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同人] 琉璃珠》 第1章 [bg同人] 《(历史同人)琉璃珠》作者:大妮鸽鸽【完结】 简介: 孝文帝元宏x幽皇后冯月华 “若是百年之后,一抔黄土埋了时,这么抱着下了葬,是不是就要抱千年万年,永不分离了?”皇宫里向来重忌讳,尤其忌讳谈论生死,但她不管。生死危机,已近在眼前。 他并不计较,笑道:“是。你怕么?”怕不怕千年万年,光阴永恒? “现在我都不怕你,到那时候,就更没什么好怕了。”她笑道,但又很认真:“不过你可要很疼爱我,不能招我讨厌,不能故意气我。” 他笑着在她眉心印下一吻:“好。” “要千年万年。” “好。”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边缘恋歌 宫斗 历史衍生 相爱相杀 悲剧 主角视角冯月华视角拓跋宏/元宏配角冯太后冯梦华冯丽华高澈(高菩萨) 其它:孝文幽后,孝幽,冯幽后,恨海情天 一句话简介:千刀万剐的感情才生动 立意:爱到尽处,追逐自我 第1章 观月 ==================== 魏国的所有人都知道,大魏未来的皇后,将会姓冯。那是当朝太皇太后的姓氏。 “都是一家人,就唤小名相称吧,亲近些。”太皇太后笑道。殿中立着的四位少女,皆是太后亲兄长冯熙的女儿,按辈分是皇帝的小姨,年龄却差不多。 “是。”皇帝答应着,目光往阶下一带。 四名女子列成一排,依次福身报上小字:琉璃,珍珠,琥珀,水晶。 都是世间不易得的宝物。 但似乎在皇帝眼中,他已心有所属。有一件宝物,与旁的都是不一样的。 皇帝点着头,走下玉阶,走向为首的琉璃,在她面前停下,将她细细打量。 “琉璃……琉璃……”他喃喃念道,低沉悦耳的声音似乎染着檀香。“抬起头来。”他吩咐道。 他站在她面前,说的自然是她。琉璃抬起一点下巴。 “抬眼看看朕。”他笑道。 琉璃一抬眼,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少年极清秀的眉眼撞进她眼里,就连白皙皮肤上偶有的微瑕,都只平添他的英武气概。 皇帝显然也有感于她的美貌,眼神中多了丝深意与探究,问她:“你的大名儿叫什么?” 琉璃脸颊红透,不敢再看他,复垂下眸子,答道:“回陛下的话,臣女名唤‘月华’。” “月华……你喜欢看月亮么?” 冷不丁的一问,令月华微怔。 皇帝并没有等她答话,便微微一笑,转身走回玉阶之上,坐到太后身边龙椅上去了。 太后和妹妹们都看着她。 太后目光起先有些讶异,旋即双眼弯作别有一番意味的微笑。 凡事,总得让皇帝心甘情愿才好。 现在,有了个能让皇帝心甘情愿的人。 这是个好的开始。 皇帝所言,似有深意。且他望向她的眼神,与待其他人都不同。 月华隐约猜到皇帝的言外之意,但她不知是应该顺应上意,还是装傻。 她想装傻,她不想那么快就服从,即使他是皇帝。 可她又怕皇帝误以为她愚蠢。皇帝少年心性,若厌弃她的愚蠢,或许会直接弃她如敝履。 她想当皇后。 她想要得到最好的。 若她姿色但凡平庸一分,她都不会有如此野心。 从小到大,她都是家里最出挑的女孩子。 但因生母的出身,从来都不得宠。 她此番进宫,打定主意要赢,赢得皇后宝座。她原本于皇帝本人如何并不在乎,可是不知为什么,她现在心乱了。 一想到他,她的心脏就跳得很快。就像她第一眼远远看见他时那样,就像他独独走向她一人时那样。 她没法老老实实安安静静地坐着,假装什么都不明白、什么都不懂得。 皇帝身上像有跟丝线,黏黏的丝线,那丝线顺着他的目光,探进了她心里,在她心上打了个结。 现在她独自坐在寝殿里,看不见皇帝,却好像被皇帝远远地震动着那根丝线,她的心轻轻地为他颤动。 近子时。 月华手提绣鞋,只穿袜子溜出寝殿,借着道旁的宫灯和云上的月光,静悄悄走去观月楼。 楼下空无一人。月光如水,洒落庭前。 月华走进月光中,仰头看楼阁翘起的飞檐浸着清光,夜空澄明浩瀚。 “你竟敢这时辰才来,敢让朕等。”桂花树下忽然传来男子的声音。 “吧嗒。”月华手里的绣鞋落在地上。 树下暗影中走出一个瘦削而不失挺拔的少年身影,他穿一身月白色——与她今日面圣时衣裙同色——的袍子,一步步走向她,与她共同沐浴在月下清冷的光华之中。 他一步步走来,月华心头一阵猛跳。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徐徐呼出,压住血脉中微颤的悸动,福身行礼。 他弯下身子,捡起绣鞋,半蹲在她面前,抬头看她。 月华向后退了一小步,不自觉地并拢双脚。 他笑着伸手。 “臣女岂敢。”她说。 “你敢让朕等到月上中天,还有什么不敢的?”他笑。 他仰着脸,月光如敷粉般匀匀撒在他脸上,遮去一切瑕疵。他俊秀得像神仙中人。 月华自觉双颊滚烫,说道:“陛下与小女并没有相约,何来‘等’字一说。”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伸手。 月华本不敢由他服侍,双脚并在一起没有动,但他也不动,只望着她笑,静静等她,月华不敢违抗,只得轻抬起脚,任他给她穿鞋。 他手心托着她脚底,轻握了一下,又作势要抽掉她袜子。 她不由得“诶”地惊叫出来。他捉弄人得逞,又笑。 原来大殿上看着稳重庄严的皇帝,到了夜晚,在夜色中卸去伪装,是这样的少年习气。 穿好绣鞋,他起身,呼出的气息,在微寒的空气中凝成淡淡白雾,正正散开在她呼吸间。 他离得那样近,以致月华连呼吸都放轻,生怕呼出的气息冲撞了他。 好似梦境。梦里有雕栏玉栋亭台楼阁,有明月当空,有双眼笑意盈盈的少年。 如明月一般俊朗的皇帝。 “谢陛下。”她福身谢恩。 他静静打量着她,从头到脚。 从头到脚,无一处不美丽动人。 静默让月华心慌。她心里有些怕,不知道皇帝想做什么。 入宫前,家里有嬷嬷教过,她知道皇帝今夜或许会临幸她,她也知道她该怎样迎合,但“知道”并不等于不怕。 许久,或许是深秋夜晚的寒意振动了他的衣袍,他吩咐道:“此处冷,随我来。” 月华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默默行走,拾阶而上,登上观月楼。 三楼,窗扇皆闭合,唯余一扇洞开,窗外清辉倾泻而入。 幽寂孤独之中,一束微弱却能照亮人心的清光。 他坐在榻上,正对着那窗,透过那窗望向外面月色,口中对她说道:“你来坐。” 月华依言上前。坐近坐远都不妥,便坐在他旁边,隔着一人远的距离。 抬头的那一瞬间,亦不由得被那月光微微触动情肠。 月光美丽,美丽得令人心生寂寞。就像今日第一次看到皇帝的容颜那样。 明明对他一无所知,对他躯壳内装载的灵魂毫无认识,却无法阻止自己的心,为他怦然跳动了一下。 皇帝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月华的心在嗓子眼儿跳。 两人同龄,但他的手掌比她大许多,因习武的缘故,掌心与骨节处有细小而粗粝的薄茧。就这么包裹着她。 “陛下是要……做什么?”她终于忍不住发问。声音些微震颤。 他笑:“你来之前,难道不清楚朕想要做什么?” 月华听了这话,知道她身为冯家送进宫的女子,接下来便该承宠了。 可她又不甘心,不甘心被皇帝简简单单对待,就好像穿一件衣服、一双鞋子。 她是为皇后之位而来,目前除了容颜和这具身子,没有能和皇帝讨价还价的东西,她不想在最开始的时候就彻底交付。生母常氏已经用她的人生告诉她,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 必得有别的法子拿捏住他的心才行。 月华道:“若陛下只是想让臣女侍寝,何不光明正大地宣召臣女去寝宫,而要与臣女相约这里。”还等她到深夜。 他笑道:“你不是说,你与朕并没有相约。朕何曾叫你来?” 以她之矛,攻她之盾,她一时语结,但很快微笑道:“那,就当我与陛下在此‘刚巧’相遇是天意了。” 他笑。 气氛点染了更多暧昧。 “为什么是这里?”她又问。 第2章 “只是觉得你很衬这里。”他说。 “陛下的话没有说全,若说全,该是‘你的容貌很衬这里’或是‘你的名字很衬这里’。” 他轻笑一声,算作认同:“你倒是认真。” “就只是这样么?” 他也稍认真些,反问道:“你还希望是怎样呢?” 她默然。留他自己去想。 两个人静静望着窗前月光,一时都没有说话。 许久,他问:“你自己一个人时,这样看过月亮么。” “看过。” “那时,你会想些什么?” “月光甚好,我惟愿清辉只照耀我一人。” 他莞尔:“明知月光普照世人,却还如此贪心。” 她说:“我便是如此贪心。” “你不能。”他说。 言下之意,她听得明白。她虽早有觉悟,但他的坦荡令她沮丧挫败。月华起身,毫不犹豫地将窗扇合上:“那么月光,我不要了。他愿照耀谁,便照耀谁,与我无关。” 入宫前,她想着,只要能做皇后,她不在乎皇帝是个怎样的人,更不在乎皇帝的心分成几瓣。她只求翻身做主,像姑母一样,做全天下最尊贵最有权势的女子。 可是自从白天见了他……她的心思便隐隐有了偏移。 如果是嫁给他,她想要他的全部。 她不想得到了他却又要与别人分。 否则,她宁愿出去嫁给寻常贵族子弟,做一房正妻,仗着娘家的权势,不许夫君纳妾,独享一切。 没了月光,房中一片漆黑。 她听见他的靴底一下,一下,踩着地板向她走来。仿佛他能夜视一般,对于方向没有犹豫,坚定不移。 黑暗里,他伸手探到了她的脸颊。 “你不能不要。”皇帝年轻而霸道,他的话音不容拒绝。 他上前一步,另一只手勾住她的腰,将她扯进怀中,手臂紧紧挟住她,单手捧着她的脸吻了下去。因他势头猛,整个身子向前,令她倒退一步背抵在了窗扇上。 唇印着唇,滚烫的鼻息扑打在她面上,舌头霸道蛮横地入侵,他的气息将她包裹,直往她身子里灌。 她乍被他拘住身子,僵得动弹不得,那个吻更是令她头脑嗡嗡响。她毫无招架之力,任他品尝她口中香甜甘露,任由皇帝用他的唇舌教给她“欲/望”两个字的写法。 她忽然明白了白天见他时、夜里想他时,身体里那令她血液躁动不安的东西是什么。 松开时,他说:“今日见到你时,便想这么做了。” 月华心里像一口钟被撞响,亦低沉地回响着一句:今日见到他时,便想这么做了。 等那一吻的余韵消退,她终于从那片刻的心醉神迷中回过神来,想起他刚刚说要她将来容得下月光照在别人身上,便又恼火。黑暗里,她抬手摸索到他颈后,按着他的颈子,唇凑上去。 拓跋宏正欣喜得意,怎知她下一刻便咬了他的嘴唇,用了狠劲,咬出了血。 “你大胆!”他吃痛,一把推开她,斥道。 “臣女便是这样大胆。陛下若一定要用强,臣女不怕被赐死在这月光之中。” “你!” “冯家女儿多得是。陛下看上哪个,便可以临幸哪个,只是臣女恕不奉陪。”她说:“我只要独一无二的东西。我不跟任何人分。陛下给不了,就算了。我不是非要不可。陛下——想必也不是非我不可,何必勉强,白费力气。” 他知道她的话中带有激将。他知道以他的聪明睿智决不可就此上钩顺了她的意。他知道确实如她所说冯家女儿多得是,他不是非她不可。 但他就是想得到。 于是他狡猾地给自己找来了借口:虽然冯家送来了四个人,但他也不想后宫冯家人太多,不如便刚好借她的“独一无二”之说,拿她在祖母面前做个挡箭牌。用冯家人来挡冯家人,也算一招妙棋。 “朕答应你,月光从此都是你的。但朕有条件。”他说。 “什么条件?””她口中尚有淡淡鲜血的味道。 “你也从此是朕一人的。” 她笑道:“一朝做了天子妇,难道还能有第二人么?” 他并未与她说笑:“忘掉你从何处来,忘掉其他所有人,只是朕一人的。” 她闻言,转身重新开窗,回望他道:“以此为誓,陛下守约,我必不负。” 她沐浴在月光中,月光如水般洗涤过她的长发和衣裙。嫦娥入世,该是如此。 她这时看清了他的笑。 这是他第一次冲她这样笑:温柔,深沉,又志得意满,很好看。 那时十四岁的她不知道,他的一步退让,反而是他征服的开始。 作者有话说: 孝文帝朝,冯太后其实是太皇太后,但本文为了简便,一般直接称“太后”。 2024.06.03把孝文帝年龄改小到14,与幽皇后同岁。历史上二人实际有大概8岁左右的年龄差。本文不想在女主出现前让男主有妻小,所以改作彼此初恋。北魏鲜卑人启蒙挺早的,孝文帝16岁时就已经有了长子并且赐死长子生母,大概13岁左右就已经通晓男女之事了。 2024.06.14对男女主人设和感情线发展速度做了微调,删改部分戏份。 第2章 幽会 ==================== 魏国的所有人都知道,大魏未来的皇后,将会姓冯。那是当朝太皇太后的姓氏。 “所有人”中,自然也包括当今的皇上。 皇帝对此并不抗拒。 甫及三岁,被先帝立为太子,为此,生母李氏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而他从此便养在祖母膝下。 祖母与父亲并无血缘,因此并不亲近,而他,因自幼绕膝的缘故,倒是很得祖母疼爱。 四岁那年,年轻的父亲在太华前殿将皇位禅让与他,自己转做太上皇帝。父亲以为将祖母尊为太皇太后,就可以将她架空,将她摄政的权力抽走。 六年后,祖母一杯毒酒将父亲毒死。 父亲和祖母斗法了一辈子。 斗了一辈子,到最后也没有赢。 说是一辈子,总共也不过二十三年——如果将父亲在他生母腹中的那年也算进去的话。 其实父亲应该等。他想。二十三岁,该有很多的日子在后面,父亲明明可以等。 现在祖母的娘家送来四个女孩子,让他选。 他坐在御座上,淡淡地扫视。 四个姓冯的女孩子。四个女孩子,都姓冯。 他知道他至少要选一个。 他选了让他可以不拒绝的那个。 为首的少女,高挑纤细,姿色绝伦。发如乌云,面如皎月,眉如画黛,目如点墨,鼻如堆雪,唇若含朱。人说美貌者“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她确实有那样的本事。 一个以冯为姓,容光可堪妆点他后宫的女子。 他一步步地走近,问她名字,又当着众人,当着祖母,与她结月下桑中之约。 她跟他玩欲擒故纵,迟迟不来。 他在月下等她时,便知道她在玩欲擒故纵。 可他还是等了,直等到月上中天。 他在赌,赌她终究会来。 只要她来,他便要得到她。 他要做那个赢的人。他要赢到最后,赢到全部。 他是皇帝。 她是他等待的补偿。 得到她并不容易。她太贪心。 不过正因如此,他看清了她贪念背后的单纯。 既然她要月光只照耀她一人,那么祖母那里,他便有理由将其余的“冯氏”都推掉了。 得到她并不容易。她会咬人。 起初是接吻时咬他。 继而他临幸她时,把她弄疼了,她也咬他,咬他肩膀。 他笑道:“初相识,我好歹是皇帝,你咬得如此不客气。”损伤龙体,可是大罪。 不知她是否是仗着冯家女儿的骄矜,轻轻吻了他脖子,半带娇嗔道:“初相识,陛下弄疼我。是陛下先让我疼的,总不能一点亏都不吃。” 月光之下,她绽放如一朵雪白的芍药,娇媚万方。 他看穿她进宫便是想当皇后,他对她的灵魂一无所知,但他依然沉溺于她。 她的容颜和身体令人着迷。 拓跋宏渐渐感到自己沦陷在这一滩亮汪汪的月光里。 他开始不信后羿射日的传说:若后羿真有射日的本事,他一定先将月亮射落。他怎么可能忍受与嫦娥片刻的分离? 他的嫦娥显然也迷恋上了他。 她望向他的眼睛里迷迷蒙蒙像染着一层水雾,神情如醉。 她的身体不会说谎。 每一根细密的花蕊都在挽留他,蛊惑他,取悦他。 他忽然觉得,就算把那句誓言当真,真的从此只有她一人,他也不亏。 作者有话说: xs 一旦开了文,存稿是一点存不住……本来想等等其它几篇文,憋不住,还是陆续po出来吧 第3章 第3章 贵人 ==================== 魏国的所有人都知道,大魏未来的皇后,将会姓冯。 皇宫里所有人都知道,大魏未来的皇后,名唤月华。 皇帝见她第一面,当晚便迫不及待似地宠幸了她。 第二日,下旨封为贵人。按太武皇帝所定制度,在皇后下设左右昭仪及贵人、椒房等等。因现在并无皇后和昭仪,贵人便是后宫独一无二的嫔妃。 因贵人腰腿有些不适,皇帝请了医女来看。去太后那里请安,皇帝亲自抱贵人到宫门外,又携手相扶,走过从宫门到殿门的距离。 皇帝显然是有意选择月华,太后虽然对这人选不尽全然满意,但仍是心上卸去一块大石,欣喜道:“如此甚好。既如此,琉璃便在御前侍奉罢。” 若论冯贵人的资质,众人并不意外:容貌确实是世间罕匹的绝色。 众人只是意外,平日里成熟稳重、对女色似乎不甚上心的少年皇帝竟如此痴迷。 在前朝随太后听政及向师傅学习政务时倒还勤恳如故,只是一回了后宫,怀里就常坐着一个美娇娘。 他的琉璃像是不能沾地,只能抱着,只能沾床,沾榻,沾几,沾案,沾浴盆,沾御湖荷花池里的小船,沾御花园里的假山。 或许是少年人初尝滋味不能自持,短短半个月里,他宠她宠到太后委婉暗示他和她都该珍重身子妥善保养。 这一夜,因太后发了话,月华自是不敢轻狂,傍晚陪皇帝用过晚膳,入了夜,便垂首禀告皇帝,说要回自己寝殿去。 “哪里去?”他一把扯住她衣袖,笑问。 月华睨他一眼,嗔怪地笑道:“陛下明知故问,臣妾回月影殿去。”她现是皇帝妃嫔,已不与姊妹们同住,皇帝另赐居宫殿,又给宫殿赐名“月影”。 皇帝不松手,起身,笑道:“朕与卿卿同去。” 月华笑着将袖子一甩,雪白的脸儿染红,笑道:“怪没意思的,陛下跟去,和在这里有什么分别?” 皇帝重将她衣袖攥住,笑道:“你那屋子香,你也香。且你殿里那张长案,高矮更合用些。” 月华拿另一只袖子去蒙他的脸,笑道:“又来了,又说混账话。” 皇帝笑道:“朕说那长案高矮合用,是说写字舒服,你自己想歪了,也怪我么?” 月华被他逗得,坐进他怀里,双手去捏他脸颊,嗔道:“净说嘴。这半个月,我那张长案,自从我住过去,陛下在那上头写过一回字么?” 皇帝被她搓揉拉扯着脸颊,嘴里说出来的字都走音:“怎么没写过字?你忘了,那回我用羊毫笔沾着你的——”没说完,被月华捏住两片嘴唇,不许他再讲。 她又羞又急,脸颊通红,连脖子和耳朵根儿都红透了,拓跋宏见了,乐得大笑着双臂将她抱在怀里,笑个不停。月华羞得推他,他也不松手。 他笑了好久才停,停下来,正对着她娇嗔的一双美目。 拓跋宏心中一动。 她确实生得美,尤其是这双眼睛。秋水澄澈,眼波流转,媚态天成,宜喜宜嗔。她的睫毛尖儿每每忽闪,都像是踮着脚在他心尖上跳舞。 他莫名有一种冲动,想和她推心置腹,想让她明白他。 可是他不能。不应该。 月华起初还含嗔带笑,但她望着皇帝深潭般的眼睛,慢慢就忘了笑。 皇帝的黑眼睛很深邃。与其说是深潭,更像是沼泽,让人一步一步陷进去,无法自拔。 单眼皮简洁的线条又令他看上去干净纯真。 他的眼神像是有力量,定定地看着人时,被看的人很难不回应他的目光,可是目光一碰,便会被他俘获。 月华心里漾起奇怪的感觉,她心里一阵慌,一阵怕,想站起身来,但皇帝圈着她,不放她走。 “去更衣呢。”月华道。 他笑笑,只好放他去了。 她心里的悸动,或许他知道。但他不戳破。他不敢。 他心里正发酵着一模一样的东西,他抗拒去深思,甚至不肯去触碰。 月华磨磨蹭蹭,有些时候才回。 “怎的去了这么久?可是身子不舒服?”拓跋宏问道。 月华怪不好意思道:“并没有。五谷轮回之事,陛下也问,让人怎么好答。” 拓跋宏笑道:“那有什么呢?是人都要做的事,有什么说不得的。” “不雅么。” “难道我们每晚做的事就雅么?” 月华又红了脸:“今儿你这张嘴是不打算饶过我了。” 他一把将她又扯回怀里,紧搂着她,在她耳后低低道:“皇祖母不许我碰你,我忍得难受,难道还不许我说几句了?” “就是不许。” 他笑道:“你倒敢管起我来。” 她这次没有跟着笑,垂首默然不语,略顿了顿,才重新扭头望着他,问道:“陛下这些天宠爱我,是把我当作什么呢?” 第4章 亲吻 ==================== 魏国的所有人都知道,大魏未来的皇后,将会姓冯。 月华自己大概有信心,大魏未来的皇后,名唤月华。 只是她还是问了他:“陛下这些天宠爱我,是把我当做什么呢?” 皇帝揽着她,笑着答道:“自然是朕的贵人。”又调笑地加了一句:“朕的琉璃心肝儿。” 他当然知道她问的到底是什么。但他不想直面。 “陛下知道我贪心。”她说。 他仍笑着说道:“我难道不是已经守约,只要你一个?”冯家选送的四姐妹,皇帝只亲近一个,其余人,皆是客客气气,目光都不多停留一瞬。 她闻言,静静地深深地望着他。 他眼神第一次有所闪躲。 她弯腰,双臂熟练地攀上他脖颈,吻了他。 极富技巧的吻。舌尖灵活撬开齿关,迅速地照顾到他每一处口腔,挑逗,勾引,撩拨,令他动情。 他虽然不知她为何突然如此,但到底被她撩得起了性儿,刚要回应她,却被她推开了。 他看见她泪莹莹地望着他。 然后她又凑近,在他的讶异不解中,重新吻他。 这次的吻,极为轻柔。她唇珠一点点蹭着他的唇,像惶恐的试探,像温柔的依恋,慢慢地印下去,像怜爱地亲吻一个婴孩。她轻轻吮吸着他唇角,他如同被她蛊惑,不自觉地轻轻张开嘴,然后她探进去与他温柔纠缠。她的香舌,像蝴蝶依恋花朵,对他恋恋不舍,与他难解难分。他们越吻越深,他感到一种浓情蜜意顺着他咽喉渗下去,他从心底燃起一种渴求,对她的渴求。他的手不自觉地从她背后握住了她的肩,将她扣在他怀里,又伸手托住她后脑,深深吻下去。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觉得自己从没有这么醉过,沉醉于简单的一个亲吻。 从前都是他吻她,狂热的,迷乱的,像是他临幸时解她衣带那样,三把两把便扯开,然后施加强烈的刺激,挑起她的欲/望,亦纾解自己的欲/望。 这次不同。 他刚放开她时,还沉浸于那个悠长的吻的余韵里。 等他渐渐神思收拢,见她水盈盈的眼睛正认真地望着他,问他:“陛下,喜欢哪一个?” 后者。当然是后者。 可他知道两个答案背后的含义是什么。 他不想说出这个答案。 回答前者或后者,都是说谎。 回答前者,他知道从此都不可能得到她的心。他将只能拥有一具美丽的身体,一个高贵的花瓶,一个令祖母欣慰的皇后。 回答后者……他直觉他不该说后者。 琉璃的贪心,像是个无底的深渊。 他很想将她填满,可他害怕他给不了。 他内心纷乱。 月华凝望他片刻,往后倒退了半步,转身欲走。 拓跋宏感觉心口猛然慌了一下,未曾来得及思考,已经起身一把将她扯回身边,也吻了她。吻得温柔而执拗。 虽然他没有说,月华知道了他的答案。她笑了,像小孩子得到了最想要的糖果。 作者有话说: 给自己攒够了最近几天的睡前助眠读物hhh后面因为比较忙,更新不固定,7月中旬以前更新频率随缘哈 第5章 偏爱 ==================== 魏国的所有人都知道,大魏未来的皇后,将会姓冯。 月华的姐妹们都知道,大魏未来的皇后,将是月华。 皇帝对月华的钟爱,毫不遮掩,明显到不能再明显。 月华是次女,尽管容貌出挑,在家时仍常被长辈忽略——天下父母偏心,受宠的往往都是老大和小幺,中间几个孩子多半是被遗忘的。 大概是因此,进宫后,月华要走了皇帝全部的注意和偏爱,一点一滴都不分泽别人。 起初的一个月,众人心里还存着想望,以为年轻的皇帝过些日子就会择选第二个人,然而一个月又一个月,从秋入冬,皇帝仍只与月华出双入对。 第4章 皇帝不是一时兴起,是对冯家次女动了心。 宫里人只要眼睛没有瞎,都看得出来。 三妹梦华原本便是个与世无争的人。四妹丽华自恃美貌,还想再等一等、争一争。五妹潇华自知争不过二姐,便去太后跟前撒娇,请太后放她出宫。 太后沉吟不语。 丽华便笑道:“姑母若嫌寂寞,琥珀留下来陪伴姑母。” 因丽华容颜在这三人中确实是佼佼者,太后心中她或许可与月华一较,太后便笑着答允:“好。”等过了年,就送梦华和潇华回家,丽华则搬来太后宫里住。如此,皇帝晨昏定省,必时常看见她,日久生情,亦有可能。 月华知道了太后的安排,心里便不喜欢。 虽在太后面前不流露,但只和皇帝两人在殿里时,便露出郁郁寡欢来给他瞧。 他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故意逗她道:“月华,掖庭昨日少了个宫人,掖庭令禀报过朕之后带人满宫里找,今日好不容易找到了,你猜是在哪里找到的?” 月华没什么好气,坐在榻沿,头不抬眼不睁,把玩着手里一串红玛瑙珠子:“臣妾愚钝,如何得知?” 拓跋宏凑近了她坐,肩膀轻撞她肩膀,笑道:“猜一猜么。” 月华仍不给他好脸色,敷衍道:“不喜欢皇宫,便与人私通,出宫去了。” “那是重罪死罪,我怎会在这里乐乐呵呵让你猜?”他摇头,笑道:“不对,再猜。” 月华道:“没心情,不猜。” 他凑到她耳边,说悄悄话道:“跟你说,那宫人爱吃醋,吃起醋来没完没了,饭食里的还不够,还要去库里偷醋吃,今儿发现她时,她在库房里正抱着大缸吃醋哩。” 月华听出他在编瞎话笑她,又气又笑,嘴角往下一弯伸手便要打他,被他一把握住手腕,笑道:“打我做什么?我又没说你。” 月华甩开他,坐得远些,背过脸去,不瞧他。拓跋宏又蹭上来,笑着哄她道:“皇祖母要留人在身边陪着,又不是我要留,你恼我做什么呢?” 月华道:“姑母为何留她,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揽着她肩膀,好声好气道:“我知道,我都知道。但皇祖母又没逼迫我要她,既然说只是陪伴太后膝下,便让她陪。我只在你这里。”他又加了一句:“我不会背誓。” 月华听了这句,心里略安定些,慢慢偎进他怀里,伸手与他十指相扣,诉委屈道:“因我生母的出身,从小到大,家里有好东西从来都不会先轮到我——以前是有大姐在家,按长幼先赏给大姐,后来大姐出嫁了,就跳过我,先给三妹妹四妹妹五妹妹。我好不容易有了陛下爱我,太后还一定要我分给别人。” “她不偏你,我偏着你。”他低头吻她鬓角,哄道:“放心。” 年前赏赐频繁,皇帝给冯氏姐妹的赏赐样样以冯贵人为先。或是珍稀之物,只给冯贵人,或是件数稍多的东西,尽着贵人先挑,再送去其余姊妹们居住的宫苑。 御窑烧制的琉璃串珠,大多是红蓝黄绿黑五色杂串的,分赏众人,皇帝命人专门烧制了一种月白纯色的,御窑匠人潜心研制忙碌数月只得了一条,赐给了冯贵人。 琉璃烧制本就不易,蓝色琉璃更难,而皇帝要的这种月白,谕旨上写明了要“皎洁如月色”,成品颜色便要既清又浅,匠人们为此着实下了一番苦工——要知道,当朝太后和皇帝向来崇尚节俭,极少命人制造这等奇巧物。 冯贵人见了这串琉璃珠,爱不释手,当即便请皇帝为她戴上。浅蓝近白、晶莹剔透的一串珠子配着她洁白修长的脖子和精致的锁骨,衬得她纯洁美丽宛如仙子。 “喜欢么?” “喜欢。谢陛下。”她啄了啄他嘴角,就算作谢恩。她时常刻意大胆不遵循礼数,以验证他的宠爱,而他每每都纵容。 “人家费了许多心思的,你就只这么亲一下就算么?”他拉着她的手笑。 月华红脸小声在他耳边道:“你昨儿要那个样子我不依,今晚依你。” “说话算话。”他嘴角的笑根本压不下去。 “我可从不骗人。”月华笑他。 “你这话说得就像我骗人似的。” “陛下把我的心都骗走了,还不承认?”她说着,双手捏住他脸颊,往两边用力一扯。 “嘶,我看你无法无天是很欠收拾了。” 听见皇帝这话,月华笑着扭身就跑。 皇帝起身去追,几步就追上了,拦腰抱住,扔去床上,一把抓住她脚踝,脱她的鞋。月华一边挣扎一边笑道:“大白天的,陛下可不许乱来,传到太后耳朵里可不妙。” “整日笑我,原来你脑子里也净是‘不雅’之事。”拓跋宏脱了她鞋,又抽去袜子,伸手便挠她脚心,月华怕痒,笑出眼泪,全身弓成虾米扭来扭去都躲不掉他,连忙求饶:“陛下,小女子再也不敢了,饶了我罢,哈哈哈哈哈哈哈,陛——哈哈哈哈哈哈哈……” 三姐妹得了赏赐,来向皇帝谢恩——其实是丽华想借机见皇帝一面,又不想太明显,才将另外两个姊妹一起拉上。三人在殿外远远便听见皇帝与月华嬉笑打闹,两两交换了个眼神。 梦华便道:“陛下此时恐怕不方便,咱们还是回去罢。”潇华也跟她走。 丽华扯住梦华道:“白天里,陛下想必没有什么不方便的事。”吩咐宦官通传。 御前的宦官剧鹏知道轻重,为难地赔笑道:“姑娘,陛下这会儿属实不方便,不如姑娘们先回,等陛下方便时,奴婢再遣人告知姑娘们。” 丽华当即恼了,被梦华死死拉住,潇华也在旁劝,这才罢休。 回住处这一等,便是没有结果。 听闻皇帝晚膳是冯贵人陪着用的,侍寝自然也还是冯贵人。 有冯贵人在,旁人无论什么时候想见陛下,都是不方便的。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这时候的北魏宫廷是不是跟着汉族的历法过年hhh,但总之按过年来写了。 第6章 太后(一) ========================== 魏国的所有人都知道,大魏未来的皇后,将会姓冯。 现在太后也渐渐不得不承认,大魏未来的皇后,恐是琉璃。 皇帝如她所愿选了冯家女儿,自是她所乐见。 可她原以为琉璃只是皇帝亲近冯氏女子的开始,却没想到琉璃是开始也是结束。 她对琉璃当然有不满。琉璃不识大体,不顾家族利益,不听使唤。 这样的女孩儿,怎么做得皇后?皇后不只是皇帝的女人,更得是冯家的护盾,未来,有朝一日,或许还要做太后凤临天下。 更何况,看琉璃的野心,太后心想,若琉璃将来真做了皇后,怕是要和皇帝联起手来将她这太后掀翻。 但太后更不满的是琉璃背后的皇帝。皇帝明知她的意旨是令他多纳冯氏女子,他却拿琉璃做挡箭牌,只要一个,对其他三人视若不见。太后明示暗示,他只装不懂。 琉璃是个像一潭清水似的姑娘,美丽清澈,水底的乱石杂草,一眼便看得见。所以皇帝选她,只选她。 真正在与太后较劲的不是琉璃,而是皇帝。 皇帝长大了,十四岁了,政务日渐娴熟,翅膀硬了,有了自己的想法。 腊月初八日,清晨,天空飘起雪花。皇帝起身更衣,宦官剧鹏禀说有雪,皇帝听了,很是欣喜,转身向月华笑道:“这还是你进宫以来第一场雪。” 他没有说“这是今冬第一场雪”,说的是“你进宫以来第一场雪”。琉璃听了很高兴,下床连鞋都不趿,跑去窗边,将窗打开来看。 “琉璃,别冻着……”皇帝一句话,宫女们连忙追上去为月华披上貂袍。 “你今日事情多么?早些回来,陪我一起赏雪吧。”月华恋恋不舍地合上窗扇,回来拉起他的手,冲他撒娇道。 剧鹏在旁为皇上整理袍服,心中不免暗叹:“这小贵人,不但待皇帝仿佛凡人,也太看轻朝政的分量了。”但因这贵人是个俏皮小姑娘,他倒没有对她心生恶感,只当她是年纪轻不懂事。若他不曾净身,他的儿辈,大约就是小皇帝和小贵人这般青春年纪。 皇帝笑着向她解释道:“我自然是想陪你趁着有雪四处赏赏景的,但前朝事情多不多,可不是我能决定的,要看天下是否太平、看大臣们有多少事上奏。” 她倒还算体谅他,没有怨言,只闷闷道:“那你……那你快些将事情办完,就快些回来,我会备着热酒等你。” 皇帝笑道:“好。”他为了哄她开怀,说道:“若回来得早,我带你去别苑,我亲自猎羊和兔子来给咱们下酒。” 她果然展颜而笑:“你说真的,不许骗我。”说着踮脚吻他面颊,便将这个约定坐实了。 刚过午不多时,拓跋宏政事料理完毕,记着和月华的约定,便忙往后宫赶,远远看见月影殿檐下立着一个裹着大红斗篷的人儿。那俏人儿看见了他的仪仗,便抛下左右侍从欢喜地跑下玉阶,奔向他。 第5章 明明是一个朝夕相处的人,明明今天早上才见过,才拥抱过,才牵过手,才以面颊一吻告别,他看见她一袭红衣那样快乐地在漫天飞雪中向他奔来时,心底还是沸腾起强烈的喜悦——和思念。 他今日确实思念她。坐在大殿里阅览奏章,在檀香缭绕中听见雪落的声音,心里便想着月华正在后宫等他,盼他。 而此时此地,他看见月华小脸冻得微红,嘴里呼着雾气,笑着奔向他,他思念的人就这样出现在眼前,他心底的思念不但没有化解,仿佛在此刻攀升到了顶峰。他迫不及待地跳下辇车向前几步迎上去将她抱进了怀里。月华连礼都没来得及行,就被他整个人抱住了。 抱在怀里,不复有距离,如此,思念才算了结。 “等多久了?” “不告诉你。听人说,古时男子从军,妻子若日日望向他归来处,男子便真能早些归来。没想到,还真灵。” 他闻言莞尔,牵起她的手:“走,我们去别苑。”欲携她登辇。 剧鹏出声劝阻道:“陛下,贵人需另乘辇车。” 皇帝的手僵了僵,但又不舍得松开手,说道:“另备辇大概来不及了。且天冷,贵人体弱怕冷,御辇围以厚毡,更能保暖。按礼,无人敢直视御辇;换言之,只要尔等不多嘴,外人便无人看得见贵人在辇上。一次而已。仅此一次。卿不必多言。” 剧鹏仍欲劝阻,拓跋宏道:“尔去备酒,朕要在别苑饮酒。”将他打发了。 辇车上,月华偎在他温暖的怀抱里,轻声问他:“人家原本还想着,学汉朝的班婕妤呢。”汉成帝宠爱班婕妤,欲与她同辇,班婕妤引经据典,以礼相推辞。 皇帝笑道:“我又不是汉成帝,你何必学班婕妤呢?君主治国,不在后宫小节。班婕妤倒是贤淑,汉成帝也纳了谏,后来什么结局呢?” 月华心里甜,嘴上说道:“人家也想要个好名声么。你等我先谦让了,然后你说不许,说‘朕一定要和琉璃同车’,咱们不就两全其美了?” “你真是……”他笑着捏捏她鼻尖。 别苑在平城京郊,离皇宫的路途不算近。 路上拓跋宏为她诵汉人的诗:“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彼美孟姜,德音不忘。”诵毕,还笑评道:“你看,自古就是要携心爱女子一同乘车的。” 月华听了,心中柔情满溢,含羞笑道:“在家学《诗经》时,常嫌枯燥。当时从未想过,会有一日,这些诗句从我心爱的男子嘴里念出来,念给我听。” “今日倒是你第一次说我是你心爱的。”他说。 月华脸儿滚烫,轻轻笑道:“你都说我是你的‘心爱女子’了,我也要礼尚往来,给我们陛下一个面子么不是?” “你呀,就是嘴硬,要你一句好话可真难。”他笑道。 “陛下不也是今日第一次说我是你心爱的么?”她说。 拓跋宏感觉心脏“砰”地猛然一跳,怔了怔,才问道:“先前竟不曾说过的么?” 她笑着学他说话:“你呀,就是嘴硬,要你一句好话可真难。” 他倒是认真的,再次向她确认:“真的不曾说过么?我以为说过好多次了的。” 月华双手轻轻抚上他脸颊,温柔凝望着他,亦认真些,说道:“你说过想要我,说过要偏心我,没有说过爱我。虽然……我知道你爱我。” “你知道……”他紧搂着她,下巴点在她额角,喃喃道:“你知道就好。” 其实他自己都不明白他自己。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无比清醒。 有时候他又觉得自己是在清醒地沉沦。 最开始,明明只是贪图她的容颜和身体,又想利用她对于唯一的执念。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从心底里盼望着永远留她在身边——明明最初的誓言只是为了诓她。 或许因为她是当真的,所以他不知不觉间随她一起当了真。 作者有话说: 今日份作者自用的助眠读物zzz…… 2024.06.03把孝文帝的年纪改得更小了一点,与幽皇后同岁。历史上可能有八岁左右的年龄差。 第7章 太后(二) ========================== 到了别苑,早有先遣的宦官传令将御马和猎物准备好。二人各自去换了骑装。 今日当差的宦官懂得情趣,选了一匹通身毛如丝缎的红鬃宝马,白雪皑皑间甚是好看。 月华不会骑马,自然由皇帝载着,坐在他前怀。 月华歪歪斜斜上了马,皇帝亦上马,才坐好,月华就回头冲他吃吃地笑。 “你是不是想歪了?”皇帝戳她肩膀一记,以示警告。 月华笑道:“才没有。就是觉得陛下怪可怜,蹭得着,吃不着。” “现在的笑你记着,待会儿有你哭的时候。”皇帝一手揽住她腰,一鞭抽在马屁股上,马儿呼啸扬蹄,载二人向猎场中飞驰而去。 打猎常在春秋,冬季少有,只是皇帝独爱此处山林落雪的景致,想带月华来看。 别苑圈地广阔,不比宫墙拘束,气势远胜宫中精雕细琢的园林造景,落雪更添苍茫。此时白雪纷纷扬扬,天地仿佛同色,雪花上下翻飞,纯洁美丽。月华自幼深居内院,何时见过这样的壮丽景致,一时坐在马上已看得痴了,连此行是为打猎都忘记。 “晚膳想吃些什么?”他问:“速速报上,为夫为你猎来。”颇有些显摆本事的意思。 “呀,妾想吃什么,夫君都能猎回来么?”月华调侃地笑道:“我要吃龙肉。陛下能猎么?” 他反手一招,笑道:“你昨夜吃得还不够?看来告饶都是假的。” 月华被他臊一个大红脸,手肘往后使劲捣他。 他得意地大笑,又促她道:“今晚一餐‘龙肉’你是逃不了了。还想正经吃些别的什么,快说。” 她说想吃羊。他听了,笑将弓箭向后一扬,笑道:“你也不想些稀罕物。猎羊,我连弓箭都不用。” 侍从很识眼色,接了弓箭,快马近前,奉上一把弹弓和几枚石丸。 “你来拿着。看好了。”他将石丸装好,放进她手里,自己左手驭马,脚下加紧马腹策马去追,右手执弹弓把,为她对准那在山石小溪间跳跃的山羊,看中时机,同她喝道“松!”月华一松手,一弹命中,山羊吃痛,但仍能奔逃。 “力道太轻了。”他说着,策马力追,至羊近前,左手松了缰绳,握住她的左手,右手仍执弹弓,两边代她用力,又是一弹,电光火石间,只听“啪”的一声,月华眼睁睁看见山羊一只腿跪了下去,再也跑不动。 他竟是只用弹弓就将羊腿打断了。 “今晚有羊吃了!”她开心地靠在他胸膛,笑道:“你那些折磨死人的蛮力,也不是没有用处嘛。” 他伸手用力捏捏她纤秀的鼻子,低声笑道:“你自己娇气,还好意思赖我‘折磨’你?那要不今夜体恤你,我去换个人‘折磨’?”话音未落,捏她鼻子的手挨了她重重一拍。 “每回你在上面时让你动一动,动不了几下你就喊累说没力气,原来你的力气都是用来打丈夫的?” “哼,就打你了,你该打。”她不理他,自己夺过缰绳来玩:“驾,驾。” 奈何马儿像跟拓跋宏一条心,根本不听她的话,只慢悠悠踱步。 “喂,你动一动呀,动一动呀。”月华拍一拍马脖子,腿也一蹬一蹬的踢它。 皇帝在后面憋着笑,看她跟马儿较劲。 月华忙上忙下,又是拍又是打又是拧又是薅,马儿总之不听使唤,慢慢吞吞,最后干脆停下不动。 皇帝的马鞭就插在靴子里,他就是不提醒她,也不帮她一把。 等月华鼓捣来鼓捣去终于腻烦了,要把缰绳丢给皇帝来握,身后不可忽视的隆起猛然提醒她男人呼吸声粗重得很不对劲。 月华咽了咽唾沫。 “你玩儿够了?”他低头将下巴点在她颈窝,沉声问她。 “你……园里有没有兔子?你再为我猎一只兔子,我还要吃烤兔子。”月华心虚道。 “好。” 他回身一个手势,侍从便放出猎犬,他右手拉起缰绳,脚下将马腹一夹,马儿便听话跑动,载他追寻猎物。 而他的左手,却是实打实地揉搓着她,又用力将她往上提起往他身上扣。 她紧贴着他,严丝合缝。每一下颠簸,都是甜蜜的折磨。 他借着马儿每一步跃起又落地,省去许多力气,轻轻松松地加倍戏弄她。 太后和皇帝崇尚简朴,马鞍不用金玉锦绣,而用铁木制成,甚是坚硬。她细皮嫩肉,先前不想受磨,尽量往他身上靠,好让自己少使些力的。现在她却暗暗往前挪动好躲开他的刺激。奈何他手劲大得很,将她扣得牢牢的,她根本躲不开。 第6章 马儿越跑,月华越腿软。 渐渐到后来,浑身都酸软透了,几乎是瘫在他怀里。 皇帝却越来越在兴头上,他甚至抽出马鞭给马儿加了几鞭。 “兔……兔子呢?怎么……还不见……有兔……”月华话都快说不成句了。 皇帝暗笑:“还装。”他也继续装着道:“倒也奇了,按理说兔子该有许多的,怎么还不见?”将马勒停。 马一停,他便不动了。 月华如同被从高空抛落,却落不到实处,难受得厉害,便咬着唇道:“那就继续找呀。” “不找了,下马吧。”说着,他真翻身跳下马去。 “哎——”留月华一个人坐在马鞍上,空荡荡的,无所适从。 他张开双臂,笑道:“来。” 月华浑身早软成了一滩泥,脚上哪还有力气,靠自己下马是一定下不来了,只得松了脚蹬,身子一歪扑进他怀里。 他的怀抱温暖,雪花落在脸上冰凉。 这时他看见了她的脸。 雪融化在潮红的美人面,仿佛牡丹含露,娇艳欲滴。 他凑近她耳边,小声道:“不知怎的,觉得琉璃甚是可怜,蹭得着,吃不着。” “你……你坏死了!”她有气无力,咬牙切齿。身子难受,越想越气不平,要咬他耳朵,他往后一躲,没咬到。 原地树林子里约莫歇了半炷香,两人束好衣裳,继续游猎到日落。 皇帝的笑意在嘴边一直没落下来。 月华肌肤莹白如雪,但比雪好看,比雪温暖。 皇帝虽然只是十四岁的少年郎,膂力惊人,骑射亦精,小半日工夫,打了一头鹿、一头羊、几只兔,十多只野鸭。月华只想吃羊和兔子,皇帝便命人拾掇去烤,野鸭分赐几名亲贵大臣和随从食用,鹿则装车送回宫里孝敬太后。 雪夜,在冬季枯草气息的别苑里,她和他在帐子里簇拥着炉火吃肉饮酒。 月华在宫里时,吃得甚少,嘴巴又挑,跟个猫儿似的。今夜大快朵颐,像个贪吃的孩子,也不顾什么高贵矜持,吃得皇帝劝道:“别撑着。” 月华吃得满嘴油,手上拿着一根兔腿,冲他笑:“自己猎的,吃着就是香。跟旁的就是不一样。” 明明就是要夸他,她非要拐个弯儿。拓跋宏笑道:“你猎的?” 月华挑眉:“箭和石丸都是从我手里出去的,就是我猎的。你看我厉害不厉害?” 他笑:“好好好,我们琉璃真是厉,害。” 她原本偎在他身边,听他笑她,抬手就要往他脸上抹,皇帝嫌弃地躲,琉璃又探身伸长胳膊去够,皇帝左躲右躲躲不过,只得任她抹,抹了一脸油。 皇帝留恋此地,有心携贵人在别苑过夜,剧鹏提醒说按宫里规矩不可,皇帝身系社稷,若无事先周密安排,不可草率在外过夜,只得动身回宫。 动身便已迟了,加上月华暴饮暴食肠胃不消化,半道上颠颠簸簸,颠得恶心反胃,几次停车去吐,路上便有些耽搁。 回到宫城,已经是下半夜。 刚进宫门,便有宦官迎上来,说徽音殿那边,太后传召,请皇帝过去。 “何事?”皇帝皱眉。 来传口谕的宦官答说不知。 月华料想深更半夜必不是好事,或许是太后要责罚,便道:“臣妾随陛下同去。” 皇帝道:“你去也是白白搭上。且你现在身子不舒服,快回寝殿歇息着,别让我担心。”又吩咐人去请医女来给贵人看诊。留下剧鹏负责安置好月华,他便匆匆离去。 月华在月影殿,上吐下泻,医女又是为她服药,又是施针放血,好一番折腾。宫人早早服侍她洗沐,可月华躺在床上,迟迟等不到皇帝的消息,心中不宁,无论如何都无法入睡。 要么皇帝本人来宿,要么宣她去侍寝,就算今夜两人不在一起,按皇帝往日的习惯,至少该给她来一个信儿让她安心。尤其她病着,他若不是遇到极麻烦棘手的事,一定会来看她,至少会打发一个宦官来看她。如今一点动静都没有,她越想越怕。 太后铁腕,就算月华不涉朝政,也是知道一些的。诛杀权臣乙浑;杀皇帝的外祖父南郡王李惠,株连十余家,死者数百人,天下称冤……别说是这些人,就连先帝,据说都是死于太后的一杯毒酒。 不知等到哪时哪刻,月华再也忍受不了担惊受怕的煎熬,唤剧鹏来,吩咐道:“你快去看看陛下怎么了,回我一个信儿。” 剧鹏回来,只说皇帝有要事处理,不得闲。又说陛下请贵人先睡,不必担心。 月华得了这句话,虽然仍有些不踏实,但总算安心少许,便听话去睡了几个时辰。 第二天早上醒来,问左右,说皇帝没有来,猜想他或许直接上朝去了。 然而等到下午,他还是没有如往常一般出现,也没有宣召她,只是派人来说他忙,让她自行用膳就寝便是。 作者有话说: 今日份作者的ai朗读助眠材料…… 据史书记载,孝文帝“少而善射,有膂力。年十余岁,能以指弹碎羊膊骨。及射禽兽,莫不随所志毙之”。不确定“以指弹碎羊膊骨”到底该怎么解,就照用弹弓来写了。 2024.06.03把孝文帝年龄改小到14,与幽皇后同岁。历史上二人实际有大概8岁左右的年龄差。本文不想在女主出现前让男主有妻小,所以改作彼此初恋。北魏鲜卑人启蒙挺早的,孝文帝16岁时就已经有了长子并且赐死长子生母,大概13岁就已经通晓男女之事了。 第8章 太后(三) ========================== 天黑了,飘起雪花,与昨夜一样的鹅毛大雪,只是寒意更甚。 月华终于再也忍受不了等待的煎熬,赶到皇帝寝殿外,见门外守备异常森严,便觉不妙,待要入内,又被阻拦。月华仗着皇帝素日宠爱,便大声要闹,左右忙制止。 这时终于有人告诉她实情:皇帝被太后下令打了数十大杖,关在寝殿内,三日不得进膳。 这是要做什么?是想让他死么? “陛下伤得如何,可有请太医问诊?寒冬腊月,三日不进膳,那怎么行?”月华一听便急了:“太后对陛下这般狠心,到底所为何事?我去求她!” 剧鹏在旁连忙劝阻:“陛下昨夜留奴婢在贵人身边伺候,就是怕贵人遇事冲动。当今之计,凡事皆由太后做主,贵人还宜与陛下一同忍耐。” 月华急得站不住,走去窗前欲向内探视皇帝,奈何窗户紧闭。 忍耐……他要她忍耐。 她不喜欢忍耐。 忍耐,便会被人当成软柿子。就像在家时那样,如果事事都默不作声,那么长辈们便会将她和弟弟忘记;若事事都逆来顺受,那么连下人都敢骑在她头上作威作福。 于她这样出身的人来说,最好的东西从来不是等来的,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从来不会第一个先砸中她。 她所得到的一切,于姊妹们看来是轻而易举,但于她而言无不是靠咬牙拼命争来。就连入宫的机会也是。 她这次进宫,要的是最高的地位,最大的荣宠,最好的男人,最深的爱意…… 她得到了。 是她费尽心思争来的,凭什么放手? 不到一败涂地不可挽回时,她不认输。 到了山穷水尽无路可走时,她也不认。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皇帝死。 她不能一动不动等着她选的丈夫被废。 她不能什么都不做就放弃任何她拼命争得的东西。 她不能输。 月华默默走开,避去远处,低声问剧鹏:“太后到底是要做什么?前朝可有动静?”剧鹏吞吞吐吐不敢言。 月华扬手拔出左侧佩着的一把裙刀,抵在他脖子上:“说!” 剧鹏道:“恕奴婢不能从命……陛下不许奴婢告诉贵人任何相关的事,陛下不愿贵人牵扯其中……”月华不继续听他废话,将刀转而抵在自己颈边:“说。” 剧鹏这才真正慌乱,只得请月华屏退左右,小声道:“陛下困在殿中,并无指示传出。只是奴婢私下悄悄打听着,太后似乎召集大臣讨论,打算另立咸阳王……据说东阳王殿下和穆泰、李冲两位大人不同意,与太后力争,但是后续难料……” 月华心中大骇,身子不由自主打着颤,腿软得站不稳,险些跌落手里的刀。她颤着手将刀收回鞘中,用尽全身力气抓住剧鹏的衣领,将他扯到更偏远处,问他:“我看你是很忠于陛下的——我没有别的人可信赖,就权当你是忠臣,拼力最后一搏罢……我问你,昨日为我诊脉的医女,是个什么样的人,是忠于陛下的人,可以收买的人,还是不可利用的人。” 剧鹏看出贵人是有心营救皇帝,眼下他人微权轻,正走投无路,见如此,便道:“陛下宽容,素来广施恩德。那医女胆大心细,或许可以收买,贵人若用得着她,不妨一试。只是不知贵人是要?” 第7章 月华没有解释她要做什么,只继续问道:“今夜和明天,当值的医官是谁?是什么样的人?” 剧鹏道:“都是医官高烨。为人……颇有善心,也很受太后器重。” “好。”月华又问:“在我宫里伺候的,谁是最容易嚼舌根、或是最可能去太后面前通风报信的?” “那个叫张堃的宫女。” “好。”月华招手令他更靠近些,在他耳边如此这般吩咐下去。 剧鹏听罢,瞳孔微张,惊讶地扭头看向贵人,见贵人双目如星,眸光决然,待要张口问出的话便又咽下。 “要快。”月华说:“最好今晚就让太后听见消息。要快。” 事情已经安排剧鹏去做,她已尽人事,该回月影殿静候天命。 回月影殿,太后会更相信她命剧鹏放出去的消息。 可是她头脑中这样想,脚步却不听使唤。她走到他殿前,就像树扎下了根,怎么也走不开。 殿门隔着他和她,她看不见他,听不见他,不知道他此刻好不好——想必是不好的。 “我要进去。我要见陛下。”月华走回殿门前。 守门的侍卫和内官不敢做主,说要禀报太后再决定。 却不料贵人突然拔出刀来指着自己喉咙:“先放我进去,然后你们将殿门紧锁,再去告知太后,就说我以死相逼,你们不得不放我进去。否则若我在此被你们逼死,你们掂量掂量,连上你们自己的人头,家里一共几口人,可承担得起这罪?!” 领头的侍卫往旁边飞快递一个眼色,月华看见边角有侍卫快步离去,想必是去徽音殿请示太后去了。时间紧迫,月华厉声喝道:“我只数到三。一,二——” 殿门为她而开。 作者有话说: 《世宗记》记载 “文明太后以帝(孝文帝)聪圣,后或不利于冯氏,将谋废帝。乃于寒月单衣闭室,绝食三朝,召成阳王禧立之。元丕,穆泰、李冲固谏乃止……宦者先有谮帝于太后,太后大怒,杖帝数十,帝默然而受,不自申明。”本文将两件事合成一件来写了。 关于孝文帝和文明太后之间的关系,作者个人认为不应该简单归结为好或不好。祖孙情深当然有,但一旦涉及政治利益冲突和权力争夺,温情也可以瞬间被权力争斗吞没。孝文帝确实继承了冯太后的政治思想,但不代表他喜欢太后一直凌驾在皇权之上。没有皇帝不喜欢亲政掌权,没有皇帝喜欢被人摆布,只不过献文帝的反抗方式是硬刚,孝文帝的反抗方式则是暂时忍耐。孝文帝年少时差点被冯太后打死这段,即是二人矛盾的证明。但要说有了这段经历就全然抹杀祖孙感情,倒也不必,毕竟被冯太后抚养了二十年,亲情必然还是深厚的。 第9章 太后(四) ========================== 魏国的所有人都知道,大魏未来的皇后,将会姓冯。 “所有人”中,自然也包括当今的皇上。 皇后姓冯,没有什么特别。冯家一次送进宫四个女儿,家里还有三个待年,他随意挑一个就好,总能挑出一个。 只是拓跋宏今日才笃定,他的皇后,一定要是冯家次女月华。 他听见了门外的争执。 月华来,然后离开,然后又回来。 他听见月华以命相胁,他听见月华拿数字吓唬人。 然后殿门打开。 北风呼啸,卷着大片大片的雪花涌进殿内,随月华一同进来。 门外的灯光落进黑暗的寝殿,月华站在那一小泊黯淡灯光里,头发上是雪,短袄上是雪,眼睛里是泪,亮汪汪的。 “月华为我,一夜白头了。”他趴在榻上,侧头冲她笑,来不及笑多时,便头一栽,又昏了过去。 醒是疼醒的。 殿里没有水,月华开了一扇窗,接了风吹进来的雪,在银盆里化成约莫有浅浅一层水,沾湿丝绢,为他一点点剥去背上被血粘住的衣料,撕扯间,火辣辣的疼。 他听见月华在很小声很小声地啜泣。 他疼得呲牙咧嘴,强忍着不叫,微笑道:“可怜我的月华,摸得着,吃不着。” “都什么时候了……谁稀罕吃你。”她扬手就要打他,到最后没有舍得,手又轻轻地放下,只用指弓刮了一下他的脸颊,啜泣道:“讨厌你。” “不要哭了,月华,对不起。”他说。 “是我昨日任性拖着你陪我,才惹怒太后的,是不是。”她问。 “不是,”他说:“近来我和皇祖母在前朝多有些政见不合,昨日的事都不过是借口罢了。” “若没有我,你也不会那么容易被太后寻到借口。” “既然是‘借口’,就算鸡蛋里挑骨头,就算无中生有凭空捏造,也都是能寻出来的。你切莫自责。” “太后会不会杀你。”她问。 他笑:“你不知道皇祖母会不会杀我,你就敢拼了命地进来?” 月华道:“我是你的贵人,你若有事,我也没有活路。” 他说:“你与前朝无关,她没有必要非杀你不可。你到时可以出家,至少可以保命。” 月华听她这样说,更觉凶多吉少,才刚有些止住的眼泪又大颗滚落:“你让我眼见你死,我自己活下去么?又有什么意思。” “不,你要活着。”他说:“活着,一切就有机会。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就像我父皇一样,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如果皇祖母真的要杀我,琉璃,我希望你好好地活下去,不管是为了什么。活下去。” “在她杀你之前,你也会努力活下去的,对吗?” “当然。我还有很多事情想做。无论是在前朝,还是和你。”他说到这里,打了个冷战。 月华连忙又将几盏灯挪得离他近了些。 寒冬腊月,太后只许皇帝穿着受杖刑时的一件单衣,地下没有烧地龙,殿内也没有炉火,就剩下几盏被遗忘的灯。先前只有皇帝一人时,因他行动不便,没有点灯,现在月华来,怕他光着后背着凉,便将几盏灯都搬到他御榻周围点着。 刚刚擦洗过的后背,有些伤口尚未结痂,因此不能给他盖衣服。 雪夜,殿内阴冷,为了防他受寒,月华只得扶着他慢慢由俯卧改作侧卧,背对着灯盏,而抱她在前怀,以她体温取暖。 静静抱了她一会儿,他笑道:“你入宫几个月,好像从来都不曾这样抱你许久。”这样紧紧抱着,多半是欢好之事,总是抱一会儿就要换个花样。 “皇上宠我,不过是贪恋我的身子,我知道。”她说。 大概是因为此刻前途生死未明,她有些不管不顾,只当今日是末日,只想尽兴,只想要一切清楚明白,不留遗憾,话便说得直白。 “你明明……”皇帝道:“你明明那天问我了,我也答你了。”他不说是哪天。 “皇上没有答我,只是亲了我。” “可你那时明明笑了。你明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她原本侧脸偎在他胸口,闻言仰面望着他,两双眸子离得那样近,几乎眼睫交触,几乎彼此交融,各自将对方看进眼底。 她便是那样深深望着他,说道:“我要答案。我要明明白白,我要斩钉截铁,我要不动不摇,我要能下一刻带进坟墓里去安枕的东西。” 她的话如深海波涛拍打撼动着海岸,他将怀抱收得更紧,答道:“好。我告诉你。我起初是如你所说,是贪恋你……我是男人……可后来渐渐地……你那天问我,我才明白,我想要你从心底里爱我。而我……我也从心底里爱你,不只爱你的身子。” “只这么爱我。”她重音落在“我”字上。 “只爱你。”他莞尔而笑:“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宫里没有人不知道。哪怕瞎子,聋子,只要是对外界尚存一丝知觉的人,都知道。 她收紧搂着他脖颈的手臂,耳朵紧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从他心跳声里仿佛听出了他坚定的爱意。 两人安静相拥良久,她轻声问:“我问了你,你不用问我么?” 他没有答,呼吸均匀而缓慢。 原来是已经就这样抱着她睡熟了。 月华姿势不舒服,且担心他身体,不敢成眠,只阖眸假寐,到后半夜感觉他睡梦中抱她抱得更紧,整个人皮肤发热,身子缩着,似乎是怕冷,抽手握他手臂又摸他额头,皆是一片滚烫。 月华忙要起身,他或许是发烧烧得有些糊涂,又冻得厉害,双臂不松开她。 月华只得扬声喊人,命外面的人通传太医。然而无人应答,只说太后已经安寝,不宜打扰。 月华苦苦哀求,恩威并施,可这次就连以死相要挟都没有用——或许之前那次侍卫们去请示太后时,太后已指示他们不必忌惮她的性命——没有办法,只得硬去掰他的手,但他不放。 “别走,别离开我。”他说:“我只有你,琉璃。”他眼睛都没有睁开,大概是胡话。 第8章 “我不走,我只是去开窗户。”她哄他道。 “不要。” 月华急道:“听话!”语气有些严厉。 他挨了骂,乖乖松了手,喃喃道:“祖母,孙儿知错了,不要打,不要打……” 月华为他放下帷帐遮风,然后一扇扇开窗,将先前为他擦拭伤口的湿帕子晾在窗沿,任寒风吹透,再为他敷额头,又以银盆承接狂风吹进殿内的雪,亦作浸湿手帕用。一块帕子很快便被他捂热了,再换一块。所幸今夜上苍见怜,大雪不停,月华忙碌奔波虽然劳苦,总不至于绝望。 皇帝有时清醒,有时糊涂,清醒时让她休息,糊涂时不放她离去,阖着眼,有时唤月华,唤琉璃,有时又唤祖母,唤父皇,还唤过一两声“娘”——明明他生母被赐死时,他才不过三岁,大概无甚记忆。 皇帝体魄素来强健,有月华在旁悉心照料,近黎明时总算退了烧。 他清早醒来,见月华睡在他身前,便伸手揽她。月华惊醒,见是他,抬手试他额头,没有再发热,总算松了口气。 “幸而昨夜来了,否则一念之差回了月影殿,你一个人,该怎么办呢。”她蹙眉叹道。 “是啊,若没有你,我怎么办呢,月华。”他微笑着揽她入怀,轻轻拍着她道:“你昨夜定没歇好,睡一会儿罢。” “天已亮了,我睡不着。”月华道。太后那里有没有收到她放出的消息,她不知道。太后收到消息之后会不会相信,她不知道。太后到底会如何决断,她不知道。他和她的未来会是如何,她不知道。 昨天不去想这些,是因为他病着,她无暇去想,现在,由不得她不想了。 “睡罢,”他抬手轻拂她眼皮:“我们一块儿睡一会儿。”这样安静相拥的时刻,于他们而言,确实难得。经了这一夜,他甚至有些觉得,这样简单拥抱什么都不做,也有什么都不做的一种甜蜜。这种甜蜜直往他心底里渗,令他安心。 两人彼此从对方身上汲取着暖意,她突发奇想,说道:“若是百年之后,一抔黄土埋了时,这么抱着下了葬,是不是就要抱千年万年,永不分离了?”皇宫里向来重忌讳,尤其忌讳谈论生死,但她不管。生死危机,已近在眼前。 他并不计较,笑道:“是。你怕么?”怕不怕千年万年,光阴永恒? “现在我都不怕你,到那时候,就更没什么好怕了。”她笑道,但又很认真:“不过你可要很疼爱我,不能招我讨厌,不能故意气我。” 他笑着在她眉心印下一吻:“好。” “要千年万年。” “好。” 这时听见外间一阵细微的嘈杂,想必是太后那边又有动作,月华连忙起身。 原来是太后命人送膳食入殿,又命人接冯贵人走。 第10章 太后(五) =========================== 魏国的所有人都知道,大魏未来的皇后,将会姓冯。那是当朝太皇太后的姓氏。 皇帝虽已长大,但大魏朝至高无上的权力正操于冯太后手中。 太后高坐在玉阶之上,冷冷俯视着跪在殿中的月华。 月华的一侧,侍立一列医官。 月华见几乎有半个太医院的医官在此,心已凉了半截。 以她的本事,能托剧鹏收服一个医官一名医女,已是不易,怎么蒙混得过这么多人? 只得硬着头皮顶住。 太后发话道:“哀家听闻,你有孕,暗中欲堕胎?有无此事,从实招来!” 月华打定主意,索性不说,看医官们摸脉后如何说,再作应对。于是便紧抿着嘴唇,只跪在那里,低着头不答话。 太后问道:“上次月事是什么时候?” 月华道:“回太后的话,半个多月前。”是实情。 太后叫宣贴身侍候的宫女进来,应声进来一人,月华微微偏头,余光看见果然是张堃。 张堃跪下行了礼,禀说确实前些日子贵人身上见红。 太后道:“哀家听闻,贵人有孕,暗中欲堕胎,又是怎么回事?” 张堃见太后当着贵人的面问她话,一时处境极为尴尬,但不敢不答,于是道:“奴婢是昨晚听有人议论,说贵人最近正四处寻打胎药,又去问前天晚上给娘娘把脉的医女,医女说摸着脉似像非像,因娘娘近日肠胃失调,脉象复杂,她不敢决断,正要去问医官。” 张堃想给自己留条后路,不想将皇帝的宠妃得罪太狠,有些先前私下禀报太后的话没有说,但太后并不给她留后路,挑破道:“所以你觉得,贵人前些日子的月事是假的,是么?” 张堃低头伏在地上,额角冷汗滴进大红织金地毯中,洇染出如血般的一块暗红色:“皆是奴婢的小见识,奴婢一心忠于太后、皇上,以皇嗣为重,故而将此揣度禀报太后。” 太后审视着月华,问道:“贵人,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后气势威压如山,但月华仍是咬紧牙关不答。 太后冷笑道:“你不说,以为哀家就不知道了?”命众医官依次上前为贵人把脉。 月华作势挣扎,太后命人上前按住她。 医官们依次把过脉,个个面露难色,退到一边商议。 冯贵人的脉象,确实不易诊断。是滑脉不假,脉象往来流利,如珠走盘。若说是喜脉,说得通;但滑脉不只主喜脉,也主痰饮、食滞、实热等症,若说是贵人最近饮食失调而非喜脉,也说得通。按医理,妇人无病而滑脉,才可断定是喜脉,且要配合行房和月事时间来考虑。行房倒是十分频繁,不愁对不上日子。可他们都不是入内帷贴身侍奉的人,不可能知道贵人前些天的“月事”真假,如何敢断定贵人到底有没有身孕? 而且冯贵人到底有没有身孕,并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事不在后宫,而在前朝。 若冯贵人有身孕,太后必力保此胎,若他日诞下的是皇子,那么今上将面临先帝的命运。但保胎期间,废立之议一定会暂时搁置,前朝众臣便有几个月时间与太后周旋。 若冯贵人没有身孕,则于政局没有影响。 谁都不敢做论断。 然而太医院的领头医官高烨身在其位,不得不出最后的结论。 皇帝的生死、朝野动荡与否,或许就在他一念之间。 千秋万代,史官之笔,正等着他。 高烨上前一步,恭敬禀道:“启禀太后,恭喜太后,贵人已怀有龙裔。” 月华闻言,用力闭了闭眼,心里悬着的巨石稍稍落地。 以不存在的龙裔为借口拖延时间,救他,也救自己;而这个不存在的龙裔又不会在将来剥夺她的性命——大魏朝的祖制,效仿汉武帝钩弋夫人旧事,杀母留子,皇帝生母便是因此而死。 她以为,她的计划达成了,一切都很完美。 作者有话说: 李贞德教授的《女人的中国医疗史》一书中有提到,古代对妇女怀孕与否的诊断其实是经常存在偏差的,而且医者也不会仅凭脉象作出决定,需要综合考量许多因素。电视剧里那种摸一摸脉就什么都知道、甚至对胎儿性别、怀孕时间等等细节都能判断准确,是不符合现实的。 第11章 身孕 ===================== 魏国皇宫的人都知道,大魏未来的皇后,将会姓冯。 过去众人也曾以为,皇后的人选必然是冯家次女。 然而如今,冯家次女究竟是生前立后还是死后追封为后,却难说。 皇嗣。 怀上皇嗣在前朝历代都是后宫妃嫔梦寐以求之事,而在本朝,则常有人人避之唯恐不及之时。 皇子一旦立为太子,其生母将被立刻处死。而皇长子之母,往往最危险。如果冯月华此次一举得男,虽然仍能成为皇后,却将无福活着享受皇后尊荣。 月华自从被诊断出有喜,便被太后禁足于月影殿养胎,太后加派心腹人手贴身伺候,唯恐她再暗中堕胎。 月华心中倒不害怕:一则,她本就没有身孕,不会在十个月后因产子而被赐死;二则,她想,既然高烨与她合作,就一定会暗中为她下些拖延月事的药,能拖几时算几时,就算拖不下去,月事还是来了,就说成是流产——她才十四岁,怀上了保不住也属正常。 禁足之中,太后不许皇帝前来相见。 起初皇帝不来看她,她并不生疑。他不来,月华明白他的苦衷。他刚生了一场大病,前朝又局势动荡,他的皇位正处于风雨飘摇之中…… 但她还是有淡淡的一丝失望。 她还是盼他,能像她那晚一样,因为太过担心,而无论如何都要强闯进殿来看一看。 他没有。 月华寂寞无聊时,会赌气地想,若太后暗中让人把她毒死在这月影殿,或许他都未必知道。 她每天困在殿内。像一只关在金笼子里的鸟雀,与外面不通消息,每日接受饮食投喂而已。饮食还算不错,没有受苛待,大概是顾忌着肚子里的皇嗣。 第9章 过了十天,皇帝还是没来看她,甚至连口信都没有,她开始担心,担心自己的谎言也没能保住他,担心太后铁了心要废黜他、要杀他。 又过了十余日,直到除夕夜,她听殿外下人们抱怨,说丽景殿的宫人得了皇帝陛下如何丰厚的赏,而他们辛辛苦苦伺候一大一小,整日提心吊胆生怕出一点闪失,结果过年却一点赏赐都没有。 陛下已经可以奖赏下人,那大概已恢复自由身了吧? 丽景殿?皇帝是纳了新人么? 月华原本坐在桌前读《诗经》排遣苦思,无意间听了下人们几句闲话,想到这里,便再也坐不住,当即起身便往门边走,旁边伺候的下人们连忙阻拦。 “陛下呢?我要见陛下!”月华声色俱厉。 剧鹏道:“陛下还在宫宴上,属实不能来与贵人相见。” 在宫宴上。呵,他已经可以饮宴,却不能来见她么? “我不管!我今夜要见陛下,你们去报信,若他不来,我从此绝食,到时太后问罪,你们统统都脱不了干系!去!去告诉陛下,我要见他!”美丽的秋水眼此刻血红,如妖魔附体。 冯贵人有孕,虽然禁足失宠,身份却因腹中龙裔而举足轻重。宫人们不敢太过激怒她,连忙去嘉福殿禀报。 皇帝身侧正有冯昭仪侍奉,听见禀报,皇帝只淡淡说句“知道了”,神情冷漠,身子亦不动。 冯昭仪见他如此,喜出望外,连忙为他把盏劝酒。 太后瞥了皇帝一眼,说道:“皇嗣为重,皇帝还是去看看为好。” “是,孙儿遵命。” 听说御驾将至,月影殿的下人们如临大敌。 皇帝不来,他们自然怕贵人厮闹;可如今皇帝来,他们也怕,怕贵人在御前闹事,更难收场。 想来也是唏嘘,当初贵人得宠时,他们都眼见了二人如何干柴烈火蜜里调油片刻难分,也眼见了春风得意的冯贵人如何柔情似水娇俏妩媚,如今一朝失宠落魄,美貌虽然不减,但性情中隐隐流露出令人生惧的戾气。 皇帝乘辇踏雪驾临,贵人坐在桌前,一动不动,不起身行礼,甚至不扭头看他。任旁人怎么提醒都没用。 而皇帝竟然没有出言斥责,只静静去她对面坐下。 若是往常,不用皇帝吩咐,下人们便都识趣地退下去,但因太后早就下了死命令,要诸人以项上人头担保皇嗣的安全,诸人便不敢轻易离去。皇帝向身后摆了摆手,众人才连忙退出,关闭殿门。 此刻便是满殿的沉默,窗外原本细小的风雪声在寂静中显得喧嚣刺耳。 她被禁足时,刚下过初雪,到现在,雪已经下过七场。三场大雪,三场小雪,还有一场是太阳雪。 月华每天数着,数着天黑天亮,数着进膳的次数,数着自己心里加加减减他的好与不好。二十二个日夜,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现在他来了。 她知道他在仔仔细细看她。他是在担心她的。 可她此刻委屈怨恨愤怒无以复加,杂糅成一团,她不愿咽下,却又吐不出,便不理他,起身走去榻边坐着,背过脸去。 拓跋宏见她如此,知道她连日来心里痛楚,自身亦是心如刀割。眼下局面,他想说给她听,却又觉得无颜启齿。待要起身离去,不舍得,待要去她身边,又不敢——他怕他许多话一说出口反而伤她更重。他站起身,但只站着,不知该往何处去。 在祖母身边时,他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要做什么,他内心坚定:无非就是暂时顺着祖母的意,暗中慢慢壮大羽翼。但站在月华身边,他就又动摇。月华在受苦。他的琉璃在受苦。 他立在那里踌躇许久,最终只说了一句:“我不想背誓。你要知道。” “ ‘不想’背誓,意思是已经背誓了,是么?”她冷笑。 “你该知道,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能。”他走近她,坐在她对面,压低了声音:“大魏朝的祖制,太子之母必死,我又要与你相守,又要绵延子嗣,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只有你一个。” “那你从一开始就不要答应。”她眼眶红着,眼里漾满了泪。 “我……”他一时语结,略顿了顿,才说道:“你从一开始,不也明知祖制是什么样子。开始的那时候,你和我都是一样疯的,不是么。” 是。他第一眼见到她,就想拥有她。她第一眼见到他,就想得到他。年少轻狂,哪怕各怀算计,却也难抵情潮汹涌,双双沦陷。 “你是皇帝,你若是想守约,怎会没有办法……你难道不能不要子嗣,将来过继宗室。”她看向一旁。 他说:“我可以。但是琉璃,如果你这一胎为男,我必须尽快有另外一个皇子,才有可能保你不死。我不想背誓,但我更不想你死。我已经失去生母,失去父皇,你要我连你也失去吗。”他的眼圈也红了。 听他说到如此地步,月华明白了他的心,悲不自胜,哭倒在他怀里,捶打着他胸膛,问他:“你为什么不先来问问我?你为什么不来看我?你但凡来看我,你就会知道,你就会知道……”她哭得哽咽说不出话,他轻柔地抚拍着她,许久才听她极轻极轻地说道:“我其实没有身孕。谎称有孕,本就是为了救你。想借着怀孕,让太后不着急废你,为你争得几个月的时间,或许这几个月里局势能有所转圜。” 他一怔,揽着她,长叹道:“实在是苦了你,为我做到如此地步。” 月华轻声将那晚的事情说明。他听罢,凝眉思索片刻,说道:“可是高烨在我面前,也一直说的都是有孕,未曾透露别的。莫非你真有了?” 月华闻言在他怀中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 这高烨,到底打的是什么算盘? 第12章 良夜 ===================== 魏国皇宫的人都知道,大魏未来的皇后,将会姓冯。冯太后的冯。 但至于皇帝是哪位、姓冯的皇后是冯家的哪位,宫里的大多数人并不在乎。 高烨,他在不在乎? 月华曾以为,当初高烨冒险在太后面前确认她有孕,是忠君。 可是现在她有些看不明白他的心思。 眼下,她和皇帝孤立无援,连瞒着太后找一个稳妥的医者私下确认她到底有没有身孕都难做到。何谈去确认高烨的心思。 月华命悬一线。 拓跋宏悔恨自责不已。 虽然每次到紧要关头他都记得退出来,但说到底,令她怀孕的人是他。 是他太过沉溺于欢好,却令她承担了欢好的代价。 “祖制一定要一个人死,我改不了祖制,但我绝不让死的那个人是你。”他说:“琉璃,你信我吗?” 琉璃因这些天的遭遇,心底其实隐隐有一丝动摇,但她此刻并没有别的选择,于是她说:“我信。” 他说:“无论这次你有没有身孕,都暂时当做是有。其余的事,你要信我。我们对着月亮起过誓的。”他抓起她的手按在胸口。 “我信你。”她再次说。 “陛下,外头雪下得大了。”门外宦官委婉提醒道。 时辰不早,他该走了。太后允他来看看,却没有说允他过夜。 稳妥起见,他是该走。 拓跋宏看着月华,月华缓缓松开她的手,背过身去,示意他走。 “我走了。”他说。 “嗯。”她点了点头。 “你知道……” “我知道。”她说。 “你……千万珍重。”他说完这句话,顿了顿,转身离去。 月华难过得流下泪来,转身看他,看着殿门打开,他的背影慢慢走远。两旁宦官张伞,他下了台阶,身影渐渐消失,他走进了雪里。 步入雪中,他停住了脚步。 鹅毛大雪,却因没有什么风,只静静地,一摇一曳,翩然片片飘落,在宫灯的暖光下,如诗如画。 如此良夜,不与心上人同赏,岂非辜负。 拓跋宏立在殿前,伸手探出伞外,一片雪花落在他掌心,融化成晶莹的水珠,仿佛泪滴,美丽伤感。 他胸中难舍的情绪翻滚如波涛,再也无法抑制,转身大步跑上玉阶奔入殿内,将琉璃一把揽入怀中。 冯月华原本望着他背影渐渐走进雪里,心下黯然悲伤却又无奈之际,没料想他折回,猛然被他抱住,一时有些愣愣的。 “陛下……怎么回来了呢。” “如此良夜,不与琉璃同赏,便是辜负。” “良夜……”她在他温暖的怀抱中,越过他肩膀看着殿门外缓缓落下的夜雪,柔声道:“便是如此的不可辜负么?” “是。因为是良夜,所以不可辜负。”他略有些答非所问地喃喃道。 “胡说,”她莞尔一笑,在他耳边轻轻道:“你是舍不得我,阿宏。” 不是良夜不可辜负。是月华不可辜负。 他听见她唤这声“阿宏”,极安心地笑了,说道:“是。你说得才对。” 第10章 除夕夜没有月亮,只有彻夜的大雪。满地白雪,夜里望去,莹莹似月光洒落一般。 难舍难分,他最后也还是离去,留下了一室如月光般的寂寞。 但月华推开窗子看着这雪夜景色时,并不觉得孤单。 只是那时他和她不知道,这是他们最后的良夜了。 作者有话说: 虽然作者在其它文的作话里科普过了,但在本文还是再说一遍,文中提及的避孕方式效果很差不要用!(不要听一些男人/营销号的鬼话,什么退出来/安全期之类的!)真正要避孕的话要认真做防护措施!怀孕对女孩子的身体健康、职业生涯、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都会产生巨大的影响,所以对避孕措施一定要慎重对待。请看我这篇文的女孩子们只在想清楚要抚育一个生命的时候才备孕。 第13章 广兰 ===================== 魏国皇宫的人都知道,大魏未来的皇后,将会姓冯。冯太后的冯。 但到底是哪位冯氏,却难说。 原本宫里有冯贵人,乃冯熙次女,现正禁足养胎。 如今宫里另有了三位冯昭仪,皆是冯贵人异母妹。原本说过年后就要送出宫的,现在都被太后留下了。其实就是在等冯贵人死,等着冯贵人生下一个男孩子。到那时,皇帝断了对冯贵人的念想,自然只能从三位冯昭仪中择一位太后可心的人做皇后。 先前皇帝冷落贵人,将她的三个姊妹位分抬举到她之上,还接连临幸掖庭宫人,众人皆以为冯贵人已被皇帝舍弃,却不想除夕宫宴上她将皇帝叫走,而皇帝一走便是许久未归。 随驾的宫人们照例及时将侦知情形上报太后:陛下至殿中,与贵人携手密语良久,临别之际,去而复返,耳鬓厮磨,显然是未曾忘情。 皇帝返回嘉福殿,刚落座不多时,太后便道:“这琉璃与她娘一样,惯会些狐媚功夫。” 皇帝默然没有为琉璃争辩。与太后起口舌争执非但无益,反而会害死她。他端起酒杯,待要饮,停了停,转而向皇祖母祝酒。 太后睨了他一眼,似乎是看在他恭顺,不好当众拂他本人的面子,饮了一杯。 冯家三女梦华在旁道:“太后娘娘请息怒,还请看在臣女爹爹的情分上。” 太后再怎么看不惯月华,到底那是兄长的亲生女儿,且是兄长宠妾常氏所生,太后总不好明晃晃杀她,只能借祖制,只能等。 不过太后不介意多等几个月。 她从文成帝的小小贵人一路走到权倾天下的太后,用了十三年。若既能除去眼中钉,又能得一个皇嗣,等区区几个月算得了什么。 是夜,皇帝醉酒,独宿于金华室。 说是醉酒,其实未曾沉醉,半是浇愁,半是借此不要旁人来陪。 命人移榻至窗前,再打开窗扇,他便倚在靠枕上,起初是静静看着外面落雪,渐渐悲愁不堪,不忍再看,便只闭着眸子听。 侍从见他闭着眼睛,以为他睡了,怕他着凉,脚步轻轻欲上前为他关窗,他出声制止,命所有人退得远些,不许来扰。 寒风扑进来,冲散殿内暖融融的气息,冷意像一根一根细细的银针扎进他毛孔,他却从这种微痛中感到自己的魂魄透过着寒凉的空气逃离了此间的束缚,去月影殿拥抱了琉璃。 琉璃此刻,大概,也正是一样念着他罢。 他昏昏沉沉待要睡去,迷蒙间感觉有人轻轻爬上了自己的床榻。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琉璃来寻他,他又喜又愁,一睁眼,却是个宫女。 “大胆!”他怒喝。 那宫女忙下榻跪在一旁,叩头低声道:“陛下息怒,奴婢自知死罪。”说着,双手捧起一张小小的字条,字条上写着“贵人”二字。 皇帝心中甚是疑惑,但涉及琉璃,他便无论如何都要探问详情,于是将手往内室一指,示意此女往内室去。 那宫婢并不慌乱,随皇帝进入内室,便从容在他脚边跪下,语气沉着,轻声道:“奴婢自知已经犯下死罪,但或许正因犯下死罪,或许可以救贵人一命。因此斗胆向陛下进计。” “仔细说来。”皇帝道。 “启禀陛下,奴婢犯下私通罪过,已有三月身孕,经巫者卜筮为男。奴婢自知该死,唯独腹中孩儿无辜。若蒙陛下垂怜,留此儿性命,奴婢愿代贵人受死。奴婢此举,并非为此子谋求富贵,惟愿其平安而已,等陛下亲政之日,即可废此子为庶人。”说罢,伏首在地,静候皇帝发落。 皇帝闻言震惊道:“你可真是好大的胆子……违反宫规,私通有孕,冒犯天家威严,竟然还敢到朕面前来说。若非朕适才清醒,你还想假装承宠,进而以此胎冒充皇嗣,是么?” 宫婢道:“回陛下的话,奴婢自知大逆,不敢为自己脱罪,只求陛下念在贵人的生死,成全奴婢。” 皇帝冷笑道:“你倒是聪明。”又问她:“你以为,朕要护自己心爱的女人,就没有别的法子?” 那宫婢坦然道:“回陛下的话,陛下要么为贵人落胎,要么谋杀亲儿,要么尽快让其它宫妃受孕,要么——策动政变剥夺太后实权。这些办法,都不如选奴婢来得稳妥。敢问陛下,陛下舍得用贵人的命来搏么?” 不舍得。 每一个与她分离的日夜,他都犹如身处水深火热。他怎么舍得拿她性命冒险。一想到他会永远失去她……他根本连设想一下都不敢。 堂堂天子,竟要在此与一个犯禁的宫婢谈判,还落了下风。 连宫婢都看得出他没有太多选择。 如此的受制于人。 皇帝不免苦笑。 他至此终于有些明白父皇那时为何耐不住性子,无论如何都要给太后反戈一击。 但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还要再忍。为了自己,也为了琉璃。 现在时机还远远不成熟。 “抬起脸来。”他吩咐道。 眉目堪称清秀。他记住了这张脸,以防日后太后要他对质。又问她名字和出身。 “回陛下的话,奴婢贱姓林,名’广兰’。家父是已故前定州刺史林胜。” “林胜……”皇帝沉吟片刻,问她:“你叔父是林金闾?” 林金闾由宦官出身,受文成帝乳母昭太后照拂,官至尚书、封平凉公。文成帝驾崩后与林胜弟兄二人皆被权臣乙浑所杀,林胜无子,仅得二女,充入掖庭为婢。 皇帝为了巩固实力,留心朝政,这些旧人旧事一一留意记在心里。 广兰没料到皇帝知道,便答说是。 皇帝道:“太后杀乙浑,算是为你家报了仇,你不效忠太后?” 广兰道:“回陛下的话,太后杀乙浑是为太后自身,不是为奴婢。且奴婢如今有子,一切只为让孩子平安。如今肯留奴婢腹中孩儿一命的,只有陛下。” 皇帝又问她最近几个月在何处当差,听罢,解下一块玉佩,赏赐与她:“你要记住,朕是九月十六夜在含温室临幸你,因那日贵人身上见红,不能侍寝,故而以你相代。事后赏你玉佩为信物。今日你察觉有孕,特来相告。朕拟册封你为贵人,赐居月影殿,与冯贵人同住,一同养胎。” 广兰叩谢圣恩。 皇帝起初尚有愤懑不平之气,如今月华的处境得以稍稍转好,他心境便转作平和,命广兰平身,赐座,与她说话。问她:“那男人是谁?” 广兰垂首道:“回陛下的话,恕奴婢不能答。” 皇帝笑道:“他有本事与你私通,却没本事带你私奔出宫去么?” 广兰苦笑道:“回陛下的话,约莫是他不想罢。” 皇帝笑道:“他负心如此,你还不肯说出他名字?朕寻一个由头赐死他,不是正好给你解气么?”他确实需要杀了那男人,以除后患。否则日后万一事情败露,又会将月华置于险境。 广兰道:“回陛下的话,人心……有时是由不得自己的。恨他时觉得他该死,若真要他死,却又不舍得。” 皇帝笑道:“你这般聪明,却又那样糊涂。” 广兰道:“奴婢敢问陛下,以陛下天纵英明,明知专宠贵人会招惹太后不悦,陛下在腊八行围前为何还是只肯宠爱贵人一个?”说罢,她自知言语犯上,又起身跪了下去。 皇帝一时语结,自嘲地笑了笑,说道:“你真是将死之人,无所畏惧,朕所作所为,你也敢置喙?” 广兰道:“回陛下的话,奴婢虽身份卑贱,却自问情爱一事,众生平等,就连天子也莫能例外。” 这一句倒是说到了他心坎上。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示意她起。 皇帝道:“朕并非本性滥杀之人。即便是你将来产子之后,朕也会向太后求情,或许能留你一命。自然,你腹中孩儿,朕也绝不会亏待于他。只是那男人既然抛弃你,想必人品堪忧,日后难保他数算时日,猜到这孩子是他的骨血,恐怕生出谋逆的心思,这于你、于朕、于这孩儿,于前朝政局,都将极为不利。” 第11章 皇帝言之有理,广兰道:“奴婢临盆之日,若果然得男,必将此人姓名告知陛下。” 皇帝叹道:“你真是……”但最终没有说出后面的话。 皇帝又嘱咐她进入月影殿后一定要择四下无人之际将真相向冯贵人说明,免生误会,令贵人多思。林氏领命。 只要再等六个月。 再等六个月,他的月华大概就可以安全回到他身边了。 然而有人却再也按捺不住。 第14章 药汤 ===================== 魏国皇宫的人都知道,大魏未来的皇后里,将有一位姓冯。冯太后的冯。 但到底是哪位冯氏,却难说。 现在杀出一位有孕的林贵人,令一切生出一点变数。 皇帝显然想用她换回冯贵人的命,而太后显然更想让冯贵人死。现在皇帝将两位贵人放在一处起居,饮食一律相同,便是皇帝有心防范太后对冯贵人提前下手了:太后固然想让冯贵人死,但眼下更想要皇嗣。 太后遍历风云,对于年轻的皇帝心里在想什么,自是了然如镜。皇帝在试探她的底线,她也在试探皇帝的顺从。她倒要看看,皇帝究竟会为了琉璃而忤逆她到什么程度。 太后与皇帝之间存在着这样一种默契,在浮动不安的平衡里,日子一天天过去。 冯月华从林广兰那里得知皇帝的心思,既感念皇帝的用心,又对广兰抱愧。 一条人命。 谁的命都不是轻飘飘的。 广兰也曾是高官贵戚之女,一朝沦落为替死宫婢。 广兰倒是对生死十分豁达,反而宽慰她道:“我之将死并不是因为贵人你,只是为我自己识人不明承担代价,也是为我自己的骨肉寻一条生路。” 月华此时已经渐渐感知到自己身体的变化,知道自己大概是真的有孕,能体谅广兰身为人母的心情,闻言轻轻抚着她小腹说道:“我对日月神明起誓,若我能活下来,我必护佑他,如同护佑我自己的孩子。” 广兰微笑道:“那便承贵人好意了。我不敢奢望太多,但求他平安就好。” 月华道:“至于那负心汉,你若要他死,我也必助你如愿。” 广兰又将同皇帝那边的约定说出来。 月华道:“即便你这样说,我也仍是不明白。换成是我,若他不负心,我自是可以爱他比爱我自己更甚。既是负了心,他便不再算是我的人。我若能忘了他,就忘了;我若忘不了这恨,必得让他切身尝一尝我的痛,才好罢休。” 广兰道:“既然不再是’我的人’,我何必与他再计较呢?我只是想着,放过他,也放过自己罢了。” 月华道:“我只知道,爱之深,必恨之切。” 广兰不再与她争辩,只微笑而已。 皇帝仍和从前一样,没有踏足月影殿。他继续召幸各宫妃嫔并临幸宫婢,但大概因为林氏的身孕令他稍稍安心的缘故,次数不如先前频繁。 去三位冯昭仪宫中的走动大约也是在向太后示好。至少在月华脱险前,他要竭力维持与太后间的和平。 太后有心提携出身渤海高氏的高照容,皇帝也顺应太后心意,加以宠幸。 但不知为何,宫里还是忽然起了传言,说皇帝太过在意冯贵人,宁愿不要皇儿也要贵人堕胎。 梦华将风声传给太后,太后当即宣太医院院使高烨来问话。高烨答说冯贵人由他亲自带医女请脉照看,胎象安稳,也从未自陛下处收到关于堕胎的命令。 “皇帝若有异动,即刻来报。”太后吩咐道。 高烨恭谨领命。 旧年腊八之夜,剧鹏去找高烨,将冯贵人的意图说明,高烨含混其词敷衍了事。既不敢答应,也不敢不答应。 第二日太后召集众人为贵人把脉,太医院同僚皆在,高烨若拍板定论说贵人没有身孕,害得皇帝被废,踏出皇宫的那一刻便会被天下士人的唾沫淹死。 至于时日渐久,发现贵人果真怀有身孕,他只能装傻充愣——否则皇帝和贵人若逼他下药引产,万一事后被太后查出,到时皇帝和贵人未必有事,他却是必死无疑。 太医院当差不易,他是既要名声,又要活命。 如此,便只有委屈冯贵人了。 本朝后宫女眷,看似尊贵,在“子贵母死”的祖制之下,实则命如草芥。既然皇家都可以将冯贵人视作草芥,他高烨与贵人无亲无故,为何不可以? 且作为医者,他并没有做过损伤患者的事。他精心配药,为冯贵人补身养胎,令其母子平安,何错之有? 然而怎知他这般小心谨慎、左右逢源,却终究还是在风浪里翻了船。 关于皇帝欲令月华堕胎的流言,加上前番皇帝在宫宴上的表现、将林贵人送进月影殿的安排,种种迹象令冯家四女丽华坐不住了。 显然皇帝在做一种万全的准备,确保他的月华平安渡过难关。 而只要月华从月影殿活着走出来,就一定能重新夺走皇帝全部的关注——她连除夕宫宴那样的场合,都能令皇帝在月影殿流连忘返,等她诞下皇室血脉却还留得性命时,她还有什么不能的?皇帝现下便如此宠她,等她有了皇嗣傍身,那还了得? 太后虽然不喜月华,但现下皇帝表现恭顺,太后显然并不想和皇帝彻底翻脸。若林贵人真的在月华前面生下皇子,太后未必会强行赐死月华。 如此,只能自己暗中使力。 这一日的安胎药比平日要苦。 月华乍品出味道不同,便停了手。待要传医官询问,见奉药的小宦官袖中取出一只香囊置于托盘上。那香囊月华认得,是皇帝贴身之物,因此想着是皇帝的意思,便将汤药饮尽。 她虽然留恋孩子,但更留恋阿宏。她可以为了阿宏而不惧死,此刻却不想为一个未曾谋面的孩子而死,唯有堕胎求稳,委屈了这孩子。 不多时,一阵剧痛期然而至。 然而却不是来自小腹,而是来自五脏六腑。 她喉咙深处一阵腥甜,大口大口地向外吐血。 鲜血将宫人们吓得魂飞魄散,殿内登时乱做一团。高烨和众医女几乎吓死,连忙上前察看贵人情况,为贵人止血。林广兰的汤药饮食向来是和月华一起用,今日只是偶然嫌那药汤太热,略放了放还没来得及喝,没想到因此躲过一劫,此刻惊魂未定,强作镇静上前扶着月华,宫女宦官们四下奔忙,有去通报太后的,有去通报皇帝的……在撕心裂肺的疼痛中,月华感觉身下一股暖流溢出。 那便是他和她那个未成形的孩子。 第15章 弃子 ===================== 魏国皇宫的人都知道,大魏未来的皇后里,将有一位姓冯。冯太后的冯。 只是这位冯氏,似乎不再可能是冯家次女月华。 毒入肺腑,经太医施救,捡回一条性命,却落下了咯血的病根。 行动都难,更不用说履行其余皇后职责。 上承宗庙,侍奉太后,服侍陛下,管理后宫,桩桩件件都需要一个好人儿做。 眼下她偎在皇帝怀抱之中,气若游丝,呼吸都痛,时时咳嗽,每一咳嗽,嘴角便渗血。 一丝丝血迹好像沾染了皇帝的心。他面色苍白,神情如怀里的病人一般脆弱,只是强撑着照顾她。 他生怕太后要趁机夺她性命,一面派人调查,一面守在琉璃身边,一应药物都经他自己亲尝。 月影殿的宫人全部送去受审,至于高烨,皇帝怕他泄密,则以侍奉贵人不力为由径直处死:此人首鼠两端,绝不似剧鹏那般忠心,稍一受刑,大概该说不该说的都会说出口,会将月华之前的谋划抖露出来。 查到幕后黑手并不像想象中那么难。 丽华终究浅薄,计谋远远称不上高明。 月华对皇帝说,她尝出药味有异,是看小宦官在托盘里放了他随身的月白锦缎云龙香囊才放心喝药的。 那香囊本是皇帝心爱之物,前几日刚被丽华撒娇撒痴讨要去。皇帝只消命人封锁宫门,将丽景殿的随侍宦官全部宣召到月影殿来请月华指认,再将此人交给太医院指认,便可确定是此人冒名顶替月影殿的下人来领走了两位贵人的汤药。 只是皇帝要想处置丽华,却不那么容易。毕竟是太后有意扶植的人。 可若要宽恕,见怀里的月华如此病弱憔悴,一想到他险些失去她,他只觉怒火熊熊,恨不得将冯丽华等一干人等亲手撕碎。 月华缩在他臂弯间,皮肤欠缺血色,苍白得像虚弱的一束月光,随时会消散。 拓跋宏心痛地望着她,内心涌起无尽的悔恨与歉意。 当初决意专宠她时,是为了跟太后作对,因此并不十分介意将她置于炭火之上。 后来专宠,是因为他动了心。他眼里确实只看得见她。冯家其它姐妹的容色虽然绝非不堪入目,但他不愿琉璃有一丝一毫的伤心,因此都视若无睹。 第12章 现在他犯了难。他既不敢像从前那样宠她,怕太后因忌惮而杀她;他又怕若不宠她,令太后以为她已经无足轻重,索性趁她病重而无所忌惮地杀她。 为了她,他瞻前顾后,进退两难。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皆是他自己。 琉璃说得对,从最开始,他就不该答应。 是那夜月色太美,迷了他的心窍。 现在他既想要稳固的皇位,又想要心上的琉璃。 琉璃美丽而易碎。 在皇位稳固之前,他的琉璃更多地承担了两人恩爱的风险与代价。 “阿宏……”月华忍着胸膛里撕裂般的疼痛,极轻极轻地唤他。 “我在这里。”他牢牢握住她的手。 “我是不是快要死了?”她问。 “不会。”他说:“绝不会。我不会让你死的。” 她笑笑,继续像嘱托后事似地说着:“你答应过我的,要’千年万年’。” “是……”他强笑着,掩饰心口一阵阵痛楚:“可你要先答应我,要好好活着陪我,陪我到一百岁,然后我们再’千年万年’。” “阿宏,我疼得厉害……”她闻言,委屈得流眼泪道。若只是寻常疼痛,她或许会强忍着,不告诉他,不令他伤心,可此次病痛绝非寻常,几乎痛苦得令她断绝生念。 “琉璃,为了我,活下去。”皇帝含泪道:“你就当疼一疼我。我说过,我已经没有母后,没有父皇,我不能再没有你。琉璃,你舍得我么?你舍得留我一个人么?” “不……舍……得。”她喃喃说着,眼皮无力地合上。 皇帝慌得六神无主,连忙唤人来救,医女上前看过眼皮,又请过脉,禀道:“启禀陛下,贵人只是痛得昏过去了。” 皇帝闻言,大悲大喜,喜极而泣,竟顾不得当着宫人的面,双目泪流。 他坐在月华床侧,握住她一只手,感受着她的温热和脉搏,稍稍安心。吩咐人配药为贵人调养,又定一定神,说道:“传旨掖庭令,将丽景殿冯昭仪下毒之事通报前朝,告知国丈,另外将昭仪扭送紫宫太后处,请太后发落。” 证据确凿,前朝后宫自有公道人心,太后不宜过度包庇。 皇帝此举,既是装作顺从,也是给太后出了一道难题。 太后起手,干净利落。 当日,丽景殿昭仪冯氏便因病暴毙。因其年幼无所出,无功于天家,故无谥号。又因太后崇尚节俭,下令将昭仪薄葬于妃陵。 前朝后宫,挑不出太后半点不公允之处。 冯熙自知四女有罪,不连累家人已是开恩,自然不敢有怨言。 以命抵命,皇帝和月华也不会有太多不满。 太后舍弃一枚棋子时,便是如此雷厉风行。 梦华潇华从旁观之,都不免心惊。 这一局,太后忍痛舍弃了一枚棋子,便绝不会让皇帝毫无损失。 她如今可以不要月华死,但要月华走。 只是此时的皇帝,日夜紧张月华的身子,对此还浑然不知。 第16章 鸳鸯 ===================== 魏国的所有人都知道,大魏未来的皇后,将会姓冯。冯太后的冯。 月华的身子稍稍好转,皇宫里便渐渐有人觉得,或许皇后人选最终还是会花落月影殿的冯贵人。 自从月华中毒,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皇帝以她病重为由,常来探视。月华身边服侍的人他也借着上次处罚月影殿宫人的机会,全部换成了自己的心腹。虽然顾忌太后的态度,夜里仍要去其他妃嫔处走动,但能时不时留宿月影殿相伴。只是月华身子虚弱,夜间并不能侍寝,甚至天还没黑透她便因精力不济而早早昏睡过去。对此他并不在乎。他只要有她在,就好。 四月天暖,御苑花团锦簇。皇帝看月华身子稍微好些,问过太医说可以出门,便携她到御花园赏花解闷。 月华在林贵人及一众宫人仔细照料下,终于重获一丝生机,虽然仍时不时咳血,但总不至于像最初那般时刻有生命危险。 因她不宜久站也不能走动,两人便坐在御湖边,柳树下,偎在一处看景儿。皇帝折了柳枝,挽成圈儿,插了花在上头,给月华戴在头上。 月华指着水中一对鸟儿给皇帝看:“阿宏,你看,鸳鸯鸟。” 皇帝笑道:“才不是,那分明是野鸭子。” “胡说,就是鸳鸯鸟。” “御湖里养着什么,我做皇帝的还不知道么?” “骗子,就是鸳鸯鸟。” “就是野鸭子。”他故意忍着笑逗她。 “鸳鸯鸟!” “野鸭子野鸭子野鸭子。” “你!”气得月华要打他,他笑着起身躲了,月华没有力气,不能站起来追,便要摘下头上的花环来扔他,结果花环勾住了簪钗,她这一扯,将头发扯乱了,还疼得她“哎呀”一声。 拓跋宏连忙近来给她瞧,月华打他的手不许他碰。 拓跋宏笑道:“是鸳鸯鸟,行不行?” 她这才“哼”了一声,收了手,扭头不看他,任他帮她小心翼翼摘下花环,又用手一绺一绺理顺头发。 可惜他虽然聪明,能文能武,却不懂盘头,越给她弄头发,发髻越散架,最后全拆散了。好在她秀发柔顺,虽披散着,自有一番美丽。无拘束的墨色长发如瀑布般倾泻,随风微扬。 月华盯着水里倒影,见他立在她身后笨手笨脚手忙脚乱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往后一仰,笑倒在他身上。 拓跋宏的手摆弄来摆弄去最终放弃,将手里的簪钗往旁边一扔,只将花环重新扣在她头上,跪下身子伸手将她圈进怀里,让她笑个够。她头上戴着他为她编的百花花环,人比花娇。 “琉璃,看我出丑,你就这么乐吗?”他不说还好,一说这话,她越发笑个不停。 “还笑,你还笑。不怕笑得肺疼胃疼么?” 她一边笑一边继续大着胆子招惹他:“就笑,就笑,谁让你总是成心气我。” 他看着她笑,他自己心里涌起一阵阵安宁的快乐,像这春天温暖的湖面,荡起柔和的涟漪。 她活生生地坐在他面前,她还活着,真的太好了…… 两人笑着闹着就倒在了地上,他低头吻了吻她光洁的前额。 她不再大笑,抬脸温柔地看他。 他情不自禁地又吻她的眼睛,吻她纤巧的鼻子,吻她嫣红的嘴。 “咱们才像两只鸳鸯鸟。”他说。 月华甜甜地弯起唇角,却又故意气他道:“不,咱们像两只野鸭子。” “你这记仇爱犟嘴的小东西。”他咬她嘴唇一下。 “那也是陛下一手给惯出来的。”她撒娇地伸出手臂攀住他脖子。 她这伸手一搂,便是任君怜爱的意思。拓跋宏将她一把抱起,想往近处水榭里去。虽然不敢正经临幸,但他想给她一些快乐。他知道她想要的。 才抱起她,刚迈步,月华扭身望着地下道:“要那个玉梳子。” 拓跋宏顿住步子:“哪个玉梳子?” “就是刚刚插在发髻前面那个,梳背上镶蓝宝的。” “等会儿叫人来拿就是了。”两人独处时,侍从并不近身伺候。一把梳而已,又不是什么金贵东西。 “不嘛,怕下人们不小心弄坏了。那可是你让人专门做给我的。”她踢蹬着小腿儿。 “好好好。”他将她放下,亲自去将刚才随意扔在草地上的几件首饰都拾在手里。月华张着手臂等他抱,他一面嫌弃地笑她“小守财奴”,将簪钗塞进她手里,一面听命将她重新抱起。 分花拂柳,走一段石板小路,到了水榭外,却见太后的侍从在。 原来太后在水榭里。 也不知适才两人的嬉闹,太后看见了多少。 既然已经到了此处,少不得要进去请安。 皇帝只得将月华放下,叫两名侍女左右搀扶稳当,一同步入水榭。 梦华正在此陪着太后。 行过礼,太后和梦华的眼神落在皇帝脸上,俱是尴尬。 皇帝脸颊还残留一个适才抱月华来此的路上月华奖励他的唇印。 虽然月华嘴上的胭脂先前在草地上早被皇帝吃得所剩无几,但到底还是在皇帝白净的面孔上留了一抹香艳的红色。 更不用说她此刻头发全都散开着,头戴花环,成何体统。 皇帝先开口道:“不知皇祖母在此,孙儿和琉璃失礼了。适才孙儿不慎勾散了琉璃的头发,孙儿原想带琉璃来这里坐下好生梳一梳头发的,所以才……” 太后重重咳了一声,说道:“哀家都看见了。” 皇帝道:“孙儿知罪,不该扰了皇祖母的兴致,孙儿这就带琉璃下去好生梳洗。” 看着二人告退离去,看着皇帝走出水榭之后就重新把月华抱了起来,太后问:“你怎么看?” 梦华在旁轻轻道:“回太后的话,臣妾担心这些事传出去,有损陛下的英名,枉费了太后多年的栽培。” 第13章 太后道:“依你看,该怎么办?” 梦华道:“臣妾愚昧,不敢妄言。” 太后道:“你随便说说,哀家随便听听。” 梦华道:“依臣妾愚见,太后还是降旨规劝陛下为好。” 太后微微笑道:“降旨若有用,也不至于到今日这般地步。罢了,你是聪明人,哀家就不逼问你了,免得日后皇帝万一知道有些主意出自于你,与你夫妇生分。将来皇帝的后宫,需由你来掌管。” 梦华连忙谦让推辞。 太后笑道:“不必过谦。你能算计丽华,哀家便知你是做皇后的那块料子。” 梦华忙跪下口称惶恐。 太后笑着命她平身:“做大魏皇后的人,都是这样过来的。你行事了无痕迹,除了在哀家耳边散布过一句传言之外,并未留下把柄在别人手中,何必惶恐?皇后的位子,在哀家眼里,月华的眼界太小,只知道男女情爱,而潇华心不够狠,又懒惰不上进,只有你最合适。姑母来为你铺路,你且安心。” 要搬走琉璃这块绊脚石,最简单的方法是杀了她,再以某个宫女宦官顶罪。 但皇帝已经十五岁,他很聪明,不是傻子。经了上次一事,便看得出。 而且太后也并不想因此与皇帝决裂,闹得同先帝那样。 皇帝长在她膝下,比他父亲孝顺,太后一则一时无法为立后之事下狠手,二则——现在的皇帝还没有皇嗣出生,她不想令皇权更迭出现大的波折。 四月二十三日,林贵人早产,产下皇长子。 因是早产,皇子体弱,皇帝令由生母在旁照拂。太后亦答允暂时不处死林氏。 太后命皇帝前往太庙祭告列祖列宗,再祭拜先帝陵寝。 按礼皇帝并不是一定要亲自出宫拜谒,可以遣人代行,但太后今年第一次特别允准他去帝陵时祭拜生母,献文思皇后李氏。 作者有话说: 2025.06.29 稍微修改了一下冯太后的话,交代太后不愿月华为皇后的原因。 第17章 分离 ===================== 魏国皇宫的人都知道,大魏未来的皇后里,将有一位姓冯。冯太后的冯。 只是这位冯氏,不再可能是冯家次女月华。 皇帝此行要出宫逗留数日,月华心中万分不安。她身子这般弱,在宫里无依无靠,只有皇帝。 但她也知道皇帝对生母的心结。他在还没有记忆的时候便失去了生母,从此一生陷入对母亲的无限追缅。而宫中连一幅她的画像都没有,他追缅的对象只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空白。 太后从前不许任何人在宫中提及皇帝生母李氏,这次终于肯放他前往谒陵,机会难得,他不想错过。 月华的身子太弱,不能出宫随行,皇帝又不放心留她一人在宫里,为此颇为踌躇。 “十多年来,你都没有机会去祭拜母后,难得太后开恩,你便去罢。”月华虽然害怕,但也还是放他去,而且反过来宽慰他,让他安心:“我想太后应当不至于杀我。若要杀我,趁我病最重时下手便是,怎会让我活到春暖花开。你若不放心我,速速去,速速回来。” “两天。你在月影殿里好生休养,不要到处走动,饮食慎重,等我两天。我会快马加鞭,明日启程,夜间抵达,后日祭拜完毕便赶回,你初五日早晨醒来便可以看见我了。就只自己睡一夜,好么?”自从林贵人生下皇长子,高照容等人又相继有孕,皇帝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便不打算再临幸其余人,想以后夜夜都只伴她宿。 “好。”她笑。 皇帝清晨起身更衣,月华迷迷蒙蒙醒来,看见他背影,口齿含混地轻轻唤了他一声:“阿宏。” “时辰还早,再睡会儿罢,睡饱了再起,不必送我了。”皇帝折回榻边,俯身吻了吻她额头。 “路上小心。莫要迁延耽搁。”月华昏昏沉沉嘱咐他。 “放心。我会很快回来。明天晚上就能守着你睡——但你明晚不要等我,自睡便是,醒来便可见着我了。” 怎知太后连两天一夜的时间都没有留给他们。 御驾才出宫城,太后便动了手。卫兵围了月影殿,月华被两名宦官从睡榻上架起来,押进一驾马车,一路送回太师冯熙府。随行的宫中宦官传太后懿旨,贵人冯氏因咯血之疾,不宜再侍奉君上,特令出家为尼,命太师府派人“好生照管”。 太后懿旨,冯熙不敢违背,纵然月华生母常夫人在旁苦苦哀求,冯熙仍是一刻不敢耽误,当天便将月华送往妙法莲华寺——此寺系冯熙主持修建,是冯家的私寺,民间称为“皇舅寺”,位于平城以南的郭城之内。太后令冯熙“好生照管”这个女儿,便是让他以自己的前途担保此女不会失控,不会出现在她不应该出现的地方。 而至于皇帝,他现在翅膀还没硬,还逃不出太后的掌心。 皇帝日夜兼程披星戴月回到平城皇宫时,月影殿空空荡荡冷冷清清,连个侍应的人都无——林贵人已奉太后命迁居别处殿阁。 月华什么都没来得及带走,甚至没有换下寝衣披上外衫。玉篦头、金钏儿、织锦鞋子等各色御赐物件都原样留在那里。 太后的说法是,并非将贵人废黜,只要等贵人病愈就接回宫。可谁都看得出,不过是做做样子、不给皇帝留话柄罢了。 皇帝将剧鹏召来,闭门问了话,之后只是在月影殿默默坐了半日,出来时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只是传令封闭月影殿,留剧鹏等人看守,内里一针一线不得擅动,一律保持原样。 皇帝这小小要求,太后不至于不答允。 少年天子的后宫将来会有很多妃嫔,百花齐放,姹紫嫣红,如过江之鲫,来来去去。入宫不过短短几个月的琉璃可能曾在他心上划一道痕迹,但时间会如沙土将一切抹平。他不会记得的。 更何况,摆在他桌案上的,是日益繁杂的帝国政务。区区一个琉璃,又能占据多大位置呢。 作者有话说: 时间线多少有点bug的,写完再慢慢调吧。 2024.09.08修改了幽后出家的寺庙地点。历史上冯熙确实广修寺庙,也确实在平城以南的郭城之内修了一座寺庙,民间称为“皇舅寺”,但“皇舅寺”的正式名称无法考证,作者就编了个“妙法莲华寺”。 第18章 蝘蜓 ===================== 魏国皇宫的人都知道,大魏未来的皇后里,将有一位姓冯。冯太后的冯。 自从冯贵人出宫养病、林贵人被按照“子贵母死”的祖制赐死,未来皇后的人选便一目了然。左昭仪冯梦华比右昭仪潇华更得太后赞赏,皇帝也待她礼重有加。虽然还没有正式封后,但已经摄六宫事。 若论宠爱,则是六宫粉黛平分秋色。 皇帝再也没有偏爱过谁。 冯左昭仪、冯右昭仪、高照容、袁贵人、罗夫人、李夫人、赵充华、郑充华等妃嫔依次轮流进御,皇帝公平地给予每个人宠爱,谁也不会少,谁也不会多。 皇帝的赏赐也整齐划一。 后宫和谐,几无纷争。因诸人所得雨露人人平等,没有争的必要。 大概也因为众人心底里知道,争亦无用。反而不如顺应皇帝的意思,做个不妒的妃嫔,讨得皇帝欢心。 皇帝于女色上十分淡薄,一门心思都扑在了前朝。太后下旨推行均田制、确立三长法,皇帝追随太后意旨,力推改革变法,以图富国强兵。至于临幸后宫,只是为了开枝散叶绵延子嗣,偶尔与妃嫔狎昵调笑,都不过是点到为止。再也没有携后妃同车往别苑游猎至晚方归的荒唐事。 甚至连鲜卑贵族历来崇尚的打猎这件事本身,皇帝也说不忍杀生,再也没有做过。 后宫前朝皆称赞皇帝贤明。几年过去,日子久了,太后也当他是虔心悔改,不再计较他与月华那段旧事。 青涩无知时的一段荒唐罢了。谁不曾年少轻狂过呢。 太和十年,皇帝即将年满二十,按理说朝廷应当筹备亲政,但太后尚无还政之意。前朝大臣中稍稍起了些议论,皇帝却一直未表明态度。一应政事仍旧听从太后安排。 太和十一年,皇帝行冠礼毕,太后携皇帝和文武百官和藩国使者行幸方山,在灵泉池大摆酒筵,太后令众人各自表演当地舞乐以助酒兴。皇帝陛下亲自下场为太后献舞祝寿,群臣见状也纷纷起身,举杯向太后敬酒。太后圣心大悦,随皇帝舞步节拍作歌,皇帝亦作歌应和,并再向太后拜寿。既然祖孙二人感情融洽,且太后执政确实治理得当,眼见大魏国势蒸蒸日上,诸位王公大臣便不再强求皇帝亲政之事。 直到太和十四年的八月。 太后身体不适,冯梦华侍疾,将安排中秋节庆的事交给了潇华做,而潇华将宫宴地点定在了观月楼。 潇华禀告太后时,刚巧皇帝和梦华都在太后榻前。 太后深深看了潇华一眼,又转眸去看皇帝。 第14章 皇帝垂着眸子,面上似乎没有波澜,只是袖子下的手似乎攥成了拳。 梦华瞥见了,心思一转,径直开口道:“说起观月楼,臣妾倒是想起二姊……”既然皇帝想起月华已是不可避免,那她要抢在其他任何人前面将月华提起,好在皇帝面前做下这个人情。 皇帝像是含着些期待,抬眸看向太后,却正与太后盯他的目光碰个正着,连忙又垂下。 太后抻着没有说话。其余众人不敢出声,生怕触怒她。 梦华察言观色,忙笑道:“太后娘娘该服药膳了。” 太后道:“你们退下,就由皇帝来伺候哀家吧。”众人听命。 侍婢以漆盘奉上一银碗,盛着太后要用的庵(艹閭)子粥。皇帝舀起一银匙,轻轻吹了,为太后试过冷热,待要送至太后嘴边,却见碗里似乎有东西在动,用银匙舀出来一看,竟是一只数寸长的蝘蜓。 皇帝大怒,命人将那御厨叫来,待要以涉嫌谋害太后为由严刑审问。厨师吓得面无血色,声泣俱下,伏地叩头求饶不止。太后道:“罢了。不过是些疏忽,想来不是故意谋害。再重新做一碗来便是。” 皇帝道:“此人为皇祖母献上不洁之物,险些损伤凤体,怎可轻纵?” 太后微笑道:“总之哀家这具身子,时日也不长了,也不差那一只蝘蜓。” 皇帝忙道:“皇祖母何出此言!大魏的江山还有赖皇祖母管治。皇祖母洪福齐天、神佛庇佑,必能——” 太后摆摆手,令那名御厨出去,又将周围服侍的人遣退,只留皇帝一人在殿中。 “八年来,你没有盼着我死么?”太后问。 八年,是从月华出宫的那年开始算的。 皇帝连忙起身跪在太后榻边:“孙儿怎敢?孙儿自幼是祖母一手养大的,且孙儿和大魏江山尚有赖祖母扶持。孙儿惟愿皇祖母万寿。” “你这个孩子仁慈,能忍耐,有肚量。”太后眼里罕见地流露出直白的欣赏和慈爱,但话锋一转道:“这些年,你眼看着我冒天下之大不韪宠爱王叡和李冲,却让你和月华劳燕分飞,你不盼着我死,好杀掉王、李二人,再将月华迎回宫中么?” 皇帝低头道:“王叡和李冲,皆有治国之才,孙儿此后会一直重用他们。”却没有说对月华的安排。 太后追问道:“我若杀月华,你可会迁怒王、李二人?” 皇帝道:“国事与家事,孙儿分得清楚,必不迁怒无辜。只是,冯月华实在罪不至死。皇祖母既然容得下做错事的御厨,为何不同样容下一个已经出家的妙莲居士?” “哀家死后,你可会将月华迎回宫中?”太后已显老态的脸上,双目炯炯。 皇帝不语。 不语,即是答案。 “若是月华从未出宫,也就罢了。可你若迎她回来,按她的性子,她会毁了你的家事,进而毁了你的国事——你是天子,家国一体,你的家事不容有失!” “孙儿二十三年来承蒙皇祖母教诲,自信能处理好家事——皇祖母也见了,孙儿的后宫,安宁和平,并无历朝历代妃嫔争宠之事。” “后宫安宁和平,那是因为你的心根本不在这里,自然能处事公正毫不偏私!若是月华回来,你还能做到像现在这样,所有人一碗水端平么?” “孙儿可以。”皇帝坚持道。 太后冷笑,不屑于驳斥他,只问道:“如果哀家执意要赐死她呢?” “那皇祖母不妨也赐孙儿一死。”皇帝道:“到时大魏朝皇嗣尚未成年,而祖母已经病体不支、不能临朝。若皇祖母愿意眼睁睁看着二十余年辛苦经营化作白费,不妨赐死孙儿与月华。反正……孙儿这些年,欠了她的,早该用命来还。” “你!”太后气急攻心,险些昏厥,皇帝连忙上前为太后拍打顺气。 “哀家就该早些杀了她……” “皇祖母,孙儿与月华究竟做错了什么,皇祖母为何偏偏容不下她!” “她是一个妖女——她会毁了我在前朝的苦心经营,毁了培养的一代圣君,毁了我一世心血!你要我如何容得下她!归根结底,错在你,你不该为她动心,为了一个后宫女子而不顾大局——你的后宫关联前朝,从来不是你一个人的,而你竟想独宠她一人,你荒唐!” “月华不是妖女,孙儿也不是昏君。”皇帝坚持道:“月华从未干政,孙儿也未曾因宠爱月华而得罪前朝。” “或许她以前不是,但现在出宫之后……”太后忽然笑了,笑得玩味,仿佛在品咂着世上最有趣的事情:“我真想在天有灵,看一看你迎回她之后,她是什么样子。可我又不舍得,不舍得看我的皇儿和我的江山,被她肆意作践……” 作者有话说: 2025.03.21 稍微修改了太后和皇帝的对话 第19章 母子 ===================== 魏国皇宫的人都知道,大魏未来的皇后里,将有一位姓冯。冯太后的冯。 冯太后病体每况愈下,眼看着不能撑过这个秋天,皇后的人选至今尚未决定。 宫里隐隐起了议论,说等太后驾崩,皇帝必会迎回当年的冯贵人,立冯贵人为后。 太和十四年九月,太后病重,皇帝在太后膝前朝夕侍奉,恪尽孝道。 毕竟是太后二十余年将他从襁褓婴儿抚育成顶天立地的大人,彼此之间虽有龃龉争斗,到底还有亲情在。皇帝是个重情的人,而祖母是他最后的亲人了。 一日,太后清晨起身,精神强于往日,便吩咐宫人为她好生妆扮。皇帝在外间宿,待太后梳洗完毕,进来请安,笑向冯梦华道:“皇祖母今日气色甚好,若是不说,外人谁看得出已经是抱曾孙的人呢?” 太后为之一笑:“皇帝惯哄哀家开心。” 皇帝待要吩咐传膳,太后道:“不急,哀家有些话说。”屏退众人,由皇帝扶着至明间凤座上坐了,问他:“哀家要问一问你,哀家死后,你立谁为皇后?” 皇帝不肯说谎,笑道:“皇祖母身子眼看着要转好,何必说这些丧气话。孙儿年纪尚轻,不急于立后,此事可缓几年再议。” 太后笑着摇一摇头,不戳穿他,只说:“立梦华为后罢。于你的后宫有益,后宫安宁,前朝太平。这些年梦华虽然没有皇后的名分,却担着皇后的职责,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处置得体,与你的情分亦很好。” 皇帝道:“她是皇祖母亲手调/教出来的,自然精明干练。孙儿念着她是皇祖母的亲侄女,将来必不会亏待她。”仍是没有松口。 “你还是想立月华。”太后道。 皇帝默然。 “月华的眼界格局远远不如梦华,终究不如梦华合适。你有许多志向,也有许多阻碍,梦华能为你操持后宫,为你笼络勋贵,月华做不到。月华的心太软,心思太简单,她连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姐妹都斗不过,你指望她斗得过谁?她只能是你的累赘。” “梦华是很好。可孙儿曾对月华许了誓的。”皇帝道。 “许誓……呵,哀家也曾对你父皇许过誓,可是后来哀家还是毫不犹豫杀了他。冯家女儿的誓,信不得。你若信了,便是重蹈你父皇的覆辙。” 皇帝一怔,有些不明白太后为何作此类比。 “宏儿。”太后含泪笑道:“你这些年来思念生母,暗地里怨我不许你时时拜祭生母,你可知,你的生母并没有死,一直就陪在你身边,看着你长大,看着你成人。” 皇帝隐约猜到了太后想要说什么,他不自觉地站起身来倒退一步,险些绊倒。 太后望着他,双眼含着的泪慢慢滑落。 “宏儿,你的生母并没有死,她一直陪在你身边……她就是哀家,她就是我!” 皇帝一时难以接受这可怖的事实,又踉跄着连连后退了几步。 “皇……你,你为何要在这时告诉我。”皇帝双眼布满血丝:“你以为临终告诉我实情,就能弥补我这些年失母的遗憾了吗?你以为一个孩子忽然知道这些肮脏的真相会觉得幸福吗?你不觉得告诉他原来他的父皇死在他生母手上对他很残忍吗?” “我的孩子是一国之君,他在我手下经历过千锤百炼,他没有那么脆弱。”太后目光毅然:“我对你残忍,便是为了今日。为了今日,你已经强大到,只要你想,你有能力杀我、杀我所有的党羽、磨灭我所有的政绩。可我同时又以儒家之术将你教育得仁柔,让你不忍心下此狠手,让你践行我的遗志。宏儿,你是我一手塑造出的,完美的孩子,完美的皇帝。”说到最后,那双老病而不乏美丽的眼眸里终于透露出罕见的温情。 “完美的皇帝?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大笑,笑得呼吸不足,头晕目眩,站立不稳,被迫抬手扶着额头,可他还是忍不住觉得好笑:“哈哈哈哈哈,完美的皇帝……我思念了二十年的生母,原来在她心里,从来都不在乎我怎么想,只在乎我做一个她心目中’完美的皇帝’……” 第15章 “那也是你自己的志向,宏儿。娘严苛不近人情地教养你,也是——”太后对于“娘”的自称有些陌生,但还是珍惜这最后仅有的机会,坚持说道:“娘也是在帮你实现你自己的志向。你不想做千古一帝么?你现在有能力做千古一帝了。你的才干品行、手腕心计,都已够你将来成为功盖五代的一代英主,你会成为治世之君,你的名字会永垂青史。” 我知道本朝和后代史书一定会对我极尽诋毁之词,可是我有你。只要你的名字光辉灿烂,养育出你的我,便能共享此等荣耀。 太后字字坚定地说出这些话,似乎用去了许多心力,话说完,便喘不上气。皇帝未来得及思考,身体抢先一步上前搀扶翼护。 太后一笑。 “该说的已经说完,但还有一事,必须在我咽气前了结。”太后苦笑道:“我问你,如果是你二十年来追缅怀念的生母告诉你,她的遗愿是立梦华为后而非月华,纯孝如你,会不会答应。” “都已经到了这种时候,你何苦如此逼我!” “因为我永远是对的。”太后道:“我要你成为旷世圣君,我要你建功立业,我要你永垂不朽!我不能让小小一个月华挡你的路。我问你,如果是你二十年来孺慕思念的生母告诉你,她的遗愿是立梦华为后而非月华,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太后不愧是一手将皇帝养大的人,捏准了他的每一寸心思。 八年前,他为了拜祭生母,抛下了月华。 八年后,他也不得不低头。 “我可以答应立梦华为后。”他说:“眼下我根基未稳,立梦华为后,确实至为妥当。” 但他没有保证在此之后的事。 “你说话留有余地,你还是要月华,你……”太后胸膛剧烈地起伏,可无论怎样用力挣扎,都好像吸不到足够的空气,很快便熄灭在了皇帝怀里。 他的生母便是这样大睁着眼睛,死不瞑目。 太和十四年九月十八日,冯太皇太后崩于太和殿,享年四十九岁。留下金册遗诏,嘱皇帝安排丧事从简,另有皇后人选等等。 皇帝悲痛欲绝,五日滴水未进,哀毁过礼。为太后上谥号为“文明太皇太后”,葬于永固陵。 作者有话说: 冯太后和献文帝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关于冯太后可能是孝文帝生母一事,参考学者刘蓉的论文《北魏孝文帝“生于平城紫宫”探析——兼论冯太后孝文帝母子关系》和《文明冯太后与孝文帝母子说再论》。作者个人感觉刘文算得上有理有据。 2025.06.25:历史上冯太后的遗诏中应该没有强行安排皇后人选,此处是作者戏说。全文完结之后可能再改。 第20章 母子(二) =========================== 太后生前曾命人将遗旨镌刻于金册,死后金册镌文经皇帝许可,刊布天下。于是整个大魏的人都知道,大魏未来的皇后里,将是冯左昭仪,太师冯熙第三女。 皇帝在太华殿为太后守灵,整整五个日夜。 第一日,他心中悲愤难抑。他被骗了二十三年。“皇祖母”待他严厉,他一直遗憾于没能受到来自母亲的呵护关爱,他一直遗憾于没能向生母尽孝,也一直遗憾于没能照拂生母的遗属——太和二年,冯太后将献文思皇后李氏的娘家灭门,当时他还只有十一岁,什么都做不得主。现在“皇祖母”临终一句坦白,令他二十多年的心痛都成了笑话。她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对他的痛苦作壁上观。而她最后的坦诚,很难说到底是为了母子亲情,还是为了阻止他立月华为后。她心里只有政治盘算。为了争权夺利,她杀了他的父皇,又将他蒙在鼓里,操纵他二十三年。 第二日,他无尽怨恨。他想起他这些年的辛苦蛰伏。他想起二十多年来太后在他身边安插眼线,监视他的一举一动,随时密报。他想起太和六年他遭受的毒打,他被关在殿内三天三夜,如果没有月华或许他那时便已经死了。他想起月华为了与他相守而受的罪。他想起他和月华被迫分离。他想起他看着自己的“皇祖母”宠幸外男令先帝蒙羞。他想起太后活着时他度过的每一个战战兢兢的日子。他想起自己内心一次次隐秘地盼着太后死…… 第三日,他恨太后恨到了极点。他恨她作为母亲没有令他感受到任何温暖。他恨她将他生命中第一次追逐的月光撵出宫去。他恨她这些年大权独揽将他架空令他如同被拔去尖牙利爪的困兽。他恨她到死都要操控他,逼着他立梦华为皇后。他恨不得将她的丑行公之于世,他恨不得一道圣旨废黜她一切尊号,他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再请高僧震魇,令她堕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第四日,他又忍不住怀缅她。尽管她不曾将母亲的柔情赐予他,但她确实照顾了他的饮食起居,将他从婴儿养成大人。她确实很好地教育了他,令他长成了他想要成为的人——是的,他想要成为一代圣君。他想要文武兼备、德智双修。他想要开疆拓土。他想要四海承平。他想要缔造繁荣的盛世。他想要建立超过先祖的功勋。他想要留下史书中千载万载不可磨灭的英名。如果没有她的栽培,就不会有今日的他。如果没有她的狠毒手腕,或许当初父皇的皇位都早被乙浑篡夺,更何来今日大魏朝的兴盛。她有保国之功。 第五日。 他不知道该如何评价太后,更不知该如何界定他对太后的情感。 恨,昔人已逝,似乎已经不重要了。 爱,他只觉得无尽惘然。明明从未得到过,可是回头望,又觉得失去了很多。 她令他隐秘地成为自太武帝以来大魏朝第一个由生母抚养成人的皇帝。 尽管他在之前无知无觉的二十三年里从未从中获得过幸福。 他却越来越难让自己承认,太后在那二十三年里并没有足够像母亲一样爱他。 他只能大浪淘沙般翻检过去的记忆,从中拾取一个个微小的闪光的时刻,好像太阳闪耀在晨起的露珠上一般的时刻,他从自己身上寻得了露珠晒干后留下的痕迹,来证明他确实曾经被爱过,然后告诉自己说:生恩,养恩,终究难以忘怀。他其实有母亲,一个很好的母亲。 皇帝忽然发现,他的恨意如此不坚牢,而迟来的爱像新生的笋,扎根在他心底,如此难以动摇。 死去的太后在他心里已经偏离了原有的形象。但他假装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第一次拥有了一个疼爱他的母亲。 皇帝不顾群臣劝谏,打破成规,不但以太后陵墓将受万世所仰为由将陵墓边长拓宽至六十步;更视祖母如母,为太皇太后守孝三年。 三年之内,皇帝克己复礼,持斋茹素,不食酒肉,不近声乐女色。等到太和十七年,丧满除服,便于四月十八日下旨,奉太后遗诏,册立冯左昭仪为皇后。 册立礼结束,皇后受内外命妇朝贺,又在宫中设宴款待。 席间,梦华心腹宫人悄悄来报,说陛下出宫去了。 梦华心中一惊,不露声色,低声问道:“什么人跟着?往何处去了?” “回皇后娘娘的话,陛下只带了剧鹏和双三念。只知是走南宫门出去的,不知往何处去。” 宫城以南,有什么地方、有什么人,是值得皇帝在天黑之后亲自出宫探访的,梦华不必想,心里便有答案。 “叫人留意着陛下回来时的神情举止,及时来报本宫。”她吩咐道。 第21章 夜访 ===================== 大魏所有人都知道,大魏的皇后是冯氏,太师冯熙之女。 四月十八日,行册后礼。宫中许久无喜事,这一日歌舞雅乐,很是热闹祥和。只是皇帝一人郁郁寡欢。 傍晚步出起居殿,偏偏天际挂着一轮似圆还缺的月亮。淡青色的天空上薄如梨花花瓣的小小洁白一片,该是适合放在心尖上怜爱的。 皇帝举头凝望片刻,胸口酝酿的悲伤越来越浓。 他想见月华。 可他不敢去见。 也无颜去见。 他拿什么见她?他终于亲政,终于册立皇后,却是册立旁人。若是册立别人也就罢了,偏偏是她同父异母的亲妹妹。 她想要的独宠,她想要的偏爱,他都给不了。 十一年来,他已经习惯了做一个无可非议完美无缺的好皇帝。他习惯了雨露均沾,习惯了保持六宫平衡和谐,习惯了不贪恋。 如果琉璃回来,他知道他不可能不贪恋。他也知道她必然不容旁人承宠。 “琉璃,琉璃,让我拿你怎么办才好……”他低头轻叹。 他不许太多人跟着,只带了一个名叫双三念的小宦官,去御花园散心。行至金水池边,便站在岸上看水中鸟儿嬉戏。 双三念入宫晚,虽然隐约听过一点皇帝与冯贵人的旧事,但到底不曾见过二人如何情好的场面,他只知道皇帝今日心情不好,便有心说些俏皮话,笑道:“陛下您瞧,这鸟儿好生有趣,这偌大一个池子,偏要一对一对挨在一起游水,也不嫌拥挤。” 第16章 皇帝微笑道:“你说得正是。” 皇帝说话时,望着那成双结对的鸟儿,眉眼间甚是温柔。双三念一时看呆了。 而后皇帝的笑容里慢慢泛起一丝苦涩,低头自嘲地笑笑:“明明分开更自在,却偏要挤在一处。”说着蹴了一脚岸边白石,转身离去。 双三念在皇帝身后默默跟着,皇帝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不知不觉,再抬头时,他脚步竟已经踱至月影殿。 值守宦官们在门槛上对坐,打着瞌睡。 此地已经太久没人到访,宫人们松懈至此。 双三念待要扬声通报陛下驾临,皇帝抬手止住了他。 他仔仔细细扫视这里。一砖一石,一榫一卯,一草一木。 所有景物,既熟悉,又陌生。 他心底涌起的情潮,也是一样,既熟悉,又陌生。 他心里生出一点点怯。 太后去世后,三年心丧,他没有临幸后宫妃嫔,也没有踏足这里。不是他不想来,而是他不敢。 物是人非。他变了。他不知道月华有没有变。 月华大抵是也要变的。他不知道她到底变成了什么模样。 太后驾崩时,月华离宫便已八年。 八年里,这月影殿的殿门,起初是封锁着他等待某日重新启封的爱恋,后来是保管他年少时植根于心的执念,再往后,变成是束缚他的心魔。 现在,又三年过去了,月华已经离宫十一年。 十一年,漫长的十一年,漫长到她出宫那年诞生的皇长子拓拔恂已经长到他肩膀高。 他知道自己内心深处有多么渴望她。十一年,他对她的渴望丝毫不曾消减,与日俱增。不只是心,也是身体。他的灵与肉都渴望着她,像一头饥渴了十一年的猛兽。他恨不得将她吞进腹里,同时也被她吃掉,他和她要变作一个,要血脉交融唇齿相依耳鬓厮磨臂膀相拥,要永不分离。如此才好。 可他已经不习惯拥有如此强烈的欲望了。 十一年,他学会了克制,隐忍,理性,规整。这些东西烙进了他骨子里。他喜欢一切都可控。前朝后宫,都要按照一条正确的路向前走。他知道只要沿着圣王之道,便能成为治世明君,便能令天下大同。 眼前这道殿门,是一道阻遏洪水的堤坝。堤坝决口之日,将是过去十一年里他所有习惯被打破之时。 月华和旁人不同。月华能触动他的心。月华有能力让他变成一个新的人。 月华曾像一把火,将他点燃,令他内心的情/欲熊熊燃烧,不可遏制。 现在他还敢要那么浓烈的爱吗。他不知道。 他想要。可是他有些怕了。他现在拥有了太多,他有了太多在乎的东西。月华只是其中之一。他掂不清月华在他心里究竟占多少分量。 他只知道,月华出宫时,他难过得要死。 他只知道,月华不在的十一年,他没有死,他好好地活着,不但活着,还做了好皇帝,还做了好儿孙、好丈夫、好父亲,诞育许多子女。 他只知道,这十一年,他好好地活着,然而看似完整,却没有一日不残缺。 皇帝在殿前站得太久,赶上宦官剧鹏来交接换班,认出皇帝,连忙上前踢了那两个守在殿门的小宦官一人一脚。两名宦官迷迷蒙蒙半睡半醒间挨了一脚,打了个激灵惊醒,看衣裳服制认出是皇帝,吓得从门槛上跌下来,连忙跪下磕头请罪。 皇帝温和道:“无妨。” 剧鹏道:“陛下驾临,可要进殿看看?这些年奴婢们谨遵圣命,殿内一切如故。” 皇帝闻言,片刻沉默,说道:“有劳你这些年照看。”赏赐他加级双俸。 剧鹏道:“奴婢不敢当。”跪下谢了恩,又示意两名小宦官打开殿门迎陛下入内。 殿门开启,扑面而来一阵淡淡牡丹香气。 他问过她为什么喜欢牡丹花。她说可能是因为小时候宫里赏赐牡丹,总是姐妹们挑剩了才给她,所以从小觉得牡丹花是世上最贵重稀罕的花。 自此他便将好看的牡丹都赏她。她的屋子里,只要她想,便到处都是牡丹。 她沐浴时也爱用牡丹花瓣,因此肌肤常带牡丹香韵。 皇帝忽然想到,自从月华出宫,他便没有赏赐到这里,看守殿阁的下人们也不可能自掏腰包购置牡丹。如今扑面的香气,大抵仍是月华在时的旧年遗泽。 剧鹏带小宦官们入内掌灯。 殿内陈设果如剧鹏所言,与冯贵人在时别无二致。 一桌一案、一床一榻,皆保留着她曾在此的痕迹。 皇帝的心被一缕缕柔情牵动着,循着气味踱入内室。他坐在榻上,轻抚锦被,仿佛抚摸着她丝绸般柔滑的肌肤。 他慢慢躺下,感受着床褥的纹理与气息。 他和她曾在此榻上,有过无尽的甜言蜜语,海誓山盟。 他记得她纤细的手臂如何紧紧拥着他,迷恋地,缠绵地,好像要把自己揉进他胸膛里似的。 皇帝躺在那里,痴痴望着床顶默然许久,转身打量室内。 月华最后在宫里那几个月抱病,常常卧床,除了偶尔坐起来饮食洗漱,大多时候都是这么躺着往外看。 那时的月华,眼里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他目光落在了窗户上。月光如水,洒进殿中。 那年冬天月华被软禁时,他便是举头望着月亮想她。那时两人恩爱情好,他笃定地相信月华也在对着同一片月亮想他。 现在呢?月华此刻,有没有可能,也在想他? 她大概也和他一样忘不了。曾经爱得那么刻骨,她怎么能忘? 他还在犹豫什么? 就算时日久了,她不再如从前那般想他,他也一定要夺回她的心。他不能让她心里没有他。他无法忍受。 想到此处,他翻身下床,大步走了出去。 剧鹏等人连忙在道旁恭送。 皇帝顿住,回身向剧鹏说道:“你也随朕来罢。”吩咐双三念道:“为朕备马。” 剧鹏出言劝谏,皇帝苦笑道:“当初若听了你的,或许后来便没有那些事。只是这次,朕无论如何都要去。哪怕是苦果,朕也要吃。这是朕欠她的。” 皇帝只带两名宦官随侍,策马疾驰,长驱直出宫城。 抵达皇舅寺外时,月亮刚上中天。 夜空广阔无垠,月光淡漠地洒落人间,皇舅寺门琉璃瓦上银光闪闪,仿佛鱼儿在水中跳跃。 双三念上前扣门说陛下要见妙莲居士,门房小沙弥听说皇帝驾到,吓得脸儿惨白,顾不得跪拜礼数,竟一溜烟跑进寺内去叫人。 好在皇帝宽仁,自知是突然驾临,并不计较,自顾自走进寺里。 作者有话说: 作者自己也觉得十一年有点偏长……但既要卡历史上月华回宫的时间,又想写男女主在感情开始的时候彼此是没有别人的初恋,还不想让女主一直在宫里看着男主跟别人一个一个生孩子(她出宫期间至少她可以有男宠可以有点自己的快乐),最后只能延续了十一年的设定。 第22章 柜中人 ======================= 大魏所有人都知道,大魏的皇后是冯氏,太师冯熙之女。 太和十七年四月十八日,行册后礼。 然而当晚,皇帝却宿在了宫外的皇舅寺里。 皇帝到了月华房外,却见里面熄着灯,无人出来迎他。 住持支支吾吾,说妙莲居士身子不适已经睡了,不能见驾。 皇帝见此,心里起疑,不顾拦阻,上前推开房门,房内一股浓烈酒气涌出。 皇帝回身看了住持一眼,住持垂首束手慌忙跪下。皇帝暂时没有责罚,只自己走进房去,不许人跟着,也不许掌灯。双三念和剧鹏在他身后将门掩上,守在门外。 “阿宏……阿宏……”他听见她喃喃唤他。 “我在这里。”房中一片漆黑,拓跋宏借着透过窗户的一点淡淡月光,走向呼唤的源头,走向床榻,走向她。 她一身酒气,歪在榻上,手臂垂下来,手里虚握着一只摇摇欲坠的鎏金高足钢杯。 皇帝弯腰拿走她手里的杯子,杯里还有少许酒,皇帝饮下,酒烈得他蹙眉。 “虽听太师说你身子好些,可也不能喝这么烈的酒,伤身子。”他说。 她并没有理他,嘴里含含混混说着些他听不真切的话。原来是醉了。 她寝衣松散,露出大片春光,也没搭盖被褥,皇帝怕她酒后着凉,脱下外袍盖在她身上。 她半睁开眼,看见了他,咧嘴笑了:“我就知道,喝了酒就可以看见你了。” 他听了这话,心里一痛。 她抬起手,看着手内空空,说道:“我的酒呢?”挣扎着爬起身来,四下张望,见酒杯在他手里,就探身过去拿,他胳膊往后一扬,不许她拿,她扑了空,身子便整个栽进了他怀抱里。 “阿宏……我要喝……”她口齿不清地嘟囔道。 第17章 “不要喝了。”他弃了酒杯,双臂将她紧紧抱住,不许她乱动。 “我要喝……我不喝,你就会……‘嗖——’地不见了……”她委委屈屈,委屈得快哭了似地。 “我不会不见。这次,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他说。 “你骗我。”她哭泣道:“你每次都骗我。你每次……每次都是……”她越哭越凶,开始打他,打得越来越重,宣泄她无尽的恨意。他全部承受。 “对不起,是我不好。任你打,琉璃。” 她打了他一通,直打到没了力气,又扑进他怀里,抱着他呜呜咽咽地哭。 他轻轻抚拍着她,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地道歉。她抽泣声越来越细微,渐渐如一只小猫般柔顺地蜷在他怀中睡着。 皇帝守了她一夜,夜里月华吐了数次,他也一一耐心照顾。第二日清早月华醒来,身上还盖着他的龙袍。 月华醒来,看见他,定了定神,坐起身来。 十一年不见,他五官长开,身子也更挺拔,倒是越发俊朗了。 她静静看了他片刻,或许是他睡梦中感受到了目光的重量,他也醒来,见她已醒,冲她温柔笑道:“醒了?” 他仔细端详着她。 她美貌未减毫分,因身体复原,不像出宫前那般病弱苍白,而是丰盈美丽,妩媚动人。 他欠起身子,待要笑着对她说些什么,她甩手给了他一个耳光。 “滚。”她冷冷道。 “琉璃,我……” “滚出去。”她面色寒如冰雪,指着房门。 “琉璃你听我说——”他握起她的手。 她奋力甩开,大声呵斥道:“不要碰我。滚,你滚!” 皇帝暗忖,她昨晚酒醉,大概对于发生的事毫无记忆,现在忽然翻脸也属正常,毕竟十一年来是他辜负了她。但既然昨晚她醉酒时流露出对他的依恋,那想必她心里实则对他仍是十分有情的,只要假以时日,定能令她回心转意,于是温声道:“你恨我是应当应该,我自知辜负了你,并不为自己辩解。可是月华,昨夜你不是这么说的。昨夜你要我,你爱我。” 月华将她身上的龙袍掷在地上,用手拢好寝衣,冷笑道:“昨夜我喝醉了酒,神志不清,就当是被一条狗欺负了。还请陛下不要当真。” 她话说得毒辣,他猝不及防,噎得哑口无言。 许久,他才说道:“就当我是条狗,狗也有些用处,你何不留着。” 月华被他气得笑:“狗尚且看家护院,这些年,你看护我什么了?拓跋宏,你既护不了我,就不要来招惹我。就好像,履行不了的誓言,你就不要轻易去许。”她的话字字直扎进他心上。 “你既然不想见我,我不在这里烦你,过些日子再来看你。”最后他说:“我会再来的。你昨夜醉酒,今日用膳需清淡些。” 月华讥笑道:“贫尼多谢陛下美意。这佛家寺庙,连一点肉星儿都无,就算想吃得油腻,恐怕也难。” 皇帝黯然离去。 月华略坐了坐,听得外面没有动静,起身去将柜子打开。 柜子里赫然藏着一个衣冠不整的俊俏男子。面如傅粉,眼含桃花,唇若涂朱,通身一股风流态度。 “你是贪恋他、不心疼我?他都走了,拖这么许久才放我出来,”男子笑道:“难不成还怕他折返?” 月华垂眸笑道:“他倒是真的做过去而复返的事。” 男子并不整理衣衫,袒着前怀,任由薄衫松松垮垮披在身上,便大喇喇在桌前坐了,给自己倒了一杯昨夜的残酒,仰头灌进肚里。 月华笑道:“昨儿一夜闷在柜子里醒酒了?一早起来空腹就喝。” 男子道:“我听了你们一夜的动静,憋得一肚子的酸水儿,哪里空腹了?” “你酸什么?”月华笑道:“我演得还像那么回事儿?” 男子伸手挑起她下巴,笑道:“你这女人真是可怕。若非早知道你在做戏,连我也险些被你骗了去。我爹曾说,宫里的冯贵人像是懂媚术,将个英明睿智的皇帝陛下迷得神志不清,我原不信,如今信了。” 月华将脸扭开,冷面无言。 “不高兴了?”男子笑道。 月华挑眉道:“明知我不喜欢,每次还说?” 男子将她一把揽过,欲吻她,被她推开,自嘲地笑道:“你眼看着是要回宫去了,要朝夕对着那个人,在他身下婉转承欢,这你都肯,却偏不许我嘴上提你过去在宫里和他的事,你这样对我,公平么?” 月华道:“这世间,何曾有人对我公平过?我又凭什么对你公平?” “你这话说得好没良心,”男子笑道:“我可是救了你的命,将你一手治好的。你欠我一条命呢。” 月华眯起眼睛,冷笑道:“高澈,你少在这里挟恩自重。你最初接近我,不是善心,是为了报你父亲的仇。就算你是救了我,你这些年从我身上占的便宜,已不少了,够还清了。” 高澈站起身来,笑道:“那好。既然两清了,那我走便是,从此再不来了。” 月华面无表情,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放在唇边小口抿着,看都不看他。 “他一来,你就对我这么绝情?”高澈脸上的笑渐渐消失。 月华道:“就算他不来,我也任你走。男人是什么稀罕物么?” 高澈听了这话,眼睛眨一眨,重又嬉皮笑脸地坐下了,笑道:“那我不走了。” 她仍旧不为所动。 高澈故意挤出一个讨好谄媚的笑:“我不走了,你也不高兴高兴?” 月华依旧当他不存在似地,不看他,说道:“你留下,无非是为了进宫,为了报你自己的仇,我高兴什么。” “你就一点儿不信我是真的爱你。” “不信。”月华答得毫不犹豫,洁白如玉的面孔没有因他的剖白而产生丝毫波动。 “那,至少我比他在床上更能让你高兴。”他笑得好似泼皮无赖,起身将她抱起,便往榻边去:“昨儿做到一半,被他扰了。今儿同你乐个痛快。” “高澈,我饿了,想吃东西。”月华道。 若在往常,他或许会就着这句话,调笑地问她“哪里饿”“哪里想吃”“想吃什么”,但此刻他没有了这种心情。高澈面色黯了黯,旋即又笑起来:“好。我去弄些吃的来。” 他出去了一会儿,手里提着些肉菜回来。 月华怔怔地看着他摆盘,说道:“到底是在寺庙里,你就这么弄了鸡鸭鱼肉回来?” “酒色早都沾了,还差吃肉么?”他笑。 “可你从前没有……” “从前是从前。从今后,都不一样了,不是么?”他说话像是压着一股怨气。 “你难道是真的为他拈酸吃醋。”月华冷淡道:“你不用在我面前演,更别把自己演进去。” 高澈猛然被她戳中心事,像刺猬竖起了背上的刺,话语里带着刺回击,冷笑道:“冯贵人有媚术,皇帝会中招,却未必人人都会中。贵人未免太过自作多情了。我只望贵人回宫之后别忘了帮我报仇,否则我不会让贵人安生好过。” 月华嘲讽地笑道:“听你这语气,倒像是同他惺惺相惜。不像是你与他有仇,倒像是你与他同伙、都与我有仇似的。” 他被她泼了这盆冷水,冷静些许,恢复了轻柔语气,说道:“吃饭。” 月华原也不愿与他起冲突,只是皇帝的到来扰得她心烦意乱,见他态度软下来,她便也顺着下了台阶,不再疾言厉色,低头夹菜用餐。 他问:“许多年不碰荤腥,吃得惯么?” “嗯。”她点点头。 两人安安静静吃了一会儿,高澈忽然道:“他有他许多不得已。前面八年有太后压着,后面三年要服丧。他不做出孝子贤孙的样子,将来如何驾驭那班信奉‘圣朝以孝治天下’的汉臣呢?”因语气刻意放得轻缓,话显得不那么刺耳。 月华没有怪罪他,微笑道:“你疯了么,平白替他说话。” “怎会?我用不着这样犯贱。”高澈笑道:“我不过想知道,若他将来拿这些话来求你原谅时,你会怎么回他。” 月华抬眸,定定地望着他,说道:“你眼见了的,我一度快要死在这里。后来被你救活了,也没少被人欺负。他有一万种不得已是真,他负了我这些年,也是真。” “如果他将你接回宫去,待你很好,长年累月地待你好,你心伤有一日痊愈了,会不会爱他?” 她没有答他这一问,只说:“我要做皇后、做太后。顾不得许多。”说罢,眸子垂下去,继续吃饭。 这时他伸手,轻轻握住了她左手。 “嗯?”她诧异地抬眼看他。 “没什么。”他又松开,转而问道:“你确定他会接你回宫,是吧。” 她不置可否地一笑。 他久久地望着她。 第18章 “看什么?你已经吃饱了?”月华笑道。 “没什么。”他说:“昨夜在柜子里,只是听声音,好像还能忍受。今日出来看着你,看着你笑得这么美,忽然不想让你去冲着他笑。” 她像是听了个笑话似地被他逗笑了,站起身,袅袅娜娜坐进他怀里,双臂攀着他脖子:“既然高公子对我动了心,那我真拒绝了他,从此一辈子在这寺庙里陪你,如何?” 高澈当然不能答“是”。 于是他只笑着吻了她后颈,吻得她发痒,缩着脖子“格格”地笑。 第23章 黄叶 ===================== 大魏所有人都知道,大魏的皇后是冯氏,太师冯熙之女。 皇舅寺的人最先发现,皇后之位属谁或许隐隐起了变数。 皇帝在立后礼当晚轻装简从驾临,竟宿在妙莲居士房中,一夜没有回宫。 从前冯贵人因病出宫,在冯家眼里便彻彻底底成了一颗废棋。宫里掌权的是太后,太后不喜欢贵人,贵人回宫便没了指望。太师之妻博陵长公主以贵人有病,怕传染家人,不许家人前去探望,任贵人在寺庙中自生自灭。贵人生母此时只是冯太师妾室之一,言语没有分量,护不住女儿。 寺庙中的人拜高踩低惯了,饮食克扣是寻常事,医药更是不管不顾。 此刻僧人尼姑们见贵人有望回宫,个个慌了阵脚。若被皇帝知道他们曾做过的事,恐怕项上人头不保。 僧众一夜无眠,都巴巴儿候到清早皇帝起驾离去,便凑到禅房外面听墙角。高澈出去置办早饭时正好撞见。 “高菩萨。”住持笑眯眯合掌问礼。 高澈看都不看他,阖上门,转身一面往外走,一面笑道:“住持叫哪个呢?” “自然是高菩萨您了。” 高澈笑道:“好你个僧人,你这庙里供奉了那么多佛菩萨,你叫我’菩萨’,岂不把各位佛菩萨得罪了?” 住持笑嘻嘻道:“您治病救人,这 ‘高菩萨’的美名儿早传遍了。想来佛菩萨们也不计较。这名儿您当得起。” 高澈存心戏弄他,笑道:“我这美名儿传了也不是一天两天,怎的,今日才传到住持耳朵里?平日里住持都叫我什么来着?” 住持轻轻打了自己一个耳刮子,笑道:“贫僧终日在这寺里,与世隔绝,真真儿是今日才听说。实在是’有眼不识菩萨’呐。” 高澈顿住步子,笑道:“既然你今日识得‘菩萨’了,‘菩萨’吩咐你办事,你办不办?” “是菩萨吩咐的,那必然得办。” 高澈笑道:“妙莲居士饿了,你去置办酒饭来,菜要荤的。” “这……”住持面露为难。 高澈笑道:“你们这帮贼秃,清规戒律从来不守,这会儿装什么吃素的?” 听高澈将话说破,住持登时露出凶狠来,低声道:“姓高的,你别给脸不要脸,这会儿少在我面前装大爷!你与贵人私通,若我告发至御前,你吃不了兜着走!” 高澈听了,笑着连连摆手:“我犯奸不假,你们却也有包庇之罪。我爱美人儿不怕死,秃驴,你也不怕死么?妙莲居士这些年在你们手里吃了不少苦头,信不信我临死之前都上奏陛下?” 住持气急败坏道:“你这个疯子!” 高澈亦变了脸,发狠道:“你如今就栽在了我这个疯子手里!我告诉你,从今起,安安分分老老实实听我安排,管住你这张嘴,你若敢乱说一句话,我管保你人头落地!你也别想去算计妙莲,以妙莲的手腕,笼络皇帝轻而易举,昨晚的情形你也见了,你还得罪得起吗!” 住持被他震慑得气势矮了一截,高澈厌恶地瞥了他一眼,嘴里吐出一个“滚”字,那住持便灰溜溜离去。 此后数日,高澈仍旧以帮妙莲居士调理身体为借口出入皇舅寺,且过夜留宿。 月华笑道:“你真是’记吃不记打’,就不怕再被他撞上,又要躲在柜子里过一夜么?若再有这么一回,你可别再耍那些吃醋拈酸的把戏,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高澈唇珠蹭着她鬓发,深深嗅着她的香气:“我是因贪恋你,才甘愿冒着风险来,你不怜惜怜惜我也就罢了,还说这风凉话。” 月华笑道:“将好色说得这样婉转动听,也就是你们男人。” 高澈一手抽去她发簪,令她秀发委肩,笑道:“你焉知我是好色而非爱你这个人?” 月华笑着拉起他的手,按在他左胸口:“你扪心自问,是哪种?” 高澈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望着她,浓密的睫毛像密林,仿佛藏着许多深沉情绪。 她眼睛迎着他的目光,无比坦然松弛。 “这样望着你,你都不心动。”他说。 “我说过,我的心早就死了。” “是么?”他手掌覆上她胸口,又将耳朵贴过去,偎在她怀里听。 “他曾这么听过你心跳么?”他问。 “有过。”她说:“我病着时,他总怕我死,常贴在我胸前,说听着我呼吸心跳,他觉得安心。” 他闻言,便放开她,坐了起来。 一时无言。 月华道:“是你非要提起他,自讨没趣。”见他仍没说话,她笑着握住他肩膀,逗他道:“你动不动总是问他的事,怕不是比我还要爱他?” 他黑了脸,一把攥住她纤细的手腕,攥得紧紧的。月华挣了一下,没挣脱,又用力挣,他松了手。 “你不是说你已不爱他了?”高澈眸色加深,看着她道。 “没错。” “那你刚刚说的是什么?什么叫作比你还要爱他?”高澈道:“月华,那一晚,你跟他逢场做戏,到底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你是不是趁着做戏,还在爱他?” 月华恼火道:“你若留下过夜就是同我纠缠这个,那你不必留下,何苦来。说到底,你是我什么人,有什么资格同我置气?” 高澈待要说话,听见外面敲门。 “何事?”月华扬声问道。 “妙莲居士,宫里有御赐物件,还请出来迎接。” 月华回身看了高澈一眼。 高澈不动。 月华又将眼光往柜子那里一带,他仍不动。 月华没办法,只得自己出去,及时将房门在身后掩上,问道:“是何物?” 宫里派来的内官是双三念。他待要宣皇帝口谕,见贵人不行礼,忙轻声提醒。月华冷笑道:“我本就不屑要宫里的东西,若还非要行礼才能收,那我更不要了,劳烦公公再原样送回去。” 双三念左右为难,既怕贵人不收,皇帝怪罪,又怕放任贵人藐视天威,回去皇帝仍是怪罪。 月华笑道:“你回去便是。放心,你家陛下可是仁慈之君,这点小事,他不会杀你。” 双三念见贵人笑着,便趁机多说几句话,以求事态转圜:“禀贵人,陛下思念贵人,所赐并非金银珠玉,乃是一片黄叶,上面有两首陛下题的诗。” 如今正值春夏之/交,黄叶必是陈年旧物。 月华道:“你将诗念来我听。” 双三念灵机一动,谎称不认字。月华看穿他的心思,手指在他下巴底下轻轻一刮,笑道:“你倒聪明。”双三念自幼净身入宫,今年只有十五岁,何曾被这般美丽成熟的女子动手调戏过,登时涨红了脸皮,窘迫得深深低下头去。乐得月华一笑。 她接过黄叶,看了看,却又随手扔在了地上。双三念连忙弯腰捡起。 月华道:“陛下必然要问你,我读过诗之后作何反应。你真话告诉他便是。我既然接过了黄叶也看过了诗,你的使命便已经达成。你走罢。” 月华回房,见高澈在看她,冷冷道:“让你躲你不躲,你想死是不是。” “若我被皇帝抓个正着,你能看着我送死么?”他强笑道。因那笑是硬挤出来的,极为僵硬,像是那张俊脸上糊了一块块泥巴。 “为何不能?” “那你看着我说话。” 月华不耐地抬头看着他:“高澈,你如果要发疯,别在这里发。风月场上打滚惯了的,装什么良人。” 他没有走,但也没有别的表示,只坐在那里不说话。 他不说话,月华也不说话,两人便静默着。 静了一会儿,月华道:“你不好奇他诗里写了什么?” 他半带挖苦道:“我哪里敢呢。” 月华起身,走到他身后,手臂搂着他脖子,笑道:“他那两首诗写得不好,我念来给你取乐子,好不好?” 他没有出言反对,她便诵道:“其一曰:两地何渺渺,月下望日边。路难高山阻,水远孤舟残。有心托秋叶,西风步蹒跚。争如相决绝,天涯少羁连。其二曰:往事如流水,历历两心知。此后无尽事,怎堪与君言。幽思夜低徊,伤心日凌乱。始认尘世间,是与非都难。” 他听罢,闷闷道:“倒是情真意切。” 第19章 月华下巴尖儿腻在他颈窝间,微笑道:“我却觉得不好。他只说他的难处,却不论我的难处。你看我且再熬一熬他,等他知道去想我这些年的难处才好。” 他一偏头,下巴点着她的下巴,唇去寻她的唇,在吻她前,轻声道:“你在熬他,也在熬我。” 她蹭上去补全了他的吻,扭身坐进他怀里与他温存:“怎么熬你了?你急着让我回宫帮你报仇,急得多等一刻都觉煎熬?” 他不重不轻地啮咬着她,说道:“你人在我面前,心里盘算的、嘴里数落的,都是另一个男人,难道不是熬我。” “我都拿堂堂天子为情所困的窘样儿来给你取乐子了,你还不满足?至于你受的煎熬——”她指尖轻轻点在他胸口,笑道:“如果你是真的煎熬,我就当做是你爱我,我领你的情,或许将来哪天被你打动就爱你了。这样好不好?” 她根本不遮掩她是在感情上玩弄他。 他知道她在玩弄他。 他清醒着,束手就擒。 她这样婀娜妩媚地坐在他怀里,他拒绝不了。 作者有话说: 文中两首诗是作者原创,不是历史上孝文帝写的哈。历史上孝文帝的文赋水平还是不错滴。(高中时代胡乱写的打油诗长大了再看好羞耻啊hhh 2025.05.10 删去以前暗示庙内僧人部分罪行。 第24章 琉璃珠 ======================= 大魏所有人都知道,大魏的皇后是冯氏,太师冯熙之女。 冯梦华终于心愿得偿,获封皇后,后位却没有一日安稳。 立后当日,皇帝就宿在了宫外二姊冯月华的床榻之上。其后几日间,因朝政繁忙,皇帝没有出宫,但显然心思也一直系在宫外的妙法莲华寺。每一两日就有皇帝贴身宦官出宫给冯贵人奉送御赐之物。 起初听说是一枚不知留存了多少年的黄叶,后来是绣鸳鸯的织锦贡品,再后来是月影殿里存放的首饰,还有皇帝从各地搜求的珍宝。皇帝恨不得身披羽翼飞上天去将月亮摘下来送给她。 每回都还搭上皇帝一封亲笔信。 东西怎样送出去,就又怎样被冯贵人退回。 哪怕皇帝亲自送去,照样是被贵人撵回来。 在六宫面前,冯贵人几乎是将皇帝的脸撂在地上打。 而九五至尊竟就这么任她打。 人人都知道冯贵人是在利用皇帝内心的亏欠。 人人都以为皇帝内心的亏欠总有一天会消耗殆尽。 偏偏皇帝又傍晚出宫了。不必说,自然又是去皇舅寺。 据说是因为前些日子冷淡如冰的冯贵人终于在拒收赏赐时给皇帝回了话:“你何时找回那串月白色的琉璃珠,我何时回宫。” 皇帝未能将珠串寻回,不得不下旨命工匠加急重铸了一串。因这一串不是原本那串,皇帝怕冯贵人生出别的误会,因此就算再忙于国都南迁的事,也抽出一个夜晚,亲自去向贵人当面解释。 就为了一串珠子。 高澈仍旧是被堵在了房里,钻进了衣柜。 好在月华近日身上见红,皇帝驾临时二人并无欢好,只是相拥饮酒而已,因此局面并不狼狈。 月华稍整衣鬓,冷冷见驾行礼。 皇帝心里抱着侥幸,将琉璃珠放在桌案上,并不提是新做的。 月华只往桌上瞥了一眼,便冷笑道:“既然陛下能做新珠子,何不干脆寻些新人,还跟旧人磨什么力气呢?” “这确实是新做的,”皇帝道:“可是月华,虽然旧的珠链找不回来,我命人做这串新珠子时,我的心意与做那串旧珠时是一样的。过去我不能护你,是我无能,如今再没有人能阻碍你我,我们,重新开始,好么?” 月华不说话,起身,去箱笼里取出旧的琉璃珠串,摔在他身上。 那串琉璃珠早已不复昔日通透光彩。每一颗珠子上都有磨损的痕迹,或深或浅,形状不一。 “你只知道这些年你自己在伤神。你只看见了留在月影殿里的东西,它们只是被抛弃,它们好像没有变过。你不知道我离开月影殿时,什么东西碎掉了;你也不知道这些年里,这串珠子究竟经历了什么。”月华含泪望着他说道:“你不知道我出宫时要带走它有多难,你不知道它作为你留在我身边的最后一样东西,我曾经怎样拿命护着它。现在你金口一开,轻飘飘一句话,便做了一串新的来,你以为能代替这串旧的,你以为它们是一样的,拓跋宏你——你!”一大颗眼泪不受控制地坠落,她立即转身将它抹去,仿佛这滴眼泪他不配看见。 他感到像有一把锤子在重重敲打着他的心,迟到十一年,他的心终于跟着当年的月华一起碎了。 他上前一步抱住她,她推他,打他,他无论如何都紧抱着她不放手:“月华,月华,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错……”他心疼地流了泪。 月华挣扎得没了力气,便任由他抱着。 “月华,随我回宫去,好么。给我机会,让我补偿你。” 月华嗤笑道:“皇帝陛下让我回宫,究竟是补偿我,还是补偿你自己?” 皇帝一滞,说道:“如果你不喜欢,你可以不侍寝,甚至不用陪我,不用和我说话,不用见我……就当让我补偿你这些年吃的苦,好么?” 月华闻言,眸子对上他的,直直望着他,像是听了个天大的笑话一般,说道:“所以你大费周折非要让我回宫,是要我做什么?是让我在宫里就近看着你宠爱别人?” “如果你肯回来,我可以都不要,只要你。”他说。 她嘲弄地一笑:“十二年前观月楼上你骗过我一次,你还想用同样的话骗我第二次,你想得美。” 他说:“十二年前,在你被软禁之前,哪怕太后不喜欢,我也没有碰别人。后来有别人,则是为了救你。你明知道的。月华,我记得我许你的誓,我没有忘,也不想背誓。要不然——不然你以为太后为什么直到临终都没有将你赐死?是我告诉她,如果赐死你,我也不独活。月华,我承认我过去这些年没有把你护好,也没能守住誓言,可你要相信,我也已经尽力了。现在我终于亲政,你能不能看在我们那年冬天曾一起经历过生死,再……信我一次?” 月华泪流不止,良久哽咽无言,但最后还是笑了,问他:“你的话可信不可信,我甚至不用回宫去试,我站在这里就可以试。我问你,你说可以为了我谁都不要,那其中想必包括皇后罢?皇帝陛下能为我废后另立么?” 他明显地迟疑了一下,而她根本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抢先道:“我来替你说吧。皇后贤良,没有过失,天下人面前,你废不了她。”又道:“我再问你,其余妃嫔怎么办,你能为了我,将她们都遣出宫去么?废妃出宫,会吃很多苦,纵然娘家照拂,也难免被人非议讥嘲。你忍心送她们去受我十一年来受过的那些苦么?” 见他目光慌乱,她亦替他答了:“你不忍心。” 他仍抱着她,没有松手。 她只淡然地站在他怀抱中。 明明躯体相贴,却如此疏离。 她笑得淡淡的。她的笑容越淡,便越透着嘲讽。 他渐渐无力招架,缓缓将臂膀松开,转身,停在那里,难以抉择是继续留下还是离去。 月华拎起桌上那串光华流转、玲珑剔透的琉璃珠,连同满是伤痕的旧物一起,向他伸出手,轻声道:“陛下的东西,小女子原物奉还。” 他回身收下,纳入袖中,说道:“对不起,月华。”出门离去。 高澈听见外面久无动静,自己推开柜门出来时,见月华呆呆立着,仍面向房门的方向。 “你说话像刀子似地,一句一句剜肉一般,我在里面听着都替他心痛,你不怕他痛得厉害,从此不来了?” 月华转身向他,重新笑开,说道:“你这些日子总是一副如何如何爱我的样子,他从此不来,你不高兴么?” 高澈笑道:“你不是不信我的么?现在又拿这话来问我?” 月华听得出他的油滑,没有再与他言语来回,只说:“他会回来的。” 高澈道:“你已经十一年没有侍奉他左右,就这么吃得准他?” “嗯。”她简短答道。 高澈笑道:“那,我们在一起三年,你吃得准我么?” “三年?” “前面的几年不算。”他说。 月华前面忘了笑,如今又笑:“你又开始了,又装出一副对我动心了的样子。近来三年,与前头几年,你我之间有何不同?” “前面那几年是你为了自保。三年前,他宣诏要立你妹妹做皇后,你才对他死了心,才算真正跟了我。” 月华“噗嗤”一声笑出来:“我哪怕到现在,也不算真正跟了你。” “至少现在,咱们比你和他更像夫妻。” 她笑道:“‘像’夫妻,与’是’夫妻还是——”他抬手轻扼住她咽喉,不许她说出后面的话,就这么吻了她。 第20章 “高澈,我说过,我的心已经死了,是真的死了。”那晚就寝前,她说。 “我知道。” 第25章 失德 ===================== 大魏所有人都知道,大魏的皇后是冯氏,太师冯熙之女。 皇帝对冯皇后很是敬重。 皇帝多年以前便决心迁都洛阳,亲政之后便着力实施。五月,他不仅在前朝放出风声试探亲贵及百官意向,在后宫也授意冯皇后为迁宫之事周密筹备。冯皇后将上下人等都管理得井井有条,诸事处置妥帖,着实为皇帝分了忧。 她十二年来受已故文明太后耳濡目染,关心朝政,眼界开阔,思虑深远。朝中许多贵族重臣不舍得平城的安逸富贵,反对迁都之议,百般阻挠;皇后则给了皇帝温柔的支持。先是说服父亲冯熙为皇帝笼络人心,又召见命妇,请她们劝服夫君拥护圣谕。 “陛下若想文治,必须移风易俗,若想移风易俗,必得迁都。平城乃用武之地,绝非文治之所。且南下洛阳,更易统治汉民,进而向南拓展疆土。陛下所谋乃千秋之计,岂是鼠目寸光之人所易知?此正所谓’夏虫不可语冰’也。”皇帝于焦头烂额中闻皇后如此宽慰,甚是感动。 月华那日,说中了他的心事。皇后贤良,并无过失,天下人面前,他废不了她。 太后说得没错,梦华是做皇后最好的人选。母仪天下,正需要梦华这样的人。 月华若非要与梦华比,比谁更适合做皇后,是比不过。 但月华身上寄放着他所有的儿女情长、温柔情绪。他无论如何也转移不到别人身上。 娥皇女英之间,他想要两全之法。可他也知道,月华容不得他两全。 皇帝手里反复摩挲着那串旧的琉璃珠,割舍不下。 珠串有很长一段丝线裸露出来,看得出有几颗珠子因碎裂而遗失。 余下的每颗珠子上都有形状不一的伤痕,大概是损伤过许多次的缘故,每次都留下了不同的痕迹。 有的伤痕里深深地沁了褐红色,他疑心是血。 他看着这疑似的血痕,不由得便去想月华曾经伤到哪里。他的心越想越疼。 十一年,他困在宫里,一举一动受太后严密监视,不敢贸然与宫外联络,无法获知月华在宫外受了多少罪。 如今对着这串琉璃珠,月华十一年来的苦难才像是在他面前掀开了真实的一角。 质地坚硬的琉璃尚且磨损至此,他的血肉之躯的琉璃这些年,到底受了多少磋磨?他不敢想,却又忍不住去想。他强迫自己去想象她的苦难,让自己的心一遍又一遍碎掉,去想象她那时的心情。她身处地狱中时,一定盼着他来救她吧……而他,竟然让她这么苦苦等待了十一年。 他确实没有资格求得她回心转意。 可是如果就这么与她诀别……他等待与她重逢的日子等了十一年。要他轻易放弃,他做不到。 他欠她的,他要怎么偿还?如果就此放手,这一世他都不会心安。 强令她回宫?他不想这样。他不想违背她的意愿。 但若要用软的方法,一时似乎也难以见效。他知道她有多倔强。他现在也知道了她有多受伤。 月华的事短期之内看不到进展,皇帝从宫里派了些人去照顾她的饮食起居,又召见了冯熙、月华生母常夫人以及同母弟冯夙,请他们帮自己说合,自身则暂时埋头在政务里。 迁都之事,圣意已决。皇帝先是召见任城王拓跋澄,说服他在朝中带头表示支持,待舆论形成有利局面后,皇帝召集百官,宣称要大举伐齐,准备借口南伐实现迁都。 皇帝简派去皇舅寺的人中,有几人被梦华收买,有些寺内影影绰绰的消息便被带到了宫中。 只可惜虽然听说妙莲居士与人私通,却不知奸夫是谁。 梦华暗忖,若想除掉月华,就决不能让月华跟着南迁到洛阳,否则夜长梦多,于是当机立断,命报信宫人禀报皇帝,谎称妙莲居士在寺中与和尚有私情,有失妇德。 怎知皇帝听罢,反而下定了要将月华尽快接回宫中的决心。 月华,他的月华是不会与人私通的。她喝醉了酒时,口里喃喃念的还是他的名字。她现在还嫉妒着他的三宫六院,说不愿在宫里就近看着他宠爱别人。 那些贼僧,该死……必是他们胁迫月华……一想到月华还在寺里与那些淫/贼共处,皇帝一刻也不能安坐,当即传令出宫。这次他带了禁军,也备了轿辇——这次他无论如何都要把月华接回身边。他不想再等了。 皇帝抵达妙法莲华寺时是下午,正赶上医者在为妙莲居士诊脉。贵人躺在床上,面色有些苍白,似乎很不舒服。听见皇帝进来,也不搭理,兀自闭着眼睛。那医者倒懂规矩,起身行了礼。皇帝命他平身。 “贵人生病?是什么病?”皇帝关切道。 医者似乎对“贵人”的称呼感到陌生,略滞了滞才明白所指何人,禀道:“回陛下的话,贵人体内余毒一直未消,此是旧疾,需长年静心将养。今年春夏气候燥热,或许勾起贵人体内热毒,以致邪热乘肺,因此咳中有淡淡血丝。” “竟然……”旧病竟然折磨了她十一年都没好。 寺庙医药有限,他今日必须带她回宫治病才安心。 皇帝又问那医者:“你知道贵人中过毒?” “回陛下的话,小民自八年前开始便为贵人治病,当时听贵人提起过。” 皇帝暗忖,此人八年未能将月华治愈,大概医术有限,于是便只重重奖赏了他,并无揽用之意。 医者谢了恩,皇帝摆摆手命他退下,坐在月华榻边,轻轻唤道:“月华?” 月华有气无力地待要翻身背对他,他扣住了她手腕,说道:“随我回宫,治病,病治好了,你若想走就放你走,好不好?” “小病而已,死不了的。陛下既然先前不管我的死活,如今何必为了一点小病而做作?” “我……先前我以为,这里毕竟是你家私寺,既然太后说了是让你出宫养病,你家自不会亏待你,怎知你在这里受了这么多苦……还被人欺负。” 听他说起“欺负”,月华仍闭着眼,眼角却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溢出。皇帝抬手轻轻为她拭去。她泪流不绝,他便不厌其烦。 “月华,随我回宫吧。我照顾你。这次我会好好照顾你,不会再让你受一点苦。不会再有人敢欺负你了。你就当是可怜我,让我把你因我而得的病治好,好么?你为我辛苦了十一年,如今我终于熬出了头,正是该补偿你的时候。你若不随我回宫去,岂不白白受罪么?你那般聪明的人,怎会做亏本的买卖?咱们最初在观月楼上那次,我弄疼了你,你还咬了我一口呢。现在为我受了那么多苦,难道白受么?”他看着她神情逐渐松动,说话越来越亲昵,到最后凭嘴上功夫逗得她竟有一丝强压的笑意。 月华道:“我有三句话,你要听我的。都听我的,我就随你去。” “你说。” “第一,我是因为身子不好,才随你回宫治病,不是因为爱你。” “好。” “第二,我曾经一度病得快要死了,是适才那名医者高澈救了我。他医术很好,对我的身子也熟悉,我要他进太医院,继续服侍我。” “好。” “第三,这寺里的僧人,你全部赐他们死。我不想他们欺负了我又将污水泼到我身上,所以杀他们前,你叫禁军先将他们的舌头都割了。” “……好。” 月华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痛快,张开眼睛,略感诧异地望他。与他浓郁的黑眸子眼神一碰,她连忙撇开,半带讥讽地说道:“我原以为,你一个’仁君’,下不了这样的狠心。” “他们犯的,本就是死罪。”他说:“杀他们是按律,不违圣人之道。” 她自嘲地笑道:“原来是我自作多情。还以为陛下因我而甘愿做个昏君。” 他认真道:“你难道不明白。我哪怕真做了昏君,外人也只会骂你,骂你蛊惑君上。有些事,我暂时不能做,不是我不想做,而是我不愿别人骂你。天下人骂我,不能伤我筋骨;骂你,却能让你在天地间无处容身。”他最后几句说的其实是废后一事。 月华默然。 外头禀说已将罪人全部处决,请示圣上可还有其他谕示。皇帝看看月华,说道:“起驾回宫。” 月华偏开脸不看他。 皇帝道:“你身子弱,我来抱你。”弯身将她抱起来,抱到车里。 月华没有拒绝他。 车马粼粼,一路回宫。 两人不约而同都想起上次同乘。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彼美孟姜,德音不忘。”他轻轻吟诵道。 上次与月华同车,两人在车厢里郎情妾意蜜里调油。这次他去执月华的手,月华抽出手去,不看他,看向窗外,轻轻道:“说过了,不爱你。” 第21章 他笑着叹了口气。 虽然皇帝哄月华时的用的借口是带她回宫治病,晓谕皇后与六宫时却说冯贵人已经病愈。 冯贵人当年出宫,太后给的名头是出宫治病休养。现在皇帝宣布她病愈,理所当然要迎回宫中。 说到底,她到底有没有病、有病应该在哪里治,本就是当权者的一句话而已。 太后驾崩,皇帝独掌乾坤,自然时移世易。 作者有话说: 2025.05.10 修改了女主与私通相关的部分。 第26章 柳下惠 ======================= 大魏所有人都知道,大魏的皇后是冯氏,太师冯熙之女。 现在太师冯熙的另一个女儿回宫了。 自从册封左昭仪冯梦华为皇后,左昭仪之位便一直空悬。如今看来,显然是皇帝早为冯贵人所留。 冯贵人回宫当日,便拜为左昭仪。 月影殿洒扫装饰一新。 伺候月华的仍是剧鹏等旧时宫人。月华见了他们,并未流露太多喜怒,只说道:“你们受我连累,这些年来辛苦了。” 为首的剧鹏宽慰道:“奴婢们尽忠做事罢了,在哪里、做什么都是一样的。” 皇帝知道月华怜惜他们,虽然前些日子已经赏了他们双俸,今日又加赏赐。众人齐齐谢了恩。 皇帝迎废妃回宫,且是名声有损的废妃回宫,难免招致文武百官非议。 为此,皇帝当晚宴请百官于清徽后园。群臣虽暗中不喜,但皇帝设宴,亦无人敢拒绝。 只是席间氛围,未免沉闷。谁都不愿做第一个起身祝酒的人,免得自身清名受累,被骂阿谀逢迎。 皇帝也觉难堪,但考虑到将来还要立月华为后,此刻便硬着头皮也要撑下去,便先祝酒道:“昔日有贵人冯氏,入侍宫闱,因身染疾病,为朕躬安泰考虑,自请出宫修行,此情至诚可感。今蒙佛祖庇佑,疾病痊愈,于是迎回宫中。朕感念其情意,立为昭仪。特邀诸卿饮宴,与朕同喜。” 众人只得谢恩,又恭贺圣上大喜。 此后皇帝又频频劝酒赐膳与群臣,如崔浩内甥郭祚、太子少傅崔光等博士大儒,多加褒美,态度谦和有礼。诸人见此,唯有感激涕零,哪还能再对天子家事置喙。 唯独彭城王元勰,席间皇帝原本因爱他才思敏捷,钦点他赋诗作兴,限十步以内。不料元勰吟道:“问松林,松林几经冬?山川何如昔,风云与古同?”暗讽皇帝丧失旧志。 皇帝知道元勰是何意,亦知道自己这个六弟待他一片忠爱赤诚,便不责怪他,只答道:“且从容,寒雪砺青松。玄冰淬戈戟,风云待化龙。”以示不忘旧志。 在座众人听了,知道皇帝雄心壮志不改,也算稍稍安心。 饮宴毕,皇帝留宿月影殿。 清徽后园宴会上发生的事,他一件都没有对她提起。月华听说他为她大宴群臣,但她也只装作不知道。 皇帝来时,宫人们正要服侍月华洗沐。 皇帝就在珠帘外坐着批阅奏章。他聚精会神,并未做窥艳之举。反倒是月华今日,重逢之后第一次仔仔细细看他。 他成熟了,个子高了,宽肩细腰,身段挺拔,坐着亦有俊逸风姿。 他认真理政的身影,在她眼中曾经多么可爱。她曾经贪恋地看着,怎么都看不够。 如今她悲伤地发现,他在她眼中依然可爱,但越是觉得他可爱,她就越是燃起同等的恨意。 月华浸在撒满牡丹花瓣的浴盆里,久久陷入沉思。 皇帝眼睛仍黏在奏章上,口中轻声道:“泡太久也伤阳气的,你还病着。” 宫人听命,便奉上浴巾要为月华擦拭。月华道:“我偏要泡久一点。” 皇帝便吩咐道:“再为昭仪添些热水。”继续阅读奏章。 月华又泡了片刻,觉得没意思,便招手唤人来服侍她出浴。皇帝听见了,但身子没动,仍是笔走龙蛇。 月华躺在榻上,宫人用厚绢布为她绞干头发。 时隔十一年,重新躺在这张旧榻上,不免翻涌起许多旧回忆。 十一年前,她躺在这里,享受过他百般怜爱,也曾在绝境中度日如年地盼着他来。如今,隔着珠帘,看着他专注政务的身姿,旧情与新恨交织,她心中滋味复杂远超预想。她没想到自己的心境居然还是会因他而剧烈起伏。她甚至发觉自己还是很想占有他,比初次相见时更想占有他。 或许是这间屋子的缘故。 一定是这间屋子的缘故。 这一日舟车劳顿,月华想着心事,慢慢泛起困意,合上眼睛迷迷糊糊。 她隐隐知道周围的人熄灯,只剩下皇帝桌案前的一盏。 不知过了多久,她沉入梦乡,再醒来时,已经天亮。 皇帝和衣伏在榻边,仍睡着。头枕在左臂,左手虚握着她手腕。 她昨晚临睡时,原想着若他趁她睡着时动手动脚,她为长远计,绝不可以相从——她要拖着他,钓着他,折磨他的心志,好让他沦为她的奴隶。怎知昨夜他竟做了一晚的柳下惠。 “这又是何苦。”她心底幽幽叹道。 月华将手腕轻轻抽走,皇帝喃喃唤了一声“琉璃”,手臂微微抖了一下,慢慢转醒。睡眼惺忪认出躺在床上的是月华,他疲倦地一笑,想抬手揉揉眼睛,却发现左臂早麻透了,只得艰难地伸个懒腰。 “我上朝去,中午回来。”他微笑道。说完接过宫人递上来的热手巾擦了把脸,又用茶水漱口吐在金盂里,便起身往外去。 “等等。”月华道。 他停步转身。 “你就……没有什么别的要同我说么?”她问。 “若没睡够,就再睡会儿。多用些早膳。”他想了想,说道:“或许梦华她们想见你,你若疲累,也可以不见。” 她点点头。他便笑着重复一句“我中午回来”,上早朝去了。 他越是这样淡然温柔,仿佛无欲无求一般,她胸膛里越荡起阵阵涟漪,久久无法宁静。 月华心里很乱,很乱。 她感到自己的心在脱离自己的掌控、迅速变得柔软。 她设想过无数次入宫后的场景,不该是这样的。 “我不舒服,快去请高澈高太医来。”月华吩咐道。 皇帝命高澈专职照顾冯昭仪,因此他值房离月影殿不远,很快便到。 高澈进殿行礼,平身,抬头只看了一眼她的神情,他便冷了脸。 上前请脉。 因有宫女宦官就近侍奉,高澈并不能说太多,只说道:“启禀昭仪,昭仪贵体并无大碍,感到不适只是——情绪起伏以致心动太过剧烈的缘故。” 他眼神中有恨意,似乎在质问她:“你不是心死了么。” 月华假装无视了他所思所想,说道:“那便好。高太医入来太医院,可还习惯?”她在提醒他,是她令他有机会进宫供事的。 高澈冷冷道:“回昭仪的话,在宫外时听说过许多太医院的事,因此进来习惯得也快。” 月华道:“那本宫便安心了。高太医曾救本宫于危难间,这情分本宫不敢忘。陛下面前,本宫也说了,你,最熟悉我的身子。” 她朱唇皓齿将最后一句刻意吐得暧昧。 她眼看着他眼里燃起一点猩红的渴望。 这时她微笑道:“日子还长,高太医慢慢习惯宫里的日子,本宫往后需要高太医的时候,还有很多,很多。” 皇帝中午如约回来,陪着月华用了午膳。 午膳菜色不消说,都是她从前喜欢的。 席间他问她“今早听说传太医来看过,可还好么”,她答说没有大碍。 他笑道:“听说太医说,是你’情绪起伏以致心动太过剧烈的缘故’,真的么?” 他本是有心调笑,月华却并不接茬,反而道:“陛下将我接进宫来是为了监视么?” 他慌忙解释:“绝非如此。我只是牵挂你身子。” 月华不理他,转身向着下人们吩咐道:“以后我召见太医、医女时,你们统统出去。我自有医人伺候,用不着你们在这里充当耳目、通风报信。” 出宫前的月华,在皇帝心中像一朵娇艳芬芳的花,说是牡丹、芍药、芙蓉,都好。虽说娇蛮,却是招人怜。回宫后的月华,像一朵带刺的玫瑰,若稍有不慎,便是在人心上划出一道血淋淋的伤。 大概是她在外受欺负时为了保护自己而生长出了尖刺。 皇帝出神许久,终究还是对月华含愧,便仍打叠起和颜悦色,往她碗里揃菜。 他态度放得这样低、这样软,月华心里也不由得生出淡淡的一点愧。但她很快将这一缕愧意强行抹去,只低头用膳不提。 傍晚皇帝又来,陪她用了膳,席间说了几句话,月华不冷不热地答。用膳毕,皇帝仍去书案前坐着看奏章。偶尔有些典籍要查阅,他吩咐内侍去他寝殿取。 第22章 夜渐渐深了,月华照旧先洗漱去睡,但只合眼装作入睡而已,存心看皇帝的举动。奈何皇帝熬夜太晚,月华终究没等到他有所动作就真的睡过去,第二天醒来,仍是看见皇帝枕着手臂,坐在脚榻上,半边身子伏在她身旁。 这姿势并不好受,皇帝醒来时,腰酸背痛,稍一动作,脊梁骨膝盖骨便“格格”作响。 月华见他醒了,轻声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堂堂天子何苦睡在这里?” 皇帝微笑答道:“‘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又稍稍收敛笑容,认真道:“我曾以为,睡在你身边,将是毕生不可再得之事……所以,哪怕你不再爱我,也没关系。你在宫里’养病’这段日子,我能睡在你身边,能守着你,就知足了。在你重新接受我之前,我不会退缩,也不会用强。” 月华道:“你在算计我。你想让我一点点心软,然后原谅你。” 皇帝道:“我承认我有私心。但是月华,如果你真的对我死心,真的笃定不会再爱我,你又何必怕我算计你,又何必怕自己心软呢?” “随便你。”月华冷冷道。 皇帝对她的冷意丝毫不惧,笑得温热如这初夏的日光:“那我去上朝了,中午回来。” 如此重复了数日。这一日,用过早膳,月华仍是召了高澈来请平安脉。这次宫人们按月华的指示及皇帝的默许,纷纷退出殿外避嫌。 高澈诊脉毕,禀报完脉象,半带讥嘲地笑问道:“臣听闻陛下近来在月影殿颇为盘桓,不知娘娘打算何时侍寝?” 月华轻声笑道:“你说话,活像一盘醋拌苦瓜。”她品得出他话音里的辛酸和苦涩。只是她不知真假,亦无心辨别真假。 高澈笑道:“微臣只是替娘娘心急,总不侍寝,何事才能扳倒皇后?何时才能登上凤位?何时才能帮我复仇?若娘娘再不让微臣看到希望,微臣可就要提前动手了。” “不可!”月华连忙低声喝止他,旋即意识到自己失态,是中了他的计——他故意说那些话,以试探她的心意有没有因皇帝而动摇。 于是她改换一副温和面孔,微笑道:“我说了,我只是’熬’一’熬’他罢了。你要报仇,切不可操之过急。以你如今在太医院的地位,要报仇,谈何容易?你自己总要再太医院里往上爬一爬才是。” “怕只怕昭仪将来有一日,只顾与陛下伉俪情深,忘了旧恨,也忘了微臣。”他说着,五指去寻她指尖,与她十指相扣,又腾出拇指轻轻刮蹭着她柔嫩的掌心。 他确实很熟悉她的身子。只是这样,便惹得她浑身战栗。 “不可造次……”月华想抽出手,却被他紧紧攥住,忙又低声喝他道:“你疯了!外面的人随时有可能进来!拉拉扯扯成何体统,高澈你放手……” “他不碰你,他忍得住,可我想要你。”他笑,越笑,笑容越苦涩:“你不日想必将会为他侍寝,而我呢?我只有这一点机会,握一握你的手,你都不给?” 月华不正面回应他,只笑道:“你顶着这样一张俊俏面孔,大概宫女里对你芳心暗许的不在少数。你若觉得日子寂寞,告诉本宫,本宫请陛下为你指婚。” 他闻言慢慢松了手,笑道:“臣正是这个意思。昭仪若能玉成,微臣感激不尽。” 这一日,仍与前几日相同。午膳,晚膳,皇帝批奏章,月华先睡。 只是皇帝晚上临睡时走到她床榻边,见她今日面壁睡着,睡得极靠内,给他留出了大半边空位。这是准他上榻的意思了。 皇帝心里感到一阵甜蜜喜悦。他轻手轻脚爬上榻,躺下。躺了片刻,忍不住轻轻将手臂搭在她腰际,从她身后环抱着她。 月华没有回身,也没有说话,抓住他的手将他胳膊扔开。 皇帝没有勉强,她不许抱,他就乖乖地只躺着。 “琉璃,你心疼我这两天睡在榻沿辛苦,是不是?”他含着笑意小声向她确认。 月华不答。 他满心欢喜地入眠,以为终于一步一步松动了她的心门。 月华睁开亮汪汪的眼,望向面前的黑暗。 一步一步皆按事先计划达成。她操纵着他的心,他已按照她的预想,心甘情愿落入她情网之中。 她听着背后他的呼吸声,心里涌起无尽快意与悲哀。 她在顺利地惩罚着背誓负心的人,应该只感到快乐才对,为何快乐里掺杂了这么多的苦涩? 作者有话说: 2025.06.29增添了清徽后园的宴会内容,让元勰的形象丰满了一点……初稿让元勰出场太晚了,虽然读者们没说hhh但作者自己总感觉来得有点突兀。 据《魏书》:“立冯昭仪,百官夕饮清徽后园,高祖举觞赐祚及崔光曰:‘郭祚忧劳庶事,独不欺我;崔光温良博物,朝之儒秀。不劝此两人,当劝谁也?’” 元勰的诗是历史上他本人所作,但时间节点大概率不是这个时候。元宏的诗是作者原创。 第27章 侍疾 ===================== 大魏皇宫所有人都知道,大魏的皇后是冯氏,太师冯熙第三女。 冯左昭仪却视皇后若无物。 回宫多日,冯左昭仪不但不曾至皇后殿前拜见,连告病托辞的口信都不曾遣人递去,还放出风声,说要皇后先执妹礼,先来拜见二姐。 六宫妃嫔作壁上观。冯右昭仪按兵不动。 而皇帝,向来对后妃讲究公平的皇帝,这一次竟然选择了偏袒。 皇帝没有作声,本身就是对冯左昭仪的偏袒,更何况自从左昭仪回宫,皇帝夜夜都宿在月影殿。 月华昨晚让出的半边床铺,显然给了皇帝许多鼓励。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便病倒了。大约是最近谋划迁都、劳心劳力,早晨出门时还好,下午便头脑昏沉、发起热来,之后上吐下泻不止。 皇后妃嫔皆去探望侍疾,皇帝却没许任何人留下。 阖宫上下都看得出,皇帝是在等着冯左昭仪。 高澈傍晚来请脉,见月华时时沉思不语,戏谑地低声笑问道:“左昭仪是想去侍疾?” 月华道:“诊完脉无事你退下就是了。” 高澈仿佛没听到她的吩咐似地,自顾自说道:“我倒盼着病的是你。你病了,就不用给他侍疾侍寝。你病了,我刚好有由头,来伺候你。” 月华目光望着地下,轻轻道:“在庙里时还没伺候够么。” “我宁愿回到庙里。”他说:“自从入了宫,我才知道,这宫里,我一刻都不想你待。我想带你走。” 月华道:“开弓没有回头箭。” 高澈道:“你明明可以回头。只是你不想回头。” “眼下他病了,需要人照顾。”她说。 高澈“嗤”地笑了一声。 月华问:“你笑什么?他难道没有病?” 高澈哂笑道:“我是笑你傻。他病了,这宫里有的是太医、医女。这些年你没回宫,也没见他缺医少药因病而死。我父亲曾说当年皇帝陛下寒冬腊月被文明太后杖刑,只给穿单衣扔在了没有炭火的寝殿里禁闭,冯贵人用刀抵着脖子进殿去看护他,然后呢?你中毒咯血,被放逐到寺里,病得快要死了的时候,他在哪里?” “不用你说,我没有忘!”月华道:“我——我正是因为记着旧恨,所以回宫。我要做皇后,做太后,我要他偿还他欠我的!今日他这般做作,为的就是诱我去陪他。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自有分寸,不劳你教我。” 高澈自知无论说什么都是徒劳,轻轻笑了一声,说道:“只要昭仪别一不留神动了心,就好。”说罢告退,留月华默然独坐。 月华等了三天。 三天,皇帝的病一直没好。 第四天,仍是没好。 外头已入了夜,月华问左右道:“陛下现在何处?” 剧鹏道:“回昭仪的话,陛下在寝殿。只是……听说皇后娘娘刚刚凤驾前往。”自从月华回宫,尚未拜见皇后,此时若去,恐怕场面尴尬。 月华闻言,笑道:“这岂不是巧了?”便命人为她妆扮,往皇帝寝殿去。 皇帝听得通报,心中甚喜,碍着皇后在旁,强作端庄。 月华立在殿外,静静望着这座金碧辉煌的建筑。 十二年前那个冬夜,自己便是在这里与那些守卫争执。起初她一心想的是,皇帝一定不能死,皇帝若死,她就也跟着完了。她不服输,她一定要将皇帝救活,无论是在前朝,还是在后宫。后来借剧鹏向医官医女们传信、做完一切筹划布局,再经过寝殿,她想的是,阿宏不能死。管他是做皇帝还是不做皇帝,他不能死。她其实不知道他在里面情形到底如何,可她实在太害怕他有事,无论如何她都想进去看一眼,哪怕只看一眼——看一眼,她就可以安心了…… 如今再次站在这里,正是繁花似锦时。她抬手轻轻按在胸口,闭上眸子感受着自己的心跳,试图分辨此时与彼时的不同。 第23章 她知道,只要走进殿门去,他就会留下她。一切本就是他的算计,明晃晃的算计。 而她只要走进殿门去,她……就会心软。 乍认清这一点,月华如同被什么东西击中,猛然惊恐地睁开了眼。 她不容自己仔细往深处去想,连忙将这念头驱除,扬起下巴,挺直腰肢,姿态昂扬走进殿里。 皇帝原本倚在榻上看奏章,自从听见昭仪到,便卧倒了,奏章塞进枕头下,将原本七分的病装成十分。 皇后坐在一旁,感到有一把极锋利的小刀以她不能察觉之快在她心上深深划了一道,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这些日子皇帝夜夜留宿月影殿,她虽然知道,但只是听人说。如今亲眼见皇帝如此,不由得瞬间想起月华还做贵人时的情景,以及这十一年来,他对待后宫不偏不倚的公平。 不偏不倚,雨露均沾,皆是因为无心的缘故。 皇帝是仁君,爱天下人,唯独对后宫女子,仁而无爱。 新进的妃子们不知道,她作为十一年前的旧人,却是知道的。 因为她见过他爱一个人时是什么样。 现在他心爱的女子踏着外面的月光走进殿来,比十一年前还要妩媚娇艳,衣袂飘动间,周身仿佛有光华流转。 仿佛连月亮都随着皇帝的心意,格外偏爱这女子。 皇后望着左昭仪进殿,面上有一瞬间的失神,但很快恢复了母仪天下的雍容。 月华一路走来,目光一刻都不曾在梦华身上停留,仿佛看不见她。 她径直走到御榻前,向皇帝行了礼,才转身向梦华,微笑道:“三妹别来无恙。” 不称皇后,不行大礼,而称三妹。 皇帝没有表态。 不表态,便是最明显的态度。 梦华见如此,便微笑道:“二姐姐身子大好了?姐姐终于病愈回宫,妹妹真是为姐姐高兴。” 欲将月华衬得失礼。 然而皇帝……梦华余光悄悄望过去,向来崇礼的皇帝似乎并不将月华的失礼放在心上。 他睁着眼,却像盲了目。他天纵英明,却像愚不可及。 再好的医生也治不好装病的人,就好像皇帝的这场病只能由月华来治。 将来日子还长,梦华不急在一时。既然眼下皇帝宠月华,欲月华陪他,那她何必杵在这里碍事,平白惹得皇帝不悦。 十一年前她能让月华重病出宫,十一年后,难道就不能了么? 想到这里,梦华便笑道:“先前陛下不许人来侍疾,臣妾实在放心不下,如今既然有昭仪在,臣妾便先行告退了。陛下若有用得着臣妾处,随时遣人来唤臣妾便是。” 皇帝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梦华告退。 皇帝将身子往里挪一挪,示意月华来榻上坐。 月华坐了,背对着他不看,轻声道:“真病了么?” “你总不理我,我如何不病?”说着,他又犯恶心,险些要吐。 月华去握了握他手腕,有些烫,确实是发烧。 月华站起身,皇帝连忙拉住她手:“哎——” 月华道:“我去拿金盂。” 皇帝道:“你吩咐旁人来拿,你不要走。” 月华便又坐下。 皇帝虽发热无力,握着她的手却没松。 “说是接我来宫里养病,结果是你病了、还非要我来侍疾,这算什么?”月华问。 “算撒娇。”他说。 月华没料到他会这么说,被他噎得一怔。 “你总不爱理我,我没办法,想了这么个主意——虽然不是故意生病的,但既然刚巧病了,想着是天意,就顺势而为了。” “你以为弄我来侍疾,我就肯真的理你了么。” “总要试一试才知道。”他说:“我不信你这么狠心,看我病着,还磋磨我的心。” 是。当年他病卧寝殿时她不舍得,如今,她也还是一样不舍得。 月华道:“就这么算计我,你真忍心。” 皇帝强撑身子坐起来,紧握着她的手,说道:“我不忍心。可是月华,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我想要你的心,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再把心给我一次,好么?”他说着,双臂拥抱了她。因发热乏力的缘故,他上身的重量软软地覆在了她身上。 “你……”责备他的话,到了嘴边,还是没能说出口。 他的气息萦绕着她。不是衣香,不是香炉的香气,也不是殿外的花香,是独属于他的味道。 他也贪婪地呼吸着她周身的空气。 “月华,人生苦短,我们已经错过了十一年……十一年,我一直在想你,一直在想你……我没有爱过别人,我只爱你……那天我去看你,你喝醉了酒,你说喝醉了就能看见我了。那十一年里,你也一直在想我,你也还爱着我,是么?现在我亲政了,我能给你你想要的。一切你想要的。”他说。 “我要做皇后,你也由着我做么?”她问。 “我要你做我的皇后。”他说:“很快。” “陛下的‘很快’是多快?十一年么?十一年后,那时月华人老珠黄,实在不敢想望。” 他答道:“等迁都结束。”他答得笃定,显然是事先已经有所决断,不是临时编来骗她。 “陛下可是仁君、明君。”她仍有些不信,虽然笑着,却语含讽刺地说道。 “可是我想要月华。”他黑郁郁的眸子望着她。 “你疯了。”她眼睛一弯,笑道:“可我就喜欢你为我发疯。” “当朝言官我自然可以为你弹压,你会被后世史书骂得很坏。”他说。 她笑得极有祸国妖妃的姿态:“那你到时就为我留一道遗诏,不许后世史书写我不好。” 第28章 侍寝 ===================== 大魏所有人都知道,大魏的皇后是冯氏,太师冯熙第三女。 而他现在向她许了诺,大魏皇后的宝座不日将会易主,将属于她。 “我只是为了做皇后才理你的。”她说:“不是因为爱你。” 他抱着她笑道:“好。” 他笑得很开心,像个孩子,像十一年前的他。 二人相拥,他的快乐如泉水流进她心房。因那快乐太过纯真的缘故,陌生得她心口一阵战栗——她对情爱的纯真早已被岁月磨秃,只剩一片荒凉戈壁,寸草不生。 “想要你。”他低低轻轻地在她耳边说。 “还病着呢。”她说。 “病着也可以爱你。”他说。 “先养病……”她说。她因自己心里不安的缘故,有些抗拒。明明,为了把戏继续好好演下去,她此刻该向他支付他许诺皇后之位的报酬,该给他一些甜头。 “那你至少给我一点甜头。”他说。 他像是读穿了她心事,一句话令她心中一惊。惊讶间,他已经吻了上来。 浅浅地吻在唇角。 唇瓣一下一下轻轻蹭着描画她唇形。像惶恐的试探,像温柔的依恋,慢慢地印下去,像怜爱地亲吻一个婴孩。 她蓦地想起旧年她曾教给他的一个吻。 这次换作他轻轻吮吸着她唇角,而她——像当年的他一样,如同被他蛊惑,不自觉地轻轻张开嘴,然后他探进去与她温柔纠缠。 他们越吻越深,她的心底最终也燃起一种渴求,对他的渴求。不,不如说她其实自从那日寺庙中共度一夜,她雪藏深埋已久的渴求就被他点燃了,只是如地狱的业火一般,在黑不可见的阴暗地下熊熊蔓烧着…… 她的手不自觉地抚上了他面颊,他笑,将她扣在他怀里,又伸手托住她后脑,深深吻下去。 十一年前,他和她都是疯的。 只是她没想到,到现在,他还是有让她疯的本事。 不该再动心的。 十一年来受了那么多屈辱,一笔勾销,怎么可能。 可她竟仍是如此的……想要他。 就像第一次见面、第一次幽会时那样,想要他。 仿佛要他是她的本能。就像兽想要食物,就像藤想要缠绕,就像鱼想要沉没在水里。 “拓跋宏,你是不是给我下药了?”喘息间,她问。 “怎会。是你这里还爱我。”他轻轻按着她胸口,那里有一颗跳动的心脏。 他病着,却因贪欢的缘故,与她彻夜缠绵。 两人恩爱半宵,筋疲力尽,瘫倒在湿漉漉的榻上,如两只水里捞出来的鱼。 “琉璃,咱们就这么,抱千年万年,好不好。”他犹抱她在怀不舍松开。 她说道:“说过了,我只是为了做皇后才理你的,不是因为爱你。” 他笑道:“知道。可是琉璃,做了我的皇后,可就必须要与我合葬了。到时我留一道遗诏,让嗣皇帝将我和你抱着葬在一起。” 月华道:“我不要。我要像太后似地,自己有一座陵。” “你……”他被她这句呛得哑然失笑。 第24章 不过她很快又说:“这次你要对我很好很好才行。” 他便当她前番的话是撒娇赌气,笑着吻一吻她额头,说道:“放心。若我待你不好,你就不理我。你一不理我,我就疯了。我一疯,便任你使唤。” 她听了,又是一阵心惊。 或许他从头至尾都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他还是要她。还是孜孜不倦地求她。 从小到大,她都想着,等长大了,要有一个人爱她,那个人要坚定不移地选择她。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将她和谁作比,那个人都坚定不移地选她,哪怕她推开他,他都要一把将她拉回来。 十一年前,阿宏给过她这种幻觉,让她觉得他就是那个人。 现在,他再一次给了她希冀。 “我想出去走走。”她起身道。她心绪乱糟糟的,想离开他,静一静。 “刚刚出了一身汗,夜风有寒气,别着凉。”他忙道。 “我若受寒、病得厉害了,你来给我侍疾,不行么?” 他无奈地笑笑,允了她,唤人道:“给昭仪披件衣裳。” 月华走出殿门,于月下踱步,然而寝殿附近处处都有她的旧回忆。 他实在是个精明的棋手,算准了她一旦回宫,这座宫殿便是一座记忆的牢笼,将她锁进旧时的情爱里。 年少时刻骨铭心爱过的人,怎么可能放得下? 月华越走心越乱,索性回寝殿里去,踏入寝殿,望向他的那一刻,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咚。 月光透过窗棂洒落地面。 他半卧在床榻上,在月光的后面。因云雨而散乱的长发垂在胸前,月光在他墨色长发上闪耀淡淡光辉,而他的面容,像明月那么美,美得令她心动。 他望着她微笑,笑眼里满是爱怜。 这实在是一个良夜。 月色太过温柔,真该死啊。 第29章 太子 ===================== 大魏所有人都知道,大魏的皇后是冯氏,太师冯熙第三女。 大魏所有人也知道,大魏将来会追封一位林氏为皇后,是皇长子的生母。 皇帝病中不知节制,自然一夜醒来病得更重,头晕目眩,不能临朝视事。月华越发需要留在他身边侍疾。于是各宫妃嫔、皇子皇女们来问安时,便都见到了这位冯左昭仪,传说中住在皇帝心尖儿上的美人。 而月华也见到了她不想见的他们。 为首的皇长子拓拔恂体型肥硕高大,皮相隐约看得出林广兰的影子,但骨相身形却毫不相似。他样貌如此地与皇帝不同,不知这些年可曾有人产生过疑心。当年月华与广兰同殿而居,如今一个芳魂已逝,一个受尽磋磨丢了半条命,病弱如柳。 另有五名皇子,九名皇女。原来十一年里,他与别的女人诞下了这么多的孩子。 至于妃嫔的数目,或许未必多,但她根本不敢去数。 除了她以外,哪怕有一个,都已经扎她的眼,难道她还非要弄清楚究竟有多少个么。 她见完了这些人,心里像被许多根针扎过,又被冷风吹着。她心里又冷又痛。 她可真恨啊。 既然恨,为什么还会痛? 既然恨他,恨得只想某天杀了他她才好做太后,那又何必在乎他究竟有多少女人、与这些女人生过多少孩子? 可是她的心不听话。总是为了他而疼痛,肿胀,流血。 “病到第五天还总不好,不如换高太医来看看吧。”月华道。自从回宫,每到这样的时候,她就总想叫高澈来。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众人散去后,皇帝感觉到月华不悦,心里有些话正想着如何同她说,却没想月华先开了口,说的是换太医的事。 皇帝道:“不过是昨儿乱来,所以病好得慢了些,怨不得太医们。” “高太医医术好得很,换他来,兴许好得快些呢?”月华又道。 皇帝笑道:“非要多一个人知道咱们昨晚上乱来?” 月华道:“是你乱来,不是我乱来。” 皇帝越发大笑:“没有你,我一个人怎么‘乱来’?” 高澈到殿外时,皇帝还在扯着月华嬉笑,说她昨晚缠着他时像条小白蛇。 高澈面色沉静如水抬脚跨过殿门,走上前,规规矩矩行礼,然后为皇帝诊脉,看舌苔,又询问龙体有何症状。 皇帝脉象沉细无力,舌苔淡白而少,畏寒肢冷,五心烦热,潮热盗汗,腰膝酸软……显然是脾肾亏虚,纵欲所致。 皇帝的欲都纵在了谁的身上,宫里所有人心知肚明,高澈更是如此。 “启禀陛下,陛下近日本就有疾未愈,实在需要节制房事,否则龙体亏损过度,往后留下病根,便难调理了。” “这么说来,倒是本宫的不是了。”月华道:“高大人对陛下忠心耿耿,如此在意陛下的身子,相形之下,本宫可真是不贤德。” 皇帝也知道这些诊断传出去对月华名声不好,连忙笑着回护道:“朕为国事烦忧,你为朕解忧,何过之有?”又向高澈道:“朕遵医嘱便是,不过脉案里有些不要记进太医院的档。” 高澈遵命,去拟了药方,又道:“臣原本今早应为昭仪请平安脉,既然昭仪在此,不如臣一道请脉。” 皇帝点点头,高澈便奉上脉枕,月华将手腕放上去。虽然垫着丝帕,但他的指腹还是触碰到了她腕上白腻的肌肤。 他和她不约而同地抬起眸子,目光相触,显然是感受到了同一种微妙的快乐。 就在皇帝面前,皇帝眼睁睁看着,他触摸了她。 就这样在皇帝眼皮子底下,他和她肌肤贴合,就像从前在寺庙的无数个夜晚那样。 这是她对皇帝的报复。也是他对皇帝的报复。 此刻,她在痛苦之中,他也在痛苦之中,这轻轻一触,于彼此是何等强烈的安慰。 很好。 就这样。 只是这还不够。他和她都想要更多。 桌案下,衣裙遮掩,月华抬起脚,踏在了他靴面上,轻轻蹂碾,一面又暗含得意地偷眼去看高澈,看他明明动兴,却只能强压着欲/火,面上不漏一丝破绽,仍一脸严肃,一副兢兢业业为她诊脉的样子。 诊脉毕,高太医自然也劝谏昭仪节制,半月之内不宜侍寝。 皇帝道:“是朕不好,没顾及昭仪身子弱。” 高澈不再多言,照例拟了药方,告退。 “对不起。”皇帝道。 “罢了。”月华道:“昨儿……我也有些疯了似的。” “我不只是说昨儿,我是说过去那十一年里,虽然不是我情愿,但终归是我对不起你。以后,我只和你一起,也只会有和你的孩子。”他说。 “我不要看见他们。大人小孩儿,我都不要看见。”她说。 “好。”他说:“月影殿我不许他们去,我们在一处时,也让他们都回避。” “你也不许见他们。”月华道。 皇帝犹豫片刻,说道:“除了例行公事的礼仪场合,我不见他们,行么?不过,皇长子总是不一样的,不能不见。这个我不能答允你,否则就是骗你。” “好。”她问:“皇长子,便是当年林氏那个孩子么?将来要立为太子的?” “他是皇长子,还不是太子。当年虽然太后以立嗣为由杀了林氏,但我自己对于太子人选……我想让将来咱们的孩子做皇帝。你放心,我既然亲政了,就会废了那’子贵母死’的规矩。我要让咱们的孩子从小被爹娘一起疼爱着长大,然后我把江山给他。” 他满怀希望地笑着说出这些话,为她描绘着幸福圆满的图景,却见月华眼泪大颗大颗滚下,如断了线的珠子,泪流不绝。 “怎么了?”皇帝连忙抱住她:“琉璃,你是想咱们从前那个孩子了么?” 月华的眼泪仿佛开了闸的洪水,不受控制一般流下,她说不出话,张了张嘴,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他们本该是像他说得那样的。 他们本该生儿育女,恩爱美满,享天伦之乐。 那时她那么爱他,还怀了他的孩子,他们离他今日所描述的幸福就只差一步之遥。 为什么他们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为什么之后的十一年里,她遭受了那样的事? 孩子没了,她中了毒,出了宫,受尽身心折磨,已不可能再有孩子了…… 曾经触手可及的幸福沦为泡影,幻化成今日一把扎在心口的刀。她想把太后和丽华掘墓鞭尸,她想把造下这“子贵母死”规矩的太武帝挫骨扬灰,她想把十一年里伤害她的所有人凌迟处死,她想把阿宏…… 月华哭倒在他怀抱里,哭得肩膀一耸一耸,泪水滂沱,很快打湿了他衣衫。 拓跋宏从她的痛哭中明白了什么,至此也流下泪来,紧紧抱着她,在她耳边说道:“若你愿意,我们便把林氏的孩子当成我们的孩子罢。林氏当年替你赴死,便让她的孩子替咱们的孩子活下来……冥冥之中,或许也是上天有意安排。我立那孩子做太子,让他改认你做母亲,让他奉养你、孝敬你,好么?或者宗室之中,你来选一个你喜欢的。” 第25章 他不明白。 他不是承受最多委屈的那个人,他不会明白。 他不明白她有多恨。 他不明白已经失去的东西不能找回,已经变了的人也不能恢复如初,已经不能实现的幸福再怎么假装也假装不了。 他把别人的孩子寄养在她膝下,他要她陪他扮演幸福,他以为这样他们就能重新圆满。 怎么可能呢。 回宫这段日子,他以为是这满宫的旧回忆促使她对他旧情复燃。可实际上,旧情复燃的同时,也将过去的伤疤全部揭开,令她遍体鳞伤、血肉模糊。她曾眼睁睁看着过去的美好怎样被打破,回宫之后,宫里的一切都在提醒她,提醒她想起她曾失去的东西、那些被打碎不能复原的东西。 她可以喜欢一个别人的孩子,但她不能快乐地扮演别人孩子的母亲。 他不明白。 但成为太子养母并不是一件坏事。 月华渐渐收住眼泪,哽咽道:“那孩子,听闻是先由太后养在膝下,又由三妹照看的,已经长大懂事,乍为他换一个母亲,想必是受不了的。便只说往后我与三妹一同照看他罢。过些日子,我身子好些了,再见一见他,毕竟与他生母曾有些情分。说起林氏……她后来有说出那男人的名字么?” 皇帝摇头。 月华凄然一笑:“因那个男人,她的命都搭进去了,临死竟也不拖着那男人一起死么?”又问皇帝:“那你可曾去查过那男人身份?若立林氏之子为太子,将来万一被他得知身世,该如何是好?” “我不会杀那个男人。所以也不打算去查,免得将动静闹大。”皇帝淡淡道:“阿恂将来就算知道身世,也不会去认生父的。皇位与生父之间,他知道怎么选。” 此语一出,月华惊觉他其实也变了。 在皇位和生父之间,他认为选择皇位理所当然。 那么皇位和女人之间呢?皇位和她之间呢? 如果过去的十一年里,她死在了佛寺,他永远失去了将她寻回的机会,他会不会后悔当初没有冒险违抗太后的意志强行将她抢回宫来? 一直以来,她虽然恨他,却也知道他有很多身不由己。 她说着不原谅他,连她自己都相信了,但实则她能谅解他一些不得已之处。 又恨又爱,割舍不下,多半是因此。 可如今他这句话说出口,她不免感到心寒。 如果你能在皇位和别的东西之间毫不犹豫选择皇位,那我在你和太后的位置之间选择的时候,是不是就也可以毫无负担地选择后者? 第30章 太子(二) =========================== 大魏所有人都知道,大魏的皇后现有两位。活着的皇后是冯氏,太师冯熙第三女。还有一位已死的皇后林氏,是当今太子的生母。 七月,皇帝下诏立皇长子拓跋恂为太子,追封林贵人为贞皇后。同日,下令给原本养在皇后膝下的太子多择了一位养母,冯左昭仪。 太子在册封礼后至月影殿拜见左昭仪,行礼敷衍,态度怠慢。 明明多一位养母对他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无论双方最后谁输谁赢他的太子之位都不会因之动摇,但他却选择明确地站在势弱的皇后的一边。 可以说他蠢,也可以说他是有情有义。 看着他,月华不免想起当年的林广兰。明明那么聪明,却又那么愚蠢。为了一个男人,不但搭上性命,还至死都要保全他…… “平身,坐吧。”月华微笑道:“你待我失礼,确实能有一时痛快。但你不怕我借你的失礼向陛下告状,说皇后教导无方么?” 那孩子今年只有十一岁,并不早慧,只有一腔初生牛犊的勇气,骤然被月华点出破绽,一时急得不知如何应对,胖乎乎肉嘟嘟的脸涨得通红。 月华笑道:“我不会这么做的,你放心。”又仔细将他打量一遍,慨叹道:“我与你生母曾有同殿而居之谊。当年她怀着你时,我曾对日月神明起誓,若我能活下来,我必护佑你,如同护佑我自己的孩子。所以你放心,无论我与皇后如何相争,都不会伤害你。你只要继续尽你身为太子的职责就好了。” 太子听罢,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她:“你与贞皇后是好友么?” 月华笑道:“算不得好友,却又有着过命的交情。” 这话太过复杂晦涩,太子不甚明白,追问道:“什么‘过命的交情’?” 月华微笑道:“你现在还小,暂时还不能告诉你呢。” 太子自知今日待昭仪很不恭敬,因此不好刨根问底,便改而问她:“那,贞皇后是个什么样的人?”看来太后、皇帝、皇后都不曾对他提起林氏。 因为涉及太子身世,月华也不能将话说得太深,只答道:“样子很清秀,一看就知道是个聪明而有决断的人。” 她答得太过简略,太子面上露出淡淡的黯然失望。月华便又补充道:“你的眉眼有一点像她,但她面庞比你要瘦削一些。不过她怀你到月份很大时,整个人胖了一圈儿,那时眉眼便与现在的你很像了。”说到这里,见太子神思飘远,眸中尽是向往追慕之情,月华便道:“记得听人说,当年魏明帝怀念生母文昭甄皇后,曾命画师照着他的模样为母后追绘容像。今日你若有心,不如传宫中画师来,命他仿着你的面容为贞皇后绘一幅像,我在旁言语指点着。过几日贞皇后的神位入祖庙,本就需要一幅画像,我们如今绘出来,正好用得着。相信陛下也不会反对,只会感念你的孝心。” 太子稍稍犹豫后便答应了。 绘制画像用时颇久,因此太子便在月影殿从上午待到了黄昏。午间皇帝来过一次,知道太子留在此处是为生母追绘容像,没说什么,点了点头。他午间小寐时要月华陪他,月华轻声笑道:“太子还在呢。难道让我将他晾着么。” 皇帝笑道:“他在那里坐着不动让画师照着绘像,哪里一定要你陪了?” 月华欲将手从他掌中抽出来,笑道:“今日是他第一次来拜见我,我总要尽主客之道不是?” 他手上使力握着她纤纤玉手不放。月华红脸道:“你若非要黏人,咱们都到外间去,一同守着那孩子罢。” 皇帝这才笑着勉强起身:“好。” 眼前是太子自从有记忆以来没有经历过的场景:父皇支肘半卧在榻上看着他,而一位身份是他母亲的人亲昵地坐在父皇榻边,也注视着他。 在这个场景里,有父亲,有母亲,有他,仿佛一幅美妙的天伦之乐的画卷。 养在太后和皇后膝下十一年,他第一次置身于这样的场景中,心底泛起一阵异样的感觉。 这绝非因为太后和皇后待他不好,而只是因为从前父皇从未表现得像今天这样。父皇一向对他只有教导,而对皇后只有敬重,不像今天,对左昭仪满是爱怜依恋,而待他也有了一抹难得的慈爱温情。 他不知道皇帝看着他时,脑海想象着的是和左昭仪那个未能降临于世的孩子。 因月华流产时孩子尚未成形,因此那孩子不能追谥,更无陵寝,甚至在史书上都不会被提及。 拓跋宏每每忆及那孩子时,再怎么想要哀悼,亦无处寄托哀思。 只有此时此刻,他守着月华,注视着太子时,心里暗暗地想,若他们的孩子活下来,正与太子年纪相仿。无论是公主还是皇子,一定会是个漂亮孩子,一定会是个聪颖可爱的孩子。 林氏之子,虽然远远不及期待,但此刻暂时用以代替他和月华的孩子,似乎也成全了他过去与月华生儿育女共享天伦的梦想。 皇帝近来忙于迁都的筹备,本就疲倦已极,因在月华身旁,心境安宁,便不知不觉间迷迷糊糊睡去。 皇帝自从前番生病,因床笫间贪欢的缘故,病势缠绵,总不能除根,近几日虽然有痊愈之相,但到底还虚。月华见他睡了,便去为他盖上一条薄薄的丝被,以免着凉。 这时她看见皇帝眼角有一滴半干的泪花。 大概此情此景,他也在思念他们的那个孩子。 尽管今日留太子在此绘像,本就是她事先的谋划,但看到这滴泪时,月华心中还是猛然一阵悸动。 她再怎样斩断情丝,她和他之间的情感,终究还是有一处又一处斩不断的联系。他和她像两条长长的丝带,系在一起,缠绕在一起,打了无数个结,有的结已经散了,有的结却怎么都解不开。 月华沉浸在纷繁的思绪中,等到回过神来,惊觉自己的手里拎着丝被,意识到自己在他看不见时也不自觉地照顾他,心底油然而生出一股苍凉茫然。 她莫非做戏做着做着,真如高澈所说,又对他动了心。 月华静静看着画师照着太子的模样画像。拓跋宏不知梦见了什么,睡梦中伸手往旁边摸去,没有触碰到人,吓得猛然惊醒,叫声“琉璃”,睁开眼睛坐起身来。双眼慌乱地四处去望,见琉璃就坐在他榻边,这才整个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探身将她抱住。 第26章 他出了一身的冷汗。 “我在这里。”琉璃抬手轻柔地抚摸他脑后。 他紧紧抱着她,犹因适才的恐惧而有些气喘:“在这里就好……你在这里就好。” 他惊魂未定,许久不能平复。月华轻轻挣一挣,说道:“太子在呢。” 皇帝这才松开她,看了太子一眼。 太子连忙将目光收回。 皇帝轻轻咳了一声以掩饰尴尬,低头见身上搭着丝被,知道是月华为他盖上的,微微一笑。 “今日或许忙些,近晚膳时再回来。”这次她回宫后,每次他离开她身边时,总要告诉她他几时回来。 她知道那是他的心结。 她知道那是从前的事令他怕了的缘故。 他在确认每次他与她短暂地分开都一定会很快地重逢。 他是真的害怕失去她。 他也在以己度人地试图安抚她的害怕,向她确认他会回到她身边。 明明她现在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害怕失去他。 皇帝翻身起床,又去前朝料理政务。 从来到走,都不曾踱去画像前看看画师绘得如何了。 月华见太子目光中有失落,便道:“你母亲只承宠过一次,之后直到察觉有孕都没有再侍奉过陛下。待到将身孕告知陛下后,她便与我一同被太后禁足月影殿,陛下没有见她的机会。后来太后要按祖制赐死她,陛下曾经苦苦求情,为她争得多些时日陪伴你,但到最后还是不得不依从太后的懿旨。陛下与你母亲总共没有见过几面,情分自然有限,你不要怨他。” “儿臣不敢。”经过大半日的相处,太子得到昭仪种种温柔抚慰,态度自然软化,不再如最初来朝见时那般剑拔弩张,亦少了几分与皇后同仇敌忾的心气。 他甚至有些明白父皇为何如此流连于月影殿。 但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又不免对抚养他的皇后感到深深的愧疚。 画像绘制完毕。 月华踱到画像前。 她看向太子,太子在紧张地屏息看着她。 月华柔声微笑道:“来看吧。画得很像。” 太子既期待又含怯地走到她身边,看向画卷,认出画卷中的美人那与他有几分相像的眉眼。 这就是给了他生命的母亲。 十一岁的孩子放声大哭,哭泣时既不忍将目光从画像上挪开,又不忘小心避开画卷,生怕眼泪沾湿了母亲的绘像。 “广兰,好久不见。”月华极轻极轻地说道。随后她在心里默默加了一句:“我知道你当年的处境也艰难,可是你实在不该明明事先知道丽华在药里下了毒,却与她串通一气,不告诉我。” 在皇舅寺的那段岁月,月华反复回忆过往,惊觉那日林广兰的异常:偏偏就在那天,她一反常态地嫌那汤药太热而推迟饮用。 她明明可以向她暗示汤药的问题。但她没有。 “当年我感念你代我赴死的恩德,曾对日月神明起誓,若我能活下来,必护佑你的孩子,如同护佑我自己的孩子。既然我的孩子因你的私心而死,若你的孩子也因我的私心而死,你大抵也没有资格怨我,神明也不会厌我。” 第31章 太子(三) =========================== 大魏皇宫所有人都知道,大魏的皇后是冯氏,太师冯熙第三女。 但几乎没有人知道皇后的名字。 太子知道左昭仪的名字。他不太确定“月华”和“琉璃”哪个是正名哪个是小字,只知道父皇随口会唤这两个名字。父皇有时唤她月华,有时唤她琉璃。 两个名字都很衬她。前者美丽,迷离,缥缈;后者美丽,坚硬,又脆弱。 但总之都很美丽。 有了名字,左昭仪便是活生生有血有肉有喜怒哀乐的人。不像皇后,就只是皇后。一个姓冯的皇后,仅此而已。 贞皇后林氏的画像绘制完毕,当晚,左昭仪留太子用晚膳,太子原本顾虑冯皇后那边的心情,想要婉拒,但昭仪说“听说你爱吃跳丸炙、笋鸭羹,我特意安排人做了,晚膳便留下与我和你父皇一同用吧”,太子既不好拂昭仪的美意,又贪恋与父皇相处的时光,便点头答应。 晚间皇帝果然驾临,三人一同用了膳。席间皇帝罕见地对太子十分关照,令太子受宠若惊。 后来,太子便常常去月影殿拜见左昭仪。朝夕请安,恭敬有礼,极尽孝道。皇帝乐见太子与月华亲近,对此大加赞赏。 左昭仪回宫,不止夺走了皇帝的心,连太子的心也夺走了。 宫中之人难免为皇后感到不平。 对于太子态度的变化,皇后不曾对太子说出过任何怨言,反而宽容大度,说太子守礼是应该的。 只是脸上偶尔会流露出落寞的神情。 太子并非不能捕捉那些一掠而过的神情,也大致猜得到皇后会感到失落,但他有意无意地选择让自己忽视。 或许因为左昭仪与生母林氏之间的联系,又或许因为昭仪的温柔体贴,于他而言,她比皇后更能引他孺慕依恋。 他频频造访月影殿,起初仍是为了听一些生母的故事,后来是贪图在此能够得到更多父皇的关注,很快便变成是专为昭仪而来。 七月末,秋风起,皇宫里开了桂花。黄昏时分太子从御花园路过,嗅到了这年的第一抹桂花香,觉得甚是可喜,便亲手到桂花树下折了一枝,想要献给昭仪。 到月影殿外,见皇帝仪仗陈列在外、御前随侍皆在,知道父皇在此,便想入内请安,守在殿门边的内侍双蒙连忙阻拦:“启禀殿下,陛下在殿内。” 太子不解何意,说道:“本宫知道。本宫正是欲向陛下和昭仪请安。” 双蒙面露难色,垂首禀道:“殿下,陛下与昭仪……此刻恐怕不太方便。” “不太方便?”太子仍有些不明白。 这时听见殿内有皇帝爽朗的笑声传来,又听见昭仪娇声道:“阿宏,你要把人弄坏了,怪羞人的,不许……阿宏……”那是一种他从来没有听过的声线,像丝绸、流水那样软,像蜜糖一样甜,像花朵般香浓,像黄鹂鸟儿似的婉转柔媚。 他似懂非懂地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转身慌忙跑掉。 手里的桂花自是不会留下,慌不择路间,一同带走了。 皇帝在殿内忙碌了许久,待到传晚膳时,问“刚刚听见有人说话,是谁在外面?”双蒙答说是太子。 “太子来做什么?” 双蒙道:“回陛下的话,太子殿下原本是来给陛下和昭仪请安,奴婢禀太子殿下说陛下和昭仪不得闲,太子殿下略站了站就走了。” 月华在旁犹由宫婢服侍着穿衣,闻言面红如血,忙问道:“太子可曾听见什么?” 双蒙自然不好以实话作答,只敷衍道:“回昭仪的话,约莫不曾。” 皇帝一笑:“十一岁,还稍嫌小了些。再过两年,便该找人教他懂事了。” 月华嗔他道:“还说呢。幸亏不曾被太子听了去,否则以我的身份,明天怎么有脸面见他?” 皇帝笑道:“那有什么?这些事,就算今天不让他明白,他将来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月华啐他一口:“呸。火急火燎的,连天黑都等不得了。今日你是突然又犯了什么病?” “这会儿挑剔我,我看你明明受用得很,适才叫得好听极了。最后那回,我都已经说暂且饶过你,咱们先去用膳了,不是你缠着我要的?”皇帝笑道:“先用膳,填饱了嘴,再填别的。等到都饱了时,我再好好同你说。” 皇帝决意迁都至洛阳,但深知皇族亲贵不愿南迁,于是设计以南征为由,将大部人马调动至洛阳,造成既定事实,再宣布迁都。七月里,皇帝发布文告,声称欲讨伐南齐;在扬州徐州征集民丁、召募军队;又命广陵王拓跋羽持节安抚北方六镇,调发精骑。至此,迁都准备基本就绪,只待八月大军开拔。 虽然实际只是迁都,但到底明面上是行军打仗,皇帝不好在三军面前带妃嫔相随,需将月华留在平城。 皇帝心里自然百般留恋舍不得,也知道月华大抵要生气,但他身为统帅实在没有办法。 夜里二人尽兴,他百般服侍她,令她愉悦得忘了饭前说的事,事毕沉浸在余韵中,准备在他怀抱里睡去,皇帝轻声道:“琉璃,我同你商量一件事情,好不好?” 月华身子已经倦极,阖着眸子偎在他胸口,手臂无力地挂在他身上,嘴里含含混混道:“不好。你将人折腾得要散架了,又要同人商量什么?爱卿若有什么事,白天再议……” 他柔声劝哄:“是迁都的事。大事来的。” “是你的大事,不是我的大事。”月华犹闭着眼睛哼哼唧唧撒娇道。 他凑在她耳边悄悄道:“你不要做皇后了?”先前他许诺,要在迁都之后改立她为后。 月华抬眼望着他。 他心底情绪有一瞬间的复杂,但他只当她对后位的执著是出于爱他独占他的缘故,笑着打趣她道:“现在迁都算不算是‘大事’了?” 第27章 月华被他捉弄取笑,微微有些恼,翻个身,不看他:“随便你。” 皇帝从身后揽住她,在她耳边呼着气笑道:“你说可以‘随便’,那我可就真的’随便’做去了?就当做你同意了?” “我同意什么?”她又回头看着他。 皇帝道:“我先率军至洛阳,待到洛阳准备完善之后,再迎你来洛阳皇宫。” 月华听了,起身便唤人来为她更衣。 皇帝扯住她寝衣衣袖,笑道:“这么晚了,更衣到哪里去?” 月华不理他。 宫人们优先看皇帝眼色行事,见皇帝不想放贵人出门,自然不敢上前为她更衣,月华便甩开皇帝的拉扯,自己走去衣架前取衣来穿。 皇帝一扬手,命众人退出去,走上前来拥住她,笑道:“哪里都不去,好不好?” 月华冷笑道:“依臣妾看,趁再次被人暗害之前,还是自己先回妙法莲华寺去为妙,这一回若一碗毒药送来,臣妾腹中可没有第二个孩儿能为他母亲去扛了。”那时听太医说,上次她之所以捡回一条命,便是毒药被腹中孩儿吸走许多的缘故。 月华一句话将她自己伤疤血淋淋撕开,也给皇帝狠狠扎了一刀。 皇帝强忍着心头剧痛,说道:“月华,你要明白,迁都在即,我不能废立皇后。此去既然是以行军的名义,我便不能携带妻眷。迁都也好南征也罢,本就艰难,我自身必须再许多事上先做表率,所以……” “你总是有许多不得已。”月华双眸泛着泪花,定定地望着他:“所有的’不得已’都可以排在我前面。”她情绪所至说出这话时,已经无从分辨这到底是自己拿捏他的话术,还是衷心在诉这些年来的委屈。 “这次我会保护好你的。”他双手握住她肩膀:“我已经亲政了,没有人能再伤害你。而且梦华并不是那种人,她还称得上’贤良’二字。” 他后半句说完,月华脸上寒意更甚:“既然是如此贤良的皇后,正适合辅佐陛下成就王图霸业,陛下好生留着她与她相敬如宾便是了,何必再谈什么’废后’。倒是我妒忌小气、不识大体,处处绊陛下的脚,碍着陛下做一代圣君了。” 皇帝被她连着刺了几句,句句扎心,也终于怒道:“说得正是!你妒忌小气,不识大体,处处牵绊我,我的皇位我的命都几次险些因你搭进去,结果我瞎了眼蒙了心还偏偏就是爱你——我前世究竟是种下什么冤孽,才让漫天神佛将你降下来治我!” 各自都说了伤人的话,两人皆是怒气填胸无话可说。 皇帝心里起了一丝后悔,但终究一时不肯退让。 月华面如寒霜,低头瞥了一眼他握着她肩膀的手。 皇帝不想松开,却又不得不讪讪地收了手,将头偏向一旁。 月华转身继续簌簌地换衣服:“妾身操行微薄,不足以侍奉君上,不如回去佛寺,与陛下从此两宽。只是还请陛下也放高太医卸任出宫,上次若无高太医的医德医术,妾身几乎死在寺里,这次若离了高太医,大概也难以幸免。陛下仁慈之君,想必不忍看妾身赴死罢。” 作者有话说: 历史上孝文帝在平城的时候没有正式迎幽皇后回宫,是已经迁都洛阳之后才迎回的。迁都路上孝文帝以“临戎不谈内事”为由没有带任何宫人相随,相信更无妃嫔伴驾。以及历史上孝文帝就是在元恂十三四岁的时候给他纳了两个偏房…… 《魏书·卷二十二·列传第十》:初,高祖将为恂娶司徒冯诞长女,以女幼,待年长。先为娉彭城刘长文、荥阳郑懿女为左右孺子,时恂年十三四。高祖泛舟天渊池,谓郭祚、崔光、宋弁曰:“人生须自放,不可终朝读书。我欲使恂旦出省经传,食后还内,晡时复出,日夕为罢。卿等以为何如?”光曰:“孔子称‘血气未定,戒之在色',《传》曰:‘昼以访事,夜以安身'。太子以幼年涉学之日,不宜于正昼之时,舍书御内,又非所以安柔弱之体,固永年之命。”高祖以光言为然,乃不令恂昼入内。 第32章 迁都 ===================== 月华上下只简单穿了一件衣裙便往殿外去,皇帝忍不住道:“夜里冷。” 月华回身,红着眼圈望着他,微嘲地笑道:“你不留我,只说外面冷,又有何用?十一年前春寒料峭他们把我弄出宫时我只穿着寝衣,连这样一身衣裙都没有,都能活下来;这次衣裳穿得还齐整些,想必更能活。”说完便又要往外走,皇帝道:“宫门已落锁,你往哪里去?” “出宫,回庙里去。” “琉璃你不要闹了……” “我就是要闹!”月华走到他身前,踮脚双手抓着他衣襟,直直地逼问他:“我为什么不能闹?拓跋宏,你把我接进宫,到底是为了什么?你知不知道我肯回到这令我厌恶的皇宫来,是为了什么?你明知道我在这里除了你没有人能依靠、除了你我谁都不喜欢,你明知道我害怕再一个人留在这宫里,可你还是抛下我。”她说着,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从眼角大颗大颗滚落。 她哭得楚楚可怜,他看不得她落泪,将她紧紧拥进怀里,说道:“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琉璃……” “我不要听到任何 ‘可是’,”月华打断他:“非要把我接回宫的是你,你若不能让我安心,就别硬要留我。你说的话我不敢信,十一年前你说我只要自己睡一夜就可以,你说……”她紧紧攥着他衣袍,泣不成声。 皇帝陷入深深的两难。 太子尚年幼,皇帝启程南下前需要赋予皇后一定的权力来稳住平城的局势,而这种权力确实有伤害到月华的可能。 若现在废后而改立月华……他平心而论,月华并没有梦华那样的才干。他是爱月华,作为男人他眼里只有月华,他从来不会觉得月华不好;但作为皇帝他无法否认,以月华的手腕和眼界,并不能承担在迁都期间为他稳定后方的重任。 若令月华伴驾南征,且不说军中将士的观感如何,月华自己的身子便承受不了这一路随军的颠簸坎坷。她现在的身子骨,必须要有宝马香车一队人好生侍奉着慢慢赶路才能平安抵达洛阳。 送月华回娘家住也不妥,若娘家能护她周全,过去的十一年里就不会令她受那等苦楚。 皇帝思来想去,到最后反而只剩月华赌气提出的妙法莲华寺一个选择:这座寺庙现已是一座空庙,可以暂时辟作行宫,月华搬过去,只命他的心腹在左右侍奉,留一队只奉上谕行动的精锐卫兵把守,如此大概可保无虞。 皇帝将这个主意说给月华听,又说“且不说这一路上你要受罪,就算到了洛阳,宫室尚未齐备,你住也住不舒服,不如暂时在平城留守,等我将新都彻底安置好,再接你来。” “这次我不问你什么时候来接我,我也不会等你。”月华道:“我不想再做长年累月等待别人的傻事。若你真的怕失去我,你就尽快来。” 皇帝允诺道:“我会尽快。”又忍不住说道:“琉璃,当年……我真的是两天一夜回京的。连当初在猎场载过你的那匹御马都活活跑死了……我没有爽约。” 她淡淡的,没有回应。那次无论他有没有爽约,十一年里他都没有去救她于水火。如果不是太后终于驾崩,或许她滞留佛寺的时间还会更长。 得不到她的回应,他心里不安,吻她。她任他吻。 他越是吻她,却越是不安,于是试探着去解她的衣裳,又要了她一次,她也顺从地给了。 可是不够,不够。 他第一次感到月华的心门对他关上了。 “琉璃,说你爱我。”云雨交融间,他在她耳边低低地要求道。 “我早说过,这次回宫是为了做皇后,不是因为爱你。” “不一样……”那时他当她是故意嘴硬说的反话,只能算作撒娇,并不当真,可这次他是真的感到恐慌:“琉璃,说你爱我,说我是你心爱的人。我要你爱我。” “等你哪一日将我迎到了洛阳,再说。”她说。 迁都箭在弦上,皇帝终究没有因为月华的缘故而改变既定的计划。 八月,皇帝先将月华送至妙法莲华寺安置,第二日拜辞文明太后的永固陵,率领文武百官及兵士步骑百余万人离开平城,挥师南下。太尉拓跋丕与广陵王拓跋羽留守旧京,车骑大将军河南王拓跋干、司空穆亮、安南将军卢渊、平南将军薛胤等共同镇守关中。大军一路经恒州、肆州等地,于九月底抵达洛阳。 时值深秋,阴雨连绵,道路泥泞难行,皇帝令大军于洛阳驻扎,休息待命。亲贵大臣们畏惧打仗,支持原地休息,便造成了名义上没有迁都但实际上朝廷已经大半迁入洛阳的局面。 至此,皇帝的迁都之计已初步实现。 十月,冯皇后奉圣旨率六宫妃嫔南迁,一路安稳妥帖,条理有序。至洛阳时,皇帝以礼亲迎,多加赞赏褒美。 第28章 月华自然不在此列。 她没有在皇舅寺等待任何消息。 她甚至根本没有在皇舅寺过夜,皇帝将她搁下的当晚便故意闹出些乱子,设计将众人耍的团团转,自己悄悄溜了出去,高澈按她事先吩咐的,在外/围接应她。 “自从回宫,昭仪眼里心里只有陛下,唯有到了陛下令昭仪伤心的时候,昭仪才想起我。”马车里,高澈苦笑道。 因马车座椅坚硬,颠簸得她难受,月华倒是毫不客气地以令她最舒服的姿势偎在了他怀里。她笑道:“我想起你,你不快活么?” “快活。”他说。可他也难过。但后半截他没有说。 “我也很快活。”她仰头看着他,水汪汪的眸子冲他弯弯地笑:“你太医院的差使不要了,也肯来跟我。” 不知从何时起,她喜欢向别人索要一些牺牲,已验证爱的真实。 她的眸光令他心折,他不敢多看,自嘲地笑笑:“跟你走又能如何,跟你大费周折离开那个人,结果不还是将来又要大费周折把你送回到他身边。” “可是送我回去前的这些日子,我便都是你的。”她双臂攀着他脖颈,轻轻吻在他喉结上,嫣然笑道:“而且,不到最后一刻,你焉知我一定会回宫,而非从此与你浪迹天涯呢?咱们若一路南下过了江,离了大魏的国境不再受他的管辖,我与你长相厮守也并非不可。” “你不要说一些三岁孩子都不会信的假话来骗我、拿我取乐。”他说。虽然说的是这样怨恨的话,但语调却松软无力,难改温柔。 “明知我骗你,明知三岁孩子都不会信,但你还是愿意相信,不是么?”她还笑。 他不说话。 若在以前,于男女之情,他总是骄傲的,总能找到什么话语回刺她几句。但自从皇帝将她接回宫而他进了太医院,她便轻而易举地将他的骄傲磨灭了。 就算对众人口耳相传的宫闱秘事充耳不闻,他也每天被迫从她的脉象里得知她如何频繁地承受着皇帝雨露浇灌。 他知道她婉转承欢时有多美。她的美不分昼夜地绽放于皇帝身下,他每每思及此处,都心如刀割。 而比知道她承宠更令他意志摧折的是,他在旁眼睁睁看着她的心对皇帝死灰复燃,却什么都做不了。若她待皇帝全然是逢场作戏,他或许还能接受,可她分明又对皇帝动了心——哪怕她自己当局者迷未能觉察。 “就算我再怎么初心不良,比起他当初弃你,好歹我是救你的人,我是在皇舅寺的虎狼堆里陪你捱过八年的人,你不该这么对我,不该这么‘熬’我。”高澈静默许久,开口说道:“不要再说那样的话撩拨我,否则,我会真的带你南下去齐国。” “难道你不想再进宫为你父亲报仇了么?”她问。 他没能立刻答复。 于是她没有等他答话,而是径直换了一件事说,指着马车窗外笑道:“你看,这戈壁上一排排白桦的枝干,像不像粼粼白骨。像不像从古至今听信男人鬼话的女人?” “我是真的想带你走。” 月华仿佛没有听见他说什么,仍望向窗外,自言自语似地笑叹:“你猜,他会是什么时候得知我不见了,又会花多久找到我?”声音苍凉,仿佛戈壁上飞沙走石一般。 第33章 婚礼 ===================== 大魏世人皆知冯左昭仪被皇帝留在了平城,安置在皇舅寺。 此后,大魏的皇后便安安稳稳是她的妹妹,太师冯熙第三女。 虽然近年来冯太师自身抱病在床,不再涉足朝政,但冯皇后凭借自身的才德深受皇帝爱重,地位并未受到影响。 朝廷准备迁都洛阳时,皇帝曾亲自驾临太师府与冯熙告别,见太师病情严重,不由得伤感流泪,还密令宕昌公钳耳庆时(四字人名),如若太师一病不起,在平城辞世,便由宕昌公负责太师的丧事并护送太师和其妻博陵公主灵柩至洛阳。 皇帝给予冯太师如此恩遇,不止是念在太师是文明太后之兄,也是顾念太师是皇后之父。 宫外人只知冯家地位因冯皇后而愈发稳如磐石,而只有宫里皇帝最贴身的人知道皇帝自迁都以来这两年如何为左昭仪发了疯。 发疯似地四处派人秘密寻找左昭仪下落。 发疯似地将心思全部扑在了朝政上,废寝忘食。哪怕昭仪不在洛阳皇宫里,哪怕昭仪下落不明,皇帝也再没有心思临幸后宫其他妃嫔。 找不回昭仪,一向自律自持的皇帝甚至向五石散寻求慰藉。有一日,他早朝后服用五石散,神志不清,恍惚间竟一路步行出宫,走到了中书侍郎邢峦的宅邸前。 月华并没有听说大多数关于他发疯的故事。只有五石散的事因惊动前朝大臣而传至市井,她听说了一点。 高澈将事情说给她时,见她面色平淡,并未作出什么反应,他本应感到高兴,然而没能高兴起来。他说:“我真恨他。” 月华笑道:“他服用五石散,简直是自己折寿,应是你所乐见,你怎么反而莫名冒出这么一句来。” 高澈道:“我恨他这次迁都的事把你伤成了一个空壳子,把你彻底变成了一个没有心的人。” 月华仍笑着,说道:“有心就有可能会痛,为何一定要有心呢?” 高澈将手轻轻放在她胸口,说道:“我是医者,你告诉我,人没有心,怎么活着?人没有心,还怎么快乐?” 月华握住他的手,孩童般天真无邪地笑道:“正是无心的人才最快乐。你试试就知道了。” 他默然片刻,问她:“如果你没有变成一个无心的人,我陪你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事,或许你会爱我,是不是。” 月华半笑半认真地看着他说道:“咱们说清楚,你可不是‘陪’我。咱们各有各想做的事,无非是刚好凑到了一块儿。我用得着你,你也用得着我。” 他闻言低下头,自嘲地一笑,不做辩解。 他们八月启程,因顾忌月华的身体,不敢赶路太急,临入冬前才总算抵达洛阳附近,隐姓埋名住在一处小村庄。因月华的容貌实在太过引人注目,便谎称她得了痨病,终日藏在房内不出来见人。一路上与他们同行的只有高澈雇佣的一名驾车老仆,高澈一个人,将她衣食住行照顾得很是细致周全。明明是赶路,她面色不见憔悴,反倒丰润许多,脉象也比先前蓬勃有力。 “这世间,有几个丈夫肯服侍自己妻妾更衣,又有几个丈夫下厨烧饭的?”早起帮她穿衣服时,他自卖自夸地笑道:“单冲这一点,你便该爱我多些才是。” 月华没有谢他的照顾,反而笑道:“所以女子最好还是不要一纸婚约委身于人。做了人的妻妾,便不被人放心上,反倒是无名无分自由自在被男子求着时最舒服。” “你若嫁给我,我也还是会对你好的。不会让你操持家务。我也不会再与旁的女人往来。”他一下一下拿篦子为她梳理着长发。 她仿佛没有听见他先前的话,另起一个话头,笑道:“一直没有问过,你这梳头的好手艺,是哪个——或者说哪些女人教你的?” 他便说是从前某官的夫人和某官的千金。 她笑着答了一声“哦”,又问:“当时她们是得了什么病,请你去看?” 他梳头的手顿了顿,笑叹道:“其实都算不得有什么病。那位夫人是因她家老爷终日盘桓在妾室处,待她冷淡,她积郁在胸,于是气闷厌食。其实原本是小题大做故意引起老爷注意的意思。至于那位小姐,只是听人说我样貌不俗,便装病让她爹娘来请我。” 她又笑着答了一声“哦”,对着镜子里的他问道:“娶那位夫人大概是不可能。那你可曾许诺说要娶那位小姐?” “不记得了。”他说:“或许情到浓时,浑说过几句,哄她开心。” 月华笑道:“你听听你们男人的嘴,明明骗了她,反倒说是为了让她开心,好像做了一桩功德似的。”扭头冲他嫣然一笑:“那我便也说愿意嫁给你罢,为了哄你开心。” 他闻言,默然将篦子搁在妆台上,走出房去。 一早出门,到了中午他才回来,手里抱着花烛和青色布幔等物,进了房,也不同她打招呼,便自顾自动手将房间装饰起来。 月华静静地看着他忙碌,轻声道:“你疯了。” “你哄我开心,说愿意嫁我;那我哄你开心,为你张罗一场婚礼,不好么。” “好。”她说。 他下午又出门置办了酒肉瓜果等物。来不及赶制婚礼礼服,便选了两件最像礼服的成衣代替。 经过他一番布置,房内装饰虽然简陋,却很像婚礼那回事。 “高澈,那么多女人被你骗得死心塌地,不是没有原因的。”他帮她更衣时,她说。她说这话时没有像往常那般戏谑地笑。 “只此一次,只这一天,你也为我死心塌地,好么。”他说:“只这一天。” 第29章 “好。” 门外催妆,新妇乘鞍,青庐交拜,行杖打婿。因为没有旁人观礼,行杖打婿的活儿也改由新娘来做。 他原以为月华手上没有力气,必定轻轻的,却没想到月华下手极重,那一杖仿佛用尽全身气力打下去似的。高澈咬着唇,闷声受住,没有叫。 他感受到了她掩埋在内心深处的恨意。 有恨就好。 有恨,哪怕只有一丝一缕,只要她待他不是完全无心,就好。只要不是完全无心,就总有一点爱他的可能。 他内心涌起平和的柔情,然而起身去看月华时,他看见月华眼中的复杂神色,心不由得又一沉,整个人如堕深渊。 她潋滟的秋水眼里含着悲伤,悲伤中掺杂着浓浓的惋惜。 她在惋惜什么?惋惜出现在这里的不是皇帝而是他?惋惜他是风月浪子而非良人?还是惋惜她自己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对他动心? 他一时读不出她究竟在惋惜什么,只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他一把将她拥进怀里,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他静静抱着她,她任由他抱着。许久,她忍不住轻声笑道:“洞房花烛夜,新郎便打算只这么抱着新妇就算么。” 他稍稍松开她,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她,眸光如醇酒:“新郎不知道怎样做最能取悦新妇,还请新妇教我。” 她莞尔一笑,抬手捏着他下巴,吻了他。 她是仙子,也是魔鬼。 床笫间,高澈任她摆布,沉溺于情潮之中,只觉自己像个溺水的人,而她是空气,是生命的恩赐。 他大口地呼吸着她。 他双手像握着一束玫瑰花,每用力紧握,枝条的刺都扎得他鲜血淋漓,令他痛彻心扉。可是玫瑰花太过美艳,他舍不得放手,只能拼命紧攥着,与她抵死缠绵。 他想要永远拥有她。 他爱她爱得仿佛天崩地陷世界末日。 从前她投身于他怀抱,无非是寻求一些东西,有时是庇护,有时是慰藉,有时是发泄,有时是自毁。 今天,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她到底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皇帝早把她对爱的一切美好想象都一点点拆碎了。誓言、约定、承诺,在他的千秋功业面前统统算不得数。 爱乃不可得之物。 于现在的她而言,爱只存在于恨里。只有恨的时候,她才能切实感觉到爱的存在。 “如今夜这样的欢好,我以前未曾有过。”他望着她:“你呢?” 月华道:“你是最懂如何跟女人说话的人,为何偏要扫兴。” “我想知道。” “你和他是不一样的。”她只简单答道。 这远非他最想要的答案。但他已经卑微到能从这样的答案里汲取出许多甜蜜安慰。 “咱们……永远留在这里吧。”他说:“或者像你先前说的,咱们投奔齐国去。我……不报仇了。” 她微怔,强笑道:“你不要色迷心窍了,高澈。” “色迷心窍我也不怕。”他定定地看着她,一双风流勾魂的桃花眼第一次看上去十分凝重认真。 “但是我怕。”她凄然一笑:“回宫去,就算将来失宠,我也是皇帝的左昭仪,也是冯家女儿。在这里,荒山野地,隐姓埋名,等我有一日红颜老去,抑或是未等我年老色衰你便玩腻了,到时你轻飘飘甩手抛弃了我,我还剩下什么?” 若她是少女怀春之时遇见高澈,或许凭他的容貌和情趣,三言两语便可勾得她与他私奔。 现在的她,怎么可能。 一场小孩子过家家似的婚礼,可以让她有一瞬间的感动,一瞬间的快乐,却不能让她做一辈子的决定。 高澈握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还想再剖白什么,月华偏开眸子道:“就算我此刻答应了你要与你长相厮守,那也是骗你的。”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宫?你……打算骗我多久?”他问。 她从诱皇帝将她送到妙法莲华寺时便已对后面的事做好了盘算,但此刻她并不想将计划对高澈和盘托出,只起身为他倒了一盏合欢酒,喂到他嘴边:“不知道呢。你想被我骗多久,就多久吧。” 第34章 夫妻 ===================== 皇帝虽然于太和十七年萌动废后另立之心,但直到太和十九年,大魏的皇后仍然是冯氏,太师冯熙第三女。 太和十八年二月,皇帝正式宣布迁都洛阳,下诏禁止官民穿着胡服,一律改穿汉人服装;授予迁户土地,免除三年租赋,鼓励农耕;并从迁户中吸纳青年男子充当禁卫军,直接效忠于皇帝。 九月,皇帝亲临朝堂,对官员进行考绩,抬举汉族士大夫,而罢黜诸多鲜卑亲贵。冯家子弟中,月华异母兄长、东宫六傅之首太子太师冯诞未受牵连,而月华同胞弟弟、太子中庶子冯夙则被免官削爵。 十二月,齐国萧鸾废幼帝萧昭文为海陵王,自立为帝。消息传至魏国,魏帝以萧鸾不忠不义为借口,兴师问罪。先派四路大军伐齐,又率大军三十万御驾亲征。奈何齐国防守严密,魏军久攻不下,战事胶着。 皇帝在朝政上的一举一动皆牵动天下局势,纵使月华幽居僻壤也能得知。哪怕后来高澈越来越不愿在她面前说起他,月华只消在他出诊时以羃(上四下離)遮面走到街上去晃一晃,便能悉数听闻。 她在等待一个适合回宫的时机。然而在等待中,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一年多。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高澈像个丈夫,月华像个妻子。他们像一对恩爱的夫妇。 高澈清早做好早饭,出门帮人看诊挣钱,中午带些饭菜回来与月华一同吃,下午再出门,晚上回来再给她做些药膳。 月华不懂洗衣做饭,也不想学,他便全部包揽,从无怨言。 月华只在夜里给他甜枣儿吃。但他并不贪欢,有时自己动了念,自己动手解决,或是偶尔甜言蜜语央她好心帮一帮忙。为了她身体着想,他愿意忍耐。 与从前在妙法莲华寺时不一样。 高澈最初接近月华时,是为了向这个间接害死自己父亲高烨的女人复仇,二来也是好奇这位祸乱宫廷的贵人究竟是何等绝色。 但作为医者,眼见她病得快要死去,他不但没有杀她,反而救了她。 后来是他贪色。纵然他见多了美人,眼前的这一位,哪怕病容憔悴,亦足以令他倾倒。 春风一度之后,按理说他便该撒开手,他却忍不住来找她第二次,第三次…… 而她很聪明,很快摸清了他的身份和来意,便说要与他交易,他给予她庇护,而她终有一日会回宫,到那时她会帮他向皇帝寻仇。 那时他看着她那张世间罕有的面庞,选择了答允——倒不是他真的相信她能做到,而是这笔交易他无论怎样都不亏。 他原本就是走家串巷出入闺阁采花惯了的浪荡主儿,自父亲去世后,家道败落,一心寻仇,待她这半个仇人自然更加不会真心。 然而事情却在不知不觉中慢慢起了变化。 她像一朵看似娇弱却根茎强劲的花,地下的根须不知何时紧紧抓住了他的心。 他感到自己站在沼泽的边缘,脚下泥土松动,他一点一点向下滑,他敏锐地察觉到危险,想要逃离,逃去别处的温柔乡以提醒自己与她应该保持什么距离,然而没用。一切都是徒劳。 他嘴里拿不中听的话刺她,自欺欺人地勉强维持着自尊,行动上却早已是任她摆布。 而到了她重新被皇帝临幸的那一晚,他痛苦得仿佛浑身血管都要碎裂,他悲哀而笃定地向自己承认,他的身心都成了她裙下之臣。 自从随昭仪入了宫,他看向皇帝的目光开始在恨意以外带着一丝怜悯。他看着皇帝,明明处理朝政时那么英明睿智,却陷落在左昭仪的掌心。他看着皇帝被她牵着鼻子走,为她而喜,为她而悲,为她而愁,为她而怨。他看着皇帝为她沉沦,他将心比心,觉得皇帝可悲可怜。可他很快意识到,更可悲可怜的是他自己——皇帝再可悲再可怜,至少得到了她的心。而他,从未得到过。 在他以为自己一败涂地的时候,是皇帝给了他新的机会。 皇帝举国南迁,却不带月华同行。 月华事先早有预料,为了让皇帝尝一尝失去她的可怕滋味,在他某次来请脉时告诉了他她的安排。 他问她:“你为何如此确定,我会放下在太医院的一切,跟你走?”他以为她知道他的心。 但她笑着说:“你是我带进宫来的,除了我,你没有别的靠山。皇后和各宫妃嫔恨我入骨,我若走了,你怎么在太医院立足?还不如抱紧我这棵大树,等我杀回宫中时,必会继续照拂你。毕竟,我们要做的事是一样的。”她说得头头是道,句句在理。 他便用她给的道理说服自己随她走。 于是他有了后面的幻梦。在这个幻梦里,她是他的妻子,她的身体和心灵都为他所占有。她的世界里只有他,没有皇宫,没有皇帝,没有她成为太后的野心。 第30章 然而幻梦终究是幻梦,总有必须醒来的那天。 太和十九年二月,月华的异母兄冯诞病死在从驾南征的途中。 因冯诞自幼入宫伴皇帝读书习武,二人情分深厚,皇帝听闻冯诞死讯,悲痛万分,赐予冯诞极大哀荣:诏令留守京师的亲王赐发赙物布帛五千匹、谷五千斛,以供应办理丧葬之事;追赠冯诞为假黄钺、使持节、大司马,并保留原有的司徒、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太子太师、驸马都尉、公爵等;赐九锡之礼,按照晋朝的大司马齐王司马攸的规格来安排;根据谥法,以“善行仁德曰‘元’,柔克有光曰‘懿’”,钦赐谥号“元懿”;又为冯诞亲制墓志铭与挽歌。 月华闻讯,只说了三句话。 一句冷笑:“明明知道冯诞病得快要死了,他还是带兵离开钟离,不肯为冯诞哪怕多停留一天,活该见不到临终一面,等人死透了又惺惺作态率军折回,又有何用。” 一句淡漠:“听闻老太师久病,突闻丧子之讯,且是他钟爱的嫡长子,大概将一病不起,命不久矣。” 最后一句是抬头对着高澈说的:“高太医,咱们是时候该让陛下找到他的昭仪了。” 第35章 回归 ===================== 太和十九年,大魏的皇后仍然是冯氏,太师冯熙第三女。 三月,冯熙在旧都平城去世。 因前线军事不利,与皇室血脉相连的冯家又接连有丧事,皇帝终于决定班师回朝。冯熙丧信传来时皇帝身在淮南,下旨追赠冯熙假黄钺、侍中、都督十州诸军事、大司马、太尉、冀州刺史,加黄屋左纛,备九锡,前后部羽葆鼓吹,亲赐谥号曰“武”,取”威强恢远”之意。 四月,皇帝行至徐州时,于郊外为冯熙举哀,忽然听得外/围负责守卫的羽林军中一阵喧哗“什么人!”在场所有人登时肃然戒备。 皇帝自知迁都触及大批鲜卑亲贵利益,对于谋反早有提防,此时听见骚动,以为是政敌派人来暗杀,怎知卫兵带上前的却是一个女人。 远远地,一步一步走近,一个身段婀娜、头戴羃(上四下離)看不见脸庞的女人。 他不需要看见女人的脸。 他曾经无数次在醒着或做梦时把那女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嵌进自己的身体。 那女人的身形镌刻在他脑海里,时刻折磨着他,折磨了他五百九十二个日夜。只远远的一眼,他便认了出来。 是琉璃。 他派人将平城翻遍,没想到她竟然出现在徐州。过去的将近两年里,她在哪?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他一度以为她已经死了……他无数次噩梦中惊醒,便是梦见她与他失散后种种凄惨的遭遇。 他为此怀疑过皇后,怀疑过右昭仪,怀疑过反对迁都的亲贵大臣,怀疑过皇宫内外每一个可能与她为敌的人。 也曾怀疑或许是迁都之时城中纷乱动荡,琉璃被什么人劫走。 宦官双蒙曾经试着提醒他昭仪可能是自己想要逃走。他提及那名姓高的太医过于巧合地在皇帝启程南下前辞去了太医院的差使,暗示昭仪与高太医二者行为之间的关联,但皇帝并不取信。 自从她下落不明,皇帝便陷入深深的懊悔。 如果说上次与她分离是因为太后的逼迫,这次全然是他自己的选择。 她曾经哭着不愿离开他左右,是他拒绝了她,是他想尽办法说服她留下,留在平城。 结果他把她弄丢了。 他连她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他可能永久地失去了她。 两年,他在与日俱增的绝望和不肯认命的希望之中反复煎熬。 而现在她好好的,看起来似乎没有受什么损伤地,重新站在了他面前…… 他……他想走上前抱她在怀里,好确认真的是活生生的她,但他不能。三军面前,他是皇帝。 皇帝不能一句话不问就众目睽睽之下拥抱一个疑似刺客的女人。 皇帝也不能让天下人都知道他的左昭仪在外流离近两年之久。那于琉璃的清誉有损,也不利于他将来立她为后时前朝后宫的舆论。 “国丈的丧仪要紧,先带此人去安置,妥帖照管,不容有差池。”皇帝示意剧鹏和双蒙前去侍奉。这两人久侍御前,认得左昭仪,也知道左昭仪失踪。 琉璃的回归如一块石子投入皇帝心湖,令他久久不能平静。他强作镇定,行礼如仪,随礼官指引走完流程,便急匆匆回御帐去。几位随行重臣有话要说他亦令他们各自回帐,留待明日再启奏。 侍从为他打起帐门,皇帝大步踏入帐内,月华一步一步迎上来,不由分说,双臂攀上他的脖子,踮脚吻了他。 这两年里新晋御前侍奉的几名小宦官见了,有些不知所措,双蒙见状摆一摆手,命众人安安静静退出去,将帐门关好,在外面守着。 “请教公公,那一位是……?”有机灵的小宦官指着帐内悄悄问。 双蒙深吸一口气,抬头望着天空,慢慢吐出:“是左昭仪。是陛下的心魔。以后好生伺候着吧,那是将来咱们所有人的主子。” 作者有话说: 仓促一章,后续再改。 第36章 回归(二) =========================== 太和十九年,大魏的皇后仍然是冯氏,已故太师冯熙第三女。 只是后位岌岌可危。 昭仪莫名失踪了近两年,忽然在徐州出现,整件事从头到尾处处都是疑点,可是御帐外的内侍们靠近御帐缝隙偷偷留意着,皇帝似乎对昭仪毫无疑忌。亲吻过后,皇帝将昭仪抱起,抱到榻上去,行走间两人耳鬓厮磨絮絮说了几句话,随后皇帝就迫不及待地临幸了她。 皇帝一向重礼,当年为太后服丧,三年不近女色,如今帐外大臣们犹列队在丧棚前依次向国丈冯太师灵位致祭,他却意乱情迷,任由太师的次女为他脱去素服,而他亦剥去她一袭白衣。 他仔细检查了她的身子,确认没有新伤才稍稍安心。 “琉璃……我的琉璃……”他不停地吻她,以致说的每句话都断断续续不成篇章:“你终于回来了……你终于肯原谅我了,是不是……” 听到他最后一句,月华心中一惊:他难道已经查出当初是她自行逃走。 但转念一想,是又如何,眼下皇帝最在乎的显然不是这个。 内侍们没有听见昭仪如何回话,只听见皇帝一人喃喃低语,仿佛梦呓。 他小心翼翼,对于过去的两年不敢轻易询问,只有无穷无尽的自责、亏欠和悔恨。 他倾诉着他的思念和爱慕,问她还爱不爱他,又急切地重新许诺了——让大小内侍们听得瞠目结舌面面相觑的——中宫皇后之位。 新到御前侍奉的小内侍们愣了一瞬,又转而纷纷看向双蒙:原来双公公口中那句“将来咱们所有人的主子”,竟然是实指而非夸张戏谑之言。 皇帝在宫中如何与各宫妃嫔相处,内侍们都见过,皇帝从未像今日这样。虽然资历稍长的内侍见识过从前左昭仪的专宠,但那时皇帝待她也没有像现在这般痴狂。 今日的皇帝仿佛彻底变了一个人。 左昭仪失踪了两年,回来只消一个吻,就把皇帝变成了一个傻子。 随侍的众人虽然各怀心思,却隐隐对左昭仪形成了一种共识:红颜祸水。 只是不知皇帝陛下究竟是能抗住这祸国妖姬魅惑的圣主,还是唯美人之命是从的昏君。从轻言废后这件事上来看…… 众人各自肚子里揣着各自的盘算。小黄门苏兴寿自净身进宫以来一向受皇后恩惠,见此,当天便寻机暗中传递消息至洛阳皇后宫中。 皇帝狂热而又处处温柔。 月华身在御榻之上,感受着皇帝的爱抚,眼睛空空地望着帐顶,不由得想起高澈所说的,她变成了一个空壳子,她的胸口已经是一个空洞,里面没有心了。 她曾经隐隐期盼过,期盼皇帝在决定带兵迁都的时候见她哭了就会满怀怜惜地改变主意带着她一起走。但他却如她所预料的一般,选择将她和其余后妃一样留在平城,明明她已经将她的处境和她的恐惧说得那样清楚直白。 看来过去那一次失而复得还不够。 那就再来一次。这一次,他不能再将责任推到太后身上,只能怨恨他自己。 她要他后悔。她要他绝望。她要他在绝望之余又抱有幻想,她要让他得不到满足的爱欲将他的理智彻底冲毁。然后她在他于绝望和幻想之间最挣扎煎熬的时刻重回他面前。 现在,她垂眸看着皇帝在她身上为她几近迷乱的模样,知道她计谋得逞,知道她计谋之所以能得逞是因为他爱她,但她却不再能够为他的爱意动摇,也感知不到丝毫的快乐。悲伤有,或许有一点,但也不多。 于是她只能闭上眸子,虚情假意扮演爱他,扮演与他一同在欲海浮沉的模样。 第31章 只不过因为她曾经真切地体会过爱他时的快乐与悲伤,所以能演给他看,演得逼真。 缠绵过后,叙尽别情,皇帝踌躇一番,终于鼓足勇气问她道:“这两年,流落在外,你过得……还好么?” “你不先问我是怎么 ‘流落在外’的么?”她避而不答,反问道。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她搂紧,头埋在她肩窝里:“你说罢。” 他在逃避。他生怕再得知她遭受了摧残,生怕她的话令他再添愧疚和自责,更怕她承认当初是自愿逃走。 月华淡淡道:“我也不是十分清楚。那晚我喝了茶水便昏倒过去,再醒时,便已经身在一户渔民家里,那家说是当时正好将小船停在芦苇丛后,看见有人把我扔进御河,他们不忍袖手旁观,所以划船上前将我捞起来的。” 这故事太过惊险也太过离奇,皇帝一时不敢轻信。 月华垂眸道:“我所愿意告诉你的,便只有这么多。你如若执意要知道我这两年经受的所有事——”说着眼角泪水一颗一颗如断了线的珍珠般滑落。 “不想说就不要说了,我以后也不会再问。”皇帝忙道:“你回来就好。只要你回来。”他其实比她更怕知道实情。 实情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琉璃回来了。 “回来就好?”月华道:“你猜不到是谁害我么?你不为我报仇么?” 皇帝道:“是谁?” 第37章 皇后 ===================== 太和十九年,大魏的皇后仍然是冯氏,已故太师冯熙第三女。 苏兴寿寻借口潜回洛阳西北隅的金墉城向冯皇后通风报信时,冯皇后无论如何不愿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消息。 “你亲耳听见,陛下果真许她后位?”她问。 苏兴寿道:“回禀皇后娘娘,千真万确。不只奴婢听见,当时在外值守的内侍全都听见了。这消息……想必是瞒不住的,或许……陛下也并不十分想瞒着……” 皇后坐在榻上,一时头晕目眩,身子支撑不稳,忙抬手撑住一旁的矮几。 扶额定神许久,才道:“将帐内情形,你所知道的,都细细报来。” 涉及床帏之事,诉诸于口颇有些难为情,但苏兴寿顾不得许多,便将皇帝临幸昭仪始末及帐外所能听清的二人谈话内容仔细告知。 听见苏兴寿说月华污蔑她派人将其劫持出寺后扔进御河,皇后并不感到意外。她与月华斗了这么多年,双方用什么招数都不足为奇。令她震惊的反而是,皇帝竟然在国丈丧仪典礼期间就临幸了月华。 他就是那么不管不顾。他甚至不能多忍耐片刻,等到丧仪结束。 月华失踪两年,回来时他什么都没有问她,就临幸了…… 皇后觉得荒谬,一切都荒谬。皇帝在宫里,终日端着儒家圣人姿态,一言一行都要切合法度,可是事情一涉及月华,他便…… 像一只兽。一只被月华驯化的兽。 冯梦华自信身为皇后言行从无逾矩之处,在前朝亦有威望美名,废立皇后兹事体大,皇帝应当不至于儿戏;可同时又觉得,现在的皇帝,为了月华,他什么都做得出。 她与月华同为冯家女儿,冯家并不会为了她而与月华为敌。何况现在父亲和兄长冯诞去世之后,冯修不得圣意,冯家现由月华生母常夫人把持着。等月华正式回宫,大概皇帝会重新启用月华的同母弟冯夙,到时或许冯夙会成为新一任家主…… 除了皇帝,除了冯家,她还能依靠谁? 依靠…… “为本宫准备车马仪仗,本宫要去平城为国丈奔丧。”梦华唤人来吩咐道:“去东宫接太子来,与本宫同往,就说是陛下口谕,特批恩典。” 留守宫中的中常侍首领见随侍御驾的小黄门在此,且虑及皇帝一向厚待冯家,常为冯家破例,因此并不怀疑,于是便传令安排。等他安排完毕回来覆命时,梦华一个眼色,趁其不备,几名心腹侍卫便一拥而上将他杀了灭口,尸体藏在皇后凤驾随行马车中,待马车出城,于郊外掩埋灭迹。 太子由太后和皇后抚养长大,自幼视皇后为母,自然对皇后并无疑忌,并不担心假传圣旨,便乖乖听命行事,准备随皇后出宫北上。 至于后宫,皇后临行前虽将凤印带走,但留右昭仪冯潇华暂时主持日常事务。 “陛下究竟是何意?为何只令姐姐奔丧,却令我留守?若说主持后宫事务,都是琐细小事,其余几位夫人也做得,不是非我不可。”潇华不解道。 梦华瞒着众人唯独不瞒她,说道:“我不怕你去向陛下告密,便直说了。陛下要改立月华为后,我绝不答应。可是我作为皇后无法违抗皇帝的旨意,那我就只好为大魏换一个皇帝。” 潇华大惊:“三姐你是什么意思?你是要——” “是。” “你……”潇华一时语结。无论是失踪的二姐月华、早已死去多年的四姐丽华,还是眼前这位三姐皇后娘娘,与她的处世之道都截然不同。在她心里,既然生在冯家,又被选送进宫,便会因出身冯家而被皇帝厚待,享受无尽的富贵尊荣,何苦要斗得你死我活去争皇后的宝座——明明什么都不用多做,便已经能赢过世间绝大多数女子,何必非要卯足力气往山顶上爬,去冒一步不慎便会跌落悬崖粉身碎骨的风险呢。 “我若成,你是太妃,是太后的亲妹妹;我若败,你仍是昭仪,是新皇后的亲妹妹。无论怎样,妹妹你都是有福的。”梦华的话音里也难免对潇华有淡淡的一丝羡慕:“若我败了,将来有一天月华也败了,说不定,你还能做太后。” “我不会去向陛下告密。你们各自去斗,谁与我都不相干。”潇华道。她一张雪白的小团脸,五官颇有几分天真童稚的孩子气,常流露出纯洁无辜的神情,惹人怜爱。 梦华轻轻摸着她的发髻,笑道:“小水晶,从前太后在时,大姐入宫朝见,点评说你不争不抢不像冯家女儿,太后但笑不语。在无情绝情这一点上,你真真儿不愧是咱们冯家的女儿。” 潇华垂眸一笑。 “你真舍得杀陛下么?”临别之际,潇华忍不住问道。 梦华抬头看一看宫殿梁柱上描金的龙凤纹样,轻声道:“等我赢过陛下,再来问我这话罢。” 作者有话说: 忙里偷闲一更~ 第38章 反叛(一) =========================== 太和十九年,大魏的皇后仍然是冯氏,已故太师冯熙第三女。 月华说自己因被梦华陷害而出宫,皇帝将信将疑。 月华也知道皇帝实际对她的话并不十分相信。 但这不妨碍皇帝给她她想要的。 她知道现在对皇帝而言,没有什么比留下她更重要,就算她的谎言再荒谬十倍,皇帝都会认下那是真的。他心甘情愿。 她说是梦华害她。他惊讶地说皇后竟然如此。 她说梦华自从她上次回宫便待她不恭敬。他说朕亦看在眼里。 她说若非梦华令她受气的缘故,她病会好得快些。他说朕有失察之过。 她说梦华心机深沉,或许她第一次被迫离宫,便有梦华暗中挑唆太后的“功劳”。他手臂将她紧紧抱住,按着她的后脑将她扣在自己怀里,说别再提那年的事,他心疼得厉害。 “万般皆是我不好。一切都从你所欲。”他说。 从徐州到洛阳,路途千里。二人同乘马车,皇帝每每情不自禁,总向她求欢。 “先前不许我随军同行,说是怜我身子不好;如今真的随军,你自己饿了时,却又这样。”她说:“难道不怕我叫出声,被外面的人听见,你的一世英名从此毁了。后世必要将你比作周幽王。” “我怕你回来时知道了不高兴,你不在的这些日子就一直没碰别人,只能用些五石散排解相思,可是区区五石散,怎能及你。”他一面吻她耳珠,一面手底下撒娇讨要。 “怕我回来时知道了不高兴……”她身子应付着他,心绪不由得泛起微澜,紧紧望着他眸子道:“你有没有想过,若我永远都不回来了呢?” “我不敢想。”他说。 “没有我,太阳照常升起,你照常召见大臣决策军国大事,一日三餐照常用,先前有那么多年你都是这样过来的,你又有什么不敢想的呢。” “这次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她问。 他却答不出,只低头吻着她肩窝,说:“别再离开我,琉璃。” 她苦笑,因垂着眸子,看不出眼神中是自嘲还是无奈,说道:“只嘴上说着让我别离开你,你总要给我一个不离开你的理由。” 他双手捧起她的脸,令她抬眸望他,然后他的黑眼睛灼热地望向她眼底,仿佛要在她心里烙下印记:“因为我们相爱。你的身子不会撒谎。” 月华一时间竟不知改用何种表情应对,仓促间慌忙偏开脸掩饰,颇有些自怜自伤地说道:“我上次回宫时就说过了,不爱你。” 第32章 “没关系。”他笑说:“那你作为我的皇后,不能离开我。”他仿佛有一种自信,自信她仍爱他,自信她哪怕短暂地不爱他,他也能令她重新爱上。 他的自信多多少少有些刺痛了她。双眼有泪意,但她生生忍住了,红着眼眶看着他说道:“若我说我连皇后之位都不想要呢?” 皇帝问:“若你不爱我,也不想要皇后之位,琉璃,你回来是为了什么?” 月华心里早有个答案,自是不能告诉他。兼之此刻被他问得心头纷乱如麻,不愿与他周旋,便不理他,用些力气将他推开,坐起身子来,将胸前衣裳拢一拢,打开车窗望向窗外,说道:“你管我是为了什么。” 皇帝当她只是娇嗔,松了口气,跟在她身后覆上来,用披着的袍子将她连同他自己从后包裹住,笑着吻了吻她面颊道:“如此也好。不管为了什么,我只要你回来。琉璃,我只要你回来。”他将最后一句着重重复道。 皇帝虽然贪欢,但并未因贪欢而误事。洛阳乃至平城的风吹草动全都时刻在他掌握之中。 先前东阳王及重臣陆叡等人奏请皇帝赴平城为国丈兼国舅冯熙奔丧,皇帝严词拒绝,下诏申斥,并将二人贬官以示惩戒:“今洛邑肇构,跂望成劳,开辟暨今,岂有以天子之重,远赴国舅之丧?朕纵欲为孝,其如大孝何?纵欲为义,其如大义何?天下至重,君臣道悬,岂宜苟相诱引,陷君不德。令仆已下,可付法官贬之。” 琉璃知道了这一节,心下暗忖,大概他自从重逢以来不管不顾地要她,也不全然出于情动无法自制,或许还包含着他在前朝的盘算。 两人香艳的风月传闻一旦流出宫闱为世人所知,那皇帝不孝不义的恶名可就通通变成是被她这祸国妖女蛊惑了。 世人不会知道她在妙法莲华寺那十一年里她的亲生父亲为了自保如何放弃她,世人不在乎她对生父有多怨恨,世人只会骂她,在父亲的丧仪上和行军途中屡屡勾引皇帝,毫无礼义廉耻。 但她已经不在乎了。世人如何看,她不在乎。 她深陷水火的时候,世人救过她么? 只有高澈。只有一个怀着报仇的目的又贪图她身子的高澈。只有那样一个人曾经对她伸出援手,给了她庇佑。 说到底,是她自己救了自己。 至于拓跋宏……这一路上他到底是利用了她、算计了她,还是真的情难自已……琉璃已经不愿再去多想。 这次回宫,她想,她真的只有一件大事想做而已了。 皇后携太子北上为冯熙奔丧的消息很快传回皇帝驻跸行在。 皇帝只是眉毛微抬,流露出些微讶异,但并不多。似乎对此并不感意外。只淡淡吩咐心腹宦官道:“立刻传旨昭告天下,尤其是从前诸位异姓王爵,就说系朕开恩,特许皇后回平城为国舅奔丧。”算是给事情留出了在明面上回旋的余地,也是敲打留守平城的勋贵们,让他们知道皇帝耳聪目明已然知情。 大军此时原本拟前往陈留,改道北上至魏郡驻扎停歇。又传旨洛阳守军加强防卫。 因这次南伐,军队主力此刻尽在皇帝掌握,平城可以调配的兵力绝对无法与皇帝手下大军抗衡,有些勋贵自从听闻皇帝数道旨意传来,便知皇后已无胜算,纷纷闭门避嫌;但亦有欲铤而走险者。 月华日夜服侍在侧,皇帝做这些事时并未回避她。月华并没有说皇后什么,只说:“遣人去平城时,若有机会,让那人告诉太子,就说我很想他。” 作者有话说: 最近三次元巨忙,下个月会好些。12月之内更新频率都无法保证的,但相信春节前后可以猛更一波,以偿大家相思之苦~ 第39章 成真 ===================== 太和十九年,大魏的皇后仍然是冯氏,已故太师冯熙第三女。 只是废后一事,不必皇帝明说,已在权贵百官之间议论纷纷。 皇后赴平城奔丧的举动,在外人看来,愚不可及:她久居深宫,虽才德之名流传在外,但手中并无当年文明太后那般权势,想与年轻有为而又大权独握的皇帝抗衡,乃是以卵击石。 五月下旬,皇帝返回洛阳,不顾舟车劳顿,召集群臣商议国政,力推汉人教化,禁绝胡俗胡语。六月正式发布诏令,“不得以北俗之语,言于朝廷,若有违者,免所居官”,又规定迁到洛阳的鲜卑人,死后要葬在洛阳,不得还葬平城。 国丈冯熙虽然薨逝于平城而非洛阳,但皇帝依旧下旨,命留守平城的鲜卑贵族协助将冯熙与其嫡妻博陵长公主迁葬至新京。 “协助迁葬”是皇帝给旧都贵族们最后的投诚机会。 而那些王公贵胄们不负皇帝的期待,果断抛弃了势单力薄的皇后。 甚至太子也放弃了皇后,选择回洛阳——尽管他不喜欢洛阳,也不喜欢父皇任何汉化的举措。 冯熙与博陵长公主的灵柩运至洛阳七里涧时,皇帝亲自服衰往迎,悲恸而拜。至下葬之日,御驾又送临墓所,亲作墓志铭。 因皇后居于平城,拒绝随父母灵柩返回洛阳,皇帝便顺水推舟,以皇后不孝为由废黜。 冯左昭仪恳求皇帝留三妹不死,令她削发出家,至瑶光寺为尼。皇帝允之。 “我要她体会我当年遭受的一切,不少一分一毫。”月华说:“若你不忍看她被折磨致死,派人去把高澈高太医找来,送去寺里。高太医医者仁心,会保她一条命的。” 皇帝面上露出犹豫不忍,但抬眼看见月华红着的眼圈,想起月华受过的那些苦,便答道:“好。” 至于太子,有月华在旁劝解,皇帝只当他年幼无知被皇后蛊惑蒙骗,没有与他计较,反而为他此行北上寻了一个借口:祭拜贞皇后林氏。 八月,洛阳金墉宫建成。九月,新都营缮工程初步告竣,至此,平城六宫妃嫔及满朝文武全部迁到了洛阳。 迁都百年之计,如今在皇帝手上大功告成。 九月初九日,皇帝下诏,册立冯熙第二女、左昭仪冯氏为皇后。 皇后。 若干年前,冯月华曾做过一个登上皇后凤座的美梦。 怎知那个梦不期然地碎裂,她一觉醒来,身在谷底,破碎的梦只留给她一具病弱的身体和一颗残缺的心。 如今她终于飞上枝头变凤凰,美梦成真,她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毕竟,已经是个没有心的人了。没有心,无所谓难过,也无所谓高兴。 她看着皇帝得意洋洋向她邀功请“赏”的愉悦神情,只觉无动于衷。她甚至有几个瞬间分神去想高澈,好奇他在瑶光寺会怎么对待梦华。 但也只是好奇而已。 就算高澈背叛了她,她好像也不会太过在乎。 只是宫中日子太无趣,她才不吝于以片刻光阴去想一想他。 回宫之后,没有高澈,她得了一场小病,经由当年不受文明太后宠信的御医徐謇妙手回春,于是她便向皇帝力荐徐謇,又说徐謇能炼制金丹为陛下延年益寿。皇帝试过一次金丹,见金丹能令他雄风大振,便深信金丹能强身健体,于是允徐謇进嵩山采矿炼丹,进呈御用。 作者有话说: 历史上徐謇制造金丹实际没有成,但根据史料推测,孝文帝很大概率有服用金丹的习惯。 时间线稍微有点问题,之后全文完结了再改。 2025.04.02将皇舅寺改成瑶光寺 第40章 纳妃 ===================== 太和二十年,大魏的皇后仍然是冯氏,但换成了已故太师冯熙第二女。 正月,皇帝下令改鲜卑复姓为汉姓。皇族拓跋氏改姓元氏,此外,拔拔氏改为长孙氏、达奚氏为奚氏、乙奚氏为叔孙氏、丘穆陵氏为穆氏、步六孤氏为陆氏、贺赖氏为贺氏、独孤氏为刘氏、贺楼氏为楼氏、勿忸于氏为于氏、尉迟氏为尉氏,其余种种,不可胜计。 为促进鲜卑与汉族融合,皇帝还提倡两族通婚。皇帝本人带头纳范阳卢敏、清河崔宗伯、荥阳郑羲、太原王琼、陕西李冲等汉族士大夫的女儿以充后宫。此外命咸阳王元禧聘故颍川太守陕西李辅女,广阳王元羽聘骠骑谘议参军荥阳郑平城女,颍川王元雍聘故中书博士范阳卢神宝女,始平王元勰聘廷尉卿陕西李冲女,北海王元祥聘吏部郎中荥阳郑懿女。 皇帝新纳多名女子入宫,夜里却是去皇后寝宫外讨闭门羹。 双蒙拍门百遍,门内灯火通明,只不应声。 皇帝扬声道:“罢了!起驾,朕先去看看卢氏。” 作势要走,却也听不见门里动静,更不见有人出来拦阻。 如此,皇帝虽然乘辇往卢氏那里去,一路上心里便十分不宁。 等到了卢氏所在的寝宫,新妃娇羞无限,垂首嗫嚅答话,偷偷抬眼看他。皇帝心不在焉地说话应付着,竟隐隐盼着月华闹些动静出来。 难道月华真的不在乎他了? 第33章 难道月华所求真的只是那个皇后的位子、只要有了那个位子,她便不在乎他爱谁? 此时此刻,月华在想什么、做什么? 身畔美人暗香萦绕,然而拓跋宏——现在已经改名作“元宏”——却越来越焦躁烦闷,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心思在卢氏身上。卢氏就坐在那里,咫尺之近,可他甚至眼里心里都没留存下卢氏的相貌。 他不能走。他的一举一动不只被后宫关注,还会被前朝解读。 他纳汉妃,本就是为了表明他有意促进两族融合的态度。如果平白无故抛下卢氏去寻月华,先前努力便付之流水,前功尽弃。 可若今晚他真的宠幸了卢氏……若惹月华伤心,她可不是那么好哄的。 卢氏今年不过十七岁,初初进宫本就怯怯的,察言观色,见皇帝露出烦躁,小姑娘便越发含怯,不敢擅动。诗礼传家的大家闺秀,更不懂邀宠,结果便只静静地垂首坐在那里,气都不敢出。 宫人们是早就散去了,满室静得落一根针都能听见。 卢氏在等待,等待皇帝下一步的动作。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待主上的裁决。 而皇帝也在等。他在等月华。他不知为何会对月华抱有如此强烈的希冀。 此时,在这个房间里无声流过的每一刻光阴对他来说都是煎熬。 他在等月华给他一个答案。 等到月亮都开始西斜,等到窗棂之上清光流转,他终于等到殿外的细碎躁动。他连忙扬声问:“何事?” 双蒙进殿,上前小声禀告道:“启禀陛下,皇后娘娘吩咐人,说要出宫去。” 卢氏来不及惊讶于皇后的刁蛮任性,便被皇帝的反应所震惊。她无法理解她所看到的皇帝的神情:皇帝唇角几乎按捺不住他的欣喜,他有些急不可待地站起身来便要往外走,但又顿住步子,强装愤怒地说了一声“胡闹”,然后匆匆离去。 父亲和兄长在家时不是常说皇帝如何贤明吗?贤明的皇帝,听闻皇后厮闹,竟是如此地……喜悦? 抬辇的内官被元宏催促得恨不得足下生风腾云驾雾。 皇后寝宫的宫门开着,侍女们正往外搬东西,听闻皇帝驾到,连忙停下手里的动作,纷纷行礼。 元宏大步流星跨过门槛,往寝殿去,看见月华披着大氅站在檐下,随时要出远门的装束。他奔向她,欲揽她入怀,被她兜头打了一耳光。 挨了打,他一边捂着脸,一边却笑:“我就知道你要这样。” 月华冷冷道:“我竟不知道陛下有这么贱。” 她骂得难听,他却不恼,仍笑道:“你迟迟不闹,我在那边儿等得都心急了。你闹起来,我才好脱身。” 月华冷笑道:“元宏,你当我是三岁孩子,那么好骗?” “你看,”元宏道:“我这身衣裳都还没换,齐齐整整的,我从一开始便算准了你要这样,就等着你呢。” “你算准了我,你很得意,是吗?”月华含泪定定地看着他。 “琉璃,你听我说,”皇帝上前紧紧握住她的手,压低声音说道:“我纳那些人为妃,不过是拉拢些汉人士大夫,绝非变心。咱们对着月亮起过誓的,你瞧,月亮照着咱们呢。”他将树杈上高高挂着的一轮皓月指给她看。 月光之下,她感到她双眼之中似乎有火焰在炙干她的泪水。她觉得荒谬。此时此刻他怎么有脸再指着月亮重申他们当初的誓言?“纳那些世家女子为妃,是为了拉拢汉人……既然如此,那我问你,你册立我为皇后,是否也不过是看重我的出身、为了拉拢包括冯家在内那些盘踞在代地的前朝遗老们?” “你!你怎么能这么想?若是为了拉拢前朝遗老,我何必废后另立!” “为什么不废后另立?”月华“呵”地一声冷笑:“我可比三妹容易拿捏多了。三妹才不会蠢得像我一样,指着圆缺无定的月亮跟人立誓,不会拼着自己的性命介入到太后和当今圣上的斗争之中、把自己的身子和腹中孩儿的性命搭进去,不会傻傻地在皇舅寺里等一个男人等十一年,不会一遍又一遍地再回到这不见天日的皇宫里——” “这一切,是我不好。如果你不能原谅我,那你就杀了我,琉璃。”皇帝的黑眸子泛着血色,在月光下笼着淡淡银辉。他拉过她的手按在他心口:“但如果你不舍得,如果你恨来恨去还是不舍得,你就听我把话说完、说清楚……”他攥住她手腕把她拽进寝殿关上殿门,一字一句说道:“我很少和你说起朝政,所以你不知道我到底有多难。为了巩固江山,我要拉拢汉人,于是就得罪了现在还待在平城不来洛阳的那帮显贵,平城当下看着风平浪静,实际上他们在筹划谋反!而汉人呢,现在还未必踏踏实实归心于我,所以我还得继续笼络他们。我拿什么笼络?除了实打实的功名利禄,还要有一层姻亲在,才好令他们安心。除了你我没有想过娶任何人。自从你上次离宫我没有碰过任何人。可我这次必须娶几名汉人士族女子才行,否则若我只为诸王指婚、自己却不娶,让别人怎么想?我是既要娶她们,又要守住和你的约定,今晚我所做的,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了。你一闹,正好两全,一来我便有由头不去临幸他们,二来前朝不会觉得我纳妃是假意。我之所以没有提前告诉你,是怕你演得不——” 月华没有听他说完,便像听了个笑话似地笑了:“‘两全’?对谁来说是 ‘两全’?对你是 ‘两全’,对我呢?你乐得看后宫前朝所有人骂我是妒妇,是么?” “你难道不是妒妇么?” “我大可不做这个妒妇。”月华说着,又要往外走。 “当朝言官我为你弹压,也会想办法不让你被后世史书骂。”他忙又将她抱住:“像你从前那次说的,为你留一道遗诏,不许后世史书写你的不好。留下,做我的 ’妒妇’罢。” 月华没有说话,也没有挣脱。元宏见状,自以为已经哄住了她,便打开殿门,招手示意宫女宦官们将皇后的东西再搬回殿内。又回身打横将月华抱起,在她耳边说道:“今晚将皇后娘娘得罪了,我服些金丹,好生侍奉娘娘欢乐,请娘娘恕罪,可好。” 月华没有答他,任他抱她去床榻又解她衣裳,心里想着:或许他这般弄坏她在外的名声,是为了防止她将来成为文明太后那样的人。毕竟若她将来想要临朝称制,名声不好,前朝不服,她行事便会受许多阻碍。 第41章 太子(四) =========================== 太和二十年,大魏的皇后是冯氏,太子元恂名义上的养母。 “平城当下看着风平浪静,实际上现在还待在平城不来洛阳的那帮显贵,在筹划谋反!”皇帝的话仿佛空谷落石,余音在皇后心中不停地回响。 自从迁都到洛阳,太子元恂便水土不服,浑身不自在。洛阳比起平城气候要湿热些,湿气浸得他周身疲惫懒动,以致身子发胖,越发怯热。皇帝嫌他娇气,不顾他身体不适,偏偏在功课上对他不放松,逼他学汉语、着汉服。太子心中不乐,只是敢怒不敢言。 七月,皇帝忙于处理政务和准备巡幸嵩岳,时常顾不上月华,月华便挑了一个傍晚,命中常侍双蒙去请太子来。 元恂到月影殿时,正值黄昏。 宫人通报过,元恂踏入殿中,见殿内没有掌灯,只有昏黄的余晖洒落在殿内。 月华原本半卧在螺钿榻上,刚要宫人们扶她起身,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单薄肩胛在月白纱衣下如蝴蝶般颤动。宫人们连忙促上前为皇后拍打,又奉上唾盂、手绢、净水。 元恂顾不得礼仪,大手掀开珠帘走进内室,看见月华虚弱的模样,不禁呆站原地,动弹不得。 往日里盛装华服的皇后此刻散着鸦青长发,病容苍白,露出凝脂般的脖颈。 满屋药香混着花香萦绕鼻端,如在窗纱上幽幽晃着的斜阳,催人心颤。 “你还要看多久?”冯月华拢衣坐起。元恂这才惊觉自己已踏入内室立在榻边,而宫人们不知何时已经散尽了。 元恂连忙垂首道:“儿臣失礼了。” 殿内仍没有掌灯,外面的阳光以最后一丝余热射进窗内,将两人影子绞在青砖地上,宛如两只交颈的鸟儿。 元恂压抑着心中纷杂的情思,不去想那阴影像什么,问道:“母后回宫时,身子已经好多了的,怎么这会儿又变差了?” 月华轻叹一声,垂下脚,趿起绣鞋,说道:“这洛阳,我住不惯。可你父皇偏要来。我做梦都想回平城去。” 月华站起身,走到元恂面前,抬手轻抚他发髻,说道:“看着你梳汉人发式,我心里便恨。你父皇做事,从来都是不顾我的。明明我说,你梳鲜卑发辫看着更英武些。”说着,她抽去元恂的发簪,将他头发披散了,又去妆台上取了一把梳背上镶蓝宝的玉梳来,去榻沿坐下,唤元恂道:“你来。” 第34章 元恂依从她,走到她身边。 月华拍一拍膝盖,示意他来枕她的腿。 元恂有些礼仪上的顾虑,可他无法抗拒这邀请。既然是皇后的要求,既然左右没有旁人、父皇不会知道,既然他名份上与她是母子,那他作为继子,这么做,应该是可以的……他给了自己许可。 月华一下一下,轻柔地抚摩着他的头皮,为他篦顺了头发,一缕一缕,编成发辫。 元恂闭着眼睛,不敢睁开,生怕这是个梦。 她很香,很软,很温暖,轻柔说话时的声音很甜。 他想起几年前,在平城的月影殿外,他兴冲冲拿着一枝最新开的桂花想要献给她,却听见她在殿内如何服侍父皇。那时她的叫声,娇娇的,细细的,有一点尖,像春天多情的鸟儿鸣叫。 今年父皇为他纳了彭城刘长文之女和荥阳郑懿之女做侧室。她们都不如她美,也没有她那样的叫声。 如果他是父皇,他想,他不会想要除了皇后之外的任何人。他会把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她,他一定不想让她有任何的不悦。她想住在哪里,他就把哪里定为都城。 正给他梳头间,月华忽然打了个冷战。 元恂连忙起身:“娘娘是觉得冷么?” 月华苦笑道:“这时令,怎会是真的冷?无非是我身子虚,受不得一点儿风。” “娘娘不该穿得这般单薄。”元恂连忙去拾起榻上的缠枝莲纹锦被,欲裹住那具颤抖的身子,却被冰凉指尖抓住了手腕。 “锦被暖得了身子,暖不了心。” 元恂的心跳骤然乱了节奏。 她却又松了他的手,令他惘然若失。 “你父皇迁都洛阳时不带我,害我留在平城被废后折磨。我的心,已经被他而伤透了。”她问他:“我的病,也是因洛阳的气候而起。水土不服,饮食也不惯。恂儿,我想回平城去。等你将来登基做了皇帝,你会带我回平城去的,是么?” “是。”他说。 月华闻言微笑,倚在少年肩头,于他耳畔呵气如兰:“我只盼着你快快长大,早日成人,早日带着我,逃离这里。咱们回平城去。不,你已经很大了,已经可以带我走了……” 温热的气息荡涤着他的耳道,仿佛从此处钻进了他脑际。 他的鼻子闻得见她的馥郁。 他们的呼吸正交织在一起。 咫尺之近。 她的手放在了他的领扣上:“等回到平城,你也不必穿这些汉人的衣服了。我不爱看。”说着,她为他解衣。 元恂不由得呼吸粗重,他竭力屏住,生怕他的呼吸惊动了她。 这时外面双蒙禀报道:“娘娘,陛下就快来了。” 月华放开手,叹道:“你去罢。”偏开脸,不再看他。 元恂只得起身,拢好衣裳,怅然告退。 虽然早有通报,但皇帝来得很迟。因在宫道上迎面遇见太子。皇帝见太子私自改换发式而大怒,将太子训斥了一通。太子默然承受,并不争辩,也没有将皇后说出来。。 皇帝进门时,月影殿的宫人们正在为皇后备水沐浴。 元宏笑道:“怎么今日入浴这么早?” 月华道:“手上刚沾了些脏东西。只欲清除之而后快。” 元宏拉住她的手,笑道:“不如等一等我,等用过晚膳,朕来亲自服侍皇后沐浴。” 月华娇媚一笑,牵着他走到桌案前,打开药瓶,取出一颗金丹,喂入他口中。 作者有话说: 历史上的元恂就是反对汉化,拒绝说汉语、穿汉人衣冠。 第42章 太子(五) =========================== 太和二十年,大魏的皇后是冯氏,太子元恂的养母。 八月,皇帝巡幸嵩岳,皇后随驾同行,命皇太子元恂留守金墉城。 元恂道:“儿臣年幼无知,母后体弱多病,不如请父皇令母后与儿臣一同留守,儿臣若在朝政上遇到难解之事,可求助于母后;母后若有身体不适,也可由太医院就近照顾,用医用药都方便。” “你倒有孝心,不亏你母后那般疼你。”皇帝看着月华,笑道:“太医说你母后身子已好些,该出宫走动走动,不好憋闷在宫里。嵩岳山水宜人,适合她休养。且此行目的之一,正是朕欲为她祈福祛病。” 月华依在他身旁,在皇帝眼中,是依恋他;落在太子眼中,却是母后无力抗争、被迫任父皇摆布。 “既如此,儿臣遵命。”元恂道。 元恂目送御驾浩浩荡荡离去,直到再也看不见侍从队伍的尾巴。皇后的身影在他眼前消失,他心里胀痛,四肢百骸跳动的血管都在胀痛。这痛楚催着他立刻决断。 元恂回到东宫,身后跟着侍妾刘氏和郑氏。二人欲上前服侍他更衣,元恂不耐地挥挥手将她们赶开。 站在寝殿中央,望着案几上整齐摆放的汉族衣冠,他猛地伸手,抓起华丽的锦缎衣裳,撕成碎片。 锦缎在手中如枯叶般四散,坠地。 左右内侍惊惧劝阻道:“殿下!此乃圣上御赐之物,怎可如此……” 元恂怒喝:“什么圣上御赐?我乃鲜卑血脉,岂能被汉人的服饰束缚!来人,孤要解发,为孤解发!” 内侍不敢违拗,连忙上前为他解开汉式发髻,重新编起鲜卑旧式发辫,披上旧制左衽长袍。 中庶子高道悦听说,慌忙疾步入殿,跪在地上劝谏道:“太子殿下,圣上推行汉化,定为大魏国策,殿下怎能不遵从!且圣驾刚刚离京,太子殿下便违逆圣意,若被有心之人在陛下面前言语挑拨,陛下必然怀疑殿下用心不轨、与平城诸臣串通一气……” 此语戳中元恂心事,元恂不等他说完,暴怒站起:“高道悦,你不过是父皇派来的耳目,孤忍你许久,不杀你便是开恩了,你休得再来聒噪!” 高道悦恳切道:“殿下若顽固不化,只会自取祸端!望殿下三思!” 元恂不耐烦再听,抽出佩刀,手起刀落,将高道悦斩杀。 左右吓得瞠目结舌,纷纷跪地求饶。元恂神色冷漠如冰,一手握着血淋淋的刀,另一手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来人,传太仆寺卿。”有些事,他已经等不及了。 前往嵩山的路上,山风清冽,松涛阵阵。 “远行果然是秋日最好,”元宏身着宽袍,坐在御辇之中,揽着月华道:“风微冷,日光照在人身上是暖的。往后该多带你出来走走才是。” 月华遥望远处苍翠的山峦,不知为何,蓦地想起高澈来。回宫前随他隐居在外的那一两年,他也是这么说。她戴着冪离,他带她到处游玩。走着走着,他便戏言说要带她偷渡过长江,投奔南朝。 在元宏的怀抱里、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思念高澈,月华莫名感到一种快意。 元宏见她笑了,心底由衷舒畅。 月华已经很久没有在他面前这样笑了。她只在诱他欢好时才笑,笑得妩媚妖娆。 其实他更喜欢她此刻的笑,简单,舒展,眉眼俱欢。 “这还是第一次带你出宫。”他说:“等我往后得空时,常像这样带你出来,可好。” 月华仍望向山河景色,不曾回头看他,嘴里答道:“随你。” “只要你肯随我,就好。”他从她身后环抱住了她。 半天功夫,抵达嵩山下的行宫。 用过晚膳,元宏原以为舟车劳顿之后月华一定困乏,没想到月华说想看星星。 “早些歇息罢。”元宏笑道:“星星就在头顶,宫里看、这里看,有何不同?” 月华不答话,径直走出房去。他便不敢再说错话招惹她,吩咐内侍,在外面摆开遮风用的围毯。 月华道:“我不喜欢。” 元宏拿她没办法,笑着探口气,眼神示意内侍退下,自己随月华坐在阶下,将外袍脱下,披在她身上。 月华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执意不想去睡、非要看星星。 或许是久违地再次离开皇宫,嗅到了宫外的气息。这些气息裹挟着记忆,扰乱了她的心神。 她仰头望。月亮只有半轮,如含羞的美人,半遮半掩躲在珠幕后。 “我有时觉得,月亮是日月星里最讨人厌的。”她说:“太阳,只要白天,它永远在那里。就算有乌云,人也知道太阳就在乌云上头,风一吹,总会露出来。星星,只要黑夜,也永远在那里,就算星光偶尔被月光遮蔽,人也知道它们还在。只有月亮,变化无常,时圆时缺。你看它样子和太阳很像,可它的光,却没有那么暖。你把它当成一颗星星,可它偏偏那么大、那么亮,让你忽视不了它,它一出现,就把星星都遮蔽了。” 她想把心思寄托给旁人,任何旁人,只要不是元宏。可她偏偏做不到。无论怎么强求,都做不到。 她越说,感觉他揽她肩膀的手越握越紧。说到最后,他甚至微微有些发抖。 第35章 “你冷么,阿宏。”她问。 她许久不这么叫他了,忽然唤他这一声,两人一时都有些怔怔的。 她也许久不关心他是冷是热了。 她第二次回宫以来,两具身体疯狂地相互索取,然而两颗心却越来越像空洞,填补不满的空洞。 “我冷。”他说着,将她紧紧圈进了怀里,两只大手将她双手放在手心牢牢地合住。 她知道他故意展示他的脆弱,想要挽回她的心。 她明明知道。 可她就是会落入圈套。 他是个太过聪明的人。不愧是太后倾尽心血培养出的皇帝。拿捏人心,他懂得十成。尤其擅长拿捏她。 但这次与以往似乎又不一样了。 被他的怀抱包裹在温暖之中,月华却悲哀地发现,那温暖怎么都渗透不到自己的心底。 她抬头望着天上的半片月亮和寥落的点点星子,一股莫名的泪意涌上眼眶,口中吟诵道:“君心如满月,盈缺本无常。初照画楼西,复隐重云冈。欲随寒光去,袖薄怯清霜。垂帘灭残烛,中夜又推窗。” 元宏道:“皎皎中天月,清辉自不移。阴晴循古辙,圆缺为谁痴?纵有浮云蔽,长存未改时。愿卿掬秋水,照我旧容姿。” 他说得情真意切,就像从前每一次许诺与告白。 可她已经不敢轻信。 她不知道她耳中的情真意切,到底是可以当真的许诺,还是仅仅因为月色太美。 月华的泪顺着眼角滚落,口中哽咽难言,这时忽然听见行宫外有马蹄疾驰,倏而又有人声喧哗。 “何事?”元宏下意识地将月华揽得更紧,转头看向剧鹏。 很快剧鹏回禀道:“陛下,尚书陆琇至,说,说太子私自调动三千御马,夜闯宫门,可能要,可能要叛逃平城!” 作者有话说: 文中两首诗是作者原创。文中留了一处小bug,是作者故意留的。 第43章 太子(六) =========================== 太和二十年,大魏的皇后是冯氏,太子元恂的养母。 尚书陆琇夜间急入行宫,跪地奏报,称太子逆乱,有大不敬之举。自圣驾离京,太子先是撕毁御赐汉族衣冠,扬言将恢复鲜卑旧俗,又手刃中庶子高道悦,继而率东宫侍从官挟持太仆寺卿,私下调动御马三千匹,欲趁夜逃出宫去。万幸禁军首领元俨因未曾见到皇帝手谕而生疑,一面巧言阻挠,一面派人暗中向陆琇报了信。 皇帝闻言,脸色骤变:“劫持御马及北逃之事,再仔细些奏来。如有虚言,朕不轻饶!” 君臣单独奏对约有一刻钟,皇帝确信太子确有叛逃之意,砰地一声拍案而起,大步流星地走出殿外,喝令随驾大臣:“传令!命咸阳王即刻捉拿太子,软禁宫中,听候朕处分!凡是跟从太子作恶、不知悔改者,杀无赦!” 月华在殿外静候,听得里间动静,心里阵阵冷笑,笑元恂的蠢:谋逆这等大事,竟做得如此草率。都说擒贼先擒王,他不先除去禁军首领、禁锢文官重臣,一上来先杀了区区一个中庶子,徒然引人注目。此后的行为更是愚不可及——大费周张盗御马有什么用?平城诸臣之所以一直不敢公然谋反,难道缺的是三千匹御马么?退一万步说,就算非要盗御马不可,白天堂而皇之假传圣旨便是,深夜行事强闯宫门,傻子也猜得到他是谋反。 原本想要一石二鸟,令其父子相残两败俱伤,现在因为这元恂的粗蠢,只能除去其中一个了。 也罢。除去这一个,就算给她当年失去的孩儿报了仇。 月华仰头,看着那半扇月亮。月亮慢慢从中天滑落到了西边的树杈尖儿上。清辉不改,仍是无喜无怒、疏远淡薄的样子。 不知天上月亮赶路时,知不知道人间已乱成麻? 陆琇得了皇帝的吩咐,从殿内出来,向月华行礼离去。 月华步入殿中。元宏坐在榻上,怒气未消。 他向来是谦谦君子,脾气温和,少见他盛怒如此。月华不由得有些想笑:不过有人轻轻触碰了他的皇位,尚未对他构成任何实质威胁,他便恼火成这样。 “既然他根本没能逃出金墉城,你何必大动肝火呢。”月华淡淡道。 “你不生气?”他问:“本是他人之子,当做亲生子一般养大,还予他皇位,他竟!狼心狗肺的东西!早知如此,当年合该将他、他那混账父亲——还有他那想着混淆皇室血脉的娘,一同杀了!” 生气?月华心中淡淡讥嘲。“生气”这个词足以形容她的心绪么?那该是“恨”。她十多年前痛失亲生骨肉那一刻起便恨他们恨得剜心。 十多年间,恨早已主宰了她的一切。什么喜、怒、哀、乐,在恨面前,都不过是尘土。 月华道:“他还是个孩子,或许是被人蒙蔽,也未可知。等回京再问他罢,不急着决断。” 瑶光寺还关着冯梦华,她没忘。在平城盘踞的那些人,她没忘。 既然皇帝要杀一次,何不让他将这群人连根拔起? 皇帝道:“我知道。” 月华道:“咱们是即刻回銮?还是?” “自然是装作无事。”皇帝冷笑:“我倒要看看,朝中有谁会为了这逆子而上蹿下跳。” 皇帝强压怒火,对外仍秘而不宣,继续巡幸嵩岳,直至八月二十三日方才回到洛阳。 皇帝回宫后便立即传令,于含温室召见太子元恂。 元恂已被软禁半月,自知事败,一直绞尽脑汁如何为自己辩解,怎知面圣之事,未待他开口,皇帝一看见他便怒不可遏,厉声喝道:“逆子!弑杀宫臣,擅调御马,意欲违父背君,你可知罪?” 元恂跪伏于地,浑身颤抖,不能开口。皇帝怒极,提杖而下,重重击打在他背上。 “畜生!”皇帝杖落如雨:“朕亲自教你礼仪,你却仍执迷不悟!” 元恂痛苦哀嚎,但皇帝毫无怜悯之意。他亲手打了几十杖,将杖弃掷在地,喝令咸阳王元禧道:“你来打!” 元禧见皇帝怒目而视,不敢惜力,直将元恂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浸透地面,皇帝才终于命人将元恂拖出殿外,拘禁于洛阳城西别馆,不准踏出半步。 元恂卧床不起,半月不省人事。 月华自始至终没有去探望过他。也不曾在皇帝面前替他说过半句求情讨饶的话。 元恂花重金打点在别馆侍奉左右的内侍,原意是向月华报信,请她不要担心,但那内侍根本进不了月影殿的门。 “殿下……”皇后的冷漠绝情,那内侍看不过眼,斟酌着向元恂说道:“恕老奴多嘴,皇后实在不是什么善茬儿。老奴在月影殿打听得,皇后在陛下面前说,说殿下品行低劣,全是瑶光寺出家的那位废后教出来的……” “她……我不信!”元恂道。 “殿下……老奴实在没有理由骗您。” “她真那么说?她真的那么说?” 内侍不忍看他,垂下眸子,用力点了点头。 “呵……呵……”元恂红了眼,圆睁着,仰天大笑,眼泪四溢:“我当初为了她,背弃母后,如今被她抛弃,何尝不是我的报应!是我活该……她怎会看得上我,她怎会对我……” “殿下,慎言,殿下,”内侍看他流露疯癫之态,生怕他再出差错,忙劝阻道:“一切并非没有转圜余地,陛下仁柔,还请殿下切勿自暴自弃。” “仁、柔。”元恂望着他,忍着背部剧痛,一字一字说,仿佛在说一个笑话。 “殿下,想想您的生母贞皇后,她为生下殿下而失去性命,殿下也要爱惜自己才是啊。”内侍劝道。 提起生母,元恂心底涌上浓烈的委屈。 是啊,生母。若他的生母还在,他又何必在几个养母之间逡巡。若他从小有生母疼爱…… 内侍见元恂稍稍镇定,心里终于松了口气。 十月,皇帝在清徽堂召见群臣,议废太子。 太傅穆亮、太子少保李冲免冠顿首谢罪,声泪俱下:“臣等对太子失于教导,罪该万死!” 皇帝冷冷扫视二人,淡淡道:“卿等所谢罪的是私事,朕今日所议乃是国事。”他目光凌厉,沉声道:“古人有言:‘大义灭亲。’现今元恂违父背君,意图跨据恒朔,天下未有无父之国!此小儿今日不除,乃是国家之大祸!” 群臣见皇帝态度决然,皆噤声垂首,无人敢反驳。 闰十二月八日,皇帝下旨,废元恂为庶人,置于河阳无鼻城,派兵看守,衣服饮食供给仅能免其饥寒而已。 皇帝废太子,月华心中毫不意外。 皇帝在含温室杖责元恂,更不意外。 就算皇帝杀了元恂,她也没什么可震惊。 她早已接受了元宏是皇帝的事实。是皇帝,便不是寻常人。一旦危及他的皇位,他一定能做常人所不能做的事——像千百年历史上的所有帝皇君王一样。 第36章 自从八月末回京,她便有意与贵人高照容走动。 皇后向来高傲,视六宫妃嫔如无物,忽然亲善,高照容猜得出皇后是何意。 作者有话说: 2025.04.02将皇舅寺改为瑶光寺 第44章 太子(七) =========================== 太和二十年,大魏的皇后是冯氏。原太子元恂已被废,皇后虽为所有皇子皇女的嫡母,但膝下空空荡荡,没有亲生子女,也没有养子。 “你的运气很好,”月华微笑道:“恪儿和恂儿是同年生的,却偏偏比恂儿晚了一些,不是皇长子。”不是皇长子,便没有被立为太子,生母不必赐死,而可以陪伴他长大。 高照容恭顺道:“皇后说得是。臣妾……已经很知足了。”高照容出身渤海高氏,肤色白皙,眉弯细长,宛如远山含烟,温婉美丽。 月华闻言笑道:“闻弦歌而知雅意,你实在是个聪明人。” “皇后宠冠后宫,如皓月之明,臣妾如星光暗淡,绝不敢与皇后争锋。唯有将恪儿托付皇后,还望皇后垂怜。” 此言正中月华下怀,但她莫名忽然心中生出一丝苦涩,苦笑着问她:“你那么想恪儿做皇帝,不惜搭上自己的性命,也不惜让他失去母亲。” 高照容道:“从最开始,臣妾便不是为了自己而进宫的。至于皇位……臣妾是恪儿的母亲,愿给他最好的一切。” 月华从前自认自己疯,听了这话,只觉疯的并不是自己,而是这座皇宫里的每个人。问高照容道:“在你心里, ‘最好的一切’,不是母子团聚,而是皇位?” 高照容见月华如此说,稍稍面露惊异,旋即苦笑道:“从前未曾与皇后深谈,竟不知皇后之心,纯净若此。我儿生在天家,于天家之人而言,皇位自然是 ‘最好的’。” “我原也不是这等痴人,”月华笑道:“进宫前,是一心想坐皇后的凤座。可是真正坐上来,只觉这凤座龙椅是天下最贱的东西。不过话虽这么说,若有人来与我抢这宝座,不管是谁,我也是要与那人搏命的。” 二人一时默然。月华道:“唤恪儿来,让我看看罢。” 高照容吩咐人去请皇次子。 俄而,一名少年翩然而至。看得月华一怔。 她向来不愿看见元宏的妃嫔和皇子皇女们,因此平日免了除元恂以外所有人的觐见行礼,今日乍见了元恪,惊讶于他的相貌竟与元宏如此相似。 元恪时年十四,正值少年初长成,容貌已然出众,是与元宏当年一模一样的俊美锋锐。他身姿挺拔,骨骼修长,清秀而俊朗。身穿一袭深青色袍服,黑色绣金直裾,腰间系一条镶嵌青金玉饰的窄束带,整个人站在那里,仿若夜色下的朗月,光华内敛,却不容忽视。 一看,便知是元宏的骨血。 甚至看上去,比现在的元宏,更像与她初相逢时的那个他。 元恪上前行礼如仪,月华强行拢住思绪,命他平身。 高照容强忍着泪光,慈爱地看着儿子,说道:“皇后有话要同你说,你好好答话。娘先回避。” 月华略问候了几句他的饮食和功课,元恪一一对答如流。 月华问:“你知不知道本宫今日来,是要说什么。” 元恪低头道:“回母后的话,儿臣不知。” 月华笑:“真的不知?” 元恪道:“儿臣确实不知。” 月华笑着叹了一声,说道:“你不妨猜一猜。” 元恪道:“儿臣委实愚钝,还请母后明示。” 月华笑道:“你若真的 ‘愚钝’,那本宫不妨换一个人选,元愉、元怿、元悦,还有你同母弟元怀,都可以。” “儿臣……” 月华微笑道:“很难选,是不是?做王,也很好,像咸阳王那样,财富满车,美人满床,横行市井。可是做皇帝,号令天下,无所不从,就像你父皇那样,那一定很——”她及时打住,笑道:“我绝不逼迫你,省得你将来怨我。所有的决定,还是要你亲自来做。如果你到头来还是想做皇帝,就告诉你娘,让她去请求陛下,允她择日出宫去瑶光寺上香。” 在这大魏朝,要做皇帝,第一步要献祭的就是自己的生身母亲。 只不过有的人是襁褓之中无知无识时由外人代为决定,而元恪则要在拥有了母亲十四年充满爱意的陪伴之后,亲手将她牺牲。 命运很残酷,是么。 可是只要他放弃皇位,便无残酷可言,他就可以继续拥有母亲。 残酷与否,在于他自选。 七日后,元宏黄昏时分回后宫,照例来月影殿。 尚未来得及说什么话,高照容求见。 元宏看了一眼月华,犹豫是否允她进来。 月华笑道:“若她来只是为了说几句话,又有何妨?”皇帝要么在前朝,要么在月影殿,妃嫔们平时几乎没有机会面圣,要想见皇帝,只能来此地。 元宏笑道:“你今日难得大度。不怕我随她走了么?” 月华道:“随你。” 元宏笑着冲剧鹏道:“宣。” 高照容入殿面圣,神色自若,说想去瑶光寺礼佛,恳请陛下允准。 月华望着她,深深为她感到悲哀。 她要除掉高照容,因为她绝不想让任何人染指太后的位置。她与高照容从来没有半分情分,所以她可以轻易地下狠手。 然而高照容的死,却同时也由她亲手抚育大的儿子促成。 不知她迎接自己的命运时、踏入月影殿时,除了对儿子无悔的爱,有没有一点失望和怨恨。 她可以怨,她应该怨。月华想。但她没有在高照容眼神里看到一丝一毫。 可怜的女人。 因有月华在场,元宏不愿月华多心,待高照容态度十分客气疏离。 月华静静看着元宏的言行举止,看着他那张令她贪恋的面庞,脑海中隐隐将他此刻的形象、十四岁初遇时的样貌、还有元恪的模样相重叠。 才十四岁,便能狠心到献祭生母了。 十四岁的元恪,向皇位祭出了自己的母亲。 十四岁的元宏,早已失去了生母,那他有没有向皇位献祭过别的什么人? 月华忽然感到一记重锤挥在了她胸口,她的头痛得嗡嗡作响,忍不住浑身发抖:她冯月华,当初算不算他的祭品? 作者有话说: 史书里说高照容是在迁都途中暴毙而亡,墓志铭则称她薨于洛宫。历史上她的死和元恪本人的决定没有关系,要么是冯幽后或废后毒杀,要么是因为儿子立为太子而被赐死。 第45章 太子(八) =========================== 太和二十年,大魏的皇后是冯氏。 高贵人说要出宫去瑶光寺礼佛,皇帝怕月华妒忌,不敢轻易开恩,闻言不急于答应,先注目于月华。 月华笑道:“看我做什么?礼佛乃是善事。提前跟比丘尼统(官职名)打好招呼,再多叫几个侍卫沿途护送着便是。”又道:“只是我近来身子不太舒服,想请高太医回来。贵人回宫时,让他跟着来罢。” 皇帝关切道:“不舒服?怎么也不曾听御医们提起?是哪里不舒服?” 月华偏开脸道:“从前小产时落下的病根儿,旁的太医不熟悉我身子,看了也是白看。” 提起那次小产,皇帝心中含愧,自然答允。 自从十三岁入宫,除了迁都时曾经踏出宫门,高照容再也没有见过外面的天空。 这次礼佛是第二次出宫,大概也是最后一次活着踏出宫门。下次,便是她的棺椁抬她出去了。 可惜是隆冬,四面望去,光秃秃的一片,无一丝绿意。乌鸦在老树枯枝上停着,一大一小,大约是一对母子。 瑶光寺金碧辉煌,不愧是皇家寺院。 宫中贵人至,比丘尼统僧芝率众人出寺迎接,当中便有出家为尼的废后冯氏。 高照容看见冯氏一身缁衣、头发剃尽、戴着僧帽,心中无尽悲凉。 昔日正宫皇后母仪天下,今朝青灯古佛粗茶淡饭。 皇宫像是一座吃人的野兽,就算不死,从它血口中逃生出来的人也要被扒去几层皮。 野兽不用牙齿咀嚼,也不用肠胃消化,只消把所有人囫囵吞进腹中,人们便会在它腹中相互残杀。 而她,也是这其中之一。 她要保护她的孩子。 只有成为野兽的主人,才不会被野兽吃掉。 高照容道:“妙净师太别来无恙。” 冯梦华合掌一礼:“阿弥陀佛,有劳贵人记挂。” 高照容由僧芝指引,依次礼拜寺内供奉的佛菩萨。 礼拜毕,僧芝请贵人至禅房稍作休息。 高照容道:“我不惯生人在侧,还请妙净师太来招待。” 不多时,冯梦华至。 梦华道:“难为贵人惦记。” 高照容道:“昔日师太在宫中,虽驭下严厉,但各宫姐妹每隔几日都能面圣。如今师太出家,众姐妹再无缘与圣上一见。故而时常怀念师太旧德。” 第37章 梦华淡淡一笑,不做评价。 高照容道:“师太难道真心不理红尘俗世?” “贫尼取法号 ‘妙净’,便是为了六根清净。” “当今皇后出家时法号 ‘妙莲’,亦是清净之花。” 梦华道:“她可是陛下心尖上的人。”此语一出,便暴露了她的心思。若她真的心如止水,她只会说月华有野心,而不会提及皇帝。 高照容道:“如今太子虽然被废,但平城各家勋贵仍心向太子。迁至洛阳的鲜卑人,起初听命顺从的,如今无不对陛下含怨——别说别人,就连陛下自己,也喝不惯洛阳的水,要特地命人以骆驼从恒州驮水入京。如今刚巧太子身在宫外,师太何不再集结旧部一试,到时拥立太子为帝。只是太子如今斗志全无……能勉励他振作的,唯有师太。” 梦华眼睛微眯,睨着她,笑道:“你在宫里锦衣玉食,好端端的,来同我说这些,有何意图?” “我现在是守活寡。”高照容道:“宁愿守寡,而不是守活寡。” 梦华便笑:“听闻陛下宠爱皇后,欢娱无度,常服丹药,想必你守不了太久活寡了。皇后比你更想他驾崩呢。” 高照容道:“师太驭下以礼法,在师太手下做太妃,日子不会太差。当今皇后骄矜傲慢,我不愿在她手下讨生活。” “这句不是实话。” 高照容道:“如今陛下拟立新太子,皇长子已废,恪儿是皇次子。我不愿被赐死,宁愿重立皇长子。” “这总算是句明白话。你也算个明白人。”梦华道:“我在瑶光寺,时常能与各家夫人相见,但听闻太子囚禁别馆,有卫兵把守,恐怕难以与外界通消息。” 高照容道:“我在宫中已买通几名侍卫首领和宦官,可以通气。” 梦华问她几人名字。高照容道:“虽然不能全部坦然相告,但——”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个名字:“苏兴寿。” 梦华点点头:“好。” 高照容道:“师太可有信物转递太子?不见信物,太子不会轻易信我。” 梦华道:“我出宫时未曾携带首饰衣衫,没有什么可做信物。” “师太可否赐字?只需一字,能让太子认出是师太字迹即可。” 梦华稍作犹豫,自忖只是一字,就算落入皇帝手中,也不足以作为证据,便答应,去磨墨写了一个“佛”字。 墨迹吹干,梦华将纸叠好,已经递进高照容手中,又停住,看着她说道:“我就算败了,也不会后悔。希望你也一样。” 高照容道:“我也不会后悔。” 第46章 利用 ===================== 太和二十年,大魏的皇后是冯氏。 太和二十年末,皇帝立皇次子元恪为太子。 按祖制,子贵母死。 皇太子为生母高贵人向皇帝求情。 皇帝颇为踌躇。 皇太子已经成人,聪明睿智,其实不需要担心高贵人将来干涉朝政。 然而祖制……眼下他正需要安抚鲜卑人心,若此时公然违背祖制,恐怕会平地掀起一场风波。 他试探月华的意思。 然而月华竟当着太子的面,也为高贵人求情。甚至说高贵人如今是太子之母,母凭子贵,该拔擢为昭仪,位居冯潇华之下。 皇帝从其所请,晋封高氏为右昭仪,当晚宿在她宫中。 月华听闻,只淡淡吩咐道:“本宫不舒服,去请高太医来。” 高澈至月影殿时,殿内灯火幽暗。 穿着一袭素青长衫,他进门,看见月华立在殿中,妩媚温柔的眼睛水汪汪地望着他。 宦官双蒙在他身后掩上殿门。 他心中有很多怨。 他忘不了她。 他恨她把他当做趁手的工具使唤。 他沉醉于她。 “你终于肯召我回来了?”他的声音带着笑,却冷得如刀:“你把我当成是什么?” 他眼中纠缠着千万种复杂情绪,可她望着他,却简简单单地笑了,笑得无比轻快:“明明来了,却还嘴硬。”她走到他面前,捧着他的脸,便吻。 烛火微晃,映出重重交错的影子。 她的唇温热而轻柔,缓缓贴合,浅尝辄止,显然是勾引。 他心里恨极,俯身咬住了她的唇,不带一丝温柔,像一匹久未饮血的狼,裹挟着压抑许久的怒意和渴望,狠狠地撕咬着她的唇瓣。温热的气息交缠,他的牙齿碾过她的下唇,用力啃咬,带着狠厉地报复意味。她皱眉,想推开他,可高澈的手牢牢扣住她的腰,指尖深深嵌入她的肌肤里,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 他闯入她口中,毫不留情地掠夺她的呼吸,席卷她的一切。他的舌尖不放过她,舔舐、绞缠,逼迫她与他共舞,根本不容拒绝。他如愿尝到了淡淡的血腥气,却丝毫不肯放松,反而更发狠地吮吸着她,像是要从这场激烈的吻中,把自己刻入她灵魂深处。 月华气息不稳,攀附在他的肩上,眼角泛红,唇瓣已经被吻得肿胀,呼吸间满是他的气息。而高澈却仍旧不肯放开,捏着她的下颌,声音低哑:“你敢在深夜召我来,你把我当什么?冯月华,你把我当什么?你把我扔在瑶光寺,你让我伺候你妹妹,你……” “你有没有碰她?你有没有,像爱上我一样爱上她?” “冯月华你以为旁人都像你一样没有心。” “回答我,有,还是没有?” “没有。”他刚要再说难听的话,她的指尖缓缓拂过他的脸颊,轻柔得像是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高澈一怔。 月华笑道:“不管怎样,我信了。”说着又吻他。这次她的舌尖沿着他的唇瓣轻舔,带着一丝温情的眷恋。 “我以为,你再不会唤我入宫。”接吻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克制的痛苦。 月华没有回答,仿佛没有听见他说话,只是抬手轻触他的脸,指尖掠过他清俊的眉眼。 他喉结微动,终究没有再说什么,抬手覆上她的手指,指腹微微用力,似乎在诉说未曾说出口的苦楚。 她的舌尖轻轻缠上他的,像是回应,又像是安抚。高澈浑身一颤,手掌滑至她的腰侧,将她紧紧抱住,嘴唇依旧不舍地辗转吸吮着她的气息,吻得温柔又深沉,像是要将所有的爱慕与思念都埋藏在这个吻里。 他的手触及了她的衣带。月华伸手按住了他,不许他进一步动作。 屋内只余两人轻微的呼吸声。高澈讶异地望着她,眼底是深沉的痛。 “陛下今夜一定会来。他听说我不舒服。” “你,原来你还会怕?”高澈恼火地捏着她的下颌,声音低哑:“既然明知皇帝要来,那你叫我来做什么?你……你到底要不要我。你如果只是那我当做幌子去引他来探望你,那我——” “那你如何?你便从此不来么?”月华反问。 “你……”他感觉她是把他的心从胸膛里掏出来握在手上,她捏得他痛,但他无法逃脱,只能任她拿捏。 “我是皇后裙下之臣,任你取用。”他说。 月华取出一块锦帕,将里面浸着的血抹在牙齿、嘴唇和下巴上,说道:“等陛下来时,你便说我又咯血了,是旧疾。然后你……”她的唇贴在他耳边仔细嘱咐,每一下温热的呼吸都振动着他耳膜。 她召他来,果然是为了利用他。 若在从前,他或许会恨,会痛苦。 可是经历过漫长的分离和今晚缠绵,他忽然觉得,能被她利用,也是一件好事。 “等陛下来时,你也为他摸一摸脉。”她说:“我想知道他还能活多久。” 作者有话说: 历史上高照容生前只是贵人,死后有关官员奏请加授昭仪名号。 第47章 太子(九) =========================== 太和二十年,大魏的皇后是冯氏。 如月华所料,皇帝一直留意着月影殿的动静,听说皇后召太医看诊,连忙抛下新封的高昭仪赶来。 进殿时,见月华歪在榻上,高澈正跪在珠帘外。 皇帝一面让高澈平身,一面走到榻边坐下,见月华唇角襟前有血,大惊失色。 月华强笑道:“又不是第一次见我吐血,也不是小孩子了,何必惊慌?” 元宏道:“明明已经多年不咯血,怎么忽然复发?”又问高澈:“皇后的身子,究竟怎样?何故吐血?” 高澈面色如常,眼神平静,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恭谨答道:“回陛下的话,皇后似乎是因近来心神郁结,以致旧疾复发。但因已是夜间,臣不敢近前为皇后诊脉以致招来闲话,故而只能听皇后描述病情,做些粗略判断。” “现有朕在此,你来替她诊一诊。”元宏吩咐道。 高澈微微低头,掩去眼底复杂的情绪,缓步上前。他在月华身侧跪坐,伸出手,指尖停在她纤细的手腕上片刻,才终于落下。 第38章 月华的手腕微凉,肌肤细腻如玉。他的拇指轻轻按在她的寸关尺脉上,一点一点地探寻着她身体的虚实,似乎是在诊脉,又似乎是在用指腹描摹她的骨肉。他的眼神微微暗沉,想到方才她在他怀中微微战栗的模样,想到她唇瓣微启间溢出的那一抹血丝,心口便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意与甘甜。 脉象微弱,浮沉不定,血气翻涌而不宁。不知她此刻不宁,是因先前与他偷欢,还是因此刻皇帝在旁。 皇帝在旁紧盯着,高澈克制住自己心神,片刻后,缓缓收回手,低声道:“启禀陛下,皇后咯血之症是从旧疾里带出来的,如今身为六宫之主,积劳成疾,气血亏虚,叠加新症。臣当即开药方调理,静养方能缓解。” 元宏目光沉沉地扫过他,似乎在细细打量着什么,而后才淡淡地“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月华冷笑道:“你的意思,是我做不得这皇后了?我将你从民间提拔进宫,你反倒帮别人算计起我皇后的位置来。”便向元宏道:“我不要他看诊了,你为我传别的御医来。” 元宏道:“事关你的身子,要讲道理,不能蛮横。听话。” 月华将身子一扭,说道:“你若硬要用他,他的药,我不喝。”说着又咳嗽几声,忙用帕子掩着口。 元宏无奈,让高澈暂时退出殿外候命,命人去太医院再传几名当值太医来。 几名太医至,依次为月华诊脉,诊脉过后,一个个面露疑惑。 皇后确实吐了血。但这脉象,实在不是吐血的脉象。 元宏见那几人面面相觑,问道:“众卿以为,皇后身子如何?” 几人犹豫着说了些医理。 元宏听来听去,都觉得与月华病情不贴,便打发他们下去了。 “你听见了?”月华道:“我哪里就虚弱到不能劳动、不能做皇后了?” 元宏道:“月华,我听下来,还是开头那位高太医说得更对症些。且他侍奉你多年,对你情况最为熟悉。他适才说那话,无非是医者仁心,想让你多休养。” 月华道:“你巴不得他劝着我不做皇后呢。刚册立了昭仪,便宿到她那里去了。现在她的儿子做了太子,不愁改明儿大臣们保奏她做皇后。她可是个贤德的人,将来你有她做皇后,她不妒忌,随你怎么宠爱妃嫔,不像我。” 元宏见她醋意深重,揽着她笑道:“这几日装得大度,终于装不动了?”又道:“我知道你生怕丢了皇后的位子,是怕我变心。别怕。当初为了立你为皇后,咱们受了多少苦、捱了多少年,我怎会轻易让别人取代你。高氏……高氏如何能跟你比。听话,这次便按高太医的诊断开方抓药,好么?” 月华勉强点一点头。 元宏又召高澈进殿,予他赏赐,命他好生照顾皇后凤体。 高澈道:“启禀陛下,臣观陛下面色苍白,不知是否近来忙于朝政、过于疲惫。” 元宏道:“近来确实常有觉得力不从心。劳你为我也诊一诊罢。” 高澈微微颔首,双手拢于袖中,缓缓向前几步,跪坐在榻前,伸出手,搭上皇帝的手腕,指腹轻轻按下,眉目沉静而专注。 脉象一触,高澈的瞳色微微一暗——气血亏虚,肾脉浮弱,肝火微旺,这样的脉象无须多言,已是显而易见的放纵与操劳并存的后果。身为帝王,日日置身于政务之中,事必躬亲,心力交瘁,但夜御后宫亦未见节制,恐怕早已积损元气,若再不克制,迟早要落下难以痊愈的病根。那是一个夜夜沉溺于温香软玉之中的男人所必然承受的代价,而所谓“温香软玉”,只是一人,那便是—— 高澈抬眸看了皇帝一眼,目光微敛,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沉吟片刻,才缓缓道:“启禀陛下,陛下脉象虚浮,肝肾不足,气血不畅,久之恐伤根本。臣斗胆谏言,陛下当节制房/事,静养调息,并辅以温补之方,以安养元气。” 元宏闻言,讶异道:“朕的身体,竟虚弱至此?” 高澈垂首道:“陛下莫惊。此并非不治之症,只需静养。”他语气平缓,极力掩去心中暗涌的情绪。 元宏道:“知道了。你下去拟方罢。” 高澈离去,月华便推元宏道:“你也走罢。” 元宏笑道:“来都来了,夜半三更,撵我走做什么?” 月华道:“没听见太医嘱咐么?让你 ‘节制房事’。你留在这做什么?” 元宏笑道:“好月华,还生我的气呢?开恩允我陪你罢,你才咳了血,我总不放心。”他这话说得亲昵,月华一时恍惚,总觉得像是初次进宫那段日子里他会说的话。 但洛阳的月影殿,不是平城的月影殿。 如今的冯月华,不是从前的冯月华。 现在她眼中的他,也已经不是过去她眼中的那个他。 一旦她对他的用心产生了猜忌,就再也回不去了。 不多时,听得外面云板响。 皇帝问是怎么回事,剧鹏禀报说高昭仪薨了。 第48章 太子(十) =========================== 太和二十年,大魏的皇后是冯氏,皇太子元恪的生母昭仪高氏薨逝后,谥号为“昭”,皇帝未如当年对待林氏一般将其追封为皇后,众人都当是冯皇后阻挠的结果。 事发当晚,皇帝因听闻皇后生病而匆匆离去不久,高昭仪便突然暴毙。联想到冯皇后的专宠跋扈,坊间传言登时传得沸沸扬扬,都将高昭仪的死与冯皇后的妒忌扯上了关系。 当中有传言说高昭仪是被皇后宠信的太医高澈毒死的。 但因皇后的病十分倚赖高太医照看,非他不可,故而皇帝对传言充耳不闻,并未拿高澈顶罪以平息物议。此皆在月华算计之内。 人皆道皇帝被皇后迷晕了心智。 皇太子元恪悲伤难抑,哀毁过礼。月华至东宫探望,将左右侍从都支走。 “我并未对你娘动手。我不过是担了一个虚名。”月华说:“祖制容不得她。你父皇不愿违抗祖制。” “儿臣知道。”少年人在她面前对答倒是十分冷静。或许因为上次见面时早已将话说开,彼此间都不必留有伪装,反而真诚、直截了当。 “现在陛下眼中,你还不是绝对的皇太子,所以他没有急于追封你娘为皇后。”月华道:“这次没有追封,你可以等登基之后再追封。你有很多时间可以等。” “儿臣明白。多谢母后教诲。” “你和你父皇年少时真像。”月华望着他眉目神情,轻轻慨叹:“像到我有时候怀疑,是不是他十四岁时便早已经像你一样坚忍寡情,只是那时我太天真,看不穿他。” “我娘曾说,父皇就像一块玉。” “嗯?” “像玉一样珍贵,像玉一样好看,像玉一样好像可以捂暖,但终究是块坚硬冰凉的石头。” 月华笑道:“竟然?” 又自嘲地笑笑:“这后宫里,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只有我一个人犯糊涂?倒显得我很不聪明似的。” 元恪道:“或许因为,父皇也只为母后犯过糊涂。” 月华笑着指弓刮一刮他面颊:“都是陈年旧事了,那时你还没有出生,都是道听途说。” 元恪握住她的手,说道:“不。是我亲眼所见。” 月华一怔,强笑道:“我回宫后的你父皇,和我出宫前的你父皇,早已不是同一个人。现在的他,都是糊弄人的,你不要被他骗了。” 元恪望着她道:“因为你说了我和父皇很像。所以,我想我知道父皇在想什么。” 月华目光略带警告地看着他,动一动被他握住的手:“你在想什么?” “父皇十四岁的时候,是否便是这样为母后心折。” “你才十四岁,就也学他骗人么?”月华自嘲地一笑,欲将手抽回:“小小年纪,不要胡思乱想。” 元恪紧紧握着不放:“我哪里还小?”他声音低哑,透着压抑的情绪:“我已经成年了。父皇已经为我纳妾了。” “我是皇后。不是你能染指的,你放开!” “他是皇帝,我将来也会是皇帝!”元恪仍攥着她的手,掌心收紧。他静静地望着她,眸色深邃不可见底,里面盛着不可言说的暗流:“你说过,我和父皇年轻时很像。” 月华用力挣脱:“所以我冯月华不想在同一个人身上栽倒两次。” “你的名字叫 ‘月华’……”他喃喃道:“你脱口而出自己名字的时候,把我当成了他,是么?他让你伤心了,你往后都可以用我代替他。” “皇太子,放肆!你不该这样。” “你不知道——”他声音微颤,像是一丝挣扎,又像是某种难以压抑的渴望:“——从很久以前,从你从皇舅寺回宫开始,我便一直这样。” 月华推开他,欲回月影殿去:“我当你胡言乱语,不与你计较,今夜就到此为止。” 然而元恪箭步上前,双手钳住她肩膀,强迫她回身与他相对。他盯着她,忽然低声道:“那个太医也一样 ‘胡言乱语’,母后可没有轻易赶他走。母后给了他很多奖赏……”他俯身靠近,唇几乎擦过她的耳廓:“那我呢?” 第39章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闷雷,在她心头炸开。 原来,他是在这里等着她。 怪不得他深信她没有毒害高照容。 “那晚你在哪里。” 元恪笑道:“若告诉母后,以后就没意思了。” 月华忽然意识到他年纪虽比她小,但到底已经成年,个子已比她高半个头,此刻贴近站在她面前,体型的差距令她感到压迫。 “母后如果要动手除我,我可以保证,母后的秘密一定会在父皇驾崩前泄露。”元恪微微侧头,额角轻轻蹭过她的鬓发,在她耳边呢喃:“你该给我 ‘奖赏’的。是你让我留意封王与称帝的区别,我乖乖照做了——二者的区别之一,就是皇帝可以得到天下任何一个他想要的女人。” “那你先成为皇帝再说吧。”月华冷笑道:“否则,便是你大哥元恂那样的下场。”说罢用尽全力将他甩开,拂袖而去。 今日的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 让她头脑嗡嗡一团乱。 倒不是元恪突然的剖白打动了她——她在风里浪里打滚了十五年,将少年的心思看得明明白白:他与她并无亲情可言,他怕二人结盟不够牢固,因此想建立另外一种联系,好确保她不会轻易放弃他。 元恪的行为太过突兀。她根本不能取信。 那为什么十四岁那年,元宏的一言一行,她信了? 只是因为她当时太年轻? 是因为元宏太老练? 还是因为她当初看见元宏的那一刻,隐隐感觉到了某种命中注定…… 月华用力回想,想起那年初遇,抬眸四目相视的那一刻,她在他眼里明明白白地看到了他的惊艳和欲望。 在观月楼上那一晚,他每一块肌肉都强烈地被她吸引。 这些是真的,还是假的? 难道从最开始,就是假的? 她自己最初是假的,是为了皇后之位入宫的,但她心思很快便因他而变了。 她知道他最初也是假的,是贪图她美色,是为了敷衍太后,可他后来明明也说过了,他真心爱她。在含温室相拥的那一晚,他和她心贴着心,他…… 她越努力抓住久远的记忆,记忆中元宏的脸就越是与元恪重合。她奋力想将元恪从脑海中甩去,却怎么都甩不掉。 元恪没有得到她的心。但他成功把她心里珍藏的旧的阿宏一点点毁掉了。 作者有话说: 2025.04.04将对话稍作修改。 第49章 太子(十一) ============================= 太和二十一年,大魏的皇后是冯氏,皇太子元恪的养母。 听闻皇后从前的养子元恂身处别馆拘禁之中,终日礼佛,似有悔改向善之意。 太子元恪亦无意间向皇帝提起,生母去年从瑶光寺回来时,曾受废后妙净师太所托,将一张写着“佛”字的纸设法转交给元恂。 但皇帝听闻,并未做出反应。 他在等另外一群人的行动。 当时皇帝将京师从平城迁往洛阳,所亲任者多是中原汉族儒生,鲜卑贵族往往因此不乐,当中最有才干的当属尚书右仆射穆泰和征北大将军陆叡。 当年废后冯梦华携废太子元恂北逃,二人便曾涉事其中。皇帝惜才,不愿对他们下狠手;同时亦忌惮二人的才干,生怕他们变成伤及皇权的利刃,因此一直派人暗中盯住他们。 太和二十年冬,穆泰以疾病为由,请求调任恒州刺史。皇帝未加阻拦,甚至顺水推舟,命陆叡接替定州刺史,让他们二人齐聚平城。 二人以为是良机,却不知,这正是皇帝放出的最后一丝绳索,让他们自行套牢。早在他们暗中勾连之时,一切便已被皇帝收入眼底。每一次秘密聚会、每一封密信往来,几乎全部落入皇帝掌控之中。甚至就连他们试图私联瑶光寺中的废后冯氏,也未能逃过他的耳目。 皇帝知道,暗中参与谋反的人在不断增加,但他只潜藏在更暗的暗处,静静观察事态的发展。他要躲在幕后辨别人心。 说的话可以是假的。太平年岁做的事也可能是假的。危难关头的抉择才是真。 穆泰和陆叡分别派心腹联络镇北大将军乐陵王元思誉、安乐侯元隆、鲁郡侯元业、骁骑将军元超,甚至遥遥向朔州刺史阳平王元颐示好。 元颐出身皇室,血脉高贵,若能共推为主,或许能借他的名号号召旧部,复辟鲜卑旧制。 皇帝在洛阳,遥遥看着平城的密谋渐次深入,然而穆泰等人却并未察觉。 元颐收到穆泰的密信,不免觉得好笑。 他是皇室宗亲,却从未敢对皇位存有觊觎之心。 他认识皇帝太久,久到深知凭自己的心智绝对斗不过皇帝。 皇帝心思深沉如海,既然决定迁都改制,先前便及时借着废后北逃和冯熙丧事敲打过平城旧人一次,怎会对穆泰等人的反意毫无察觉? 与其跟着上贼船,还不如将这封密信递给皇帝,或许会换得更大的信任,保他后半生和子子孙孙的富贵。 元颐几乎没有犹豫,提笔便写下密奏,连同穆泰密信遣人连夜火速送往洛阳。 消息抵达洛阳宫中时,已经入夜。皇帝正倚在月影殿的御榻上,翻阅奏章。烛火映照着他略显清瘦的面容,他随手接过密报,目光扫过纸上的字迹,脸上露出一丝讥诮的笑意:“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的声音轻缓,宛如夜色中沉沉落下的一滴水珠,漾开无声的涟漪:“传旨,命元澄即刻启程。” 元澄,宗室中最为精干之人,素有智谋,且行事果决。皇帝需要一个既能安抚旧贵族,又能雷霆镇压的人,而元澄正是最佳人选——这个人选,他早已掂量了几个月,不会有错。 元澄受命,倍道兼行,率兵北上,同时遣侍御史李焕先行一步,秘密抵达平城,在穆泰的暗线尚未察觉之前,迅速召集地方军官,将皇帝的诏令宣示众人:“圣人宽仁,念尔等不过受人蒙蔽,今奉诏告谕,若能悬崖勒马,自当免罪。” 平城众人本就是一盘散沙,那些犹犹豫豫间被穆泰陆叡等人裹挟的将领只稍作思量,便选择了明哲保身,纷纷投降。 当年曾抛弃过废后的人,当然可以轻而易举再抛弃穆、陆等人一次。 穆泰与陆叡的部属顿时瓦解。 等到穆泰惊觉事态有变时,局势已然不可挽回。 “无计可施了……圣心如渊,深不可测。天纵英明,咱们拿什么争……”陆叡低声喃喃,攥紧衣角的手因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 穆泰的眼神闪烁着不甘:“我不是束手待毙之人。既然大势已去,横竖都是死,唯有破釜沉舟,杀出一条血路!”说罢传令聚集最后的数百亲信,试图袭杀李焕以撼动局势。 然而,元澄的军队早已在平城外围布下重重包围。当穆泰率人冲出城门,迎接他的,只有刀枪如林的围剿。血溅黄土,杀声震天,穆泰拼死突围,最终仍被擒获,狼狈地跪倒在一片血泊之中。 捷报传回洛阳,皇帝决定御驾亲临平城,解决叛乱余波。 皇帝离开京城期间,由皇太子监国。 月华冷笑道:“既然我这皇后无用,何不去瑶光寺请三妹重新出山辅政?” “梦华与叛军勾结,”皇帝道:“我已派人暗中至瑶光寺赐死了她。为了保住冯家的颜面,对外只说是病殁。至于林氏之子是否涉身其中,仍在调查。” 第50章 太子(十二) ============================= 太和二十一年,大魏的皇后是冯氏,皇太子元恪的养母。 皇帝的车驾向北,前往故都平城。既是巡视旧都,安抚鲜卑旧族,也是要亲眼见证那场叛乱之后的余波是否彻底平息。 皇帝的车驾行至长安,驻跸于行宫。中尉李彪密奏,称废太子仍有反意:“启奏陛下,废太子仍未死心。他在河阳密谋,与穆泰、陆叡余党暗通款曲,欲举事反叛。这些信件,便是他勾连逆党之证。” 皇帝缓缓伸手,指尖拂过信封上的封泥,沉默地拆开信件。字迹娟秀,端谨清丽,分明是冯梦华的手笔。多年夫妻,虽然没有将她人放在心上,但终归字迹他还是认得。 他本无心细看,但目光还是不由得被信上的字句吸引——梦华言语恳切,字字句句都在劝诫元恂莫忘自己的身份,莫忘那些仍旧效忠他的旧臣,莫忘父皇如何背弃亲子,如何冷待旧人。 他在梦华眼中,竟是如此薄情寡恩之人。 不知他向来以仁君自许,是否落入天下人眼中,也不过是个绝情天子。 不知月华又是如何看他……若月华也不认他的心,若月华也当他是无情…… 皇帝的手微微一顿,神思一时间有些飘远。 李彪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皇帝的神情,低声补充道:“这些信件,是由河阳的密探送来的。废太子与废后仍有书信往来,废后……恐怕未曾死心。” 第40章 皇帝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信纸,片刻后,轻轻一笑,将信纸搁下,声音极淡:“废后……她若怨朕,也确实该怨。” 只是他隐隐觉得,虽然字迹无误,但这件事本身哪里有些不对。 梦华托高氏送了一个“佛”字给元恂。此事原该保密,高氏竟然将此事说给元恪听……梦华送了一个“佛”字还不够,还要写这么多书信?元恂被困别馆,除了他曾经的太子身份,可谓毫无用处,写这么多书信做什么?难道是真的母子情深?既然费了这么多功夫联络元恂,为什么还要拉拢元颐?是为了两手准备?倒也有可能…… 仔细回想,李彪言语之中,似乎透着一股刻意的引导。皇帝的眼神微微一冷,目光掠过李彪,后者低垂着头,似是不愿让皇帝察觉自己眼中的异色。 皇帝闭上眼,手指在桌案上轻叩了几下,随即低声道:“罢了。” 梦华私联叛军之事已经坐实。信的真假,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元恂确实被当做叛军拥立为皇帝的人选,他的命运,至此便已无可挽回。 皇帝睁开眼,声音寒凉:“传邢峦、元禧觐见。” 很快,二人入殿,听得皇帝沉声道:“卿等携诏书,前往河阳。”他顿了顿,说道:“以谋反赐废太子元恂死。薄葬,不留余念,不入皇陵。” 邢峦与元禧对视一眼,皆从皇帝的语气中听出不容置喙的冷酷。二人不敢多言,俯首领命,连夜启程。 皇帝将案上的那叠密信送入炭火盆中,密信很快被火焰吞噬,化为灰烬。 元恂的尸体仅用寻常衣物包裹,葬于河阳城外,荒草萋萋,寂寥无声。 消息传回洛阳,月华闻言只是微微一顿,随即淡淡道:“知道了。”又看向侍立在旁的元恪:“上一个对本宫有非分之想的皇子,便是他。” “大哥粗蠢。与我有云泥之别。”元恪不以为意,低声笑道:“有一天,我会让母后求我的。” 月华冷着脸,没有接他的话茬。 十五年前自己腹中那个亲生孩儿的仇,她终于报了。 无论是梦华,还是林氏之子元恂,如今都已死在她的手上——高昭仪索要的“佛”字是她的安排,后来仿梦华笔迹的密信,则出自她的手笔。 现在,与十五年前的旧事还有纠葛的、令她心里有恨意的人,只剩下一个了。 皇帝亲至平城。穆泰、陆叡及其党羽被押至御前。 皇帝亲自审讯,并无一人称冤。 于是皇帝下诏,穆泰及其徒党伏诛,陆叡则赐死于狱中,赦宥其妻小,流徙到辽西郡为民。 刀光闪过,血溅衣襟,尘埃落定。 叛乱平息过后,平城依旧是平城,洛阳依旧是洛阳,而旧人,终究一个个消散于风雨之中。 余下的,便只有他和她两个人的事了。 第51章 变心 ===================== 太和二十一年,大魏的皇后是冯氏。 因元恂谋逆,皇帝将其生母贞皇后林氏追废为庶人。 因太子元恪生母高氏尚未追封为后,此时当今圣上的皇后无论生死便都只有冯氏一人,再无旁人。 终于,终于兑现了当初给月华的承诺。无论虚实,月光都从此只照耀在她一人身上。 他十四岁那年想要做的事,终于做到了。 元宏无比快乐,但他同时发现自己又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快乐。他看向月华,发觉月华也并不快乐。 他们本该很快乐才是。 他们相爱。他们相守。他们中间终于没有了第三个人。 他们难道不应该很快乐么? 元宏处理完政事,回后宫去。 脚步是不自觉地走去月影殿的,不需经过头脑批准。 此时已经天黑,他到了月影殿外,抬头看见月光淡淡浸染月影殿的匾额——还是他当日御笔亲题——一时心中惘然。 这时他听见殿内传来月华的嬉笑声。虽然听不清字句,但听得出她笑得十分欢畅。 不知为什么,他竟有些抗拒进殿。 他想见月华,时刻都想,这已经成了他十四岁以来的习惯,十多年来早已深入骨髓,难以更改。可是此刻,他竟然心里有隐隐的怯。 好像只要他不踏进月影殿的门槛,他的月华便还是太和六年那个不曾出宫的月华,而不是现在与他相对时眼神冰冷、笑意不抵眼底的人。 她是为什么笑? 是谁让她笑得如此愉悦? 疑问从悲伤的迷雾中陡然浮现。元宏不由得后背发凉,急匆匆大步跨入殿内。 步履生风晃动珠帘,振动室内淡淡牡丹香气。香气好闻,元宏却觉得有些陌生——他说不出和以往究竟哪里不一样了。 他张口原本想唤一声“月华”,可视线在殿内一扫,喉间便顿住。 他忽然明白这香气为何与往日有些不同:是药香。不是月华素日饮用的汤药的气味,而是另一种更为复杂的药香。 月华歪在榻上,太子元恪坐在榻沿,太医高澈则侍立在侧。那高太医必是在此地逗留甚久,久到将身上沾染的御药房的气息融进了满殿牡丹芬芳里。 就是这两个人令月华笑的。 元宏亲眼看见了月华脸上那抹没来得及消逝的笑:她双颊透着红润,眉目轻展,是一种久违的舒畅神色。 见皇帝进来,月华收了笑,眼神平静,扶着太子的手起身向他行过礼,又呵斥仆从道:“陛下驾临,为何不通报?” 元宏见状,心里酸涩,强掩黯然道:“朕听皇后笑得开心,便不许他们扰你。” 月华道:“既不愿扰我,陛下便干脆不要进来。进来吓人一跳,有趣么?”当着外人,她照旧恃宠而骄,并不给他留颜面。 听见帝后言谈交锋,元恪是灵透人,连忙告退:“父皇操劳国事,儿臣便不扰父皇安歇了。”高澈也欲随之告退。 元宏站在原地,心中有几分迟疑,可终究还是沉声道:“这时辰,太子怎还在此?” 元恪顿住步子,规规矩矩道:“回父皇的话,儿臣奉母后召唤,前来问安。适逢高太医来为母后请脉,儿臣便留下陪坐片刻。”低垂着眼,声音恭敬有礼,举止无懈可击。 “怎么了?”月华淡淡一笑,冲皇帝道:“是我让他来的。太子近日学业烦重,我怕他累坏了,便唤他过来歇歇。不行么?” 元宏听她这般说,心头莫名一阵烦闷,却无从发作。他目光掠过元恪,落在一旁静立的高澈身上。 “太医诊了?”他问:“皇后脉象如何?” 高澈垂首拱手回话,声音低缓:“回陛下的话,皇后旧疾未愈,脉象浮急,仍需调养。” 元宏不语,良久,点了点头:“下去罢。”高澈告退。 这时忽然月华轻声咳了一下,用帕掩唇。元宏尚未来得及动作,元恪立刻转身趋至榻边,扶着她肩膀,神情中有掩不住的担忧:“可需太医再加些止咳的药?” “无妨,小病。”月华道。 元宏立在原地,看着眼前场景,目光一滞。那一瞬,元恪扶着月华的姿态与神色,竟令他恍惚看见自己十四岁那年,也是这样贴近她身侧。那时他怕她撒手人寰,怕得要死,怕得寝食难安,但只要她望他一笑,他便又什么都不怕了…… 他胸中忽然一阵闷热,却只是缓缓道:“太子退下罢。近来多读史策,免生懈怠。” 元恪立刻松了手,立在一旁,低头应是:“儿臣谨记。” 太子告退,宫人们也识趣地退散。 元宏去榻边坐下,握着她的手,说道:“今儿身子又不舒服么?又传了太医来。” “无非是老毛病。” “老毛病,为何太医在这里逗留耽搁这么久?把个脉,也要笑得如此畅快?” 月华闻言,理了理鬓边鬟发,语气淡淡:“陛下既疑,又何须多问?” “并非疑心你,只是好奇。”元宏道:“适才在笑什么?笑得那么高兴,说出来我也乐一乐。” 月华自顾自回榻上歪着,说道:“没什么,无非是说太子,容貌与陛下年少时一模一样。看着令人生厌。” “是么?”元宏当她最后一句是玩笑话,抬手摸摸自己的脸,笑道:“我不常揽镜自照,倒不知他与我如何相像。”又道:“那孩子大了,也该为他择一二妾室在左右侍奉了,高门世家女子之中,你可有中意的人选?” 月华淡漠道:“何苦来。他还不是皇帝,做不了主,就算有了心爱的人,也护不住。白白害了女孩子。” 元宏知道月华怨他,被她刺了这么一句,也不恼她的大不敬之罪,和缓说道:“他终有一日会是皇帝。也终有一日能护住他爱的女人。” 月华一笑置之。 “那太医为你诊治这么久,你的病根都没消。不如换成徐謇……” 月华笑着打断:“你怕他?” “怕?” 第41章 月华笑道:“你怕他像老鼠打洞,趁你不察,偷吃你的女人,所以想寻个由头换他走?” 元宏的脸登时涨得通红:“这是哪里的话!” 月华温香软玉偎在他身上,口中气息直往他面孔上扑:“你连小小一个太医都怕。是不是因为自知负了我,心虚得很,所以生怕我不要你,随便什么男人你都要防着?” 见月华语气轻盈,元宏稍稍放了心,但终究心里被她扰得乱乱的,唇便往她芙蓉花似的细白脸庞上蹭,含含混混道:“你没变心?” 月华像听了个笑话似地,笑道:“我都已经是皇后了,为何要变心?”唇吻间应付着他。她是最熟知他身体的,最知道怎么令他快乐。 “只要还做皇后,就不变心?” “你若不信,”月华笑道:“我便也指着月亮起誓,月亮不变,我亦不变,如何?” 元宏默然,只是继续吻她,手底不停摩挲着,仿佛手也得了某种饥渴、需要什么来填满似的。 他最终亲手把她送上了极乐。大汗淋漓后,她在他臂膀间阖着眸子,她脸上满足的神情终于令他稍稍安心。 近来好像只有在这样的事情上,他才能确认她的爱。 可是情/潮总是太快退却,留在沙滩上仍是千疮百孔的细碎不安。 他只得再要她一次。 一次又一次,试图将不安抚平。 可是潮水涌上,又退去,涌上,退去,不安的情绪就在那里,永不消失。 直到筋疲力尽,直到无论是他还是她都没有力气再与他的心魔作战,他才松开她,颓然地仰卧在榻上。 “他虽不是宦官,入宫承奉,又与宦官有何区别?”月华笑着戳穿他:“你若信不过他,把他阉了便是,一了百了,咱们都省心些。” 作者有话说: 忙里偷闲,深夜一更,一剂猛药。 2025.04.28 细节稍作修改 第52章 变心(二) =========================== 太和二十一年,大魏的皇后是冯氏。 这夜,宫灯在月影殿里燃得通明,仿佛连夜色都不忍掩盖帝后间的旖旎纠缠。可当烛火渐尽、欲海落潮,火热逐渐归于冷却,元宏却愈发清醒——清醒得近乎发痛。 他本该满足的,她方才在他怀中满足地阖了眸;他本该安心的,她的嘤咛吟哦如痴如醉。 可他偏偏安心不了。 他的手还搭在她纤纤细腰上,掌心还残留着她身上的温度,可他却感觉这温度薄得如一层窗纸,一戳就破。他知道自己刚才是怎么吻她的、要她的——带着试探,带着惩罚,也带着荒唐的自证。而她早就学会了如何对付他——从头到尾都挑逗他、捉弄他、驯服他,回应他的身体,却不回应以情意。 就像,当年她曾教给他吻与吻之间的区别,现在的她,富于技巧,却…… 元宏不敢深想,连忙打住。他望着帐顶的刺绣花纹,半晌,声音低哑道:“你刚才说,可以……把他阉了?” 他不说“他”是谁。 月华靠在他胸口,指尖懒懒地绕着他的长发,闻言笑道:“是我说的。你若信不过他,把他阉了便是,一了百了,你和我各自都省心些。”她笑得似真似假,带着几分讥讽:“只是,陛下向来以仁君自许,不知下不下得去手?” “我不是没有下旨杀过人,区区一个内廷供事的医者,寻一个借口处以宫刑,天下不会非议我。”他说:“你明知道我究竟为何不肯动他。” “是。是因为你舍不得我。”月华淡淡一笑,仿佛他的话没有重量、而她自己的话也没有重量:“你不肯动手,是因为你知道,你若真阉了他,便等于承认你心里不信我。以我的气性,你不信我,我便绝不会再爱你。” 元宏眉头微皱,喉结滚了滚,想要辩驳,月华笑眼睨着他,话锋一转,笑道:“可是你若不阉了他,今日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了,它会发芽,它会生长,它会把你逼疯。所以阿宏——”她凑近他,气息扑进他耳廓,轻声道:“你会怎么选?你该怎么办?” 她语气轻飘飘的,听不出真心还是敷衍,叫人无处着力。 元宏盯着她的眼睛看,像想从她瞳仁深处掘出点什么来,可她的眼却清澈无波,不躲不闪,就这么坦然迎上他,像是一潭寂静的湖,他看不清湖底的暗涌。 “月华。”他忽然低声开口。 她“嗯”地应了一声。 “你还爱我吗?” 她闻言“噗嗤”笑了,眼中笑意微凝,但没有躲避,只是悠悠反问道:“若不爱了,适才难道还能睡得这样痛快?” 他听出了她的自嘲,也听出了她的回避,可却无法继续追问。他怕任何一种答案。任何一种答案都不足以让他安心。 他难以面对,便坐起身来,下榻,去案边拿起一只金制小壶,自斟一杯,仰头饮尽。酒是温的,味淡,但灼得他喉咙发涩。 酒入喉,有一股似曾相识的气味氤氲在他鼻腔。 酒气,混合着男女欢好过后的淫/靡气息、月华的体香味、她爱用的牡丹香,还有——还有药香,不是月华饮用的汤药气,而是医官高澈身上的那种常年浸在药房里的味道。 他曾闻过这样一种复杂的香气。 在几年前。 那个深夜。 妙法莲华寺。 元宏猛然意识到这一点,一时失神,酒呛进喉管,他忍不住咳了一声。月华连忙上前轻轻为他拍背。 他有一瞬间浓烈的恨意。可她的手一触及他的背,便将恨意拍散了许多。 他恨她做戏。 他恨她欺骗。 他恨她背叛。 他恨她变心。 他恨她在他苦苦坚持苦苦忍耐一心想谋求一个属于两个人的未来时先行放弃这个未来、转投他人怀抱。 可他到最后终究又舍不得恨她。 因为爱,他对她有太多亏欠,太多怜惜。种种情绪已经将他的心占满了,一时装不下恨意。 “月华,你若真有事瞒我——你信不信,无论怎样,我还是会原谅你。因为我还爱你。”他缓缓道,像是对她说,又像是对自己说:“因为我们说过的,生与死,都要一起,要 ‘千年万年’。” 他感觉月华的身子轻轻颤了颤。 “是。”月华缓缓放下为他拍背的手,喉咙深处似乎哽着泪,但他扭头望向她时,却见她那双深潭般的眼睛仍是平静无波,一片死寂:“你是皇帝,我是皇后,我们终要葬在一起,千年万年。” 至于高太医,皇帝派人秘密对他施以宫刑,仍留内廷侍奉皇后,但一应汤药皆需经太医徐謇之手检验过后方可上呈皇后使用。 作者有话说: 我知道大家对这章的很多安排可能抱有疑问,但等看过下章大家或许就懂了hhh 第53章 变心(三) =========================== 太和二十一年,大魏的皇后是冯氏。 如果月华与太医高澈之间不再有私情,那她便不会知晓高澈已被处以宫刑;反之,则会发现。 一连数日,月华都仍旧淡淡的,没有什么变化。 元宏安心了。 既是因为高澈已经与宦官无异,他无需再担心高澈染指月华;也是因为月华态度的淡然——元宏想,大概月华在皇舅寺中与高澈私通只是迫于一时无奈,而非变心。如今月华回了宫,心思自然回到了他的身上。至于那晚高澈滞留在月影殿,既然太子也在旁,想必二人亦无逾矩之举。 他越想越觉得安心:连对高澈处以宫刑最初都是由月华提议的。若是月华对那人有心,怎么会出这种主意? 月华心里确实淡然。 一个打发寂寞、带来欢愉的男宠。 没有了高澈,还可以有别人。 只要熬成了太后,如姑母一般,想要什么漂亮男人得不到? 若是以区区一个高澈为代价便能断绝皇帝的疑心,何乐而不为? 在皇舅寺的那些年,她恨元宏,也恨高澈,尽管恨意略有不同。现在两个伤害过她的男人为她而相互残害,她乐见其成——总好过她与旁的女人去争男人。 皇帝最后有没有对高澈动手?她好奇得很。但结果到底怎样,她并不在乎。 皇帝试探过她之后,她便每日悠闲地观察高澈的神色,很快她便察觉了他的异常。 显然,皇帝派人行刑时,让那人告诉高澈此事是出于皇后之请。 她在高澈的眼里看到了恨意,看到了屈辱,也看到了如朦胧水雾般的,无望的爱。 他爱她爱得绝望。绝望亦不能阻止他为她倾倒。 而她竟从中品尝到了甘甜。 “裙下之臣”,她想,到今日,高澈才真正算是她的裙下之臣。 绝对的臣仆,绝对的爱。 他跪倒在她面前,用他的手指和唇舌服侍她,他自身的欲/望根本无能释放,就只是单纯地取悦她,只有她一人从欢好中得到足够的快乐。她是唯一真正的受益者。 第42章 早该这样。 她甚至恶毒地想,她要把阿宏也变成这样。 她不知道她更想让他死,还是更想让他变成这样。 皇帝自顾自地消除了家事上的烦恼,全心投入于统一天下的大业。 八月,皇帝拟率六军从洛阳出发,御驾亲征,攻打南齐。命任城王元澄、仆射李冲、御史中尉李彪等人留守京城,命彭城王勰暂领中军大将军。 行前月华假意挽留,又假意说要伴驾,甚至撒娇撒痴假装像从前一样同他闹,非要伴他左右。皇帝甚是愉悦地不许:“你身子还弱呢。此去经年,你食宿都不安稳,如何扛得住?” 月华冷笑一声,扭身不看他:“呵,听闻南齐的美人温柔婉转,是比我懂得奉承上意。等陛下攻城略地凯旋而归,恐怕早不记得我是谁了。” 皇帝笑着一把揽过她的腰,低头吻了吻她发髻:“我的后宫,唯皇后之命是从。咱们对着月亮起过誓的。我会每两日遣人送一封信回来,别担心。徐謇我留给你,给你好生调养身子。” 但终究没有令皇后监国。 皇帝兴兵,号称百万,引兵直趋襄阳,彭城王元勰等人率军相随。至赭阳,留诸将攻取,自率兵南下奔袭宛城,却迟迟未能夺下整座城池。此后皇帝留咸阳王元禧等人攻南阳,自引兵至新野,又久攻不下。战事相持甚久,直到十一月,才取得首胜。至第二年三月,才终于攻占了南阳、新野、南乡等郡。 七个月间,皇帝不在宫中,皇后不许寻常外臣命妇入觐,以金帛笼络宫中内侍,使宫内宫外不通消息,于是便可与高澈肆意取乐。有时也不只是高澈。 剧鹏屡次劝谏,月华只是不理。 剧鹏搬出十多年前的旧情,请皇后念在与陛下昔日恩爱相守,不要再做不忠不贞之事。月华冷冷道:“本宫听你啰嗦千遍,至今没有降罪于你,已经是念着你当年服侍本宫、对本宫忠心耿耿的旧情了。还不退下!” 剧鹏仍要纠缠,月华一个眼色,左右侍卫上前将他强行架起拖走。 高澈在月华身后,歪在榻上,静静看着月华处置。他身着半襟宽袍,领口未系,露出一段清晰锁骨与结实的胸膛,肌理匀净,仿若玉山倾颓,墨色长发尽披散着,衬得肤色越发苍白。 “何不杀了他?”他说:“否则消息走漏,你可就做不了太后了。” 月华道:“他不曾做过一件对不起我的事。敢来当面劝我,也说明他并无告发之意。” 高澈道:“你是念着他曾对你的好,还是念着皇帝当年的好?” 月华笑道:“你这个人,醋性倒大。” “杀了他。” “这话说出来,越发像个祸国妖妃了。”月华笑道:“他也是阉人,你也是阉人,同类相怜,你何苦为难他?”狠狠刺了他一句之后,又警告道:“这偌大的皇宫里,待我心思最诚的便只有他。你不许动他。否则,本宫杀了你。” 但剧鹏还是几个月内忧愤而卒。 消息报与月华知道时,她右眼缓缓掉了一滴泪。只此一滴。 随后,便又投身于高澈怀抱之中了。 寒雪之夜,没有月亮更没有太阳,她不燃火炉,让高澈抱她取暖。 第54章 甜头 ===================== 太和二十二年,大魏的皇后是冯氏。 皇帝御驾亲征南齐,有胜有负,至涡阳一战惨败,一万多人被杀,三千多人被俘,辎重损失无数。皇帝急调步骑十余万增援,才迫使齐军撤退。 两军战事焦灼,战线拖得越长,魏军处境便越是不利。 至九月,皇帝得知南齐之主萧鸾驾崩,托辞“礼不伐丧”,体面退兵。 水土不服,叠加操劳,又战事不顺、郁结在心,皇帝回军途中偶染疾病,起初自恃年轻力壮,并不十分放在心上,怎知病势缠绵不去,竟有加重趋势,行至悬瓠城时,病得卧床难起,不能见大臣。 军中医药有限,伴驾侍疾的彭城王元勰拟派人连夜疾驰回宫携太医院院使等人速来,皇帝道:“只传徐謇一人携宝药来便是,别将阵仗弄得太大,免得皇后忧心。” 元勰听了这话,急得恼火道:“皇兄龙体要紧,还是皇后忧心要紧!” “我原也不是什么大病。徐謇医术甚好,侍奉我已久,知晓我的身子。你传他来便是——让他来时走水路,快些。勿违君令。” 元勰黑着脸悻悻告退。过了一会儿捧着汤药来侍奉皇帝用药,脸色也闷闷的不好看。 元宏看着他,微笑道:“六弟忠悌至诚,为我身子忧虑。” 元勰嘴巴张开,刚要说话,元宏笑着截断他:“她是皇后,是你皇嫂。”意思是不许他说皇后不好。元宏现在头昏昏沉沉,但也能立刻猜得到元勰要说什么。 元勰气得将碗搁下,说道:“自从大魏有了这皇后,皇兄就不是从前的皇兄了!” 元宏略停了停,笑道:“此言差矣。正是她回来,我才是从前的我。” “我皇兄乃是古今第一完人,天下第一圣君。”元勰道。言外之意,现在因皇后的缘故,私德有亏——废后,专宠,六宫怨气沸腾视若无物,臣民非议也置之不理。 元宏听见弟弟饱含偏私的溢美之词,无奈地又宠溺地笑笑:“阿弟若是史官就好了。我便不必为身后千秋万代名声担忧。”假装听不懂他言外之意。 元勰听了兄长这软话,气仍未消:“原来阿兄还惦记着千秋万代名。弟弟还以为阿兄已经不在乎了。” “有些事,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过去我欠她良多,如今合该补偿。而且,实则皇后已然替我背负许多骂名。并非是她霸占我,而是我对其他人属实无意。” 元勰听见“皇后”二字便抬手塞住了耳朵,意思是不要听。 元宏微笑着用下巴点一点药碗的方向,元勰见了,忙端起碗继续喂药,垂首道:“是臣弟一时忘形,险些凉了汤药。” 元宏小口啜饮药剂,微笑道:“无妨。只是我看你与李氏情好,也该明白男女深情是怎样。” 元勰嘟囔道:“李氏是皇兄为臣弟娶的,温柔贤淑。”话外音仍是刺皇后不贤良。 元宏笑道:“我既然有眼光能为你觅得佳人,难道为我自己娶时便瞎了眼么?” 元勰撇撇嘴。 元宏道:“于国、于君,她是皇后;于宗庙、于家,她是你长嫂。今日兄弟间玩笑话,也还罢了,当着外人时,你需敬她。”他精力不济,疲惫已极,强撑着说了这番话。 “臣弟遵命。”元勰肃然道。 元宏轻轻点一点头,闭上眸子,昏睡过去。 传召徐謇的旨意抵达皇宫,皇后听闻皇帝病倒,只点头淡淡道:“知道了,让徐太医去吧。让他——把金丹带上,多带些。陛下那里,告诉他我很挂念他,愿他早日康复。如果他需要,我便去行宫侍疾。” 又补充道:“帮我带话给陛下,我弟弟冯夙想求娶彭城长公主,我看这桩婚事甚好,还请陛下许婚。” 御使告退,高澈从屏风后转出来,问道:“他想必是病得不轻。” 月华一笑:“没想到高太医竟然有从千里之外隔空诊脉的本事?” 高澈道:“若不是病得没办法,他必不会惊动你,也不至于千里迢迢派人将徐謇调走。” 月华笑道:“你也算他知己了。” “同病相怜罢了。”高澈道。 他和皇帝是得了同一种病。同一种心病。病根是同一个人,解药也是同一个人。 月华对他的话恍若未闻,没有回应。 她面上似乎对皇帝的病情无动于衷,但整个上午都时常望着被风吹动的窗纱出神。 “若想侍疾,你就去。反正他没有令你监国,这宫中有你无你都是一样。”高澈歪在一旁斜倚着靠枕自斟自饮。 月华知道他是故意挑拨,没有理他,反倒说自己要休息,让他退下。 另有几名男宠先后求见,她一个都没许觐见。 午后元恪来请安,手里擎着一支桂花。 “路过时闻见气味实在好,折来给母后赏玩。”少年道:“秋天已过半,往后难得这样好的桂花了。” 月华将那支桂花接过,低头轻嗅,幽香袭人。 她抬头冲他一笑,算作奖励。 元恪满足地坐下。 “你父皇病了。”月华道。 “是。”元恪目光凝在她手上,看着她纤长的手指轻轻逗弄桂花小小如星子的花瓣,心头泛起柔和的躁动。 月华完全知道她一举一动落在少年眼里会荡起怎样的涟漪。她瞥了他一眼,微微一笑,有淡淡的嘲弄和自得。 “你该写一封言辞恳切的信去,问候他龙体,然后说想去侍疾。”月华道。 “母后今日身子可好?午间可曾小寐?用膳香不香?”元恪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于皇帝的情况不关心似地,兀自问候她。 第43章 “你越发知道怎样说话讨人喜欢了。”月华道。元恪的野心和手腕远远不是当年元恂能比拟,她猜想他早已自行探知皇帝的病情。 “儿臣关心母后凤体,难道不应该?”元恪笑道。 少年的笑是很俊美清澈的。月华望着他容颜,心思一时恍惚,但很快收拢心神,语气微冷,说道:“你须记得你的身份、我的身份。” “那是自然。”元恪嘴里敷衍着,身子坐近些:“我的人马比御使快些,最新消息,父皇在行宫重病失语,时时陷入昏迷。”他既是与她通气,也是在展示他的筹码。 月华眉梢微挑。 “这近一年的日子里,母后已经将这座皇宫纳入自己掌中。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无不是母后的人。无论母后在这宫里做什么,父皇一点儿风声都听不见。母后的手腕,儿臣佩服……”元恪说着,去握她的手:“待父皇回宫,儿臣相信母后一定能得偿所愿,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儿臣心内不安。” “什么不安?” “父皇不只有儿臣一个皇儿,母后也不只有一个皇儿。”元恪道。 “你是皇太子,地位自然与旁人不同,何须担忧。” “地位与旁人不同……么?”元恪的食指和中指像小人儿两条腿,从她的手背,到手腕,到小臂,一步一步不断上行,目光则扬起与她对上:“可是母后不要我。他们——”元恪手指着门外:“他们都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 他目前确实有理由不安。皇帝诸子之中,他年纪最大,心智成熟,甚至可以说颇有城府。对于一位渴望临朝称制的太后来说,他远不如一个小孩子容易操控。 在皇帝病重、皇位或许即将更替的紧要关头,他非要与她缔结更多羁绊不可。 月华忽然想起,自己先前隐约听说过一点传言,说元宏实为先帝与文明太后之子……自己当时听了,只觉得无稽之谈徒增笑尔,如今自己走到了这一步,才明白一切皆有可能。 “那便成全你。”月华道。 她给了他一些甜头。 她自己也不算吃亏。 毕竟少年容貌昳丽,而且长得那么像他。 迷迷瞪瞪间,她感觉像是重新爱了元宏一次,只不过这次,她要换自己做主宰。 作者有话说: 2025.06.12 彭城公主此时应已经被封为长公主,具体何时封号改为“陈留”不知,本文暂时当它此时尚未改。 第55章 彭城(一) =========================== 太和二十二年,大魏的皇后是冯氏。 天色渐暗,月华拢好衣衫,让元恪离开。 元恪初尝她的吻,显然沉湎于她刚给的那一点甜头,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他还想深入索要更多,但她没有给。 甜头之所以是甜头,在于它暗示了更多令人想入非非的甜美。 “我想父皇是真的爱你。”少年斜倚着她的织金绣连理枝软枕,望向帐顶的眼神尤有些迷离涣散,脸上的红潮和眼睛的充血仍未消退:“世间没有任何一个男子会不爱你。” 月华缓缓捻起那枝桂花,将花朵一小朵一小朵采摘下,一把撒入香炉。 香气缭绕,她闭上眼,静听炉中花朵细碎的焦裂声,仿佛旧梦在眼前展开,氤氲在她身侧。 “看着我。”元恪起身,走到她面前半跪低身子,望着她说。 月华道:“你走罢。” “你看着我。”元恪坚持道。 月华睁开眼睛。 优雅的睫毛如蝴蝶的羽翼,动人的眼睛如雪山中的湖水。 元恪望着那双眼睛,深深地望着:“你看着我,心里却在想父皇,是不是。”少年人眼神哀哀,如一只可怜的幼犬。 “我在想他到底什么时候驾崩。”月华抬手抚上他面颊。 “你在骗我。”元恪握住了那只手,将它轻轻按在自己脸颊不许她撤回。 “你嫉妒他?”月华问。 香炉里的星星炭火映着少年人的脸,他黑眸子闪着光亮,渐渐褪去孩气,像一头甫成年的狼。 “嫉妒可是很可怕的东西。”她微笑:“嫉妒会把你吞没,也把他吞没。不过——看你嫉妒,我很高兴。” 几日后,行宫来使,传递圣谕,说陛下病情稍有好转,皇后和皇太子不必前往行宫侍疾,又应允了皇后为北平公冯夙求娶彭城长公主的婚事。 彭城长公主初婚由先帝许嫁宋王刘昶之子刘承绪。承绪少有尫疾,脊骨弯曲,体态丑陋,又羸弱多病,已于数年前病逝。公主本就于这桩婚事十分不称意,碍于其身份特殊的公爹在世,皇帝顾忌宋王的观感和颜面,公主守寡后一直未放她改嫁。去年刘昶随驾南征,死于彭城,公主听闻后大喜,终于能重新择婿,一心要为自己选一个如意郎君,已看中了从南齐逃奔魏国的王肃。王肃生得相貌堂堂,又有文采,而那冯夙自幼被骄纵坏了,无论品德与才干都入不了公主的眼。二者相较,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公主怎甘心嫁给后者?因此听闻消息,当即上表皇后回绝婚事。 皇后以圣命不可违逆为由,强迫公主下嫁。公主只得顺从。 “六公主也是可怜人。”高澈道:“许多年前我曾去府上为先驸马看诊,先驸马的长相仪容……实在是难为公主了。” 月华道:“你看公主可怜,可曾去 ‘安慰’她?” 高澈一笑,没有说话,一切尽在不言中。 于是月华也只是一笑。 她是不会为高澈而犯妒忌的。 高澈看月华的神情那样淡,心底像被细细密密的针反复扎过。 “公主贵为皇妹,你若攀上了那高枝,要报仇,可比后来依附于我一个出宫的废妃要容易多了。”月华道。 他想说他起初是为复仇,但日久天长之后常往皇舅寺去,其实是倾心于她,复仇挂在嘴边不过是自欺欺人。但他只说:“公主脾气不好,相貌也不如你美。” 说再情真意切的话,眼前的月华都不会信了。说出来徒增伤感,反而糟蹋了一番真心剖白。 现在的月华已经不可能再信任何一个男人的话。 又或许,是他最开始出现在她面前的方式错了。 但总之月华听过,仍是付之一笑而已。 月华的母亲常夫人听闻公主有意拒婚,入宫觐见皇后。 “若公主看不上阿夙,不如就另为阿夙求娶他人罢。男女婚事虽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终究是两厢情愿为好。明知公主不情愿,却还要硬凑在一起,恐怕日后家宅不宁。咱们家虽然是国舅,可公主毕竟是皇妹,地位非同一般,到时若闹翻了脸,咱们家未必担待得起。”常夫人道。 月华道:“凡事有我呢,母亲怕什么?” 常夫人道:“我便是怕无端连累你。虽说有陛下宠爱,但宠爱也终归有度。一边是亲妹妹,一边是你,陛下取舍也难。” 月华道:“母亲回去,安心准备婚事便是,公主嫁与不嫁,不是她能做主。我一则要看看,这些皇亲里头,哪些人服我管束、哪些人不服;二则也看看,陛下究竟能宠我到何种地步。” 常夫人听得忧心忡忡:“陛下是皇帝,是天;女儿你是皇后,是地。向来都是地顺着天,哪有逆着天意行事的?女儿呐,陛下虽然宠你,你可不能失了分寸。皇帝、皇帝可不是寻常男子,不能作寻常男子而论的!” “他确实不是寻常男子。”月华冷笑。 常夫人久不入宫,今日看女儿神情言语,总觉与昔日判若两人,但要说她究竟是从哪一刻开始变化,一时却又想不起。做娘的人不知道究竟女儿与皇帝之间发生了什么,担忧地问:“琉璃,你和陛下之间……还好么?” “好得很。”月华道。 常夫人直觉女儿没有说实话,可是皇帝对月华的宠爱又是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常夫人待要深问,却又无从问起,只得叹道:“女儿大了不由娘——唉,你从小儿就有自己的主意。娘管不了你,也护不了你,只盼你自己行事谨慎。” 月华豢养男宠之事,封遍宫内人之口,宫外人不知;皇帝病重则牵涉军国机密,消息更是封锁得密不透风,因此常夫人都不知道。 常夫人略陪了陪月华,见始终不能开解女儿,便回府去了。 太常寺奉皇后懿旨,紧锣密鼓筹办彭城长公主与北平公的婚事。 彭城长公主也曾致信皇帝,求他开恩下旨解除婚约,但未获皇帝回复。 皇后决心促成婚事以威吓众亲贵,派了宫中内侍至公主府,名曰备婚,实为监视。 婚期渐近,公主几乎认命,忽然宫中有一小宦官深夜乘马车至,告以皇后秽乱宫闱事,并将一令牌交与公主,持此令牌,可出京城城门,直至皇帝驻跸的悬瓠行宫。 第56章 彭城(二) =========================== 第44章 太和二十二年,大魏的皇后是冯氏。 大雨倾盆,乌云密布的夜空,雨水倾泻而下,将整个洛阳城笼罩在一片混沌之中。天雷阵阵,仿佛神灵要降下惩罚,轰得室内人心惊胆战。狂风冲击着窗棂,雨点砸得房顶和门窗扑通扑通响。 “你是谁派来的。”彭城长公主问那小宦官。 “长公主何必多问。”那小宦官面无表情。 “皇兄一贯被皇后魅惑,对她极为宠爱,你现在要我无凭无据跑去行宫告诉他皇后与人私通,他盛怒之下不但不信反而降罪于我,我如何是好?无论抗旨逃婚还是诬陷皇后,可都是大罪。” “陛下仁慈,不会重责长公主。” “谁知道?他已经被妖后迷惑了心智,连自己的亲生儿子、结发之妻都能杀!他还有什么不能做的?” “可是长公主没有其他选择。”那宦官道:“要想逃避婚事,去悬瓠行宫告御状,告倒促成这门婚事的皇后乃至整个冯家,才是长公主唯一的办法。除此之外,长公主难道还想得到其他出路?长公主还是速速决断为好,过了今晚,可就没机会了。长公主难道想试试嫁给冯夙的滋味么?” “你冒险帮我,你能得到什么好处?”长公主又问。 “我与皇后有仇,只要皇后能倒台,于我而言便是最大的好处。” “好。”长公主将令牌纳于袖中。 那宦官前脚刚离开公主府,贴身侍女墨白便凑上前低声向公主道:“公主,若那人是皇后派来的,又该怎么办?自从皇后掌权,宫中消息封锁严密,咱们根本无从知道虚实。且那宦官看着职位不高,他从哪里弄来这能打开洛阳城门的金令牌?皇后派人在咱们这儿牢牢把守着,生怕公主逃走,他一个小宦官为何有本事进来?” “我心中也正有如此疑惑。”长公主吩咐心腹内侍双明道:“你快去跟着他,看着他进宫门,然后去问守门人他是谁,就算不能问出他是谁,至少也探一探他是哪宫的。” 打发走了心腹,长公主在寝殿坐立难安。房顶檐下铁马被狂风卷得铮铮作响,如同金戈相击,声声刺耳。 “现在是什么时辰?” “回公主的话,二更初刻。” “好……咱们等到三更。如果三更他还没有回来,无论如何,我都要走。墨白,你跟不跟我?” “奴婢自幼便已追随公主。公主走到哪里,奴婢跟到哪里。” “好。”长公主感动泪目,握住她的手,不由得有些哽咽,又叹道:“只是不知旁人的心究竟如何。双明不知道能不能回来。若只有你我,我们逃得掉么?就算逃得出公主府、逃得出洛阳城,如何逃到悬瓠去?” 墨白道:“公主不是一个人。府中愿追随公主的,也不止奴婢一个人。”说罢,附在长公主耳边,说了几个名字。 “事已至此,如方才那宦官所言,我别无选择,宁死也不愿嫁给冯夙,再去过那活死人般的日子……你快去为我准备,择一些容易卖出去的衣服首饰,再带些干粮。告诉你说的那几个人,备好车马,寻个由头灌醉皇后派来的那些人——不能灌醉的就都杀了——我们三更便走。我堂堂先帝之女、天子之妹,决不任妖妇摆布!” 等待令人煎熬。室内漏刻滴水,一声声滴在彭城长公主心头,滴得她心颤。 命运——自己的命运,皇后的命运,就在于今晚了。 她走去窗前,将窗打开,狂风暴雨瞬间喷涌进屋内,将她整个人打湿,她却仿佛浑然不觉。 时近三更,家仆来报,说已经放倒了所有皇后派来的人。 “再等等……再等一刻钟。”长公主道。 无论双明是否能带着有用的消息赶回来,她都决意出走,但如果能核实先前那名宦官的身份,她会有更多底气…… 三更。 外面一声梆子响。双明还没有回来。 长公主叹了口气。 这时公主府门由外向内一道道打开,一名浑身湿透的青衣内侍踉踉跄跄狂奔入内,直入寝殿,倒头望公主便拜,气喘吁吁道:“公主……公主……启禀公主,宦官……苏兴寿……最初服侍废后冯氏……后来因罪下狱……后被太子救出,现在供事于东宫,是服侍太子殿下的人。” 太子?彭城长公主一怔。 那个听闻侍奉皇后十分恭顺孝敬的太子? 竟是他遣人来的? 他遣人来,是为了什么? 第57章 悬瓠(一) =========================== 太和二十二年,大魏的皇后是冯氏。 皇帝病情一度十分凶险,昏迷不醒数日。彭城王元勰心急如焚,背着皇帝于汝水边设坛,向天地和先帝祷告,愿代皇兄受死,乞求以自身性命换得皇帝康复。 虽然行前皇后曾暗示徐謇设法催皇帝速死,但徐謇并不敢用自己项上人头去担负医不好皇帝的罪责。且皇帝一应饮食医药,在旁侍疾的元勰全部都要亲自尝过之后再喂给皇帝,脉案药方也全部多找几个御医来仔细参详校看,防范得密不透风。因此徐謇唯有尽心为皇帝诊治。 有徐謇妙手,又有元勰等人在旁目不交睫精心侍奉,龙体终于转好。 彭城长公主昼夜兼程逃往悬瓠行宫时,皇帝正靠坐在榻上同元勰说话,听见外面侍卫通报长公主驾到,诧异道:“数算日子,正是该成婚的时候,怎的跑到这里来了?” 元勰道:“怕是清璐看不上冯夙,逃婚来了。” “糊涂。她这是公然抗旨!”皇帝道:“她当着天下人的面逃婚,就算朕想庇护她,又该如何宽宥?” “清璐并非藐视天威,只是先前婚事吃尽了苦头,不想再婚时又跳进泥潭里,过那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元勰袒护妹妹道:“皇兄,还望顾念骨肉之情,切莫降罪于她。你也知道,冯夙那个人,实在……” 皇帝大病初愈本就气弱,因彭城长公主的到来而气得憋闷,抚着胸口粗/喘着,脸色涨得通红,不知是因为震怒还是因为呼吸不畅。元勰连忙上前抚拍皇帝的背,为他顺气。 “罢了,宣她进来罢。” 元清璐进殿,蓬头散发,衣裳也污秽不堪,脸色更是蜡黄。与往日的明艳张扬判若两人。 元宏大惊失色:“怎么回事?”看了皇妹这样狼狈,他瞬间有些心软。 元清璐伏地大哭:“皇兄……皇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元宏示意元勰上前搀扶。 清璐扶着元勰的手起身,落座,看清元宏的脸,一时间又惊又悲:“皇兄怎么如此憔悴!发生什么事了?” 元勰在旁替他答道:“皇兄刚刚大病了一场。”暗示她为皇兄龙体考虑,说话要注意分寸。 清璐见元宏面无血色、瘦得骨相尽露,心下犯了踌躇,可是一想到自己面对这一桩暗无天日的婚事,便低着头轻声道:“臣妹恳求皇兄撤回成命。臣妹……臣妹宁死不嫁冯夙!宁愿嫁给乡间野人,也不嫁冯夙!”她将皇后秽乱后宫的事按在了心底。 元宏一听,气不打一处来:“宁愿嫁给野人?朕给你赐婚,你说还不如嫁野人?” 清璐含泪道:“若是嫁给野人,至少我还能做得自己的主。若是嫁给冯夙,且不说他如何顽劣,仗着国舅北平公的身份要如何压我一头,单说到时我与他不睦,皇兄是向着我,还是向着他?”言外之意,到时皇帝必会站在皇后和皇后娘家那边。 “朕赐婚旨意是许久之前下的,你若不愿,同皇后说、同朕私下来信说,都好商量,朕也不是一定要逼你下嫁。”元宏被亲妹妹指控,恼火道:“早不说出来,偏偏临婚礼时逃婚!你……咳……愚不可及!” 清璐听了,委屈大哭道:“皇兄在悬瓠,何曾知道洛阳景况?臣妹表奏皇后,请求取消婚约,皇后以 ‘圣命不可违’逼我就范,还派人进驻我公主府,监视我一举一动,不许我与外界通消息。” 元宏大惊。 他惊讶的不只是月华强迫皇妹的手段,更震惊于京城里发生了这样的事,他竟然一星半点的消息都没有听闻。 洛阳城在一定程度上脱离了他的掌控。这才是可怖之处。 月华控制京城控制得如此严密,她是想做什么? 元勰听闻此事,有一瞬间的惊讶,但随后便是强烈的兴奋。他的皇兄就要从皇后的魅影中醒过来了。他的皇兄,作为皇帝的那部分,终于要醒过来了。当皇权受到威胁的时候,他的皇兄会比天下任何一个皇帝都更像皇帝……这才是他心中孺慕敬仰的天子。 他强行按捺着狂喜,在旁边尽量避免刻意痕迹地敲边鼓:“清璐,休得妄言。这些天皇兄虽然昏迷不醒,我却时刻替皇兄留意着各方消息,洛阳城若真有此事,我岂会不知?皇兄岂会不知?” 元宏将元勰的心思看得通透,但他此刻已经无暇分心去管他的想法。 “京城里、宫里,还发生了什么,仔细说来。”他眼神陡然锐利,向清璐道。 第45章 “这……”清璐顿时心虚,目光闪躲,眼神投向元勰求援,嘴里吞吞吐吐说道:“宫里消息封锁更严,自从皇兄圣驾离京南征,宫里锁得如铁桶一般。” 元宏沉吟许久,像是说服了自己,微笑道:“皇后一向怨我不许她监国,或许是为了向我证明她管家的本事。” “皇兄!”元勰、清璐二人不约而同急得大呼。 清璐跪下,膝行几步至皇帝病榻前,叩首道:“臣妹不敢欺瞒皇兄,冒死告知皇兄一事,请皇兄屏退左右!” 皇帝心中腾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他使了个眼色,左右侍从便都识相地退下。元勰看向他,他点了点下巴,于是元勰也退出去,守在门外。 “说罢。”元宏声音竭力做得温柔。 清璐伏在地上不敢抬头,说道:“臣妹听闻,自从皇兄南征,皇后宫中独大,终日与男宠取乐,为首的名叫 ‘高菩萨’。此事宫中人尽皆知,但因皇后将宫中奴仆尽数收买,以至于……皇兄,皇兄!来人!来人,救驾!来人,御医!” 作者有话说: 才发现幽后真是跟彭城这个封号犯冲……一个彭城长公主,一个彭城王,都跟她作对…… 2025.06.29 增添徐謇、元勰戏份。 据《魏书》:“勰乃密为坛于汝水之滨,依周公故事,告天地、显祖请命,乞以身代”,“自悬瓢幸邺,勰常侍坐舆撵,昼夜不离于侧,饮食必先尝之,而后手自进御”。 以及,历史上的徐謇大概率是个有个性的好医生哈。 第58章 悬瓠(二) =========================== 太和二十二年,大魏的皇后是冯氏。 不知过了几时几刻,元宏再苏醒时,天色已黑。徐徐睁开眼,见元勰守在一旁,面色紧张。榻边立着徐謇,见皇帝已醒,上前为他诊脉。 元宏看见徐謇,立刻想起月华,心痛如绞,痛得他忍不住皱眉。 徐謇诊脉察觉异样,忙道:“陛下切莫多思、切莫动怒。否则损伤心脉,危害龙体。” 元宏叹了口气,偏开脸去。 诊脉毕,徐謇开了药方,下去煎药。 元勰道:“皇兄元气大伤,再睡一会儿罢。” 元宏道:“你出去罢,唤清璐来。” 元勰欲言又止,待要往殿外走,走到门槛,又反复踌躇,终于忍不住大步走回御榻边,说道:“皇兄有什么事要做,尽管吩咐臣弟,万勿劳心劳神,回京之前,皇兄的龙体不能再折腾……” 元宏勉力挤出一丝微笑:“你放心,我还有许多事要做,有许多事要弄明白,必定会珍重自身。” 元勰离开不多时,长公主进殿。 此时她已经稍作梳洗,不像先前般狼狈不堪。 元宏望着妹妹,轻叹道:“皆是为兄不好,令妹妹受委屈。” “皇兄别说这样的话。皇兄只是被妖妇蒙蔽。”清璐宽慰道。 元宏的嘴角动了动,似乎对措辞有所犹豫,最后说道:“朕与皇后恩爱多年,若说皇后做出有违妇德之事,朕难以相信。此事查实之前,不许外传。至于你与冯家的婚事,便如你所愿,作废罢。” “皇兄,皇后两次出宫,民间皆传言——” “彭城。”皇帝唤了她的封号。 这个陌生的称谓令彭城长公主微微一震。 “你的婚事,朕允你自行择婿。只要门楣品行不过于低劣,朕都可以准许。但你所说的皇后之事,不要再提,对任何人,都不要再提。” 言外之意,皇帝与皇后之间的宫闱秘事,不许她再插手。 这是一种交换。一种交易。带有胁迫。 清璐感到心底一阵寒意。她因为皇后逼婚,受了那么多苦,皇帝不但没有为她伸张正义,没有惩罚皇后,还迫她将皇后丑行对外守口如瓶。 清璐苦笑:“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皇兄堵得住臣妹之口,难道还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世间事,天下自有公论——天下,早已经看了多年的笑话!皇后有过失,皇兄一味纵容她,难道对她、对自己、对大魏朝廷真的是一件好事!” 皇帝道:“你不必再说。” “皇兄!”清璐上前牵住他衣袖,流泪道:“父皇驾崩早,长兄如父,曾是何等疼爱我!皇兄从前,又是何等的以天下为己任、以成为千古圣君为志愿。这些……皇兄难道都忘了么?皇兄,你醒醒,你醒过来,好么!” 元宏闭上了眼睛,久久无言,眉宇亦有痛楚哀伤。但最后,他衣袖一扬,轻声道:“你下去罢。” “要听,就进来听。”元宏道。 元勰从门外进来,谢罪道:“臣弟并非为了窥探私隐,只是担心皇兄龙体,太医先前嘱咐了……” “我知道。”元宏道:“没有怪罪你。” “皇兄打算怎么办?”元勰关切道。 “朕相信皇后。” “皇兄!”元勰也终于急了:“清璐所言之事,细枝末节皆有,想必不是捏造,皇兄至少该派人回京调查,而不是——” 皇帝抬手制止他说下去:“现在京城已落入皇后手中,此时朕若派人去查,恐怕真要天翻地覆。大军因作战不利,本就士气低落,若再逢内乱,只怕南面齐国会趁虚而入。” 皇帝说得在理,元勰想了想,说道:“但愿皇兄是真为大魏江山考虑。”而不是有心放任皇后胡作非为。 “国事为重,朕身为皇帝,怎敢轻慢。”元宏抬头望向行宫梁顶金漆木雕的盘龙,叹道:“至于家事,我希望能自己做主。你们也不必再劝。” “皇兄何以情深至此。” 元宏浅浅苦笑:“若我答得出,便不必受此苦。” 第59章 巫蛊(一) =========================== 太和二十二年,大魏的皇后是冯氏。 彭城长公主率僮仆十余人,杀公主府守卫,冒雨夜逃。 月华第二日得知,起初并不十分慌乱:“她要逃婚便逃,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能逃到哪里去?金枝玉叶的公主,到了民间怕是一天也活不下去。就算逃到南齐,也逃脱不了被人指婚的命运。” 中常侍双蒙道:“奴婢有些担心,她会逃去悬瓠告御状。她要与您作对,想来唯有去向陛下求援了。” 月华嗤笑道:“婚事是陛下同意的,纵然她去求陛下,又能如何。天子一言九鼎,岂容她轻易推翻。陛下未必会怜她,反倒会怨她挑战皇权、在天下人面前打了他的脸。” “皇后圣明。” 月华想深一层,蹙眉道:“只是,她就算能出得了公主府,如何能在深夜出得了洛阳城?她能拿到开城门的令牌,恐怕是宫中出了内鬼。” 宫中事,决不可轻易为外人所知。月华忙派人宣召宫门守卫,严查昨晚有谁出宫。 怎料等来的却是禁军领军将军前来谢罪,说昨夜确实曾有人出宫,但当时见过此人的守门卫兵昨夜竟全部做了逃兵,不见踪影,现正调查缉捕。 月华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心直窜上脑后。她猛然站起来,腿却是软的,险些跌倒,所幸高澈在旁一把抱住了。 她在他怀抱里,整个人发抖。 “你在害怕什么?”高澈紧紧抱着她,试图让她感到安全。 月华头晕,眼前金星直冒,只得合上眼,伸出手,冲着那领军将军摆了摆,命他退下。 她许久才回复平静,缓慢睁开眼,正对上高澈那深沉而满是伤痕的眼神。 “你在怕什么?”他又问:“你怕他知道之后要废黜你,要杀你,还是怕他不再爱你?” 月华道:“我怕不能做太后。”又强作笑容,手抚上他的脸:“当不了太后,如何享用你这般美人。” 他闻言恼火地抓起她手腕,手指用力按在她脉关,掐得她生疼:“你刚才脸色苍白,浑身发抖。寸脉浮而促,如珠走盘,是情志不宁之象;如雀啄食,是 ‘情思缠结,不可告人’之相!冯月华,你想骗我,最好先骗过你自己!” 月华闻言,如遭雷击,呆滞许久,但随后目光重新染上寒意,冷笑着将他手拿开,丢在他另一只手上:“你呢?又是什么脉象?” “脉促如春蚕食叶,乃思慕不得之症。”他望着她说。 月华静静在他怀中待了片刻,强撑着挣脱他怀抱,站起身来,回身居高临下看着他,说道:“你医术很好,诊脉没有诊错。但你诊的是这里——”她指指自己的心口,随即又指了指自己脑袋:“而我现在听从的是这里的话。” 月华强压着喉中哽咽,声如琉璃坠地般清脆,字字斩钉截铁:“从前,我渴望被人宠,被人爱。现在,我不在乎谁爱我、如何爱我。我要自己痛快,自己快活,自己做自己的主人。我不只要做自己的主人,还要做皇宫的主人、天下的主人。你想要的那种爱,我给不了,也不想给。你我从一开始便彼此知道不是对方的良人。如果你愿意追随我,你就乖乖做我裙下之臣;如果你怕了,倦了,厌了,你就走。” 第46章 “我确实不是什么 ‘良人’。”高澈低下头,自嘲地笑了笑。 他在原地定了定,起身,走到月华身前,执她之手,单膝跪地:“臣愿效先太后之李弈。”李弈,是文明太后早年的男宠。 月华低头看着他,微微一笑,一滴泪不期然落在了二人手上,宛如结契。 这时外面通报,太子前来请安。 高澈起身,退了出去。 太子行过礼,问月华昨夜歇得可好、今晨用膳可香。又道:“儿臣听闻昨夜彭城长公主府上死了许多侍卫,长公主本人则带着许多奴仆逃出京去了,现下闹得京城沸沸扬扬。儿臣担心母后与父皇英名有损。” 月华没有接他的话,反而问道:“你父皇近来身体如何了?你在你父皇身边安插的人可有信来?” “昨天日间收到的信说龙体好转,但尚未完全痊愈。” 月华吩咐道:“你写信告诉你父皇,问候他龙体,然后告诉他,我因彭城长公主逃婚而气急攻心,病倒了,病得厉害。” 这样,皇帝就一定会立刻把徐謇送回洛阳。 皇后是既有心要皇帝病情转重而死,又想从徐謇口中探知更多悬瓠行宫的情况。此乃一石二鸟之计。 太子心思一转,便明白了皇后的意图,答应道:“是。” 月华问:“彭城长公主能逃出洛阳城,必须有宫中令牌。宫中出了内鬼,太子怎么看?” “通行令牌需高位者方可持有,宫中持有令牌者不多,一旦动用,必留痕迹。儿臣倒觉得,事情没那么复杂,像是禁军里临时有人收受长公主贿赂,私开城门,事后禁军首领怕担责,杀那些人了事。” “你说得有几分道理。”月华道:“若让禁军首领去查禁军内鬼,恐怕一世都难有结果。你去查——不要在明面上查,在暗地里做。” 不过她也没有全信太子的话,一面让太子去查探,一面又命双蒙调查宫中妃嫔:宫中高位妃嫔,现有李夫人,为大臣李冲之女;罗夫人,生清河王元怿、汝南王元悦;赵嫔,生义阳公主;郑嫔,郑羲之女;王嫔,王琼之女;崔嫔,崔宗伯之女;韦嫔,韦崇之女;卢嫔,卢敏之女……按理说她们的令牌都不足以令禁军在夜里打开宫门城门,但如果持有令牌的同时使些诡计,譬如谎称急事,未必不能得逞。 先前月华管束严格,早将妃嫔身边伺候的内侍全都换成了听命于自己的人,妃嫔凡对外联络必有内侍宫女在旁监视,一直没有出差错。现在忽然出事,双蒙问询各宫的仆从,众人皆称未发现自家主位有任何异常。 月华道:“那便如太子所说,是守城将士的问题了。” 高澈道:“你漏查了一个人。” “潇华身边放的都是我心腹中的心腹,她那里不会有错。”冯家人最懂得冯家人。哪怕潇华自从十余年前入宫起便表现得与世无争,月华对潇华的戒备也从来没有放松过。 “我说的不是冯昭仪。” 第60章 巫蛊(二) =========================== 太和二十二年,大魏的皇后仍是冯氏。 “我说的是太子。”高澈道。 此语一出,月华道:“害我,于他而言有什么好处?” “他不想登基之后头顶有强势的太后。又或者,他想要你——他料定皇帝不会杀你,最多将你废黜,而等他登基之后,你便是他掌中玩物。” 此语落地,寒意四起,似乎整座寝殿都坠入冰窖,肃杀之气森森然。 月华强压着惧意和恼怒,咬牙切齿道:“·来人,宣太子!” 太子来时,神态颇从容。 月华看着他,容貌实在和皇帝年少时很像,气质却是迥然不同。 或许阿宏在外臣面前也是如元恪这般精明深沉,但与她一起时永远是柔软温存的。 思及旧时光,月华对元宏有一瞬间的心软,但她很快将念头从脑海驱逐,专注于解决眼前的少年人。 月华不与他虚与委蛇。元恪行礼,月华不等他说出开场白,甚至没有令他平身,便径直道:“给长公主送令牌的,是你。” 她实则心中仍有疑虑,只是试探。 然而元恪大大方方承认了:“母后聪明,儿臣佩服。” “你想做什么。” “我想得到你。” 月华走下玉阶,扬手给了他一耳光。 元恪白皙的脸颊登时红肿。 他抬手摸着自己的脸,直望向她,目光不屈不挠,毫不遮掩野心与欲望:“儿臣谢母后的恩赏。” 月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道:“若我堕地狱,必拉着你一起!你敢觊觎嫡母,陛下必不能容你——” 元恪一把攥住她的手,笑道:“母后如此美貌,世间男子,哪个舍得让母后堕入地狱?母后实在是多虑了。” 月华用力挣扎,却挣不脱。 元恪黑而亮的双眸紧紧锁定她,像狼观察猎物:“我知道父皇未必会杀母后,甚至未必会废黜母后。但从此母后就算告诉父皇我对母后如何轻薄不敬,父皇也不会相信了。谁会相信一个荡/妇的话?母后放心,我不会抛弃母后,待我登基之后,必善待母后,不会让母后失望的。” 月华另一只手想要打他,手腕却也被他牢牢抓住了。 他抓着她双手站起身来,几乎是拎着她,大步带她到一旁,将她抵在柱子上,吻了她。 “我要杀了你。”月华杏眼圆瞪,恨不得将他嚼碎咬烂。 “像杀父皇一样杀我么?”他笑,血红的眼睛似欲将她吞没:“现在可不是好时机。我知道母后控制着京城,要杀我,很容易。可是若母后现在杀我,落在父皇眼里,必是为了掩盖自己恶行。母后真的完全不在乎当今圣上如何想么?” 许久,他终于心满意足地松开钳制,抬手抹一抹自己唇角的血迹,看着自己沾血的指尖,颇玩味地捻了捻,笑道:“儿臣谢母后的恩赏。” 高澈来时,见月华靠坐在柱边,目光如霜剑般锐利,神情却是绝望哀伤。 他连忙上前将她抱起:“地上凉,你身子受不得这寒气。” 月华软在他臂膀中,问他:“我究竟哪一步做错了,才做不得太后?是不是等陛下驾崩,按鲜卑旧俗焚烧他生前御用器物时,我像先太后那样当着朝中百官和后宫嫔妃的面哭着扑进火里,昏迷再被你救醒,我就在天下人面前有了做太后临朝称制的资格?是不是我像先太后那样和继任皇帝生下一个孩子,再抚育那个孩子,就能拴住两朝帝王的心、可以做太后临朝称制了?你告诉我,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高澈紧搂着她,说道:“你太多情,帝王家,本就容不得这么多情的。” 月华自嘲地一笑,含泪望着他:“我对你绝情至此,你还说我 ‘多情’?” 高澈心头剧痛,不敢看她,说道:“又或许,是当今圣上实在比先帝聪明,从一开始,就断了你做皇后的路。他把你圈在深宫,从不许你与外臣宗室结交;且专宠于你,令外臣宗室对你不满。没有大臣和宗室王公的支持,你就算做了太后,又怎么临朝称制?就算陛下驾崩,你扑进火里,他们只会看着你烧死,说你总算不负圣恩宠眷,恐怕根本不会出手救你。至于太子,太子由先太后抚育成人,比今上更狠心、更适合做皇帝,你想要笼络住他,恐怕也不容易。” “你什么都知道。”月华冷冷看着他:“你这么清楚我做不了实权太后,可你从来不说。” “我就算说了,又能怎样?”高澈道:“你能拒绝皇帝的专宠么?你能推他去宠幸别人么?你眼里看得见除了皇帝的任何一个人么?凭你的容貌,只需几个眼神,便一定能让咸阳王、北海王、广陵王这些好色之徒为你倾倒,可你谁都看不见。就像我在你面前,你也看不见。” 月华抬手,轻轻地,一下,一下,抚摸着他面颊,又缠绵温柔地吻了他的唇。 “抱歉,是我不好。”她轻轻道:“听闻北海王的妻妾中有人身子不适,你去为她们看诊罢——带上我一起,我们悄悄的。” 第61章 巫蛊(三) =========================== 太和二十二年,大魏的皇后仍是冯氏。 因彭城长公主府死了许多侍卫,长公主抗旨逃婚的事情不但传进了宫里,还闹得整座京城沸沸扬扬。渐渐又有别的风声从宫内传出,说皇后豢养男宠,秽乱宫闱。 常夫人忧心忡忡,食不下咽,连忙入宫求见皇后,却不料做皇后的女儿对她说:“母亲所听闻的传言,样样属实。” 常夫人惊得浑身瘫软直冒冷汗:“皇后,切莫妄言!纵然真做了,也……也万万不能认呐!将那些男宠都杀了,若宫里不方便动手,将他们都送到娘这里来,娘替你杀!当年你被废出宫,娘人微言轻救不了你,现在虽然冯家不似从前光景,但好歹娘做得后院的主。若是陛下回京听信了传言,女儿你……你后半辈子可怎么过啊!” 第47章 月华原本已经被皇宫磋磨得心硬,听母亲如此说,霎时泪如涌泉,说道:“母亲杀了那些男宠,难道陛下就不疑心我了么?白白搭上母亲性命。女儿一人做事一人担。我与陛下,是早就不可能做恩爱夫妻了。我决心和陛下斗到底,兴许,兴许还能搏一条活路出来。” “你和陛下斗?”常夫人越听越觉得心惊胆战:“你拿什么和陛下斗?” “困兽之斗,用牙齿,用爪子,用身上能用的一切。” “女儿,为娘看不得你如此送死……你怎能让为娘看你这样送死!”常夫人拊掌重重叹了口气,含泪道:“陛下回来时若问你,你千万不要认,只管撒娇糊弄,拿出女人的手段来。若实在糊弄不过,被他搬出人证物证来,你便低头服软认个错,让他念一念旧情。陛下是重情的人,不只是对你有情,尤其还念着先太后抚育之恩,你又是冯家女儿……多向陛下求情。娘也让你那些兄弟们试试看能不能联络朝中大臣到时替你说话。” “我不想再靠他的情分活着。”月华道:“我想自己做主。我想他死。难道母亲不觉得么?陛下驾崩,反而是最好的解法。” “你要弑君?” “他本就大病一场,又长途奔波回宫。” “可他不是一个人。皇帝自称‘孤家寡人’,可他只要手里有一天权力,他就不是一个人。他病了,可他身边的人没有病,他们俱是他的臂膀,能为他做一切事。” “那我就把他的臂膀,变成我的臂膀。” “如果变不成呢?” “母亲,”月华道:“我与他斗到’你死我活’,于他于我,都是最好的出路,最好的解脱。” 常夫人闻言,呆坐在那里,两眼空空望向前方,半晌,口中喃喃道:“这皇宫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把我好好一个女儿,变成这样。” 月华道:“当初是我自己想入宫,我想要天底下最高的位分,最好的男人。最好的男人我得到过了,不过如此。现在我只想要最高的位分。母亲,你看先太后的日子,不快活么?舔着血从刀尖儿上走过去,就是大半辈子的潇洒快活。人只活一次,我想活成我想要的样子,否则,生不如死。” 常夫人慢慢回过神来,说道:“怨我将你生得太晚,让你只看见了太后潇洒恣意的时候。太后从前如何委曲求全,如何对先帝婉转奉承,你又如何得知。要做大事,能屈能伸,你与皇帝硬碰硬,不如软和些。忍一时,留待以后享受。何必急着和他 ‘你死我活’呢。”常夫人其实也不懂到底如何与皇帝争斗,她只是尽力试探着说些什么话,好将女儿劝住。 月华道:“等陛下回京再看罢。” 皇帝在悬瓠行宫养病,自从听过彭城长公主揭发皇后奸情,便寝食难安,最终不顾病体,下旨起驾回师洛阳。 途中收到太子信件,上言皇后生病。元宏将信纸捏在手上反复看了又看,心头酸胀难言。 月华病了。他心疼。他看着短短几行字,脑海便出现她受苦的画面。他恨不得插翅日行千里飞回洛阳皇宫,陪在她身旁。他恨不得以身相代,让他来替她承受病痛折磨。 他当即便下令徐謇快马加鞭回京为皇后看诊。 可他慢慢心头又浮现疑影:她是真的病了么?是病了,还是装病博取他同情?是病了,还是骗他快回宫?是病了,还是想从徐謇口中打探消息? 可若让他收回成命、不放徐謇,他又不忍。他怕,怕万一月华真的病了,却没有合适的御医为她治病。 他最后还是不顾元勰劝阻,让徐謇回京,但他自己坐在那里,觉得很可悲:他竟然这么怀疑月华,怀疑到了这种地步。 他想快快回京核实他所怀疑的一切。 他又怕回京查到的结果是他难以面对的。 他不想一丝一毫伤及和月华的情分。 他不想失去她。那比要他的命更痛苦。他已经尝过太多失去她的滋味了。 他知道他离了她是不行的。 他开始想起她的种种好。她的美丽,她的娇蛮,她的温柔,她的体贴,她雪夜强闯寝殿抱着他为他取暖,她…… 可他终究是皇帝。也是男人。 皇帝不容权力旁落。 男人不许禁/脔为他人染指。 更不能容忍她把心交给别人——她难道真的爱高澈爱到,就算他成了阉人,她也要他! 嫉妒,被背叛欺瞒的怒火,积年刻骨的爱与恨意如风暴般席卷了他。 他吩咐元勰道:“这次送信的内侍,暂时不要放他们回京了。审。你来审。审问他们皇宫里究竟发生何事。” 第62章 巫蛊(四) =========================== 太和二十二年,大魏的皇后仍是冯氏,但皇宫内外开始有人隐隐觉得,皇后的凤座即将动摇。 徐謇回到洛阳,但当初去行宫送信上报皇后病情的内侍们却一个都还没有回来。 月华前所未有地感到恐慌。 这是她第一次真真正正站到了元宏的对面,体会到了作为他对手的感受。 她甚至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怕什么。 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扔进琉璃罐子里的老鼠,猫没有急着动手将她捉拿,只在外面静静看她在罐子里挣扎。 徐謇面见皇后,不需诊脉,便道:“臣观皇后面色,似非凤体有疾,而系心病。臣只能医凤体之疾,却医不了皇后之心。” 月华问:“悬瓠是何情形?陛下龙体如何?为何宫里派去行宫的内侍一个都没有回来?” 徐謇道:“陛下听闻皇后生病,立刻派臣回京,之后的事,臣一概不知。至于陛下龙体……陛下积劳成疾,又纵欲过度,已伤根本。万幸年富力强,若静心休养,尚有回旋余地。只怕陛下于朝政和女色都不能放松,如此下去,恐难长久。” “若不休养,圣寿几何?” “恐怕不过一两年。” “若我想在数月之内见分晓呢?” “弑君之事,臣不敢为。”徐謇道:“臣此行,既是为皇后看诊,也是向皇后辞归故里。微臣已老,乞骸骨归乡。” 月华冷笑道:“事到临头,你想独善其身?就凭先前那些金丹,你以为本宫倒台之后,你逃得掉?” “金丹只能催情助兴,本身却是无毒。臣不过顺应上意,尽人臣之力而已。” “你不怕本宫杀你灭口?” “在当下的节骨眼上,若老臣死得蹊跷,对皇后不利。眼下皇后有更加火烧眉毛的事要料理,还是不要因老臣而添乱了。” 徐謇的态度,令月华更加不安。 徐謇一定是知道了什么。 皇帝一定是知道了什么。 可她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这次以太子的名义派内侍去悬瓠行宫送信,她行前特意赏赐内侍以锦缎衣裳相笼络,还命中常侍双蒙同行监视,生怕当中有人背叛。结果现在,连双蒙都没有按时回京。 她该怎么办? 那天高澈的话确实给了她不小的提示,她也确实从中收获了一些助力,但这些年的种种经历已经告诉她,男人永远不可靠,她最终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皇帝知道她在宫中的所作所为之后是否疑她、是否恨她,都不是她最担忧的事。最令她深深畏惧的,是她从好不容易爬上的后位跌落,她将失去成为太后的礼法凭据,半生经营都化作白费。 眼下最保险的路,就是让皇帝尽快驾崩,让他没有时间来处置她。 皇帝驾崩之时,毒死太子,另立幼子,依“子贵母死”之例杀其生母,而后她就是独一无二的至尊太后。 可是皇帝远在千里之外,她能做的,除了借口调走徐謇,还能做什么? 她原以为禁军牢牢在她掌握之内,但长公主夜逃一事已证明禁军并非铁板一块,更遑论对抗皇帝率领的几十万大军。 难道真要等皇帝回京,再下毒行刺? 皇帝会留给她那么多时间么? 常夫人为女儿日夜忧心。 她几次三番进宫劝女儿与皇帝和好。且不论皇帝确实对女儿十分宠爱,单说皇帝龙体岌岌可危,女儿只需再稍等几年便可享受太后尊荣,实在犯不着与皇帝硬碰硬。 可女儿坚持说不想坐以待毙,不想让自己的命取决于皇帝是否心软。 没办法,常夫人道:“娘会为你祝祷,祝祷皇帝尽快驾崩,祝祷我的女儿心愿得偿。” 皇后已经将人力所能做的全部做尽,仍不能安心,只能乞求鬼神之力襄助。 常夫人为皇后募得巫觋数人,带进宫中,名义上是为皇帝祈福祛病,实则诅咒皇帝归天。 “当年你被废出宫,我便是请他们为你祝祷,终令你复位回宫。应是十分灵验的。”常夫人道。 想起在皇舅寺备受煎熬的漫长岁月,月华苦笑道:“若是真灵验,我何至于滞留那里十一年之久。” 第48章 “如果不是他们做法,或许情况还会更糟。”常夫人道。 月华心下暗叹母亲自欺欺人,但她也已别无选择。 第63章 含温室(一) ============================= 太和二十二年,大魏的皇后仍是冯氏。 彭城王元勰审问过自京城来的一干内侍后,上奏皇帝,要求废后:“皇后失德,何以母仪天下!若皇兄顾念先太后养育之恩,有意加恩于冯氏一族,大可以另立冯昭仪为后。” 皇帝闻言只道:“个中真相,朕要亲耳听皇后说。”又敕令彭城王:“未免影响大局,严禁走漏消息。” 皇帝此语显然是托辞。彭城王无奈,忿忿领命。 起初众内侍受审时并无心思出卖皇后。 伺候皇后,比伺候皇帝,要容易多了。 伺候皇后,只需要顺着她的心意,让她快乐。 但伺候皇帝,不只需要顺应上意,还要正确。 妖后与明君,显然前者更容易迎合满足。 而且当今这位明君,身染沉疴,犹为军国大事勤政不已,任谁都猜想得到,必是命不久矣。 帝后之争,结局尚未明朗,众内侍不愿轻易背叛皇后以致日后惨遭清算。 最高明的自保之术,便是装作一无所知,不要涉身其中。如此,虽无法令皇帝满意,却也不至于得罪皇后。 可偏偏太子送往悬瓠的内侍里,有小黄门苏兴寿。 苏兴寿不需彭城王逼问,便将皇后所作所为全盘托出。 譬如寒潭映月,一石激而万象碎;恰类琉璃珠串,一线崩而百珠散。 很快所有内侍全部招供,甚至彼此检举揭发。而真相便以白纸黑字最丑陋的姿态赤/裸裸摆在了元宏面前。 供词里的月华让他不敢认。 在宫中豢养男宠,竟还不止一人。 他在前线率兵厮杀,午夜难眠时对她魂牵梦萦满心牵挂,他病得快死了的时候念着她还在等他所以拼了命地撑住……而她在后宫,寻欢作乐,白昼宣淫,夜夜笙歌。 他从十四岁就爱她,在爱慕与思念的交织中度过了从那以后的所有岁月。 现在她在他眼里变成了什么? 他闭上眼,眼前尽是她与男宠合欢时的场面。 那男宠是有脸的,是高澈的脸。高澈那张俊秀的脸上写满了对他的嘲讽。 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把那些场景从脑海驱除。 她还向巫觋祷告,想让他死…… 她想让他死…… 他不想见她,他害怕见她,他害怕一旦见了她,所有的供词都得到了确认,都变成了板上钉钉的铁一般的事实。 他甚至想现在就下诏将她赐死,那他就可以对自己宣布,供词是假的,等他回到洛阳,面对着月华再也不能说话的躯体,她就还是他的好月华。然后他抱着她,和她一起死,死后葬入陵寝,相拥长眠,千年万年。 大军没有因皇帝私情上的痛苦而停止回京的步伐。 豫州,邺城,洛阳。 皇帝于次年正月抵京,太子携百官至洛阳城外四十里处迎驾。 皇帝乘坐辇车,面色苍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强撑着受礼。 入城第一件事,便是令彭城王接管禁军。 入宫第一件事,令人抓捕高澈等人至御前亲自审问。 至于月华,月华称病,并未前来面圣。而皇帝自身病重,没有入后宫,而是歇在了含温室。 后不见帝,帝不见后,两不相见。 曾几何时,她冒雪立在廊下等他,远远见着他便飞奔而来扑进怀中,晚一刻相拥都不肯。 曾几何时,他每天踏出她的寝殿的那个瞬间,便开始思念,盼着与她重逢的那刻。 到如今,相见争如不见。 元宏卧在含温室。 外面飘着鹅毛大雪,含温室内温暖如春。 他永远记得那个雪夜,那个他快要被打死、快要冻死、快要病死的黑暗雪夜,她短刀横颈,逼守卫为她开门,用体温为他取暖。 而如今,或许是因为生病的缘故,他身处一片光明温暖之中,却如坠冰窟,如堕深渊,如陷地狱。 中常侍双蒙、小黄门苏兴寿、御医高澈,另有皇后的贴身宫女浣花、月影殿侍卫宋岩、太常寺巫觋陈昆,六人立在阶下。 皇后自陛下离宫后,便豢养男宠高澈等数人恣意取乐,六名人证皆供认不讳。 浣花、宋岩、陈昆供称皇后与其母常氏频繁请巫女在宫中做法,名为诵圣祈福,实则诅咒皇帝。 皇帝面不改色听罢,待要左右将六人带下去关押。高澈说他还有事要禀。 他说皇后在皇舅寺时便与他私通。 他说皇后回宫之后仍与他时时暗通款曲,趁着摸脉时抚摩彼此的手,皇后在桌案下将纤纤玉足踩在他腿间。 他说迁都时皇后随他私奔,他们浪迹天涯,行过青庐婚礼,在民间仿佛夫妻般相守。 他说皇后二度回宫之后,便存心借床笫之事要皇帝的命,所有的嫉妒痴缠都是假。 他说就算皇帝将他阉割成残废,皇后也要她——甚至,皇后比从前更乐于享受他的侍奉。 他向他形容皇后动情时身体的美丽,尤其描绘了她亲吻的温柔…… 其余五人不想死,都当高澈疯了,有的跪下磕头磕得血肉模糊,有的疯狂拉扯辱骂高澈让他闭嘴,高澈还是笑着,一字字说着。 而元宏坐在那里,心口一下一下被重锤敲击,渐渐变得麻木。 他感到四周一切都不真实,神思恍惚,高澈的声音时近时远,高澈的影像时大时小。 他怀疑自己灵魂出窍,他怀疑自己已经死了,他怀疑一切都是梦境,但他不知道梦境是从哪里开始:是今夜的含温室?是十四岁那年的观月楼?是平城雪夜他的寝殿?还是…… 他嘴角渐渐溢出了血,但他毫无觉察。 直到在左右侍奉的宦官惊呼“陛下”又通传太医,他才有些回过神来。 他看着得意微笑着的高澈,却渐渐从高澈脸上看到了月华的脸。 他一时间分不清眼前这个来索他性命的究竟是高澈还是月华。 作者有话说: 2025.06.29 修改部分字句。 第64章 含温室(二) ============================= 太和二十三年,大魏的皇后仍是冯氏。 彭城王元勰得知殿内发生何事,提剑欲诛高澈,被元宏制止:“此系我家事。” 元勰痛心疾首,以剑杵地:“皇兄,他姓高的一个阉人,算什么东西,能被归进你的 ‘家事’!” “且留他一命,”皇帝虚弱道:“朕还有事要问皇后。”说罢,他气喘吁吁,闭眸休息。 元勰向高澈怒目而视,睚眦欲裂:“你且等着,我必诛尔!” 高澈笑得丝毫不以为意:“当年妙莲居士困于皇舅寺,寺中僧人待她不好,圣驾来临后,僧人欲封我口,以我与妙莲居士私通为把柄要挟,当时我便道, ‘我爱美人儿不怕死,秃驴,你也不怕死么?’今日彭城王以刀剑相要挟,我也要问彭城王一句, ‘我爱美人儿不怕死,殿下,你也不怕死么?’我劝你还是不要涉身陛下与皇后的 ‘家事’为好。” 元勰年轻,见他戴罪之身张狂至此,不免气血上头,犹欲与他争辩,皇帝轻声道:“阿勰。” 元勰见皇帝合着眼睛,面色苍白无一丝血色,心痛如绞,忙上前抱住他:“臣弟有罪,不该令皇兄动怒。” 元宏道:“去、去告诉皇后,就说我病重,要见她。让、让那六个人便站在殿外廊下,但不许他们与皇后说话。” 元勰落泪恳求道:“皇兄,您先缓一缓,再见皇后。臣弟、臣弟实在……恕臣弟不能从命。皇兄,只缓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臣弟便去传召皇后。” “你……去……若迟了,我怕皇后……铤而走险……不知做出什么事来……” 他怕她犯下连他也庇护不了的罪。 元勰闻言,又是气恼,又是心疼皇兄,抬袖将眼泪胡乱一抹,转身离去。 月影殿。 皇后所居,依惯例该称“椒房殿”,但皇兄竟然冠以冯氏做贵人时所赐寝殿之名。 元勰仰头望着御笔亲书的三字匾额,心中恨意比身后寒冬风雪更甚。 门口侍卫通报“彭城王到”,元勰大步踏入殿中,每一步都恨不得将皇后脊梁骨一节节碾碎。 殿内染着浓烈的牡丹香气,元勰四处打量着周遭富丽堂皇的陈设,只觉得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淫靡气息。就是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冯皇后竟敢背着御驾亲征的皇兄,与下贱之人行苟且之事。 皇兄是英明神武的君主,能得他宠爱是莫大的荣幸。究竟是什么样的妇人,竟敢那样辜负皇兄,那样伤害皇兄…… “臣元勰,奉旨宣皇后觐见。”他的声音冷硬得像能将她胸膛扎穿,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殿中央那抹身影定住。 第49章 皇后斜倚在凤榻上,听到他说话才稍稍摆正了身子,缓缓转过脸来。那一瞬间,元勰感到自己好像听到了“哒”的清脆一声响,像是珍珠宝石坠地的声音,是他心跳漏掉的那一拍——即使心怀憎恶,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女人确实有倾国之姿。 她整个人如新雪般洁白,一双杏眼似两泓深潭,幽深得仿佛藏着水鬼,随时将沉迷于她目光的人攫入水底。 “平身。”冯月华轻笑一声,声音妩媚婉转:“彭城王的声音听着怪吓人的。可是陛下南征归来,身子不适?” 她明知故问……元勰咬紧牙关,强压怒火,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陛下在含温室等候多时了。” 冯月华慢条斯理地起身,拢一拢胸前衣领,抚平衣袍上的褶皱,垂眸轻声道:“我还以为,陛下在南方得了美人,厌弃了我,所以回宫迟迟不来见我。”淡淡哀怨笼罩着她的脸,为她的美丽平添几分惹人怜的脆弱。 有一个瞬间连元勰也不免感到恍惚,怀疑先前所有的审讯都是错的,这女人爱着皇兄,心思都牵绊在皇兄身上,并无一丝野心在朝政,而只是个在深宫等候夫君归来的柔弱女子。 皇后走到铜镜前,细细端详自己的妆容,又取出一盒胭脂,用指尖蘸了,轻轻点在两颊和唇上,转身问他:“我这样,看着,不像生病吧?” 元勰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面颊、朱唇,还有她沾了一点红的纤细手指。就是这双手,曾经温柔地服侍皇兄——也曾抚过那高菩萨的胸膛。想到这里,元勰猛然一阵清醒,既愤怒恼火又莫名燥热。 “看来不美。好了,走吧。”皇后放下胭脂道。走过他身边时,她身上那股幽香扑面而来,像一道哀婉缠绵的涟漪在他心头荡。 出了月影殿,一行人沿着回廊向含温室走去。冯月华走在前,元勰落后半步,目光始终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就是这个女人,将皇兄迷住,让他三番两次为她引发朝野非议:迎废妃回宫,强废皇后而另立,视六宫粉黛如无物而专宠一人…… 他总忍不住去想,她到底是怎样的,她对皇兄到底是怎样的。 “彭城王一直盯着本宫看,可是有什么话要说?”冯月华突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元勰。 一时间万籁俱静,只有檐外落雪声。 元勰这才惊觉自己失态,急忙后退一步:“臣不敢。” “无妨。”她微笑,回身继续走着。 她美丽得像雪,脆弱得像雪,晶莹得像雪,干净得像雪。 她让人心神动摇。 他回想起她在妆镜前拈起胭脂问他的那刻,她眼中转瞬即逝的脆弱,他心中竟泛起一丝异样的波澜,觉得这女人可怜:第一次因病被废出宫,眼睁睁看着亲姐妹做了皇后,皇兄想立她为后时群臣反对…… 这时含温室出现在眼前。 元勰适才的念头瞬间被狠狠掐灭。不,无论有何理由,背叛就是背叛。更何况皇兄待她不薄,她竟敢与内侍私通,简直罪该万死! “到了。”元勰停在含温室外,声音恢复冰雪般的冷硬:“皇后请进。” 冯月华看见高澈、双蒙等人站在殿外,她的目光与高澈短暂地碰了碰,又回头问元勰:“彭城王,你说陛下会如何处置我?” 元勰看着她月光下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眼里潋滟的泪光,心中竟生出一丝不忍。但转念想起殿门内的皇兄为她呕血,那点怜悯立刻烟消云散。 “皇后所作所为,自有陛下圣裁。” 月华刚要入殿,忽然长秋卿白整迎出来,将她阻拦,并命内侍对皇后搜身。 月华举袖将内侍挥开,怒斥道:“放肆!我乃一国皇后,岂容阉人搜我!” 白整道:“陛下有口谕,哪怕搜出一寸长的刀,也要将皇后就地正法。臣等冒犯了。” 月华掌掴数人,奈何力气单薄,最终被强制搜身。 皇后身上没有凶器。刀,剑,匕首,都没有。 长秋卿迎皇后入内。 元勰却暗道不妙。 第65章 含温室(三) ============================= 太和二十三年,大魏的皇后暂时仍是冯氏。 阿宏侧倚在榻上。他脸色苍白得可怕。 见到他之前,她向上天祈求,盼着他死。 见到他之后,她竟有一瞬间想让他好起来。 但这个瞬间的念头并不恒远,因为阿宏看她的目光点醒了她。 她从他的神情中,好像照镜子似地看到了自己:他的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的脸,就像她看向他一样;他目光深处有温柔而熟悉的爱意,就像她看向他一样;他目光里也闪烁着怨恨,仿佛自己所有生不如死的苦痛都是她造成的,就像、就像……她在皇舅寺第一次与他重逢的时候她看向他一样。 彼此亏欠。 他们就这么,彼此亏欠地走到了这里。 月华想走上前,被白整拦住了。皇帝先前嘱咐过,让他护卫安全。 皇帝轻声道:“赐座东楹罢。” 月华的眼泪吧嗒吧嗒落下,反手一个耳光甩在了白整脸上,去东楹坐下。那里离他的卧榻两丈多远。 她坐在那里哭泣,他说:“倒好像我欺负了你似的。” 她抬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难道不是么。你回来不见我,让人搜我身,还让我坐在这里。” 他看她哭得梨花带雨,心软得快要塌陷,然而还是强绷着最后一丝恨意,说道:“月华,你与人私通,还行巫蛊之事想让我死。月华,我们对着月亮发过誓的,你变了心。你想我死。你竟然真的想我死。”说到最后,他听声音都仿佛是碎了。 殿门没有关,元勰在门边,仿佛感应到了皇兄的心碎,自己胸膛中亦是阵阵酸楚欲裂的悸动。 “这么多年,我痛了,累了,你也痛了,累了,我们一起死,不好么。”泪水已将脸上脂粉冲刷斑驳,她扬起脸给他看她的苍白:“你看着我,虽然来前抹了胭脂,但像个长命百岁的人么?你新近病了,觉得辛苦,可我自从做你的贵人时便中毒,从此病了十几年,你知道我的苦是怎样的?” 他从自己切身的苦痛联想到她身上去,想到当初她因为他而受了多少年的罪,愧意与疼惜将他淹没,他偏开脸不敢再看她,吩咐道:“来人,唤门外那六人上殿。” 六人依次入内。 皇帝命他们当着皇后的面,重新招供。 陷害废后与废太子、与生母常氏巫蛊诅咒皇帝,月华全都不认。 宫人将巫蛊所用的符咒、布偶、木剑等物放在她面前,她亦咬死不认。 元宏见她如此嘴硬,气得头晕目眩。元勰见状,忧心如焚,几步冲到御前查看皇帝的情况,又要宣太医。 元宏道:“无妨……只是气血一时上涌。你……让高澈招供。” 元勰道:“诺。”说着走到高澈身旁,一脚踹在他膝后,令他跪倒在地,喝道:“将你与皇后之间情形,再如实招来!” 高澈吃痛,眉头有一瞬紧皱,但很快舒展,不慌不忙,字字沉稳,坦然含笑道:“罪臣确实爱慕皇后。可惜皇后的心,从来都只在陛下一人身上。任臣怎样将心掏出来献上,都是徒劳无功。” 话音落地,四座皆惊。就连月华亦微微讶异地看向他。 她一向觉得,自己与高澈,不过是逢场作戏。 高澈惯会哄人,他是百花丛中穿梭惯了的。他的话,她只听个开心快活,从不往深处计较。 偶尔也有为他深情模样所感的时候,但她从来都很快清醒:他不过是贪图她青春美色。而以她的姿色,本就足以令世间大多数的男子倾倒。 男人于女人有所图的时候,是什么都肯做的。但这份“有所图”总是瞬息万变,决不可当真,若当真,便是输了。 被高澈这样的浪荡儿骗,不值得。 听得高澈道:“臣与陛下和皇后,早有宿仇。臣父高烨,因侍奉当年冯贵人身孕,贵人中毒流产后被陛下灭口。臣一心报仇,苦无门路,后听说冯贵人被废出宫至妙法莲华寺修行,便以问诊为由刻意接近。当时冯家迫于太后淫威,将贵人弃置不顾,贵人本已有疾,寺中饮食起居处处受苛待,于是臣便诱惑贵人,许以衣食医药,而贵人以身相报。臣怕贵人怀孕暴露私通之事,在贵人汤药中长久下了避子药,以致贵人从此不能生育。” 月华听到此处,如遭雷击,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又看向元宏。元宏亦是满面震惊。 高澈继续道:“后来贵人即将回宫,臣以私情相威胁,强迫贵人将臣带入宫中,又逼贵人与臣继续暗通款曲。至于弑君,乃臣毕生之念。皇后自忖被臣玷污,不能为陛下所容,故而允诺召巫女进宫。具体如何祷祝诅咒,皆是臣的主意。至于常夫人,”高澈一笑:“她祈愿的是陛下与皇后重归于好。” 其余五人因已经得罪了皇后,绝不愿看到皇后脱罪,连忙指高澈翻供恰恰是与皇后孽情深重的见证。 第50章 高澈双目灼灼,望向皇帝:“陛下是皇后的夫君,夫妇之间情深情浅,陛下最清楚。若陛下以我适才所说当做是我与皇后 ‘孽情深重’的见证,杀我以皇后奸夫之名,我求之不得——毕竟皇后她,从来不曾给我名分,亦从来不曾爱我。” 皇帝陷入沉默,一时间满殿皆静。 高澈说了这番话,令他无法杀他。 如果下旨杀掉高澈,无论以什么罪名,以私通后妃还是意图弑君,高澈在月华心里,都将是一个为她而死的男人。 而如果不杀……元宏绝对容不下高澈这样的人存在于世间。他怎么相信月华十多年来从不曾为此人深情所感? 归根结底……他现在总算看得清楚,自己终究还是放不下月华。 高澈几句话便扰乱了他的心。 如果月华真的如高澈所说还一心爱着他…… 他看向她。 月华垂着眸子,看不清面色。 高澈的话,她不明白。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明明已经出卖了她却又突然将所有罪行揽到自己身上。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挑在这时候说出其实是他害得她不能孕育自己的孩子。 这时皇帝道:“若一切皆是罪人高澈强迫,而皇后待罪人无情,便由皇后亲手了结他罢。”一个眼色,侍从捧出托盘,上有鸩酒,匕首,白绫。 第66章 含温室(四) ============================= 皇帝用意,并不是真的逼月华杀他,而仅仅为了试探。 如果如高澈所说,月华全部是被他胁迫,那月华应当恨他,在鸩酒、匕首、白绫间选择时无需迟疑。 若月华不过是把高澈当做消遣的玩物,也不会太过犹豫。 而若月华舍不得动手…… 月华听到他的安排,有一刹那的震惊,随即自嘲冷笑,站起身,走到手捧托盘的侍卫前,抓起匕首转身便向皇帝掷去。 匕首掷偏,落在榻前。 “护驾!”众人大惊失色,或惊呼,或跌坐,或逃避,或拥向御前,或刀剑出鞘。 “你——”元宏感到自己瞳孔在震颤,让他看不清眼前景象。 “我不是为了维护他。我也不是要杀你——若真要杀你,我冲上前去,趁你在病中,我未必杀不了你。”月华双眼血红望着他:“我只恨你不信我。不但不信我,是是非非,你只听无关的人怎么说。” 元宏默然片刻,说道:“尔等皆退下,长秋卿留下。” 元勰忙劝阻:“皇兄!” “退下。”皇帝的命令,不容拒绝。 室内仅余帝后与长秋卿白整,白整持刀立于帝后之间担当护卫。 月华只定定地看着皇帝不说话。 “已经屏退了 ‘无关的人’听你说,你为何不言?” 月华视线往白整一带:“陛下与臣妾,夫妇之间,从此都要像这样,是么。”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凄凉可悲。 皇帝命白整用绵堵住耳朵,然后小声唤了白整名字,见白整没有反应,示意皇后说话。 月华见他防她至此,笑了,笑着笑着,眼角又溢出泪来。 问他:“今天的陛下,与我当年的阿宏,早已不是同一人了。我又有什么话好说呢?陛下还想知道什么?” 元宏想说自己没有变,可是活生生侍立在旁的白整便是证据。 只要有白整在,现在含温室里,便只剩帝后,没有夫妻。 于是他反问:“你呢?难道你没有变?” “我自然变了。我早就变了。”月华含泪望着他:“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你不知道么?” 他知道。毫无疑问,是从皇舅寺。 破损的琉璃珠再也修复不成原来的样子,新的,永远不能代替旧的。 虽然,新的,明明可以比旧的更美好。 “琉璃,咱们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样的。”他眼眶里亦盈满了泪:“你告诉我,当初我究竟是哪一步走错了。换作你是我,你能怎么做。” 太后生前,他没有亲政,没有实权,不得不韬光养晦,不能强行将她接回。但他也以性命相挟,求太后不要杀她。 太后临终,他得知太后是他亲生母亲,于是为母亲守孝三年。三年里他虽然没有去寻回她,但他也没有碰别的女人——他几次驾幸冯家时曾问候过月华的情况,他一直以为月华过得并不差。 孝期过后,立梦华为皇后,是遵照太后遗命。那是太后以母亲的身份唯一向他要求的事,他拒绝不了。而且他刚刚亲政,根基未稳,梦华在群臣面前没有过错,若他贸然迎回废妃改立皇后,可能招致朝野动荡。 至于迁都,当时南迁跋涉极苦,月华的身体,绝对不能跟着大军急行,而那时朝堂暗流涌动,亦不容他在那个节骨眼上废后。 过往违心的一桩桩一件件,他都有苦衷。 他把自己的心迹掰碎了说给她听,换成是她是他,她又能怎么办。 他羽翼未丰的时候,总不能与太后或功臣亲贵们硬碰硬,只能委曲求全,否则下场只能是拖着她一起死。她的安危荣辱系于他一身,他保住性命、皇权稳固,她才能舒适安乐;他丢了皇位、丧权身死,她也必受凌辱磋磨。 他做的那些事,令她怨恨,但他确实不是只为他自己。他扪心自问,没有负心。 提起往事,从前的情爱如湍流般激荡着月华的心。 麻木沉眠的心重新开始真实地痛。 她曾经那样爱过他。 他曾是那样爱着她。 她受的苦是真的,他的无奈也是真的。 他们那样相爱。又是那样地,没有办法。 她怨了他这么多年,到头来,如果换成她是他,她也是一样的,没有办法。 如果怨不了他,怨谁? 怨太后?怨丽华、梦华?怨前朝勋贵?怨祖宗铁则?还是,怨他那把龙椅? 历数往事,他的防线亦逐渐崩溃。 过去的深情将现在的残骸衬成了一把把扎在心口的尖刀。 痛苦像逐渐积聚的海啸,即将把他彻底冲垮。 他开始害怕那种隐隐可以预知却又不能完全预知的巨大痛苦,他想要拥抱她,让她的爱为他止痛,可他又清楚地知道,她的爱就是他当下痛苦的来源。 怎么再拥抱?他和她之间,横亘着那么多荆棘,每一块过往的伤疤上都生出了尖锐的刺。 两个浑身是刺的人,怎么拥抱? 回不去了。 “元宏,你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吗,因为你贪心,贪心又无能!”最后,她哭泣着说道:“你既要皇位安稳,又想要我的身心我的全部。如果你不能兼得,如果你总要先顾你的皇位,你就不该要我。” 元宏好像听到丝线断裂的声音,听到琉璃珠散落一地,然后被一颗颗砸碎,碾作齑粉。 他不只震怒于她直戳他内心最痛处,更伤心于她明知此话一出两人便再无重归于好的可能,可她还是说了,她是铁了心地与他决绝。 元宏感觉千万种情绪瞬间萌生在胸膛里,胸膛里血管在一根根爆裂。爱、恨、悲、悔、怨、愧、怒、怜……种种丝缕纠缠闷在他腔子里,他一时说不出话。 而月华已经哭得倒地,仿佛在哀悼自己的半生。 许久,还是皇后先开口,一双美目泪汪汪的,说道:“事已至此,我没有什么可说。只是你与我恩断义绝之前,我的心思,我还想你明白,否则我一世也不甘心。我寝宫之中,桂花树下,有一只上锁的樟木箱匣,请陛下派人去取来,在御前打开。”话音情真意切,模样甚是可怜。 皇帝命白整传令彭城王元勰与北海王元详一同去取。 作者有话说: 其实两人含温室对峙的部分在文章构思之初就已经写好了一部分,远比大家看到的这个版本决绝。但真正顺着剧情历时近一年写到这里的时候,似乎文中的二人有着自己的意志,又短暂地爱了一下。我于心不忍,暂时为他们保留了这一点最后的温情。之后可能还要再修改,不确定这点温情是否会保留到最后哈。 2025.06.29 如先前作话所说,作者把最后的一点温情收回了。不过没全部收回,只收回了一部分。 第67章 含温室(五) ============================= 太和二十三年,大魏的皇后仍是冯氏。 彭城王元勰自今日将皇后引至含温室,便隐隐感觉事情不妙。那女人诡计多端,尤其擅长应付皇兄。 她越是没有带什么刀剑利器,在皇兄面前就越无辜,就越能以自身为武器。 果然。 皇帝起初将皇后宣召至含温室,是为审问,但渐渐味道就变了,等元勰与七弟元详至皇后宫中庭院挖出匣子奉到御前时,皇帝眼中情绪浓得像墨,显然是被皇后唤醒了往日情意。 现在这只匣子里,还不知装着什么能颠倒乾坤的东西。 第51章 元勰原本与元详商议,反正现在宫中无人敢向着皇后,他二人不如先拆开箱子看看里面是什么,若是不好的东西,提前毁弃,但元详无论如何都不肯。 元勰与七弟一起长大,对他过于熟悉,见他今日目光滑得像油,便隐隐怀疑他收受了皇后的好处。但他没有证据,只能作罢。 沾染着泥土的一只香樟木匣子。元勰与元详送至含温室,便退了出去。 皇帝下巴一点,白整便用刀柄将匣子的锁砸开。 樟木的香味,混合着地下积年的陈腐气息,霎时氤氲在殿中。 里面是一块长三寸、阔两寸、厚约三分的纯金铸成的符牌,两面的顶端都画着符,一面镌刻着两个人的生辰八字,另一面则是一首诗:“琉璃映桂影,素雪覆阶深。惟愿天上月,死生照一人。”末尾又有一行小字,言愿二人同生共死。 皇帝先是认出了自己和月华的生辰八字,随后读诗良久,最后看到了那行小字。 于恩爱的夫妇而言,相守一世,同日而死,确是最好的结局。独活的那个太苦。 她既然早已许愿与他同死,那么就算巫蛊诅咒之事是真,她……她心里也还是有他的。她不是单单想让他死,她是想与他共同摆脱今世的痛苦,而走进永恒的厮守。至于她豢养男宠寻欢作乐,大概是想要自毁罢。元宏想。 男宠于月华不过是玩物,就好像六宫妃嫔于他不过是开枝散叶用的花树,装点门庭,搪塞前朝,笼络各方势力。 若这么想,他与她,也算打平…… 元宏望向月华。 月华泪盈盈望向他。 元宏的心剧烈动摇。 爱过,也恨过。 恨过,却还爱着。 他还是想原谅她。 他想难得糊涂。 他想保住他十四岁时就梦想得到的人。 她是做了错事,刚刚也说了气话,但只要她还有一丝爱他,他愿意和她重新开始,只因为那个人是她。 为了她,他什么不能做?他愿意付出一切,他愿意和她同生共死,他愿意—— 可他是皇帝。 皇位让他不敢糊涂,江山让他不能妄为。 他没办法不清醒。 他这一世,饮酒从未醉过。 他自知体弱多病命不久矣,而月华绝不可以做太后。 不只是先太后认定月华不能做临朝称制的人,他心中亦知晓,以月华的才德她绝不能做太后。冯家真正能做太后的女儿,早已经被他废黜赐死。 月华只能做皇后,做他的爱人,而不能做太后,做天下的主人。 这是为天下好,也是为她好。围绕皇权的斗争,从来是你死我活,一旦怀揣野心涉身其中而没有能力自保,下场将会极为凄惨。 他绝不可以把月华这样的太后留给新帝。 他暗暗下了某种决心。 下决心时,他看着金牌上镌刻的诗,看着她昔日情意,想起她曾动情地抱着他要他许诺“千年万年”。 他亲昵地亲吻着她许诺时,何曾想到,那时口中的“千年万年”的实现,会是以一种惨烈的形式。 他必须毁了月华。 先毁掉她的政治生命,再等他归于尘土之际,将她一并带走。 元宏已经不想惩处月华。 但皇帝必须惩处皇后。 否则,他要怎么面对天下人? 皇后私通内侍和巫蛊咒诅之事皆已经在宫中传遍,甚至京城中许多王公贵族想必也已经隐隐有所耳闻,他若不惩处她,作为天子,作为礼法道德的模范,他如何自辩?如何继续以礼教治理天下? 他今日若放任了一个众人眼中欺君、甚至意图弑君的人全身而退,岂不是纵容臣下谋逆之心? 更何况,他要从根本上断绝月华成为临朝太后的可能,就要先彻底毁掉她的声望——被皇帝以失贞谋逆双重大罪惩处过的人,将来即便成为太后,亦无法令百官勋贵信服。 皇帝召元勰与元详入内。 元勰一看皇帝的哀伤神情,便知不对。 果然,皇帝道:“皇后品行失于检点,你们皆目见耳闻。这都是我约束不严、太过放纵的结果。事已至此,不惩处不足以正视听。可是念及先太后养育之恩,冯家女子中已经有过一位废后,不能再废黜皇后。暂且让皇后回宫反省,若她有心,自己便会寻死。你们不要说我儿女情长、纵容包庇。” 元勰不知区区一个木匣为何能有如此大的效力,急道:“皇兄,冯家尚有一位昭仪在,若皇兄为冯家着想——” 皇帝忙打断他道:“彭城王,此乃朕家事。” 元勰只得噤口不言。 皇帝继续吩咐道:“皇后既然还是皇后,衣食用度便仍如旧时,不得苛待。各宫嫔妃亦需如旧依礼法侍奉朝见,不得怠慢。只是太子不得再至皇后面前拜谒,亦不许通书信,从此母子之恩断绝。” 元勰叹了口气。 皇帝道:“朕与她,不到黄泉,不复相见。” 元勰道:“只怕皇兄也要学郑庄公, ‘掘地见泉,隧而相见’。” 皇帝不答。 皇帝宣布旨意时,皇后定定地看着他,双目泪流不绝。 皇帝不敢看她,又有些担心她,匆匆瞥了她一眼,便不敢再看,示意二王将皇后带走。 皇后见皇帝不言,自身亦不多话,临行,流着泪向皇帝再拜而别。 元勰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好像看到皇后下拜行礼时唇角含着一抹笑意,仔细看时又寻觅不见。 作者有话说: 一点小小诡计。诗是作者自己写的。 第68章 含温室(六) ============================= 太和二十三年,虽冯氏犯下大错,大魏的皇后仍是冯氏。 皇后暂居东房,次日便称病。 因徐謇已告老还乡,皇帝对太医院其余人的医术都不甚放心,最后竟命高澈戴罪去医治皇后。 消息一出,宫内哗然。皇帝先前对皇后的惩处已经太轻,现在竟为皇后健康考虑,不惜让犯下死罪的高澈再去侍奉她。 众人无论如何意想不到,英明的皇帝陛下竟然为了皇后而昏聩至此。 更加意想不到的是,皇后竟然拒绝。 皇帝只得改派他人,皇后仍拒绝看诊。 皇帝又授意太医院去送些补身的汤药,皇后将药罐摔在了殿门外。 到最后,连御膳房送饭,皇后都拒之门外。 这是在对皇帝以死相威胁。 皇帝看似仍在含温室养病,实则因挂念皇后的缘故,片刻不得安宁。 元勰自从皇帝在军中病倒便贴身侍疾,昼夜不离,见皇兄如此,在旁劝道:“皇兄曾说,若她有心,自己便会寻死。如今皇后似是要绝食自尽,皇兄何必忧心?” 皇帝自知理亏,只叹息无言,良久,才望着元勰道:“若她真有三长两短,为兄恐怕也……” “她怎会真的有事?”元勰道:“皇兄明知她不是真心寻死,是故意作闹,就是为了要见皇兄。” 见面三分情。那女人有着那样倾国倾城一张脸,又惯会摆布男人的心,连他这样恨她的人都险些被她迷惑,何况皇兄本就余情未绝? 皇帝刚要说话,元勰道:“皇兄昨日刚刚说过,与她不下黄泉不复相见,还请皇兄为大魏的朝廷名望考虑,不要勉强臣弟去挖隧至泉涌,沦为天下人笑柄。” 提起朝廷,皇帝叹了口气,说道:“来人,去传朕的口谕,敕令皇后用膳就医,不得违命。” 不多时,去传口谕的内侍回来,跪在地上,战栗不敢回话。 皇帝问:“皇后如何了?可曾用膳?可曾就医?” 那内侍埋着头,一丝不敢抬起,哆哆嗦嗦道:“回陛下的话,皇、皇后……皇后说,她是天子之妇,若天子有话,夫妇见面说,岂有托奴仆传话的理……” 皇帝听罢,叹了口气。 元勰道:“皇兄对她轻拿轻放,仁至义尽,可皇兄看,皇后哪有半丝反省。丝毫不体谅皇兄仍在病中,不为皇兄分忧也就罢了,竟还这样……” 经历了这么多,元宏心头纷乱如麻,一时也不知该如何与月华相处。若要见她,他不敢贸然相见——且要顾虑众人的观感:昨日才宣布与皇后不复相见,决不能今日便反悔。君主一言九鼎,若朝令夕改,则无以服众。 只得强作怒容,说道:“来人,宣皇后生母入宫,替朕教导她。” 常夫人自从皇帝起驾回銮,便夜夜忧虑难眠,后听闻女儿事情败露,更是整日以泪洗面。 昨日提心吊胆一整日,没有等到皇帝来查抄冯家或捉拿她,至晚间,听闻皇后未被废黜,只是不许太子朝见,心中稍稍安定,但又怕皇帝心意转变,仍是忐忑不已。 如今听说宫中来人,常夫人吓得魂飞魄散,听说是皇帝命她进宫教导皇后,心想事情或许还有转机,便忙跟随来人进宫。 第52章 常夫人在含温室觐见皇帝,行礼毕,皇帝赐座。 常夫人战战兢兢道:“臣妇不敢。” 皇帝道:“皇后于宫中,豢养男宠,又舞弄巫蛊之术,实在罪大恶极。朕顾念冯家姻亲之情,从轻处置,怎知她丝毫不知感恩,竟然绝食拒医,以死要挟朕。朕今日请夫人来,还请夫人对皇后妥善教训,否则,纵然朕有心宽宥,皇家亦容不下她。” 常夫人从命:“诺。” 常夫人至东房见到了月华。 月华神色基本如常,只是眉宇间笼着些哀伤——她这哀伤神色,已不是一年两年,但这次似乎更加复杂。 常夫人见着女儿,目光将她细细扫过,见她完好地坐在她面前,总算放下心来,泪水就像开了闸,抱着她哭道:“是娘无能,是娘无能,我的女儿啊……” 月华抱着母亲,心酸道:“母亲说的是哪里的话……一切,皆是我自作自受。自从嫁作天子妇,出了冯家门,母亲想管我也管不到,何苦将罪责揽到自己身上。险些连累母亲,错在女儿才是。” 常夫人摇着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母女二人相互安抚片刻,常夫人细细问了昨天情形,又说起今日皇帝命她前来:“陛下如此宽大,实在是我预想不到……就算是普通人家,都有丈夫一怒之下杀妻的,陛下贵为天子,一举一动有天下人看着,竟不惜被天下人耻笑也要保你……女儿,陛下待你用情如此之深,你从此,与他好生厮守罢。日子长了,慢慢挽回他的心意,切莫如今日这般,让他为难。” 月华淡淡苦笑,说道:“母亲的心思如此单纯,也难怪养出一个我,从入宫就不被当成能做皇后、做太后的材料。” 常夫人疑惑道:“何以如此说?” “陛下现在不舍得杀我是真,但他想让我殉葬。母亲可知,他为什么要当众说不见我?因为他怕一旦见了我,就心软,就与我复合,就要做糊涂事。他为什么不许太子见我?他是要斩断我与太子的母子情分,让我不能操控太子,不能做太后。母亲,陛下的身子如何,我很清楚,他如果静养,或许时日还长些,若还像从前那般操劳朝政,最多只剩不过三四个月的光景了。女儿不想死,女儿不想殉他。” 常夫人听她一层层说完,脸色惨白,嘴唇都没了血色,连眼泪都干枯了:“女儿,娘还能为你做什么?” “与我划清关系。与我斩断母女缘分。若我成,我会给母亲天底下最好的尊荣;若我败,我不想连累母亲。” 常夫人抱着她,哭得浑身发抖:“女儿你好狠的心!你让做娘的,站在岸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死?我的宝贝……我的好女儿……你这是在拿刀子一刀一刀地剜我的心……” 月华抱着母亲,一下一下抚拍着她的背,亦流泪道:“女儿不孝,但也只能如此。如此,于我们母女,才是最好、最正确的安排。娘回去,珍重自身,就当从来不曾养育我,就当我生下来就被狼叼走了。” 常夫人在东房逗留许久,回含温室覆命。 皇帝问:“皇后如何了?” 常夫人道:“皇后不忠于君上,令君上蒙羞,臣妇重重处罚了她——责打了她一百杖。” 皇帝大惊失色,一时岔了气,剧烈咳嗽不已。待要指责常夫人下手过重,偏偏常夫人是自己下令去“教训”皇后的。只得问:“皇后怎样?现在肯受太医医治了么?” “皇后本就有病,今日未曾用膳,受到第十杖时便昏了过去,此刻仍未醒。因皇后是戴罪之身,臣妇及内侍们不敢妄自去传太医,故而先来请陛下的圣旨。” 元宏急道:“来人!咳咳咳……来、来人……传……” 常夫人跪下道:“请陛下恕臣妇欺君之罪。臣妇实则不曾杖责皇后。” 皇帝自知失态,大怒道:“难怪皇后藐视君威!原来自是有夫人言传身教!” 常夫人向皇帝叩首,抬头时泪流满面,望向他道:“臣妇当年怀胎十月孕育这个孩子,用了十四年将她养育成人。臣妇的女儿当初被选送进宫的时候,温柔善良,能识大体,臣妇问心无愧。皇后自从十四岁起便离开冯家,随侍陛下左右,为君而喜,为君而忧,她变成今天的样子,陛下难辞其咎。臣妇知道皇后有罪,但陛下心里清楚,这些年陛下与皇后之间是非对错纠缠不是一句两句所能说清。既然陛下如此牵挂皇后,既然陛下听闻皇后有疾如此难过,还望陛下为了皇后也为了自己,宽宥她的罪过。”说罢,长叩不起。 她看不见皇帝的脸,只听见皇帝长叹一声,叹息中裹着泪意。 “夫人请回罢。”他最后说。 第69章 含温室(七) ============================= 太和二十三年,大魏的皇后仍是冯氏。 元勰感到若任由事态发展,皇兄不日便会对皇后既往不咎,甚至与她重结旧好。 于是便私下问长秋卿白整,那日帝后二人私下对谈时,究竟说了些什么。 白整道:“陛下命我以丝绵塞耳,未曾听见。” 元勰道:“区区丝绵,何以完全听不见?你糊弄陛下也就罢了,休要糊弄我。” 白整道:“在下不过是忠君。陛下既然让在下以丝绵塞耳,用意便在于不要将帝后之间的话外传,我需领会上意。” 元勰嘲讽地笑道:“大魏朝最能领会上意的当然得是你,不然为何你做得了长秋卿?只是,既然要忠君,君上犯糊涂时,咱们做臣子的也得替他兜底不是?难道身为忠臣,你愿意眼睁睁看着陛下被妖后蒙蔽?” “帝后之间乃是帝王家事,在下一介微臣,怎好涉身其中。”白整仍是谨慎。 元勰没了耐性,说道:“罢了,你我各退一步。陛下看那金符牌时,可曾蒙上你眼睛?若不曾蒙上,便是不避讳你、不妨被外人知道的意思。那牌子上有什么蹊跷,你告诉我。之后该怎么做,我自有定夺,不必你插手。” 白整便说,一面是两人的八字如何如何,另一面是一首诗,另有一行小字,说许愿同生共死。 元勰听罢,痛心疾首地拍着桌子道:“我就知道!老七拦着不许我拆那匣子,若是早拆了,哪还有后面的麻烦!” 元勰按白整的描述,将金符牌的样子大致画了个图出来,亲自到供应宫廷首饰的太府查此物是何时铸造。太府回禀说此物并非太府所制。元勰又派人去冯家刺探,看近几个月常夫人是否曾请工匠打造金制物件,果然查到是临近御驾回銮几日才紧赶着定制的新东西。 元勰当即亲自审问此人,连同口供和人送到御前。 皇帝听他禀明来意,脸色当即便十分难看。 元勰道:“臣弟自知逾越,甘愿领受皇兄任何责罚,但臣弟做这一切都是出于对皇兄一片忠爱之诚,臣弟问心无愧!” 皇帝沉默片刻,说道:“口供留下,人证暂时带下去。” “皇兄……皇后她诡计多端,玩弄圣心……” “朕知道。” “皇兄知道?” “虽然黄金不像铁会生锈、铜会染绿、银会发黑……但新的,毕竟还是看得出是新的。一尘不染,太干净了。” “那皇兄还……” “没有什么能证明,她写的诗和那行小字是出于假意。” “不过是皇兄自欺欺人罢了。” “自从在悬瓠听说皇后的事,我便将她这个人放在心上反复掂量。放上去,拿下来,放上去,拿下来,反反复复,不下千遍。我问过自己,如果从最开始相识时起她便全是在骗我,我怎么办。后来我想明白了,如果她从最初就是骗我,到死还在骗我,骗了我完整一辈子,而我甘愿上当被骗不醒过来,那实际上,与她爱了我一辈子,又有什么区别?” 元勰简直无法再听下去。 元宏道:“更何况,她待我有真情。我知道。我曾经得到过,所以我知道。”因为拥有过真的,所以知道什么是假的;但也因拥有过真的,所以当假意中掺杂着些许真情时,他依然能分辨那熟悉的爱意。 “皇兄……” “朕驾崩之际,会留遗诏赐她殉葬。”皇帝道。 元勰大惊。他以为皇兄已经彻底色迷心窍,没想到皇兄有这样的安排。他一时不敢相信,以为皇兄只是暂时说来稳住他。 皇帝肃容,郑重承诺道:“朕不会以江山社稷为儿戏。” 元勰露出稍稍安心的神情。 元宏叹道:“所以你看,我和她,谁对得起谁?我现在一面宽恕她,一面又早早计划着杀她;从前一面宠幸她,一面又牢牢防范着她干政。她不过是用一块小小的金牌骗我,她有她的私心,她想活下去;难道我这十多年来就没有我的私心么?” 他这番话情真意切,元勰听了也难免动容。 元宏看着他,说道:“彦和(元勰的字),你今日僭越了。” 元勰连忙在病榻边跪下谢罪。 第53章 元宏命他起身,说道:“你平素行事一贯恪守本分,’关心则乱’,我都明白。只是将来太子即位,你万万不可再如此行事。你我兄弟,亲密无间,太子毕竟与你是叔侄,比不得你我。” 元勰伏在他身侧,流泪道:“皇兄万寿,何出不吉之语。” 元宏微笑着摸一摸他的发髻:“我也盼着能万寿呢。” 第70章 谷塘原 ======================= 太和二十三年,大魏的皇后竟仍是冯氏。 无论皇后以何种借口要求面圣,皇帝始终没有见她。 皇后是聪明人,懂得揣摩圣心,于是渐渐归于安静,不再相扰。 皇帝带病坚持上朝理政,有时派人送信来问候,皇后以书信作答。 像海上燃烧着一块漂浮的巨木,烈火与深海以这种方式共处。没有分离,也没有相融。 不见面,对此时的两人而言,其实比见面要好。 不见面,不激起爱恨,不再与朝政相关联,反而白纸黑字间有了难得的平静的温情。 他们不提旧事,不说未来,只谈现在。 早春杨柳新绿,皇帝折了几枝好的,命人给皇后送去。听人说皇后吩咐人将嫩柳叶儿炒着吃,皇帝一笑,觉得新奇,让御厨也做一份。以柳叶入馔,自然是皇后在民间游历时从别人那里学来的,但皇帝似乎已经忘了这件事。 听闻皇帝病中易怒,侍臣稍有不合意处,动辄便要问刑诛斩,皇后以短笺劝他,他肯听一听。皇后借此博得了一点好名声,他也不在意。 双方都知道这种岁月静好下面掩盖着什么,但都默契地没有戳破。 他们都在等。 三月,南齐为了夺回雍州所失各郡,派太尉陈显达率军四万击魏,攻占襄阳以北三百里的马圈城,并夺回南乡郡。 皇帝被迫抱病又一次御驾亲征。 离京时,皇帝并没有告知皇后,只在近月底时才差人给皇后送来了一串琉璃珠,澄澈如月色。另附着一首诗: “沙场风云暗,征人别陇头。铁衣凝霜色,罗帐掩空愁。与卿结发日,誓同千岁秋。少年不相解,恩爱反成仇。我负琉璃珠,君制金符咒。相逢唯一恸,泪作洛水悠。欢爱如参商,中夜起长叹。生既难相守,死当共山川。泉下得依偎,何惧幽明乱。愿为连理枝,来世续断弦。黄泉当有路,携手觅重缘。北邙双冢合,万古共缠绵。风起沙砾鸣,犹闻旧时言。” 此时皇帝已经病重,被迫向北撤军,行至谷塘原。 皇后接信,明白皇帝是死期将近,双眼渐渐被泪水模糊。 到最后,她也不明白,他与她,到底是爱,是恨,是爱多过恨,还是恨多过爱。 他在诗里爱她,与她相约来世。 他在诗里告诉她,他想让她随他一起死。 就像他们曾说好的那样,抱在一起下葬,千年万年。 而她呢?知道他快死了,她一时间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 她自从第二次回宫用了那么多的手段搞垮他的身子,就是在等待今天。 她熬过了他,她终于有机会做太后。就算他想杀她殉葬,也未必能做到了。 他终于死了。 她的阿宏死了。 结束了。与她纠缠了半生的、与他有关的一切,就要结束了。 她曾经那么恨他,恨得想让他死,现在他真的要死了,她却没有丝毫的快乐。 她只觉得心头被剜走了一块肉。空了。 她感受到强烈的缺失。仿佛丢掉了什么东西,她想找回来,却又知道再也找不回来。 当她摸摸索索,摸清楚自己心口缺了一个巨大的洞,剧烈的痛楚袭击了她,随后是失去知觉。 死亡令爱与恨愈加浓烈,她的心在反复煎熬中不住地流血。 然后全部的爱与恨,都随着他的死亡而灰飞烟灭。 死亡剥离了她曾有过的青春和爱恨,像蛇终于痛苦地蜕掉了一层皮。 她擦干了眼泪。 往后的日子,没有快乐,却依然可以快活。 她还要活下去。她不能死。 这次,她要自己一个人、只为了自己一个人而活下去。纯粹地活着。 听闻中书舍人张儒自前线回京急召太子至鲁阳,太子已启程前往。 太和二十三年四月初一,皇帝驾崩于谷塘原之行宫,终年三十三岁。 临终前托孤于彭城王元勰,遗命咸阳王元禧、北海王元详等六人为辅政大臣,辅佐新帝;后宫三夫人以下嫔妃,全部赐归母家;而皇后“久乖阴德,自绝于天。若不早为之所,恐成汉末故事。吾死之后,可赐自尽别宫,葬以后礼,庶掩冯门之大过”,赐皇后死,与帝合葬。 为防止南齐大军趁人之危,元勰与任城王元澄等几人商议,秘不发丧,将皇帝遗体安放在车中,左右进出如常,侍奉汤药,处理奏章。 四月十二日,太子元恪抵达鲁阳,即皇帝位,改年号为“景明”,追封生母高照容为文昭皇后。 北海王元详则携长秋卿白整等人至东房,以毒酒赐死冯氏。 冯氏不肯自杀,不信皇帝有此遗令,被白整等人捉住,强灌毒酒而尽,以皇后礼仪停灵,定谥号为“幽皇后”,葬于长陵。 新帝服丧期间,一应政事委任于辅政诸王。 因深感幽皇后抚育之恩,新帝于冯氏一族十分眷顾。幽皇后之弟、员外郎冯俊兴虽才干有限,新帝却十分偏爱,常驾临其第,或常召其夫妇至宫中饮宴。 至景明二年,广陵王元羽夜间至冯俊兴府上,欲与府中一女子私通,被冯俊兴捉拿殴打致死,皇帝亦未向冯俊兴追责,只赐元羽身后哀荣,以安抚宗室。 此后冯俊兴府上女子出家至瑶光寺,师从比丘尼统僧芝。 后僧芝入宫讲授佛理,向新帝称颂侄女胡氏之容德,新帝心悦,召胡氏入宫,封为充华。 “僧芝的侄女与你年纪相仿,我看着,像不足二十岁的人么?”胡充华笑道。 “你风韵比二十岁的人要好。”元恪笑道。 “充华的位分太低。”她嫌弃道。 “急什么?我现在已经是皇帝了。”元恪吻着她面颊,手底下不安分地索取。 她一面敷衍应付着他,一面笑道:“你头上六个辅政大臣,才死了一个宋弁,被挤走了一个王肃,还有四个亲王在压着你,四个亲王里头,有三个知道你我的事。哦,不对,广陵王也死了。” “咸阳王和北海王自以为拿住了我的把柄,正好放松警惕。至于我那彭城王叔叔,一心要做周公,不会想着夺权。”元恪手下不停,在亲吻的间隙里说道:“你不要急,过几日,有好戏看。” 景明二年正月祭祀之时,新帝派领军将军于烈率领禁卫军将咸阳王元禧、彭城王元勰、北海王元详控制,“护送”到御前。新帝以谋反为由赐死咸阳王和北海王,另赐彭城王回邸闲住。 “你比你父皇心狠。”胡充华说。 “谁都能这么说我,唯独你不能。”元恪笑:“他临终赐死你,我可没有要你死,我不舍得。” “那他封我做皇后呢?那他专宠我一人呢?唔……” 元恪借着亲吻故意打岔,不让她说下去:“现在虽然除去了诸王,还有权臣在,于氏和高氏我都有用处,你再等我一等。” 她冷笑道:“又来了。与你父皇是一样的。” “那我做一件,父皇这辈子没做到的事。” “嗯?” “送你一个孩子。一个真正能保你做太后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1. 皇帝遗诏引自《魏书》。文中诗是作者原创。本文放了些诗词,原意是想体现孝文帝的汉学功底,但后来写着写着怎么感觉我分给女主的诗比分给男主的要好哈哈~ 2.作者一直主更的古言长篇《永乐长歌》朱棣x徐仪华,从青梅竹马到帝后伉俪,小夫妻一心一意携手共患难,欢迎来追。 again,感谢所有支持鼓励我的读者们~ 2025.06.29 修文结束。如先前的作话所说,稍微调整了文明太后和冯幽后之间的关系。此外就是补充了一些元勰相关的内容,让这个人物在全书后半段的出现不至于太突兀。总之暂时和这篇文告别了,下一个故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