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香》 第1章 [gl百合] 《幻香gl》作者:途茗【完结】 文案 “那么多年,你一直没能逃出淬血营吗?” ﹍﹍ “有人为光,自然有人作影。” 1v1,短篇 内容标签:强强因缘邂逅 主角:宫携玉,单君辞 一句话简介:暗香浮动 立意:风云已定 第1章 月光 大雪埋了伏北城,仿照南方诸国制式建造的亭台楼阁只露出嶙峋的檐角,风流意趣冻结在苍寂的黑与白之间,严寒的冬漫长得看不到尽头。 携玉抱着琵琶走在四面见风的长廊里,身上的氅衣挡不住冷意,手僵得几乎伸不开,她有些受凉,忍不住咳嗽了几声,惹得引路的侍从回首来看,携玉便低了眉,余光瞥见斜探进长廊里的一枝梅花。 红梅覆雪,裹着清幽的冷香,堪为这荒凉天地里的一抹惊喜。 她停下脚步,想摸一摸那花,还未有动作,侍从已不悦道:“姑娘请快些,公子们还在等着。” 携玉没再耽搁,踩着雪去奔赴宴席。 厚重的暖帘撑开时,一股混着炭火与酒臭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掀飞了携玉脸上的面纱。 宴上的欢笑嘈杂霎时停了,众人一齐看了过来。 携玉皱了皱鼻子,落入眼中的男男女女全都是浑浊的面孔,隔着脏乱的热气,她一个也看不清。 “这个美人不曾见过,哪儿来的?”有人问。 “泠乐馆携玉,见过诸位贵人。” 携玉行了礼,供众人打趣过,才坐到一旁,双手渐渐化开冰霜,她垂眸拨动了琴弦。 宴饮又恢复了常态,帝都公子哥们聊起话题来天南海北,谁的事情都不忌讳说上一嘴,说到还未到场的相府大公子时,不免八卦他将要成亲的事情。 “起初相府嫌那女子出身市井,只允纳为妾,偏那女子不依,扬言决不做小,很是僵持了一段时间,大公子差点因此跟家里闹翻,两老终究不忍叫儿子为难,慢慢松了口,如今也算是苦尽甘来。” “这女人到底是何等的天姿国色,竟惹得澹台章如此痴心?” “你寻个机会去看一眼就知道了,不过,别招惹,否则澹台公子可饶不了你。” 众人哈哈笑了起来。 “这可真是一段佳话。”有人感叹,“我北澜男儿皆重情重义,天朔王殿下有一心爱女子,因其身份不能为正妃,他从此便不娶正妃,陛下予他多少佳丽,他都不肯接受,只愿与那女子相守。” 没几个人敢跟着议论,天朔王在北澜国一手遮天,离储君之位只差一道可有可无的明旨,哪怕百官之首的丞相大人也唯天朔王马首是瞻。 席上一人开口道:“天朔王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他不娶那女子为正妃,是另有打算罢了。” 此人瞧着是个武人,有些面生,众人不敢附和他的话,忙转了话题。 琵琶弦上一番忙碌,携玉手暖了些,对听到的一切都要当作不曾听见,专注做个奏乐的花瓶,唯此时略抬了抬眸。 大概是那武人长得太凶了,令人生惧。 北澜如今正与晏、楚两国交战,天朔王率大军在南方前线浴血生死,大家也不免要忧国忧民几句。 “晏国这块肉本来很容易啃,楚国偏偏要掺和进来,有他们什么事儿啊?” “那是你没看明白楚人的狡诈之处,他们觊觎晏国已久,恐怕是要借着结盟趁势占得先机,谋取晏国,再挑衅我北澜,晏国是引狼入室。” “一群乌合之众,晏人愚蠢,楚人眼拙,早晚都是北澜铁蹄之下的泥尘!” 琵琶声婉转切切,在愈渐沸腾的酒肉热语之间沦为不甚明显的背景,没有谁在意,即便是负责弹奏的携玉也不怎么在意自己的琵琶之曲,她脑子里盘算着回去之后要烧一锅热水,好泡走浑身浸染来的冰寒与浊气。 烈酒浇昏了男人们的身体与神智,谁也不见清醒。 一个纨绔喝得头脸肿胀,捏着酒杯走向眼馋多时的琵琶美人,二话不说便要把酒灌入美人口中。 携玉避开:“我不擅饮酒。” 纨绔却来了劲,掐住她的下巴便要继续玩.弄,旁边几个醉鬼也乱叫着伸出手来,一个个眼睛发红,恨不能当场剥.下美人衣.裙。 挣扎间琵琶落地,琴弦发出凄厉的呜咽,似某种不祥的征兆,携玉也随后倒在了门前。 几个人愈发兴奋,如同变身成了豺狼虎豹,柔弱无助的乐伎便是炙烤得香气扑鼻的美食。 正当他们要大庭广众狼吞虎咽之时,暖帘再度打开,外间的冰天雪地送进来一室清凉,醉鬼们猛然恢复了人形,惊道:“澹台公子!” “澹台公子来了。” 携玉无暇看那丞相公子,冷风生寒,一缕清幽暗香却近在身侧,抬首时邂逅了一副皎洁似月的容颜。 月光沉静,落在身上不会有任何的刺痛。 不知为何,携玉的心口莫名发闷,她没有反应过来心跳的速度突然异常,轻声对着把自己扶起来的女子道谢,视线转到对方清瘦白皙的手背上,略顿了顿……皮肤很薄,骨骼的轮廓清晰可见。 女子松开她,又捡起那琵琶:“可惜,弦断了。” 携玉接过:“没关系,换一根便可。” 女子大约是笑了,笑容太浅,让人来不及捕捉便已经不剩痕迹,她没再停留,转身跟着澹台章入了席。 携玉也当作无事发生,不便与已经回归人形的贵公子们计较,抱着残破的琵琶继续弹奏无人在意的乐曲。 相府公子要在自己的未婚妻面前维持君子风度,有他在场,宴饮的气氛便和谐正经了许多,没人敢肆意打量他身旁的女子,大家不是讨论诗文策论,便是谈论家国大义,再无人涉及风流逸事。 单君辞喝不惯烈酒,对官宦子弟们聊的东西似乎也没什么兴趣,更不在意澹台章给众人介绍那在前线为北澜立了大功的江湖人士狄括,只偶尔给旁边的人一些关注,让他知道自己在,余下时间都只是在吃一碟品相尚可味道不佳的果脯。 她听到了琵琶曲,并听懂了琵琶女掺杂在曲乐中的不悦,目光便不自觉转到了角落里的女子身上。 除了她,许多人的目光也都有意无意地往琵琶女那边瞟,他们大多听不懂曲乐中的感情,却无法忽视那女子身上非常直观的美丽,放眼整个伏北城都找不出第二个。 不管旁人如何心思,单君辞觉得赏心悦目,与此女同处一地,那些酒气杂言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携玉还惦记着那缕幽暗的香气,极像她偶遇的梅香,不同的是,那香气里掺杂了一些似有若无的苦药味,缭绕在心头挥之不散,好似这严寒世界里的慰藉。 她的曲子弹得随意,感知却格外灵敏,从众多不怀好意的目光中找到了单纯为欣赏的一道,下意识望了过去。 目光相触,单君辞顿了一下。 携玉对她笑了笑,眼波流转,似有无尽意味,又似只是感激。 宴饮没有持续的太晚,将要离席时,单君辞留意到乐伎之中已经不见琵琶女的身影,不知去了何处,也不知会有什么遭遇……她轻蹙眉头。 “怎么了?” 单君辞回神:“太吵了。” 澹台章道:“那我们回去。” 说罢,他便起身特意寻了狄括说话,言辞亲善道:“狄先生安心在伏北城住下,有什么不便尽管使人寻我。” 相府公子好结交江湖任侠义客,待他们一向如同待自己的兄弟,然能够得他如此礼遇还邀请到宴上来的,狄括是头一个。 那狄括为人桀骜,连天朔王都敢调侃,面对澹台章的礼贤下士却也柔和了面孔,行礼道谢。 车门合上后,单君辞倒了一杯热茶捧在手心。 澹台章也略微放松了些,道:“这些江湖人,有的爱财,有的爱名,给他们最需要的,他连命都可以卖给你。” 手心暖了许多,单君辞将茶碗给他,表示自己在听。 澹台章喝了一口,把在宴上没有详说的事情一一道来:“我把狄括推荐给王爷,初与晏国交锋时,正是他战场暗袭,把晏国烈影军团主将砍成了重伤,王爷方能取得第一次大捷。” 单君辞垂着眼,声音很淡:“是吗?如此勇武之人,怎么却离了前线?” 她遇事一向泰然,听闻战场风云,神色也没有波动。 澹台章道:“楚国与晏国结盟,楚麟王亲身到了晏都,王爷派狄括前去行刺,事情虽不成,晏楚两国却也因此生出龃龉,如今晏国人和楚国人都在追查狄括的踪迹,要杀他血恨,他回到伏北城方能清净些。” 单君辞:“我想他应该不会有事。” 澹台章点头:“江湖高手榜上狄大侠名列前茅,第一高手离歌退隐,搅弄风云的晏清刚刚亡故,斩英三杀之下,如今便是他名头最响了。” 第2章 单君辞把手放在灯盏上方取热,忽道:“前方战事紧迫,你我的婚期不如推迟一阵子?” 澹台章一听便急了:“两者并无冲突,北澜一定可以胜,我也一定要娶你。” 单君辞温柔浅笑:“我是怕你忙不过来。” 澹台章想握住她的手亲近,又知她向来含蓄守规矩,便仍是维持着他不同于面对其他人时的君子风度,道:“忙得过来,况且母亲也喜欢你,她早就盼着你进门。” 相府两老最终对单君辞改变态度,并不只是因为澹台章的坚持,最关键的原因是单君辞医好了老夫人身上的顽疾,得到了她的喜爱。 单君辞:“那便好,我也盼着嫁给你。” 简单一句话,便让澹台章心花怒放。 雪天路重,马车行得缓慢,车内的热气升上来后,反觉得烦闷,单君辞把车窗推开一条缝,望着夜色下的街巷。 天朔王雄心壮志,北澜已经把晏国等视为囊中之物,伏北城便迟早是万国之都,因此除了亭台楼阁仿照诸国制式而建,街头巷尾的铺面也混杂有不同的风格,显得不伦不类。 车马缓缓走到单君辞的小医馆门前,澹台章进门喝完了醒酒汤,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单君辞闭了门户,望着烛火独自坐了一阵子,坐到眼睛发酸,还是按每日的习惯在灯下写了几段有感而发的诗词,写完,照旧觉得不好,吩咐医馆里打下手的小商拿去烧掉。 次日一大早,小商打开门,倒吸一口凉气,喊道:“君姑娘,你快来啊!” 单君辞出来,一眼便看到了门前倚着的年轻女子。 茫茫风雪中,唯她独绝而奇艳。 携玉红着鼻头,像是已经等候多时,一见到她便露出了笑容,颇为明媚:“昨日为免多生事端,宴席未散我便寻了借口悄悄走了,回去之后左思右想,还是应该再向姑娘郑重道谢。” 说罢,盈盈一礼。 单君辞道:“姑娘客气了,我并未做什么。” 第2章 往来 携玉弯着眼睛,眼底似有璀璨星河:“你认真听了我的曲子。” 单君辞:“很是不俗。外间风雪重,姑娘进来坐坐吗?” “好啊。”携玉提裙踏进门里,暖暖的热气顿时袭面而来,药味中含着一缕清幽之香,她舒适地叹了一口气,把带来的一个竹篮递给单君辞,“不知是否合姑娘心意,请笑纳。” 单君辞接过,愣了一下,篮子里放了一枝梅花,其下布巾盖着的是她熟悉的零食。 小商道:“果脯啊,我们姑娘最爱吃了。” 携玉道:“喜欢便好。” 小商勤快地准备了茶水点心,好奇道:“容我冒昧地问一句,姑娘是从笙歌坊来的吗?” 携玉握住杯盏,染着丹蔻的指甲轻轻点着杯沿,含笑道:“是呢,笙歌坊,泠乐馆,我是新入行的。对了,我叫携玉。” 她的语调跟常人不同,透着一点俏皮,还有点黏,语音缭绕,会给人一种“缠.绵未尽”的错觉。 “难怪,”小商道,“我们这儿离笙歌坊只隔了一条街,泠乐馆的姐姐我都见过,还是第一次认识姑娘。” 携玉问她:“经常去听曲吗?” 眼睛却瞧着单君辞。 小商摇头:“我家姑娘出诊的时候,我都会跟着,附近的几条街便都晓得了。” 携玉浅啄一口热茶:“我也听姐妹们讲过,君姑娘不仅医术好,人也温柔美丽,昨日一见,才知真意。” 小商本就话多,碰上携玉这个自来熟便格外投机,两个人围着伏北城里的逸事乱七八糟聊了许久,多是携玉打听小商解答,单君辞不怎么掺和,却也每每被她们带入话题中心。 有人拉响了门帘外悬挂的铃铛,小商立即跳起来奔到门前:“有什么事吗?” “胸口忽然闷痛,想请君姑娘看看。” 是病人。 单君辞起身,又看向跟着站起来的携玉。 携玉道:“我该告辞了。” 她轻轻握住单君辞的手,姐妹似的热络道:“与君姑娘真是一见如故,好久都没有聊得那么开心了,我还可以再来找你吗?” 单君辞接她的话都没有小商一半多,往常也不喜欢与人如此亲近,何况是个只接触了一两回的人,然不知为何,她却没有反感携玉的举动,道:“当然可以。” 携玉向她再笑了笑,转身离去。 手心遗留有她腕上珠串滑过时的触感……单君辞回过神,很快便恢复成平日沉着冷静的一面,细心为人看诊。 晚间闲下来,她把梅花插进一个陶瓶,放在了窗边。 果脯尝了一颗,味道很好。 今日没有什么感触写诗句,小商送过来一份诗集给她看,并说起另一件事:“有一位病人,他想问用这味药对不对。” 单君辞看过诗集中夹着的药方,道:“病急乱投医,现在不是吃药的时候。” 小商:“可他说病痛难忍,等不及了。” 单君辞:“再忍一忍,等我去医。” 小商:“是。” 离开医馆之后,携玉踩着厚重的积雪到处转了转,毕竟刚来伏北城,周围的一切都是新奇的,只不过天气恶劣,少有人走动,小商跟她介绍过的特色店铺皆掩着厚厚的门帘,什么都看不清。 她记得清楚那小丫头说过她家姑娘偏爱哪家铺子里的点心,便入店一一买了尝。 不得不说,单君辞的喜好很合她的口味。 转了半天,携玉最后走进了一家偏僻不起眼的杂货铺,暖帘掀开,碳火的热气呛人,铺子里只有一个年迈的老头,在昏黄的油灯前炒栗子。 铁锅里的声音刺耳,糖炒栗子却让人嘴馋,携玉一时都忘了自己要做什么,问道:“这个怎么卖?” 老人大概没听见,没回应。 携玉便在一旁等着。 直到老头忙活完,好似才瞧见她:“买什么?” 携玉冲着锅一抬下巴:“栗子。” 老头:“不卖。” 携玉也不执着,又道:“琵琶弦。” 老头去靠墙的一列陈旧的箱子里翻了翻:“我这儿的东西不精贵,想买好的得去专门的乐器行。” 携玉把琴弦塞进袖中:“能用就行。” 反正她也不怎么弹。 又从另一边袖袋中掏出一枚金锭放在柜台上。 老人道:“太多了。” 昏暗的灯光下,女子的声音低魅,仿似有鬼气:“老先生百事通晓,我想请您帮我打听一些事。” 老人神色未变:“要看是什么事,价钱可不一样。” 携玉:“放心,不会让您吃亏。” 老人点头应允,听她说罢,在一块木牌上刻了一朵雪花。 在她临走时道:“若是喜欢,可以带走吃。” 携玉便不客气地装走了一大包糖炒栗子。 回到泠乐馆,正是最热闹之时,欢歌乐舞不绝,格外嘈乱。 老板一见她便迎上来道:“姑娘宴席上惹得瞩目,今晚好几位公子过来想听你奏乐。” 携玉道:“我身体不适,劳烦推拒。” 老板便去应付那些急色心切的公子哥们了。 携玉进了自己房间,门窗隔绝了大部分噪音,她找了个垫子,盘腿坐在小炉前享受带回来的各色小食与糖炒栗子。 第二天风雪更大了些,小商顶着酷寒处理完杂事,哆哆嗦嗦奔回医馆,跑到近前才看见门口有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携玉姑娘?” 携玉回首,笑道:“大早上的,你从哪里回来?” “给人送药去了。”小商开门,“怎么不唤我们姑娘呢?冻着多难受?” 携玉道:“刚巧来到。” 实际上是她心里有些踟蹰,虽然得到了“可以再来拜访”的许可,但这么快就又过来,恐怕会打扰到人家。 单君辞见到她,果然有些诧异,然后发现了糖炒栗子。 携玉道:“偶遇美食,便想分享给你们。” 她天不亮便特意去杂货铺请老人家又现炒的。 小商喜道:“这个我们姑娘也爱吃!” 一向淡定如单君辞,也忍不住瞟了小商一眼:你家姑娘什么不爱吃?每回都嚷嚷! 小商吐了吐舌头,照旧给携玉准备了热茶,这回没再围着她们叭叭乱说,后堂捣药去了。 没有这小丫头在,气氛便没那么轻松了,携玉竟然也拘谨起来。 单君辞洗了手,拿了一个手炉给她:“你的衣服太单薄了。” 携玉:“单薄吗?” 她从来没感觉自己如此沉重过。 单君辞:“不禁冻。” 携玉不解:“可我没有觉得冷啊?” 单君辞耐心道:“伏北城的天气不会跟你开玩笑,感觉到冷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对自己还是仔细着些。” 说罢往炭盆里添了些炭,到柜台前继续做她没干完的活儿。 第3章 医馆里用的炭不怎么呛人,抱着手炉坐在旁边,再吃一口添了花生碎与芝麻核桃的热茶,真是无比享受,携玉感觉自己连骨头缝都舒展了起来,惬意地简直想小憩一把。 她随意把医馆看了一遍,目光最后落在单君辞身上,单君辞正忙着配药,空不了手。 携玉坐不住,便走到她身旁,动手剥掉了栗子壳,送到她面前。 单君辞顿了顿,只是看她,没有张嘴。 明显觉得此举有些不合适。 毕竟她们还没有到姐妹或好友的地步,远远不是。 再说寻常的姐妹好友是这样相处的吗? 单君辞其实不熟练。 携玉露出无辜的神色,无辜里又含着一点忐忑,配合着她那张出众的脸,叫人垂怜,无法拒绝。 “君姑娘,快趁热尝尝,凉了就不好吃了。” 单君辞迟疑了一下,把栗子肉咬入口中。 携玉弯起唇角,她在试探,有点得寸进尺的意思,不为什么,只因为她心底莫名地想靠近这个人,不由自主,觉得单君辞身上的温度比雪天里的火焰还要令人惬意。 “好吃吗?” 单君辞点头,淡色的唇上沾了一点渣,她想说不用再喂了。 携玉却已经转了注意力:“这是治什么的药?” 一边说一边非常自然地用指背给她擦了擦嘴唇。 有点麻……单君辞面上维持着淡定:“心疾。” 携玉受教地看着那些药材,继续剥栗子喂她,同时向她请教药理。 错过了时机,单君辞没能把婉拒的话说出口,只好任她投喂。 想想也没什么,炒栗子热的时候确实更好吃。 气氛渐渐融洽,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也聊了不少时间。 眼看日近中午,携玉正打算告辞,医馆里来了一个人。 澹台章进门看到单君辞身边的女人时愣了一下,紧接着神色间闪过一抹异样,轻皱眉头,问单君辞:“这位是?” 短短一个照面,携玉便判断出来了此人的心思,他认出了携玉在他们聚会时出现过,眼中有着司空见惯的惊艳,紧接着又想起她乐伎的身份,看到未婚妻跟这样的女人站在一起便生出了不悦。 单君辞道:“携玉姑娘,我的朋友。” 携玉善解人意道:“君姑娘抬举了,我是来看病的,疗程已经结束,便不打扰你们了。” 她要走,这回却是单君辞抓住了她的手:“总得你的礼物,却不曾礼尚往来,稍等片刻。” 说着进里间拿了件袍子出来:“新做的,还未用过,穿在身上可以挡风。” 这袍子里缝有特殊的绒料,摸着不算厚重,却格外暖和,携玉心口忽然一时酸,一时热,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感受:“那我先回去了,改日再来看你。” “好。” 澹台章心里虽不悦,却也不好直白地限制单君辞的交友,只道:“咱们的日子没几天了,有那么多事情要忙,医馆不如先关门?” 单君辞道:“好啊,都听你的。” 澹台章掏出了一份册子:“这是府里管家拟好的流程,你来过过目,若有什么缺漏之处我也好及时安排。” 单君辞便接过那册子看了一遍儿,道:“没有缺漏,我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的。” 又见他似隐有愁绪,便拿了壶酒盛了给他,关心道:“遇到什么难题了吗?” 澹台章道:“不是我,父亲有些费神。” 单君辞道:“那要好生关照大人的身体,莫要伤着。” 至于旁的事情,她并不主动问。 澹台章却习惯了向她倾诉,道:“还是南边的事,楚国与晏国的关系一直微妙,不乏争锋相对之时,后来靠着联姻才绑在一起,原以为楚麟王在晏国遇刺,晏清……也就是那维系晏楚联姻的晏国长公主也亡故之后,晏楚的联盟便岌岌可危,谁知道那楚麟王竟是个疯子,刚收到消息,他回国之后杀死了更倾向于与北澜合作的楚帝,夺权上位,竟不顾一切要把大军借给晏国,扬言必报妻仇。” 单君辞:“这可……如何是好?” 澹台章思索了一会儿,冷静下来:“楚国父子相残数年,早已外强中干,楚军并不能为晏国增添多少助力,楚麟王弑父称帝,得位不正,必遭反噬,晏国虽有烈影军团,主将受损,亦不难攻克,而我北澜血狼之军勇猛无比,天朔王手中更是有一个杀手锏。” 单君辞盯着杯中浑浊的酒液,轻轻吹散了涟漪。 第3章 药香 “她今天还会过来吗?这都下午了。” 医馆闭了门,小商无事可做,无聊地发呆。 单君辞却无法闲下来,她给那本诗集作批注,圈圈点点,每个字似乎都有联结,诗词之意则需要细细品味。 “说的是谁?” “君姑娘知道是谁,”小商道,“那姑娘好漂亮,我感觉她很在意你呢。” “胡说。” “开个玩笑嘛……虽然是成婚大事,需要我们这边做的却不算多,都是澹台家在折腾,要发霉了。”小商托着下巴望着封得严严实实的门窗,目光渐惆怅,“这场风雪也不知几时能停?但愿我们的家人都可以平安顺遂。” 单君辞柔和了神色:“世上没有无法停歇的风雪,困境的出现是给人去破除的。” “说的也是。”小商站起来抻了抻懒腰,“我算知道有些地方的人怎么一天到晚净琢磨吃的了,吃东西占着时间才可以免得胡思乱想……我去准备晚饭,姑娘想吃什么?” 离天黑还早……单君辞道:“随你胃口来吧。” “好的。” 小商前脚刚去厨房,后脚门口的铃铛就被拉响了。 单君辞把诗集收好,放下门栓,扒开暖帘,迎面遇着的除了无孔不入的顽皮飞雪,还有携玉的笑容。 “君姑娘,我又来找你们玩了,在忙吗?” “没有,快进来。” 携玉赶忙钻进了屋里,先抖落衣上沾的冰凌,才凑到炭火前取暖。 单君辞找出了一坛珍藏的酒出来,仔细烫好,倒进白瓷盏中给她,看到她腰间挂着的符,道:“今日暴雪,巫神庙里应该没人?” “是没人,荒凉一片,但我陷于低处讨饭吃,总想求个心安。”携玉说着,把求来的平安符摘下来,随手扔进了炭盆里,“穿了君姑娘给的衣裳,暖和踏实了许多,走了那么多路都还是活蹦乱跳的。” 她边说边给单君辞展示掩在外氅下的那件袍子。 平安符遇火化为灰烬,单君辞扫了一眼,顺手帮把她扯开的衣服整理了:“听人说,巫神庙早已不灵了。” 手指勾在衣襟上,几乎是下意识的举动。 携玉微愣。 两人对视,又在同一时间偏离目光,那纤瘦的手指默默缩了回去。 “……北澜的巫妖神没落多年,巫神庙不灵在预料之中,”携玉慢慢喝着酒,“但我是个执着的人,恐怕要把跟巫妖神相关的地方全都求个遍了。” 单君辞:“伏北城那么大,小心迷了路。” “多谢挂心,我找了一位在城里颇有人脉的老人家都打听清楚了。”携玉眯了一下眼睛,“这酒好甜。” 单君辞:“我们自酿的酒,不会醉人。” “稀奇了,我还以为伏北城只有灼人的烈酒,”携玉笑着,“不过,喝酒不就是为了买醉吗?” 单君辞说:“我不喜欢喝醉。” 携玉把盏中酒饮尽:“君姑娘,一直清醒着,会是什么感觉呢?” 单君辞:“万事皆可把握的感觉。” 此酒清甜不醉,携玉却有点迷糊了,她望着单君辞,生出几分羡慕与向往。 万事皆可把握…… 虽说医馆在休息,但当铃铛被拉响时,单君辞还是会第一时间打开门,毕竟冒着风雪来的病人情况必定不好,而她随口应承澹台章的话,也并不会认真去执行。 按理来说,人家有正事忙,作为仍旧不怎么相熟的客人或者……朋友,携玉应该走了,可她却道:“我可以在这里再多坐一会儿吗?” 单君辞:“不舒服?” 携玉摇头:“可能是……酒量不行。” 不会醉人的酒,她好像还是醉了。 单君辞:“去躺一会儿。” “没事,君姑娘,不用管我。” 携玉慢慢趴到桌子上,让脑袋枕着手臂,闭上眼睛,就像睡着了一样。 她自小便不喜欢药,嗅到药味的同时往往心头会有恐惧之感产生,长大之后遇到医者都是能避开则避开,但奇异的是,她却不讨厌医馆里的味道,惹人厌恶的苦涩药味反倒成了安神的好东西。 她听到病人凄哀的痛苦呻.吟,随后是单君辞的轻声安慰,女子的声音温柔而清澈,含着一种说不清的玄妙力量,可以让任何浮躁的心都安静下来。 外间还在飘雪,四下没有杂音,唯有单君辞的声音愈发清晰,实在是个入眠的好环境。 第4章 携玉似乎做了梦,意识却始终留着一线,及时抓住了一只打算探过来的手。 手背上泛起狰狞的青痕,单君辞道:“是我。” 携玉迷糊着睁开眼,若无其事地松开她:“怎么了?” 张口才发现自个嗓子变哑了。 单君辞摸了一下她的额头:“发热了。” 携玉不怎么在意:“以前都不会自己生病的,身体结实得很……应是水土不服吧。” 单君辞略过她手心的茧,又探向脉搏:“没在北方生活过吗?” 携玉盯着她的指尖:“嗯,不适应,饭菜也吃不惯,好在小零食都还不错。” 单君辞诊断过她的症状,打算去煎药。 “晚上可以在这儿吃,小商厨艺是一绝。” “那……多谢了,小商姑娘真是厉害……”因为生病,携玉说话越来越慢,像是烧糊涂了,“君姑娘,我该怎么办啊?” 单君辞:“吃药。” 携玉揪住她腰间的荷包:“可我不想吃药。” 像在撒娇……单君辞:“怕苦?” 携玉低语:“实不相瞒,我最不怕苦了。” 单君辞温声道:“医药通常与伤病相伴,不愿面对是情理之中,携玉姑娘,生病、受伤无法避免,尽快把它们医治妥当才算是摆脱。” 道理谁都懂,只是人在某些时候身体里会产生一种惰性,又或是逆反,偏偏就不照着道理走,哪怕代价是自己受折磨。 而单君辞是温润的雨露,轻而易举便抚平了一切叛逆的情绪。 携玉还是趴着,握住香包不丢。 单君辞也不多劝,站在旁边任她对自己的物件肆意蹂躏。 过了一阵子,携玉轻声祈求道:“君姑娘,帮帮我吧。” 这一觉睡得沉了许多,什么都没有梦见,意识里包裹着黑漆漆的安心感。 醒来的时候已是夜半,携玉缓缓回忆着,她喝了单君辞亲手煮的药,又被喂了一颗甜美的蜜饯之后便困了。 如今是在哪里呢? 携玉嗅到了熟悉的味道,清幽之香中夹杂着一丝药苦。 那味道在被褥中,在帘帐间,也在她的掌心里……源自于单君辞腰.间的香包。 卧室里亮着一盏暖色的烛灯,单君辞坐在床边,膝上摊着件繁复华丽的衣袍,她便这样一边照顾病人一边修改即将派上用场的嫁衣,慢慢撑不住睡着了。 携玉坐起来,浑身轻快了不少,她望着单君辞,忽然很想去触碰,这么想的时候,手已经先一步作出了决定,轻轻点了一下女子的鼻尖,手指游移,在碰到下巴时,单君辞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烛灯折射的光影朦胧而暧.昧,离得那么近,却谁也看不清谁。 单君辞温和宽容的微笑化解了沉默:“好些了吗?” 携玉慢慢收回手,手指在床单上揪着:“好多了。” 单君辞:“可想吃些什么?” 携玉腹中很空,却摇了摇头。 “饭菜都给你留了,我去热一热。”单君辞把嫁衣放到一旁的架子上,便要起身。 携玉拽住她的衣袖:“君姑娘。” “嗯?”单君辞回眸。 携玉望着她的眼睛,真诚道:“我该如何报答你?” 单君辞抬手,似要抚摸她的脸。 携玉睫毛轻颤,透露出紧张。 那只手落下来,却只是探了额头的温度。 单君辞道:“若论私事,不必报答,我是一名医者罢了。” 小商的手艺的确是不错,没什么胃口的携玉都把肚子给填满了。 饭后的时机有些尴尬,她已然恢复了精神,但这是不宜有什么活动的夜间。 医馆不大,单君辞待嫁的东西堆满了卧室,携玉好奇打量着,略过朱衣凤冠与胭脂水粉,目光停在一支短笛上,笛身刻有一些古朴神秘的印痕。 “那是巫妖标记,也是从巫神庙里求来的,北澜人的婚嫁总是希望可以得到巫妖神的祝福。”单君辞道,“我不通音律,它注定是一个摆设,你若有兴趣,可以试一试。” 短笛在携玉手中转了一圈,她道:“君姑娘不要太过期待,我虽在乐馆,技艺却是稀松平常。” 单君辞道:“能够把乐器弄出正常的声音,在我眼里便已经是高手了。” “如此包容?怪不得我第一次来医馆你说我的曲子不俗呢。”携玉笑了笑,把笛子移到唇边。 单君辞的确对乐声丝毫不苛刻,哪怕携玉吹得漏音,她也依然是欣赏的态度。 一首略显磕绊的小曲吹完,携玉道:“我技艺不行,这笛子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东西,果然只能当个摆设。” 随后又调皮道:“君姑娘,你的夫家对你未必十分尽心呢,求来的竟然是废物。” 单君辞并不在意,既不在意澹台家求的东西中看不中用,也不在意携玉刻意的“挑拨”,天生好脾气似的,道:“能看就行。” 携玉轻轻啧了一声,她把笛子放回原处,察觉到单君辞的疲倦:“君姑娘该休息了。” 单君辞眨了下眼睛,确实有些睁不开,她坐到榻边,又想起来:“没有别的空房了,携玉姑娘若不介意,便与我挤一挤吧。” 携玉:“……方便吗?” 单君辞:“没什么不方便。” 如此寒天雪夜,她不可能让生着病的客人出门去。 携玉反倒有些扭捏,拖拖沓沓走到她面前,脸微微红了。 都是女孩,也许人家根本就是坦荡磊落呢。 不坦荡的人才会胡思乱想。 单君辞以为她羞涩,伸出手来。 携玉从善如流地把手放入了她的掌心。 被寝极暖,解了外衣睡下,困意很快便缭绕而来。 单君辞似乎就要进入梦乡了。 携玉躺在她身边,肆无忌惮地看了一会儿,轻轻挨近,用几不可闻的气声道:“君姑娘皮肤真好,像凝脂白玉。” 单君辞轻轻应道:“多谢夸赞。” 携玉:“我一直想说,你身上的味道非常好闻。” 单君辞没有回应,大概是睡着了。 此后几日,携玉每天都会找时间到医馆里坐一坐,没什么正事,多是和单君辞聊一些闲话。 而单君辞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配合澹台家准备婚事,日子一天一天逼近,她马上便要嫁入相府成为澹台章的妻子了。 第4章 暗夜 天空终于在某一个清晨放出了晴光,积雪未融,街上仍是一片冷清寂然,单君辞想出门透气,便无视了路上的崎岖,跑到西郊寻访梅花。 西郊荒凉,只有一些被北澜人遗忘的古旧殿宇,坍塌屋舍旁长出一枝倔强的野梅。 单君辞赏了一会儿梅花,听到脚步声,转去目光。 携玉从古殿旁的一条甬道里走出来,手臂上的血鲜艳,染红了厚雪严冰。 她笑道:“总算找到了灵验的‘平安符’,可惜路太滑,不慎摔了一跤。” 单君辞:“那么,平安符还算灵验吗?” “谁知道呢,”携玉从袖中掏出一个长条盒子,“给君姑娘也求了一个,希望有用。” 单君辞接过,打开看了一眼,随手放入袖袋,又取了伤药和绷带出来,帮她处理伤口。 两人站在半山腰,可以看到古殿下方错落的许多屋舍,都是一副破败的模样,虽然破败,却还是有不少人在意。 “北澜人人信奉巫妖神,巫妖一脉鼎盛之时可以与皇族比肩地位,”携玉道,“哪怕是一处别院,也有皇家行宫的规模。” “传说巫妖一脉皆精通巫术,可以实现皇族的愿望,北澜的崛起离不开巫妖一脉的辅助,不过,巫术用得太多,便会反噬自身,因此巫妖逐渐凋零,与巫妖神相关的旧址也渐渐无人问津了。”单君辞细心包扎,“后来天朔王北冥声找到了流落乡野的最后一个巫妖传人,为了掩藏其身份为己所用,娶其为侧妃,靠着这个女人的能力,天朔王从一众皇子中脱颖而出,不仅权倾北澜,还要称霸天下,到了战场上,巫妖后人恐怕也是对手难以抗衡的杀手锏。” 伤口处理好,携玉活动了一下手腕:“天地间竟有这般存在,对于旁人来说,实在不公平。” 单君辞:“所以会有反噬降临,看起来简单的途径,往往伴随着无法预料的风险。” 携玉没有沿着这个话题说下去,看了她一会儿,情不自禁道:“好香。” 单君辞微笑:“开在山野的梅花,的确有着与世不同的清香。” 携玉脚下没站稳,单君辞扶了一把,携玉踉跄着靠到她肩上,失笑:“怎么像我是故意的一样,好逊啊。” 单君辞理解:“无妨,你毕竟负了伤。” 那点伤微不足道……携玉没有立即离开她,反倒又贴近了些,低声道:“君姑娘,我没在说梅花,我说的……是你。” 离得那么近,她终于可以看清单君辞的一双眼睛,幽静而平和,无波无澜,又或是波澜藏得很深,似乎无人可以触动。 第5章 温热的气息拂在颈间,心里会浮现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感觉,说不清楚,又酥又痒……单君辞没有把心情展现在脸上,道:“多谢夸赞,那是我用香料和药材调出来的。” 携玉说:“可以给我调一个吗?” 单君辞:“香和药的配合若是出了差错,会非常危险。” 携玉:“我相信你。” 单君辞:“那我便帮你调一款适合你的味道。” 携玉低低笑着,尽把热气吹到她脸上:“我想要你的味道。” 单君辞答应下来:“好啊。”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平静地观赏着雪后风光。 可惜山风过寒,不宜久留。 携玉道:“其他人也来寻访风景了,太吵了闹心,一起下山吗?” 单君辞:“走。” 携玉回去之后便钻进被窝里呼呼大睡,捂得严严实实,生怕再遇了寒发热生病。 然而泠乐馆不清净。 她在伏北城算得上一鸣惊人,不靠琵琶,纯靠脸,曲子弹得怎么样没人记得,贵公子们却都想再见她一面,可惜她姿态端得高傲,宴席之后再也不曾出面奏过曲见过客,这便惹得一众人愈加心痒难耐,此前他们虽然恼火也还要维持着君子风度,今夜有人喝醉了酒,吵着闹着要见美人,老板拦不住,这人竟自己去闯携玉的房间,就像那天众目睽睽之下变身成豺狼虎豹的纨绔一样。 携玉睡得正好,突然被一股恶臭的酒气惊醒,瞥到撞进门来的色.鬼,表情有片刻茫然。 天虽然放晴,道上的积雪却没那么容易清理干净,人们外出时不免都要小心翼翼,当然,对于狄括这样的高手来说,哪怕是刀山火海也如履平地。 他在伏北城里待得安逸,好吃好喝又不必去理会江湖风霜,但他心里清楚,上位者养着他是为了让他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比如今日相府公子见他,便是要他去西郊一处别院调查——据说那里存放着巫妖一脉的遗典,巫妖遗典的重要程度不言而喻,天朔王留有专人看守。 狄括奔到西郊别院,只见尸体,不见人息,负责守卫的高手全都死了,至于遗典中少了什么,凭他看不出来。 而澹台章让他调查,也不止是要他追回丢失的遗典,伏北城守备如此森严,仍是潜入了危险不明的东西,他需要把那些东西揪出来。 这对狄括来说本来不算太大的难题,无非是敌在暗我在明,可他心里却升起不安,平静的伏北城在短短一日内变得阴云密布。 他回到住处,思索着要从何处下手把暗中的喽啰引出来,进门的刹那目光一凌,抬掌接住了一道剑锋。 他双手炼得如同钢铁,刀枪不入,再持巨剑,天下没有几个人可以抵挡,即便刺客的身手在江湖上算得上一流,也在交锋的数个回合后败退。 狄括一击砍中其背部,飞身去追。 他轻功不算顶级,追那受了伤的刺客依然绰绰有余,但在转了几条路之后,刺客的踪影却突然消失。 狄括心里愈发不安,刺客来自于何方?与在西郊动手的是一伙人吗?到底是谁?难道…… “狄兄在找什么?”一个声音在上方响起。 剑锋横扫,激起纷纷雪尘,那人堪堪避过,差点重伤:“这是迁怒吗?” 狄括看清人,心里划过一抹失望。 此人叫耿胥,来自黎国的剑客,有意投到北澜相府门下,澹台章自然笑纳,狄括却并不将其放在眼里。 耿胥道:“公子叫我前来协助。” 狄括冷笑:“你是来协助,还是来看戏?” 耿胥:“这话怎么说?” 狄括:“你们黎国人向来如此德行!” 北澜、云、楚、晏四国都在战争的漩涡里,唯有黎国躲在一旁,妄想坐观虎斗。 “不要把我代表黎国。”耿胥道,“我们的皇帝在关键时刻也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狄括:“但愿如此!” “狄兄很是慌张啊?”耿胥笑得意味深长,“听说晏国人和楚国人都在寻你报仇,若论武功,天下没几个人是你的对手,能够杀你的,只有一种人吧?” 他每说一个字,狄括的神色便冷硬一分。 耿胥在他暴怒之前转了语气:“也没什么好担心的,毕竟那几个人不是死了便是退了,唯一还在活跃的恨天刀必定时刻守在楚麟王身边,无法分.身到伏北城来。” 这也是之前狄括觉得安逸的原因之一,他实力顶尖,唯一警惕的那把刀是楚麟王最忠心的狗,楚麟王遇刺之后,恨天刀肯定不敢再离开其左右了,所以狄括无所畏惧。 可西郊血案如此悚然,尸体上的伤痕干脆利落,除了实力可与天下第一高手不分伯仲的恨天刀他想不到第二个人。 “不过,江湖风云不定,每时每刻都会有新的变化,有新的人出现,”耿胥好心提醒道,“楚麟王不是突然弑父称帝的,他早有预谋,在他篡位的两个月前,为楚帝掌兵的楚国上将军便横遭血祸,被人砍下了头颅,那不是恨天刀的风格。” 泠乐馆里笙歌依旧,人与人的欢笑挤在一起,勾成一组繁华画卷,与远方的战火毫不相干。 唯乐馆老板有些心焦,他眼睁睁看着那纨绔公子醉了酒要闹事,阻止不及,只得先稳住了纨绔的随从,自己悄悄上了楼,忐忑地到长廊尽头的房间外。 与楼下的喧嚣不同,屋里很安静。 老板打开门,才听见咕噜咕噜的闷响,一颗脑袋滚到了脚边,切口很平整,还在咕噜地冒着血泡,尸.体随意抛在炉前,鲜红染透了一整个房间的地毯。 原本在睡觉的女子打着哈欠,窗边一坐,正吃着糖炒栗子。 老板缓缓躬下腰,将身体缩成一团:“携玉大人。” 携玉道:“好处理吗?” 老板:“藏个两三日,不成问题。” 携玉拍掉手上的渣:“时间足够了。” 老板:“大人既已取得那物,当……尽早送出伏北城。” 携玉:“我还没玩够呢。” 老板:“不如小人代劳。” 没有声音,老板心脏砰砰直跳,半晌,紧张地抬起头来,想看一看女子的脸色。 吃完了糖炒栗子,布满粗茧的手打算找别的零食吃,发现都已经没了,翻找时不小心蹭到了桌面上溅的血。 她没管,用那只沾了血的手托住下巴,给美丽的脸划上了一道刺目的血痕,笑道:“打什么主意呢?我辛辛苦苦找到的东西,你送回去,岂非就成了你的功劳?” 老板慌忙道:“大人误会了!小的是担心战事紧急,所以……” “关我何事。”携玉道,“我说过不准任何人打扰,你把这个人放进来,是想试我的手段吗?” 老板扑通一声跪在血泊里,再不敢吱声。 携玉懒得搭理他那点小心思,看他还能够处理点杂事,便暂时不要他的脑袋,踩着血污踏出房间,转去别的空屋子继续睡觉去了。 偏僻的杂货铺中,昏黄的油灯还在亮着,老人没再炒栗子,而是在灯下给一个血肉模糊的后背缝合伤口,嘴里念叨:“小何啊,上面提点过,还不到吃药的时候,你偏要病急乱投医,除了打草惊蛇,还能换来什么?” 名为冉何的年轻男人紧握着长剑,犟道:“北冥声把巫妖术用于战场,段将军本就艰难,狄括又趁乱行凶,险些害得将军殒命,我……我怎能咽下这口气!” “结果呢?” 冉何垂首:“是我无用。” “若不是我把你揪回来,你就要坏了大局,”老人道,“如今不便,养好了伤你自去姑娘那里请罪。” “是。” 第5章 血宴 伏北城里暗潮汹涌,小医馆中平静如旧,单君辞顺了澹台章的心意,把医馆关起来,明面上不与任何人来往,专心待嫁,除了澹台章主动来倾诉,一如既往地不会给相府添任何麻烦。 她就像一朵温和而无害的花,可以观赏,让人安心,与她相处不会有后顾之忧,每当为各种事情烦乱之时澹台章就想到她身边喝一杯酒饮一口茶。 说起来原本这朵花并不属于他,他们相识于三年前……在街坊之间颇有善名的医女出于好心在恶劣天气给了路过的男人一个歇脚的地方,她并不知道那是相府的公子,遇其表明心意,也还是宠辱不惊。 澹台章苦苦追求了许多日子,才终于得到佳人倾心,单君辞实在与众不同,比他遇到过的所有女子都更令他挂念,他便发誓要排除万难娶其为妻,父亲母亲一开始的棒打鸳鸯更坚定了他的心意,好在单君辞是个谁接触了都会喜欢的好女子,最终连父亲母亲也愿意接纳她。 天气渐暖,南方边境的大战即将全面展开,伏北城里相府大公子的婚事也如期而至,顾忌前线战事,婚礼特意低调简约,但绝不敷衍。 接亲时一碰面单君辞便察觉到了澹台章欢欣喜悦之下的疲惫,道:“近来不曾休息好吗?” 第6章 澹台章摇头,伏北城中有奸贼隐于暗处,尚不算值得忧心的问题,牵扯住皇城神经的依然是远方的战场——晏楚联.军已然攻入了云国的腹地,云国是北澜的友盟,晏楚气焰汹汹,云国若沦陷,无异于断了北澜的手臂,战事并不如北澜人想象中的那样乐观。 但也没到不可解决的地步,天朔王在前线战斗,澹台氏便在后方为其分忧,丞相除了统领百官稳固北澜朝政,也在积极与黎国进行利益交换,如今黎国使臣已到皇都,北澜之强本就在晏国和楚国之上,晏楚两国可以结盟,北澜除了有云国作为助力,当然也可以拉黎国入场,只不过黎国人向来狡诈,让他们出兵不容易,与之谈判很是费神。 大喜之日,澹台章不想让单君辞再听这些复杂的事,便略过去没说,只道:“我是欢喜太过了。” 单君辞非常善解人意,依然不会追问,她披着精心准备的嫁衣,在澹台章的搀扶下坐上了行往相府的轿子。 婚礼一应流程极为顺利,伴着祝福恭贺的乐声,单君辞正式踏入了相府的大门。 北澜婚俗较他国相对开放,新嫁娘不必掩面,也不必在三拜之礼后困守于婚房,与新郎一起向宾客敬酒才是正礼。 因着澹台氏的地位和北澜黎国谈判的特殊时期,婚宴上的宾客也都不凡,除了几位北澜重臣,还有来自于黎国的使者,他们并不关注新娘是谁,甚至也不关注这场婚宴本身,不过是要借此向澹台氏表达亲善与尊重。 单君辞执着酒杯,站在澹台章身边望向众宾客,似乎有些紧张。 澹台章道:“不必害怕。” 单君辞:“我是觉得幸运。” 澹台章笑了笑。 单君辞的目光从一众乐伎那里掠过,重回宾客身上,在澹台章敬完三杯酒之后上前一步,低眉俯首:“第一杯酒,敬诸位贵客。” 温婉端庄的女子进入众人的视线,落落大方,令相府两老很是满意,宾客皆举杯同饮。 单君辞饮罢,又斟满了一杯酒,道:“第二杯酒,敬……琅寰长公主殿下。” 一饮而尽。 许多人没反应过来,跟着同饮。 宴厅角落里的狄括霍然起身。 丞相夫人还在微笑,丞相缓缓皱起了眉头。 澹台章眼皮一跳:“你……你说什么?” 列国之中,拥有“琅寰”这个封号的,有且仅有一个人。 因为这个人的死,晏帝大怒,立誓与北澜云国不死不休,也因为这个人的死,楚麟王弑父称帝,借兵与晏国,扬言必报妻仇。 酒饮罢,向来淡然沉着的单君辞已经泪流满面,她捏碎了酒杯,咬牙痛恨:“第三杯酒,敬我晏国万千受战乱之苦的百姓!” 前一日晚。 小商收拾完医馆,坐到单君辞对面,皱眉道:“近来伏北城各处很是戒备,有几个暗桩已经被拔出来了。” 单君辞翻看着诗集,道:“让剩下的人都放下手中的事务,先隐下去,各自保全性命。” 小商急道:“这张网不要了吗?” 单君辞:“已经被发现了痕迹,便不再安全,此时不隐身,损失会更多。” 小商道:“都怪冉何!早就跟他说了不可擅动!狄括再可恨,现在也不是报仇的时候啊!” “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不必再论。”单君辞把传递信息的诗册扔进炭盆里,取出一个长条盒子,“小商,你今夜便离开伏北城,千万把此物交到段将军手中。” 小商慎重接过,又问:“姑娘呢?” 单君辞看着燃起的火焰:“被发现端倪的网没那么容易隐藏,我会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姑娘!”小商道,“听我一句劝,若非有你,我们从伏北城里拿不到那么多有用的消息,也找不到巫妖遗典存放的地方,你对于我们来说意义非凡,已经……” 小商哽咽道:“我们已经没了长公主,不能再没有姑娘,请姑娘跟我一起离开!” 单君辞温声道:“黎国使臣就在伏北城,澹台氏始终是北冥声不可或缺的左右手,看着他们勾连在一起商量如何蹂.躏我国民侵吞我国.土,我无法安然退去……小商,死生于我,并无紧要之处,在这座城里闷了那么久,再不出手,我的剑就要钝了,你明白吗?” 小商明白,却还是不舍,再三劝说,实在无法说动她,才强忍着难过去执行属于自己的任务。 诗册已经烧尽,单君辞取出一块刻着雪花的木牌,上面沾着些糖炒栗子的香味,她看了一会儿,把木牌也丢进了火焰中。 最后摘下腰间的香包,挂在了医馆门口的铃铛旁。 清幽之香中夹杂着一丝药苦,似梅香,却比梅香更令人牵肠挂肚,魂牵梦绕。 这便是单君辞的味道。 携玉把香包揣入袖中,抱着换了弦的琵琶,在泠乐馆的安排下混入了相府大公子的婚宴,时下无论什么样的宴会,总是需要乐声点缀的。 婚礼流程很无聊,宾客一个个都是奇形怪状,携玉弹着技艺不佳的乐曲,眼睛只在一个人身上纠.缠。 说实话,乐伎的位置离新娘实在太远,不过她目力极佳,还是能够看得很清楚……看清楚那如雪如月的女子点了胭脂之后是如何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她十分不爽站在单君辞身旁的所有人,却也暂时只能老实地弹琵琶。 这曲子单君辞一定听见了。 因为她看了过来,并且轻轻笑了一下。 携玉开始想:香包在我手里,今天的单君辞会是什么味道呢? 然后她便嗅到了。 是一种更隐晦更浅淡的香气,似有若无,唯有五感格外灵敏的人才可以发现。 那香来源于一种颜色近乎于无的蝴蝶,蝴蝶振翅的声音也非常轻浅,非内功深厚者不可察觉。 蝴蝶一一从单君辞的嫁衣中飞出,散入宴厅,于在座之人的酒杯中消失无踪。 一只蝴蝶飞到了携玉面前,被香包的味道驱逐。 而狄括在末席,蝴蝶慢悠悠飞到他面前,他察觉到了,神色瞬间紧绷起来,疑心是未曾揪出来的刺客潜入了相府,他正要提醒澹台章,而此时新娘已经开始敬第二杯酒。 “敬……琅寰长公主殿下。” 晏国琅寰长公主御清晏又称晏清,不仅是晏帝的亲妹妹、楚麟王的未婚妻,还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剑客,她手下召集有数不清的高手,亲手为晏国编织了一张蔓延向列国的隐蔽情报网。 几个月前,北澜大军南下,晏、楚、云三国结成同盟,关键时刻,云国突然背约屈服于北澜,晏国烈影军团在北澜血狼毒军和背信弃义的云国军包围下陷入困境,主将段颖风强势突围后,却被北澜高手狄括趁乱刺伤,断了一臂,正当危急,北冥声身边的巫妖传人又借天象对晏军施下了祸乱的巫术,琅寰长公主奔到前线,为了解数万晏军身上的巫咒,找到了巫妖传人,逼巫妖传人达成了一个交易,巫术解除,长公主则承担巫术反噬、受尽折磨而死。 “敬我晏国万千受战乱之苦的百姓!” 单君辞捏碎了酒杯,自腰间抽出一把软剑,软剑展开凌厉的锋芒,一击刺穿了北澜丞相的心口。 众宾客来不及骇然,便已然口鼻喷血。 方才敬的第一杯酒发挥作用了。 ——香和药的配合若是出了差错,会非常危险。 单君辞很幸运,可以把这些人一网打尽。 血污溅上嫁衣,鲜艳不分彼此。 澹台章第一次看到单君辞脸上出现冰冷的神色,陌生至极,他来不及震惊,便又眼睁睁看到了父亲的死亡,于是只剩下暴怒,一掌拍去:“你究竟是谁?!” 单君辞眼中闪过一抹犹豫,剑锋却分毫不犹豫,果决至极。 她与扑过来的澹台章擦身而过,利剑再一次被鲜血染透。 相府豢养的众多武林高手竟都来不及阻止。 唯一可以赶在单君辞挥剑时阻拦的狄括半途被一把飞来的琵琶砸中了。 琵琶对自诩江湖高手榜名列前茅的人造成不了多少伤害,狄括以巨剑斩碎琵琶,愤然怒向罪魁祸首。 携玉嗤笑一声,同行的乐伎抱起长琴砸向廊柱,琴体中藏着的两把刀现出真身。 “何方贼寇?!” 携玉将累赘厚重的外袍丢开,只剩利落的单衣劲装,她把卸开的长刀组合在一起,飞身砍向狄括,冷冷开口:“斩英!” 双刀如影,迅疾如雷霆,掀起狂浪飓风。 哪怕是狄括也不禁惊呼:“天榜第一,日月双刀!!” 北澜有巫妖,晏国有诛网,楚国斩英的威名却更无人不晓。 斩尽天下奇英才,作为列国之间血腥与杀戮的代名词,斩英几乎是所有江湖人的噩梦,斩英三大顶尖杀手才是真正的在江湖高手榜上名列前茅,由他们出手,几乎没有斩不了的性命。 狄括纵横一世,唯独对斩英深深忌惮。 第7章 可惜再恶的威名也有凋零之时,斩英三杀如今只有恨天刀还在活跃,狄括本不觉得位于三杀之下的天榜杀手和地榜杀手可以成为自己的威胁。 然而几个月前,一名双刀客横空出世,斩下了楚国上将军的头颅,为楚麟王夺位登基扫清了障碍。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一出现便登顶斩英天榜的日月双刀会那么快就成为了自己的对手! 更没有想到具有如此恐怖实力的人会是一个那么年轻的女人!在她持刀之前根本不会有人意识到她的危险! 携玉道:“你早该死了!” 她此来伏北城有两个目的——找到巫妖遗典中的巫妖神卷,以及弄死行刺过楚麟王和烈影主将的狄括。 本来她第一次参加宴席就是冲着狄括去的,只不过半途碰到了单君辞,当时一切未明,她当然还没有猜到单君辞是谁,只一心想着不能让那么温柔干净的女孩子看到血污……这才耽搁了。 以武器来说,狄括的巨剑更占优势,但携玉手中的双刀无法以常理判断,既可霸道,也可诡邪,刀势干脆,招招奔着夺命,杀意浸到了她的骨子里,更浸到了锋刃之上,这是每一个斩英杀手都会有的令人胆寒的标志。 日月双刀缠住了北澜相府里最强的狄括,单君辞对付其他高手,压力依然不轻,这是她早就预料过的场景,她进了此间,便没有考虑后路,那香包是诀别,没想到把携玉引了过来。 又或许她是知道的。 毕竟她向来万事皆可把握。 毕竟虽未坦诚布公,她们却默契的有着相同的目标。 刀光剑影之中,单君辞看到了携玉迎刃有余又凶残迅猛的身影,眼睛一亮。 真是让人钦羡的力量。 双刀交汇,只听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狄括一招不慎,脑袋直接与身体分了家。 携玉甩掉刀上的血水,一脚踹开狄括的躯干,把双刀扛在肩上,看向将将从包围中挣脱的单君辞,邀请:“一起逃出去!” 单君辞道:“好!” 第6章 战杀 突围的路并不好走,毕竟刀剑再利,也惧千军万马。 所幸北澜的千军万马都用在了天朔王的野心上,相府血案事发突然,追杀的人还不足以围成难以踏越的高墙。 而斩英的接应还算及时,脾气执拗的冉何也没有听话地隐藏行迹,反而带了几个人前来开路。 两拨人合二为一,一路配合无间地冲出了北澜人的围捕,到傍晚时已经暂时甩脱了危机。 至一处隐蔽的巷子中,携玉停下脚步,转向单君辞,正要说话,身后的斩英和单君辞的人同时拔出了武器。 锋芒相对,剑拔弩张。 携玉想到了什么,觉得有趣,笑了起来。 这让冉何几人更加紧张。 单君辞挡住冉何的剑,上前一步,向携玉伸出手: “晏国,单君辞。” 携玉微微有些迟疑,但不愿让单君辞等太久,还是与她击了一掌: “楚国,宫携玉。” 在两人的命令下,斩英和诛网两方的人都收起了武器,终于想起来他们是盟友。 携玉道:“没你们的事了,别在我跟前碍眼。” 斩英几人便离开了巷子。 单君辞也吩咐冉何:“去外面等。” 冉何提醒:“若要离开北澜,与他们兵分两路才会安全。” 单君辞点头。 待周围都没人了,携玉盯着单君辞看了一会儿,往她跟前凑了凑。 单君辞:“怎么?” 携玉:“想闻闻你现在是什么味道。” 单君辞失笑:“血腥味。” 她还披着那身嫁衣,又得血腥浸染,清丽脱俗的脸一时间艳得出奇。 携玉失神,吻.住了她的嘴.唇。 就像在亲.吻新娘。 心脏砰砰乱跳。 单君辞一僵,没了反应。 携玉连忙后退了一步,难得慌乱:“对不起,我……” 单君辞追着她的影子,捧住她的脸,给了她一个吻。 两个人又对视了一会儿,什么话都没说,什么话都来不及说,因为形势是如此紧迫,她们的立场又是如此的复杂。 最后,单君辞道:“保重。” 携玉应下,并且期望:“再见。” 说罢,两人便分开两路,继续逃亡。 * 数日前,携玉带着任务来到伏北城,首先进入了斩英的据点泠乐馆,狄括不难对付,如何找到巫妖遗典才是关键,而且她很奇怪:“你们为何总要建立这种风月之地为据点?” 老板解释:“一是方便打听消息,喝醉了酒,那些达官贵人的嘴才容易撬开,二是因为战事期间伏北城里查的严,在这种嘈杂的地方才好隐藏。” 携玉问:“巫妖遗典有线索吗?” 老板很惭愧:“论起打探消息,斩英其实不如诛网。” 携玉:“诛网?” 老板也是与人家打过交道才有了一些了解:“来自晏国的势力,就是那个长公主晏清的……她们行事隐秘,在北澜也扎得深,更加熟悉伏北城。” “是吗?” 老板道:“不过,我们始终不知道她们在伏北城主导全局的领头人是谁,大人若要与之接触,只能去一间杂货铺子。” 而自从烈影军团着了巫妖术的道、琅寰长公主又死于巫妖之手后,扎根在伏北城藏得极深的诛网众人皆悲怒交加,在单君辞的引领下渐渐挖出了北澜巫妖一脉的所有秘密。 其实单君辞身在北澜国,早就对调查巫妖有过指示,长公主的死让她们加快了进程而已。 小商道:“虽然找到了几个线索,但是与巫妖神有关的地方北冥声都防守严密,想要一一探查,我们人手不够。” 单君辞冷静道:“斩英不是也有人在伏北城吗?盯着泠乐馆,给她们放出合作的讯号。” 小商谨慎:“斩英之人皆如同刽子手……能够合作吗?” 单君辞:“情况特殊,先不讲究那么多,至于成果,可以平分。” * 单君辞走出巷子,对冉何几人道:“你们几个如此沉不住气,已经不适合潜伏,都跟我回去。” “是!” 单君辞最后再看了一眼伏北城,把澹台章临死前困惑悲怨的眼神遗忘在这里,转身奔赴故国。 随着相府婚宴上的惊天血案,一张引起北澜人警惕的网好似浮出了水面,另一张网却恰好借此隐藏了下去,留下的人会重新布局。 战争不停,诛网便不会放弃使命。 携玉则直接跟其他斩英杀手分开,并且不管他们今后的安排,她更喜欢独行。 可惜独行的路上总会出现一些烦人的家伙。 携玉没有拔刀,盯着路旁的人。 耿胥笑着道:“不要误会,我会是你的朋友。” 携玉:“我从来没有朋友,也不需要朋友。” 耿胥试探着向她走近:“是吗?你跟晏国人的合作很是完美呢,遗憾的是,你们不可能长久,斩英与诛网可是有着旧仇。” 携玉:“那也比你这种跳梁小丑强,墙头草的示好,只会让人觉得恶心。” 耿胥笑容满面:“话不能这么说……” “少来挑拨,想坐观虎斗也要有等到虎斗结束的运气,敢觊觎我手中的东西,问问你有几条命。”携玉面无表情,“今日是否再出刀,看你逃得快不快。” 耿胥浑身一寒,骨子里升起一股强烈的战栗,他想再套几句近乎,又迫于对自己生命的珍惜,最终默默退走了。 携玉摸出贴身放着的香包,把玩了一会儿,带着半卷巫妖遗典继续赶路。 列国之中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 晏国与楚国的关系非常微妙,哪怕晏国长公主与楚麟王订有婚约。 甚至,琅寰长公主最初建立诛网就是为了对付斩英,近几年斩英凋零了大半人才,也正是因为她的围猎捕杀。 斩尽天下奇英才,诛网的“诛”则一开始便是冲着斩英去的。 这些事情论起来话长,在这场战争开始之前,斩英之名虽然凶恶,却不可捉摸,没有人可以确定他们是谁的势力,只知道他们到处爱搅浑水,因为不可捉摸而更加危险,纵横无忌的斩英三杀给不少人不少国家都留下了阴影。 而拥有富饶国土的晏国一直为各方所觊觎,晏、楚、云、黎的关系也在不断地变化。 五年前,晏国与黎国本要交好,晏帝却在黎国使臣拜访期间遇刺,受了重伤,好在性命留了下来,那是斩英三杀唯一一次联手,也是唯一一次失手,却不知道委托斩英的人是谁,事情扑朔迷离,晏黎的结交也半途而废,本来在江湖上畅快潇洒的皇妹琅寰长公主闻讯回到皇宫,查到了斩英的痕迹,立誓为兄长报仇,于是集合结交的江湖高手围猎斩英,又布下罗网追查幕后黑手。 第8章 斩英的归属最终指向楚国,那场刺杀的实际委托者则是云国掌政公主的人,晏楚云三国本就相互警戒暗斗,此后的防备争斗便更加激烈,却因为三方僵持,互相制衡,没有到开战的地步,直到北澜大军南下。 云国国力最弱,楚国原本是重武之国,但内斗外斗数年,也消耗过重,唇亡齿寒,天朔王北冥声的野心让三国凝成了一股绳,晏楚云在楚麟王的倡议下放下芥蒂建立盟约,楚麟王则向琅寰长公主提出了结亲。 盟约却很不稳固,首先云国人感到晏楚联姻关系更紧密,自己则被排挤,于是在北澜的压力下选择向北冥声俯首称臣,而晏国人也很不信任楚国人,楚麟王又在晏国国土上遇刺,这也让楚国人非常排斥晏国,当时未查出狄括,他们便怀疑那是晏国的报复,晏楚结盟濒临瓦解。 琅寰长公主的死成了一切的转机,此事逼怒了晏帝,逼疯了楚麟王,反倒让晏楚的关系前所未有的亲近,拥有了复仇的一致目标。 为了复仇,楚麟王动用了自己拥有的全部力量,因此他手下势力之一斩英的真面目暴.露于天下。 迫于形势,诛网不得不放下恩怨,捏着鼻子与斩英联手行动。 谁又知道他们的同仇敌忾可以维持到几时呢? 半个月后,携玉快马加鞭赶到了北澜南境,又紧跟慢赶奔到了楚军营中,把半卷巫妖遗典交给斩英少主,再由少主献给楚麟王。 单君辞也排除万难回到了晏国驻军的大营,见到了重伤初愈的烈影军团主将。 除此之外,还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人。 “穆大人,你也来了?” 晏帝的禁卫统领穆明川不在晏都负责皇帝的安全,正站在烈影主将的行军图边上,道:“来帮他的。” 段颖风白了他一眼,意外的没说出什么挑刺的话,拿着半卷巫妖遗典道:“有了这个,便有办法克制那些混蛋巫术,可以在正面战场上找北冥声算一算总账了。多谢。” 穆明川也道:“君辞,辛苦你们了。” 单君辞道:“皆我等份内之事。” 正这时,有人报说楚皇驾到。 楚麟王……如今该说是楚皇踏进了营帐,他身边除了那把强悍的刀,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单君辞看过去,携玉悄悄对她眨了下眼睛:又见面了。 楚皇来此,自然是要商议共诛云国与北澜的大计。 段颖风却有不爽之事,不留情面道:“我的地盘,不欢迎脏东西。” 楚皇在琅寰长公主之事后便心如死灰,此时神色灰暗,对身后的刀吩咐:“你出去。” 恨天刀作为斩英三杀之首,当年行刺晏帝时曾与穆明川交过手,穆明川脸上的疤痕就是证明,穆明川及其手下禁卫也是斩英三杀那次行动未能成功的原因之一。 恨天不放心楚皇的安危,又不得不听从命令退下,便给了携玉一个眼神,提醒她小心守卫。 携玉当没看见,但是很乐意留下来,因为这样便可以多看单君辞几眼。 楚皇对晏国几人道:“我明白你们的戒备,但不管你们承不承认,她都是我的妻子,我们已经约定来生再见。” 携玉和单君辞没有多少能够单独相处的机会,携玉有着自己的顾虑,而单君辞很快便要被召回晏都。 临走前,她们只在一个小土坡前勉强见了一面。 携玉道:“我好像又受凉了。” 单君辞给她说了一个药方:“照着这个方子拿药,会好得很快。” 携玉懒洋洋的:“还是不想吃药。” 单君辞:“你的身体并不虚弱,怎的这般不禁冻?” 携玉笑道:“大概是小时候冻怕了。” 她们像在小医馆中一样,漫无目的地聊天,不聊面前的战场,也不聊彼此的身份,只说些平淡的小事。 至于巷子里的那点亲近,同样谁也没提,就像不曾发生过一样。 她们之间最合适的关系便是没有关系。 不过是……曾为了同一件事努力过罢了。 是年春,楚国杀手与晏国暗探联手搅翻北澜皇城,并破坏了北澜与黎国的联合,由北澜主导的战争也渐渐反转了形势。 晏楚联.军兵分两路,一路对付北澜,一路攻陷云国,云国皇都嘉岩城破,掌政公主殉国而亡。 来不及分享战果,晏楚之军又迅速集合,在烈影双将的默契统筹下猛攻血狼毒军,失去了巫妖术的优势,北冥声渐渐陷入困境。 至秋时,黎国加入战场,助晏楚继续征伐北澜。 初冬天寒,血狼全面溃败,烈影双将于正面战场彻底击败北澜大军,狼狈逃窜的天朔王北冥声亡于恨天刀下,晏楚大获全胜。 战后不久,楚皇把帝位让给皇弟,退位不及三日,楚麟王为琅寰长公主殉情而死,列国第一杀手组织斩英从此失去庇护。 在晏国,单君辞因为伏北城中的功劳得到提拔,被任命为诛网统领,获赐紫英剑。 第7章 思念 年底,欢欣喜悦的气息逐渐在皇都里蔓延,随着烈影的凯旋回朝抵达了顶点。 那么多年过去了,几度大战,与北澜的仇恨早就刻在了所有晏国人的骨血中,唯有收复曾被北澜强占的城池、看到北澜人的溃败,痛苦的记忆才会浅淡,百姓们自发庆贺,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相比之下,皇宫的气氛显得沉闷,皇帝每日都会为逝去的长公主缅怀,好在虽然怀念,他从不曾失去理智,不会做出像楚麟王那样弃国而去的事情。 单君辞接过御赐的佩剑,没有直接离开皇宫,而是往一个熟悉的方向走去。 紫英殿一切如旧,并未因冬雪的降临而变得冷寂,宫侍们照常打扫,在檐下添置了喜庆的灯笼,就好像宫殿的主人还生活在这里一样。 “君姐姐?”有人看到她,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过来拜见。 “都还好吗?”单君辞问。 “我们负责照顾殿下,一如既往……从前殿下也不常回来的。” 毕竟长公主大多数时间都在江湖上行歌纵马,紫英殿偶尔还回来住一住,她专属的公主府则连门都没有进去过。 “昨日穆大人和段将军过来了一趟。”宫侍又道,“皇后娘娘也特意吩咐内务府准备了许多东西,年节将至,娘娘让我们布置得漂亮些,因为殿下喜欢热闹……大家都念着殿下,真好。” 单君辞跟着她们笑了笑。 皇都里的街巷楼台透着几分陌生,有的地方新建,有的地方拆除,几年没回来,路都不好找了,单君辞转了好一会儿,才看到眼熟的招幌,嗅到了熟悉的酒气。 她一向不喜欢烈酒,从前过来也多是随从,当下便只在门口徘徊,品着少时回忆,却突然想起了一个与少时无关的人……那个喝一杯甜酒都会晕倒的女孩,肯定受不了这里的味道。 除了迷.惑人心的明媚笑容,单君辞对那两把煞气逼人的血色长刀与挥刀时的矫健身影印象同样深刻…… “单大人。” 单君辞回神,仰首看到了楼上窗边执杯而立的段颖风和面带微笑的穆明川。 到了从前他们常聚的雅间,单君辞推开门,先关心段颖风的手臂:“假的还是不行吗?” 穆明川看向段颖风的义肢,道:“他太莽了,不仅捶烂了北冥声的脑袋,还把好不容易接上的手给折腾坏了。” 单君辞道:“太医院应该很快便会有新的成果,到时可以给段将军装一只更灵活的手。” 长公主幼时被人下过毒,出于忧虑,单君辞特意去太医院待过一阵子学了药理医术,以防类似的事情再度发生,因此在那边有点人脉。 段颖风甩了下手臂,道:“不说这些,你坐下。” 他年龄排第二,却常常有大师兄般的威严与风范。 单君辞坐下来。 穆明川推来一个青色的酒壶:“给你要的淡酒。” 单君辞倒了酒,边喝边等着段将军的指示。 段颖风道:“你是因为清晏才进的诛网,如今伏北城事情已了,好不容易回来,怎么不要旧职?” 单君辞听出他的言下之意,道:“穆大人从此便在烈影了吗?” 穆明川:“战事只是当下平息,想要四境安稳,晏国、烈影必须变得更强。” 段颖风道:“穆明川到了我这里,陛下身边恰好出现一个关键的空缺,你原本就在禁卫军中,由穆明川推荐你回去,上面定然应允,陛下看重你,继任统领之职便只是时间问题。” 单君辞:“皇都人才济济,会有比我更合适的人。” 段颖风皱起眉头。 穆明川帮他解释道:“颖风是担心你的前途,诛网毕竟在暗中。” 单君辞其实明白,诛网在长公主手中和在她的手中面临的问题是不一样的,诛网除了探查他国消息,也在监控着本国的异状,会触及到很多人的利益,有长公主在,诛网人人敬畏,无人敢动,长公主不在,她的压力会非常大,段穆两人是怕她将来处境艰难,比起禁卫军的前途坦荡,诛网统领的确不是个好差事,也不够风光。 第9章 “列国的交锋不仅仅在战场,殿下为晏国编织了一张网,我不想它半途而废,诛网需要有人去引领。” 穆明川:“你都考虑好了?” 单君辞点头:“有人为光,自然有人作影。” 哪怕永不见天日。 段颖风理解了她的想法,但是道:“什么光和影?我晏国每一个人都是光。” 单君辞和穆明川表情郑重地听着。 等了一会儿,段颖风冷冷道:“喂,你俩哑巴了吗?装什么正经人?” 以往在他说出“都是光”这种一本正经的话时,一定会有一个人大声地嘲笑出声,然后引得其他人一起打趣胡闹。 这回没有人反驳他嘲讽他跟他胡闹,他反而不习惯,他希望有人闹他。 活跃的小师妹已经不在了…… 单君辞沉默了一会儿,解释道:“我觉得你的话没错。” 穆明川跟着道:“我是怕我说错了什么,你又要跟我打架。” “我怎敢对师兄无礼?”段颖风没心情打架,只狠狠揪了一把他的衣襟以作发泄,独自去了栏杆前,望向远方。 穆明川无奈地抚平衣袍,举起酒杯,对单君辞道:“既然你都想明白了,我们便只能祝贺,恭喜升迁,师妹。” * 楚国的冬天不常见雪,常见的只有飒飒风声。 缺月悬于天,湿冷的空气里混着某种腥.涩的味道,熏得人酒肉不香,虽是年关,却没有几分喜庆之意,棠华门弟子今夜皆没有外出去寻找自己的消遣,全都守在总坛,像是要和大家一起过节,每个人凝重的神情又表明似乎不是那么回事。 风声吵得人无法把心静下来,绷紧的神经濒临断绝,冷汗在全身蔓延。 “吱呀”一声,沉重的木门被推开,稀薄的月光漏了进来。 与月光同至的是一名妙龄女子,容色无双,宛若天仙入世。 所有人不自觉松了一口气。 女人步履轻快,走到众弟子面前,拿起了餐桌上的肉饼,咬了一口,道:“有人出了不错的价钱,要买你们的命。” 她腰间的双刀这才撞入了棠华门弟子的视线。 “日月双刀?!” 凄厉的惊呼之后,数不尽的刀剑亮了出来。 双刀刀柄上刻着日和月,刀锋便如同日光一般灼目,月光一般冷寒,列国天下,没有几个人扛得住。 这个夜晚被腥涩填满,即便烛灯点了一片,仍然黯淡难言。 携玉收了刀,踏过歪得乱七八糟的尸体,坐在桌子上,拿出那个咬过了一口的肉饼继续吃。 悠哉地吃完,仔细擦干净指间沾的油,才摸出贴身放在怀里的香包,轻轻嗅了嗅,慢慢舒出一口气。 人都死绝了,地板下却传来轻微的异响。 携玉找了找,撬开一块石砖,下方是一个地窖,底下关着七八个女人和十来个孩子。 她并不意外,很多不入流的门派,武学未必精通,赚钱的生意做的比谁都勤快,倒卖.人.口一般是其中的大头。 “各自拿点东西,各回各家。” 携玉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等到那些女人和孩子搜刮了棠华门的钱财逃出去之后,才拎了几颗关键的脑袋去委托人那里索要尾款。 斩英一半属于朝堂,一半属于江湖,一直以来在为麟王效命的同时也会接受各方的委托,毕竟有几年时间麟王自己为了避开他皇帝老爹的审视和猜忌都在隐藏身份游历江湖,斩英杀手接委托在不损害麟王一派利益的前提下通常可以为所欲为,麟王去世后,斩英的界限就变得更加模糊了。 总的来说,身在其中,不会缺事情做。 原本像屠了一个江湖小门派这种微不足道的事,天榜杀手是不必请示少主的,但携玉有阵子没在少主跟前露脸了,按规矩需要去竹林一趟。 斩英少主住的地方偏僻而少人烟,不需要兴风作浪的时候他便像是隐居了一样过着平淡简单的日子。 携玉却知道,少主的内心从来都不是平静祥和的。 “滚出去!” 远远的,竹楼里传出了争吵声,叮呤咣啷一通乱响,少主被赶出了门,脸上一片淤青,稍显狼狈。 携玉见状,放肆地笑了起来。 封兰吟理了理衣袖,恢复成平日里风流儒雅的模样,面对下属的嘲笑也不曾生怒,道:“气息不错,武功可有进益?” 携玉道:“少主来试试不就知道了吗?” 封兰吟吩咐人看好竹楼,展开折扇走下台阶:“我上一次跟人大动干戈,还是在十年前。” 携玉挑眉:“对手是谁?” 封兰吟:“如此八卦?” 携玉:“你看起来像是天天跟人动手的。” 封兰吟顶着淤青,自嘲道:“那是我天天被打而已。” 携玉眯了一下眼睛,没有接着追问。 封兰吟道:“近日若无事,随我去一趟皇都。” “好啊。” 斩英少主在楚国皇都有另一重身份,进了城门他看起来跟世家公子没什么两样,应对各种人物也都迎刃有余。 可惜,今时不同往日,失去了最大的靠山,许多事情都变得复杂起来,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水波下的暗涌却已然悄悄涌现。 那些都与携玉无关,她是非常好用的刀,仅此而已。 封兰吟与新皇身边的某位重臣碰面密谈,携玉便与另一名天榜高手东觞守在门外。 百无聊赖,心情也莫名其妙地烦闷,她把新得的那袋金锭拿出来,一个一个捏着玩。 小兔子刚要成型,不远处的东觞咳了一声,提醒她里面的交谈要结束了。 携玉瞥了他一眼,把金兔子收好。 封兰吟与人告别后,领着他们去皇都最好的酒楼用饭。 “为何事烦了心?” 携玉丢开筷子,漫不经心道:“想谈情说爱了。” 封兰吟微微讶然:“你也到这种时候了,是谁?” 携玉不会在人前把香包拿出来:“没有对象。” 封兰吟道:“那你想要什么样的人?” 携玉露出迷惑的表情。 封兰吟摇着扇子:“是文是武?是雄壮威猛还是清秀俊美?楚国有各种各样的男人,可供你玩到尽兴。” 同席的东觞非常尴尬,斩英之人都知道少主有多会玩,连天下最毒的人都能锁在自己床.上,他也没想到宫携玉可以在少主面前如此言谈无忌。 携玉弯起唇角,幽幽道:“男的不行,都太臭了,即便是少主你,也会让我倒胃口的。” 东觞呛咳起来。 封兰吟失笑:“狂妄太过。” 携玉托着下巴望向窗外,男人不行,随便一个女人就行了吗? 躁.乱的心不知该要如何收拾。 第8章 愁雨 她一直都在发抖。 雨声不绝,处处皆是潮湿泥泞,泥水里混着的血无人在意,因为那是习以为常的东西。 水滴跳跃在漩涡中心,映出一幕幕光怪陆离的图景。 “你的家在哪里?” “不记得了,一睁开眼就在这里,好冷啊。” “往这边来点吧,可以避风,我叫溪桥,你叫什么名字?” “携玉。” “小玉,这个给你吃。” “你不吃吗?” “我已经饱了,看你总是晕倒,要多吃点东西,不然可撑不下去。” “谢谢你。” “不用谢,我们是伙伴啊。” 刀锋冰冷,脚边滚着的是伙伴的头颅。 这是她杀的第一个人。 脑子里什么都没想,被混乱的血迹填满。 心脏砰砰狂跳,说不清是因为兴奋还是迷茫。 手指无意识地颤抖。 但那颤抖旁人是看不见的。 “出了个不错的苗子,杀自己的朋友也可以如此冷静。” 一个声音刺进了封闭的思绪中。 她抬起眼,看到了一个人,这人乍一看风度翩翩,与血腥肮脏的淬血营格格不入,下一刻,又会觉得他的笑容里分明浸透了污秽,阴影笼罩而下,所有人的生死都只在他的一念之间。 心里左冲右撞着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剩。 “是个美人胚子,很适合修习媚术呢。” 视野里又铺满了艳丽的红,男人身旁的少年打量着她的脸,充满恶趣味地提议。 少年长着一副异于常人的相貌,妖异苍白,双瞳渗着殷红色的血光,媚眼摄魂,恍似吞食精魄的鬼魅。 少主若有所思。 “这批活下来的人,她天赋最高,体质亦强,修习刀法会更合适,否则便是浪费。” 淡漠的声音反驳了少年的提议。 那声音来自一片清冷的白,白衣无垢,白衣下的长剑则流传着一种纯净又骇人的光。 少主闻言微微笑了一下,看向最为沉默的刀:“你觉得呢?” 第10章 恨天刀扫来一眼,冷漠且嫌恶道:“你的人,休来问我。” 司命蛊,绝情剑,恨天刀,三杀灭一国,绝非谣传,而是荒唐可怕的真实。 在这样三个能够搅弄列国腥风血雨的顶尖杀手面前,刚刚从淬血营里爬出来的她宛若一只蝼蚁,连呼吸的勇气都没有。 就在濒临窒息之时,封兰吟作出了决定,他认可绝情的提议,道:“那就修习刀法,给她找个老师吧。” …… 斗笠上垂落的白纱遮住了面容,绝情的一切皆模糊不清,她成名之时不到十六岁,手中绝情剑却已令无数人敬畏胆寒,是毋庸置疑的天才剑客。 “……绝情大人……多谢。” 没有绝情的提议,司命不会善罢甘休,少主不会改变主意,她会生不如死。 绝情并无反应,沉默地帮她包扎了伤口。 起身走出几步,又顿住:“若无实力,美貌便是罪恶。直接去死,或者变强,这是可以不那么痛苦的捷径。” 变强。 她变强的第一步便是杀死了自己的师父。 这一回是真正的冷静,可明明冷静着,身体却还是止不住地颤抖。 刀锋落下,才看到不远处神情莫测的司命。 司命长于媚术,擅蛊.毒,素来喜欢虐.杀目标,哪怕在三杀中也是名声最恶的那一个。 “听说有个老头子觊觎自己的徒弟,想过来看看热闹,徒弟却已经动手了。” 她紧张起来。 司命却嬉笑着给老头的尸.体补了毒,夸赞道:“做得不错哦,天底下的师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斩英的师徒传承尤其恶心,杀了他,你才可以成为合格的杀手……今后也要把冷血果决埋进骨子里,不为任何人留情。” 在她正式成为杀手的那一天,刻着日和月的双刀送到了面前。 封兰吟道:“日月为明光,这是特意为你打造的武器,淬血营里杀出来的都是天才,能否在江湖上留下姓名,看你的本事,或许有朝一日你可以在三杀之上,不要让我失望。” 她接过双刀,却揣摩出了封兰吟的另一重心思……他同意让她习刀,其实是希望有一天她可以超越恨天,挑战恨天。 因为恨天刀太强,也因为恨天刀更得麟王的信重,且不受束缚,是斩英少主最大的威胁与心结。 以恨天为目标? 别开玩笑了。 …… 而后,风暴不休。 “绝情叛出了斩英!” “什么?她是怎么抗衡生死蛊的?!” “主上亲下追杀令,斩英天榜地榜必须联合追杀绝情剑!” “正邪两道都想要绝情的命!” “杀人就好好杀人,做什么最有侠气的杀手?列国江湖谁会容她?” “绝情已死!!” “司命难道疯了吗?!” “他本来就是个疯子!他在向每一个追杀绝情的人复仇!” “诛网已成型,竟然连司命也落入了圈套!” “筋脉俱断,武功全废!” “麟王逝世,恨天放下了刀,选择退出江湖!” …… “恨天退隐,绝情封剑,司命重伤残废,斩英三杀已成过去,如今是携玉大人的天下了!” 战争之后,所有人都在祝贺宫携玉。 雨幕浑浊,淅淅沥沥扰人清净。 她的回答是:“杀手的天下,又有什么前途可言?” 雨水沁着凉,把手背冲刷的泛起青白色。 洗干净了血污,携玉坐在屋檐下,望着死寂又喧哗的长街出神,人声死寂,雨声喧哗。 不知为何,她一直都在发抖,也许是怕冷,也许是她从未摆脱某种令自己心悸的东西。 处处皆是潮湿泥泞,心情又怎么可能会好呢? 一个人走到了屋檐下,观赏着倒在浊浊冷雨与日月明光中的尸体,道:“斩英双刀之威,果然名不虚传。” 携玉神情冷淡。 “我这里有一个合作,你若配合,事后可以提要求。” 携玉:“我讨厌与人合作。” 那些黏连的、复杂的利益关系,往往比刀尖上的血痕还要令人作呕。 “你会答应的。” 携玉枕着墙壁,轻轻抚摸刀柄,心想:人间犹如炼狱,只有一个人不会叫我无法忍受。 长街上腥.涩腐.臭的气味被一种清幽静雅的暗香取代。 纷杂嘈乱的记忆横扫到角落里,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个清瘦却坚韧的身影,温柔的女子有着崇高且坚定的信仰。 她最忐忑的生死,是那个人随时都可以舍弃的。 那样的风骨也是她一辈子都不可能拥有的。 “好想见她。” 香包在掌心里摩挲了不知有多少遍,眷恋的味道其实在渐渐消散,她在随着时间的堆积愈发难以遏制的思念中总算明确了一件事情。 “原来我……爱上了她。” * 晏都的雨温润而安静,撑着伞从长街上走过,可以看到与平日里不同的风景。 单君辞刚去太医院拜见过自己的医术老师,从老人家那里打听到了一条消息,她把装着消息的信放入袖中,思量着要如何实现其最大的价值。 转到熟悉的巷子,迎面碰见了一个人:“君辞,好久不见。” 单君辞抬伞:“花遥。” 花遥合掌抱拳:“如今应该唤你单大人了。” 单君辞亦抱拳:“平安归来便好。” 花遥也是琅寰长公主重用的人,奉长公主之命潜伏在黎国,单君辞在北澜能够第一时间得到黎国与北澜接触的消息,便是多亏了她的努力,战后黎国与晏国更亲近,又加上诛网内部人员调换,她才被调回了晏国。 小商打开门:“大人,花遥,你们一起到的?” 诛网的官邸分毫不显眼,从外面看就是一处寻常宅院,内里却是覆盖到列国的情报网的中枢,统领一切的人便是单君辞。 小商沏好茶,撩了把窗外细密的雨丝,道:“这场雨一下,花花草草便该长起来了,有余闲的话可以去城外踏个青,二位感兴趣吗?” “好啊,许久没有闲情雅致了。”花遥感慨道,“还有这茶,外面的总喝不惯,只有咱们自己的喝着才对味。” 小商问:“黎国有什么好玩的吗?” “也有吧,黎人重商贾,户户皆富足,玩乐的花样自然就多了。”花遥道,“不过,朝堂最近却是一团乱,长大的小皇帝和摄政王针锋相对,当初黎国与北澜接触是小皇帝的鲁莽,后期转向晏楚则是摄政王的谨慎思量。” 小商:“黎人向来反复无常,国内又是如此情形,今后晏黎的关系恐怕也要看那小皇帝和摄政王争斗的结果了。” 花遥向单君辞忧虑道:“黎人狡诈,他们潜入晏国的探子也不少,可恨我的身份被怀疑,不能留在那里弄到更多消息。” 这也是她不得不回国的原因之一。 列国之间难有真正的信任无间,哪怕黎国在战争后期站在了晏楚一方,在晏楚两国人眼中,他们却更像是想瓜分战果,对于墙头草,谁也不敢放松警惕,表面上其乐融融,暗中的防备与刺探相比战争时期只会更加激烈。 即便是通力合作了一场的晏楚两国,一起攻占云国,一起击败北澜,一同分享成果,战后也维持着盟约,亲近的好似一家人,但搭建桥梁的琅寰长公主与楚麟王都已经死去,两国的关系会走向哪里,谁也不能笃定,和平之下,暗中总有交锋。 这些都是诛网的重任。 单君辞道:“无妨,想越过诛网渗透晏国,没那么容易,我们也会重新为他们织一张网,花遥,不必遗憾,我正需要帮手,你回来的非常及时。” 花遥露出笑容,行礼道:“定为大人鞠躬尽瘁。” 雨后,几人果然寻了个空闲的日子去城外游玩了一趟。 花遥非常欢喜,见山喜山,遇水爱水,看来在黎国的那段日子把她给闷坏了。 小商在亭子里摆上带来的点心,看了眼寻花逐蝶的花遥,道:“她跟我刚回来那阵子一样,看到什么东西都兴奋,说起无聊,北澜才是最无聊。” 单君辞缓缓点头……与澹台氏虚以委蛇耗费了她许多精力,整日又为战事忧心不已,难有轻松的心境,在伏北城的那些时光,为数不多的亮色中,宫携玉大概是最鲜艳的一道,并且从感觉上来说是突如其来,措手不及。 想到这里,她有些出神。 “大人,”小商递给她一碟栗子糕,“在想什么?” 单君辞尝了一块,栗子的味道很淡,没有糖炒栗子吃起来香甜:“想一首有些遥远的曲子。” 是琵琶曲。 小商跟在她身边的时间久,洞察力非一般人可比,从她好似毫无波澜的情绪中捕捉出了一丝异样,心领神会道:“那姑娘风头正盛,如今不仅是斩英的顶梁柱,江湖高手榜上也没几个人能够称之为对手,从外表看不出如此强悍呢,嗯……这种反差感跟大人很像。” 第11章 单君辞:“我?” “对,”小商道,“你这个人总是淡淡的,平日里瞧着没什么情绪,其实心里的感情比谁都浓烈。” 当初得知小师妹死于巫妖术、二师兄被北冥声和狄括重伤时,她立即拿起了剑,差一点就要放弃在伏北城的潜伏计划与北澜人直接厮杀……当然,到最后她也的确不管不顾地在北澜相府制造了一场血宴。 游玩到半途,单君辞收到了一则来自边城的消息。 “小商,花遥。” 两人接过去一同看罢,皆露出凝重的神色。 小商道:“请交给属下去处理。” 单君辞却道:“你留守皇都,花遥和冉何随我同往。” 花遥:“遵命。” 小商俯首:“望诛网一切顺利。” 第9章 飞絮 叮叮,咚隆…… 冰天雪地中,幸运地发现了一个暖烘烘的小屋,屋子里飘着苦涩的药味,她身体抗拒,却又忍不住靠近,踟蹰着,徘徊着,不知是否应该拽响门前的铃铛。 铃铛莫名响了。 于是她紧张起来,满是期待,渴望见到一个人。 铃响的声音愈渐震耳。 在门扉打开的那一刻躁到了极点。 当终于要与日思夜想的人重逢时,一阵风暴突然袭来,把铃铛卷入了黑压压的穹天上,思念的声音因此变得缥缈而遥远。 …… 携玉睁开眼睛,窒息感让头脑一片空白,她抬手拍开一坨糊到脸上来的柳絮,在树杈上调整着躺姿,望向清澈的云空发呆。 叮铃的声音浅得如同妄想,唯有心口不安分的动静在证明梦境的存在。 时间和距离把心情无限放大,逝去的每一天都把和那个人共处的记忆洗刷的更加清晰。 可是,那又如何呢? 也仅仅是一种感情而已。 感情在这个世道麻烦无用又微不足道。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需要忧心的事情。 她抬起手,手心是为了练刀千磨百砺出的茧,手背是为了杀人刀光剑影过的伤,透过光隐约可以看到血肉的情况,血液中流窜着一道暗紫色的痕。 警示鲜明。 绝情剑倾天下,然而即便能够逃出生死的束缚,也逃不过世俗的倾轧。 司命乖戾张狂,以临驾于他人命运之上为乐,最后却只能沦落为他人掌心玩.物。 恨天非王者不杀,武功更是登峰造极,却也未必能够平稳地放下手中的强刀。 一入斩英,便会在灵魂里刻上杀戮的烙印,身不由己,永远无法摆脱。 宫携玉远远不及他们。 好在她一般不会思考太多问题,她不想逃,也没有沦落,并且年轻力盛,尚没有到放下双刀的时候。 人们赞美她的强大,恐惧她的刀锋,她正该得意而习以为常。 那么,又为何心生烦躁呢? 我想要什么? 我该怎么办? 携玉缓缓坐起来,思考果然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 既然不能思考,那就彻底放弃理智的念头,凭直觉而动吧。 * 清风拂过,满街都是柳絮飞舞。 单君辞把缰绳交给随从,直接踏进了衙门。 冉何递来用以隔绝气味的白巾,禀报先行一步调查到的情况:“尸体都在这里了,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本地府衙也没有找到相关的线索。” 单君辞没接,俯身掀开尸体上的白布,一具一具仔细查看,花遥跟在后面皱着眉:“到底是谁动的手?” 诛网布置在允城的人一夜之间被人屠尽,整个据点都被摧毁了。 事发在此,不得不让人重视,允城位属晏国西南,不仅毗邻晏国南境的军武防守重地,也紧挨着楚国和曾经的云国,战后晏楚两国划分云国诸地的归属便是在这里,重要程度不言而喻。 此地的诛网都是单君辞安排的好手,肩负着观测楚国的任务,前不久他们还向单君辞传递了探查来的消息,如今再见竟都成了亡魂。 冉何忍不住猜测:“下手狠毒干脆,又挨着楚地,属下能想到的只有一种可能。” 单君辞侧耳,表示在听。 冉何见状继续道:“如今江湖人人都说日月刀更胜恨天刀,在伏北城大人也亲眼见过那双刀的厉害,除了她,属下想不到第二个人能够造成这种伤势。” 单君辞的目光一直都在尸体的伤痕上,神色不明:“猜测的方向很有道理,但若要洞察真相,不能仅凭猜测,允城牵扯太广,更要谨之慎之。” 冉何道:“明白,属下去追查。” 单君辞轻轻抚过一名同僚的眼睛,问花遥:“你怎么看?” 花遥忧心忡忡:“北澜大势已去,翻不起任何风浪,楚国内部权力更迭,新皇上位,未必如同楚麟王一样愿意与我们同舟共济,此事或许就是一个信号。” 单君辞:“太快了,战事平息刚刚半年。” 花遥道:“楚人一向好战,朝堂上不是早有预言吗?楚人愿意与晏国结盟,必有后谋,只不过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当时段穆两位将军统兵能力碾压楚军,才没能让他们找到机会发难。战后谁敢笃定楚国人的心思?即便是楚麟王,大人难道真的信他对长公主殿下全都是痴心吗?晏楚结盟对楚国也是非常有利的,说不定他最后的死是因为楚国的内斗,而非所谓的殉情。” 单君辞看向她。 花遥补充:“我虽在黎国,却一直记挂着晏国的境况,大人,早几年斩英三杀联手刺杀陛下,司命的毒.蛊让陛下卧床数年,恨天的刀重伤过穆大人,他们背后的势力后来才揭露是楚麟王,怎能不教人心惊?三杀已退,斩英锋芒却不绝,又有日月刀如此凶残,只怕是要卷土重来。” 云国已灭,北澜投降之后国内便是一团乱麻,当下的列国是晏国和楚国主导形势,两国因为结盟放下的恩怨会随着局势的变化重新提起。 单君辞:“还是那句话,不要仅凭揣摩,我要证据。” 花遥冷静下来,惭愧道:“有大人如此理智谨慎,真是令人安心。” 单君辞:“冉何追查斩英,你去弄清楚允城最近都有哪些人出没过,任何疑点都不要放过。” “是。” 婉拒了允城府衙的接风洗尘后,单君辞独自走到了街上去,心情自然是不可能轻松的,手中的剑也渐渐沉重了几分。 有哭声引起了她的注意。 小女孩刚买的风车不小心掉到地上,被人踩碎了,抹着眼泪哭得很是伤心。 单君辞看了看,在不远处的小摊上买了一个新的,递了过去。 女孩泪眼懵懂地看着她。 单君辞蹲下,温声道:“这个也好玩的,一起玩吗?” 女孩伸手接风车。 指尖临近时,一道亮光猛然闪现。 单君辞一把掐住女孩的手腕,把人连同其手中的匕首甩了出去。 在她起身时,人群中的几个面孔突然变得狰狞,摊贩、游客、货郎等等亮出武器,一同攻了过来。 单君辞抬起紫英,尚未拔剑,却已见血雨漫天。 一个人与她擦肩而过,杀戮的双刀恰好收进了宽大的袖袍中。 伪装成百姓的数个杀手在暴露出杀意的下一刻全都毙了命,因为他们遭遇了斩英三杀之后的列国第一杀手。 单君辞连忙回首,那身影已经十分遥远,只有尘风带起的柳絮还在飞扬。 收回视线,手心里多了一个铃铛。 “大人!大人!” 诛网匆匆赶来,单君辞看向那个已经自行了断的女孩,吩咐:“尸体都清理干净,勿要扩大恐慌。” “这些人实在可恶至极!”花遥又气愤又着急地奔到客栈,“大人怎么样?可有哪里伤到了?” “并未伤到,不必担心。”单君辞擦过手,提笔在白纸上落下墨痕,“你们进展如何?” 花遥道:“允城本就鱼龙混杂,浑水之中老.鼠很容易隐藏自己,但只要存在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她接着道:“倒是今日之事……到底谁人敢在我晏国境内如此肆意猖狂,连诛网首领都敢针对?大人,难道允城事变,一开始便是冲着你来的吗?” 单君辞淡淡道:“有这个可能,利用人命把我引过来,必然有着不简单的目的。” 花遥思索片刻:“莫非他们清楚紫英剑的意义?” “紫英无论有什么意义,都并不独属于单君辞,若我死了,它会被赐给下一个能够统率诛网的人。”单君辞道,“冲着我来,或许是因为巫妖神卷。” 花遥:“巫妖神卷?” 单君辞放下笔:“你不曾听说过吗?” 花遥:“……不曾。” 单君辞笑了一下:“不是什么秘密,冉何对你提起也不算违禁,那是我们为了对付北冥声身边的巫妖传人从伏北城找到的巫妖遗典。” 第12章 “晏国和楚国各有一半,的确有用,克制了巫妖术,上面记载的东西太过邪异,战后陛下和楚麟王约定两国一起将自己拥有的巫妖神卷封存,永不启用。”单君辞道,“陛下把钥匙交给了我来保管。” 花遥:“难怪,那么危险又玄妙的东西,恐怕比任何神功秘籍都更惹人垂涎,虽不是秘密,却也并非广为人知,只有楚人才会为此布局,他们定然是想违背约定,得到全部的巫妖神卷。” “未必只有楚人了解关于巫妖神卷的约定。诛网几人尸身上的伤痕,的确像日月刀造成的,不过我后来仔细回忆了一年前的所见所闻……”单君辞把画纸拿起来,“这才是日月双刀真正的刀痕,尸体上的与此非常相近,但并不相同。” 花遥:“大人的意思是?” 单君辞道:“我们不止有一方威胁。” 晚间,单君辞阅过下属递来的各方情报,疲惫地把自己浸在了温水里。 铃铛悬挂在帘帐旁,无风而响。 一只手挑开轻纱,让朦胧的光线转为清晰,池边的水雾还是有些碍事,水中的身影模糊异常。 单君辞发现了,睁开双眼,轻声道:“我还以为,你不愿意在我面前现身。” “没办法,”携玉的声音也很轻,“你们晏国有一条默许的规矩,凡斩英之人见之必杀,晏楚结盟时期除外……何况这座城里那么多人都在追着我的脚步,我很害怕呢。” 单君辞:“既知危险,又为何而来?” 携玉放开朱纱,卸下双刀,缓缓走到她身后坐下来:“有一个很想见的人,我知道她在哪里,却不能见,每天都很难受,细细算起来,已经一年又两个月了……她过得好不好?还喜欢吃果脯吗?她会不会遇到了真正想要结缘成亲的人?她还记得我吗……我都无从得知。” 层层丝网挡住了视线,我看不到丝网中心的你。 单君辞道:“乏味的人很难有什么改变,果脯零食偶尔会吃,忙得没有时间去与谁结缘,也没心思结缘,因为我记得一个笛子吹得不怎么样长刀却舞得很威风的女孩……如此鲜活的记忆,或许一辈子也忘不掉。” 携玉睫毛轻颤:“当真吗?” 单君辞向她伸出一只手,带起几许水滴:“当真。” 水声清脆,携玉却被激得头晕目眩,她克制着,轻轻握住单君辞的指尖,道:“……君姑娘还是那么温柔,可惜,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你的温柔,街上的事好令人后怕。” 单君辞:“谢谢你帮我挡住杀机。” 携玉有些委屈:“好不容易听说你的消息,我今日才赶到允城,攻击诛网的不是我。” 单君辞:“我知道。” 携玉:“斩英与诛网恩怨纠葛,互相仇恨防备,但我……绝不会对你下手。” 单君辞:“我知道。” 携玉在她耳边道:“我千里迢迢赶来,只为……见你一面。” 单君辞转首,捏住她的下巴,吻.住她的唇,声音流转在齿间:“我知道啊……” 第10章 心池 宫携玉是一个勇敢又胆怯、热情而忐忑的人。 譬如她不顾一切跑到晏国来,虽然思念深重,虽然忍不住靠近,却不敢主动索求一个吻,因为她害怕被拒绝,也害怕自己会舍不得离开。 单君辞理性冷静的一面却正好被她的这份胆怯与忐忑击碎,列国第一杀手唯独在她面前卸下所有锋芒,展露着难得的纯粹,无法不让人触动。 何况单君辞的思念虽不外显,却不代表不深刻,毕竟这是她二十多年来唯一一次真正的心动,她主动打破了因为身份与立场的隔阂而堆在肩头的壁垒。 缘分这种东西很奇妙,有些人只是相遇,便胜过了世间所有的缱.绻旖旎,哪怕需要跨越千山万水,也渴望相见。 蜻蜓点水般的触.碰换来的是逐渐热烈的情绪和迅速升腾的温.度。 池水湿.滑,相握的手必须非常用力才可以感知到彼此的纹路。 好在,执掌着诛网的手和舞得动双刀的手皆有着非比寻常的毅力和强度,除了她们自己,大概谁也不能教她们分开。 单君辞不算熟练,但她是个天生的引导者,舔.舐勾.挑间,便把对方诱.入了自己的领域。 …… 于是齿.间的交流渐入佳境。 她们熟悉了对方的气息与轮廓。 又不可抑制的,把心中的欢喜与情感的沸腾扩展到了全身。 …… 时间在难舍难分中缓缓流逝,良久,稍稍拉开距离。 眼睛和嘴.唇都已经被水雾漫.湿。 …… 携玉捧住单君辞的脸,轻触那凝脂玉一般温润细腻的肌.肤,又从下颌流连到眼尾,爱不释手。 单君辞则没有动作,只是安静地看着她,欣赏着,轻声叹息。 携玉捕捉着她的每一分变化,问:“怎么了?” 单君辞说:“真奇怪,看着你,心情会变好。” 携玉眼睛一弯,笑起来还是那么明媚:“难道不是因为我好看?” 单君辞坦然:“美不胜收。” 携玉抚.着她的肩:“要我说,君姑娘才是一剂良药,总觉得你给我下了什么迷.魂的东西。” “冤枉。”背后硌得难受,单君辞往上靠了一点,拿过案上备好的香茶,慢慢倒入盏中,“我的药多半用来救人,只有对仇人才会勉为其难地用毒。” 像一朵出水芙蓉……携玉接住她递来的茶,连同她的手一起包裹着:“就像嫁衣里飞出的那些蝴蝶一样吗?” “嗯,那是我第一次用毒,慎重万分,还是被人给识破了。” “毒啊蛊呀这些东西,跟我们了解的巫妖术一样,用好了威力强大,用不好便会反噬自身,危害无穷,希望君姑娘不会因此受伤。”携玉饮了一口茶,含.在嘴里,挨过去渡进了她的口中。 单君辞微微仰首,头一次喝茶喝得狼狈不堪。 携玉是真心提醒,毕竟她亲眼见过那些天赋异禀凭借着某种手段风光一时的人最后都是什么下场,也许不久的将来她也会迎来自己的结局,如果说……在结局之前她心里还有柔软的地方,那么这个地方放着的人应该便是单君辞了,她希望单君辞可以平安顺遂。 “不会再有人值得我用毒了,我不允许出现。”单君辞对自己分外淡然,或者说自信,同时关注到了她情绪里的灰暗,“你很悲观?” 携玉无法解释这个问题,滑进了池子里,与她面对面,语调俏皮:“春.宵良辰,不说煞风景的话了好不好?君姑娘,在泠乐馆时我悄悄学了点坏东西,想知道吗?” 单君辞随着她转移了话题,淡定道:“你想对我实践?” 携玉笑盈盈:“除了你,别人我都没兴趣啊。” 男的女的皆不行,只有单君辞。 单君辞轻轻笑着:“那还等什么?” 视线相缠,心与身都已经乱了,然而携玉话说的大胆,人家真的接下了她的撩.拨,她却又紧张起来。 莫名的……有点好笑,杀.人灭门眼睛都不需要眨,心意相通后水到渠成的事情反而慌了。 单君辞抓住她的手,在每一个关节处揉.捏过,然后带着她一同探到了水下。 携玉一个激灵,脸红着,反而不再紧张。 单君辞:“如何?” 携玉逼近,撒娇道:“交给我来吧。” …… 允城的天气出乎意料的舒适,夜晚的风拥有恰到好处的温暖,星月也识趣,把天幕装饰的美轮美奂。 单君辞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回到内室,携玉正趴在榻上拨弄一个香包,颜色已经发旧了。 “困吗?” “精神着呢,”携玉向她晃着那香包,“姐姐,跟你比起来,它的味道好淡。” “若有空闲,我做一个新的给你。”单君辞在她身边坐下,“头发也不擦,怎么换了称呼?” 携玉挪了挪,趴到她腿上:“不喜欢吗?” 单君辞取了旁边的布巾给她一点一点擦头发:“你喜欢就好。” 携玉好奇:“是不是有很多人这样唤你?” 单君辞想了想:“一些小宫娥还有殿下都叫过姐姐。” 携玉说:“我的意义不一样吧?” 有试探的意味。 单君辞道:“当然不一样。” 又礼尚往来道:“你在别处可会撒娇?” “通常没有想撒娇的念头。”日日面对着一群奇形怪状的豺狼虎豹,连个好心情都难有。 携玉又试探着问:“你似乎遇到了麻烦,需要帮忙吗?” 我可以保护你。 单君辞一顿,看着她的眼睛:“允城有几处不错的景致,想玩的话可以去看看,若是无聊,便在客栈里多加休息,等我陪你一起玩。” 携玉微笑:“好。” 单君辞:“想睡了吗?” 携玉翻了个身,抬手圈.住她的脖子:“都说了很精神啦。” 第13章 单君辞从善如流,抚过她背后的脊骨,在一道狰狞的疤痕上轻巧掠过:“我来开始。” “好~” …… “大人。” 清晨,单君辞放走信鸽,关上窗户,才看向闭着的门:“进。” 花遥推门进来,行了一礼:“大人的话得到了印证。” 单君辞坐下,示意她继续说。 “我们不止有一方威胁。”花遥神色凝重,“事情一出,种种迹象让我们把怀疑的目光盯向斩英,允城确实有斩英杀手的影子出现过,不过,属下昨夜在城中发现了一种特殊的标记,请大人过目。” 单君辞接过一本册子,展开,上面画着一朵莲花:“云国?” 花遥道:“正是云国某个贵族的家纹,嘉岩城已破,云国旧臣或许怀恨在心,在向我们展开报复。” 晏楚都是灭云的主力,若说逃窜的云国旧臣想利用晏国诛网嫁祸楚国斩英,离间两国关系以搅弄风波,也符合逻辑。 单君辞道:“若当真如此,我会上报陛下,对于如何对待云国旧人,朝中一向有争议。” 花遥提醒:“即便如此,也不能放弃对楚人的警惕,允城中既有斩英的痕迹,便不是小事。” 晏国人一直都对楚国人放不下戒心,其中一个原因便是斩英这根刺。 单君辞:“你的思虑很周全,继续追查,我今日会去府衙一趟,同几位大人商议些事情。” “是。” 花遥退下没多久,冉何又匆匆跑了过来:“大人!我们发现了云国人的踪迹!” 单君辞擦拭着紫英剑:“确定吗?” “确定!” 单君辞起身:“我亲自去追捕。” 出门之前,她挑开内室的帘帐,给榻上的人整理好了凌乱的毯子。 携玉早已醒了,迷糊着双眼道:“我果然不便在城里走动啊。” 单君辞:“过几日便好了。” 携玉捉住她的手,亲了亲指尖:“姐姐,我乖乖等你回来。” 单君辞心中一动,俯身亲了一下她的唇,温柔中带着几分宠溺:“要真乖哦。” 携玉在榻上滚了滚,抱着毯子,只露出一双眼睛:“你也要保证自己平安无事。” 单君辞:“答应你。” * 此地百姓偏爱柳树,从城中到郊外处处皆是郁郁青姿,春末时节柳絮猖狂,几乎以为暴雪卷席,行人出门多半要以纱笠或面罩遮挡,晏都几个人不熟悉,被飞絮折腾得十分困扰。 穿山入林,未见有人迹,视野模糊,也难以发现异常。 与单君辞汇合的花遥在前开路:“奇怪,哪里像是乱贼出没过?冉何,你眼睛花了吗?” 这句话是一个信号,本在末尾随行的冉何闻言拔剑,一剑刺向了单君辞的后背。 分毫不手软。 却被紫英的剑鞘挡下。 单君辞反手又接住花遥一掌,然而与混乱的柳絮一同在面前流窜的还有一团隐秘的烟雾,一旦吸.入,身体便会发软,武功再高,也使不出力气。 软筋散。 单君辞顿时软了招数,单膝跪在地上,勉强以剑为杖支撑着。 花遥松了一口气:“好生谨慎,害我费了许多力气。” 单君辞垂着眼,声音已冰冷:“允城据点诛网弟子尽死,是为了给我设一个陷阱?” “取你的命容易,取代你的位置可不就要多花点心思吗?”花遥眼中是压抑许久的怒气,一把掐住她的脖子,迫使她抬起脸来,“说到底都是因为你才不配位!单君辞,你凭什么高居上位执掌紫英?你不过就是长公主殿下身边的一个婢女!走了狗.屎运可以跟殿下一起拜师习武,被殿下叫几声师姐,便当真以为自己是殿下的姐姐了?!卑贱之人竟敢压在我的头顶!真是不公平!” 单君辞的神色毫无波动:“所以……你要杀了我,把我的死推到楚国人身上,以此名目讨伐斩英,立下功劳名正言顺接管紫英剑,顺势取代我的位置?” 花遥:“我最讨厌你这副什么都可以看透的模样!是又如何?晏人本就忌惮斩英忌惮楚国,你死在日月刀手下也不稀奇!” 本来天衣无缝,只是她低估了单君辞的敏锐,若不能由单君辞把“斩英有异”的消息上报回晏都,后续计划便难以展开,毕竟当下的她远不如单君辞那般拥有晏帝的信任,可惜长街刺杀也没能让单君辞把怀疑转向斩英,她们便只能临时又编造出了云国旧臣的复仇,准备先杀掉单君辞再论其他。 单君辞偏开目光,盯向冉何:“伏北城……你违背命令打草惊蛇,也不是为了段将军的伤而气愤填膺?” 冉何目光闪烁,垂下脑袋,站到了花遥身后。 “这你就冤枉他了,他为晏国有几分脾气又怎么了?只是想顺便打乱你的计划而已。”花遥说起这个更气了,“你也就是运气好!恰好被安排在了北澜,恰好北澜大军南下,靠着战事才立下大功!没有那场战争你什么都不是!若我在北澜,今日诛网统领便是我!” 对她这番话,单君辞只有一个感想:“我看错你了。” 她唯一没有想到的是,花遥竟然如此愚蠢且浅薄。 “你想挑动两方矛盾,再进一步挑起晏楚战争?” “战争岂是想有便可以有的?”花遥道,“不过,浑水才好摸鱼也是真的,毕竟时势造英雄。” 单君辞抬手,动作颇为迟缓,她抓住花遥的手腕,逼问:“这些事情,不只是你的主意?” 话音方落,一个人便从林子深处走了出来:“单大人,巫妖神卷的钥匙在哪儿?” 第11章 相拥 携玉在树上挑了个不错的位置,可以居高临下看清所有变化,双刀交叉在身前蓄势待发,却又因为单君辞的那句“要真乖哦”而死死克制着自己。 晏楚之间的关系扑朔迷离,斩英更是诛网的创立者琅寰长公主曾立誓要铲除的存在,唯有战事期间她们才勉强联手,就像因为战争的爆发琅寰长公主才不得不答应楚麟王的求婚,战后晏楚维持着明面上的和平状态,斩英与诛网两方人则默契地互不相见,因为一旦交锋必有腥风血雨。 携玉想:从她的角度,我的出现虽然可以一解相思,却也会把允城的乱局变得更加糟糕,同时,我若现身在众目睽睽之下,定会吸引所有矛头,境况危险……她是在担心我。 想到这里,携玉心里有些甜蜜,但这份愉悦很快又被单君辞危险的处境给分解掉了。 她又想:我忍不了太久,你若不能把这些恶心的杂碎处理掉,日月双刀今日必见血。 正咬牙切齿着,林子里又来了一拨人,领头的家伙看着眼熟……那个在伏北城出没过、曾意图挑拨她与单君辞的黎国剑客! 耿胥打量着单君辞,这是他见过的最为缜密最会隐忍的人,可惜百密一疏,她忘记了对身边的人警戒。 单君辞丢开花遥扼住自己喉咙的手,咳了咳,道:“阁下终于露出庐山真面目了。” 耿胥心里微微有些异样,却又因巫妖神卷而不自觉地急躁:“形势已是如此,单大人不如坦诚一些,少吃点苦。” 单君辞道:“世间已经没有巫妖神卷,早在北澜投降之日,陛下便与楚麟王约定,把与巫妖有关的一切东西全部毁去,巫妖一脉已然绝迹。” 这些事情,不在权力中心的花遥是无法知道的,她皱着眉,握紧了佩剑。 耿胥根本不相信:“别开玩笑了,巫妖术用于战场,杀伤力可抵千军万马,列国相争,哪个傻子会放弃?” 他勾结花遥这个晏国暗探,除了想利用晏楚的矛盾好让黎国继续坐观虎斗,更重要的目标便是夺取巫妖神卷,为黎国争取利益。 单君辞:“刚刚好就有两个傻子罢了。” 楚麟王如何疯魔自不必多说,晏帝向来理性,却也在这件事上做出了异于常理的选择……因为他们最爱的人正是因巫妖术而死。 不过,究竟是异于常理还是慈悲仁义的决定,却不能轻易定论,可以肯定的是,巫妖术的残忍是晏国最强之军烈影军团绝不会使用的。 耿胥意识到了不妙。 花遥心底也升起强烈的危机感,抽剑斩向单君辞:“那你还说什么钥匙?!” 单君辞徒手接住剑锋,鲜血淋漓中缓缓起身,脸上罕见的出现了怒火:“当然是为了引出在我晏国胡作非为的混账!” 话音方落,便有簌簌黑影从周围落下,杀向耿胥等黎国高手。 冉何再次从后方偷袭,单君辞挥剑,以一敌二。 花遥与冉何联手竟也不占优势,软筋散的确厉害,可单君辞自小便与药.毒接触颇深了。 她本不愿意怀疑自己的同袍。 冉何在伏北城中不听指令,害得诛网暴.露痕迹,虽有异常,却也可归于年轻人的鲁莽热血,毕竟单君辞自己也渴望真刀实枪地报仇雪恨。 第14章 身在黎国的花遥本来平静无事,传信说自己身份被怀疑,为了她的安全着想,单君辞把她调回了晏国,却敏锐地发现了冉何对花遥的倾慕,前后联想,不得不警惕。 紧接着便出现了允城诛网之人尽数被杀的事情,单君辞立即意识到这是一个局,诛网行事向来谨慎隐秘,除了自己人背叛,绝不可能一个据点的人全都失手被杀。 但这也并不能确定就是花遥冉何的背叛,单君辞不动声色赴了局,她一步一步等着布局之人露出意图,试探着抛出了巫妖神卷的诱饵,果然引出了另一条大鱼。 晏国不止有一方威胁,素来擅长审时度势的黎国人也会探出尖刺。 单君辞斩断了冉何的剑锋,又把紫英剑指向花遥心口,冷然道:“我能够坐在这个位置,是因为我有能耐坐在这里。” 这把剑由晏帝请铸剑大师为琅寰长公主铸造三年而成,不仅极为锋利坚韧,在晏国还代表着督视四方、先斩后奏的权力,且在晏国武道上也有着非凡的影响力,长公主逝世,晏帝把紫英宝剑赐给单君辞,便是希望她接下长公主的遗愿——为晏国盛世昌明而战。 这也是单君辞一直以来的意愿。 绷紧的神经慢慢放松,携玉把刀收回鞘中,靠着树杈,眼睛则一眨不眨地盯着单君辞。 这个人总是平静镇定的,哪怕在北澜相府,她也只是稍稍露出了尖锐的锋芒,直到此时此刻,携玉似乎才看到了一个完整的单君辞。 自信的,强大的,聪慧的……完美到让人着迷。 又因为完美而不知不觉在周身建立起了无形的屏障。 携玉心里先是升起一股焦躁。 为那无法跨越的距离。 随后又慢慢变得欢欣与坦然。 为单君辞的运筹帷幄与迎刃有余。 也为巫妖神卷早已毁去。 * “诛网的牢狱不是摆设,想死没那么容易,挖出他身上所有有价值的消息。” “是!” 安排好对耿胥等人的处置,单君辞才有时间回去客栈。 天已近黄昏,飞絮都安静了下来,霞光鲜艳的令人觉得寂寥。 二楼房间的门开着,栏杆前趴着的女子探身张望,一看到她便放大了笑容,抻着胳膊招呼:“君姑娘!姐姐!” 不等单君辞有所反应,便一溜烟儿跑了下来,楼梯处塔塔一阵乱响,大雁展翅一般飞扑而下,单君辞连忙张开手臂把人接住。 携玉把脸埋入她的肩窝,狠狠嗅着她的味道,身与心彻底地放松下来,说不出的舒服。 单君辞接住她,被冲得连退了三步才稳住身体,受她的情绪感染,不自觉露出笑容。 这一瞬间恍惚万分,她的世界里仿佛什么都不剩,只剩下这个人,那些因确认了同族的背叛而产生的复杂感情也都烟消云散了,甚至萌生了一个陌生的念头——若是可以把这一瞬间无限延长,长长久久地与彼此相拥……恐怕再也没有比这更美妙的事情了。 单君辞的神色愈渐柔和。 客栈里人来人往,看向她们的目光充满了惊诧与探究,携玉把双眼露出来,不加掩饰的杀气断绝了所有窥探的心思。 她的双手牢牢圈住单君辞的后背,对这温暖的身.体滋生了贪恋,圈得越来越紧,潜意识里不想留下一丝空隙。 直到单君辞慢慢呼出一口气,携玉才停下了“血肉相融”的攻击性,她松开手指,朝下滑了一段,转为抓.住单君辞的腰,轻声问:“难受了吗?” 单君辞回过神,不答反问:“倒是你,怎么了?” 携玉有些迷茫,她抓不住自己汹涌而来的种种心绪,只有最直白的表达:“担心你。” 说着后退了一步,从单君辞腰.间滑向她的手臂,捧住了草草包扎过的手:“渗血了。” 单君辞这才感觉到手心里的痛。 傍晚的风微微吹动纱帘,纱上的竹影在灯光里轻轻摇曳,与香炉中袅袅而上的云烟相映成景,时光因此变得平静而缓慢。 携玉跪坐在单君辞面前,拆开她手上沾了血的白布,清理干净疤痕,重新上药并仔细包扎:“为何用手去接?” 明明可以用剑。 单君辞对她跟踪自己的事情心知肚明,不过这会儿没有余兴指责她不够“乖”,只是看着她的动作,沉默不语。 过了好长时间,直到携玉倒了杯清茶送入她完好的那只手,才开口:“我早就察觉了异样,内心却不愿意相信,追查证据既是理智的驱使,也是想证明我的判断有误,但是……” 但是,事实比推测的更加残忍,人心也比预想的更加丑陋,哪怕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与无数诡谲危险的圈套,也有不想面对的局面。 “我向来认为诛网之人皆为晏国而战,我们因理想和信念相聚在一起,却也会那么容易走散。” 以手接剑,不过是想以疼痛抵御心中的不忍,让她可以果决地处死花遥与冉何。 携玉听懂了她出口与未出口的所有话,托住她的手,珍重地在那伤痕上方亲了一下。 单君辞调节心情的速度很快,经过了手中的伤与携玉的拥抱,她已基本放下了惆怅,关于诛网内部的污垢,也会清洗一新,不留痕迹。 至于黎国人…… “我见过那个剑客,”携玉道,“一年前他就找了我,想挑拨我和你厮杀起来。” “他们会得到应有的教训,”单君辞饮了一口茶,平淡地说,“我大概是个记仇的人。” 拔出萝卜带出泥,台面下的事情,她非常擅长解决。 携玉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双眸在光影的映衬下显得有些晦暗:“你不好奇我的答案吗?” 不止是一年前,也包括现在。 单君辞抬手,点着她的眉心,在额头上滑过:“有些问题的答案并不固定。” 通过这个动作,她的疼痛似乎传递到了携玉身上,携玉忍不住嘶了一声,握住她的手腕,垂眸:“单大人如何看待斩英呢?” 单君辞放下茶盏:“我的答案取决于斩英的动向。” 携玉品着她的意思,突然笑了,她倾身过去,拉进距离,唇几乎贴.上了单君辞的耳,毫无负担地坦白道:“上面给了指令,要我悄悄探查另一半巫妖神卷,或者……” 她咬.了咬单君辞的耳垂:“杀了你。” 这是委婉的说法,斩英让她出手,怎么可能只取一个人的性命?日月刀应该要摧毁的是诛网上层所有人。 单君辞自然明白她未尽的意思,笑着:“你显然不听话。” 宫携玉什么都没干,从一开始就什么都不打算干。 “我的刀不会指向心爱之人,所谓神卷也很幸运的遵照约定消失了。”携玉趴在她肩膀上,蹭.了蹭,“不过,君姑娘眼睛里既然容不得沙子,对叛徒都会有几分伤神,面对我却为何总是从容?莫非相比于叛徒,我实际上无关紧要吗?” “因为我的直觉一向准确,”单君辞被她压.倒在榻上,“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我,我知道你来晏国只是因为想见我。” 此时此刻的宫携玉,看似危险,捧到她面前的心仍然是十分纯粹的。 携玉道:“没错,谁都不想理会,谁的指令或邀请都不想听,只想见你。” “从容来源于信任,我若怀疑,不会让你近我三尺之内,你若有杀意,我早已杀了你。”单君辞抚摸着她的后颈,危险又温柔道,“我分明喜欢你,同样想见你……对于携玉姑娘来说,我是无关紧要的吗?” 携玉紧紧抱住她:“当然不是。” 夜色越深,携玉的困意越浅。 她在黑暗中看了单君辞一会儿,放轻呼吸离开房间,坐在了门口的屋檐下。 月光映照,双手惨白的不似人的骨肉,又隐约遍布着腥.臭的血渍,血污中缓缓流淌着一条暗紫色的印痕。 她低头咬破指尖,任鲜血释放,以缓解某些无法摆脱的桎梏带来的痛苦。 第12章 晨风 窗口漆黑,如同不见天日的未来,握刀的手充满了扭曲,僵硬地无法活动关节,而周围太臭了,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尽是陈旧的腥.腐味,每一个人身上也都是那种仿佛渗入到了骨髓里的恶臭味道,她自己也是。 不敢动,不想动,无法动手。 “饭不是白吃的,淬血营是你们涅槃重生的梧桐树,想不明白,下不了手,连成为脚下血泥的资格都没有!” 她在心里呼唤:“娘——!爹——!” 没有人来救她,没有任何人。 想要活着,就必须挥刀。 “啊——!” 日月为明光,不过是说起来好听罢了,生存的代价远比想象中的更为沉重,每一个人都是对手,天榜地榜不是向上攀登的阶梯,而是习惯双手扼杀生命的血路。 “这单多少钱?” “任务很简单,一条人命而已。” 第15章 “找日月刀,她从不失败。” “斩英三杀已成过往,如今你是列国之间最顶尖的杀手。” …… 因何处处皆尸体? “杀!” 铜钟震响。 “杀!!” 惊雷乍现。 “杀!!!” 江海奔流,天地翻覆。 …… 噩梦不知到几时,唯有呐喊戛然而止,挣扎的欲.望被遗忘,不知不觉麻木而顺从。 “狂妄太过。” 把玩着折扇的男人一派温文儒雅之态,似乎极有涵养。 “你近来的行程颇为枯燥,我这里有一个好玩的任务,要不要?” 携玉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敛住躁.乱的心绪,道:“我说少主怎么舍得撇下美人赏脸陪我们吃饭,也不怕美人再给你揍出一脸伤,原来是有要务吩咐啊。” 少主笑道:“少贫嘴,我的人可不是供你们来打趣的。” 携玉找了双新筷子,挑着喜欢的菜大口吃:“目标是谁,请吩咐。” 少主道:“诛网。” 携玉顿住。 “你认识诛网的新任统领,不是吗?” 斩英与诛网,终究还是会交锋。 携玉面不改色地把肚子填饱,放下筷子:“泠乐馆那群嘴碎的东西,真是该杀。” 少主笑而不语。 携玉亦露出笑容:“少主的命令属下无敢不从,我接了。” 毕竟她从不属于自己,也无法真正随心所欲。 …… 携玉其实不仅仅想见单君辞。 她明白,若她不要这个任务,便会有别的人代她出手,斩英虽已凋零,却仍旧不缺嗜血的杀手。 那不如就由她来掌控局面,还能够以防万一。 并且……她太怕冷了,双手僵硬得越来越抻不开,潜意识中想要寻到一个能够让自己喘.息的地方。 哪怕这个季节晏国其实不比楚国的气候更温暖。 哪怕这一丝喘.息之机本质上无济于事,还要顶着莫大的风险。 “我究竟想活,还是想死?” 她不知道。 前人的结局幻化成了阴影,她一直活在一种对生存的忧惧之中。 * 屋檐下的人蜷缩成一团,似乎陷入了噩梦里,眉头紧锁,忧色难解。 引人生怜。 越是在睡梦中,她的警戒之心便越是重,如同当初在小医馆一样,精准地抓住了单君辞探过去的手。 身体的反应先于意识。 携玉在睁开眼之前嗅到了熟悉的幽香,才放松了警惕。 然后看到了单君辞担忧的目光和被她抓得泛起青痕的手背。 携玉连忙松开。 “君姑娘?” 单君辞坐在她旁边,平和自然地摸索到她伤痕累累的指尖,仔细擦干净血渍,上药,包扎。 携玉一动不动,像是还在回味那重叠反复的梦境。 单君辞说:“天快亮了,这个时候的凉意不要小觑,睡在外面容易生病。” 携玉的嗓子有点哑:“或许是因为有君姑娘在,我才敢任性无忌,我……唯独喜欢你的药。” 伤口包扎好,单君辞摸了摸她的脑袋,声音轻而温柔,像晨起的阳光,也像拂面的微风:“下次可以叫上我一起,偶尔夜游也是不错的体验。” 携玉笑了:“风景也不错呢。” 薄光在天边晕出色彩,如同在宣纸上描摹意象,青山绿水、小巷人家渐渐清晰了轮廓。 而她的笑容天然且清澈,瞧不出丝毫阴霾,会让人的心情跟着变好。 单君辞倾身靠近,吻.住她的唇。 携玉享受着曼妙又愉悦的纠.缠,整个人如同浸在了云朵里,可以忽略许多不愉快的事情。 单君辞耐心与她拉.扯,一起从生涩到自然而然。 两人靠坐在门前,欣赏远方的朝阳,携玉对着天空张开受伤的手指:“君姑娘绑的绳结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单君辞不解:“好看吗?” 携玉拿她的那只伤手跟自己的对比:“看看我包扎的,再看看你包扎的,明显不一样啊。” 声音渐渐拖得懒洋洋的:“好想我所有的伤口都给你来包扎呢。” “好啊,”单君辞答应下来,想了想又道,“还是不要再受伤的好。” “我那么强,不会轻易受伤啦。”携玉在她肩上靠了一下,“怎么绑的,教教我好不好?” 难道真的那么好看?恐怕多半是哄人的话……单君辞照单全收,扯下自己的一条发带,绑在携玉的手腕上,扎成了一个简易版的平安结。 携玉晃了晃:“真可爱,跟手指上的又不一样。” 单君辞道:“小时候在宫里见过内务府的物件上许多绳结的编法,顺便就学了。” 携玉也把自己的发带扯下来,长发披了满肩也不去管,专心在单君辞手腕上实验刚学的绳结:“小时候?好奇,说说你从前的事吧。” 单君辞任她编着玩:“很无聊的。” 携玉说:“我想听嘛。” 又撒娇……单君辞道:“那要说起一个人了。” 携玉:“琅寰长公主吗?” “没错,”单君辞回忆着,“长公主殿下不仅是陛下最喜欢的妹妹,也是先帝最疼爱的孩子,为了给殿下铺路,先帝破例设了一个只属于殿下的影卫团,选的都是世家及宗室中各有所长的小孩,既负责照顾并保护殿下,也负责陪伴殿下长大,我家世一般,又没什么才能,本来够不上格,父亲使尽浑身解数打点关系才把我送进了公主的影卫之中,为了照顾殿下,我学了很多东西。” 携玉道:“听着真是辛苦。” “在晏都是人人艳羡的差事,”单君辞并不隐瞒,也没什么需要隐瞒的,“殿下自小喜爱舞刀弄剑,执意拜师习武,我便陪着一起拜了师精进武艺,后来殿下又向往江湖,甩开影卫一个人偷偷跑了出去,谁都不知道她的踪迹,我无事可做,便跟着师兄入了禁卫军,直到几年后殿下回来建立诛网,我又进了诛网。” 携玉斟酌了一下语言:“听起来……你一直都在跟着长公主走?” 单君辞平静道:“那是我的本职。” 携玉道:“是你的本意吗?” 单君辞微微讶然:“第一次有人这么问我。” 携玉懊恼:“我说错了话?” 单君辞摇头,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她的额头,沉默了一会儿,道:“我的……父亲和母亲更看重兄长和弟弟,不大在意我的存在,若非想攀上皇族,他们不会费尽心思为我打点,入宫为影为婢对我来说是一条全新的路,殿下出走江湖之后,影卫没了用处,我若不入禁卫军,多半要回家被父亲逼着嫁人,被迫相夫教子,后来加入诛网,则是因为诛网更容易实现我想做的事情。” 她露出笑容:“除了入宫时年纪太小相对懵懂,后来的所有选择都是我的本意,不如说……是我努力争取来的。” 如今执掌兵权的烈影双将当初也不过是公主身边的影卫玩伴,影卫中有那么多出类拔萃的世家子女,她若不努力,哪里会有出头的机会? 携玉绑好了平安结,亦露出笑容:“是我误会了,我还以为你只是追随某个人的背影。” “许多人都这样以为,但我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并非因为别人的选择才做决定,不会迷茫。”单君辞打量了一下腕上的平安结,看向她,“你呢?可以跟我分享吗?” 携玉慢慢收拢双腿,抱住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倒是……没什么好说的。” 杀手的过往怎么可能会是轻松的话题? 单君辞宽容道:“那就不说了,我们聊点你感兴趣的事情。” 与一个江湖人人畏惧、手上人命无数的杀手如此融洽相处,也没几个人做得到。 携玉枕着自己的膝盖,专注地看着身旁的女人。 “君姑娘。” “嗯。” “姐姐。” 单君辞接住她的情绪:“怎么了?” 携玉犹豫着问:“你为什么喜欢我?” 单君辞认真道:“感觉的事没办法清楚表达,不过……你的刀舞得很飒,笑起来赏心悦目,人也可爱。” 携玉不好意思:“第一次有人说我可爱……真的可爱吗?” 单君辞给她拨了拨鬓边乱了的头发:“我的感觉正是如此。” 携玉道:“……对我来说,你一出现,就跟所有人不一样。” 单君辞道:“我很荣幸。” 携玉把双眼在臂弯里埋了一会儿,抬首后伸展开了腿脚,朝后一瘫,望向晨阳,道:“小时候……我大概是个傻瓜。” 单君辞:“怎么这样说?” 携玉笑了笑:“谁的话都信啊,被人拐了还以为可以去见花仙子了,结果被关进了黑屋子里。” 单君辞皱眉。 携玉抓住她的手放进自己手心:“原本那些人要把我卖进勾.栏院,碰上淬血营也需要小孩,出的价更高一点,我就到了淬血营,哦,那里是……” 第16章 “我听说过。”单君辞道。 作为诛网统领,怎么可能会不知道斩英的淬血营? “选拔小杀手的地方,在那里活下来才有资格成为刀或者剑。”携玉停顿了片刻,才又继续道,“坏就坏在我长得也不错,总是惹来麻烦,好在一个前辈关照了我,她让我可以练刀,不必走别的路,我果然有几分天赋,很快便出了师,渐渐获得了崭露头角的机会……不过,无论选择哪条路,结果都并没有惊喜之处。” 杀人而已,没有高低好坏之分,区别只在于媚术以色.杀人和日月以刀杀人。 “当然,我也不怎么期待惊喜,活得畅快就好了,混江湖到最后多半都要拜一个山头,孤家寡人难抵风浪,一开始就挂着斩英的招牌,简直威风无限。”携玉说得没心没肺,“唯一的遗憾是记忆里家人的身影慢慢在模糊,不知道他们找没找过我,过得怎么样……冲着这点念想,我费了不少力气悄悄寻到了爹娘。” 单君辞听她断了话音,温声问:“后来呢?” “后来……”携玉把脑袋在身后的墙上砸了一下,“我离开的这些年,他们有了几个新的孩子,女儿古灵精怪,儿子活泼开朗,一家人过得非常幸福圆满,我在门口站了一夜,想着还是不去打扰比较好,后来……就没有遗憾了。” 檐下飞来一只蝴蝶,翅膀轻薄,几可透光,美丽不似凡物。 携玉把单君辞的手抬起来,蝴蝶闻香而至,在两人指尖流连忘返,她轻轻笑着:“真是贪吃,这里可没有鲜花。” “携玉。” “嗯?”携玉转首,在单君辞脸颊亲了一口,“君儿因何这般唤我?” 单君辞:“不听指令,你打算怎么办?” 携玉整个人贴在她身上,猫儿一般蹭.着,声音里的颤抖微不可察,自己都不曾发觉:“没关系,我有应对之策。” 第13章 尽情 “需要帮忙吗?” 单君辞却察觉到了她声音里的变化,不由想起了一年前的伏北城,生了病的女孩可怜巴巴地向她祈求——君姑娘,帮帮我吧。 今日的携玉不似从前坦诚,然不知为何,单君辞还是听到了她灵魂深处的挣扎。 心脏忽然揪着疼痛,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一个容易心软的人,只是秉持着一贯的理性开口:“我有话想跟你说,只要你愿意,我……” “君姑娘,”携玉打断了她的话,“不要想别的事了,天气那么好,我们去玩吧。” 清晨的光落在眼眸间,令视野开阔无比,心情也随之变得畅快,好似这世间从无阴霾,一切问题都有解决的途径。 携玉坐在窗台上晒着清凉的阳光,内室的帘帐刚要掀开,她晃着的腿便停下了,眨眼间人已经在单君辞跟前,替人家掀着帘子,眼睛亮起来:“晏国不愧人杰地灵,人美,衣裳的款式也新颖。” 单君辞闻言,拉着她的手将她拽入内室。 携玉突然间变得手无缚鸡之力,柔弱又顺从地被按在榻上,眼波流转,声音轻.魅:“姐姐,干脆不出去玩了,我们就在这里玩吧。” 单君辞笑看着她:“话说得那么大胆,关键的时候可不要害羞。” 携玉已经红了脸,为了掩盖羞涩,不再伪装柔弱,长.腿一挑把她带入了榻中。 她吻.得热烈,单君辞险些招架不住。 “君儿,”携玉在人家颈间蹭.来蹭去,充分吮吸着那令自己魂牵梦萦的清幽暗香,“近来很少医人了吗?药味淡了。” 单君辞抚着她的背:“医和剑目前只能专注一个,连香包都没时间缝了。” “可惜。”携玉勾.着她的衣带欲.解,“不过,你人在这里,便没有必要贪恋其他,君儿怎样都好。” 单君辞道:“你的。” “好吧,”携玉缓缓仰身,慢慢扯.开自己的衣衫,“姐姐想看,我乐意奉献。” 她五官绝美,生就一副明艳摄人的样貌,什么都不必装饰,什么都不必做,单单只是存在着,便会让人忍不住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心甘情愿为她失魂憔悴。 她若有意勾.引,沉稳淡定如单君辞也会意动神摇。 单君辞叹了一口气,一时间忘记了其他,纵容自己沉溺于她。 …… 携玉非常多彩,她可以是羞怯的,也可以是热烈的,在伺候单君辞时,她乐于使尽浑身解数,展现各种各样的自己,以此逼近单君辞的身与心,期望看到单君辞多彩多样的每一面。 而单君辞表里如一的温柔,以她为主导时,她在意携玉的感受甚于自己,大多数情.动也都来自于携玉愉.快的反馈,携玉表示温柔也是一种利器,可以让人欲罢不能。 …… 涟漪在呼.吸间扩散,暗香在交.互间浸染,原本清凉的风也渐渐蔓延上了热气。 恍惚之间,似有婉转动人的轻歌在耳边流转。 此间的美妙恐怕无法复刻,因此只得尽情尽兴。 …… 携玉撩了一把水,看着趴在水池边上的单君辞:“君儿,你原本想叫我做什么来着?” 单君辞无奈:“你都看出来了,还要调皮。” 携玉无辜道:“明明是你让我浮想联翩的。” “嗯,我的错。”单君辞捏了捏她的下巴,起身走出池子。 携玉的目光便跟着的身影走,眼巴巴的,黏人的很。 好在没一会儿单君辞又回来了,拿着两套衣裙:“我原本想说的是,你如果喜欢,我的衣服可以给你穿。” 携玉哈哈笑起来,在池子里欢快地扑腾了一阵,玩闹尽了兴才擦拭干净,穿上了晏国时下正流行的裙衫。 单君辞给她系好扣带,又重新整理了头发,从镜子里看,安静的携玉姑娘漂亮又乖巧,分毫瞧不出顽皮本性。 漂亮乖巧的携玉挖了点口脂,趁单君辞没注意抹在了人家唇上。 单君辞愣了一下,随即猜出了她的意图。 携玉点着自己的唇,又娇又媚道:“姐姐,帮我涂红,好不好?” 单君辞笑了笑,其实很喜欢她的这种调皮,便吻.住她。 一点一点,给两个人的嘴唇涂上了相同的颜色。 临近中午才总算出门,携玉到了门口想起一个问题:“你今天有紧要的事忙吗?” 单君辞道:“今天最重要的事便是陪你玩。” 携玉张开胳膊,一溜烟儿奔了下去,玩笑道:“我总算可以正大光明的走在允城的街上了。” 实际上她根本不在意晏楚之间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矛盾,如果诛网统领不是单君辞,她也不会那么老实地遵守这里的规矩。 柳絮少了些,路边的绿荫便格外喜人,允城算是边城,不如皇都富饶,却也别有特色,这一点从饮食上就可以体现。 “这鱼跟我们那儿的做法一样,又有一种独特的风味。”携玉认真品尝着,“还不错,君儿怎么不吃呢?” 单君辞道:“我……” 携玉:“怎么了呀?” “我以前觉得鱼长得可怕,便对吃鱼心有芥蒂,长大后虽然不再怕了,习惯却已经固定。”单君辞解释完,坦然道,“想笑就笑吧。” 怕鱼什么的,她也难得有了些不好意思。 携玉没有笑,挑了一块肉放进碟子里,把鱼刺摘干净,再淋上少许汤汁,然后放到单君辞面前:“吃一口尝尝看,尝过了才可以确定会不会喜欢啊。” 单君辞不想辜负她的期待,便尝了一口。 携玉:“怎么样?” 算不上美味,也不难吃……看着携玉亮晶晶的眼睛,单君辞的食欲莫名大涨,把一碟鱼都给吃完了:“是还不错。” “我就说吧,”携玉笑道,“楚国有一间长生馆,名字取得神叨叨的,菜做得很出色,来日有机会的话……” 说着说着停下了。 以单君辞的身份,她会在什么情况下出现在异国他乡?这个问题不难想。 单君辞抬手,抚着携玉的脸,道:“来日有机会,你请我去吃一回。” 携玉扯开嘴角:“好。” 早集的时候街上人最多,当下冷冷清清的,却正适合她们两个随意闲逛。 携玉看到什么都觉得有趣,但通常兴趣维持不过一个时辰,溜溜达达买了一堆没用的小玩意儿,买了就会忘到脑后,单君辞则无论喜欢不喜欢都能够欣赏一样物件的工艺,但真正让她想要留下的东西不会多,看了半天只选了一个竹制的书签,薄薄一片,做得极为精致。 “不买书吗?”携玉好奇。 “我的书已经足够多了,现下也没有精力去淘新书。” “书和剑只能专注一个,对吧?” “是这样。” 携玉挨着她走:“不会觉得枯燥吗?我就常常觉得无聊。” 刀是她立身斩英、扬名江湖的根本,也是她无法割舍的一部分,但她谈不上喜欢刀,有时还会觉得厌恶和恐惧。 第17章 “剑并非我所擅,天下惊才绝艳的剑客楚国有绝情,晏国有晏清,我不是她们那样的人,剑对于我来说是达成目的的工具,也是如今需要走的路。”单君辞微笑着道,“心有所向之事,自然不会觉得枯燥了。” 晏国绝不会再任人欺凌,如果这世上有一条实现强大与和平的路名为杀伐,那么她会和她的同袍齐心协力去奔赴。 携玉仿佛看到了她身上凌然环绕的一抹剑气。 对此心生钦佩,却并不想深入这个话题。 “附近有一片清水湖,可以泛舟游玩,去看看吗?”单君辞提议道。 “好啊,正好浑身的力气没地方用。”携玉欣然答应。 到了湖边,她果然不要船夫,租了船打算自己划。 单君辞不会让她一个人辛劳,把持着另一条船桨,两人赏着青山静湖的风景,聊着平淡寻常的闲话,合力把船划到了湖中心。 “啊……痛快!”携玉盘膝坐在船头,“凉快了不少。” 单君辞到她身边坐下,拿过她的胳膊从上到下开始揉捏按摩。 “很舒服欸。”捏完了一条,携玉换到她另一边,“这个也要。” 单君辞便给她另一条胳膊接着按摩,目光不由自主落到缠着绷带的手指上……她知道携玉在逃避,便暂时不会去追问。 “换你来了。”携玉喜滋滋地也要给她揉胳膊,“劲使大了就跟我说,否则我可能控制不住。” “呃……力气确实不小。”单君辞险些以为自己手臂要断了。 携玉连忙收着力,又欢快地笑起来:“也算是一种天赋吧,单纯比力量我长大之后就没有输给过谁,很结实呢。” “好羡慕。”单君辞靠着她的肩膀,闭上了眼睛。 “累了吗?”携玉放轻声音。 “嗯……”从接到允城血案的消息到现在,她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 “那就睡一会儿吧,我在这里,不会有任何危险。” 单君辞果然放心,倒在她怀里,缓缓进入了梦乡。 携玉看着她的睡颜,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她从未认真设想过“未来”与“永远”,向来都是得过且过,此时此刻却有一种把自己封存在当下的念头,永远也不要走出去。 可惜,那念头存在的时间太短,如同湖面上的波纹一般迅速消散了。 回到岸上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两人握着彼此的手慢慢往客栈走。 夜市的摊贩零星摆在街道两旁,暖黄的灯光和锅子里的热气把长夜渲染的格外温馨,单君辞和携玉都喜欢小点心小零食,便一路吃了个满足。 经过一条巷子,有一盏小灯分外暗淡,走近了才看清卖的是泥塑的玩偶娃娃,娃娃有些粗糙,甚至可以说难看,摊主是个老人,没什么生意,他便贴墙靠着睡觉,颇为潦倒。 单君辞停下来,转身去看那些娃娃。 携玉知道她总是不吝啬对别人释放善意,估计是看摊主可怜,便也跟了过去。 “这些怎么卖?” 老人才醒过来,打量着单君辞:“你全都要吗?” 单君辞道:“全要。” 话刚说完,暗淡的灯光骤然被扑灭,到处都是腥血的味道,携玉的簪子精准地插.进了老头颈间,一击毙命,然后把尸体狠狠甩去了远处。 街上笑语闲谈如旧,巷中安静得可怕,谁也想不到会突然死一个人,哪怕历遍危机如单君辞一时也没能反应过来,黑暗之中,她看不清携玉的神色。 斩英杀手非常擅长掠夺生命,日月刀出手更是果决干脆。 携玉的戾气藏于暗中,一直在单君辞面前小心遮掩,却不代表不存在,她忍受着手心里的血污黏腻,没有出声。 单君辞迅速辨别情况:“他有问题?” 携玉:“我感觉到了恶意,并不明显,所以……不确定。” 也许她杀错了人。 但更恐慌的是自己没有伪装完美到最后,还是在单君辞面前暴.露出了嗜血的一面。 即便当真有问题,也可以盘问清楚再动手,为何直接取人性命? 她控制不了自己的第一反应。 这是她唯独不想让单君辞看到的,因为她清楚她们两个之间的不同。 单君辞镇定道:“你先回客栈,我来处理。” 携玉:“不……” 单君辞握住她沾满污秽的手:“等着我。” 第14章 生死 “唯有杀戮才可以获得生机,你不需要犹豫,从今往后便把嗜血之欲刻进骨子里。” 那道暗紫色从指尖蔓延到了手腕,沿着手臂攀爬而上,危险地向着心脏冲击,世间只有一种方法可以缓解它的威胁,除此之外的所有尝试都是无用的谎言,宫携玉的恐惧一半来源于此。 她的刀不属于自己,她的命同样不属于自己。 本以为早就麻木而顺从。 单君辞却是意外而来的一缕暗香,也是她浑浊心境中艰难生出的一点不甘心。 见她一面,守她一程,那么余生都可以无憾了。 携玉找到了卸下的日月双刀,换回自己的衣服,目光落在腕间绑着的属于单君辞的浅青色发带上,心口一阵酸涩。 她不打算告别,直接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去哪里?” 没想到迎面正巧碰着回来的单君辞。 携玉弯了下嘴角,笑得不太好看:“君儿,我该走了。” “任务失败,你回去要如何交待?” 携玉说谎话:“大不了浪迹天涯,不用担心,他们拿捏不了我。” “我有事想告诉你,”单君辞从她身边走过,把房门敞开,进了屋,“还没有尝过晏都的茶吧?我给你沏一回。” 携玉在原地静默了很长时间,等她回过神来时,屋里已经飘出了茶香。 与梅香、药香皆不同,是一种更为清新的味道,足以让心境变得悠然平和。 携玉回头,在单君辞对面坐下,单君辞递茶盏给她:“不必急匆匆,巷子里的事还有后续。” “我在畏罪潜逃呢。”携玉笑了笑,品着清茶,道,“其实我尝不来那些风雅意趣。” 单君辞道:“好喝吗?” 携玉:“好喝。” “那就不管其他,只用来喝便好。”单君辞道,“我去查了查,那个人是两年前来到允城的,近来引起了本地官府的注意,因为在他附近出了三起命案,尸.体皆被残忍分解过,之所以只是怀疑,是因为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今夜才翻了他的住处,找到了沾着血肉的刀和一截没有丢干净的断.肢,从过往命案里的手法来推测,他应是某个正在被通缉的重犯,逃到允城隐姓埋名,却按捺不住杀孽之心。” 携玉道:“那……我的直觉没有错?” 单君辞点头:“是我自信太过,感觉反而迟钝了。” 携玉把空了茶盏推过去:“你是心太软,看到弱势的人便忍不住伸出援手,若他真的盯住了你,即便没有我,你也有能力反杀的。” “后面的事便交给官府去处理,你护了我一回,我得向你道谢。”单君辞给她把茶盏添满,“方才想了想,我变得那么迟钝,或许正是因为有你在身边。” “姐姐真会哄人开心,”携玉也真的开心了,“这是安慰吗?” 单君辞:“是我真情实感的想法。” 携玉开心过了,又正经了神色:“你不觉得……我跟那个人很像吗?” 单君辞道:“没有意义的联想,没有必要进行。” “姐姐~”携玉似乎在撒娇,却低下了头,“杀.人放火毫不眨眼,与吃饭喝水一样寻常。” 单君辞起身走到她旁边,让她转向自己:“我难道不是吗?” “不一样的,你是因为理想,取人性命对你来说只是一种手段,你可以克制,也可以抛弃。”携玉道,“对我来说,却是一种无法拔除的欲.念,杀的人太多,会控制不住自己,血液里、骨肉中都有催化杀.欲的毒.药,早已是彻彻底底的刽子手……杀.人魔。” 她们本质上不是一类人,只因为并肩作战过,才有了志同道合的错觉。 “我是……没有理想的,有的只是生存的执念。” 楚国对她来说不是需要誓死效忠的故国,八岁被拐.卖之后她在那里就没什么愉快的回忆了,唯剩下对生死的挣扎,她去往伏北城寻找巫妖神卷以及对付北澜人,并非出自对北澜的仇恨和对楚国的守护之心,而只是为了完成上级给她的任务。 她本身便是刀。 曾经有人对她说,杀手即是刀剑,不需要思想,因为思考是一种很痛苦的东西,会引人走向灭亡,绝情剑就是因为思考的东西太多,纠结于善与恶的界限不甘心做一个冷情嗜血的杀手,才迎来了自己的绝路……前车之鉴历历在目,携玉于是放弃了思考,她果然变得越来越强大,所向披靡,无往不胜。 第18章 而现在,她却想放弃这种强大,因为一旦脑海里浮现单君辞的影子她便会开始忍不住地思考,思考她们之间关于人性和善恶的无法跨越的距离。 与此同时,她又无法不去想单君辞。 到如今,面临着绝路她其实也没有那么害怕了,无非是生死。 “携玉,”单君辞听完了她的话,沉吟片刻,道,“你把我看得太好了,杀孽就是杀孽,没有高低之分,无论是因为理想还是为了生存,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携玉不语。 怎么可能一样? “何况,”单君辞仿佛知道她心里的反驳,轻声道,“你又怎么可能没有理想?理想本身也不过是一种欲.望。” 携玉:“照你这么算,天底下难有纯粹的好人了。” 单君辞抚着她的后颈:“我倒是从来没想过要做个纯粹的好人。” 携玉抬起头来。 单君辞看着她的眼睛:“我有一个判断,你愿意听吗?” 携玉恳求:“说说看。” 单君辞道:“你被某些东西压抑了太久,长久以来都只能做一个选择,把所有结果都归结于自己的错,可是,你为鲜血而反省,审视着手中的刀,便已经跟你恐惧的那类人拉开了距离。” 携玉沉默了一会儿,哑着嗓子问:“我该怎么办啊?” 单君辞道:“跳出泥沼,痛苦是身体的本能在给你提醒,它在提醒你远离囚牢,去奔赴一片新的天地。” 携玉哽咽道:“我做不到……” 那是她解不开的锁链。 单君辞:“到我身边来。” 携玉愣住:“……什么?” 单君辞道:“我帮你离开斩英,晏国正需要人才,你可以加入诛网。” 列国天下还没有谁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挖斩英的墙角。 但那是从前了。 携玉:“……潜伏刺探的事,我未必做得好。” 单君辞温柔一笑:“那就只负责保护我吧,实际上是我需要你。” 携玉的眼睛湿了,一时间泣不成声:“好……我保护你。” 然而奇怪的是,她明明那么迫切地渴求单君辞,也坚信自己无论如何都不会拒绝单君辞,心底却无法自抑地冒出了一个念头——如果理想只是一种欲.望,诛网和斩英又有什么不同呢? 这个问题携玉没有问出口,因为她舍不得破坏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她想把自己封存在当下,其他的都不再考虑。 片刻后,单君辞抬手,接住了一只从远方飞来的信鸽:“时机刚好,我们的客人到了。” 携玉意识到了什么,随她一同望向门外。 从归属上来说,诛网确实与斩英不同,斩英属于楚麟王,诛网则属于晏国。 琅寰长公主离世,她的佩剑与意志被诛网传承了下去,生生不息,永远为晏国子民而战,而楚麟王离世,作为他的私人拥趸,斩英的境遇一落千丈,这把曾经纵横列国的血刃变得更加危险,同时也不可避免地滋生了脆弱。 不过,斩英如今的掌权者是个八面玲珑分外圆滑的人,麟王一死,他便火速拓展门路打算攀上楚国新皇,毕竟,血刃总归有它不可取代的作用。 单君辞用小炉另烧了水,重新沏了一回茶:“有一件事,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携玉疑惑。 单君辞:“几日前我邀请了斩英少主到允城做客。” 携玉睁大了眼睛:“为什么?” 单君辞:“因为我知道他在找一种东西,两个月前便散播消息出去,暗示我有他需要的东西。” “……莫非他以为与巫妖神卷有关?”携玉震惊着,推测道,“明知我跟你有渊源,还要让我过来,并非因为我比别人都厉害,而是为了方便试探你的虚实?” 单君辞:“所以与你相逢之后,我便给他传了一封信。” 晏楚之间可以是千万里之遥,也可以是咫尺之距,允城与那片竹林相隔并不远,接了信并愿意赴约的人今夜会抵达。 携玉喃喃道:“我还以为他是为了向新皇投诚才急于展现斩英的价值。” 派人潜入晏国探查巫妖神卷、斩杀诛网,向新的主人展示自己无可替代的实力……这是携玉以为的。 但其实封兰吟是出于另外的目的才命她进入晏国,并且一开始就预料到了她的选择,而封兰吟的举动也都在单君辞的计划之内。 单君辞:“对不起。” 携玉摇头:“你没有理由道歉,你也不知道会是我过来。” 单君辞:“可你蒙在鼓里。” 携玉笑了:“那也不赖你吧,这几天除了咱们两个不干正事的时间,你都在忙着收拾内鬼,想开口又被我给打断了。” 单君辞抱住了她。 外间起了风,枝叶飒飒作响,空气变得潮湿,大概是要落雨了。 携玉提刀起身,迈入檐下,一刀横于身前,一刀缓缓抬起,双刃交锋,火花迸射。 她是此间最大的杀机,不会再有谁比她更危险。 刀锋逼入雨幕,逼退了楼下的天榜杀手。 “这是在做什么?”油纸伞抬起,封兰吟含笑道,“几日不见,怎的对同伴也这般凶残?” “迎接少主,当然要以特别的礼仪。”携玉敷衍地行了一礼,“你可以上去,他们不行。” 封兰吟把伞递给东觞:“你们自去玩耍,看来今夜会非常有意思。” “是。” 雨下的虽急,雨丝却分外细密,如有绒毛轻轻扫过,携玉仰首感受了一会儿,持刀走到屋檐下,倚着栏杆,没有进屋。 单君辞唤了一声:“携玉。” 携玉对她眨了下眼睛,指了指封兰吟,握住拳头。 封兰吟背对着她没有看到小动作,却仿佛猜到了,风度翩翩地与单君辞见过礼,道:“单大人,久仰了,今日一见才明白不少人都被你牵着鼻子走的原因,她在我面前可不会如此乖巧。” 单君辞平静淡定如旧,没有理会他的话,道:“封公子应当来过晏国。” 封兰吟:“说来也巧,那时我与前任诛网之主也喝了茶,相谈甚欢。” 当年琅寰长公主把晏国境内的斩英全都收拾了一顿,能杀的杀,不能杀的断筋废骨,逼得封兰吟不得不退让,承诺斩英之人不再踏入晏国国土。 不过,封兰吟当时肯退让的原因之一是麟王,当时正在游历四方的楚麟王爱上了同样隐藏身份混迹江湖的晏国公主。 另一个原因则正是他今日愿意坐在这里的原因。 单君辞说起过往,不是在论恩怨,而是另有深意:“巫妖神卷由我朝陛下与楚麟王约定共同毁去,楚国是信不过,特意安排人过来探一探吗?” “新皇应该会有这个担忧,毕竟麟王殿下把我们那半卷交给了恨天那个死脑筋处理,早就没了,如此危险的东西,若是你们阳奉阴违还留着,的确让人不安。”封兰吟笑了笑,“单大人早就看出来我的安排另有原因,我也猜到携玉丫头不会对你下手了。” 单君辞:“巫妖术如此神奇,不少人都以为它不止可以用于战场。” 封兰吟已经赴约,自然是愿意坦诚的:“比如我,就想找一找上面有没有帮人修复筋脉的法子。” 单君辞:“在神卷毁去之前我曾拜读过,没有。” 封兰吟眯了一下眼睛:“原来单大人早就盯住了我。” 给身边的某个人医病治伤,是斩英少主最为上心的事。 单君辞同样坦诚:“你曾为了一个人在长公主殿下面前费尽心思,自己把软肋露了出来,你今日也可以不来赴约。” 封兰吟的扇子轻轻敲着掌心。 他有无数种方法让斩英重回巅峰,想得到新皇的信任很难,却并非不可能,但今日之后便会举步维艰了,因为眼前之人既然以他为切入点设局,引他入晏国,那么必定安排了后手,单君辞的目的就是要瓦解斩英,让楚国失去斩英这把利刃……而他明知后果,还是来了。 “既然巫妖神卷无用,单大人还有什么筹码让我不至于白走一趟?”封兰吟笑道,“戏耍我的风险没几个人承担的起。” 携玉沉默地旁观着这场对话,心里不可抑制地升起一股诡异的感觉……这两个人在某些方面或许是完全一样的。 运筹帷幄,算无遗策,只要他们想,便可以把目标耍得团团转。 “我的老师有一位数年前在江湖行医的朋友,据说他可以医常人所不能医,曾经帮人修复过筋脉。”单君辞自袖中取出一个信封,“公子或许想知道他的归隐之处。” 单君辞来到允城,不仅仅是为了解决花遥冉何这些内鬼,另一个重要目的便是引出封兰吟,把自己手中的消息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那信正是封兰吟遍寻而不得的。 “单大人又想得到什么?” “一条蛊.虫。”单君辞不再迂回,挑明道,“解开宫携玉血液中的生死蛊,从今往后她与斩英再无干系。” 第19章 第15章 困梦 生死由命,命就悬在一条小小的蛊.虫身上。 数年前,一名擅长以情.杀人的小杀手手段不佳,不仅没能捕获目标,反而沦陷进了对目标的感情之中,不顾追杀令叛出斩英,随后斩英之主封长悬便让司命养出了生死蛊,由司命手中的母蛊牵制,每一个血液里被种下生死蛊的斩英杀手都命不由己,只能宣誓忠诚。 绝情可以摆脱生死蛊,是因为司命哪怕违背斩英之主的命令也要对她网开一面;恨天没有生死蛊,是因为他本身是麟王放在斩英负责督视的眼睛,除了麟王无人敢决定他的生死。 后来司命被剑客晏清挑断筋脉,武功尽废,斩英少主封兰吟想方设法把他从晏清手中换了出来养在身边,生死母蛊便从此由封兰吟掌控。 刀光剑影中威风无限,江湖人人畏惧斩英,而斩英杀手也同样活在无边的恐惧之中。 如今日月双刀名震武林,实际上却不过是这动乱世道中任人摆布的蝼蚁。 携玉惊讶地望向单君辞,她没有想到…… 封兰吟展开折扇,饶有兴味道:“如此关键的一条消息,用来交换一只微不足道的虫子,是否太不划算了?我还以为单大人会要我拿楚国的机密来换呢。” 携玉双手扶在刀柄上,神色不清。 单君辞担忧着她,道:“想要的机密诛网自有办法获取,眼下我只要宫携玉。” 封兰吟爽快道:“好,便让我们相互成全。” 趁雨而来,趁夜而去,一盏茶都没有喝完,斩英少主便如同一道暗影般匆匆离去了。 临走前,他笑看了携玉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却又留下了引人遐想的深意。 携玉心中一悸,不明白自己为何仍旧无法摆脱恐惧。 微小到不仔细观察都无法发现的虫子随着毒.血被引.出了身体,单君辞以内力碾碎,让其不剩丝毫痕迹,又仔细擦干净血渍,熟练地为携玉包扎手上新添的伤口:“疼吗?” 携玉从迷茫中回过神来,微微蹙眉:“疼。” 单君辞抬起她的手,像是要亲.吻,却只是温柔地吹了吹。 仿佛可以吹走携玉身上所缠绕的所有阴影与痛苦。 携玉心里轻松了许多,长刀丢在一旁,枕着单君辞的腿躺下来:“我其实……还不敢相信都是真的。” 束缚了她近十年的噩梦竟然可以在一夕之间烟消云散,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单君辞道:“洗一个澡,睡一个好觉,明天醒过来看看周围的一切,便可以确认真实了。” 携玉笑了笑:“这么简单吗?” 单君辞:“无论如何都有我陪着你,凡事不必担心。” 携玉揪住她的一截袖子把玩:“姐姐,你们的皇帝会答应你把一个楚国人……还是个杀手纳入诛网吗?” “陛下心胸广阔、求贤若渴,我的晏国也是一个包容的国家,”单君辞给她定心剂,“你一定可以融入进来。” 携玉道:“人一旦有了软肋便会开始束手束脚,封兰吟从前无懈可击,如今也要为了一个人陷入被动,君儿,我……不想你变成这样。” 单君辞道:“软肋?我怎么觉得你可以成为我的后盾。” 携玉:“我吗?” 单君辞点头:“我相信你。” 携玉软了声音:“那我努力成为你的后盾。” 又惋惜道:“本来可以换很多有价值的东西吧?你有点傻了。” “从他进入晏国的那一刻,我便已经赢了,无关交易的内容,”单君辞为了让她安心,解释道,“今夜他与诛网的交流会以最快的速度传到楚国新皇的耳朵里,封兰吟再也不可能取得信任。” 楚国必定要失去斩英这把利刃。 携玉猜到她在楚国必定安插了得力的助手,放下心来。 单君辞:“关于如何看待斩英,我跟你说过的答案不是全部。” 携玉:“猜到了,那什么是全部?” “对于诛网来说,如何看待斩英,取决于斩英的动向,从我私心来说,则希望世间再无斩英。”单君辞的声音渐沉,“斩英三杀联手行刺陛下,当时禁卫竭力保护,我的许多朋友都死在了那场刺杀里。” 长公主到死都不确定斩英是不是麟王的势力,而诛网还必须忘记仇恨在战争中与斩英合作,也因为共同抗敌时有过的并肩作战,诛网不好再主动与斩英针锋相对。 可单君辞无法释怀,所以她一定会报复。 所以她要把携玉与斩英分割开。 携玉愣了一会儿,抬手触.摸她的脸:“你不恨我吗?” “你和他们不一样。”单君辞道,“我也不会迁怒所有人。” 携玉心里想:怎么可能不一样?我也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妖鬼。 细密的雨一直不曾停歇,泡过澡也不怎么畅快,总有一种潮湿.黏.腻的感觉。 携玉和单君辞互相给对方擦干头发,又换了干净的寝衣,在榻上相拥。 气氛良好,却怎么也睡不着。 携玉道:“君儿,要不要我唱歌哄你入睡?” 单君辞:“在期待了。” 携玉道:“我的唱歌水平跟我的奏乐水平一样,非常稀松平常。” 单君辞揉了揉她的肩膀:“没关系,能够唱成调,在我耳朵里就是高水平。” 似曾相识的话让携玉哈哈笑了起来,笑罢,便清了清嗓子给她唱歌。 “清水岸,蝴蝶泉……” 单君辞静静听着,露出笑容。 唱完,携玉立即索要评价:“怎么样?怎么样?” 单君辞道:“好温暖,让我想起了咱们泛舟游湖的时候。” 携玉笑道:“我想的也是。” 单君辞:“词曲自己编的吗?” 携玉想了想:“记不清了,出口就是这个调。” 外间响起一声惊雷,雨势似乎大了些。 单君辞不自觉地往携玉那边挤了挤。 害怕雷声吗?携玉察觉到了,把她拢进怀里,嗅着她发上的清香,渐渐有了困意。 单君辞轻声道:“携玉,明日我们便动身回皇都。” 携玉有些忐忑:“会见到你的家人和朋友吗?” “嗯,”单君辞道,“我不常与家人联络,你不用在意他们,我会解释我们的关系,我还有教习剑术和医术的两位老师,几位关系较好的同门,到时咱们一起去拜访。” 你打算怎么跟他们介绍我……这句话在携玉喉咙里徘徊着,却没能问出来,她只应道:“好,我们一起。” * “清水岸,蝴蝶泉……” 谁在唱歌? 携玉挣扎着睁开眼,外间阴雨连绵,墙壁上方小小的窗子透不过光来,视野昏暗一片,她只能模糊捕捉到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影子。 到底是谁? 她站起来,发现自己失去了强横的内力和健康的身体,又瘦又小,胳膊腿儿疼得快要没有知觉,一如十年前的她。 十年前? 这里是淬血营?! 一瞬间她变得呼吸急促、心口抽痛,全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艰难摸索着走到那蜷缩的影子跟前,确定那就是她自己。 至于歌谣,是同一批的另一个小孩唱起的关于家乡的歌,那个小孩的死让小携玉一连做了好几天的噩梦。 怎么死的?在淬血营的厮杀中被淘汰死掉的。 小携玉害怕极了,她找到自己的好朋友溪桥诉说恐惧。 溪桥很是成熟,安慰她道:“我们一定可以通过选拔。” 小携玉信任他,有时又会觉得他看向自己的目光很奇怪,像在看待宰的兔子。 最终选拔时把关系好的小孩安排成对手……这是斩英之主封长悬的特殊趣味,那老头喜欢看朋友反目成仇、亲人拔刀相向,喜欢观察人性的幽暗之处。 携玉不知道这一点,错愕地看着持刀指向自己的溪桥,终于明白他的目光为何奇怪。 他机缘巧合打听到了上级的趣好,特意找了看起来最懵懂的携玉做朋友,为的就是在最后关头杀掉她,好让自己获得晋级的机会。 可携玉也想活着,面对朋友突然爆发的恶意与戾气,她也爆发了自己非凡的天赋。 然而活下来也不见得就是一件好事,当一个杀手拥有了进入天榜地榜的实力,那也就到了被蛊.虫支配的时候。 “杀!” “杀!!” 杀!!! …… 涌入口鼻的空气反而让人觉得窒息,携玉悚然惊醒,狼狈至极。 噩梦从未消散。 她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封兰吟看她那一眼的含义——你做好活在阳光下的准备了吗? 她崩溃地发现自己没有准备。 她早已被炼造成了一把刀,习惯了被支配,习惯了凶戾之气缠身,哪怕厌恶这样的自己,却至少是“安全”的,真正的明光才会让她惶惑不安,她渴望而畏惧。 第20章 她口口声声说自己相信单君辞,实际上她可能根本不相信除了自己之外的所有人。 不,她也不相信自己,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往后的每一天都能够抑制住杀.欲,也不确定没有生死蛊的自己能否变回十年前的模样,更不确定自己能否适应诛网,适应与单君辞相伴的生活。 一无所知,空洞茫然。 “携玉?”单君辞半坐起来,扶着她的肩膀,“怎么了?” 携玉强压住心悸,佯装平静道:“梦到了一些从前的事。” 她笑着补充:“开心过头,精神不知不觉便松懈了。” 单君辞道:“若是想念爹娘,可以回去看一看。” 她猜到携玉当初没有认回父母有一半原因是自己在斩英身份不方便。 携玉按着额头:“算了吧,他们平安幸福,早就忘了还有一个女儿了。” 而她不想确认答案,也不敢。 “那就不说他们,”单君辞看出了些异样,认真道,“携玉,有什么烦恼的事可以跟我说,我想帮你分担。” “好。”携玉嘴上答应的痛快,然每每话到嘴边,却又都打住了。 她能跟单君辞说什么? 说我其实没有做好脱离斩英的准备,一切都太快了? 还是说我没有接触除你之外的晏国人的兴趣,我心底抗拒去晏都? 君儿已经为她做了那么多,她不应该再有乱七八糟的情绪。 她需要把噩梦压回记忆深处,必须开开心心地跟君儿踏上归程。 次日,天气还是潮,轻纱帐上绣着的荷花都有些萎靡不振。 携玉头昏脑涨地爬起来,发现单君辞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榻边看着自己,神色一如既往的温柔平和,隐约又带了些复杂的感情,不明显。 “君儿?要出发了吗?我马上换衣洗漱!” 单君辞起身跟着她,帮她理腰带,给她束头发,贴心地问:“上妆吗?” 携玉:“今天不了,行路风尘仆仆,敷了胭脂水粉肯定会花掉。” 单君辞看向镜子里的她:“天姿国色,本不需要修饰。” 携玉嘻嘻一笑。 单君辞又转向镜外的她:“我接到一条急信,今日不回皇都了。” 携玉:“那要去哪里?” 单君辞说:“我独自去,携玉,我们……分开吧。” 第16章 风云 路边茶棚挤得满满当当,聊得热火朝天的都是要赶在六月之前参加江湖第一名门梦泽城鉴武大会的武林人士,茶伙计扯着笑脸忙前忙后,顺便听一听那些波澜起伏的传奇,奇刀,奇剑,奇人,奇事。 “现在都是些生瓜娃娃闹着玩,哪像从前啊!”有人感慨,“想当年天下第一高手离歌天纵奇才,列国江湖没有一个人可以在武学上比他锋芒,万人奔赴鉴武大会,只为一睹其绝世风采!” “可惜啊,着了一个女人的道,据说有个擅长情.杀的斩英杀手,精心为他设了一场美人计,最后两个人一个叛出梦泽城一个叛出斩英,携手浪迹天涯去了,江湖从此便再无离歌那般的绝代天才。”另一个人气愤地拍桌子。 旁边几桌被称为生瓜娃娃的年轻人竖起了耳朵。 “还有那晏清,她与离歌是至交好友,两人交锋切磋数次,武功高强可想而知,为人也十分慷慨潇洒,当时半个武林都是她的朋友,以一己之力便能够与梦泽城分庭抗礼,如今谁还有那样的魄力与能力?” “不是说晏清其实出身皇族吗?”一人压低了声音,“当年她从江湖上消失了一段时间,斩英三杀行刺晏帝,她才怒而重入江湖,一边与势力越来越大的梦泽城平分秋色,一边向猖狂的斩英寻仇。” 关于晏清的另一重身份他们不好多说,其事迹却都耳熟能详。 说到这里,大家不禁牢骚:“怎么又有斩英的事?” 各门各派畏惧斩英的强横,也鄙夷斩英的嗜杀,却又忍不住讨论与其相关的风风雨雨。 “你们可听说过一个传闻?恨天刀曾跟离歌交过手,据传两人不分伯仲。” “恨天当然有恨天之强,谁能比得过他的冷酷残忍?”说的人忍不住大热天的打了个寒颤,“他之所以闻名天下,是因为屠.了中显皇帝,灭了整个中显皇族,数年前楚国能够攻陷中显,不正是因为他先行的这一手吗?” “论残忍可没人及得上司命,死在他手上的人全尸都留不住,听说他还喜欢以邪.法练功,每每采集男女阴.阳之气,又钟爱茹毛饮血,令人不寒而栗。” “相比之下,怪不得绝情被称为最有侠气的杀手,自她成名之后,手上死的便都是至恶之人,可惜,她不能把身边的恶人先除去。” 到最后,众人一齐感叹:“无论正邪,好歹曾经高手辈出。” 而如今鉴武大会不过小打小闹,血腥与杀戮的代名词也变得越来越扭曲黑暗。 “说起高手,近来日月刀势头极猛,不知今年能够在高手榜前十占哪一个位置?” “可惜又是斩英,不提也罢。” 嘈杂喧嚣之中,斩英少主正坐在一张桌子前喝茶,东觞请示:“属下让他们全都闭嘴。” “算了,”封兰吟把玩着一只精致的铜锁,想象着绑在某人的哪个地方合适,“心平气和一些,我今日不想见血。” 正这时,一个人踏入了茶棚,瞥见此人背上的双刀,众人皆默默熄灭了讨论,只以目光不住打量。 携玉走到封兰吟面前坐下,毫不客气地抢过他的水壶倒茶喝。 相比于东觞的惊诧,封兰吟似是早有预料:“不是在谈情说爱吗?这就腻了?” 携玉晃着茶杯,道:“我刚被人甩,少主便不要拿我开玩笑了。” 封兰吟:“真是可怜。” 携玉:“是啊,无家可归,请问少主,斩英是否还有我的位置?” 封兰吟:“你想回来,自然就有位置,我是个宽容的人。” 携玉勾起唇角,笑容里没什么情绪。 她把单君辞的话回忆了一遍又一遍儿,连温柔的语气都能够记得分毫不差。 …… “携玉,我们……分开吧。” “为什么?”携玉的心在刹那间空白了大片,不敢置信道,“我们一起,是你说的。” 单君辞握住她的手,注视着她的眼睛,平稳的情绪让携玉也慢慢冷静了下来:“我做错了什么?” “是我错了。”单君辞道,“我想让你拥有重新选择的机会,但我的做法、我的话却同样把你逼入仅有的一条路,让你顾虑着我只能做一个选择。” 携玉道:“我是愿意的。” 单君辞:“可你真的痛快吗?” 携玉顿时哑然。 单君辞已经看透了:“在你眼里诛网某些方面和斩英并无不同,总有一天,我也会跟你噩梦中的某些阴影重合,成为支配你、让你不得解脱的囚牢……或许已经是了,你不相信我。” 携玉无力地反驳:“不是的……” 她却无法否认纠缠着她的那些疑虑,无法摆脱让自己情绪受困的梦魇。 单君辞道:“携玉,若是现在强逼着自己跟我走,你会一直痛苦下去,我不想成为你的痛苦,也不愿让你在我身边压抑自己。” 她急于让携玉跳出黑暗的泥沼,恰好已经对斩英少主发出了邀约,便顺理成章地帮携玉脱离了斩英,让她来到自己身边……可单君辞总是自信太过,她忽略了自己或许并不是携玉真正的救赎,她的“好心”成了携玉的负担,让携玉因为对她的情谊只能忽视自身的感受选择跟她走,这不是她想看到的。 “啊……”携玉一把抱住单君辞,将脸埋在她的腰.间。 无论用多少理由粉饰,她始终都是个没有理想的嗜血杀手,灵魂被钉在原地——那间潮湿不见光的小屋里,并非简单几句话就可以脱胎换骨。 困住她的从来都不是生死蛊。 “对不起,”携玉死死抓住单君辞,就像要把她融进自己的血肉里,“是我的问题,都是我的问题,我想跟你在一起,我不想离开你,可我……没办法……” 单君辞感觉到自己腰.间的衣服已经湿透了,她抚着携玉的头发,眼睛控制不住地发酸:“对不起。” 如果她仅仅只是单君辞,她一定会抛下一切跟携玉一起去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哪怕不能成为救赎,至少要陪在携玉身边,可她不仅仅是单君辞,她有不能舍弃的责任。 两人相拥着,明明亲.密无间,却隔着遥远无法触及的距离。 唯有泪水一致,向对方诉说着不舍的感情。 可她们又明白她们必须分离,那才是对心上人最好的决定。 …… “走了,楚国还有一堆麻烦。” 携玉回过神,把杯子随手一扔,跟着封兰吟起身,茶棚里众人静默追随的目光她从头到尾都视而不见。 第21章 归途经过一片茂密的野林,潮湿又闷热,到处都是飞虫蛇蚁,让人极不舒服。 封兰吟却似闲庭信步,或许是他跟某个满身是毒的人纠缠了太久,蛇.虫竟都不敢近他的身,他闲聊似的开口:“晏国之行,还是那么不痛快。” 携玉:“怎么?少主难道不是赚翻了吗?既得到了想要的消息,也没损失得力的下属。” 封兰吟:“我与晏国诛网首领‘密谈’的事情定然在我进入晏国那一刻就已经传入了皇帝的耳朵里。” 携玉幸灾乐祸:“少主难道以为没有诛网这一算计,你在楚国便可以事事顺遂了吗?” “我向来喜欢刺激,要什么顺遂?”封兰吟道,“只是感慨,晏国人都非常擅长利用感情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携玉听出了他的意有所指。 封兰吟扇开了一只莽撞飞来的斑斓蝴蝶:“即便当年交锋之后我选择退让,承诺斩英未经允许不会再踏入晏国,琅寰长公主……或者叫她剑客晏清,也从未放弃过对斩英的注视,后来北澜大军来袭,晏楚云三国结盟期间她大概已经知道了斩英到底归属于谁,为了晏楚的合作却不曾挑明,甚至答应了麟王殿下痴心的求娶,她死之前一定要见麟王一面,并许诺飘渺的来生,不过是要利用麟王的感情和愧疚之心,让楚国彻底成为晏国的助力共同对抗北澜,麟王殿下果然为此疯魔,不顾一切为她复仇,怎么不能说她到死都在算计?而且算得极妙,把楚国的未来都算了进去。” 携玉却道:“麟王当真只是为了琅寰长公主才弑.父称帝的吗?” 封兰吟一愣,继而笑了起来:“不全是,麟王殿下早就厌倦了皇帝的猜忌与折磨,厌倦了楚国没完没了的权争利斗,干脆篡位做一回真皇帝成全亲爹的想象,而后又失去了活着的欲.望,所以殉情了,人都是非常复杂……非常简单的。” 携玉又调侃道:“那少主不惜冒着被新皇怀疑的风险也要去晏国得到一条不确定的消息,究竟是出于对司命的珍重,还是因为他有生死蛊可以操纵所有斩英的命运?” “珍重谈不上,一个比较有趣的玩具罢了。”封兰吟合上折扇,在侧旁东觞肩上点了一下,“至于你们,不值得本座耗费心思。” “啊——!”东觞惨叫一声,如承千钧之击,右臂已经完全废了。 哪怕没有生死蛊,封兰吟也可以随意摆弄许多人的命运。 林间簌簌风声起,道道暗影从树荫里显形,锋利的目光直盯向封兰吟,东觞连滚带爬地靠到一棵树上,他还以为自己有机会偷袭,结果差点没了性命! 携玉事不关己地退了几步,随意往石头上一坐:“是新皇的贴身侍卫呢,少主可真是有排面。” 封兰吟环视了一圈,如果是因为单君辞的离间计,这些人不会来的那么快,看来新皇本来就打算除掉他……斩英的确是一把好用的血刃,但要把血刃掌控在手里更听话,领头的封兰吟就没必要存在了。 他只好奇东觞的背叛:“为何?” 东觞根本不敢和他对视。 携玉笑道:“因为皇帝那边的人承诺可以给他解蛊呗。” 封兰吟:“看来你也得到过一样的承诺。” 可惜携玉不喜欢跟单君辞之外的任何人合作,干脆理都没理,便那样忽视了封兰吟的“命令”和新皇的招揽干干净净地到了单君辞身边,然后在允城什么都没做。 围杀的近卫人多势众,却没一个人敢出手,封兰吟十几年来隐于斩英的幕后,没有斩英三杀和日月双刀那样的赫赫威名,但绝情的剑术是他亲自传授,十年前他的对手是恨天,可以跟恨天过招的绝不可能是泛泛之辈! “生死蛊只有我和司命了解,除此之外的任何承诺都是哄骗的谎言,”封兰吟笑着,“傻瓜,怎么什么都信呢?”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东觞蛊.毒发作,七窍流血,再无声息。 楚皇近卫们大惊,慌道:“宫携玉!你还在等什么?!” 携玉一脸“关我什么事”的表情:“我也怕蛊.毒啊。” “你已经解了蛊!封兰吟根本奈何不了你!” “东觞真是什么都往外说,”携玉无奈起身,“帮你们,我又有什么好处?” “杀了封兰吟!你就是新的斩英之主!为陛下效命!锦绣前程就在眼前!” 携玉歪着脑袋思考了一会儿,缓缓拔.出了双刀。 与携玉分别之后,单君辞一边快马赶路,一边传信四方,到了目的地已经是次日,下属接过缰绳,禀报道:“恨天出现在此地的原因,卑职等尚未查明。” 单君辞毫不犹豫:“杀。” “是!” 单君辞把紫英剑横在眼前,目光掠过宝剑古朴华丽的纹路,沉默片刻后推开门。 这把剑是一个象征。 屋里坐着的都是接信之后赶到的各方武者,还有一些在路上,他们大都是江湖里排得上名号的一方人物,有的还会参加今年的鉴武大会,有的已经退隐,那么多人只有一个共同的身份——剑客晏清的朋友。 “紫英有召,我等愿尽绵薄之力。” 单君辞抱拳:“有劳诸位。” 在强盛的日月双刀之下,难有取胜之人,密林恢复了平静,只有一些虫蚁鸟兽活动的声响。 携玉甩了甩刀,看也不看那些狼狈逃窜的近卫,一转方向,刀尖指向了封兰吟。 封兰吟并不意外:“你肯出刀,果然不是想跟我并肩作战。” 携玉:“本想坐收渔翁之利来着,这群混蛋偏要喊我的名字,他们怎么可能会兑现诺言?恐怕最后我和你都得死,那不如就跟你联手先把他们给收拾了,更何况……” 封兰吟好整以暇地等着她的下一个理由。 携玉面无表情道:“谁稀罕斩英之主的位子?我回头,是为了毁灭斩英。” 封兰吟抚掌称赞:“单大人下了一步好棋。” 他一开始讲麟王和琅寰长公主的故事,就是在暗示携玉已经沦陷进单君辞的感情中被利用,他看出来她回头是来挑战自己的了。 “晏国人最擅长笼络人心,晏清当年凭此在江湖上可以跟梦泽城叫板,在列国间则可以为晏国争取强大的帮手,单君辞学到了晏清的精髓,她利用澹台章的感情搅翻了伏北城,如今她又要摧毁斩英,便再次以情为局,把你哄得心甘情愿成为任她摆布的刀,你不觉得自己跟东觞很像吗?” 携玉并不因他的话乱心,否认利用,并且直白道:“她救了我。” 这是事实。 若是没有单君辞的存在,她不会有勇气违背封兰吟的命令,也不会有底气抵御楚皇近卫开出的条件,若是没有单君辞的帮助,身携生死蛊的她根本没有资格把刀指向封兰吟,她也根本不敢承认自己那么多年来的阴影。 她最大的痛苦来源于自己——难道我对君儿的喜欢都是虚幻的吗?只是一场幻想吗?我究竟真的爱她吗?若是爱,为何在她身边还会那么难过?我明明想跟她在一起,却又为何那般畏惧与她的未来? 通过连绵的噩梦携玉终于醒悟,她的灵魂被钉在了十年前,困住她的是让她初尝杀戮的淬血营,她想逃出淬血营,却一直都没能逃出来。 或许正是因为迫切地渴望与心上人在一起才会那么痛苦,被钉在原地的她无法去认识新的世界,无法坦荡地做一个活在阳光下的人。 所以她要改变。 她必须获得真正的解脱,摆脱噩梦,打破烙印在骨血中的“习惯”,她不能总是依赖单君辞伸出的援手,她要自己把自己从过去的阴影中解救出来。 唯有如此,她才可以不再畏惧。 今日一战,是宫携玉必须要面对的。 第17章 斩断 “你当真不介意自己被算计,或许只是棋盘上随时可弃的棋子吗?” 静下心来,似乎可以抵达过往从未抵达的地方,携玉屏蔽了心门之外的所有嘈杂声音,只摸索意识能够延展的领域,说不好想象的边际,她只知道自己前所未有的自在。 能够自由地挥舞手中的刀,怎么不算是自在? “凡事都想得那么复杂,难怪少主百般蹉跎却连一颗真心都求不得。”携玉吐出一口浊气,很意外自己的心可以如此平静,“我的感受最真实,更何况,即便她真的算计我,我也会甘之如饴,那说明她很聪慧。” 没错,她其实喜欢君儿的迎刃有余与运筹帷幄。 封兰吟轻声叹息。 携玉的目光从手握的刀柄一路流转到锋利的刀尖:“明知我会对你拔刀,反应却如此平常,未免太不把日月刀放在眼里了。” 虽然这样说,她心里却清楚这一战不会容易,封兰吟多年来深藏不漏,挑战他跟挑战恨天刀没多少区别……她又开始发抖了,不过这一回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血液里随之升起澎湃的战意。 第22章 “亲手锻造出的日月,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你的威力。”封兰吟说,“何况我正好奇,究竟谁可以把我送入地狱。” 他早就知道自己有一天会坠入地狱,并不觉得意外,唯一的遗憾大概是……他还没来得及让钟离司的伤痕全部愈合。 携玉道:“那便是我吧,斩英注定归于末路。” 封兰吟笑了:“我很期待。” 此后两人都不再开口。 森森密林唯见锋芒毕露。 针对恨天这把强悍的无主之刀,诛网并不打算遵循武道的方式与之较量,单君辞要的是彻底抹杀恨天的存在—— 恨天决定退隐,从此不问世事,列国却不会容忍他的安稳平静。 斩英三杀之首,非王者不杀,这样一个灭了中显皇族、行刺过晏帝、辅助楚麟王斩下楚帝性命、最后又斩杀了北澜天朔王的绝顶高手,没有人敢对他放松警惕,他只要活着一天,恨天刀的血影便会成就无数人的梦魇。 还有一些人则是不相信他真的舍得毁掉楚麟王临死前交给他处置的那半卷巫妖神卷,想方设法地探查夺取,绝不会给他安生。 他在各方密密麻麻的眼睛监视下却不知为何突然进入了晏国,并且一入晏国便立即成为了诛网捕猎的目标,谁也猜不透他的意图,而因为诛网已经锁定了猎物,晏国之外的势力便不好再掺和其中,只能暂停动作,等待猎杀的结果。 刀光剑影交织如罗网,精心安排的重重围杀应对恨天刀依然显得吃力。 此人之强,超乎想象。 好在诛网早有准备。 单君辞不想看到自己人的死伤,身边一名以面具掩着面容的下属于是加入了围杀,这人身法灵活,轻巧地掠到了恨天面前,不知说了些什么,又或者什么都没说,恨天看到他,刀竟然停顿了刹那,这人抓住时机,一掌把恨天打下了山崖。 “郦寒烟——!” 伴随着恨天刀困惑悲怒的嘶吼,原本应该尸横遍野的厮杀戛然而止。 郦寒烟立在悬崖边上,对单君辞行了一礼:“多谢大人成全。” 恨天入晏国自然也是设好了诱饵的一个局。 “我为报仇罢了。”单君辞神色冰冷,“此番无论生死,世间必须再无‘恨天’。” 就像必须再无斩英一样。 郦寒烟明白她的意思:“如此一来,封痕总算可以真正放下手中的刀。” 又道:“请恕卑职不能再为诛网效命,楚国……请大人再安排一人填补我的位置。” 单君辞点头。 郦寒烟摘下面具,望着恨天消失的方向笑骂:“笨蛋。” 随后一跃而下。 单君辞尊重他的选择,将紫英剑收回鞘中,转身吩咐:“传告天下,恨天已死。” “明白!” 山顶静谧无声,仿佛风云已定。 * “恨天已死”的消息传遍天下,众人来不及震惊,又听说了列国第一杀手组织斩英覆灭的传闻,然不论江湖有多少惊涛骇浪,都不过轰动一时,风波过去,平淡无聊的日子才是常态,梦泽城里开始了小打小闹的鉴武大会,诛网斩杀过恨天之后便再度隐于暗中,边境允城的阳光经历过风雨则又重现出和煦温柔。 携玉在清水湖岸上坐了一天,想了许多事情,当她要离开的时候,却回忆不起来自己都想了些什么,只是赏尽了风景。 身上的伤不轻,都是那一战所留,养了好些天才可以走动,旧的香包已经不剩多少味道,她试探着回到故地,心里清楚单君辞已经不在这里,但走过她们曾经一起走过的路,她还是感觉到了幸福。 人是很奇怪的东西,她确信自己对单君辞的爱绝不是一场幻觉,却仍旧没有追上去与心爱之人相伴一生的决心与信心。 也许她还是不适应,也许她们的轨迹相.交之后又分散,已经没有重合的缘分。 究竟如何呢? 携玉走到她们住过的那家客栈门前,徘徊良久,方踏进了门。 一切如旧,相依的屋檐下似乎还遗留有清浅的香气,洞开的窗口在夜晚会收拢绝佳的月色,点点滴滴的回忆燃烧着情丝,让她升起一股立刻去和单君辞相见的冲动,但下一刻难得的理智又困住了她的脚步……倘若在没有做好准备的情况下放纵自己的感情,那结果便和之前一样,只会让两个人滋生痛苦。 “携玉姑娘。” 步下楼梯时,一个人唤住了她。 携玉看过去,是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女人,佩长剑,一身干净利落的打扮,行止之间有潇洒之气,似江湖女子,又比寻常江湖女子多了几分沉稳与神秘,这样的人不常见,在诛网里却又随处可见。 果然,女人道:“我们大人有一些东西想交给您。” 说着递来了一个盒子。 携玉回到了清水湖岸,傍晚的霞光灿烂且温柔,湖光水色皆因其而多彩,她没有心思再去欣赏,小心翼翼打开了单君辞给她的木盒。 首先映入眼中的是一个新做的香包,但香和药调配出来的不是她熟悉的属于单君辞的清幽之香,是另一种泛着甜味的香气,似果香,又更细腻美妙。 携玉拿起来嗅了嗅,下方有一张纸笺,单君辞在上面写:“是我对你的印象,可否一起珍藏?” 面对这个问题,携玉隔着时空点了点头。 旁边有一册诗集和一册词集,大概都是单君辞所钟爱的,书册显旧,但保养的很好,携玉坐下来以前所未有的耐心翻看着,她不算个文雅的人,却渐渐体会到了单君辞读诗颂词时的心境,也可以观察出单君辞在这方面独特的癖好,君儿那么温柔的人却偏爱旷达豪爽的句子,皆一一细心作了注解……其中唯有一句是意外。 携玉忽地感觉眼眸湿润,很轻很轻地念着:“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心若有情,便不必执着相见。 看完了香包和诗词,携玉又发现了一封信,读完信里单君辞的话,信纸末尾附着的地址映入了她的眼中。 快马赶路三日,循着碧柳青荷抵达了晏国文人心中可称诗情画意的青州,携玉没有进城,在郊外转了一圈,寻到了一处清净的院子,院中花草错落有致,一名白衣女子正在葡萄架下乘凉小憩。 单君辞的信中已有说明,亲眼见到,携玉还是觉得不可置信:“……绝情大人?” 斩英三杀唯一一次联手行动后,绝情剑叛出了斩英,虽逃脱了生死蛊,正邪两道却都不肯放过她,天榜地榜所有杀手联合对她进行围猎追杀,后来更是引起了诛网的注意,她的死在世人眼中是板上钉钉的事,可如今梦泽城相距不远,所有参与鉴武大会的江湖人却都想不到曾经叱咤风云的顶尖杀手会在此间平静度日。 这便要说起一件少为人知的事了,斩英三杀行刺晏帝失败的另一个原因是参与行动的绝情剑根本没有出力,最有侠气的杀手早就迷惘于手中的剑存在的意义,所以不肯再杀人。 可即便没有实际刺伤晏帝,她在成名之前也肯定杀过无辜之人……后来又发生了许多事,甚至牵扯到了绝情在沦落为杀手之前的家族以及晏国的皇亲,无数人想杀她,也有人不顾一切地想保她,情况非常复杂,所以诛网在控制住绝情后,出于多方因素的考虑,晏清做出过一个承诺:“有我在一日,包括斩英在内的所有威胁都不会再找上你。” 条件是绝情必须放下手中的剑,于江湖销声匿迹,为自己剑下无辜的亡魂诵经忏悔。 这也正是绝情渴望的。 随后诛网封锁了一切针对绝情的杀机,天下人都以为绝情已死,围绕着“绝情”这个名号的争议与波折便也渐渐消散无踪。 那个承诺后来由单君辞延续了下去。 而单君辞告诉携玉这件事,是猜到了携玉讲过的曾关照她的前辈是谁。 绝情的“死”是携玉那些恐惧的来源之一。 或许单君辞也想通过绝情的境遇告诉她,世间没有挣脱不了的桎梏,淬血营仅仅只是一个腐朽的回忆。 携玉再一次感受到了单君辞的温柔。 斩断过去是那么轻易的事情吗? 她不知道,但好像已经不再为此彷徨。 她和绝情的处境不同,至少当下的斩英已经崩溃,她不会面临天榜地榜联合追杀的恐怖情况,她更需要摆脱的是心理上的病疾。 葡萄架下,骆诀睁开双眼,察觉到不速之客,依然波澜不惊,她没兴趣问来者是谁,只道:“喝杯茶吗?” 携玉现身出来,也不曾表明自己是谁,俯首抱拳:“多谢。” 喝完一盏茶,携玉告辞离去,她没有急着赶路,牵着马在山林里随意转了转,思索着接下来要做什么。 与封兰吟的一战让她解开了心中的束缚,接下来……她该去涤净骨血中不可自控的戾气了。 天地广阔,到处看一看吧。 第23章 * 鉴武大会最后一日,梦泽城里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望着那两把凛凛生威的长刀,众人皆错愕不已,因为哪怕在斩英最鼎盛之时,最为猖狂放肆的司命都不曾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名门正派的武林盛事之中,而据传斩英已经覆灭,日月双刀却竟然堂而皇之地现身在了明光下。 为什么? 她要杀谁?! 只见那年轻女子坦然大方地走到了众人面前,笑着道:“这地方可真大,参加的话需要提前报名吗?你们怎么比试来着?” 众武林人士:“……” 日月双刀其实与斩英三杀不同,她成名的时间没那么长,还没有形成足够凶悍的恶名,并且她成名时杀的最重要的两个人楚国上将军与北澜高手,也都和他们没关系,甚至对于战事有正面作用,可江湖便是江湖,他们骨子里对斩英杀手的排斥挥之不去,光天化日之下正邪黑白也必须要划开界限。 “这不是你来的地方!” “你有什么目的?!” “我等岂可与妖魔邪道为伍?!” “快滚出去!” …… 宫携玉不算个好脾气的人,她以为自己面临这些尖锐的敌视会暴怒生气,实际上她却只觉得好玩,因为她发现了这些人藏在义正词严之下的恐惧,不仅是对双刀威名的恐惧,也有生怕己身“清白”被毁去的恐惧,所以拼命地与黑暗邪道拉开距离。 她抚摸着刀柄,没有感觉到自己的戾气,于是心情格外的好,随心道:“好吧,我走了。” 说罢,当真转身便走。 啊??? 众人面面相觑……这就走了?这么好打发的吗? “且慢。” 这时,梦泽城城主出口挽留:“鉴武大会会天下英雄,梦泽城没有把人拒之门外的道理,日月双刀之锋,梦泽城里正有人想讨教几分。” 话音落,一名高手上前:“请宫姑娘指教。” 梦泽城向来高手如云,不仅培养出了天下第一高手离歌,后来与梦泽城分庭抗礼的晏清据说也曾在此间担任过要职,如今虽因种种事情已经失去了往日辉煌,却仍旧是江湖最大的门派,有着众多值得瞩目的高手。 梦泽城城主如此态度,弄得其余众人皆不知所措。 携玉停下脚步,回首笑道:“那便以武论道。” 只切磋,不杀人。 在激烈的战斗中克制住杀.欲,是宫携玉如今的修行。 这一年的鉴武大会,日月刀声名大噪,以武论道的轮番交锋中,人们渐渐忘记了她身上曾经裹缠着的黑暗与阴影。 千里之外,单君辞忙碌了一天后收到了一封写满了远方消息的信,是负责监视梦泽城的下属传来的,看完了日月明光在字里行间精彩的身影,她露出笑容,一整天累积出来的倦意便随之化解了。 读完了信,单君辞拿起紫英剑走到窗边,在擦拭宝剑时,她想起了多年前长公主殿下的转变—— 金尊玉贵的小公主偏偏不喜安逸荣华,向往刀剑潇洒的烈烈江湖,于是更名换姓孤身去闯荡,凭一身本领在天下第一名门打拼到了二把手的位置,历经许多事,却仍旧保有一份天真,在朝廷注意到梦泽城并着手打压之时一意孤行地维护,后来意识到梦泽城愈渐膨胀的势力她才明白“侠以武犯禁”的威胁,明白“正道”也可以与“邪道”一样失控,于是重入江湖后一面对抗斩英,一面在江湖中争夺梦泽城的地位,为的是保持一个“平衡”……任何事情太过了都会非常危险,江湖刀剑也一样,她的这份平衡之策在当年抑制住了斩英的猖狂,也避免了梦泽城因为过于膨胀而遭遇灭顶之灾。 单君辞没有长公主那种经历与心理上的成长转变,她自始至终都明白自己想要维护晏国的平安,正邪两道在她眼中并无不同,都有可能引发祸端,为了清除对晏国不利的因素,“平衡”和“灭绝”哪种策略有用她便会用哪一种。 当然,若是梦泽城这些江湖名门今后都愿意夹着尾巴做事,只以武论道、无犯禁之举的话,她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掌控了形势,形势之下具体到某些情有可原的个人也没必要赶尽杀绝,绝情便是其中的一个例子。 从江湖到朝堂,再到列国,随着时局的变化,诛网几年前便不会只着眼于小小的江湖,她们的眼睛早已看向更远的地方,直到晏国可以囊括九州天下。 第18章 明光(终) 一点亮光飞入夜空,轰然爆鸣,炸出一片绚烂光影,人群随之欢呼,千百笑颜在焰火映衬下格外明媚。 两岸酒楼食肆聚满了挚友亲朋,而携玉喜欢独行,她一个人占了一间雅阁,随手拿着店家送的酒踱步到窗前,一跃坐到窗台上,边喝酒边欣赏高悬于夜幕的满月。 “咳咳咳……” 景色不错,可酒也太辣了! 过了那么长时间,她还是不太会喝酒。 携玉连忙把酒壶丢开,灌了一碗汤胃里才好受了些,她撑着桌子,对自己有几分无奈,还是老老实实地抓了一把瓜子酥糖之类的小零食吃,重新把注意力放在了外间的无边景色上。 满月与焰火充盈着视野,美轮美奂,眼花缭乱,正是中秋佳节时,寓意团圆美好的词曲自画舫中飘摇而出,琵琶的技艺颇为娴熟,不像她当年滥竽充数……想到从前,携玉忽然有些寂寞,眼中的美景、耳边的乐曲以及两岸的欢声笑语一瞬间距她很远很远。 她心里缺了一块,游遍江湖、见过诸多人与事,仍不能填补那里的遗憾。 缺的是什么呢? 既非早已陌生的血脉亲人,也非同坠杀戮的血腥刀剑,只有一个人,一个一想起来内心便会变得温暖柔软的女人。 携玉垂在窗台下的一条腿晃了晃,抬手看着腕间以发带编成的平安结,心想:我究竟逃出淬血营了吗?还会畏惧吗?是否仍旧会被杀.欲所支配? 不,那些阴暗潮湿的东西已经淡去,她如今是走在明光下的宫携玉。 只是……缘分擦肩而过,还有重提的必要吗?君儿需要我吗?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我会不会是多余的? 突然想起了单君辞写给她的那句词话,两情久长……对啊,君儿和她一样,一定一直都在念着她。 “纠结反复,归根结底还是因为缺乏勇气。” 携玉跳下窗台,露出笑容,心里已经作出了决定——我该去找我的爱人了。 河心画舫里传出一声尖叫,琵琶曲不知何时中断,一把长刀骤然划破了佳节祥和。 携玉转眸看去,认出追逐那长刀客从画舫到桥上去的是猎刀门弟子,前些日子听说过猎刀门内乱,一名弟子不堪忍受门中长老的欺压愤然反抗,屠.戮同门数人逃亡而去,此人现今已经成为江湖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也有人同情他的遭遇,认为他是被陷害的太惨才做下孽事,个中详情外人皆不得知,携玉看了一会儿,没有要插手的意思。 下一刻,神色蓦地一凝。 那长刀客本在画舫中听曲赏月,浑然不记得自己正被人追杀,直到昔日同门现身才从温柔乡中惊醒,立即抽刀应战,嗤笑:“你们这群垃圾根本不是我的对手!我才是本代最有天赋的弟子!若非长老偏心,我早就代表猎刀门扬名于江湖了!” 负责追捕的弟子愤慨道:“长老分明最器重你!可你行事鲁莽手段残忍!不严加管教如何可行?!” “都是冠冕堂皇的废话!凭你们也配管教我!” 长刀客逼退众人,大占优势,甩了下刀,正要得意,忽然感觉到一股凌冽之风,他连忙侧身应对,却只见一道亮光闪现,手中长刀瞬间断成了两截,另一道光则压在了他的颈间,冰冷的刀锋逼近动脉,死亡的威胁压迫全身,形势急转只在眨眼之间,来不及惊惧,只剩骨血僵硬。 猎刀门弟子认出了来人:“日月刀!” 当世最强之刀唯日月双刀,据传其人原本是个杀手,但与她有关的黑暗过往几乎无人谈及,似是有人暗中维护,抹去了对她不利的传言,但她的实力无可置疑,江湖刀客多对其极为推崇。 “多谢宫大侠相助!” 携玉一脚踹开那长刀客,道:“打架就打架,伤到其他人就不对了。” 说罢收刀走向桥头,那里有几个被长刀客嫌碍事直接砍伤了的游人,若非如此,她也未必会出手。 猎刀门弟子捆了长刀客,连忙围过来:“是我们的错,猎刀门定会多加赔偿。” 携玉道:“先送医。” 把伤者送进医馆之后,猎刀门众人追在携玉身后想要摆酒道谢,携玉并不停留,摆了摆手:“我有一件十万火急的事需要去做,别过了。” 话说完,心中更加急切,像是有一团火在烧,便直接飞奔过长街,跑了一条街才想起来骑马更快,又紧急停下脚步想去寻自己的马,回身的刹那身体一定,满月、焰火、花灯层层辉映的明光下,一人牵着马正向她走过来。 第24章 “君……”携玉愣住,没有发现自己的嗓子哑了,调不成声,“君儿……” 单君辞道:“跑那么急,做什么去?” “啊……”携玉再出口已是哭腔,几步奔到单君辞面前,把人狠狠一抱,泣声道,“我要找你啊。” 单君辞心中一涩,轻轻抚着她的背,说:“我很想你。” 千言万语都在紧.密的相拥之中,良久,携玉的情绪才缓过来:“君儿怎么在这里?有事情要办吗?” 单君辞道:“你总也不来寻我,我担心……你不再记得我了。” 所以即便事务缠身,也想抽出时间赶到心上人所在之处,哪怕只是看一眼也好。 “全天下我只会记得你,我也很想很想你,”携玉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轻声道,“……谢谢你给我勇气。” * 年节宫宴至夜半方休,走出宴厅,恰有飞雪拂面,不觉得冷,反觉得清凉醒神,单君辞感受了一会儿凉意,正遇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来,穆明川温和一笑,对她道:“天气冷,早些回去吧。” 单君辞点头,又看向面色不虞的段颖风:“段将军酒喝得不畅快吗?” 穆明川道:“昨日跟那帮文臣吵了一架,气还没消。” 单君辞想起来是什么事了:“年前刚赢了一仗,年后即刻再出征,确实有些紧迫,几位大人恐怕是担心后备不足。” 段颖风道:“犹犹豫豫必定错失良机,黎国已是强弩之末,不去乘胜追击难道还要等他们缓回这口气吗?半年之内我要把晏的战旗插遍北方的疆域。” 下了战场,烈影主将便卸下了盔甲,一身如雪白袍不染脏污,凌然锐气却分毫不减,势必要在这列国乱世为晏国杀出最为广阔的未来。 如果他是强势的刃,那么穆明川便是内敛的锋,可以精准判断形势、谋划布局,他们有着共同的目标,也对接下来的战斗踌躇满志。 而段颖风之所以主张对气数将尽的黎国即刻再出兵,是因为他们还有另一片战场——几年过去,曾经同盟并肩的楚国还是跟他们走到了要兵戎相见的地步,所以烈影必须尽快拿下黎,为晏国摆平后方,以备在楚国发难时火速支援晏楚交锋的前线。 好在虽偶有矛盾争端,晏国总体上下一心,争吵之后必会有解决问题的方法。 几人说着话走到宫门外,携玉正坐在一驾马车前头打瞌睡,感觉到了什么,抬眼看到单君辞便立即恢复了精神,展开笑颜,单君辞便也随之笑了起来。 穆明川道:“过几日去段府叫上她一起,去年没过来师父师母都念着。” 单君辞道:“是我的不是,她不熟悉咱们的习俗,我要问问她方不方便。” 段颖风扫了她们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单君辞喊住他:“师兄,预祝凯旋。” 段颖风一顿,侧首抱拳,接下这个祝福,然后拽上了穆明川一块走。 “别冻着。”携玉一阵风似的卷到单君辞跟前,把一件大氅裹到她身上。 单君辞抱住她:“刚回来吗?怎么等在这儿?” 携玉前阵子收到了一份战帖,对方来头不小,单君辞看她感兴趣,便鼓励她去应战,相隔数百里,还以为她赶不回来过年了。 携玉把脑袋埋在单君辞肩上蹭了蹭:“是啊刚回来,跑死我了,一刻也等不及想见你,所以就来接你了。” 单君辞:“这趟好玩吗?” 携玉:“还算有意思,但是待在你身边更舒服,往后我都不想朝外跑了。” 驰骋江湖虽然自由,对于如今的她来说,单君辞才是心安的故乡。 单君辞摸了摸她的脑袋。 “快上车去,这里好冷。” 携玉催着单君辞上了马车,把手炉递给她,又掏出一个油纸包:“还有热气呢,琳琅坊的盐酥鸡,路上刚买的。” 车夫调转方向,向她们的宅子赶去,单君辞倚着软靠放松下来:“我要吃。” 携玉把肉撕成小块喂她:“就知道你在宫里吃不饱。” 单君辞失笑:“哪有心思吃饭。” 携玉挤在她旁边,贴到她身上:“怎么了?” 单君辞也朝她挤了挤:“在想你什么时候回来。” 携玉美滋滋:“原来是为了我食不下咽。” 单君辞看着她,试探着问道:“携玉,过几日去师父家拜年,你想一起吗?” 携玉犹豫:“嗯……” 单君辞体贴道:“不想去也没关系,不用勉强。” 携玉不好意思道:“我是担心……表现不好,而且你那个二师兄凶巴巴的。” “他只是有些严厉罢了。”单君辞道,“有我在,你什么都不必担心。” 携玉深呼吸了一下,道:“那就麻烦君儿带我去啦。” 单君辞笑意温柔:“好。” 携玉来晏都之前,单君辞没有自己的居所,她多半都是住在官邸,其余时间则在客栈,所以现下的宅院是两个人一起选的,安在万户千家之间,屋舍宽敞,庭院舒适,很有家的感觉。 吃过宵夜,洗漱一番,又胡闹了一通两人才总算睡下。 睡完一觉天还没亮,携玉醒来发现身边没人,熟练地点了灯走进书房,单君辞果然在伏案辛劳,听到声响方从一堆密信文函里分出心神,关心道:“梦魇了?” “没有。”携玉走过去趴在书案上,“有什么紧急的事吗?” 单君辞道:“春天之后,恐怕又是一场风雨。” 携玉猜到了:“难吗?” 单君辞道:“我当拼尽全力。” 诛网需提前布局,除了在情报上掌握优势,也要辅助晏军取得最后的胜利。 携玉看着她:“君儿,若你去前线,我也要一起。”我得保护你。 单君辞:“这些事情你不必……” 携玉握住她执笔的手:“你太娇惯我了,这可不好。” 单君辞把手中的事务放下来,与她对坐:“没关系吗?” 携玉笑了:“若说我在楚还有什么牵挂……便是从前的家人,我想让他们平安无恙,这也是我要参与的另一个原因,亲眼看着才放心。” 单君辞理解:“那我们同行。” 携玉:“嗯!” 一点烛光映照,两人之间再无阴霾。 * 又两年,大势明朗,诛网随之由暗转明,改设为靖平府,单君辞为首任靖平府府司,行天子令,督察四方。 单大人身边有一名擅使双刀的绝顶高手,正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日月刀,据闻她与单大人并肩同行屡立奇功,却不受封赏,不喜功名利禄,为人颇有潇洒之气。 “那些东西麻烦死了,”携玉坐在桌子上,把玩着单君辞新得的官印,“咱们家当官的有你一个就够了,我就负责吃吃喝喝,然后……” 单君辞接道:“保护我。” 携玉把她一抱:“没错!” (完) 作者有话说: 武力非凡的宫携玉和内核超稳的单君辞,幻香写完了。 这个系列都是我某个古早旧文的衍生短篇,随心情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