒? 肯定不是。 想起来了。 是那些一起下肚的仙丹灵药。 是药三分毒,再好的东西一起吃下去,药性互相作用,也会成为剧毒了。 她是快被毒死了,魂魄离体,才来到了这里。 棠梨想低头看看自己半透明的身体,但失败了。 脖子被掐着,没办法低头。 清樽见她如此,猛地回神松开了手。 那沙哑独特的,与长空月并不相符的音调慢慢说道:“我送你回去,你阳寿未尽,莫要再胡闹,下次不会再有这样的好运气。” 他一抬手,掌心凝聚冰寒森然的灵力,下一秒就要送她回阳。 棠梨隐约知道,自己再磨蹭下去就真的要死了。 她必须快点回去才行。 听他的话就这么回去吧,非要证明什么显得太愚蠢了。 可还是不行啊。 缺爱的人就是这样。 通常情况下,她不是那么好被打动的。她的世界太空荡太冷漠了,如果被好好对待,得到很多很多爱,第一反应不是开心和接受,而是警惕和防备。 她会困扰迷惑,这个人是不是想要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可她又有什么好所索取和欺骗的呢? 她只剩下一个人一颗心。 现在她把这些都交出去了。 棠梨躲开了清樽的灵力。 她看见清樽顿住,桃花眼定在她身上,那双眼睛……说不清楚是什么眼神,夹杂着审视,无奈,隐忍,克制,还有一点难以掩饰的湿冷和黏腻。 棠梨定了定神,一字一顿地开口说道:“我不回去。” “至少在回去之前,我得弄清楚一件事。” 她客客气气地问他:“清樽殿下,啊不对,现在应该叫君上才对。” “请问君上,我可以看看你面具下面那张脸吗?” 她问得真诚平静,形容并不狼狈。 只是魂魄孤冷羸弱,仿佛被轻轻一碰就碎。 清樽抬起的手僵住,唇瓣紧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棠梨已经不等他的回应,快步上前,手按在了面具的边缘。 第93章 长空月是一个怎样的人? 棠梨曾经以为自己还算了解他。 可现在她忽然意识到, 自己可能完全不认识这个人。 事已至此,她已经没有退路,必须直面一个曾经根本不敢仔细去想的问题。 有没有一种可能——只是一种可能, 长空月和清樽是同一个人? 如果他们是一个人, 那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她这样的废物,会突然走了狗屎运被长月道君收为关门弟子。 因为他是给她解毒的那个人。 她误打误撞和他有了关系,出于责任感, 他选择将她安置在身边。 大约那个时候他自己也没想到, 事情最后会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 如果他们是一个人, 那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二师兄迟迟没有给她任何关于解毒之人的反馈。 明明给他描述了特征,哪怕他毫无线索也不该音讯全无,至少该提及一两次。 但是没有。 完全没有。 只有一个解释可以说得通—— 他一下子就察觉到那个人就是长空月, 所以他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也解释了他当时为何说“我知道事情可比师妹以为得多”。 如果他们是一个人,那就可以解释为何天衍术在他身上毫无反应。 长空月不受任何因果线羁绊缠绕, 活人怎么能做到这一点? 不可能的。 除非这个人早就死了。 如果他是个死人, 那就可以说通一切了。 那个时候她问他这个问题,他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他说不想骗她,但这件事不能告诉她。 …… 所以, 如果他们是一个人, 那他该有多么可怕? 从头至尾, 长空月在棠梨心目中, 除了性格有一点缺陷之外,几乎算得上是一个完美的男人。 而现在, 这个完美的男人身上开始出现裂缝,裂缝一道道碎开,将他塑造的神像彻底崩裂。 她开始想起一些细节,一些生活中、日常里他的不寻常。 她开始想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又到底想做什么。 原书里的清樽可是云无极死后的终极大反派。 她的七个师兄在打败云无极后死的死伤的伤,没剩下几个。 剩下的这些人都加入了打败清樽的战斗之中。 清樽的目的好像是统治天下,反了这个天道。 他从云无极手中得到了对方走投无路投奔他时交出来的星辰图,而后借着星辰图在幽冥渊设计了什么祭坛或是阵法,意图用此夺取力量—— 反正不管是在干什么,都是逆天而为的行动。 因为天道对此份非常排斥,几乎是统招一切力量对抗他。 他当然失败了。 但不是死在来讨伐他的人手中。 他死在自己手里。 他的祭祀失败,他的阵法全毁,他惨烈地死在了碎裂的星辰图之中。 故事到此,基本就画上了句号。 修界因为他的所作所为人才凋敝,连个筑基都难出。 人间因为他也受到波及,不少百姓死于“自然灾害”,流离失所。 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反派,大恶人。 这样的人,棠梨看了剧情也觉得他该死。 可是为什么。 没有道理。 如果他们是一个人,长空月只要继续好好经营天衍宗,就能和云无极争天下。 他只要徐徐图之,总会有成功的一天,她相信他可以做到。 他明明可以一直做清风明月不染尘的道君,明明可以维持他至纯至洁的道法和形象,可是为什么他要去死,要变成彻头彻尾的冥君? 没有理由。 这是棠梨唯一想不通的地方。 然后她就想起了那个梦。 坦诚心意的那天醒来,她误入了他的梦境,见到了大火燎原,尸山火海。 第161章 她愣了愣,忽然好像就找到了理由。 如果他们是一个人——他一定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棠梨不是笨蛋。 至少不是纯粹的笨蛋。 她知道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地作恶,也许有天生恶种,但长空月绝对不是。 就算他所有的仁慈都是伪装,但人的本性真的完全能伪装得了吗? 真的会毫无破绽吗? 他们在一起那么久,他说过那么多话全都是假的吗? 在人间,他们住在竹林里面,那竹屋里面的一切,说明他以前受过使他连行走都不能维持的伤。 他露出的可怖面孔像极了烧伤之后的模样,他还给她看了他另外一张脸——一张好看得不像凡人该有的面孔。那张脸和他平日里的模样像,又不那么像。 有太多的痕迹可以捕捉,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是有些破绽的,只是她以前实在自欺欺人。 那么现在她有勇气面对现实吗? 她真的有直面一切的底气吗? 没有。 现在也还是没有。 可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想不出来,如果一切真的如她猜测那样,那么她要怎么面对这个人。 他没有真的死去,这无疑是个好消息。 无论如何,她都不希望他真的消失。 只要他还活着,还活在世界上某个角落里,哪怕是去做个恶人,那也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但也仅此而已了。 除了为他还活着的消息高兴之外,她所仅剩的情绪,都只是为他还活着而感到愤怒了。 她静静望着眼前这个人的面容,清樽戴着面具,对她的行为没有露出什么抗拒。 他僵在那里,像是意外她把自己搞成半死不活的样子来这一趟,居然是为了做这件事。 可她也分明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他并没有表现出来得那么意外。 他总是这样表里不一吗。 他到底还有什么是真的。 她真的认识过这个人吗。 明明听她说过不管发生事情都可以好好沟通解决,却还是这样把人抛下,制造那样一场生离死别。 不管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都改变不了她被抛下的现实。 也改变不了在她被抛下的那一刻,在他心目中,是有其他事情比她更重要的。 那一刻,永远不值得原谅。 棠梨颤抖着手触碰他面具的边缘,不知道自己这样随便地一掀,到底能不能成功将面具揭开。 面具是怎么戴在他脸上的? 一定没那么容易被识破和摘掉,不然他的身份早暴露了。 在原书里直到他真的死了,也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的身份。 长空月永远都是那个白月光师尊。 清樽永远都是那个腐朽阴暗的大反派。 棠梨飞快地眨眼,长睫在眼睑下投下细密的阴影。 她想了那么多办法,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希望得一个结果,希望搞清楚她的困惑。 可真的到了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结果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已经不重要了。 她心底已经有了答案,那么去不去证实,又有什么必要? 他至今没有动作,看起来并不反对她这么做,又是因为什么? 其实都不怎么重要了。 已经全都不重要了。 很多事情她都可以自我开解,包括别人的事情,她也可以很好地说服自己。 他一定是有苦衷的。 正因为有苦衷,才要做那么多不符合逻辑的选择。 这大概和他的家人有关。 大火里面惨烈的牺牲让她记忆犹新,如果是为了这样的仇恨,好像做什么都不奇怪。 她可以理解。 哪怕他什么都不说,当她自己触及到真相的冰山一角时,也能够说服自己接受了。 接受是接受。 接受不代表还可以将一切继续下去。 棠梨缓缓放下了手。 她不想看了。 非要看的话代表还是会在意。 不想看了,失去任何兴趣了,代表已经不会再为此折磨自己了。 还是做个笨蛋好。 纯粹的笨蛋不会想到这么多。 纯粹的废物就能得到最纯粹的快乐。 这就是她从来不想为难自己不想上进的原因。 现在看来她的处事哲学真的很不错。 棠梨后退了几步,一点点和清樽拉开距离。 他大约没料到她会中途放弃,甚至还朝她走来几步。 棠梨感觉自己的生机在变得黯淡。 她可能真的快死了吧。 魂魄离体这么久,吃了那么多厉害的丹药,药性混合,天衍宗内如今怕是没什么擅长解丹毒的医修,厉害的人都走得七七八八了。 就算二师兄及时发现她出事了,估计也没法子把她救回去。 清樽似乎也察觉到她的变化,加快脚步靠近她,要强行送她回到阳。 棠梨决定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既然人家不想她知道,那她也糊涂着吧。 难得糊涂。 他既然不想做长空月了,那就好好做清樽吧。 她想要的、在意的,始终只是长空月。 长空月既然已经是死了,就让他彻底死掉吧。 棠梨垂眼望着他的手靠近,现在细看那只手都熟悉得要命。 所以以前她是多迟钝,又或是自我保护机制让她多瞎,才能没戳穿这一切。 他最后还是没碰到她。 她也没死掉。 她醒了。 睁开眼的一瞬间,她看见云夙夜坐在床榻边,借着珠光安静地守着她。 天亮过,现在又黑了。 棠梨呆住,还以为自己睡梦中到了云梦。 她猛地坐起来四处查看,发现还是自己在天璇峰的住处没错。 那眼前这个云夙夜是怎么回事? ——现在好像可以稍微相信他一点了。 至少在他制毒改变了药方这件事上,他可能真的没有撒谎。 如果长空月一定要去死,那不管药方是怎样的,不管下毒的人技巧精湛或是拙劣,结果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从一开始就只是她在做无用功。 为注定要发生的事情苦恼,为一个早就决定去死的人煎熬。 他听她那些嘱托,看她焦虑不安的样子,会不会觉得很好笑? 他应该不知道她想阻止什么,要不然就会猜到她知道剧情了。 发现她知道剧情之后,会不会担心她是个威胁,会不会怕她阻挠他的计划,然后想着杀了她? 她的命是他救的,如果他想那么做—— “你的命是我救的。”云夙夜的话几乎和棠梨心中所想一起道出,“下次再想找死的时候,至少想一想我的心情吧。” “……” 棠梨呆了呆,无措地阖了阖眼。 她望着云夙夜俊美中有些憔悴的脸庞,本来想要问问他怎么会在这里,可出口的却是:“……我知道了。” 她知道了。 知道什么呢? 不是知道云夙夜刚刚对她说的话。 她不是要认可他。 只是忽然想起那次她问长空月,他们的关系要是被人知道了,会不会给他带来麻烦。 当时他说不会有那样的麻烦。 她以为他的意思是,他足够强大,不会有人敢给他们麻烦。 现在她明白了。 他那时分明是已经知道他们根本不会有这种麻烦。 因为他压根就没想过要让人知道他们的关系。 哈哈,她真是想多了。 “我的语气很不好吗?”云夙夜微微垂眸,倾身靠近她,迟疑着低声问,“为什么你看起来,像是难过得要死了?” “阿梨,我好不容易才把你救回来。” 云夙夜摊开手,掌心满是血痕。 “用了我好多血呢,如果是因为我的语气不好才这么难过,那至少因为这个稍稍宽宥我一些吧。” 棠梨急促地喘息,手紧紧抓着身上的被褥,随时都可能窒息。 这个老毛病自从用过万物剪醒来就一直存在,现在愈演愈烈,动不动就要憋死她自己。 云夙夜不愧是在医修领域也很拿手的六边形战士,缓解这个很有一手。 他两指点在她胸口某个位置,她马上就气息通畅,心跳也平静下来。 棠梨的身体缓和下来,理智也渐渐回归,终于问出了最初想要问的问题。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看看窗外的天色,好像没人发现这里发生过什么。 云夙夜指了指她的耳朵:“这不是我的本体,只是我的一缕神魂,我分在了你耳朵里的寄生蛊上,看你快要死了,不得不现身救你。” “你吃了太多厉害的仙丹灵药,它们分开看都是天下至宝,合在一起却剧毒无比。” 第162章 云夙夜看上去很累,斜倚在床头轻声说:“我只能从神魂之力里分出一些血来救你,我的血有解百毒的功效,再夹杂一些神魂之力,才能将你从生死线上拉回来。” “你刚才真的差点死了。”他像是有些好奇,又靠近一些问她,“阿梨,死是什么感觉?” “……” 抱歉,她没有真的死,好像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不过,濒死的体验她倒是挺丰富的。 棠梨沉默半晌,哑声回答他:“感觉怪好的。” “就好像很怕黑的人突然看见天亮了一样,整个人都轻松了。” 云夙夜微微一愣,怔忪地望着她。 她以为他会为此感到无语,可能还要挤兑她几句。 但是没有。 好奇怪,这个人居然展颜一笑,对她说:“那你下次再死的时候,我一定不救你了。” “……谢谢?”她想了半天,好像也只能回答他这个。 云夙夜忽然抓住她的手,攥在手心轻声道:“真要谢我的话,几句话可不行。” 棠梨绷紧了神经:“你想干什么,你别以为这样我就会——” “你再死的时候,也把我带上吧。” 他罕见地粗鲁打断她的话,抛开了他的公子风度,近乎有些神经质地笑着道:“虽然很想这么做,但我好像还是太没用了一些。” “我不敢死。” “我真的很怕死。” 他说起这个一点都不骗人,声音都开始颤抖。 像是有什么糟糕的回忆拉扯着他的神经,让他真的开始变得精神不正常了。 “可我又很想死。”云夙夜抓紧了她的手,音线颤抖却字字清晰道:“阿梨,我最欣赏你的一点,就是你从来不怕死。” 每次濒死的时候,她都坦然自然甚至是豁然。 云夙夜做不到这样。 他太怕死了,明明恨不得自己马上死掉,可真的要死,他又根本下不了手。 他怕得眼圈都红了,几乎有些狼狈地恳求她:“带我去死吧。” 棠梨:“……” 她一把推开他,负气喊道:“神经病,被你搞得都伤心不起来了!” 现在只剩下背后发冷了好吗! 第94章 棠梨最后肯定没答应带云夙夜去死。 这家伙本来就是死路一条, 非得拉着她干嘛。 他早晚都要死,她就算也要死,也不想和他死在一起。 他改了药方又如何, 这也改变不了他曾经为他的父亲做了多少恶事。 蚀骨的来源是药王谷, 如今的药王谷空有其名,内里早就被云梦掌控,不久之后的天衍宗搞不好也会变成这样。 棠梨已经不敢妄想改变什么剧情, 她就想能在最大程度上让大家过得稍微好一点。 三师兄能活下来, 她已经非常满意。 “从我耳朵里面出去。” 棠梨压迫感极强地盯着神经兮兮的云梦公子。哪怕只是一缕神魂, 那也是化神巅峰期的神魂。金丹和元婴有壁,元婴和化神也有壁,棠梨和云夙夜隔着两道壁, 按理说她的压迫感惊骇不到云夙夜,不过云夙夜真的听了她的话。 一只漂亮的粉色蝴蝶从她耳中爬出来, 扇动翅膀落在她指尖, 晶莹剔透的眼睛专注望着她。 ……好漂亮。 好可爱! 太犯规了…… 长成这个样子,让人看见都舍不得弄死。 云夙夜道:“就在这里了,你若不想留着, 就把它杀了吧。” 他抬起手指, 轻轻绕着垂在肩侧的长发, 慢慢说道:“把它杀了我的神魂就会消失。如今我本体在云梦, 父亲逼我尽快与族妹成亲,我也不知自己还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和我说这个干嘛?”棠梨不咸不淡道, “难不成还指望我给你随份子钱吗?” 云夙夜缓缓靠近一些,呵出温凉的气息,那气息带着清苦的药香味,闻着就感觉命好苦。 “你是我唯一想要娶的人, 只可惜没能成功。”他语速极慢,音调很轻地说,“我差一点就能娶到你了,只要一想到这个,总会觉得有些遗憾。” “没有差一点,你差得多呢。”棠梨不在意道,“就算那天师尊没拒绝你,我也会拒绝你的。” 云夙夜静静望着她问:“不想要我的命吗?” “要你命也不必非得赔上自己。”棠梨认真地看着他,“你可能很快就要死了,我觉得你也不必太烦恼成婚的事情。” 剧情到底要怎么进行下去,棠梨不确定。 但肯定还是要继续的。 只要结果是好的,三师兄没死,那这个过程怎么继续都无所谓了。 云夙夜应该还会按照剧情写得那样死掉吧? 二师兄现在这么警惕,想不出云无极还能借什么别的理由发难了。 “你在你的家里死,我在我的家里死,咱们这也算是同病相怜了。” 棠梨审慎地说:“我就不祝你早生贵子了,你估计生不了,我就祝你早日上路吧。” 他不是想死吗? 谁知道是不是真的。 就当他是说真的,祝贺他看看吧。 棠梨盯着他的表情,看见他先是茫然,而后笑意堆满了他的脸颊。 他忽的低下头去,离她很近地颤动着身躯,笑得不能自已。 ……这么高兴? 纯粹就是个神经病。 棠梨手臂发冷,她摩挲着胳膊想躲开,手腕却忽然被人抓住。 反应过来的时候,云夙夜冰冷的唇瓣已经贴在她腕内的脉搏处,重重地吮吻。 棠梨惊呆了,不可思议地望着他戴着蟠龙白玉发冠的头顶。精致的嵌珠玉带与发丝交叠垂落,云梦的公子穿衣打扮从来不落俗套,是实打实的俊美贵公子。 如今多了那股子让人毛骨悚然的变态感,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诡异吸引力。 健康的感情固然让人安心,但变态的帅哥更觉刺激! 棠梨猛地抽回手,给了自己一个嘴巴。 这是现实。 这不是写小说。 想什么呢! 云夙夜被甩开,看上去并不怎么介意。 他望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将蝴蝶停驻在她发间,低声说道:“天要亮了,有人要来了,我得走了。” 棠梨使劲擦拭手腕,冷言冷语:“赶紧走,你在这里久了,我都要被你传染了!” 云夙夜不在意她擦手腕的动作,只是盯着她发间的蝴蝶:“它能藏在你耳朵里,也可以在你发间化作一件寻常的发饰。你若喜欢就戴着,不喜欢就毁掉,一切由你自己处置。” 云夙夜站起身,身影开始化为淡淡的光。 “我这么做的目的从来不是害你,若我想要害你,根本不必这么麻烦。” “……”这事儿虽然是事实,可由他说出来可真是让人不想认可。 棠梨瞪回去,嫌弃道:“你真的很装。” 他以为他是谁? 云夙夜被嫌弃,好像远比被人喜爱来得快活。 他又笑了,高兴得和个傻子一样,在彻底消散之前飘忽说道:“我不会和旁人成亲。” “借你吉言,若我马上要死了,那就更不能连累其他女子。” “我这一生亏欠的人太多,临死之前便不想再良心不安了。” 棠梨微微睁眼:“我都不知道你居然还有良心?” “没有良心,总还是有一颗心。人若无心,早就死了。” 云夙夜最后只留下一双眼睛,定定望着她说:“我这颗心,等着与你在忘川相见。” ……他消失了。 消失之前说了好吓人的话。 这到底是恐吓还是表达善意? 别人表达善意,难不成不是相约恰饭,或是白头到老? 怎么到了她这里,一个个都这么神经? 棠梨站起身,来到窗前看着渐渐爬起来的太阳。 又是一天过去了。 心情居然意外得很平和。 做好一切决定之后,就没有必要再因为任何事情不平和了。 发间的蝴蝶停止了扇动翅膀,她已经可以随意处置它。 棠梨伸手摸了摸,它现在摸起来就和普通的蝴蝶发簪一样。 要毁掉吗? 还是先留着吧。 只要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云夙夜与云无极不合,有可能会做出背叛的事情,那就是她的机会。 她没什么剧情要改变了,只希望剧情加快速度,立刻拿到完结大礼包。 那得到云夙夜的帮助只会事半功倍。 也算是帮了师兄们的忙。 留着它若真有什么祸患,也不会等到今日还不动手了。 棠梨仰头看着骄阳一点点挂上高空。 金灿灿的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她眼睛被强光,又红又酸。 眼泪不断掉下来,她想要去揉眼睛的时候,已经有人替她遮住了光。 第163章 棠梨视线从模糊转为清晰,看见二师兄站在窗外,高大的身影将光线遮得严严实实,垂下的长眸安静而温和地望着她。 一个总是冷硬阴沉的人,眼神柔和温暖起来的时候,让人总觉得在做梦。 棠梨使劲眨了眨眼,发现二师兄的眼神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不是做梦。 “……二师兄早上好。” 她干巴巴地打了个招呼,想解释一下自己不是又哭了,不让他担心。 但墨渊从来都不需要她多话,只要她一个神色转变,他就知道她想表达什么。 “就算是修士,也不能拿眼睛直视金乌,时间长了一样会受伤。” 棠梨听着他幽长的语调,缓慢地眼睫翕动。 她注意到他换了衣裳,宽敞的黑色道袍,腰间扎得很紧,腰身收得很细。发间戴着金冠,全部的发丝都被整齐地收在一起,手中反手握着出鞘的本命剑,剑意带着血腥味,却并不刺鼻。 “二师兄要出门?” 还记得之前有次看他夜里御剑归来,她把那错当成了流星。 二师兄不是真的流星,朝他许的愿望没有实现。 “是。大师兄送来一些重要消息,我思来想去,谁去探查都不放心,便只能亲自去了。” 他轻轻扫了一眼屋里,看不出什么不寻常,但他总是觉得有问题。 直觉告诉他,这里有除了师妹之外的人来过,甚至可能刚走不久。 可看棠梨的状态和神色,又不像是有谁来过。 天衍宗内现在人很少,他每一个都很熟悉,若是熟人的气息,他不会认不出来。 ……不是熟悉的人,那会是谁呢? 好让人在意。 他的直觉素来很准,让他说服自己只是错觉,实在有些为难。 “那二师兄快去吧。” 棠梨一点都不担心墨渊办事。 他肯定是把宗门里的事都安排好了才亲自出门。 不过—— “二师兄要小心。”她接着说道,“云无极肯定会趁着你出门要你的命,不管你要做什么都要小心一点,千万不要有事。” 她眼神定在他身上,一瞬不瞬,语调认真,非常严肃。 墨渊被她这么看着,总觉得若得不到一个肯定的回答,她就不会放他走。 最后看了一眼房间里,墨渊屏息感受到了一下这里的气息,还是觉得不放心。 所以在睁开眼睛之后,他突兀地提议:“师妹可愿同我一起前去?” 棠梨愣了愣,不可思议地望向他:“……我?和你一起去?” 墨渊定定看着她,如实说道:“你在这里我实在不放心。其余的人和事安排下去我都能放心,唯独你的事情,若不能亲力亲为,我着实不能安心。纵然外出赶路,逃避追踪,我也不能专心。” “思来想去,还是要带你一起去才行。哪怕多一个人要多一些麻烦,也总好过一个人还要分神。”墨渊漆黑的眼睛盯紧了她,字字恳切道,“你会怕吗?跟我出去会很危险,我要做的事情若被云无极知晓,他一定会用尽所有的力量来杀我。” 只要想想就觉得没有活下来的可能啊。 尽管如此还是想要带她一起。 墨渊凝视着她,等待她一个答案。 棠梨愣了半晌,嘴唇动了动,问了句:“我们要去哪儿?” “我们要去哪?” 这个“我们”已经是她的答案。 墨渊缓缓牵起嘴角,露出一个生涩的笑容来。 霎那间,雪霁春来。 棠梨的智商都被他笑得离家出走,再次找回来的时候,就发现他们已经在路上了。 她立刻摘掉头上的蝴蝶发簪塞进乾坤戒,乾坤戒里时间凝滞,和外界不流通,他们在哪里,又说了什么,云夙夜是听不见的。 做完这些,棠梨才再次定神看着前方。 二师兄非常擅长追踪术。 反追踪更是不在话下。 “我不久之前才出过宗门,被不少人追杀,他们必然料想不到如此我还敢这么快再一次出来。”墨渊解释说,“所以师妹上次吃我带的东西,也不能算是我专程为你冒险,不必有任何负担。” 二师兄非常擅长追踪术。 反追踪更是不在话下。 “我不久之前才出过宗门,被不少人追杀,他们必然料想不到如此我还敢这么快再一次出来。”墨渊解释说,“所以师妹上次吃我带的东西,也不能算是我专程为你冒险,不必有任何负担。” 棠梨站在他的剑上,第一次意识到御剑飞行不一定要在高空,也可以在低空。 他们穿梭在隐蔽的岔路之中,有时过雪山,有时过长湖,总之什么奇怪的地方他都走,就是不走大路。 他还经常转弯,用一种独特的法咒销毁踪迹,看着就给人特别可靠的感觉。 棠梨静静地坐在剑上。 剑刃很宽,站久了累,他干脆带着她一起坐着。 棠梨望着盘膝坐在开阔剑刃上的青年,他正在操纵罗盘锁定方位。 走了这么久,至今还不知道到底要去哪里,之前虽然问了,他也没直接回答。 她琢磨着是不是要再问一句,就听见二师兄收了罗盘缓缓道:“到了。” 到了? 棠梨抬眸眺望,看见一片开阔的冰川之后,视野忽然变得阴沉森冷。 原本白色的画面突兀到底转变成无边无际的黑色,远远就能闻到焦黑烧灼的气息,给人浓重的不安。 那是一片堆满了灰烬的岛屿,岛屿周围有无形的屏障和封印阵法,外人本来是看不见的。 二师兄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在不破坏阵法的前提下,让其内部显露了出来。 “这里是……?” 棠梨莫名心跳加速。 她唇瓣颤抖,突然后悔跟着出来。 墨渊直视前方,张口却是答非所问。 “师妹,你可知道,星辰图原本并不属于云无极。” 第95章 星辰图不属于云无极? 怎么会? 从来没人说起过这件事。 就算是原书里提到星辰图, 也都只说它是云无极的本命法宝,所有的词汇都拿来描绘其强大,从未质疑过它的归属。 可二师兄绝对不会说无把握的猜测。 他既然说了, 还是告诉她, 那就说明他有极大的信心这件事是真的。 如果星辰图不是云无极的,那会是谁的? “这不合理。”棠梨沉默许久道,“若星辰图不属于云无极, 又怎么会听他的话, 帮他推演天机呢?” 强大的法器都很有个性, 不是法器的主人,别想从它那里得到任何好处。 云无极推演星辰图的次数虽然不多,但这种预知未来的技能本来就耗蓝多, 他很长时间才用一次是在众人理解之中的。 他既然能用,也在人前展示过使用的状态, 就不太可能不是星辰图的主人。 墨渊似乎也并不能解释这一点, 他低声说了句“这就不知道了”,随后便带着她准备降落。 说实在的,这地方看上去根本没有落脚之处, 棠梨真是不知道他们该停在哪里。 到处都是焦土、灰烬, 这里的一切都被焚烧得干干净净, 山体都是漆黑的, 布满被火焰烧灼的痕迹,有的地方甚至仍然不知疲倦地燃烧着火焰。 墨渊绕了一圈, 也没寻到可以停下的地方,便想着继续御剑好了。 有了进去之后的打算,现在就要想法子真的进去。 他回忆着大师兄带回来的消息,确实也用对方说的方法解开了此地的封印, 看见了真的有这样一个地方存在。 这些都被证明是真的,那么进入其中的法咒应该也是真的。 “师妹靠后些,闭上眼睛。” 墨渊从芥子取出一件法器,看起来像是匕首,但又不完全是。 棠梨想着,这玩意看着倒是特别像苦无。 ……串台了。 反正就是那类法器,颜色和焦土一样漆黑,也不知道二师兄要怎么使用。 他做事,她放心,他让她闭眼她就马上闭眼,毫不磨蹭。 她是来帮忙的,不是来拖后腿的,做事一定要干净利落。 墨渊回眸确定她的情况,将她的神态和动作尽收眼底。 他忽然忘了自己本来想要干什么。 手里拿着能悄无声息破开封印的法器,却不想继续握着冰冷的法器,反而想将它丢掉,去碰一碰眼前那张一看便柔软温暖的脸颊。 她闭着眼。 什么都看不见。 她相信他。 他做什么她都不会怀疑。 卑劣的念头冒出来,让墨渊整个人为之凛然。 他克制,隐忍,强压着情绪。 但好像有点做不到。 淡淡的红色在眼底蔓延,他微微屏息拧眉,低声说了句:“别动。” 棠梨闭着眼睛,视野漆黑之后,感官就变得非常敏锐。 第164章 她听见墨渊的话,马上按照他说得一动不动,顺从得让本来还能勉强克制的人完全控制不住了。 事情脱离了掌控。 墨渊深刻地意识到这一点。 可是没办法。 他觉得一点办法都没有。 就像师尊的离开,族人的抛却,一切都是没有办法。 高度紧绷的神经让他夜不能寐,他也不记得自己多久没睡觉了,也清楚自己在遁入魔道,但这些他都无所谓。 唯有一件事令他耿耿于怀,难以自解。 他抬起空着的手,艰难地探向近在咫尺的姑娘。 眼睛里明明看的是这个人,脑海出现的却是那日误听后联想到的画面。 墨渊明白他在受心魔影响,需要冷静下来才行。 只是手不听理智的操控,在她脸前盘旋半晌,最终还是落下了。 冰冷的指腹总是给人行刑,杀人他很有心得,爱抚一个人却毫无经验。 他落下的力道有些大,与其说是触碰她,不如说是狠狠地蹂.躏。 棠梨还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怪异之处,无端紧张起来,哪怕不舒服也不敢动弹。 “二师兄,我出什么问题了吗?” 她太信任了他了,从未怀疑过他是怀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还以为是云夙夜在她身上留有什么后招被他发现了。 为了让墨渊“发现”得更彻底,她还倾身往前,将自己更送入他的掌心。 “二师兄,你别管我,有问题你就直接动手,我无所谓!” “……” 无所谓吗? 怎么做都无所谓吗? 墨渊长睫翕动,她如此坦荡,衬托得他越发像个卑鄙小人。 他倏地收回手,缱绻地摩挲指腹残存的温度,口中说着“已经没事了”,心底却在想,哪怕直白告诉她自己的心意,又能怎么样呢? 师尊已经把人托付给他了不是吗? 她是他的责任,是他后半生回为之努力的目标之一,他有什么必要隐瞒呢? 师妹并不讨厌他,也不怕他,她那么信任他,假以时日,说不定真的可以接受他。 可是。 可是。 师尊尸骨未寒。 他怎能如此。 他不应该这样。 “要进去了。” 棠梨闭着眼,听见二师兄说了这样一句话,语调沙哑得不可思议。 她本来真没想歪,实在是他的语气太又歧义了,她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不过最终他们只是进了结界,没有进入其他地方。 也不知二师兄怎么操作的,他们进来得非常顺利,结界恍若只是被风吹了一下,泛起淡淡的涟漪,很快归于平静。 “睁开眼吧,师妹。” 棠梨听见这话立刻睁开了眼。 她先看见的,是天际边再次封闭的结界。 从里面已经看不见外面的场景,可想而知现在外面也看不见里面任何痕迹。 结界里的天气还是和外面的一样的,天空亮着,湛蓝如海,干净清澈。 越是如此,越是能对比出蓝天之下的惨烈景象。 墨渊终于找到一处可以下落的地方,他抓住棠梨的手腕收剑落地,两人相携踩在地面上,棠梨很快听到一声碎裂响。 不是石子,是被风化了千年,早已与泥土混为一体的细小碎骨。 碎骨薄脆如蝉翼,轻轻一踩便化成粉末,扬起一阵带着腐朽气息的尘埃。 棠梨僵住了。 她低头,看见自己霜白的裙摆边缘,沾上了一小片灰白的,隐约可见纹路的薄片。 那是某块指骨的残片。 ……她是不是应该害怕或者尖叫? 理论上应该是这样,不过很奇怪,她一点都没觉得害怕。 碎骨藏在灰烬之下,灰烬和焦糊的气息弥漫在鼻息间,她慢慢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拨开脚下的灰烬和浮土。 然后她看见更多碎骨更小的碎片,密密麻麻地铺成一片看不见尽头的灰白色地基。 她抬头望向四周,到处都是火焰烧灼过的痕迹,这里几乎看不见任何一座完整的建筑。 残存的架构岌岌可危,似乎随时都会倾塌,但依然不难看出曾经高耸的楼阁。 那只剩下半截焦黑的断柱斜插在荒草之中,柱身上还残留着烈焰舔坻后凝成的琉璃状凝块。 扬起的飞檐已经坠下,碎瓦和枯骨混在一起被野草覆盖,完全看不出原本的形态。 这里大概还只是个入口,因为她看见满目的灰烬之下有一处隐约可见的字迹。 墨渊走上前,用法力拂开这里的障碍物,看见了被掩埋烧毁的玉石匾额。 那上面具体写了什么,现在根本辨别不出来,只依稀能确定是有字的。 他们找到了正确的入口,这就够了,也不必非得知道写了什么字。 墨渊牵着她继续往里走,每走几步他就要认真清理周围,如此才有继续往前的路。 他们走过的每个地方都有碎骨,都有碳化的尸体,棠梨都不需要墨渊讲解,便能清晰想到这里有该有多少人死过。 浓重得堪比幽冥渊的幽冥气息环绕他们周围,棠梨几乎被这压迫的森然冷气搞得喘不上气来。 她忽然停下脚步,不知何意地四处张望,墨渊拉她都没拉动。 他疑惑地转头,发现她定定地望着一处早就烧得半点不剩的森林。 那应该是后山的位置,原来应该树木繁茂,郁郁葱葱,现在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烟尘和满目焦炭。 山体上都是黑印子,棠梨看着那些黑印子,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怕了吗? 能坚持到这里不哭不闹,不喊不叫,已经非常厉害,完全出乎墨渊的预料。 他本来做好了准备安抚她,可她全都不需要,他甚至有些不自然。 现在看她终于有些破绽,墨渊刚想说些什么,手忽然被挣开了。 棠梨匆匆朝后山跑去,霜白的裙摆跨过满地灰烬,很快变得污浊不堪。 墨渊立刻跟上去,也不问她这是怎么了,只安静地追着她,保证她的安全。 与此同时,随着此地的封印动荡,云无极没什么反应,另一人却立刻察觉到了。 幽冥渊内,冥宫之中,长空月正召见十殿鬼王和轮回司的阴差。 这是他成为冥君之后第一次正式见这些鬼修。 这本是一场需要认真对待的会面,他有很事要做,可那熟悉的动荡让他难以释怀。 长空月早知那个秘密不会永远藏下去,它早晚会被人发现,也需要被揭露和发现。 只是他没想到会这么快。 这是正常的吗? 若是云无极回去查探情况,不会这样毫无声息。他能感受到这次入侵是用一种独特的方式,甚至还在克制着不被察觉更多,只撬开了一个小角。 可若不是云无极,是他的人,又怎么会这么快? 这不该是这个时间段发生的事,很难让长空月安然接受。 长空月倏地闭上眼睛,透过棠梨发间的小狗玉环,清晰地看见了她身在何处。 她应该在奔跑,视角非常凌乱晃动,他只看了一瞬,就知道那地方是哪里。 还真的是他的人。 他猛地睁开眼,眼前是十殿鬼王和阴差臣服跪拜身姿,他突兀地站起来,白衣在阴风之中猎猎作响。 她在害怕吗。 跑得那么快,画面那么晃动,她一定是在害怕。 是谁带她去了那里? 到底想要干什么? 长空月一刻都等不了,说是怕棠梨有危险也好,说是担心计划节外生枝也罢,他转瞬消失在冥宫里,只言片语都没留下。 纵然如此,鬼修们也不敢大动干戈或表达什么不满。 他们始终低着头,只用余光去看殿内已经失去声息的昔日同僚。 那曾是忠于戾渊的鬼王,在新君上位之后为了拉对方下来做了不少努力,今日大殿之上他也没少做安排。 可惜一切都是徒劳无功,他不但没能得逞,甚至一现身就被解决了。 他的罪孽无需自我申辩,一切都在冥君杀死他之后才由新君的心腹列举出来。 如此快速的局面转变,让所有鬼修都不敢再随意行动,更不敢生出不臣之心。 死掉的是比他们更强的鬼王,势力在幽冥渊内是数一数二的。 这样的存在,不过转瞬之间就死无葬身之地,他们何敢再来? 除了等新君归来,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甚至原先不归属冥君管控的轮回司,如今也被强压占据,无常们都无法脱离他的掌控。 新君看似做了一些改革,似乎是有意将一切往好的方向治理。 可在权利方面,他却比从前的戾渊谋取更大。 这些都是发生在幽冥渊的事,现世之中还无人能体会到冥君这份野心。 棠梨和墨渊也没有任何察觉。 第165章 墨渊跟着棠梨不断奔跑,尽可能地帮她扫开障碍。 好在棠梨也没跑太久,她来到一片山体前,不顾衣裙脏污,跪下来趴在那里朝山体裂缝里搜寻着什么。 她将手臂完全伸进去,昔日这里有结界限制修为,不能使用灵力,有什么东西掉进下去也取不出来。 但现在不会了。 所有结界都被摧毁,这里现在可以随便使用灵力。 棠梨的眼睛盯着山体,整个身子使劲朝下探去,手臂被山体缝隙的碎片摩擦得满是伤痕。 墨渊实在看不下去,上前一步想要帮忙,但也就在这个时候,她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棠梨猛地将手收回来,白皙光洁的手臂上满是血痕擦伤。 她顾不上那些痕迹,只定定看着手里的东西。 【哥的铃铛被山吃掉啦!】 她进入过长空月的梦境。 就那一次。 她看见烈火炎炎,也看见女童与少年结伴外出。 她看见少年掉入山体缝隙的铃铛,他因结界不能使用灵力,年纪又还小,手臂不够长,铃铛丢了也没能找回来。 如今过去了多少年,棠梨不确定。 坠入缝隙的铃铛没受火焰灼烧,上面只有经年累月风霜摧残的痕迹。 它非常非常陈旧,破得不能再破,但依然可以看出来,那确实是个铃铛。 墨渊错愕地望着她:“师妹,你怎么会知道这里有东西?” “这是……铃铛?” 二师兄都看出来是铃铛了啊。 那不是更说明她没认错。 所以那不是个单纯的梦。 那是个梦魇,是曾经真实发生在长空月身上,困扰他多年的梦魇。 ……猜测再一次被证实,棠梨真是一点都不意外。 她当然知道一个人被迫做出选择,表现出了不同寻常难以理解之处,肯定是有原因有苦衷的。 现在只是又一次证实了猜想而已。 她觉得自己会平淡如水,波澜不惊。 可回眸望着黄昏之下惨烈的废墟,想着那灰烬之下堆叠的碳化枯骨,她忍不住颤抖了一下,双腿无力地朝一侧倒去。 墨渊自然没让她倒下。 他稳稳地扶住她,拧眉望向她的脸:“还好吗?” 他没问她为什么会这样。 只是问她还好吗。 棠梨稍稍冷静,垂眼片刻,抬眸望着他说:“不太好。” “……说实话,一点都不好。” 她从他怀里起来,将铃铛随手丢进乾坤戒,然后仰头望着金乌坠下,月明升空。 “二师兄,咱们能不能白天再行动,这地方晚上看着实在太吓人了,我真的有点不太好。” 棠梨曾经以为不会有什么地方比幽冥渊更可怕。 现在她意识到,人类的认知永远都在不停被颠覆。 只要活得久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都能撞见。 比阴间更阴间的地方就是这里了。 这是哪儿呢? 这好像是长空月的家。 随随便便上别人的家里来,是不是不太礼貌。 棠梨出神地望着月华照耀着森冷的黑暗,太阳都不能点亮这里,更别说月亮了。 她本来应该什么都看不清楚。 可意外的是,月光之下的此地,反而比白天更加温暖。 月华星星点点,银蓝的光芒盈盈闪动。 她有些不安地问墨渊:“我们会不会被发现?” 墨渊似乎查看了什么,而后稳妥地说:“至少现在云无极那里还没什么动静。” “……” 不。 不是的。 她问的不是云无极。 她问的是这个家的主人。 他会不会发现? 他会不会出现? 她现在原路返回,或者嘎嘣一下死这儿,还来得及吗? 第96章 现在走肯定是来不及了。 死也够呛, 上次吃错药差点死掉就是前车之鉴,不一样还是要见到那个人? 好绝望。 这年头日子真难过啊,居然有连死也躲不掉的人。 棠梨面如死灰, 她状态奇差, 让墨渊都避讳着不再问更多。 他沉默下来,只试探性地牵着她离开这里。 这次她没拒绝,两人借着月光继续往此地内部探索, 走出很长一段路, 都依然只能看见深坑或焦土。 夜晚通常是鬼怪活动的时刻, 白日里看着此地的惨烈,总觉得到了晚上这里会群魔乱舞,非常恐怖。但意外的是, 夜晚真的来临后,月光之下的废墟反而没白日看着那么吓人。 不知走出多远, 大约是觉得棠梨气息平稳多了, 墨渊才再次开口。 “这里是月氏族地。” 棠梨脚步一顿,茫然地望向身边的人。 他始终紧紧握着她的手,与她十指紧扣, 将自己的存在传递给她, 让她安心, 不要害怕。 墨渊确实很会给人安全感。 棠梨这会心情平复不少, 本想松开他的手,告诉他已经足够了。 但他这样一句话, 让她又忘了自己本来要做什么。 月氏?没听说过。 努力在脑海中翻找,也没从原书里翻出关于这个家族的任何痕迹。 “月氏是月华一族。” 墨渊没有停下步伐,继续牵着她往前走。 时间紧迫,他们只能边走边说。 “那是一千多年前的事情了。” 其实这些事对于也不过才几百岁的墨渊来说, 原本也没有任何印象。 是大师兄带回消息后,他用尽了手段去调查,才找到的一些蛛丝马迹。 “传闻月华一族乃是修界最接近仙族的存在,他们天生天养,得天独厚,飞升对他们来说易如反掌。” “星辰图是一卷由星河本质织就,以月光为轴的无上至宝,素来由月华一族供奉守护。” 墨渊的声线冷清,缺乏感情,讲述这些过往时基本都是照本宣科,不夹杂任何个人情绪。 但棠梨听在耳中,刚刚平静下来的心情再一次掀起波澜。 他说得再平淡,她也不太能克制情绪。 因为她几乎马上意识到,月华一族就是长空月的家族。 “星辰图可推演世间万物的因果轨迹与未来变数,小至个人机缘,大至宗门气运、天地劫数。但它并非给出确定的答案,而是展示无穷的可能性,解读它需要极高的心性与智慧。” 墨渊先提起了月华仙族的存在,而后也不急着介绍这个家族,只说星辰图。 将星辰图讲解得七七八八之后,他才继续说起此地的主人。 “月华一族世代守护星辰图,用以预警大劫、调和天地灵机。使用它需心怀至公,且消耗巨大,历来只有族长及被认可的继承人可凭血脉与纯净道心驱动。” 墨渊望着前方难以分辨方向的废墟,微微蹙眉道:“这些消息得来艰难,为此牺牲了十几个线人,可见云无极很不希望现世还有人记得这些。” “大部分记得当年事的人都已经死了,少有的一些记载都被严格把控。若非大师兄给出痕迹,我也是追查不到,永远要被蒙在鼓里的。” 棠梨听到这里忍不住问:“大师兄去了魔界,似乎知晓了不少秘密,那魔界可是有云无极伸不到手的地方?” 墨渊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说:“大师兄不曾解释消息来源,但我看得出来,这和魔界无关。” “他给我的感觉很奇怪。就像是……他已经经历过这些变故,所以才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秘密。” 棠梨浑身一凛,错愕地望着墨渊的眼睛。 墨渊静静看着她,半晌才道:“有时候,师妹也会给我这样的感觉。” 稍顿,他又提到一个人:“还有几次三番要害死师妹的苏清辞,她也给了我类似的感觉。” “……” 好可怕。 二师兄好吓人。 只凭一些细节和言论,就能产生这么精准的直觉。 该说不愧是搞刑讯的吗? 棠梨并不怕被看穿。 要不是她说不出来,她早就把自己知道的全说了。 说完了结果怎么样她都愿意承受。 现在墨渊自己感受到了,她当然希望他能肯定自己的直觉,然后按照直觉继续琢磨下去,争取早点大结局。 “二师兄——” 她想说什么,然后发现自己被闭麦了。 靠。 又说不出来了。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瞪眼看着墨渊。 墨渊在夜色下静静地望着她,半晌,他点点头:“我知道了。” “……”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棠梨瞳孔收缩,眼神游移。 墨渊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手碰到小狗玉环,他神色一顿,转移话题道:“这是自己做的吗?” 话题跨越太快了,棠梨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第166章 她好像才想起自己头上戴了什么,耳边不禁回响起长空月给她这枚玉环时说的话。 【要记住不管与我如何吵架,都要好好戴着我送给你的东西。】 …… 当时只觉得是随口一说。 现在回忆起来,又觉得全是伏笔。 要是从那个时候他就在计划这些,那她可就是纯小丑了。 棠梨垂下眼睫,低声说道:“不是我做的。” 是别人做的。 至于是谁,墨渊没有那么不合时宜地去问。 他看见她转瞬变换的脸色,暗道自己问了不该问的,真是失礼。 他再次回到了最初的话题上:“这里便是月华一族的族地。他们离群索居,因特殊的体质和身份,从不与外界沟通。唯一一次与现世发生交集,便是灭族之时。” “月华一族因强行催动星辰图,遭天谴反噬而举族覆灭。”墨渊一字一顿道,“月氏一族窥伺天机过多,心生贪妄,欲以星辰图操控修真界,终自食恶果。” 当着满地月氏枯骨的面说出他们的罪孽,让夜月之下的风都变得凄冷阴森起来。 棠梨渐渐感觉到危险。 周围忽然变得非常安静,眼前画面开始模糊,墨渊及时抓住她的手,在周围结起剑阵,才稍稍令此地平静下来。 “这是我能查到的全部信息了。” 墨渊说的也不过是他可以找到的消息。 至于这内里有什么隐情,那就不得而知了。 时间过去太久了。 一千多年了,即便是修士,活过千岁的道君也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这些千岁道君之中,除了长空月本人,其他的全归属于天枢盟。 他们分布在十二世家,云无极统领十二世家,关于当年的内情是不可能透露出来的。 墨渊使劲浑身解数,也不过只能寻找到一些当年云无极愿意让外界知晓的消息。 “二师兄,你还是别说了,我觉得他们不爱听。” 棠梨低头看着冷风卷起满地的碎骨和灰烬,真心觉得这地方拿去拍寂静岭特别合适。 “好,那就不说了。”墨渊从善如流道,“这也不过是传言,事实如何,如今已经无人知晓,我也是查不到的。” “因为查不到,所以才要来到这里。” 墨渊牵着她继续往前走:“若要对付云无极,首先要解决的就是星辰图。星辰图不毁,此人是杀不掉的。而要毁掉星辰图,就要先明白它的来历和弱点。” 这就是他为何要亲自走这一趟的原因。 他们前行了很久,棠梨手臂上的擦伤隐隐作痛,血腥味似乎招来了什么,让她老觉得背后有人盯着她。 那感觉太真实了,她几次回眸,却只看到空空荡荡的夜空。 她也是出息了,到这么恐怖的地方,还能镇定这么久,换做以前师尊在的时候—— 算了。 他不在了。 他要是还在,她肯定还是会吓得屁滚尿流。 因为知道最可靠的人、会完全包容她不堪的人不在了,所以她一直在努力支撑自己。 “这里应该是月氏族地的中心位置了。” 墨渊再次停下来的时候,他们面前出现一个大坑。 走来的一路上有不少大坑,这个是最大的那个。 他终于松开棠梨的手,走到大坑边缘处,在废墟之中查探了一番,翻出不少看起来像是牌位的东西。 都是勉强辨认出来的,因为火烧得太大,即便牌位是用特殊木材制成的,也无法留下什么明显的痕迹。 墨渊凭借经验断定:“这里应该是族地的主殿。” 供奉着先祖的大殿,合该是一族的主殿。 被坑杀得如此惨烈,也从侧面印证了这一点。 比起那些牌位,棠梨注意到的是深坑坑底堆积的那些东西。 她在边缘站着,不敢靠近,但她修为不算低,视力是很好的,哪怕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清楚坑底那些到底是什么。 那是梁木的残骸与人骨。 大约是体质特殊,哪怕烧得碳化,依然还可以看出他们曾经的体态来。 他们支撑在一起,有的蜷缩有的交叠,有的还保持着护住什么人的姿态。 棠梨缓缓挪动脚步,仔细看清了坑底边缘处那个类似成年人的骸骨。 骸骨附身趴着,双臂撑开,身下是一具小小的、蜷缩成一团的幼儿骸骨。 大人的脊骨已经断裂,后背骨骼有数道利器劈砍的痕迹,却始终没有倒下。 此人被烧得尤其厉害,但大约修为也是最高的,所以即便烧成这样,依然维持着原有的姿态,还能看清骨骼的走向与伤痕。 棠梨的呼吸变得很轻很轻。 她说不出话来,也看不下去眼前的画面,看着就会想到,那个被护着的幼儿骸骨应该是个女孩。 是女孩的话,会是谁呢? 云无极不准任何人进入此地,不准此地骸骨被收敛,他们依然保持着死去的模样,那这个女童的骸骨会是谁的? 【哥哥……】 耳边好像有什么声音。 是风声吧。 可她听起来却像是女孩在呼唤亲人的声音。 她浑身一凛,腿软得差点没站住。 墨渊查探完线索后立刻回身抱住她,这一抱就没有松开。 棠梨也没有挣脱这个怀抱。 她安静地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高大温暖的身躯将她包裹,凌乱地思索着:月华仙族是星辰图原本的主人,他们靠着血脉之力预言,这份预知未来的能力对于一心想要掌控一切、登顶至尊的云无极而言,是终极的诱惑。 它象征着绝对的权力——知晓未来,便能掌控现在。 云无极会想要得到星辰图很合理,他为了得到星辰图无所不用其极也都在意料之中。 几乎不用再有什么证据,她就相信月华一族是无辜的。 他们灭族不是天罚,是云无极所为。 好像一下子都串联起来了,她甚至还想到了天衍术。 天衍术与星辰图的能力有些相似,且它在原书里面的长空月死去之后,没有传承给任何人。 以前她不明白是为什么,现在好像明白了。 需要有血脉亲缘。 哪怕是师徒,没有血脉亲缘,也是修行不了天衍术的。 原书里除了长空月谁都不会,那是因为月氏族人除了他都死光了吧。 现在除了长空月之外,她其实也会天衍术。 她当然不是长空月生的,他们没有血脉亲缘,可他们——他们有肌肤之亲。 棠梨猛然想起,第一次看长空月使用天衍术,那时除了她,别人都是看不见因果线的。 其实那个时候她就已经有学习天衍术的资格了。 也就是说,他们那个时候就有肌肤之亲。 ……所以给她解缠情丝的那个人就是长空月。 真的就是他。 早有预料的事实又一次被铁证,棠梨嘴唇动了动,不是要说话,而是无意识地笑了一下。 是个很开朗的笑,一切疑惑都解开了,她豁然开朗,当然要笑一笑。 云无极不好对付。 长空月有他周密的计划,现在的一切肯定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他从一开始就想好了要做什么。 挺符合他这个人的性格。 她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思来想去,也只有一句话了。 我祝他成功吧。 刚想到这里,二师兄的怀抱忽然就没有那么温暖了。 月氏族地的阴风愈发强盛,墨渊突然肌肉紧绷,拉着她远远躲开了什么。 棠梨回过神望着他们刚才站着的地方,有冥气啃噬那里,若不是他们及时躲开,必然被吃得连渣都不剩。 棠梨定了定神,循着冥气的来源看过去,在一片幽冷的月华之下,她看见了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的人。 他站在惨烈的废墟之中,周身笼罩着冥气氤氲成的薄雾。 脸仍是那张脸,眉眼深邃,鼻梁挺直,神清骨秀。 只是那层属于人间、属于长空月的温润假面已经彻底剥离。 他戴着面具,凄冷幽寂的桃花眼静静凝视着抱在一起的墨渊和棠梨,明明什么都没说,只是淡淡看着,就有铺天盖地的压力迫使他们分开。 棠梨发间寂灭剑所化的发簪剑鸣如泣,周遭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是他。 冥君清樽。 或者说是——长空月。 第97章 棠梨现在已经完全确定, 清樽就是长空月。 长空月没死,他只是非常时髦地搞了个死遁,去完成一些他早有安排的计划。 而被他抛下的人, 无论是师兄们也好, 她自己也罢,对他来说都不如他的计划重要。 这是可以理解的。 换位思考一下,要是她原本有个美满的家庭, 突然被一个恶人灭族, 她也会无所不用其极地去复仇……大概吧。 第167章 前提是她得有那个能力。 她不一定有, 但长空月肯定是有的。 他有能力,所以他要承担责任,他要背负仇恨而活。 想想原书里面他作为清樽的最后结局, 大约是云无极死了之后,他觉得没什么目标了, 千年的仇恨报完了, 人的心里肯定空空荡荡没有着落,所以他才想着颠覆天下追求权势吧。 他最后失败了,那也是他自己的因果, 别人干涉不了。 她更是没有干涉的欲望和资格。 她现在甚至都不想看见这个人。 不过这里是人家的族地, 闯入者是他们, 没道理让人家走而他们留下。 该离开的是她和二师兄。 棠梨只看了长空月一眼就垂下眼睛, 抓住墨渊的衣袖低声道:“二师兄,那是冥君, 我们不是对手,快走。” 墨渊本来就打算走了。 只是他不甘心。 好不容易进来,还没查到任何线索就走的话,之后再想来就是不可能了。 但现实也不容许他不甘。 来人可是冥君, 虽然不知为何惊动了对方,可他也不是一人在此。 师妹还在这里,他得对师妹的性命负责,再不甘心也得离开。 行动之前听见棠梨说的话,他又不由怔住。 他知道冥君是谁这很正常,可师妹怎么知道? 上次告诉师妹冥界换了新君,他可没有提过新君是谁。 她在云梦误入幽冥渊那次,曾被冥君抓走过,这一点墨渊还记得。 他们是因为那次的意外有什么交集吗? 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通还有什么能解释的理由。 现在也不是仔细想这些的时候,墨渊拉回思绪,抓紧棠梨想要离开,可就在他行动之时,身边的深坑内忽然聚集了无数的怨气。 寒冷刺骨的怨气如有吸力,将靠近此地的所有人瞬间吸了进去。 长空月当然不在被吸入的范围内。 他也很清楚这是发生了什么。 族地主殿周围曾被月华池环绕,月华池乃是族中最圣洁之地,沐浴月华之水能为他们延缓特殊体质带来的痛苦。 每到月圆之夜,月华池就会泛起银色的光芒,他母亲最喜欢带妹妹来这里沐浴,在池边的桂花树下摆上定点心,一边赏月一边谈心。 如今桂花树早就死了,只剩下早已碳化漆黑的枯桩。 焦裂的树皮间还嵌着几块金属碎片,那是刀剑劈入后被卡住的痕迹。 长空月面具之下的双眼微微开合,这是灭族之后,他第二次回到这里。 当时他和云无极一同遇险,他将生的机会让给了“挚友”,托他把自己的遗物和死讯带回族中,好好安抚他的亲人。 云无极带走了他的遗物,也带走了进入月氏族地的方法。 想也知道,拥有他的信物,族人一定会放他顺利进入。 云无极没想到长空月会那么命大,居然最后没有死掉,还赶在灭族这一天回来了。 回来了也就回来了,那个时候的长空月九死一生,满身伤痕,根本挽回不了什么。 既然他没死,那就和族人死在一起,也算是成全他们死同穴。 这便是长空月第一次回到这里。 和亲人死在一起之后,他又一次“活”了过来。 长空月从绝望中焕发生机,他突然醒悟自己不能就这么死。真的死了,那月华一族将永远背负恶名,永远无人再为亲人的回归而努力,也无人可以为他们报仇。 恶人当有恶报,他和云无极都该死,但至少要云无极先死,他才能去死。 为了掌控星辰图,云无极甚至还锁住了他至亲的魂魄,他怎能放任他们死了还要经受折磨? 长空月在冥界寻到回阳的契机,他突破了两界的界限,凭靠得天独厚的体质与强大的意志力,爬回了这个满是仇怨的人间。 他藏在凡间休养生息,近百年才恢复了灵根灵骨,重新入道。 这一百年的时间,云无极已经不可战胜了。 往事已矣,计划走到如今这一步,也还算天道有眼。 长空月并不抗拒墨渊找到当年的线索,甚至愿意交托线索出去,只是—— 不该那么早。 不该那么快。 更不该带着棠梨来这里。 月华池已经干涸,如今每到月圆之夜,这里都会产生极强的吸力旋涡,将来到此地的人与怨气一同吸入其中,成为化解怨念的养分。 棠梨和墨渊被抓走了,长空月站在原地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墨渊带她回来。 阿渊再能干,始终也不是他,不可能像他一样在危急时刻,轻轻松松地庇护她。 他不该再靠近他们。 但这也是没办法。 计划还需要墨渊来推动,棠梨也不该死在这里,他是不得不出手,是无奈为之。 像是终于找到了理由说服自己,长空月瞬身到了深坑边缘。 月华池的池道早深坑融为一体了,哪怕是他也分辨不出哪里是池道,哪里是族地主殿。 长空月低头看着满地的碎骨和残渣,风中传来的灰烬气息与他那么亲近,让他喉咙干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最终消失在深坑底部,循着他留在棠梨发间的玉环追踪过去。 他很快就找到了她。 她被吸入池底的淤泥之中,不能呼吸,早已晕死过去。 他来得还算及时,找到她之后就抱了起来,很快送回地面。 至于墨渊,他若做不到自己出来,那也是他高看了他。 既如此无能,死在这里也是死得其所。 长空月忽然没了任何去救对方的打算。 他找回了棠梨,就把她放在那棵桂花树留下的树桩旁边,安静地蹲在她身边看着她。 她没有醒来。 重新可以呼吸之后,她面色看起来好了不少,但并没有醒来。 长空月想探探她的脉搏,确保她安然无恙。 但在触碰到她的手腕时,发现她手臂战栗了一下,有条件反射地闪躲。 …… 长空月倏地抬眸,紧盯着她死死闭着的眼睛,很快明白,她不是没醒。 她已经没事了,可能早就醒了过来,只是不愿意睁开眼睛。 她不想见到他。 ……这很正常。 她心中都对他的身份肯定有了猜测,不愿见到他是非常正常的一件事。 不要相见,这对他们来说都不是坏事。 他只要现在转身离开,他们就可以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 长空月也确实站起身来,转过身去准备离开这里。 留下一个结界就行了,等墨渊回来看见棠梨在这里,带她离开就行。 他还是对墨渊有些信心,相信对方可以自己脱险。 带她走这件事也不适合长空月来做了,她不希望他多靠近她。 她对他的靠近有本能的抵触,那条件反射的闪躲像一把刀,深深地刺入他的血肉,让他疼得几乎不能呼吸。 长空月努力往前走,看起来义无返顾,不会反复。 可他用走的,而不是直接化光消失,这本身就是一种反复。 他这个修为这个身份,还要这样离开一个地方的话,也太无用了一些。 他这样磨磨蹭蹭慢吞吞的,不过就是不甘心罢了。 是了。 不甘心。 怎么能甘心。 从看见墨渊牵她的手而她没有反抗开始,他就很不甘心。 从看见墨渊抱她,而她还是没有反抗,老老实实靠在对方怀里的时候,这种情绪已经盛极到摧毁他的理智。 无法忍受。 如何甘心? 做不到。 根本做不到。 看一眼都不行,更遑论容忍下去。 他恨不得杀了墨渊,恨不得立刻把她抢过来,让她看清楚他是谁。 可他知道那么做了,也不过是把她推得更远。 身后传来平稳的呼吸,她一定是清醒着,只是想等他走了再睁眼。 她一睁开眼,肯定就是去找墨渊。 她本能地排斥他,却急不可耐地要去找别的男人。 这都是他自作自受。 是他应得的。 是他自己先撇下了她,难道还指望她为他守一辈子吗,还指望她能接受现在的他吗? 他应该理解,应该包容,应该就这样安静地离开。 她给了他这样体面地分别方式,他应该见好就收。 长空月走着走着,步子忽然停下。 他猛地转过身来,磨磨蹭蹭半天也不过才走了不到两米远,回来更是一步就到了。 他低下头,看着忍耐不住要睁眼的棠梨,她眼睫浓密地合在一起,几欲掀开。 长空月回来得突然,刻意隐藏了气息和动静,她修为远低于他,根本发现不了。 但她约莫是对他如有实质的目光有所感受,仍是没有立刻睁眼。 第168章 许久,也可能只是一瞬间,她才缓缓睁开眼睛。 已经过了这么半天,他肯定走了吧。 棠梨心里这样想着,十分害怕那暗中注视着她的眼神,生怕是什么鬼怪之类地要吃了她。 她本来还想再等一会,可黑暗带给人无尽的猜想,她终是耐不住睁开了眼睛。 都这么久了,长空月肯定走了,不可能还在这里。 这是她前一秒不断说服自己的话。 下一秒,她的视野变得清晰,就看在近在咫尺的玉色面具,以及面具之下那双清冷蛊惑的桃花眼。 “醒了。” 他唇瓣开合,吐出两个字来。 棠梨听在耳中,心跳如雷地发现,他现在连声音都不伪装了。 ……摊牌了,不装了是吧? 知道装也没用了? 棠梨错愕地望着那双越发逼近的眼睛,电光石火之间,她猛地闪身躲开,急促地喘息着逃到远处去。 长空月维持着俯身靠近她的姿势抬起头,乌黑的长发在夜色里随风飞舞,碎骨的尘埃与灰烬弥漫在他周身,月华格外厚待他,为他披上月晕的华衣,让他看山去越发俊美得不似凡人。 他确实不是凡人。 过去他是仙君,现在他是冥君,是个死人,他不管到了什么时候,都不是个凡人。 长空月一点点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望着躲远的棠梨。 她也没错开目光,虽然很抗拒他,但还是盯着他的——这种凝视不会让人误会她还在意他,只会让人觉得她在警惕戒备他。 她怕他。 她害怕他。 这个认知甚至比她会和别人在一起,会真心喜欢上另外一个人,更让长空月无法接受。 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回过神来已经再次来到她面前,手扣着她的腰不准她闪躲,一字一顿地逼她:“跟我说话。” “开口跟我说话。” 棠梨瞪大眼睛,毛骨悚然地望着他。 接触到她那个眼神的瞬间,长空月觉得自己又死了一次。 被烧死的时候他很痛苦,活过来的时候也很痛苦,假死之时他更是因为分别难以自持。 可现在无病无痛,计划顺利,他仍是又在她的眼神里死了一次。 死得痛苦程度不低于过去任何一次。 长空月嗓音沙哑至极,手用力地将她压向自己,眼睫不断颤抖道:“跟我说话。” 求你——这两个字他没说出口,但他的眼神清晰明白地告诉了她。 棠梨嘴唇动了动,终于和他说话了。 可说出来的话,让长空月宁可没有听见。 “君、君上这是干什么,晚辈和二师兄误入此地,没打算作恶,这一路只是在找出去的方法而已,请您高抬贵手。”她吞咽了一下,深吸一口气道,“这里好像也不是幽冥渊的地界,按理说不归您管,如果您是来平息怨灵,或是有什么公干,就请去忙您的吧,我们走了哈,我们不打扰……” 她都还没找到墨渊,却以他们两人为自称。 他明明连声音都不为伪装了,打算面对一切,可她却反其道而行,打算装傻装到底。 你永远无法试图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恐怕就算长空月现在摘了面具面对她,她也会找出别的理由来否认他的身份。 否认他的身份就是否认他们的关系,否认他们的曾经。 他撇下了她。 现在她也不要他了。 她放弃他了。 虽然有点迟,但很坚定。 长空月胸腔猛地收缩,他瞪大眼睛,满齿的血腥味险些喷涌而出。 第98章 长空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盯着棠梨问:“你要怎么走?” 棠梨尽可能低着头,减少和他的眼神接触。 听他这么问她,她整个人都不太好。 是了, 她是挺没用的, 但也没有他想象中那么没用吧? “我二师兄还没出来,他有危险,我得去救他。”棠梨维持着低头的姿态快速说道:“多谢君上救命之恩, 真不打扰君上您忙了。” 她说完话就要走, 长空月忍耐着, 希望自己可以放她就这么离开。 他当然知道怎么做才是对他们来说好的结果,一直也是这样在做。 可事到如今,他发现自己做不到那么彻底。 比如此刻, 他没办法就这么放她走。 他情难自禁地抓住她的手腕,发现她即便如此, 也没有回头和他对视的想法。 “……你看看我。” 他嗓音沙哑地开口, “棠梨,你回头看看我。” “……” 这到底又是什么意思呢。 棠梨茫然地望着前方,努力思考他的深意。 然后想着, 也许是某种看一眼就会中的幻术? 看了之后就能忘掉不该记得的东西, 看一眼就能彻底拜拜? 棠梨想着这也是好事, 所以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就看见了那双总是冷静幽寂的桃花眼泛着潮气, 难以言说的情绪充斥在他眼底,她微微一怔, 迅速挣开了他的手。 “二师兄!” 她急切地呼声一声,快步越过他身边,朝终于逃离月华池的墨渊跑去。 他就在长空月身后不远的地方,眼神错愕地望着他们这里。 长空月没有转身。 有时他希望弟子们强大一点, 这对他的计划有益处。 有时他又恨他们太强,以至于脱身得如此之快。 “……不知君上为何会在此地?” 墨渊接住扑过来的棠梨,看着她满脸的心有余悸,立刻将她挡在身后。 他高大的身影将她遮得严严实实,但其实也没有这样的必要,因为从头至尾,长空月都没打算回头。 “这里是阳间地界,君上不该在这里吧?” 冥君越境,云无极作为天枢盟盟主,修界的掌权人,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他要是察觉到了,是不是很快就会明白月华谷被发现了? 那可就麻烦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让墨渊觉得很棘手。 眼前人是冥君清樽,他非常清楚。 可明明知晓对方的身份,仍然忍不住觉得他熟悉。 那份熟悉让他难以心安,几乎和棠梨一样眼神飘忽。 长空月背对着他们缓缓站直身子。 他们既然已经来了,后面恐怕也不能再来第二次,那不妨就把线索早点交给他们。 事情进展快一些也没什么不好,他也能早些得偿所愿。 他努力思考正事,如此便可以冷静下来,不再做出可疑的姿态。 棠梨可以认出他,其他人却不可以。 长空月很快便道:“此地魂灵异常,本君继任之后核对历年生死卷,只有这里对不上数目。其余鬼王不得其法未能入内,只得本君亲自来看看。” 魂灵异常?对不上数目? 墨渊也是掌管宗务的老管家了,他当然知道魂灵对不上数目是什么意思。 无非是生死卷上该死的人数,和幽冥渊接收的魂魄数量不符。 人死后都归属幽冥渊管控,冥君继承自然要清查过往的一切。 月华一族身份特殊,他们的案卷肯定摆在最前面,冥君能很快发现异常这都非常合理。 墨渊迟疑片刻,低声道:“这应该算是幽冥渊内部之事,君上就这样告诉我们,当真是不拘小节……” 还挺警惕。长空月淡淡回眸,却不是看他们,只是看着地面上被风吹起的骨灰。 “不是告知,是提醒。”长空月淡淡道,“魂灵数目不符,说明此地恐怕有不少孤魂野鬼在游荡。如此强大的怨气,该是无数厉鬼的集合才对。二位即便是修士之躯,也最好不要在此地多做停留。” 他言尽于此,该提点的都提到了,其余的就看墨渊自己开悟。 长空月身影消失在原地。从墨渊出现开始,棠梨就没再看他一眼,直到他消失,她才松了口气,一点点直起腰来。 墨渊并未注意她的异常,他正思索冥君最后那些话。 这里应该有无数强大的厉鬼吗? 可他们来了这么久,分明一只厉鬼都没见到。 那么,那些未入幽冥渊的魂魄都去了哪里? 冥君大约也很快就会意识到不对劲,今夜在这里虽然没有切实地收获,不过偶遇冥君所得的信息量也足够了。 墨渊决定离开,棠梨自然没有其他意见。 两人快速寻回来之前打开的小口,悄无声息地远走。 长空月始终留在这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目送两人御剑离开的背影。 那两个人站在一起,回程比来时快。棠梨没坐着,只是站在墨渊身前,被他修长的双臂牢牢收紧。墨渊的胸膛与她的后背贴合,几乎是毫无阻碍地靠在一起。 “……” 长空月克制许久,终于还是吐了一口血。 第169章 血滴滴答答掉在地上,他漫不经心地抬手擦拭嘴角,一步步走在这个自从死后就再也没有踏入过的地方。 不是进不来。 云无极的封印难解,但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他很早就也可以不惊动任何人地回来看一看。 可他从来没有这么做过。 不是不想,是不敢。 不敢看。 一眼都不敢看。 可今日还是看了。 满地碎骨,鼻息间尽是熟悉的气息,风扬起的骨灰将他寸寸撕裂,他是希望可以在这里见到厉鬼的,他希望厉鬼可以纠缠他生生世世,让他不得安宁,可偏偏没有。 一个都没有。 亲族的魂灵都被云无极收走用来操控星辰图,旁支的族人没有价值,便被毫不留情地烧死,坠入无间地狱,生生世世受尽折磨。 自戕者便不能直接入轮回? 凭什么? 生命乃是人自我所掌控,想留既留,想死就死。 长空月得到幽冥渊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彻底摧毁了悔恨崖,将所有自戕后仍然在受罪、等到阳寿尽那一日的魂灵,全部送入轮回免于受苦。 月华一族都是修士。修士性命漫长,月华一族的修士更是长寿不衰,哪怕修为不高也都能活个七八百岁。修为高些的,千年寿元比比皆是。 正是如此独特才会被盯上。 要他们重复自戕直到阳寿本该终结那日,得是多么漫长的折磨。 长空月早就想这么做,如今终于实施,无论多少鬼王或无常提出不同意见,都被他毫不留情地镇压下去。 “君上……” 十殿鬼王跪在面前七位,还有三位并未现身。 那是一直追随他的鬼修,自然知道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 从前中立的轮回司阴差全都来了,都对他如此大动干戈不太赞同。 他们跪在一起,态度强硬,却也强不过长空月本人。 他们话都没说完,只来得及喊个“君上”,已经被极强的压迫感震得开不了口。 不是不想说话,是说不出话来,喉咙被挤压起来,别说说话了,呼吸都进行不了。 他们是鬼修,不是真要入轮回的鬼,还要修炼,就还要呼吸。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已经很少有过这样被控制的时刻。哪怕是上一位冥君戾渊,那位统治幽冥渊数千年的“暴君”,也没有这样强硬直接地打压过他们。 轮回盘是戾渊的法器,可以拿来掣制鬼王殿和轮回司。若无轮回盘,正面对上所有鬼王和无常,戾渊也是没有全胜把握的。他们几方掣制多年,戾渊大多都是折磨入幽冥渊的魂魄,对他们没有那么残暴。 但新上任这位不一样。 他们一直想看看踪迹何在的轮回盘忽然就出现在他们面前,当着快要窒息的他们的面,被新君轻飘飘地打碎了。 看着碎成粉末的至宝,鬼修们的神色变换数次,最终归于沉寂。 没人敢再提出不同意见。 轮回盘都能这么轻松毁掉,更别提他们了。 若再说下去,法器的下场就是他们的下场了。 无论是人还是鬼,想要生存下去,都要识时务。 幽冥渊的诸位识时务了,天衍宗的弟子却永远学不会识时务。 云无极等了一阵子,给他们时间办丧事,也希望他们能聪明一点。 可惜他没等到什么聪明人送来好消息。 那就不能怪他了。 “去吧。”他对心腹说道,“该做什么你们知道的。” 心腹们无声退下,都有自信把这件事办得漂漂亮亮。 毕竟天衍宗已经没有长空月坐阵了,失去了宗主和核心的空壳宗门,就算有七个强大的长老又如何? 难道还碰得过天枢盟? 云无极也丝毫不怀疑他们带回的结果。 他根本就没有把如今的天枢盟当回事,那不过是他的囊中之物罢了,当务之急,反而是要见一见幽冥渊的新君。 当年他和戾渊达成协议,将一些魂魄锁住带走,至今没有归还。 若新君上位,一定会发现其中异常,在对方有所反应之前,云无极要先封好了他的口才行。 这件事绝对不能让更多的人知晓。 幽冥渊内,长空月刚从悔恨崖回来,就听到属下的回禀。 “君上,云无极来了。” 长空月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继续淡淡地往前走,蒙面的女鬼修跟着他回禀:“他一个人来的,没有惊动任何人,也只见君上一个人。” 长空月仍是往前走,没有任何回应。 女鬼修渐渐不再跟上,一路目送他身影消失。 另一名鬼修出现在她身边,小声问道:“瑶台,君上这是什么意思?见还是不见?那可是天枢盟盟主,都在这里喝了一盏茶了,还晾着吗?” 瑶台淡淡地瞥了同僚一眼,轻声说:“天枢盟盟主又怎么了?” “那只是阳间的盟主,又不是幽冥渊的盟主,他死了不是一样归君上管?阿序,你要搞清楚这一点。” “……”说得好有道理,好无法反驳。 阿序呆了呆,慢慢道:“那就放着不管了?” 瑶台这才说:“要管的,给他添点茶,省得他等久了没精神犯困。” 阿序:“……” 正逢云无极在幽冥渊被晾着的时候,天枢盟的盟军已经汇聚在天衍宗外。 天衍宗的护山大阵仍然□□,只要里面的人不出来,外面的人短时间内什么都做不了。 棠梨和墨渊赶回来,恰好看见密密麻麻的修界盟军将宗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一幕完全和原书里凌霜寒杀了云夙夜之后,天枢盟围攻天衍宗时一样。 棠梨愣了愣,发现他们现在想回去都很难。没有任何位置让他们悄悄进入,若此刻擅自打开护山大阵,也算是给了外面的人可乘之机。 “这是——” 三师兄没在他们离宗的时候出去杀人吧? 棠梨马上翻出被自己塞进乾坤戒的蝴蝶发簪。 几乎在发簪取出来的一瞬间,她耳朵里就听见了云夙夜的声音。 “你总算是肯听一听我说话了。” “……现在这是个什么情况?” 棠梨问得直接,她和二师兄不过出去不到两天,回来得这么快,变故怎么就这么大? 墨渊正仔细查探宗门情况,没有发觉她这里有什么动静。 隐隐约约的,棠梨听见三师兄和二师兄在传音,那说明三师兄确实还老老实实待在宗门里,没有做多余的事。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 给她解惑的最终还是云夙夜。 “天衍宗大弟子入魔成了魔君,独霸一方。天衍宗内部与魔修勾结,证据确凿,当诛。” “……” 这罪名与原书里讨伐天衍宗的时候,几乎相差无几。 只是滥杀无辜这个罪名换成了与魔修勾结罢了。 是了,长空月都“死”了,云无极哪有那么好的耐性,让他们继续把持天衍宗。 他巴不得立刻得到天衍宗的一切,在没了最大的绊脚石之后,也无需顾忌他们这些晚辈。 没了云夙夜之死,也可以拿玄焱入魔做了魔君的事情说事。 都不提玄焱确实与他们有联系。即便没有联络,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只要云无极想,随便丢个罪名就行了,足够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棠梨瞳孔收缩,紧盯着密密麻麻的盟军。 原书里写天枢盟灭宗这一日,门人死伤无数,宗内连一块完整的砖瓦都没留下。 七位师兄奋力一战仍是不敌,无一例外堕入魔道,被云无极逼出修界,彻底入魔。 如今二师兄早与天枢盟宣战,还驱散了不少弟子,门中没剩下多少人。 好消息是,不用死那么多人了。 坏消息是,少了许多弟子,更是敌不过盟军的围剿。 如果他们注定守不住这里,那没了诸多弟子陪葬之后,今日这场恶战最后会是什么结果? 还会和原书一样吗? 棠梨忍不住望向天空。 是不是非要死一个长空月的弟子才算是完? 二师兄本该在结界里面,现在突然外出,回来还没法进入护山大阵,那就不能帮着守护护山大阵,还会成为外面这些人的目标。 三师兄不能死。 二师兄也不能死。 那谁死比较合适? 棠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寂灭剑已经握在她手里了。 耳中属于寄生蛊的声音戛然而止,寂灭剑的剑意熟悉而强横,让墨渊都惊愕不已地回过头来。 他险些以为师尊回来了。 之后却发现那云上握剑的身影不是师尊。 是师妹。 棠梨低头看着手中剑,心里有了决断。 去他爹的,小孩子才做选择,大人只会选择我全都要或者我全都不要。 第170章 谁爱死谁死,反正她自己和在意的人,一个都不能死! 第99章 在所有人的印象里, 棠梨都是个得过且过,满脑子只有“如果更舒服地活下去”这一核心宗旨的人。 她如今金丹期的修为在修界不算低,可与今日乌泱泱的盟军相比着实也不够看。 七个师兄没有修为比她低的, 仍然改写不了原书里的结局。 他们被夺宗重伤, 只能逃入魔界,从此受尽侮辱和指责,担负着本不该担负的恶名。 就像是千年前的月华仙族一样, 明明是受害者, 却要被描绘成急功近利遭受了天谴。 这世上有太多的不公了, 叫人如何做得到真正的寂灭? 世间空苦,诸行无常,是生灭法。 生灭灭已, 寂灭为乐。 世事无常,万物生于世, 最终必走向灭亡。 唯有超脱生死, 境界升华,达到寂静的领域,才能真正地获得快乐。 可能境界升华的人有几个? 长空月给自己的剑取名寂灭, 也从未做到过真正的寂灭。 棠梨紧紧握住寂灭剑的剑柄。 没人会把她这样一个压根不修剑的金丹修士当回事。 当他们被盟军发现的时候, 也更多的是针对墨渊, 从未将她放在眼里。 二师兄被围追堵截仍不忘庇护她守候她。 本来就以一敌多, 还要有一个拖后腿的,看上去更没什么活下来的可能。 二师兄是几个师兄里面的智慧担当, 大部分计划都是他想的。 他要是死了,那可就真说不好之后的复仇还能不能成功了。 棠梨跟在他身边,慢慢转动手中剑柄,剑意很快被追杀他们的人辨认出来。 “那是寂灭剑!” “盟主有令, 务必带回寂灭剑!” “杀了她!” 几乎一瞬间,大部分注意力都被她引走。 无人再去管什么墨渊、天衍宗,只想着赶紧杀了这个金丹修士,毁丹夺剑。 棠梨等的就是这一刻。 【你拿着玩去吧,看见什么不顺眼的,剪了便是。记住,你觉得它该是什么样,它就能是什么样——只要你别太当真。】 万物剪的修行核心是“万物不上心”。 只有她真的不再将任何事情放在心上,不把任何事当真,才能真正不受万物掣肘,轻轻松松剪掉一切。 听起来很简单,实际做起来却很难。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万物剪却要她不当人。 那还能咋办? 她不当人了! 棠梨手里是握着寂灭剑,气势汹汹地要一剑霜寒十四州,但那也只是看起来。 她真正要用的只是腰间挂着的小剪刀。 墨渊遍体鳞伤,最终还是被盟军清退开棠梨的身边。 他万念俱灰浑身发冷地望着棠梨被包围,对自己将她带出宗门这件事后悔到了极点。 他不顾性命再次想要侵入包围圈,宗门内守着的其余师兄见到外面的情况也不再等待,全都出来帮忙。就连魔界的玄焱也不再蛰伏。 虽然他一出现就是坐实了天衍宗勾结魔修,可如今情况容不得他们顾忌那么多。 他们想了很多法子,打算抛开一切拼死一搏。 可棠梨根本不需要他们那么做。 天上一道雷声炸开,随后无数烟尘扬起,所有人忽然都动不了了。 无数的因果线缠绕在周围,将棠梨与他们密密麻麻地纠缠在一起。 没人看得见这些线,只有棠梨自己能看见。 她看见了无数人对她手中剑以及她性命的渴望。 也看见了那些人伸向天地远端的无尽欲念。 太恶心了。 好像掉进了垃圾桶里,棠梨只觉得臭不可闻。 她修为低,维持不了多久的天衍术,必须尽快做出决断。 要从这么多因果线里精准选出属于在场这些盟军的,实在有些考验技术和眼力。 那就算了,不选了。 没时间了。 一刀切吧。 她都不要了。 棠梨手起刀落,在场所有与她有关、与天衍宗有关的因果线,全被斩断了。 棠梨是个活人。 她身上有无数的因果线,来自无数的人。 现在她一条都没留下。 无论是好是坏,无论来自什么人,全都没有留下。 转瞬之间,她和长空月一样,变成了一个“干干净净”的人。 只是长空月是死过一次才不受因果线束缚,而棠梨是自己主动斩断一切,一丝不留。 没有爱,也没有了恨。 她清清爽爽地站在那里,如同初生的孩童一样孑然一身。 她突然感觉什么人什么东西在她眼里都变得轻飘飘的,不值一提。 放眼望去,现场所有人都呆住了,好像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包括她熟悉的师兄们在内,都愣在原地毫无防备。 在战场上,这瞬息的失神就足够致命了。 棠梨松开另一手握着的寂灭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说:“我不太会杀人,可能也下不了手,若你能自己来,那就再好不过了。” 听说高修的法器都能生出灵智,剑修的剑尤其能生剑灵。 师尊的剑肯定早就有剑灵了吧? 它能听见她的话吗? 它会怎么做? 它什么都没做。 它只是安静地缩小,重新回到她发间。 棠梨怔住,而后发觉寂灭剑不动的原因是,有别的人已经动手了。 是凌霜寒。 在寂灭剑收回的刹那,凌霜寒第一个有了反应,他指尖微微颤动,意识恢复之后,他敏锐地判断出战局,无需棠梨说什么,直接一人一剑,把尚未恢复的敌人全都干掉了。 满天满地都是血。 棠梨鼻息间充斥着血腥味,之后好几日都无法从猩红的视野里逃离出来。 后来他们还是没能守住天衍宗,因为云无极亲自来了。 星辰图出现的一刹那,云无极手中剑荡平护山大阵,他仿佛怒极道:“尔等本前途无量,乃是修界可圈可点的后辈,却行差踏错,与魔族为伍。自古修士降妖除魔乃是天命所受,你们不但不肯伏法赎罪,还要负隅顽抗,害死如此多的同修,本君实在无法袖手旁观!” 他冠冕堂皇地要替天行道,他们也确实杀了不少修士,可那都是被迫自卫。 只是没人管他们有什么迫不得已,今日之后大家只会记住天衍宗是如何覆灭,那些长老们在宗主长空月死后是如何得走上歪路的。 他们只会记得云盟主的及时救援,记住云氏又阻止了修界的一场灾难。 就像当年的月华一族一样,用不了几年,曾经风光无限几乎与云氏并肩的天衍宗,就会彻底被忘得干干净净。 他们只会记住云盟主是如何的英明神武。 云无极就是这样的不可战胜。 他太强了,棠梨眼睁睁看着七个师兄重伤败退,看着护山大阵被击碎。 那来自于长空月的力量,旁人用了多少法子都不能破开分毫,云无极来了,只轻轻一指就什么都没剩下。 他用了什么? 星辰图吗? 好像没有,他只是带着星辰图而已。 棠梨不信长空月造的护山大阵这么不堪一击,她跌跌撞撞地在护山大阵碎裂的光阵里,用入梦法和自闭壳送走一个又一个师兄。 直到最后光阵再也无法掩护她,她也精疲力竭再也带不走任何人。 也还好吧。 也没剩下什么人了。 只有她自己还在这里了。 师尊给的自闭壳最后送走了昏迷不醒的七师兄。她其实也不知道该送他们去哪儿,不过既然大师兄都当魔尊了,那先按照原书所写送去魔界吧,这样肯定没错。 棠梨倒在地上,一点灵力都没剩下。 先是万物剪,后又是抵抗强敌的灵压,用梦境破现实送走七个师兄。 现在轮到她自己,她是真的手都抬不起来了。 她满头是汗,瞪大眼睛望着天际边的云无极朝她看来。 天衍宗还是被攻破了,天枢盟的人一涌而入,对宗内的财物宝物进行掠夺。 云无极施施然地从天而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在他眼皮子底下救走心腹之患的人。 “是本君小看了你。”他仔细打量棠梨,似笑非笑道,“战场之上失神一瞬,战机便会延误,你是怎么让那么多人同一时间愣住的?你刚才送人离开的术法也很特别,本君从未见过。” 棠梨没理他,她甚至连看都懒得看他。 云无极并不在意她如此姿态,他无所谓道:“你不想说,那便不要说了。新鲜的东西的确让人在意,不过只要你死了,那些东西也就不存在了。不存在的东西,无需放在心上。” “送走他们却留下自己,死的时候可不要后悔。” 第171章 云无极这么说着,缓缓朝棠梨抬起了手。 他要杀她实在太简单不过了。 她的功法不在他的预料,才能借着护山大阵的毁坏出其不意地送走其他人。 等云无极回过神来做出判断,她就别想再救自己了。 她还很年轻,人生得也温和漂亮,看上去非常无害。 哪怕到了这种境地,面对的是他这样的敌人,她也没有什么特别强烈的爱恨嗔痴。 她安安分分的,心知躲不过去,干脆收起所有法器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直接平躺在地,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安详闭眼。 “好了,我准备好了。麻烦给个痛快,尽量保持遗体美观,谢谢合作。” 云无极:“……?” 饶是老谋深算的云无极,也被棠梨这模样搞得愣住了。 她豁达坦然的状态让他半晌才回过神来,俊美的脸庞上浮现几分兴致。 “可以。”他答应道,“本君素来欣赏聪明人,若非你罪孽深重,本君说不定还能放你一条生路。” 他感慨地叹息:“只可惜你害死那么多无辜之人,今日你是必死无疑了。” 棠梨本来都不打算折腾了。 可这人实在太恶心了。 她不得不睁开眼,清凌凌的眸子定在他身上,用平铺直叙的音调道:“我罪孽深重?” 她上下一扫云无极:“搞错了吧,罪孽深重的人难道不是云盟主吗?” 云无极丝毫不在意她的指责,甚至还笑得更开心了:“姑娘,你还是太年轻了。” 对于一只随时可以捏死的小蚂蚁,云无极不吝啬在她死之前再给她上一课。 反正今日还要等着天衍宗的收获,也不急着走,不如陪她玩一玩。 “这世间的真理都在权利和能力之下,今日你为鱼肉,你便罪孽深重。善恶之分,从根本上来说不过是生死之分。” 云无极慢慢说道:“活下来的就是善。” “我懂我懂,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嘛,这个道理我懂。”棠梨满口应下,然后学着他似笑非笑的样子道,“今天我和云盟主之间,那肯定是我菜得下线,但以后可就说不定了。” 棠梨把玩着腰间挂着的小剪刀,漫不经心地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我说下一个就是云盟主了,你信不信?” 云无极不信。 他没有任何表情波动。 直到他的头发忽然开始往下掉。 “……?” 云无极今日第二次感觉到迷惑。 他活到这个地位这个岁数,已经很少会为什么事情迷惑了,今日居然有两次。 他抬手摸了摸头发,满头乌发本来整整齐齐绾着,现在却七零八落没剩下多少。 ? 他秃了? 棠梨从躺着换做坐着。 她先是忍笑,而后是大笑,最后笑得满地打滚。 她现在是真的不把任何人任何事当回事了。 就算强大如云无极站在她面前,她也能在他头上动手。 看他那道貌岸然的样子就来气,纵然万物剪和星辰图都是上古神器,她这个状态再不把云无极当回事,拿神器去硬碰神器也没好下场,那她也得让他吃点苦头。 云无极站在那里,就觉得凉飕飕,挺秃然的。 他马上意识到是棠梨做了什么,迅速蒙住脑袋,难得失态道:“这次你又是怎么做到的?” 之前是让所有人一起失神。 现在是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给他剃了光头。 若无神器护体,这剃头的东西岂不是要直接割破他的命门? 云无极再无之前的随意,他沉下脸来,断无再让棠梨活下去的可能。 棠梨看着一道剑光朝她袭来,坦然地没做任何抵抗。 这局盘不活了。 这还咋盘啊。 手都抬不起来了,快拉倒吧。 不过天道可能真的不甘心她就这么解脱,她最后还是没死成。 棠梨眼前刺目白光闪过,巨大的碰撞声响起,刺耳的剑刃摩擦声激得她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慢慢睁开眼,看见了挡在身前的人。 ……是云夙夜。 说不清是失望多一点还是意外多一点。 仿佛她本来也有预兆自己可能死不了,但她没想过会是这个人救下她。 她怔怔望着云夙夜持剑替她挡住生父的致命一击,并在云无极怒斥之前先声夺人道:“父亲不能杀她。” 云无极从来就不知道这天底下还有什么人是他杀不了的。 他绝对不会留下让他如此蒙羞之人,哪怕是他唯一的儿子求情也不行。 “让开。” 云无极不为所动这一点,云夙夜早有预料,棠梨也不意外。 棠梨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云夙夜再次挡得严严实实,一寸不露。 到了嘴边的话没说出来,她听见云夙夜抬眸对他父亲说:“父亲,她死了我也会死。” 他一字一顿道:“我与尹师妹发过同心誓,她死我死,她活我活。” “父亲,我不想死。” 云夙夜直白地看着自己的生父,恳求道:“别杀我。” 是“别杀我”,而不是“别杀她”。 云无极倏地眯起眼睛,盯紧了云夙夜。 棠梨在云夙夜背后,看不见云夙夜是什么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坚决。 他嘴上在恳求,但身形没有任何弱势,姿态非常挺拔,不卑不亢。 棠梨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 她把自己身上的因果线给一刀切了,现在再看云夙夜,产生不了任何特殊的感觉。 从前不喜欢他,至少还会讨厌,现在连讨厌都没了。 就好像看谁都是一棵树,一朵花,没有任何独特之处。 这样的好处就是,不管遇见什么人什么事,她都能冷静对待,再不受情绪影响。 她记得自己和云夙夜确实起过同心誓,可誓言内容根本不是同生共死。 他在撒谎。 为了救她向他的父亲撒谎。 棠梨困惑地皱了皱眉,想不通他为什么这么做。 想不通那就暂时不想这些了。 她定定望着这对对峙的父子。 虎毒尚不食子,云无极会怎么选择? 原书里面他选了牺牲云夙夜。 现在呢? 棠梨忽有所感,在这对沉默的父子之外,她察觉一些异常。 某种直觉让她捕捉到一个熟悉的气息,她眯眼望向一处隐蔽之地,在那里看见了—— 长空月。 是他。 他就在这里。 他不知何时来的,但肯定不是现在来的。 他刚刚没有现身,未曾暴露任何痕迹。 此刻却却唯独对她有所破绽,是为了什么? 棠梨微妙地发现,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她都完全没有感觉了。 切断所有因果线之后,她看着他时就像看着一个长得很帅的陌生人。 棠梨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心神未曾对他的存在多停驻一秒。 不过她好像想明白了另外一件事。 之前她就疑惑了,云无极怎么能那么轻松地打破护山大阵。 就算是原书里他也没这么快成功。 但如果护山大阵的建立者就在这里,还顺水推舟了的话,一切就可以理解了。 他们明明是仇人,血仇不共戴天。 可长空月却在帮云无极得到天衍宗。 为什么?总之肯定不是好意。 他应该有什么特殊的安排,必须这样才行。 如果交出天衍宗的结果对云无极并无好处,那他们之前的守护和挣扎更像个笑话了。 一手建起这个宗门的人都对它毫无留恋,拱手相让,他们这些后来者何必还为此不甘不愿,拼上性命。 棠梨想到这里就闭上眼睛。 亲情友情或是爱情他都可以不要,更遑论一个宗门。 也许天衍宗建立之初就不过是他的复仇工具。 除了报仇,万物在他心里都不值一提。 感谢她今日斩断了一切因果线,过往的一切在她心里都掀不起任何波澜,想明白这些只是让她豁然开朗,并不能让她感受到任何的不愉快。 她现在的心情甚至不如看小说的时候来得有代入感,整个人置身事外,说一句麻木冷淡都不为过。 长空月远远望着她的反应,扎在心里那根刺越陷越深,几乎翻出血肉,露出骨骼,痛得他意识迷离。 第100章 长空月不是没想过和棠梨再遇。 相反的, 即便他做好了和她永不相见的准备,却仍然诚实地在心底里幻想过无数种和她重逢的画面。 无论哪一种都绝对不是现实里这个模样。 在月氏族地的时候她的反应就出乎预料,他想过她会崩溃, 会咒骂他, 会歇斯底里地质问他,甚至会想要杀了他。 第172章 这些他都可以接受,都甘之如饴, 真的被她杀一次也没什么。 可她很平静。 始终都很平静。 她好像并不怎么怪他。 知道他还活着, 还换了身份, 也没有揭穿一切的意思。 她顺着他的计划在往下走,没给他带来任何的麻烦和棘手的选择。 她是那么平静随意,如往常一样。 偏偏就是这样的寻常, 反而是他最不容忍的反应。 他根本没有这样的心理准备,从离开族地就在忍耐。 忍耐着见过云无极, 忍耐着与对方虚与委蛇, 忍耐着继续自己的计划。 直到看见她被云无极的剑对准。 长空月不可能让云无极对棠梨动手。 她肯定不会死。 他将此地的对峙全程尽收眼底,清楚地看见了棠梨是怎么令盟军失神,又是怎么送走了其他七个弟子。 七个没用的东西让一个金丹的姑娘救了, 那一刻长空月对自己多年来向他们教授的道法产生了怀疑。 这些尚且都不是最让人无法接受的。 最让长空月接受不了的, 是她一剪子斩断了身上所有的因果线。 因果线太复杂了, 各种来路, 各种走向,密密麻麻, 确实难以分辨。 为了保证结果,在分辨不出的时候一刀切,确实是不错的选择。 反正因果还会再有,只要人还活着, 就还会产生爱恨悲痛,一切重头再来就行了。 只是别人都有机会和她再产生因果,唯独他已经没有那个机会。 他甚至连靠近她去救她的机会都没有。 长空月已经做好了现身的准备,也想好了说服云无极放手的理由。 但在那之前,有人横剑挡在了她身前。 看着云氏父子反目其实是不错的体验。 若换一个缘由,长空月会更乐意欣赏一下。 现在看着这一幕,他心底只充斥着无尽的杀意。 他克制不住地暴露破绽给她,希望她知道他是在的,他会救她的,他可以为她做任何事。 这其实是非常危险的举动,一旦云无极察觉,就要做好计划被破坏的准备。 可他忍不了。 他要她知道,要她明白,要她有所感受,哪怕是恨他也可以。 可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看了他一眼就收回了视线,仿佛只是走了个神,很快全部心神都落在了云夙夜身上。 云夙夜和云无极长得很像,这对父子的行事作风也有些近似。 在今日之前,棠梨没想过他能为她做到这个地步。 他们确实发过同心誓,不过内容和云夙夜说到的毫无干系。 他拿这个骗云无极其实很有技巧,云无极如果不相信,要在他身上查找同心誓的印记,就会发现真的有印记。 内容云无极不知道,不过誓言印记在,也是另一种侧面证明。 云无极是个多疑谨慎的人,他肯定不会直接相信,但只要他还有一点点在乎这个独子,就不会再那么急切地要杀死她。 棠梨观察了一下被她搞秃的云盟主,他阴晴不定地沉默半晌,忽然展颜一笑。 “怕什么?”他随和地把云夙夜扶起来,越过他走到她身边,敛起所有的杀意轻声道,“虽不知你为何与她起同心誓,但既然这是夙夜想要的人,为父自然不会杀她。” 云无仔细打量棠梨,最后将目光定在她发间的红色流苏上。 流苏的那一端是一把剑的模样,剑的形态很像是寂灭剑。云无极对长空月的本命剑相当在意,一直想要,至今还没收到底下之人的消息,看起来他们还没找到。 “盟主,之前便是这女修拿着长空月的本命剑。” 属下恰好这时告诉了他这个消息,云无极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点。 他伸手就要将寂灭剑化作的发簪从棠梨发间取走,棠梨没有反抗,她觉得反抗也没用,还得单方面挨打,很没意思。 再有一个就是,她不觉得他能把寂灭剑拿走。 果然,刚碰到剑穗,云无极便如被烫到手一样倏地闪开了。 云夙夜迅速折返回她身边,棠梨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属实不太好看,视线落在她发间,眼神有些复杂,像是想说点什么,最后又什么都没说。 “长月仙君有那么多弟子,每一个看上去都要比你来得可靠,但他却把寂灭剑给了你。” 云无极试了一次,失败了,就没再尝试第二次。 他接过属下递来的手帕擦拭手上的血迹,只是想要触碰一下那把剑,就立刻被灼伤了,可见他是没办法轻易得手了。 无妨。 来日方长。 这次不用云夙夜求情,云无极就不打算杀棠梨了。 “夙夜,带她回去,好好安置。”云无极温声说道,“既是你想要的人,那就照顾好了,别让她出事。” 云夙夜沉默不语,云无极也不需要他回应,丢下帕子抬脚离开,大大方方地进了天衍宗。 护山大阵毁了,他入天衍宗如入无人之境。 棠梨就在漫天血腥之中,亲眼看着昔日当成家的地方被肆虐掠夺。 和原书里一样,为了不落下任何宝物,连地砖都被一块块撬开了。 棠梨没什么特别的感受。 就好像在看电影,很麻木。 只是忽然手被牵住,有人抚过她指间的乾坤戒,这让她忽然想起了这里面的东西。 伴随着那些东西的记忆钻入脑海里,哪怕已经没有了与之相对的因果线,依然还是会保存着记忆。 记忆就好像属于别人的,只有画面,没有感情。 她很有钱。 长空月真正的宝物和财产都在她身上。 她简直是个行走的活靶子! 这不是捣乱吗! 身怀宝藏,满地都是恶狼,棠梨表情瞬间扭曲,而后若无其事地挪开手,用眼神询问碰她的云夙夜有何贵干。 云夙夜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若你的乾坤戒里有东西,尽快藏起来。” “寂灭剑有剑灵,暂时取不走,父亲便会为它留你的性命。但乾坤戒里若有宝物,你是留不住的,不想给出去就想办法藏起来。” 他一点都不怀疑棠梨能想到办法:“你稀奇古怪的功法那么多,这应该不难。” ……哥们,你别的方面先不评价,眼光好这一点确实值得称赞。 棠梨假笑了一下,随手摘掉乾坤戒,稍作思考,连带着发间的小狗玉环一起,随手朝不远处的云海扔了过去。 她生怕扔得不够远,还助跑了一下。 “走你!” 云夙夜错愕地望着这一幕。 尽管理智告诉他,她绝对是把东西都扔了,可他还是不能相信。 “你这是……”他忍不住确定,“扔了?还是假装扔了,实际上藏起来了?” 棠梨旁若无人道:“扔了啊,留着干嘛?便宜你爹?” 云夙夜沉默半晌:“若是为了防备我,大可不必如此,我若真想让你把东西交出去,就不会提醒你。” “哦。但确实是扔了。”棠梨没什么表情道,“本来也不是我的东西,现在不想要了就扔了,没什么问题吧。” “……”确实没什么问题。 可这想也知道,身为长月仙君的关门弟子,连寂灭剑都在她身上,那肯定就还有很多宝物在她手里。 长月仙君的宝物法器绝非一般凡品,真的有人可以做到视金钱如粪土,说扔就扔了? 哪怕不扔,她如今处境艰难,主动交出去其实可以换取到一定利益,至少可以让她之后的日子过得舒服一些。 可她就这么扔了。 就这么扔掉了。 云夙夜停顿片刻,失笑道:“也好。” 他看看天色,直接道:“走吧。这里不知何时能收尾,父亲一时片刻也无心见你,我们先走。” 他要带棠梨离开,棠梨现在也没有反抗的能力,她也懒得折腾,都随便他了。 不过云夙夜想带走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没走几步便有人挡在他们面前,阻拦道:“公子,盟主还没回来,您还是不要擅自带她离开得好。” 云夙夜微笑着说:“父亲离开之前已经说过,让我带她走,照顾好她,你没听见吗?” “可是——”他们刚刚的举动有点奇怪,很让人在意,还是等盟主回来再做处置比较好。 拦路的人想说什么,刺目的剑光便将他扫到了一边。 云夙夜会给云无极面子,却不会给下面这些人面子。 小到这些云无极的直属护卫,大到十二世家的族长,他都没给任何眼神。 他以前可不会这样。 过去的云夙夜是无可挑剔的贵公子,从礼仪、外貌到修养,那都是标杆性的人物。 如今他的行为可真是让十二世家的人看得啧啧称奇。 第173章 他们听说过一些关于他和长月仙君关门弟子的风言风语,却没想过他真的会对什么女子倾心以待。他们太了解云氏的男人,尽管都很想把女儿嫁给云夙夜,但也不觉得他是什么良配。 云夙夜没理会他们的打量。 他牵住棠梨的手,将她带上自己的剑,就这么御剑离开了。 天衍宗是囊中之物了,宗内七个长老死伤惨重下落不明,路上不会出现胆敢阻碍他的人。 云氏又一次在修界行使了它的权利,如往常每一次一样,却又和过往的每一次都不太一样。 云无极一个人待在天衍宗的天衍阁内,不准任何人进入。 这满大殿的神奇功法如同取之不尽的琼浆玉酿,让他割舍不下,更分摊不出。 谁也别想带走这里的任何东西。 这全都是他的。 长空月对他的状况心知肚明。 所有计划都在稳步向前推进。 唯一本来就不在计划里的人所做的事情,让他耿耿于怀,不得解法。 长空月捡起棠梨扔下云海的乾坤戒。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给她的。 她当时的乾坤戒实在装不下什么东西,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出丑,看上去很可怜。 他摘了自己的乾坤戒给她,从那以后它就一直戴在她手上。 现在她扔掉了。 带着他留给她的东西和戒指,全都扔掉了。 就连说好了不管如何吵架都不摘下来的玉环,也跟着乾坤戒一起扔了。 她肯定知道他会捡走,所以才扔得那么果断。 不担心被旁人得手是一方面,她真的不想要了也是一方面。 长空月紧紧攥着手里的乾坤戒。 高阶戒指很快出现裂缝,他若不及时收手,这里面的所有宝物都得被摧毁。 毁了就毁了。 已经没用了。 不被她需要的东西,没有任何留下来的价值。 不被她需要的他这个人,似乎也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 长空月一直都只是一具为了复仇强撑下来的行尸走肉。 他以为自己能够撑到万事落定的那一天。 可现在他发现很难。 他好不容易一点点长出来的血肉,因为她的割舍而逐渐失去知觉。 所以这就是被抛下的感觉。 她知晓一切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感受吗? 长空月低头看着掌心,指尖摩挲过还残留着她发间香气的玉环。 今日的一切,都让他更深刻地意识到,他这样的人,真是不配活着。 他什么都不配得到。 可尽管如此。。。 尽管如此。。。。 当夜深人静,棠梨好不容易安顿下来,躺在床上开始思考人生的时候,就发生了很可怕的事。 漆黑安静的寝殿之中,魂灵毫无重量的压在她身上,她瞬间无法动弹,也不能呼吸。 独属于阴间的气息在耳边幽冷飘渺地唤她:“棠梨。” ……草(一种植物),鬼压床了! 第101章 以前老听人说起鬼压床, 但棠梨自己并没有体验过。 今天她算是体验到了。 身体不能动,但意识是清醒的。 明明没睁开眼,却能清晰地看见寝殿内的情况。 如同开了上帝视角, 她看见自己好好躺在床上, 有隔着薄雾的白色身影伏在她身上,将她严丝合缝地压住,她连呼吸都不能继续。 她努力想要睁开眼, 却始终连一道缝隙都没有睁开, 全身上下除了出汗什么都做不了。 想到穿书之前看人家鬼压床了都是疲劳所致的幻觉, 她就劝说自己别害怕别担心,马上就能好。 可惜她等了很久,等到那白衣的艳鬼在耳边不断呼唤她的名字, 仍然没有清醒过来。 该死。 这谁能相信是幻觉啊! 思之令人发笑! 棠梨马上转变思路,开始在心底默念神咒驱鬼。 然后她又忽然想起来, 这地方和她那边神仙体系不一样, 念这些估计没用,她得换本地的来。 本地的念谁? 现在的冥君是谁? 是长空月。 ……她今天就是死这儿,被鬼压死, 也不会念他的名字。 这个念头刚起, 她突然就身体一轻, 猛地睁开了眼睛。 得救了? 被放开了。 压在她身上的鬼身形修长高大, 脊背宽阔挺拔,哪怕不看正面也知道是男子。 男子身上的气息阴森冷然, 还有点熟悉,棠梨一时想不出来是哪里熟悉,等真正看见这只艳鬼的脸时,才明白这是谁。 桃花眼隔着面具幽幽地注视着她……这不是冥君本人吗。 棠梨有点困惑。 怎么幽冥渊改革之后业务这么紧张, 鬼压床都得冥君亲自上了? 开个玩笑。 棠梨应该是剪断因果线之后,情绪不那么受过往经历影响了,这个时候还有心思吐槽玩笑。 她没一眼认出长空月的背影,也和这个有关系。 她很难把自己代入过去的记忆里,老觉得那是别人的过去,细节记不清楚、也记不得记忆里人的特征实属寻常。 现在看着这张久违的脸——明明也没多久未见,可她就是觉得久违了。 对着这张脸,除了“真好看”、“我之前眼光真好”之外,棠梨是一点别的感觉都没了。 四目相对,她坦然平静的样子,让夜深来扰的长空月再也沉默不下去。 “你知道我是谁。” 她装傻,他便要主动揭开一切,他非要她装不下去。 棠梨闻言,马上明白他的意图,立刻说道:“我不知道。” “啊不对,我知道。” 她先否决又肯定,长空月的心情和表情跟着她的话变幻莫测。 他何时有过这么丰富的表情变化? 如今不过是因为她的三言两语就这副模样,简直可笑至极。 只是再如何可笑,他也控制不了自己。 所有的自控力在面对敌人时尚且能维系,可对着棠梨做不到毫厘。 根本做不到。 “是君上啊,是熟人,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棠梨根本没办法回应长空月的感情变化。 她代入不了啊。 完全没办法让自己沉入到那个氛围里面,棠梨看他隐忍克制,看他眉宇间尽是绯色,她甚至都有点尴尬。 有种很对不起、搭不上戏的内疚。 这份内疚落在长空月眼里,刺目的鲜血毫无预兆地洒在了她身侧。 “……” 他很快反应过来,已经尽量在避开她。 但还是没忍住,血洒在她耳侧一点点,她闻着那浓郁的血腥味,怎么说呢…… 除了恶心和害怕之外,什么其他感受都没有。 压在身上的身体转瞬挪开,棠梨缓缓起身,心里还有在想:他真的不是本体来的,是以“鬼”的姿态来的,没惊动此地的任何人。 云夙夜将她带到了云梦境内较为偏僻的地方。虽然位置偏僻,但这里环境清幽,哪怕是夜里看着也优美宜居。没那么湿冷,也没那么多人住,她还是挺满意的。 她什么都没问就住下了,云夙夜还有点不习惯,主动给她介绍说:“这里是云梦境内我父亲唯一不会主动进入的地方。” “只要你不出去,他想见你了也不会直接进来,只会找人来宣见你。” “那些来传召的人也无法随便进来,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有时间提前联系我,早作安排。” 长公子非常贴心,计划周全,安置好她之后自己也没久留,很快就离开了,只让她好好休息。 她是想好好休息,可惜长公子算到了一切云梦内的情况,没算到来自阴间的情况。 现在的情况真的很阴间。 棠梨始终置身事外无法共情的样子,让长空月难堪到了极点。 他好像变成了一个无理取闹的外人,说什么做什么都只会让人尴尬和无奈。 她甚至还会感到愧疚,与他相处还不如和云夙夜相处自然。 果然如他所料一样,没了因果线之后,别人都和她经历了不少事,有了新建立起来的关系,唯独他没有。 这样不好吗? 长空月沉默地望着身体僵硬的姑娘,心里很清楚这样是好的。 这样她就不用难受了,再也不必因为他撇下她而痛苦。 看她现在的样子,就知道她的选择有多完美。 他若还有点良心就该马上离开,滚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出现在她面前。 长空月缓缓起身,他以魂魄状态来此,魂灵轻盈,飘渺出尘。 尽管失去了对过去感情的认知甚至是认可,但棠梨的审美还是在的。 她还是会为这样一张哪怕不露出完整的五官,依然美得摄人心魄的脸感到震撼。 第174章 长空月是戴着面具的。 但面具已经遮掩不住他的情绪,他的眼睛和抿紧的嘴唇都会出卖他。 哪怕隔着面具,她也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的表情变化。 他抬起手,似乎想要摘掉面具。 那双清寂幽冷的桃花眼如有着某种魔力,她沐浴着那个眼神,情不自禁地抓住了他的手。 “别摘。” 安静得落针可闻的寝殿内响起她略显沙哑的声音。 长空月姿态一顿,桃花眼微微半阖,看到她微微吞咽,不自然地挪开了视线。 “别摘了,多冒昧呀,我们的关系并没亲近到那个地步吧……君上。” 最后还是用了“君上”这个称呼,提醒自己也提醒眼前这个人。 长空月不需要提醒。 他时刻记得自己的使命和身份。 可记得归记得,卑劣的本性让他无法抽身离开。 他反手握住她阻止他的手,名副其实的鬼神在漆黑的夜幕下泛起银色的柔光。 他微微俯身,抓着她的手放在自己冰冷的面具上。 棠梨手上一颤,挣扎着想要收手,被他毫不留情地再次拉近。 她屏住呼吸,错愕地望着他的举动,他紧盯着她不曾闪躲视线,就这么拉着她的手顺着面具往下。 属于女子柔软温暖的指腹划过他不断起伏的喉结,抚过细腻脆弱的颈动脉,最后一点点探入整齐交叠的雪白交领里。 不知道有没有人懂得那种感觉——繁复精致、一层又一层的锦袍之内,那整齐交叠雪白干净的衣领,就像是某种打开禁欲之人脉门的钥匙。 领口紧实严密地抵着他的喉结,喉结的每一次滑动都触及它,它像是道士的某种贞带,只要被拉开,就会放荡得体无完肤。 棠梨浑身一震,用尽力气推开他,手却穿过他的身体,跟着他一点点在消失。 “……?” 她不解地望向他,然后看见他潮红的双目,凌乱的衣领,以及压抑沉闷的呼吸。 “棠梨……” 他的呼唤随着周围景象的转变,让她明白她开始做“梦”了。 既然在现实里无法排斥他,那就建造一个梦境。 梦境是她自己做主的,她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 所以现在魂魄靠近不了她,无论想做什么都是穿透他的身体。 但周围的景象实在不合时宜,她怎么就,怎么能,把他一起带进了……月氏族地? 梦境变成了夜里的月华谷。 银月洒下光芒,衣衫凌乱的男鬼站在他举族覆灭的族地里,明明身影依旧高挑挺拔,可落在她眼里,他脆弱得好像易碎的琉璃,一碰就散。 棠梨努力拉回神智,马上就要醒来。 只要醒来这些都会消失,她什么都不用再看见。 不过闭眼的前夕,她看见了让她没办法不稍作停留的画面。 玉色的面具上掉落剔透的泪珠,潮湿顺着面具滚落下来,仿佛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地落在他的衣襟之上。 棠梨:“……” 她怔怔地望着他无声落泪的样子,比之前被“鬼压床”的时候更难以动弹了。 明明心里空荡荡的什么情绪都没有,可她就是怎么都动不了。 遥远的魂魄缓缓靠近,她在梦境里排斥他靠近,不允许他触碰,他的一切行为都会因为是魂魄的姿态而被穿透,所以他现在做什么都小心翼翼。 长空月小心翼翼地靠在她的肩上,虚虚地没有实际接触。 那么高大的一个人,靠在她小小的肩头,因为是魂魄的姿态,居然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他自下而上抬起头,潮湿的泪眼氤氲着朦胧的脆弱仰视她,她低头去看,整个人为之发抖。 “……” 当一个人深知自己的容貌是一件利器时,就会非常懂得如何使用它。 长空月甚至都没摘下面具,只是一双泪眼和紧抿的双唇,已经足够夺人心神。 棠梨是斩断了因果线,又不是没了七情六欲,她还是会因为视觉震撼而发呆。 有种被蛇类紧紧缠绕的窒息感。 那自下而上是示弱哀婉的眼神,夹杂着无数复杂难以形容的感情。 他缓缓有了更多的动作。 垂落的手抬起来,放在本就凌乱的领口,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好看到手控见了根本受不了。那么多完美的设定集合在他一个人身上,他甚至还在刻意勾引她。 是的。 勾引。 他太聪明了。 察觉到她感情上对他不会有回应之后,就开始用更直白地方式让她再次对他动心。 人是视觉动物,是感知动物,是欲念交织的动物。 你要判断你会不会喜欢一个人,最根本最直观的方法就是:看你会不会对这个人产生性.欲。 他在视觉上感知上勾引她对他产生欲念—— 棠梨沉默。 棠梨隐忍。 棠梨爆发。 梦境瞬间坍塌,她从其中苏醒过来,看见窗外亮起的天色。 天亮了。 真快。 不过刚做一个梦,居然都天亮了。 前半夜被鬼压床,后半夜被困于“噩梦”,她这一觉睡醒不但没觉得轻松,还头疼欲裂。 棠梨烦躁地下了床,出门想找个冷水洗洗脸。 这一身燥热难耐,眼前画面仍然残存着那白花花的胸肌。 这人穿衣服快,脱衣服更快,她反应过来要跑的时候,人家都快脱光了! 气死了! 气得不是走晚了,气得是走早了! 不管怎么说,看看又不是什么损失,那么好看,瞅一眼又不会赖上她……不对,现在就是已经被赖上了吧。 他到底什么意思? 到底想干什么? 怎么随他的意放他走,甚至帮他忙,他反而这么不满意? 他还哭。 她都没哭,他居然哭起来了。 棠梨烦躁地来到一处湖边,毫不犹豫地跳进去,冷水将她吞没之后,她才突然想起来自己不会游泳。 ……完了,被气傻了。 棠梨放松自己,告诉自己只要不挣扎,就能浮上去。 克服内心恐惧就行了。 她安安静静地进行自己的计划,事情很顺利,她马上就要浮起来了。 说时迟那时快,耳边扑通一声,水花四溅,涟漪将她包围,有人跳下来后快速捞起她,带着她熟稔地游回岸边。 云夙夜生于云梦,熟悉水性,水里带人相当简单。 棠梨被他放在地上,他大约还担心她溺水,满身潮湿地靠近她想查看她的呼吸。 他的手放在她潮湿的胸口,应该是打算逼出她憋着的水。 可她没有那个情况。 他来得很快,她也一直保持着理智,他的担心都多余,行动也实在是—— “能把你的手从我胸上拿开吗?” 棠梨潮湿的脸颊不断往下滴水,圆圆的眼睛里神色晦暗不明。 云夙夜被她这样注视和提醒,依然没有任何改变行为的意思。 他忧郁清冷的眼睛盯紧了她,压抑说道:“你想做什么?” “想淹死自己吗?” 他的声音认真而沙哑:“你说过要死的时候会带着我,你不能丢下我。” 棠梨:“?” 她什么时候答应过这事了? 第102章 云夙夜变得很奇怪。 他对棠梨不会凫水还要跳湖的举动反应非常激烈。 周围的侍从根本不敢上来, 熟悉他的兰君甚至直接喊了所有人避开。 棠梨是唯一需要面对他发神经的人。 “……” 能不能把她也带走啊! 她也不想面对精神病患者啊。 不过想也知道阶下囚哪里有什么人权,她要是能让云梦少主情绪稳定下来,缺个胳膊少个腿儿也没人在乎。 棠梨倒是没有真的受什么伤。 但她精神上挺困扰的。 云夙夜在发疯。 很平静地发疯。 他把她带回寝殿, 将门窗用法咒死死封印, 而后坐在门口的椅子上,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你打算就这么一直盯着我?”棠梨被目不转睛地盯了好半晌,忍不住问他, “你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我真不是想寻死, 那是个误会。” 她现在还有利用价值, 肯定不能随便死掉。 要是死了,云夙夜在云无极那里也无法交差吧。 他这么在意她的生死也只有这一个原因了。 “那是我母亲生前最喜欢的湖。” 一直沉默的云夙夜因为她主动挑起话头,终于不再沉默了。 他站起身来, 一步步朝她的位置走,身上的衣裳并未弄干, 倒是把她都弄干了, 还检查了一遍她身体确认没事,非常体贴周到。 比起对她,他简直是完全不把自己放在心上, 一身湿漉漉地坐了半天, 发丝都还在滴水。 第175章 少主的衣裳都是上好的材质, 薄而飘逸, 里三层外三层也不显得臃肿。 如今锦衣潮湿,单薄地贴在身躯上, 可以说是把身体曲线暴露得淋漓尽致。 棠梨不算意外地发现,云夙夜的腰很细。 腿也很长,上下身比例相当优越。 满头乌发潮湿地贴着,也没有任何狼狈逊色之感, 反而更添一份神秘阴暗的美感。 很好看。 也很吓人。 棠梨后撤远离他的靠近,用肢体语言表达自己的意思:婉拒了哈。 云夙夜见她闪开也不意外,顺势站在原地没再往前。 “即便想死也不要死在我母亲的居所。”云夙夜一字一顿道,“这是我母亲的住处,她去世得早,别在她的地方乱来。” 他眼神空荡荡道:“不管你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别管,照顾好自己便是。” “……” 这是云无极妻子的居所? 云夙夜居然把她安排在了这里。 难怪他说云无极绝对不会主动踏入这里,若是他原配妻子住的地方,那就可以解释了。 原书里写云无极为谋取利益,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尽管是原配妻子,也无法让他改变决定,只要能得到足够的利益,他一样可以出卖感情出卖身体。 女主苏清辞的母亲是一个,还有不少世家女修都是他的入幕之宾。 云盟主能生出云夙夜这种俊美无双的儿子,他的相貌绝对是不差的。 优越的相貌,再加上高高在上的身份、完美的语言艺术,这让曾经的云无极在男女之事里面无往不利。 搞不好除了云夙夜和苏清辞,云无极在外面还有不少原书没提到过的私生子女。 丈夫是这样的人,妻子当然会忍耐不了,云夙夜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郁郁而终了。 她活着的最后几年,云无极已经和她两不相见,死后更是从未踏入过她居住的地方。 棠梨忍不住望向窗外。 又到了一年夏日,窗外郁郁葱葱,但气温不算炎热。 云梦的温度要比天衍宗低一点,大约是因为这里比较潮湿。 “我知道了。” 想来想去还是不要刺激精神病人。 云无极手下能有什么正常人? 云夙夜是这个精神状态她完全不奇怪。 既然他坚持认为她是要作死,那就随他吧。 果然,她不再反驳,安静顺从,云夙夜的状况看上去就好了很多。 他又恢复了平日里温和有礼的样子,不过让人介意的是,他依然没有任何要走的意思。 棠梨打算再补个觉,可她上了床榻准备休息,给他一个眼神,他还是待在那儿一动不动。 四目相对,他终于开口,说的却是:“阿梨被云氏带走,你的师兄们定然心急如焚,可要传信给他们报个平安?” 剥离紧绷的神经,云夙夜苍白俊美的脸上出现几分疲惫。 他好像能意识到自己的不正常,大多时候都在克制。 为了对之前的失态道歉,他主动道:“我可以帮你传信。” 他起身道:“你放心,我不会窥探你们说了什么,也不会做多余的事。” 云夙夜知道棠梨不信任他,甚至讨厌他。 所以他做什么事情,都要几次三番地强调保证才可以。 他不厌倦这件事,甚至乐在其中,觉得很好。 “父亲很快就会回来,届时一定会见你。若要传信,最好在那之前——” 话说到这里,棠梨已经打断了他。 她给出了一个他完全没想过的答案。 “不用了。” 棠梨躺在那里,特别随遇而安的样子,一点都不见外。 被子被她拉得高高的,她有些懒散地打了个哈欠:“传不传信都无所谓,他们的情况我不是很担心。我现在就想好好睡一觉,要是云师兄还不打算走,那你就待在这里吧。” 她好像完全不怕不困扰,哪怕身处杀师灭宗的仇人家中,也能安安稳稳地睡大觉。 云夙夜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缩在靠墙的位置睡着了。 云夙夜:“……” 既不传信,也不打算在云氏做点什么帮一帮师兄们的忙? 再不济也可以来尝试策反他吧。 他既然能欺骗父亲,说与她起了同生共死的同心誓,就有了可能会被撬动,她真的一点都不心动吗?这不符合常理。 云夙夜从她意外落水这件事里彻底挣脱出来,全然冷静地思考她的行为,然后发现,他完全搞不明白。 她真睡了。 纯睡觉,也没修炼,也没神识出窍去查探什么。 云夙夜什么痕迹都没发现。 他怔怔地望着她很久,最后停在床榻边边缘,轻轻靠在床头,凝视着她的睡颜。 看着看着就觉得很困,眼皮打架,竟然奇怪地跟着她睡着了。 他也很累了。 为了父亲的计划好几日不眠不休,为了救她上次差点死掉献出了心头血。 在此刻之前,累意并不能压制他的神经,让他产生倦怠。 现在情况不太一样了。 云夙夜斜倚床头沉沉睡去,直到棠梨醒来,他都还没醒。 棠梨坐起身,第一时间发现了靠在床边的青年。 这位五百岁化神巅峰期的六边形战士没有离开就算了,居然还在这里睡了。 寝殿不算小,床榻更是能躺下三四个人,可他椅子也不坐,床也不睡,就靠在床头边缘,稍稍盘膝睡过去了。 洁白的衣袂铺满了地面,由于卫生打扫得很好,地面光可鉴人,他的衣裳也不见脏污。 棠梨凝神看了他一会,随意地翻了个身,开始摆弄腰间的挂坠。 她确实从来没想过被抓来云氏后还要再折腾什么。 她不想再帮忙了,帮也是帮倒忙。 长空月不稀罕,师兄们也不需要。 她做到今日这个程度已经足够了,接下来是生是死都无所谓,可以真正地摆烂了。 原书的结局对现世来说不算最好,也不算坏,是可以接受的范围。 她做了那么多都没能改变什么,好不容易有些变动还让幕后者给破坏了,实在是累了也烦了。 可能还有因果线被剪断的原因,她现在对过去执拗的事情没了兴致,就和刚开始穿书时一样只想混吃等死。 要给二师兄他们报个平安吗? 她这里还有二师兄给的挂坠,用这个可以传音。 云夙夜睡得很沉,她试着联络一下对方也不是不行。 让他们放弃她别管她,去做他们该做的事情就行了。 就把她扔下吧,像之前长空月做得那样就很好。 棠梨刚想送入灵力点亮小狗挂坠,手指不知怎么碰到了旁边长命送给她的毛毛玩偶。 小玩偶是照着长命自己等比例缩小制作的,入了水出来也自然干燥,毛发不见任何粗糙。 真可爱。 棠梨关于长命的记忆都是好的,想起来还是会情不自禁地扬起嘴角。 她简单把自己的意思送入玉坠之后,便拿起毛毛玩偶抚摸。 刚摸了没两下,变故就发生了。 眼前白光一闪,不知道哪里来的大……狗?破窗而入,肉垫踩到地上,一点声音都发出。 被破开的窗户也没有任何反应,依然完好无缺,就好像刚才一切只是棠梨的幻觉。 她错愕地望着这一幕,还真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使劲揉了揉眼睛,然后——后颈被咬住,整个人被甩上大狗的后背,大狗呜呜几声,她下意识抱紧了它的脖颈。 几乎一瞬间,大狗窜了出去,带着她再次毫无声息地穿墙而过,飞奔在夜幕之中。 又是一天夜晚降临。 大狗跑得很快,三两步就出了云夙夜给她安排的住处。 到了外面,熟悉的云梦映入眼帘,潮湿和雾气弥漫在周围。 棠梨注意到今夜的云梦和以前也有些不太一样,以前这里到了这个时辰,所有人基本都安静下来了,也见不到什么灯光。可今夜不同,雾气缭绕之中,处处灯火闪耀,人影交错,就好像在繁忙地准备什么。 准备明日家主归来吗? 云无极每次回来都这么大阵仗吗? 很快棠梨就发现不是。 她在颠簸和快速后退的景象里,听到一些隐秘的耳语。 “这可是冥君到访,盟主吩咐了要事事谨慎,决不能有任何差错,都给我仔细一些。” ……冥君到访。 长空月要来? 他不刚来过吗?来了个阴的还不够,现在还要来个真的。 棠梨迅速垂眸,认真观察驮着她飞奔的大狗。 这根本不是狗。 仔细看过就会发现,它形态极大,身姿挺拔,异常矫健。 它的皮毛柔软浓密,非常丝滑,手抓着不但不掉毛,还泛着淡淡的香气。 第176章 棠梨在它眉心看见一道闪闪发光的银月印记,她仔细翻找记忆,而后勉强拉出一个能和它扯上关系的人。 ……朔风? 朔风是混血的九尾狐,混的就是银月狼族的血。 可比起朔风,棠梨觉得它更像是—— “……长命?” 她试探性地念出它的名字,话音刚落,就清晰感觉到它身躯一震,跑得更卖力了。 它呜呜地闷叫了一声,像是在回应她,也安抚她不要害怕。 它会救她的。 它不会把她丢在这样可怕的地方。 就算这里是云梦,是云无极的地方也无所谓。 它将本体放大,这样就能驮着她,就能给她安全感。 它不会放弃她的,就像她那时候也没放弃它一样。 棠梨没听见长命一句人话。 但她可以完全感受到它的情绪。 这就是长命,只是变大了,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 棠梨很想感动。 可她看着银色狼族眉心的月印,很难不和朔风联系上。 好像从自欺欺人里挣脱出来之后,她变得敏锐聪明了许多。 难怪之前百味节上朔风和她那么自来熟,如果他是长命,那就能说通了。 长命出现的时机也非常巧合,那时正是青丘的人来救胡璃的时候。 胡璃出事,朔风作为青丘来使想要救人,便打算找到另一个中毒的人。 因为寂灭峰的结界超出他的那承受范围,他上山之后就出了事,恰好被独自在山上的她发现了。 所以她当时谨慎一些一点都没错。 这家伙就是有问题! 他那时候走得也奇怪,师尊一回来他就跑了,还挺会看人下菜碟。 棠梨瞪起眼睛,抱着银狼的双臂缓缓松开。 她贴近它大大的耳朵,出其不意地来了声:“朔风!” 只见银狼左脚一歪,差点跑摔了,棠梨马上确定,她的猜测全对。 还真是你这家伙! 合着所有人都把她当傻子是吧! 棠梨表情扭曲了一下,靠在重振旗鼓的朔风背上,一时也不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 他来救她,想带她走,冒了极大的风险,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死掉。 他甚至还是原形。 这样很难让她生气恶感啊。 如果他现在直接变成长命小小一只的样子,那她可能就完全生不起气了。 可恶。 这不开作弊器吗?? 而且他们真能跑出去吗? 不是她说,云夙夜会那么容易让她被救走? 他真的还在睡吗? 事实就是,云夙夜确实早就醒了。 银狼来带走棠梨,全程他都清醒着,但他没有阻拦,也没睁眼。 兰君来查看情况的时候,就发现他好好地在整理床榻,将被褥和毯子都叠得整整齐齐。 “公子……怎么只有您一个人在?” 兰君问了一句,云夙夜头也不回道:“她出去透透气,很快就会回来。” 兰君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但他看公子这么确定,便也没多说什么。 云夙夜的笃定是有原因的。 他了解云梦,也知道今夜外面是什么情况。 他们逃不掉的。 如果棠梨不希望来救她的狼妖死,就会乖乖回到这里。 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回来。 云夙夜看了看计时的沙漏,收回视线继续安静地整理床榻。 她回来还要睡,先收拾妥当比较好。 棠梨确实得回去。 不回去不行。 因为她运气实在太差了。 她果然就从来没转过运,从遇见长空月开始就仍然在倒霉,自以为的转运都不过是假相。 朔风应该是提前策划了周密的营救,从选择的逃跑路线来看就不是毫无准备,每一条都十分隐蔽。有几条无法避开主路,也是在花园里绕着精心安排的路线避开热闹的人群。 要是今夜云梦没有别的安排,他们可能真的就跑掉了。 可惜这里今夜偏偏人声鼎沸。 棠梨为此灰心丧气,朔风好像还挺开心。 它情绪很稳定,步伐除了被她认出来那一次歪了,后面都很稳定迅速。 大约朔风是探查到了云梦今夜要接待贵客的,想着趁乱行动反而更有机会。 如果接待的贵客是其他人,这个想法也不算错。 可云梦今夜要接待的是长空月。 凌时至,云梦灯火辉煌,有阴冷安静的队伍进入这里,踏着水雾越过几座桥,直奔下榻之处。 冥君清樽就在队伍之中,没人看得清他的身影,所有人都躬身跪拜不敢抬头。 只有棠梨。 她远远看了那边一眼就知道队伍里的清樽是假的。 不是她眼力突然好了。 而是真的就在她正前方。 长空月戴着面具挡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朔风急急刹车,她抓紧了它的皮毛才没被甩下去。 白衣黑发的冥君站在夜色里,星辉落满他全身,夜风吹拂他半披的墨发与宽大的袍袖,这芸芸众生诸天星斗,于他而言都不过是落入末流的陪衬。 他漆黑的桃花眼定定在落在他们身上,漫不经心地说:“想要带她走,这样草率鲁莽的方法可不行。” 朔风弓起脊背,做出应激防备的姿态。 他认出了来者是谁,知道事情出现意外,但他并不害怕。 他只担心棠梨害怕。 夜风拂动姑娘的长发和裙摆,她趴在他背上,全身心地依赖他信任他。 就算是死他也会带她出去,绝不辜负这份信任。 朔风将棠梨缓缓放下,瞪大眼睛,威慑冥君。 冥君很强。 他一看见他就知道。 强也没关系,他不会退缩。 他不是鲁莽轻率地来救她,他分明做了周密的计划才行动,若非如此,她被带入云氏的第一天他就来了。 天衍宗被吞没,作为天衍宗唯一被抓的人,她一定会饱受折磨。 他怎么会放任她被折磨? 要不是为了计划,他肯定第一时间就来了,现在这个人居然还说他草率! 朔风非常不满,气势汹汹,杀气腾腾。 但很快他就支棱不起来了。 因为他看见冥君侧身让开,轻轻挥手,让他们看清他原本挖的出口位置是什么情况。 封印的漏洞不见了,重新修复完整,甚至还有重兵把守。 那里密密麻麻站了一群人,每一个都至少是金丹后期,车轮战也能把他累死。 “……那又如何?” 朔风脖子一梗,朝天吼了两声,草丛里立刻冒出无数银狼,围成一群与长空月对峙。 长空月根本不在乎这群狼妖。 他安静地望着棠梨被一群银狼环绕,只在乎一件事。 “你是什么时候与他相识,这样熟稔,到了可以为之生死的地步?” 他一眼就知道这只狼妖是谁。 曾经的青丘使者朔风。 他是怎么在他眼皮子底下,和他的女人发展到这个地步的? 朔风是个混血。 混了九尾天狐的血。 他是半个狐狸精。 狐狸精。 长空月微微勾唇,带起一个稍纵即逝的冷淡笑意。 只是这样一个浅淡的冷笑,便有无数隐藏在暗处的使臣现身,争抢着为他分忧。 “请君上吩咐。” 长空月隔着一段距离和狼群之中的棠梨对视。 她对着谁都比对着他情绪起伏大。 她安安稳稳地跟着那只狐狸精跑了那么远,紧紧抱着他的脖颈,到了此刻也站在对方身边,没有半分闪躲和动摇。 那么坚决吗。 长空月又笑了一下,轻声吩咐道:“杀了他。” 他已经不是那个清风明月不染尘的仙君了。 他不用再伪装仁慈和善忍耐克制了。 既然她已经知道他的目的,明白他的恶劣,那就让这些恶劣彻底一些吧。 早就不该放手的。 就该死死抓着她,将她一起带入他仇恨的深渊,哪怕她害怕也不能放手。 他就是这样糟糕的人,做出此等恶劣的事情也没什么意外不是吗。 好在一切还不算太晚。 “全都杀了,一个不留。” 长空月一字一顿,不带丝毫感情地说着,全程不曾避开棠梨的注视。 他将自己的卑劣与狠毒毫无保留地展示给她。 不爱了没关系。 恨也可以。 让她重新爱上一个人很难。 但让她恨他,事情就会变得简单得多。 第103章 要和天枢盟盟主抢人, 自然得抱着必死的决心。 朔风做好了跟棠梨一起去死的心理准备。 在死之前他一定会奋力反抗,用尽所有办法,把他要救的人送走。 第177章 “一会儿不要管我, 趁乱离开。” 银狼口吐人言, 咬着一个东西塞给棠梨。它安稳地守在她身边,身形大得几乎到了她的肩膀,难以想象它站起来得多可怕。 “这是天阶神行符, 可以日行数万里, 即便是云无极本人来了也拦不住你。” 朔风告诉棠梨:“但它有个短板, 就是只能供一个人用一次。” 只能一个人用一次,意思就是她自己离开,把他还有他的同族留在这里。 棠梨被银狼包围, 几乎看不见远处的长空月是什么神情。 她攥紧了手里的神行符,耳边倒是可以听清楚长空月都说了些什么。 “杀了他。” “全都杀了, 一个不留。” “……” 这位现在是装都不装了。 他的所言所行完全是原书里大反派的调调。 棠梨觉得有些窒息。 她老毛病又犯了, 人有些晕眩,紧紧抓住朔风的皮毛才没摔倒。 棠梨努力调整呼吸,朔风需要戒备长空月手下的围剿, 还要顾忌她的不舒服, 一心两用, 很快就吃了亏。 跟长空月来的都是幽冥渊的鬼王。 十殿鬼王没有一个是吃素的, 每一个都心狠手辣,毫无顾忌。 很快其他银狼便受了重伤, 一只又一只地摔在棠梨身边。 巨大的撞击声没有惊动云梦的任何人,棠梨抬起头,看见浅淡的结界将此地包围。 在这层结界之下,无论此地有多少人哀嚎痛哭, 恐怕都不会有人发现。 棠梨深吸一口气又缓慢地吐出来。 朔风不被青丘接受,只为报恩才跟着狐王。 没了恩情之后,他本想四海为家到处走走,可因为棠梨的处境,他不得不回去接触银月狼族,夺回族群的控制权,成为狼王。 他需要力量,只是自己根本做不了任何事。 哪怕他不喜欢,也得强迫自己去抢夺这些力量。 狼的族群特性让他们哪怕明知是送死,也要听从命令不断迎难而上。 棠梨入眼便是满目的鲜血,干净整洁的皮毛都被血污染,淡淡的香气变成了血腥气,朔风自己也没能幸免。 实力相差太大了。 长空月甚至都没动手,他们就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 棠梨眯了眯眼。 虽然知道他们是妖族,也可以化作人,但根源上仍然算作动物。 人类为了她伤成这样她会受不了,动物那就更看不下去了。 在朔风又一次摔在她脚边吐血的时候,棠梨终于开口:“够了。” 话不是对长空月说的。 是对朔风。 她蹲下来,手抚在它的嘴边,拭去尖锐牙齿周边惨烈的鲜血。 他银蓝色的眼睛带着一种困惑,像是不明白她的意思。 棠梨耐心说道:“走吧,已经够了,做到这样已经足够了。” 朔风瞳孔收缩,毛茸茸的耳朵凑近她蹭了蹭,想给她一点信心。 “你走。” 他开口说话,声音沙哑克制,显然忍耐着极大的痛苦。 棠梨一直有机会用神行符离开——至少看起来是有机会的。 长空月不阻止的话,一瞬间她就会远离此地数万里,别人再想找她也需要一定时间才行。 有这样的时间她就可以去寻帮手,或是去魔界和墨渊他们会和。 问题是她很清楚长空月一定会阻止。 他现在看着没动作,但只要她伸手用符纸,他绝对会出手。 她一定会失败。 被抓走那天他分明在场,也没有任何表示,任由她被带走,难不成她还能指望他会让她离开云梦? 他应该还有什么计划是需要她在云梦来完成的,给她寂灭剑就是先手。 云无极要这把剑,就不会伤害她,会带她回来,长空月就有机会执行计划。 想到这里,棠梨拔掉了发间的剑簪。 “放他们走。” 她站起身,将神行符拍在朔风身上,也不看长空月的方向,只说:“放他们走,要不然我就把这把剑扔了,或者直接用它解决自己。” 这样他的计划就无法进行了。 为了他的计划,他一定会让步的。 只是放走一个朔风,又不是她也走,没什么不能退让的。 棠梨这样想着,越发有信心了。 她已经完全不会凭靠感情这个东西,认为长空月会为她让步。 毕竟她对他已经没有这个东西了。 她站起身来,无视朔风的拒绝,终于望向远处挺拔而立的男人。 夜幕之下,十殿鬼王停止了战斗,从各个方位守候在冥君身侧。 他们解决了狼群,看上去一点都不狼狈,依然云淡风轻,游刃有余。 两边的战斗力相差太大了,显得他们这边的情况尤其凄惨了一点。 棠梨催动刚刚恢复一点儿的灵力,用神行符强行送走了朔风。 狼王消失,其他狼妖没了首领,也都陆陆续续离开。 棠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长空月便也没有新的命令。 看吧——为了他的计划,他是可以让步的。 不过他大约心情不是很好,应该是讨厌被人要挟,眼神沉冷复杂,唇边紧紧抿着。 他用他拿来给她保命的剑,来要挟他放走别的男人。 长空月沉默地凝视孤身一人的棠梨,若非为了她,他不会选择这个时候到访云梦。 他今日所做一切都是为她,但她好像并不这么认为。 他对她来说已经不再具有任何可信度,如今的他不过是个为了达到目的、为了复仇可以无所不用其极的外人。相反的,狼妖朔风的相救反而让她信任和动容。她会觉得他在利用她,还在欺骗她,但不会那么想那只狼妖。 长空月慢慢往前走,一步一步靠近棠梨。 狼妖都走了,棠梨也没必要再和他对抗。 她顺手将寂灭剑放在手心,摆出递交给他的姿势。 “你拿走吧。” 如果不是当时丢不掉,她会连这个和乾坤戒一起扔掉。 剑有剑灵,丢了也会回来,她才没白费力气。 现在剑的主人近在咫尺,她急不可耐地要脱手,但预估结果不会很顺利。 果然,他没有接。 长空月站定在她面前,垂眼看着她掌心缩小的剑簪。 剑柄处垂下的红色流苏是她亲手编的,他还清楚记得那天夜里她在灯下编织剑穗的身影。 “给我?”长空月慢慢说,“若我没认错,这是长月仙君的本命剑。” “你确定要交给我?” 不是装作不知道他是谁吗? 那为何又要把寂灭剑给他? 长空月清冷的桃花眼里不带一丝感情,一瞬不瞬地凝视她,想看看她又能出什么话来。 棠梨手一缩,嘴角微微抽搐,太阳穴刺疼刺疼的。 被堵了,但没完全被堵。 耍无赖这一点上,不管是作为长空月还是冥君清樽,他都不是她的对手。 “因为我用不来啊。”棠梨坦然说道,“因为不需要,所以决定捐给有需要的人。我观君上骨骼清奇,是个练剑的奇才,就把它交给你吧。” “反正总比交给云无极强。”棠梨说,“给仇人不如给仇人的同谋。说不定你们哪天反目成仇,我就能曲线救国,达成目的。” 她说得冠冕堂皇,不带任何磕绊,好像心里真的就是这样想的。 长空月听在耳中,半晌没法开口。 棠梨在夜风里站了很久,累了也冷了。 她随手将寂灭剑一抛,也不管有没有人接住,转身就走。 她要回去睡觉了。 之后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不想管。 要把她怎么样都无所谓,但别想她再帮忙干活了。 长空月看着她对寂灭剑毫不在意,如同那日丢弃乾坤戒一样不带一丝留恋。 所有与他有关的东西她都不要,就算被他阻止逃走,被他伤害,也完全没有愤怒,更没有他预料之中的指责和困惑。 她就那么从容地接受了,随便他爱干什么就干什么。 没有爱。 甚至连恨也不给他。 长空月没有说话。 他很长时间都没说话,直到下属提醒他云无极回来了。 他缓慢地转过身,和十殿鬼王一起消失在此地。 方才一切战斗的痕迹在结界散开之后,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长空月没去追棠梨。 但棠梨也跑不掉。 她一路往回走,因为不熟悉云梦,没想着能顺利回去。 她打算遇见人之后问个路,可朔风选的这条路太隐蔽了,她走了一刻钟也没见到半个人影。 路边有个小花坛,里面开着各种品类不同的鲜花,她不知怎么就想到了寂灭峰那早就凋零的九朵花。一时也不想走了,干脆坐在花坛边开始发呆。 第178章 坐到天亮总能遇见人吧。 累了,腿疼,不想走了,就在这里坐一会儿吧。 棠梨枕着手臂发呆,时不时打个哈欠,眼睛很快泛酸,变得潮湿红润。 只是困了。 这样想着,她闭上眼睛,准备睡一觉。 等人发现她就行了。 她是个阶下囚,只要被人发现就会被抓回去的。 没了寂灭剑护体,云无极看到她就会动手吧。 云夙夜的谎言早晚会被看穿,他难道还能真的隐瞒他那个老谋深算的狗爹吗? 只是趴在这里,想要睡着,又没那么容易睡着。 困意深重,眼睛不断冒出酸涩的水迹,却实在睡不着。 闭上眼是满目的血腥,睁开眼是分开时那个人空洞的眼睛。 烦死了。 棠梨用力捂住耳朵,使劲揉搓眼睛,情绪烦躁到又要窒息。 很快有人将她揽入怀中,怀抱温暖,力道温柔。 她愣了愣,闻到熟悉的药味,带着一股淡淡的苦涩。 她抬起头,看见云夙夜来找她,他什么都没问,只抱着她坐在花坛边安静地待着。 半晌,棠梨闷闷开口:“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云夙夜这才道:“出来透透气也好。但在这里睡着的话,即便有灵力护体,明日你也会染上风寒。” “云梦的气候特殊,你要多加小心才行。” 他取了丹药递给她,丹药分成两半,他打算自己先吃一半,让她相信这不是毒药。 不过棠梨这次没用他证明什么,直接两半全都拿过去吞下去了。 “我有一个点子。” 棠梨撑起身子,今晚的夜很长,到了这会儿依然沉冗漫长。 她觉得异常疲惫,脑子里开始冒出鬼点子。 和精神病待在一起久了,她也变得很精神了。 “云梦是你家,你肯定很熟悉。”棠梨靠近云夙夜,按着他的肩膀,认真问他,“你上次说很想死,但是不敢死,要我死的时候一定带着你,这话还作数吗?” 云夙夜看着她没说话。 “还作数的话,我有一个好主意。” 点子王灵机一动:“云师兄,我们一起去死吧!” 她兴奋的语气就好像不是约他一起去死,而是要去什么好玩的地方散心。 云夙夜面无表情的俊美脸庞上,缓缓浮现出几分兴致。 他笑了一下,随后又有些迟疑地颤动着眼睫,难得显出几分紧张。 “……好。”他答应下来,只是有些顾虑,“可我很怕死,若我忍不住阻止一切,你又反抗不了,那该怎么办?” 棠梨心说你开玩笑呢,这还叫个事儿? “你把修为封了,再用捆仙索把自己锁住,我来下手,我就不信你还能阻止。” 好主意。 云夙夜露出开朗的表情,当即就要点头,和棠梨成立自杀小队。 但在他点头之前,兰君突然闯入,直接隔开了棠梨和自家少主。 “尹小姐,请您自重。” 十分识大体的兰君第一次对棠梨露出了凝重警告的神情,好像护着被黄毛引诱的大小姐一样,把云夙夜和她远远拉开。 “啊,只是开个玩笑,缓解一下气氛,别当真呀。” 棠梨眨眨眼,无奈地挠头,这一挠头就发现了华点。 ……寂灭剑回来了。 还在她发间。 什么时候的事? 这好像已经不重要了。 家主回归的仪仗极大,点亮了云梦的整个夜空。 属于云无极的传音符落在云夙夜身边,那独特的音调和缓地说道:“夙夜,带尹姑娘来一趟星辰塔。” 云无极回来了。 回来的第一时间就是要见她。 他的声音听起来中气十足,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棠梨倏地抬眸,注意到对方的话还没说完。 很快,那似笑非笑不紧不慢的声音便继续道:“幽冥渊的新君是为父的好友,君上与这位尹姑娘颇有渊源,很想见她一面呢。” “……” 什么意思。 剑给他他不要。 人来了,明明已经见过他,又要当着云无极的面见她。 长空月到底想干什么? 棠梨想不明白原因。 难不成他非要她带着他的本命剑,去替他干点什么? 她不要!她拒绝! 她不干活! 棠梨坚决地想着,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不参加不配合不关注,执行三不政策。 但真的见到那个人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她真的不太了解他。 以前不了解,现在更是不了解。 “君上与尹姑娘的渊源,还要追溯到上次尹姑娘为云梦解决瘟疫之事。” 云梦的瘟疫如今看来也是长空月一手策划的。 他自己下的毒,再自己送药去解,在云氏最脆弱时雪中送炭,将形象拔高到超越私人恩怨的圣者层面。 此举与未来云无极毒杀恩人的罪行形成惨烈对比,将彻底撕碎云无极的正义伪装。 哪怕现在人们迫于云无极的势力不敢说什么,等日后有了转机,这些伏笔都会成为将云无极落下神坛的回旋镖。 棠梨和三师兄、云夙夜曾经一起被搅入幽冥渊,这是明面上她唯一一次和冥君清樽的关联之处。 便是凭着这一次联系,长空月当着宿敌的面,用他伪装出来的身份,提出了一个任何人都意想不到的要求。 “把她给我。” 他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说。 第104章 用强抢的方式救人, 自身实力足够的话,不失为一个快速高效的好法子。 可若能力有限,不但无法达成目的, 还会害得被救之人与自己一起覆灭。 那便是极度愚蠢了。 长空月与朔风从根本上就不同。 他要带她走, 就不存在任何失败的可能。 在云夙夜带棠梨登上星辰塔之前,云无极已经在和长空月的新身份沟通了。 戴着面具的冥君眼神有些熟悉,棠梨都能看出来, 云无极当然也会疑惑。 他本身就是个谨慎多疑之人, 要打消他的怀疑是件很不容易的事。 早在云无极亲自到幽冥渊见他的时候, 长空月就做到了这一点。 星辰图里关着他至亲的神魂,云无极借此来催动神器,预知未来。 为了守住这些魂魄, 他肯定要和冥君打好交道。多年来戾渊与他交情2还算不错,彼此各执一方, 井水不犯河水。 新君上任对云无极来说是个麻烦, 他必须亲自去一趟幽冥渊。 见到长空月的第一眼,他就产生了浓重的怀疑,并未直接道明来意。 关于魂灵薄的异常, 他给出的理由是:“明澈到底曾经是我的朋友。他的族人如何糊涂, 他也还是个正直的人。哪怕是为了他的遗愿, 我也得守下他至亲的神魂。” 他道貌岸然地说:“犯下如此罪孽, 神魂若直入冥府,必然不得轮回, 要永世受折磨。不如就让我守着他们,为他们日日念经赎罪,用我的功绩赎清他们的罪孽,使他们能入轮回。” 云无极叹息道:“也算是成全我与明澈的相识一场。” 他没傻到否认魂魄在他手里, 只是找了个别的理由来解释这件事。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眼睛紧盯着长空月,想看他有什么反应。 长空月听着那个久违了的名讳,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月明澈,那是他本来的名字。 他死的时候也不过二十,尚且还未长成,相貌与现在有些差别。 一千年过去了,云无极真的还能记清楚当年那个人的模样吗? 不一定。 但眼神他肯定不会忘记。 月明澈被火焰烧死时,他还在月华谷没有离开。 放火的人是他,他一定要确定月华谷的人全都死光了,将魂魄收敛齐全才作罢。 他没拿月明澈的神魂,放他的神魂飘去幽冥渊。他与戾渊合谋,利用轮回盘限制他的神魂自由,直到戾渊传回对方已经魂飞魄散的消息,他才又是感叹又是哀伤地放下心来。 这么多年过去了,再次看见有些熟悉的眼神,云无极的第一反应是害怕。 这些害怕,在听说新任冥君将幽冥渊悔恨崖摧毁时上升到了顶点。 又在对方答应继续维系与他的合作,甚至开始谈条件的时候化为乌有。 如果真是那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月明澈,怎么可能忍耐得了至亲还被他掌控折磨? 他都做到冥君的身份了,必然可以强行将魂魄夺回,云无极是无法拒绝的。 可他没那么做,还讨价还价,暴露出比戾渊更可怕的野心。 戾渊统治冥界,作威作福多年,名声狼藉。 但他还算老实,一直只在冥界折腾,没想过蔓延到阳间。 清樽就不一样了,他虽未直言对现世的欲望,却要求云无极割让三条灵脉,甚至献出十二世家中的林氏一族为祭品。 第179章 十二世家里就没有一个干净的,林氏里更是有大乘大能坐阵,全族人修炼着与当年的月氏如出一辙的特殊体质。 这种特殊体质对鬼修十分滋补,清樽会感兴趣并不奇怪。戾渊以前也想要,可碍于云无极,他并未大张旗鼓地要求过,只私底下偷偷抓几个来汲取进补。 现在这位不但要了,还这样光明正大地要全族,云无极肯定不能接受。 他隐隐觉得不对劲,这份直觉让他不安,不过紧接着清樽便说,他可以帮他解决天衍宗的护山大阵,以此作为加码,来换取林氏的血肉。 ……吞噬血肉修行是鬼修的行径,不是月明澈那种人会有的行为。 云无极太了解挚友,很清楚对方是怎样一个人,哪怕经过大起大落,他也不认为一个人的本性会彻底改变。就算是对着仇敌,他也不应该做得出过于血腥残忍的事情来。 他甚至还愿意为了达到目的帮他得到天衍宗,这也是月明澈绝对做不出来的事。 云无极随便抓了一个林氏晚辈来试探,亲眼看着冥君是如何笑纳对方的。 只是一个不知前情的晚辈,被如此毫不留情地解决,云无极对新任冥君的了解也算是有了基础底色。 他不可能是月明澈。 这世上有很多人生得相似,但不一定就是同一个人。 一千多年了,他遇见过许多像月明澈的人,甚至就连已经陨落的长空月,他也觉得有些像月明澈,但说到底他们都不是那个人。 那个人是他亲眼看着死掉的,死了一千多年,怎么可能卷土再来? 云无极从回忆中拉回神智,他想了这么多,归根究底还是怀疑。 他既自信于自己当年的计划,又本能地质疑一切。 今日冥君亲自到访,他急急从天衍宗赶回来,还未消化在天衍阁内的收获。 长空月不愧是能超越他的存在,宗门里的法典和秘宝每一样都对他突破瓶颈有帮助。 云无极希望有个合适的机会帮他成功进入渡劫后期,他将这机会锁定在唯一没能拿到的寂灭剑上。那把由长空月精心铸造修炼多年的神剑,若能拿来为他助力,一定能成功帮他进阶。 他因此兴致不错,见到清樽的时候也满脸笑意,面色红润。 只是没聊几句,他笃定的念头就被击溃了。 “剑修之剑与旁的法器不同,它与主人一体同魂,若主人身死陨落,它只有两条路可走。” 长空月说这话的时候,棠梨已经被带来了。 云无极不确定他今夜目的是什么,但他要这个人来,云无极也没有拒绝。 棠梨坐在最末尾的位置,清晰地感受到那面具之下清冷的视线投射在她身上。 话是对云无极说的,可却像是给她听的。 “剑修的本命剑在主人死后,要么自解毁坏,随主人一同陨落。要么——”长空月放慢音调,声音不大,却能保证坐得较远的棠梨听得一清二楚,“要么便跟随前主至亲至爱之人。” “……” 棠梨微微一怔,双眼缓慢地开合,不是很明白话题怎么就到了寂灭剑上。 是怎么说到这儿的? 哦,好像是云无极戏谑她与冥君的渊源,说她真是独特,不但冥君对她心中挂怀,已经陨落的长月仙君也将她视作珍爱的关门弟子。就连仙君的本命剑,也在死后给了她。 然后长空月就开口了,顶着清樽的身份说出剑修之剑要么自毁,要么只能给至亲至爱之人。 什么意思。 生怕云无极不知道他们之前的关系? 棠梨微微拧眉,试着抬眸往前看,发现长空月来云梦之后,面具之下的五官是不怎么看得清的。 像是有某种隔绝视线的法咒,外人看不清楚他具体的五官,只能看到玉色的面具和幽暗的眼神,就连眼型都不太看得清楚。 想来修为高到云无极那个地步,看过去也是模糊不清一知半解吧? 他肯定会小心不被仇人发现身份,这一点棠梨完全不担心。 她只是很无语长空月又给她下绊子。 看吧!云无极看过来了!那眼神探究,似笑非笑的,显然是领悟了了不得的东西! 棠梨表情扭曲,浑身不自在。 正为难着,坐在身侧的云夙夜微微倾身替她挡住了云无极的视线。 棠梨微微一怔,望向他的脸,云夙夜没看她,只是盯着地面,像是没在意星辰塔里的任何事,但也没有错过她任何的窘迫。 棠梨缓缓平静下来,听见云无极再次开口:“说起这个来,还有一段云某羞于启齿的往事呢。” 他似是无奈道:“当初犬子与尹姑娘两情相悦,去往云梦提亲,云某本想成全一对年轻人,也算是一段佳话,谁知长月仙君居然想都不想就拒绝了。” ……糟老头子突然说起这个干什么。 棠梨的记忆不受控制地被拉回了那一天,满脑子都是长空月拒绝云夙夜之后都说了什么干了什么。 “想知道我为何不准?” “多简单,你看看我的眼睛。” 昔日的话语在耳畔响起,棠梨下意识去看那个人的眼睛。 本来看不清楚的眼神,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清晰明了。 棠梨怔怔地望着他,之前一直笃定长空月来这一趟是为了他的计划,留给她寂灭剑也是计划的一环,全部都是有预谋的。 可现在她不确定了。 当他吐出后面那句话的时候,她更不确定了。 “把她给我。” 长空月忽然抛出如此直白的一句,让云无极都有些措手不及。 “……什么?”他错愕地望着身侧的冥君,缓慢地眨了眨眼。 “本君今日来此,只为了将她带走。” 长空月看上去已经厌倦了这里。 他站起身来,在用旁观者的身份强调了寂灭剑为何能留给棠梨,让她能够明白他真正的心意之后,便用新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宣告自己的目的。 “本君对云盟主的基业和族地没有兴趣,也不打算在此地久留。” 夜晚湿冷的风吹起长空月半披的长发,星辰塔上时刻闪耀着星辰图的光辉,那图中是近在咫尺的至亲魂魄,可他不能打草惊蛇,也不能强行取图。 他现在唯一能做也是必须要做的,就是把棠梨带走。 不会再放手了。 他已经做错了一次,不能再错过第二次。 人最失败的就是既无法成为一个好人,又连做一个卑劣之人都卑劣得不够彻底。 他以前失败透顶,以后不想再这样。 “云某不太明白君上的意思。”云无极回过神来,露出游移之色:“君上远道而来,跨越阴阳两界,竟然只是为了她吗?” 是吗? 是这样吗? 还是为了寂灭剑? 云无极眯起眼来,满腹狐疑。 长空月回答得很快,快到棠梨都毫无防备,他就那么直白地说明了心意。 “只是为了她。”他望着坐在末位的姑娘,一字一顿,字字认真道,“没有任何别的目的,只是为了她。” “长空月活着的时候,我不好对她动手,现在他死了,她便该到我身边来。” 这话说得已经很明白了。 清楚明白到了谁都无法装傻充愣的地步。 云无极讶异地望着这位新上任的冥君,那么会做买卖的一个人,居然还是个情种? 是什么时候的事? 算了,本也是与他无关之人,过去他们有什么渊源他当然不会知道。 但寂灭剑还在棠梨身上,他不可能放任冥君把人带走。 上次害他牺牲了林氏一族,换取了破解天衍宗护山大阵的法子,这次他要把这些亏损讨回来。 “这件事恕云某不能答应。” 云无极干脆地说:“云某也想成人之美,只是——” 他笑看了一眼云夙夜:“您也听见了,犬子与尹姑娘是两情相悦,彼此之间更是下了同心誓,说好了要同生共死。作为父亲,云某无论如何也不想拆散他们。” “而且,若要带走谁,君上本也不该来征求我的意见。”云无极摆出一副知情知礼的好前辈模样,“还是要问过她本人的意愿才行吧?” “夙夜。”他转头看着自己的儿子,意味深长道,“不如你问问这位尹姑娘,是想和君上一起走,还是想继续留在你身边?” 云夙夜倏地抬眸,目光不曾看向父亲一眼,只望向身侧的棠梨。 远远的,他听见父亲重复着问:“尹姑娘,你是选夙夜,还是选君上?” “不要害怕,也不要有所顾忌,从心便是,云某不会为难你。” 棠梨:“?” 这老东西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她是和长空月散伙了,可也不代表她会跟他这个大渣滓一起挤兑他,让他难堪啊? 棠梨眯眼望着云无极,一直沉默的她此刻终于开口,嘴角微微上翘,意味深长道:“让我从心?不要有所顾忌?” 第180章 云无极戴着一顶黑色的锦帽,帽子下面是被万物剪剪断后无法用法术恢复的秃头。 被导致他秃头的罪魁祸首这样盯着,他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晚辈好像并不怎么按套路出牌,不该以常理视之。 他正要开口,便见棠梨忽然站了起来,大声说道:“那好,我选让云盟主去死,怎么样?” “我选完了,您几时升天呐?” 第105章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是这样。 云无极表情扭曲了一下, 好在他道行够深,最后关头还是绷住了,浅淡地笑了一下。 他开口要说话, 身居高位多年, 从来没人敢抢他的话或是打断他的话,可今日害他失去秀发的这个晚辈,已经是第二次让他把话憋了回去。 “我还没说完呢。” 那女子就跟真的不怕死一样, 不知天高地厚地直视他道:“云盟主能不能别装了?你不累我都替你累了, 听你说话都恶心死了。” 棠梨不管不顾, 确实也没什么可管顾的东西,大大方方快速说着:“年纪大的都能生百八十个我了,活了这么多年就不能坦率一点?” “还让我选, 我选你个大头儿子!我要是有的选,我现在就是在哈佛大学的宿舍里面写论文了, 我还用得着在这里看你演戏?” “真没时间陪你闹了他老太爷。” 云无极本来还有很多话可以说。 他的修养和经验让他可以永远从容平稳。 可随着棠梨的话越来越密越来越冒犯, 云无极的“好脾气”都顶不住了。 他沉下脸来,视线从咄咄逼人的年轻姑娘飘到自己的儿子身上。 云夙夜压根没看他父亲。 他盯着棠梨,也是错愕震惊的样子。 星辰塔是云氏最高之地, 可以登上这里的都是云无极的心腹。 此刻环绕周围的云氏族老, 都被棠梨的胆大包天给惊呆了。他们不可思议地望着那个瘦弱单薄的身影, 她修为没有多高, 身体还亏损得厉害,究竟怎么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她不怕死吗? 她固然有寂灭剑防身, 可若盟主狠下心来不要那把剑,用星辰图也不是不能摧毁它。 一旦没了寂灭剑,她就什么都不是,捏死她就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或许这世间真的有人不怕死? 云氏族老立刻走上前去跪下, 等着云无极一声令下将棠梨带下去严惩。 棠梨扫了一眼包围自己的人,一点都不曾因此退缩。 她迎上高台之上的几双眼睛,忽略长空月的视线,对云无极继续道:“你都把天衍宗包圆了,也不差我这么一个。如今还冠冕堂皇地说什么给我选,不过是为了我头上这把剑。” 她抬手摘下发间的剑簪,簪子化为神剑被她握在手中,那样贴合,那样服从。 棠梨垂眸望着,不禁想起长空月不久之前说的那句话。 剑修的剑,要么和剑修一起陨落自解,那么跟随剑修生前至亲至爱之人。 他有那么多弟子,每一个都比她相处的时间长,但原书里没有人得到寂灭剑。 寂灭剑在原书里失踪了,搞不好就是和他一起剑解了。 而现在,这把剑在她手里。 哪怕她不是个剑修,不会什么高明的剑法,寂灭剑也为了保护她而释放出极强的剑意。 明明不会用剑,完全不懂任何剑道,但棠梨提剑而起的时候,仍有凌厉不凡的气势。 这不是云夙夜第一次见棠梨用剑。 之前天衍宗外的战场上她也用了这把剑,不过那时是为了吸引注意力。 云夙夜比云无极到得早,一直在旁边观察战局,否则也不能在关键时刻现身救下她。 他没想到棠梨敢冒犯父亲。 这么多年了,即便他心底确实也对这个人失去了信心,可骨子里几百年的顺服让他仍然对他保持着低头。 棠梨年纪很小,比他们所有人都要小得多。 她活得时间只有他们的零头,却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有勇气。 云夙夜看了她很久,说是敬佩也好,说是其他感情也罢,他心底滋生起一股异样的情愫。 不能让今日的局面闹得太难堪,冥君还在这里,父亲若失太多面子,保不齐真的会割舍下寂灭剑对她下手。 她还不能死。 至少不能一个人去死。 云夙夜很快站出来道:“父亲息怒,阿梨所说也能理解。她与天衍宗诸位长老感情深厚,如今出了全宗覆灭的事情,心底自然过意不去,会说什么都能理解。” 云无极:“?” 大孝子憋了半天,沉默半晌,就想出这么几句话? 可以理解? 说出那样的话来,在云夙夜看来居然是可以理解的吗? 这个儿子果然不能要了。 云无极阴晴不定地盯着和棠梨站在一起的独子,这么看着他们,还真是有些相配。 以前就没看出来,老觉得他儿子能把这姑娘算计个底朝天,谁能想到恰恰相反? 讲道理说,云无极觉得棠梨真的很蠢。 自寻死路挑衅他,哪怕是仗着有寂灭剑护体,也总会有失去这把剑的那一天。 或早或晚都得死掉,何不想法子主动献上宝物,求一个生的机会?那才是真正的聪明人。 换苏清辞在这里,肯定就不会像她这么愚蠢。 或许这就是蠢克聪明人吧,夙夜被她拿捏,云无极盯着她手里那把剑,也有点动不了手。 他实在太想要它了。 剑修对一把神剑的渴望,远超于对权势、感情或是财富的渴望。 云无极对这三者的渴望就足够高了,对神剑的渴望更高。 他太想要了,实在割舍不下,所以哪怕云夙夜给出的解释让他难以接受,他还是打算顺着这个不怎么好的台阶下来。 “既然……” 他缓缓开口,话第三次被棠梨打断了。 怎么说呢……都习惯了。 “既然?没有什么既然。寂灭剑现在就在这里,云盟主想要,那就想法子来拿走。拿不走就承认自己技不如人,哪怕使了阴谋诡计得了别人的东西,你也永远不配拥有它们。” 棠梨一字一顿,盯着云无极的眼睛无所畏惧地强调:“永远都不配。” 云无极豁然站起,阴森的双眼一错不错地望着她。 那么好强要面子、长居天下至尊之位多年的人,被一个晚辈如此挑衅,还是当着族老和冥君的面,甚至说出“你永远不配”这样的话,实在叫云无极忍无可忍。 他这辈子最在乎什么,棠梨就非要戳什么,他若不叫她吃点苦头,轮回无望,他便不是云氏族长。 云夙夜察觉到父亲的心情,几步上前持剑阻挡,剑身扛住刺目的灵力,炸出巨大的火花。 云夙夜疾步后退,硬生生撑在棠梨面前吐出一口血来。 他低着头抹去嘴角的血,听见父亲说:“滚开,别挡路,也别再扯什么同心誓出来,你觉得我会信吗?” 信了又如何?信了也可以不在意。 云夙夜听出他的潜台词,晦暗不明的双眼更沉郁几分。 他没有闪开。 但还是挪开了。 是棠梨把他拉开了。 “不必管我。”棠梨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说,“让他来。” 她的语气平和,随意寻常,明明不是剑修,握着寂灭剑的模样却有着剑君风姿。 云夙夜站在一旁怔怔看着,手下也没闲着,若想结束这场闹剧,只有一个法子了。 下毒。 父亲需要休息了。 他劳累数日,也该有些精神恍惚。 父亲绝对想不到他敢这么做,也就不会做出防备。 云夙夜正要动手,现场的局势又变了。 云无极并未召唤星辰图,他握着他自己的本命剑,试图与寂灭剑一战。 高修过招,胜负要么一瞬间,要么难分胜负。 现在的情况就是第一种。 不过眨眼之间,云无极便后退数步,捂着心口喘息起来。 棠梨站在原地一动未动,回敬他的只是她手里的剑。 寂灭剑在这里纹丝未动,云无极已经是面色苍白,嘴唇发紫。 难以想象它的主人若是还在,单打独斗不使用星辰图的情况下,会如何秒杀这个人。 云无极气息不稳,巨大的落差感和挫败感让他难以承受。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个感觉了,这感觉让给他不安甚至恐惧。 他要立刻终止一切,即便这里还有“外人”在场。 星辰图在塔顶旋转,书页即将开合,棠梨抬起头,看见塔顶的星辰将自己笼罩,知道她差不多要g了。 无所谓。 能让狗东西这么害怕这么难受,她已经够本了。 如果死之前可以重创一下星辰图,给后续剧情争取时间,那就更赚了。 第181章 反正她从来都不在乎活着还是死掉。 是云无极动手的话,死了估计还会魂飞魄散,也逃过了去幽冥渊再见那个人的可能。 怎么看都不错。 从始至终棠梨都没去看在场的长空月一眼。 他也没有任何言语任何行动。 他就那么看着她嚣张跋扈地找死,看着她把云无极搞成现在这个失态的样子。 现在他应该也不会动手,或许他的目的就在这里,就是为了让云无极在寂灭剑上吃个憋,用星辰图毁剑,而后再用剑撬动无懈可击的星辰图。 这样就能给他后面要做的事情做铺垫了。 原书里云无极走投无路之下主动献图给他,也有他当时无法再驱动这件至宝,至宝对他来说难以活命的原因。 他觉得把它给了冥君也没什么,冥君也无法驱动它,最后说不定还是回到他手中。 他完全没想到,星辰图那不是被送出去了,那是到家了啊,送走就别想再拿回去。 反正长空月肯定有他的打算,不管今天到底是为了什么,一切都在此刻终止吧。 棠梨一手握剑,一手抚向腰间剪刀,有想过用万物剪试试看能不能把星辰图剪掉。 反正她也不打算活着了,拼死一搏说不定真有可能。 刚产生这样的想法,她就立刻歇了心思。 因为没必要了。 全都没必要了。 星辰图的转动戛然而止,云无极面前出现一个人,是一直袖手旁观稳坐钓鱼台的冥君清樽。 “这场好戏看到此刻,已经足够了。”他望着棠梨,话说给身后的云无极听,“云盟主搞错了一件事,本君要带走她,从来不是与谁商量,也不是要谁选择。” 他清晰地告诉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棠梨:“只是告知一声而已。” 他只是来下达一个通知。 从来不需要任何人的允许。 不管是云无极还是棠梨自己都不能阻止他的。 那对其他人严防死守的寂灭剑倏地回到棠梨发间,看起来就像是怔住的棠梨主动为之,没有引起任何怀疑。 在寂灭剑回归之后,长空月转瞬间到了她身边,十殿鬼王立刻出现围在他们身侧,云氏族老乃至云夙夜都无法靠近。 长空月站在棠梨背后,带起一阵阴冷的风,仿佛有鬼趴在她身后,双手压在她肩上,她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你想干……” “什么”两个字没说出口,眼前画面就变了。 冥君有能耐打破天衍宗的护山大阵,那云梦的结界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 他来得大张旗鼓,走得也浩浩荡荡,带着十殿鬼王和自己想要的人,堂而皇之地从大门离开,声势浩大地回到了幽冥渊。 冥君想从幽冥渊来到现世颇为容易。 可阳间人想用除了死之外的其他法子去往阴间,就变得十分困难。 这多少带点不公平。 现在更不公平的就来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棠梨恢复意识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已经在幽冥渊了。 真快。 前一瞬还等着星辰图劈下来,下一瞬就到了阴曹地府。 她忙活一辈子,不如人家忙活一阵子。 棠梨用力想要挣脱桎梏她的怀抱,可身后之人也开始不按常理出牌,一个动作让她瞬间僵住身体。 他一手抱着她,一手轻轻揭开了脸上的面具。 玉色的面具轻飘飘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啪嗒。 棠梨的心脏也跟着剧烈跳动一下,仿佛碎了一样。 人被他用力翻过去,她死死闭上眼睛不去看那张脸,好像这样就能不用面对现实。 那人似乎也不打算强迫她看,他低头靠近她,做了一个在她咒骂云无极的时候就克制不住想要做的事情。 他低下头,轻轻吻住她的唇瓣,没有面具阻碍,没有任何其他的事情可以再妨碍他们。 ……除了棠梨自己的意愿。 不公平。 真是不公平。 凭什么他想做什么就能做。 棠梨再次用力推他,推不动就咬人,长空月的唇瓣被她咬破,鲜血蔓延在她唇舌之间,她抗拒了许久,突然又主动睁开眼。 她盯着近在咫尺那张熟悉的面孔。 剪断的因果线让她对这张脸没有任何爱意和恨意,只是很冷静地审视和拒绝。 她那个眼神让长空月不得不停下来。 他们距离那么近,他唇瓣满是鲜红的血,显得唇色愈发妖异得红。 那双清寂幽深的桃花眼如同沦陷在淤泥般的情愫之中,明明黯淡无光,却看得人胆战心惊。 “别这样看我。” 他忍不住捂住她的眼睛,呼吸急促,声音沙哑地请求。 刚才还非要她看,现在自己又不让看了。 这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棠梨忍耐着道:“您太冒昧了。” “请保持一点距离,谢谢。” 云夙夜的侍从兰君对她说过一句什么话来着?好像也可以同样拿来送给眼前这个人。 对了,是—— “请您自重。” 长空月:“……” 人是带回来了。 可他得到的待遇和云无极没两样。 第106章 幽冥渊和以前完全不同了。 距离上次差点死掉来过那次也没多久, 但这里看着又有了不少新的变化。 冥宫之中亮着灯火,灯火冒着白光,将此地照得恍若白昼。 庭院里种着许多花草, 花草生长得茂盛繁密, 很有生机。 若无人强调,真是想不到这里会是阴间。 至少在冥宫里面,棠梨看不见过去的衰败和死亡气息, 也没有那种独特的、令人毛骨悚然后背发凉的诡异感。 她尽量去看周围的环境, 不去看那张熟悉的脸, 仿佛这样就不用面对现实。 可现实终究是要面对的。 她盯着地面上被扔下的面具,深吸一口气,再次望向长空月。 没办法再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把这一层薄薄的窗户纸戳破了。 到底图什么? 不是要走吗? 不是抛下了一切, 在进行他的计划吗? 她完全支持他,所以他能不能也别老是来打扰她? 这样一次一次地反复无常, 真是和从前一点都没变。 他太拧巴了。 拧巴的人需要一个赶不走的恋人。 很显然她不是那种类型。 他们不合适, 及时止损也挺好的,就算现在被迫面对一切,棠梨也没有任何动摇, 更是对他这个人产生不了太多代入感。 望着那张脸, 她最多就是觉得好看。 真的很好看。 她也算见多识广, 还斩断了因果线, 如今做出的所有评价都是公平公正的。 长空月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 幽冥渊没有月亮,时刻都维持着一种天气, 但一点都不影响这里光华璀璨。 因为他就是天幕之下的明月。 人如其名,似长空之月,清冷孤高,孑然独立。 这样的人就不适合有世俗牵绊, 无论做反派还是做正派,都适合一个人。 长空月承受着她如有实质的目光,感受着那和看任何人都没区别的眼神。 他的脸色有一种近乎透明的白,睫毛长而直,此刻轻颤着垂下,遮住了那双能洞悉一切、却又对一切漠不关心的眼睛。 “现在还要装作不知道我是谁吗。” 他开口说话,音调出奇得平静。 没有沙哑没有滞涩,平稳就好像往常一样,给人一种程序仍旧严谨的感觉。 但事实上,一直如精密仪器运转的这个人,早就开始不断地失序报错。 棠梨没有再沉默。 他冷静的声音感染了她,她开口时也平静不少。 “那个不叫装。”她强调着,“那个叫配合。” 配合? 配合什么? 当然是配合他。 长空月好不容易装出的云淡风轻,因为她这样简短的一句话崩出细细的裂纹。 “师尊,我真搞不明白你为什么这样。” 棠梨现在无比感谢自己情急之下把因果线全斩断了。 她现在可以完全冷静稳定地面对长空月。 不用失态,不用歇斯底里,可以维持着体面和寻常。 这让她感觉非常好。 “我和二师兄去过月华谷,在那里也见到了师尊,师尊该知道我能猜到你要做什么。” “之前有一次,我误入过师尊的梦境。” 她还是叫他师尊,特别心平气和地和他沟通:“那时我就看见一片火海,当时没什么头绪,但等我到了月华谷就什么都明白了。” “我还找到了这个。”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直随身携带的破旧铃铛,她扔了所有名贵的东西,唯独没扔下这个。 第182章 她知道长空月会收走,才会丢下那些宝物,但这个东西她终究是没扔下去。 今天就派上用场了。 “在山体缝隙里找到它的时候,我就知道那个梦是真的。” 棠梨将铃铛递过去,认真看着垂眼沉默的长空月:“师尊有师尊的过去,每个人都自己的过去,只要说开了,没什么不能尊重理解的。” “师尊永远是我的师尊,你救我数次,让我在这个世界上可以有所依靠,哪怕最后我们闹得不太愉快,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你永远都是我师尊,毕竟当初如果没有师尊给我解毒,我早就死了。” 她坦然地提出以前不曾摆上台面的事情,摸了摸脸道:“那个云无极还指望我做什么选择给师尊难堪,他想得美!我肯定站师尊啊!” 棠梨话说得随意,不打磕绊,很顺畅道:“就是我现在没什么能力了,身体亏损厉害,身份也比较惹眼,帮不了师尊什么了。接下里的路师尊自己应该也可以走得很顺利,还有师兄们帮忙,应该也不需要我做什么了。” “就算需要也把我刷下去吧,我不想干活。” 她紧盯着他的脸直接道:“师尊看在我现在还能这么尊师重道的份儿上,就放过我吧。” “……” 所以说了那么多,言词那么恳切,不过是为了彻底摆脱他。 长空月一直在听。 很安静地听。 可惜他没听到任何他想听的。 他始终没等到指责和咒骂。 他真的不想看她这样。 她如此好好地唤他师尊,还站在他的角度思考,去试着理解他支持他,简直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我看见了。” 长空月猛地抬眸,漆黑的瞳孔一瞬不瞬地锁定她。 棠梨骤然接触到这个眼神,冷不丁地怔住。 神识凌乱的瞬息,他已经逼近眼前,白衣裹在他挺拔高大的身体上,分明是来自阴间的厉鬼,却比现世的任何修士更像一位神仙。 “我看见了,你用万物剪剪了所有的因果线。” “……” 棠梨梗了一下道:“这个也是没办法嘛,当时那个情况那么紧急,我也没时间挑了,所以就一刀切了。也没什么,不影响什么……”就算没有这个原因,她现在要说的话、所表现得态度,也不会有所更改。 长空月凝视着她,眼底晦暗不明的情绪让棠梨实在没法再说下去。 总觉得继续说下去,那双眼睛的主人会像被她肢解一下,散个七零八碎。 “……总之,我觉得是件好事。” 她别开头,就事论事地总结了一下。 看不见长空月的反应之后,空气都没那么稀薄了。 棠梨摩挲着手臂,觉得幽冥渊就算改造之还是有些冷意森然,哪怕有灵力护体也扛不住。 丝丝寒意入骨,她不过稍稍抱了一下自己,就有温热的外衣披在身上。 不是熟悉的气息。 换了身份,连身上的香气都不一样了,以前是类似百合香,现在是…… 棠梨认真鉴别了一下,有点像栀子香。 长空月的喜好是不变的。 不管百合还是栀子,都是纯洁洁净的花。 “不用……” 她抓着披在肩上的外衣,想把它还给它的主人。 拒绝的话说到一半,被对方不紧不慢地打断。 长空月说了一句话,让棠梨瞬间僵住。 “不是故意要丢下你。” “……” 啊。 他在说什么。 听不太清楚。 棠梨突然有些耳鸣。 她皱眉捂住耳朵,疼得不行。 熟悉的手按在她的手背上,柔和的灵力缓缓送来,她很快就不疼了。 棠梨怔在那里,低头望着地面上被丢弃的面具,很想捡起来给他戴上,省得他再胡言乱语。 刚想到这里,他就又在胡言乱语了。 “我想过带你一起走。” “……别说了吧。”棠梨艰难地开口,“师尊,这话还是别再说了,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事情都已经这样了……” “要说。” 总是体温冰冷的人刻意温暖了手,托着她的下巴让她直视他。 好熟悉。 因果线是被斩断了,可记忆都还在。 被斩断的线修复不了,但还可以再生。 棠梨眼瞳收缩,仓促地躲开他的手,视野里没了他的面孔,脑海中属于他的模样却挥之不去。 他的模样比起进阶仙君的时候更好看了。 更像是在凡间那次展示出来的样貌,美得完全不似真人。 眉心一点朱砂又艳又亮,剔透的眼瞳与细腻的肌肤润泽清湛,挺巧的鼻头与光洁的下巴中间,是那双被她咬破的唇。 唇上伤口流了血,此刻血凝结化为血痂,缀在他唇上极为惹眼。 棠梨使劲闭了闭眼,还是忘不了那个画面。 她止不住想起小时候,一边偷吃山庙里神明的贡品,一边还要求神明保佑她。 她的连吃带拿没触怒神明,神明的神像和他现在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 棠梨愣了愣,耳边再次响起长空月的声音。 “得说。若不说出来,到我真要合眼的时候,恐难瞑目。” “……” “我本想带你一起走,把你带到幽冥渊,给你改名换姓,强迫你不管上天入地都陪在我身边。” “我是个恶人,满身罪孽,卑劣无耻,本该做得出这样的事情来。” “可你那时很害怕。”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轻:“我想问你肯不肯跟我来幽冥渊祭奠亡魂,话没说完你便拒绝了。” “……” 棠梨记得这件事。 那时他忽然带她去了一趟幽冥渊,她哪里受过那样的刺激,吓得不行,不肯再陪着去祭祀。 她没想过那个时候他居然是抱着这样的想法。 “只是在忘川边看了个边缘,只是来祭奠亡魂,你便怕成那个样子,即便是我这样的罪人,也偶尔会有心软不忍的时候。” “我不想你跟着我不见天日,不想你因我陷入痛苦之中。” “我算计了很多人,包括悉心教导的弟子。但至少对你,我还有一点微薄的良心。” 棠梨身子颤抖了一下,勉力道:“别说了。” 长空月想都不想就拒绝了:“做不到。我一定要说,我早就该说,不该等到现在。” “你一定觉得我抛下了你。” 他突然抱住了她,头埋在她颈间,冰冷的呼吸激得她浑身一凛。 “可是恰恰相反。” 他的声音很闷,听不清楚。 棠梨真的很希望自己真的能听不清。 但很糟糕的,哪怕声线模糊,她依然完全听清了。 “我舍不得你。我想让你好好活在现世,就算‘长空月’死了,还有很多人可以保护你。我的剑也在,它能一直庇护你,直到我的目的达成。” “你该永远是高高兴兴懒懒散散的样子,不该有任何烦恼和困扰。像我这样的人,也不配真的得到幸福。” 他不止一次问过:我可以吗,我配吗? 他甚至当着棠梨的面问过。 棠梨那个时候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现在全都明白了。 “当年我被云无极算计,错信于他,在生死攸关之际将生的机会给了他,托他带信回月华谷。” “待我九死一生回到谷中,却未曾看见族人被安抚,只见到漫天大火。” 后面的事情棠梨已经都知道了。 她呆呆地怔在那里,尽管有心理准备,也未曾想到那场灭族屠杀的缘由竟然还有这一面。 “是我害死全族,我这样的人怎配被人爱重。” 长空月紧紧抱着她:“你曾问我,为何看不见我身上的因果线,那时我没告诉你缘由,现在可以告诉你了。” “因为我也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云无极发现了我,那时我身受重伤,本就是强弩之末,别说救下族人,自身都难逃一死。” “我早就是个死人,与俗世断绝,怎会还有什么因果线。” 棠梨听到这里忍不住道:“可你明明还站在我面前,我还能感觉到你的温度。” “温度可以伪装,生人之气也能造假,唯独天衍术下的因果线骗不了人。” 长空月缓缓抬眸,他在她颈间闷了太久,眼眸潮湿泛红不算,就连脸颊也红得不行。 他整个人的面颊都氤氲着水汽,清楚明白地告诉她:“在凡间时住的那间竹屋,便是我从幽冥渊逃出去后的藏身之处。” 棠梨什么都明白了。 当时她就很奇怪,怎么那里那么多生活痕迹,按理说修为高到他这个地步,根本不需要那些外物,原来他那个时候是逃出来的。 难以想象当初的幽冥渊恐怖成那个样子,他究竟是怎么逃过追捕,藏匿人间。 第183章 更难以想象他是怎么熬过来,一步步化名长空月,建立天衍宗,从新走到了宿敌的面前。 她抿抿唇,很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这很残忍。 可残忍也没办法。 还是要说出来。 “对不起。”她低着头道歉,有些灰心丧气道,“对不起,师尊,我——” “……我没办法。” 她阖了阖眼,拧眉轻声说:“我能理解,可也只是理解了,我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没有什么办法? 具体的她说不出口,可长空月明白她的意思。 她可以理解他,但她没办法感同身受。 她对他已经没有感情了。 他的经历和难处她都可以理解,也能想明白,可她没办法感同身受。 她不爱他了。 所以她没办法为此产生任何除了怜悯之外的情绪。 就更谈不上原谅。 长空月定定地望着她,看她几乎有些负罪感地模样。 他缓缓开口,不轻不重道:“不要道歉。” “错的人是我,需要道歉的人也是我。” “对不起,让你陷入那样危险的境地。” “对不起,让你为我的‘死’那么难过。” “棠梨。”他抓住她的手,在她眼神恍惚地看过来时,一字一顿道,“没办法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不对。” “我会想办法的。” 长空月屏息凝眸,认认真真道:“我会让你重新把我放在心里的。” 他抓紧她的手不放:“就算你不肯,我也不会再放开你了。” 棠梨盯着他握着她的手。 话说得那么坚定,其实他心里也没什么底气吧。 不安的颤抖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那么运筹帷幄算计一切无所不用其极的人,也会有这样恍惚凌乱的时刻。 棠梨定了定神,轻轻叹了口气,一点点挣开了他的手。 她还是挣开了他。 第107章 被棠梨挣开的一瞬间, 长空月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极轻极慢,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还是不行。 意料之中。 他垂下眼眸, 望着空空的掌心, 一直维持着被挣开的狼狈姿态,很久都没动。 那只苍白修长的手凝滞在虚空,指尖触及的只有冷冽的风和虚无。 “幽冥渊也有风了?” 棠梨的话题转得很快, 好像他之前说了那么多, 对她来说也只是“我知道了”而已, 再多的就没有了。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画面。 “师尊,我记得第一次来的时候,这里感觉不到风。” 那时她吓得半死, 清楚记得感受不到风声,只能听见类似风的哀嚎声。 她转过头来认真地说:“师尊, 你这个改革我觉得特别棒, 现在的幽冥渊才是我想象中人死之后该去的地方。” “人死如灯灭,前尘尽断,再无联系。人死后去往的地方, 不该充斥着审判和痛苦。” 鉴于她自己组建了自杀小队, 她找到机会就开始给“阎王”洗脑。 “我觉得死后的时候该是佛教说的极乐之地, 这里也应该欣欣向荣才对。以前那个冥君的审美太差太抽象了。”棠梨诚恳地为长空月点赞, “还是师尊的审美好。师尊不管是做仙君还是做冥君,永远都那么有格调!” 她一直都在和善地和他说话。 说的也都是夸赞他的话。 他们不吵架, 如此推心置腹地交谈,看上去氛围特别好。 远远守着的属下都觉得他们聊得很和谐。 可真实情况根本不是看起来那样。 长空月一直没说话,不管棠梨说什么他都不开口。 实在是开不了口。 他静静凝视近在咫尺的身影,她嘴上说着没办法, 干净利落地抽身,但人还是和以前什么都没发生的时候不一样。 她竭力想要一切看起来都和从前一样,可到底是不一样了。 就连穿衣风格都和以前不同。 霜白的衣裙,一丝不苟的发髻,她以前不会这样,她不喜欢这种颜色,也不怎么爱梳发髻。 她脸上的表情仍然鲜活,可她肩颈紧绷,嘴角下抿,一些不由自主的小动作,泄露了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混乱。 长空月慢慢调整好自己,不让她再努力找话题。 “与格调和审美无关。”他缓缓开口说话,“月氏一族体质特殊,哪怕修为浅薄者也十分长寿。他们大多死于火中自戕,所以死后还要在悔恨崖受折磨,直至阳寿彻底结束为止。” “我只是为了能让自己的族人早入轮回才做这些。” 棠梨微微一顿。 长空月转身走入寝殿内,停在桌案边,回眸说道:“饿吗?” “……嗯?” “去接你之前提前做了些点心。这些日子你过得辛苦,过来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 他好像也变回了以前那个体贴温柔的师尊,手指弯曲敲在桌上,棠梨便看见了桌上的点心。 桃心形状的点心,看起来那么眼熟,飘过来的香气也特别熟悉。 她做过这样点心给他吃。 第一次喝醉的时候,她还趴在他肩上喂给他吃。 棠梨愣了愣,没有动作。 长空月便继续道:“这是给你准备的住处,你住下之后我就会走,不会在这里影响你。” 他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石板。那双曾经清冷如霜雪的眼睛,像是被人丢弃在雨夜里破碎了的琉璃盏,剔透地闪动着许多晶莹的情绪。那些情绪全都藏在长睫之下,让人看不清晰。 “若你不想在这里,也可以离开。” 他做了那么多,甚至跑到宿敌面前将计划搅乱,给人的感觉就是他这次绝对不会再放手。 他的确也是这么想的。 决定了绝对不放手,想清楚了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可能再和她分开。 可听过她的话,看见她的脸,他那些笃定的决策都变得虚无缥缈起来。 “若我在这里你吃不下睡不着,我可以现在就离开。” 他说完真的抬脚便走,路过她身边的时候也没有任何停顿。 棠梨侧眸望向他,这个角度可以看见他眼睫底下的情况了。 他眼睛红得吓人,睫羽潮湿,嘴唇上的伤口又在冒血,肯定是不自觉咬唇或者抿唇了。 他人很高,棠梨仰视他的侧脸,那么高大挺拔的人,走路也姿态优雅从容,可她就是能感觉他好像没什么力气。 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了,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勉强撑着不让自己瘫倒。 她就那么看着他,片刻之后,她开口说:“我小时候,爹娘都不要我。” “……” 长空月倏地停住脚步,回眸望向她,看见她不知何时已经进了寝殿,坐在桌案边吃着点心。 好手艺。 不愧是师尊,做什么都能做到最好。 这点心复刻她的配方,简直一比一还原。 他还贴心地准备了茶饮,一边吃一边喝,一点都不会腻。 棠梨胃里有了东西,心情和精神都好了一点。 她放下茶杯,心满意足地继续道:“他们嫌弃我是个女孩,觉得没用,不想养我。” “说来这里面还有个乌龙。我娘怀着我的时候特别难受,孕反很严重,她很遭罪。但因为别人都说她这一胎绝对是男孩,所以她全都强忍了下来。” “等生下我发现不是男孩,她特别特别失望。”棠梨回忆着,“我姥姥告诉我,其实我娘最开始也没特别嫌弃我不想要我,只是我祖母和我爹都以为我是个男孩,高高兴兴地来接孩子,打开襁褓却发现是个女孩,他们特别失望。” “他们的态度一下子变了,把我娘和我仍下,爱答不理的。” “我娘搞不好就是产后抑郁,好几次想掐死我,觉得我不但折磨她还给她带来厄运,让所有人都对她不好了。” 棠梨歪头,身边坐下了人,是长空月回来了。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桃花眼定在她身上,眼神特别干净。 棠梨又吃了一块桃心酥,拍了拍手上的碎渣说:“我姥姥说,从那开始她就不正常了,开始和我爹一起嫌弃我,还悄悄丢掉我。” “我命大没死,被人捡回去,我姥姥知道这件事,和他们吵了一架就把我抱走了。” “我从小就跟我姥姥一起长大。” 棠梨不知道这是不是原女配的经历。 但她说了,没被阻止,说明说出来无伤大雅。 “师尊告诉我你以前的事,我也得同等相待。”棠梨坦然地说,“我从有意识起就跟着我姥姥,后来爹娘又有了孩子,这次真的是个男孩,他们都很高兴,过得很幸福。” “他们不要我。但姥姥要我,我那几年过得也还可以。姥姥——就是我外祖母,她不希望我恨我娘,所以告诉我我娘是生病了才会不要我,我也能理解吧。” 第184章 棠梨靠到椅背上,专注地望着长空月的眼睛:“可惜姥姥命不好,得了很坏的病,死得很早。” “我那时还很小,某一天突然找不到她,才知道她出去找了棵歪脖子树吊死了。” “她不想给别人带来负担,所以这样了结了自己,一句道别的话都没和我说。” 棠梨笑了一下:“她把所有钱都留给我了,够我后来念书。但我其实更希望把这些钱花在给她治病上。我舍不得她。” “反正她也丢下我了。” “从那以后我就决定再也不给任何人不要我的机会。”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后来我就遇见了师尊。” 长空月突然明白她说这些的意义,他想开口,被棠梨阻止。 “听我说完吧。”她抬起手道,“师尊老觉得我性格逆来顺受,总想着死,这很不好。但这也是没办法嘛,我又左右不了命运。” “我一直觉得自己特别倒霉,直到我遇见了师尊。” 她笑起来,眉眼弯弯道:“我以为自己终于开始走运了。” 可她没想到最后还是这样的结果。 她没有再说话了,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长空月忽然无地自容,他顷刻间闪身消失。 棠梨看着空空如也的椅子,起身伸了个懒腰,踢掉鞋子拆掉发髻,上榻睡觉去了。 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天知道她在云梦睡那一觉根本不够补足精神的! 现在她在幽冥渊,在长空月的地盘,更可以安心睡一觉了。 她要睡个昏天黑地! 棠梨蒙上被子就睡,可有人真是连轴转了几天几夜仍然没有丝毫睡意。 冥宫主殿,长空月坐在御座上,冥君袍服一丝不乱。 墨色长发披散如瀑,领口紧束至下颌,腰间的血玉禁步垂落如旧。 远远看去,他与往日里那个俯瞰万鬼的幽皇没有任何分别。 可他面前的案上堆着的是三日前就该批阅完的冥界公文,一册未动。 他的手边搁着一盏早已冷透的茶,茶叶在杯底凝成一片死寂的深褐。 他的目光落在某处虚空,落得很远很久。 他在看什么?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什么也没有。 只有殿柱投下的阴影和一成不变的幽冥虚空。 七殿鬼王来报冥务时,险些以为自己走错了殿。 “……君上?” 他唤了三声,王座上的人终于动了动眼睫,像从一场很长的梦里被惊醒。 他的眼睛慢慢转过来落在来者身上。 “何事。” 声音很平很淡,与往日无异。 可那片刻的迟缓,那从虚无中回魂的凝滞,让七殿鬼王生生打了个寒噤。 他不敢再看,垂首禀报,语速比平日快了三分。 说完便告退,逃也似的出了冥殿。 身后那道目光没有追上来。 七殿鬼王走出很远才敢回头望一眼。 透过幽蓝的磷火,他看见王座上那个身影依旧是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别看了。” 使臣瑶台现身,拍拍他的肩膀,让他赶紧走。 七殿鬼王忍不住问:“君上他这是……” “不该问的别问。”瑶台打断他的话,“死都死过一次了,还想再被干掉一次?” 七殿鬼王顿时不再多话,匆匆离开此地。 瑶台最后看了看周围,确定没有没眼色的人再靠近,才重新隐入暗处。 主殿之内,长空月的姿态终于有了点变化。 他闭上了眼睛,靠在御座的椅背上,似乎在闭目养神。 只是眼睛闭上了,耳中不断重复的属于她的声音,还是没办法消失。 她明明只是说了自己少时的经历,没有提到任何和他们之间有关的内容,但长空月却终于明白,自己当初的所作所为,到底有多恶劣和伤人。 她总是在被抛下。 他们都不要她。 她本来都不打算再对任何人抱有希望了。 可她遇见了他。 只是后来他也抛下了她。 尽管他有诸多解释,可伤害已经造成,哪怕伤口愈合,还是会留下疤痕。 疤痕会永远提醒他们曾经发生过什么,一切很难再回到从前。 长空月一直都对破镜重圆这件事嗤之以鼻。 可他竟然也在做这样的蠢事。 他在主殿里坐了一夜,次日晨时,幽冥渊还是一样的天色,但沙漏提醒着他该去叫醒棠梨了。 睡太久也不好,昨晚给她做的桃心酥里面加了可以补全身体的灵丹,她应该起来调息一下。 不过她睡觉本来就是一种修炼,若不调息,也没有关系。 说到底,他只是想找个借口去见她。 人站在她的寝殿门口,这也不是什么特别安排的寝殿,这原本是他住的地方。 他把自己住的地方给了她,所以他只能去主殿里面坐一晚上。 长空月推门进去,果然看见床上的人还在睡。 他安静地摆上碗筷,饭菜的香气引得床上的人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坐起来。 “咕噜噜。” 胃部抽搐的声音在安静的寝殿里十分清晰,棠梨视野不再模糊之后,看见长空月正在给她摆碗筷。 他换了一身简约朴素的白衣,长发用缎带半绾,侧影高挑修长,面目俊美若神。 他那优美的下颌线配上挺拔优越的鼻梁,真是让棠梨不得不再次感叹,女娲当初到底碰没碰她? 怎么人家是这样,她是这样? 棠梨刚睡醒,衣衫不整,发髻散乱,虽然精神饱满,但形容真是不太雅观。 她坐在那里尴尬,长空月转过头说:“可要洗漱?” 他眉心一点朱砂痣真是很煞人,配上那洁白干净的漂亮脸庞,简直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棠梨深吸一口气,闷声说:“要。” 长空月给饭菜用了保温的法咒,转身去给她准备了洗漱的用具。 堂堂冥君,亲自为她洗手作羹汤还不算,还给她打水,准备胭脂水粉。 棠梨神不守舍地完成洗漱回到妆台前,镜子里除了她清爽不少的脸,就是他给她梳头的身影。 “既然你还愿意当我是你的师尊,那师尊该做的事情,我当该继续。” “……梳头我已经学会了。”棠梨干巴巴道。 “但你看起来很累。”长空月和缓地说,“你以前不是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我既算是你的父亲,帮女儿梳个头也不算什么。” “……” 他怎么好意思说的。 他那个眼神怎么好意思说是把自己当成她父亲的?? 她现在可以把他当亲爹,可他那个眼神分明是想睡……咳咳不对,是想娶她。 那是做父亲的姿态和眼神吗? 那是做老公的架势啊。 棠梨张张嘴又闭上了。 没必要说了。 这么一会的功夫头发已经被他梳顺,简单地扎了起来。 “这里不会有外人来,可以随意一点,只要你舒服就行了。” 棠梨转过身,不从镜子里看他,直接用眼睛看。 不看不行。 她从今天一见到他就发现了。 他换的这身衣裳很特别。 看上去只是和以前一样朴素的白衣,是他习惯的那类穿着,可领口和腰身设计得很有心机。 领口不似以前那样交叠抵到喉结,高高的充满封闭和禁欲色彩。 他今天的白衣领口很低,开在锁骨处,露出一部分漂亮的锁骨,更将修长的颈项和完美的喉结暴露无疑。 他微微吞咽,喉结上下滑动,真是好大…… 棠梨使劲敲了脑袋。 色令智魂。 大什么大。 哪里大了! 长空月看着她敲打自己的样子,沉默许久,若无其事道:“用早膳吧,用完早膳告诉我你想去哪里。” 棠梨闻言一怔。 “若不想在这里,想去哪里都可以。” “我送你去。” 他一字一顿,说得坚定不移,好像真心要放她走。 棠梨的视野从他的脖颈处飘到他脸上。 第108章 真的吗? 真让她走? 还亲自送她走? 昨天说的话这么有效果? 棠梨对自己不太有自信, 也对长空月没什么信心。 她狐疑地望着他,他始终坦然地任她打量,不见任何不自在。 “先用膳。” ……也是。 先吃饭先吃饭。 肚子不饿, 可她的胃实在空虚, 总觉得能吞下一头牛。 坐下来仔细看今天的早膳,好巧不巧,长空月做的就是牛肉粥。 生滚的牛肉粥, 还有小青菜, 熬得黏稠香浓, 温度刚好适合入口。 棠梨只吃了一口就开始思考,实在不行还是留在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