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婚路上,我成了深情人设》》 01 夜色沉沉,甜点店里最后一盏暖黄灯光映在玻璃橱窗上,映出外头滂沱大雨的模样。 店里刚送走最后一位客人,空气中还残留着奶油、烤饼干与淡淡咖啡香。收银台前,江执礼俐落地按下结帐键,清点完零钱后,把抽屉推回去,发出「喀」的一声轻响。 另一边,宋书律也刚好擦完最后一张桌子。她将抹布洗净拧干,动作一如既往地干净利落,随后走到门边,把店门仔细锁好。 两人是同一所研究所的学生,只是分属不同科系。江执礼念中文系,宋书律则是别的科系,平日虽然课业各忙各的,却因为都住校、又恰好在这间甜点店打工,久而久之便熟了起来。 门一锁上,宋书律转头看向外头,眉心微微蹙起。 倾盆大雨砸在地面上,激起一片白雾般的水气,夜里的路灯被雨幕切割得朦胧不清,天边还不时闪过几道白光,隐隐伴着闷雷声。 这雨势,显然一时半刻停不了。 宋书律抿了抿唇,心里盘算着还是等等再走,至少等雨小一点,不然淋回宿舍,十有八九得狼狈透顶。 就在她还在看雨时,身旁已经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江执礼不知何时已经从一旁牵出了自己的脚踏车,熟练地单手扶着龙头,另一脚一跨,俐落地坐了上去。她回过头,笑得神采飞扬,眼里全是没心没肺的自信。 「走吧,书律!」她拍了拍后座,语气豪气万千,「让我这个中文系老司机送你回去!」 宋书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外头的大雨,语气带着一丝迟疑:「等雨小一点吧。」 江执礼立刻露出不赞同的表情,像是她说了什么天大的错话。 「书律!」她语重心长地开口,下一秒却话锋一转,「今天有《浪姐7》要追唉!」 宋书律:「……」 江执礼振振有词地补充:「宿舍离这里这么近,一下子就到了。再等下去,精彩片段都要被人剧透完了。快,上来!」 宋书律沉默两秒,看着她那副「不追节目天理难容」的模样,最后还是妥协了。 「……好吧。」 她走上前,小心坐上后座。雨丝被风吹得斜斜打来,才刚坐稳,衣袖就已经沾上了一层湿气。她伸手轻轻扶住江执礼的腰,隔着被雨水微微浸湿的衣料,能感受到对方偏高的体温。 江执礼像得了令,立刻精神一振,语气都雀跃了几分。 「走喽——」 她修长的腿一踩上踏板,脚踏车便「咻」地一下冲了出去。 夜风裹挟着雨水迎面扑来,几乎让人睁不太开眼。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串水花,街边模糊的霓虹和路灯在视线里拖成摇晃的光带。 江执礼一边骑,一边还不忘开口感叹:「哎呀,这雨还真大。」 宋书律被雨打得有些不耐,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冷冷吐出一句:「啧,都湿了。」 江执礼却还笑得出来,声音被风雨吹得有些散,却依旧带着那股天塌下来也能贫两句的劲儿。 「反正回去也要洗澡嘛,差别不大——」 她话音未落,前方路口骤然亮起一束刺眼的车灯。 一道巨大的黑影几乎是毫无预兆地闯入视野,伴随着刺耳的喇叭声与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噪音,一辆闯红灯的卡车猛地朝她们冲了过来! 那一瞬间,时间像是被骤然拉长。 宋书律瞳孔一缩,江执礼的心脏也猛地沉了下去。她几乎是本能地猛打龙头,想避开那辆失控般冲来的卡车—— 可来不及了。 砰——! 巨大的撞击声划破雨夜。 脚踏车整台被撞得翻飞出去,金属扭曲声、雨声、尖锐的刹车声与闷雷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麻。 江执礼只觉得身体在一瞬间失重,整个人被狠狠抛了出去。天地颠倒,冰冷的雨水与刺痛感同时扑上来,眼前的光影乱成一团。 在彻底坠入黑暗之前,她艰难地睁着眼,视线越过混乱的雨幕,看到不远处被甩出去的宋书律。 那道熟悉的身影落在湿冷的地面上,一动不动。 江执礼心口猛地一缩,喉间像堵住了一样,拼尽全力才挤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低唤。 「……书律……」 下一秒,她终于再也撑不住,意识彻底陷入昏黑。 02 诗国。 这是一个架空的古代国家。 其实最开始,它并不叫诗国。 在很久以前,天下还是乱世,诸国纷争,烽烟四起。那时候,武将地位极高,谁能上马杀敌、开疆拓土,谁就能在朝堂上站得更稳。 公孙家,便是在那样的时代里靠军功起家的武将世家。 承武侯府的祖上曾跟着开国皇帝南征北战,刀山血海里杀出一片功勋,替萧氏皇朝打下大片疆土。公孙家的爵位不是靠嘴皮子吹出来的,是祖祖辈辈真刀真枪拼回来的。 只是世道会变。 后来萧氏皇朝一统天下,四海承平,百姓安居,战事渐少。 又过了几十年,朝堂风向慢慢变了。 皇帝为了淡化武将势力,也为了让这个从马背上打下来的天下,变成礼乐教化之邦,开始大力推崇文治。 诗赋、科举、雅集、清谈。 一夜之间,彷佛只要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谁家孩子不会吟两句诗,都不好意思出门见人。 民间甚至渐渐有了句玩笑话。 「天下太平后,人人都要会吟两句诗。」 久而久之,连外邦都跟着这么称呼。 诗国。 这个名字,便这么传了出去。 至于这个世界还有一点很特别。 同姓可婚,男男女女皆可成亲。若想孕育子嗣,也可服用一种特殊药丸,让原本不可能的血脉延续变成可能。 江执礼刚知道这件事时,沉默了很久。 最后只得出一句结论。 很好。 这世界不只架空,还很贴心。 而现在,问题回到了公孙家身上。 公孙家是武将世家,祖上风光,爵位也还在,家底更是不薄。在武将圈里,承武侯府依旧有威望,老将提起公孙家,多少还是要给几分面子。 可到了如今这个重文轻武的京城,情况就不太妙了。 尤其文人圈最爱那种嘴上风雅、背后捅刀的热闹。 公孙家祖上有军功? 哦,不会作诗。 公孙家有爵位? 哦,诗会丢脸。 公孙家有家底? 哦,还是作不出诗。 若只是家中没几个文人也就罢了,偏偏承武侯府还出了一个闻名京城的嫡女。 着名的—— 「诗难嫡女」。 没错,不是诗仙,不是诗才,也不是诗中玉骨。 是诗难。 意思大概是,她一开口,便是整场诗会的灾难。 更可怕的是,她本人从不这么认为。 承武侯府嫡女,十九岁,从小被宠到大。 她长相极好。 身高腿长,肩背挺拔,身形匀称修长,并不是那种弱柳扶风的纤细美人,而是带着武将世家底子的漂亮。腰细,腿长,行走间姿态矫健,像一柄装饰华美却仍旧锋利的刀。 她的脸更是生得招眼。 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眼下还有一颗泪痣。平时不笑时,已经足够明艳;若是笑起来,便妖艳又招人,带着一点不自觉的撩人感。 可惜。 老天大概把她的脸和身段捏得太认真,忘了往她脑子里塞诗才。 她才华烂到什么程度呢? 江执礼刚穿来那几日,原本还不太信。 毕竟京城传言这种东西,十句里有九句半都爱夸张。什么「诗难嫡女」、「一开口全场沉默」、「承武侯府每次参加诗会都像给文人过年」,听起来实在太像恶意抹黑。 直到她在书房里翻出了那嫡女从前写过的诗稿。 纸上第一首,字迹倒是龙飞凤舞,颇有气势。 内容是—— 春天花开真好看, 小鸟飞来又飞远。 若问此景美不美, 我说美得不得了。 江执礼:「……」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颤抖着手,翻到第二首。 这一首题为《月夜有感》。 江执礼深吸一口气,低头看去。 月亮圆圆像大饼, 我看大饼想吃饼。 若问月亮何滋味, 大概没有葱油饼。 江执礼:「…………」 她慢慢合上诗稿。 二蛋眨了眨眼:「小姐,怎么不看了?后面还有写秋天的。」 江执礼面无表情:「我怕我看完活不到秋天。」 二蛋:「啊?」 江执礼闭了闭眼,终于明白了。 原来京城那些人没有夸张。 甚至已经很委婉了。 这哪里是诗难嫡女。 这根本是诗坛天灾。 而这位诗坛天灾不但自信,还极爱展示。 每逢诗会、宫宴、雅集,她都要盛装出席,然后在众人期待又害怕的目光中,吟出几句让全场沉默的东西。 公孙家父女俩也因此成了京城文人圈长年不衰的笑话。 父亲承武侯公孙鹤,武功高,脾气硬,喝酒豪迈,偏偏一碰到诗词歌赋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嫡女脸长得像诗里走出来的人,作的诗却像要把诗人从坟里气出来的人。 这对父女,一个敢带,一个敢丢。 京城百姓甚至私底下说,承武侯府每次参加诗会,都像是给文人们过年。 至于为什么特别提公孙家? 因为江执礼穿越后,变成的就是这位承武侯府嫡女。 公孙执礼。 03 事情要从一个月前说起。 原主走在路上,不知怎么就被一匹受惊的马踢中了头,当场昏死过去,被人手忙脚乱地抬回府里。 一睡,就是三天。 三天后再醒过来时,壳子还是那个壳子,里面的芯却已经换成了二十四岁的江执礼。 刚醒来那几日,江执礼整个人都很恍惚。 她明明记得自己前一刻还在雨夜里骑着脚踏车,后座坐着宋书律,两人急着回宿舍追综艺。 然后是刺眼的车灯。 失控的卡车。 猛烈的撞击。 以及她最后看见的,倒在雨中的宋书律。 可再睁开眼时,她就躺在雕花木床上,头顶是古色古香的床帐,床边围了一圈哭得撕心裂肺的人。 尤其是一个高大健壮、满脸胡渣的中年男人,哭得像是家里唯一的狗丢了。 「礼儿啊!爹的礼儿啊!」 江执礼:「……」 那一刻,她差点又昏过去。 之后整整一个月,江执礼都闷在府里。 明面上,是大夫嘱咐她头伤未愈,要好生休养。 实际上,她是在消化自己穿越这件事,顺便想办法从丫鬟、小厮、府中闲谈里,把这个世界和原主的情况摸清楚。 其中提供消息最多的,便是她从小到大的随从——二蛋。 二蛋今年十六七岁,圆眼睛,少年脸,生得不算高大,但手脚利索,跑起腿来比谁都快。 他对公孙执礼忠心耿耿,也对原主的黑历史瞭如指掌。 甚至很多时候,他一边替江执礼端茶,一边就能毫无防备地回忆起从前。 「小姐,您以前在诗会上说过,春天到了,狗都笑了。」 江执礼:「……」 二蛋又补充:「当时大家都沉默了很久。」 江执礼闭了闭眼:「我求你别说了。」 二蛋一脸无辜:「可小姐以前说,那是神来之笔。」 江执礼:「……」 她越听,心情越复杂。 穿越成侯府嫡女。 听起来不错。 家世好,长得美,还有钱。 可再往下一听—— 着名诗难。 京城笑柄。 文人圈黑名单常驻嘉宾。 江执礼只想安详闭眼。 她一个现代中文系研究生,穿越到这种人人以诗为命的地方,按理说应该很有优势。 可问题是,原主把名声败得太彻底。 就像一张已经被墨水泼满的考卷,就算江执礼现在拿起笔,也得先想办法证明自己不是在乱写。 而事情的转机,发生在前几日。 那天,江执礼终于差不多接受了现实,坐在窗前看着庭院里落叶飘下,心情难得有些惆怅。 她想到自己再也回不去现代,也不知道宋书律到底如何了。 一时情绪上来,便低声念了一句。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话音落下。 院中原本正在扫地的下人停住了。 端茶进来的二蛋停住了。 连门外路过的管事都停住了。 所有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看着她。 江执礼:「?」 下一刻,不知是谁倒吸一口凉气。 「好诗……」 又有人颤声接上。 「好诗啊!」 江执礼:「???」 不是。 这不是苏轼老师的吗? 你们冷静一点。 二蛋更是眼睛瞪得滚圆,手里的茶盘差点掉了。 他颤颤巍巍地看着江执礼,语气像见了神迹。 「小姐……」 江执礼警惕地看他:「干嘛?」 二蛋激动得脸都红了。 「您真的被马踢开窍了!」 江执礼:「……」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承武侯府嫡女被马踢醒后,竟出口成章的消息,很快就在京城传开。 原本消失了一个月的「诗难嫡女」,忽然冒出一句惊世好句,对于京城那些闲得发慌的文人贵女而言,简直像往平静湖面里丢了一块巨石。 于是,诗会请帖如雪片般飞进了承武侯府。 一封。 两封。 三封。 到了后来,江执礼看着桌上那迭请帖,表情麻木。 她本来是不想去的。 毕竟她刚穿越不久,还没完全适应这个世界,更不想一出门就被一群人围观。 可她也听说了公孙家如今的处境。 武将世家在重文的京城里本就艰难,承武侯府近年来更是因为原主的「诗灾」名声,被人明里暗里笑了不知道多少次。 她既然占了公孙执礼的身体,享了这个身份的富贵,总不能一直缩在房里不出门。 更何况—— 她也确实有点好奇。 这个人人都要吟两句诗的世界,文学水准到底在哪。 时间回到现在。 江执礼站在铜镜前,沉默地看着镜中人。 铜镜映照出的面容熟悉又陌生。 这张脸与她穿越前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年轻,也更明艳。十九岁的公孙执礼,脸上还带着少女的鲜活,可骨相却已经很漂亮了。 桃花眼微挑,眼下那颗泪痣像是故意点上去的,让她原本就明艳的眉眼多了几分风流。 浅蓝色衣袍,袖口绣着细细的银纹,腰线极细,肩背却挺拔有力。长发高束,露出修长脖颈与清晰的下颌线,不同于从前原主爱穿的大红大紫,今日这身衣裳将她身上的明艳压下几分,反倒多了种清俊禁欲的书生气。 江执礼看着看着,忍不住轻轻挑眉。 镜中人也跟着挑眉。 桃花眼一弯,泪痣微动,竟真有几分妖艳招人的味道。 江执礼沉默片刻,最后得出结论。 难怪原主那么烂还能到处参加诗会。 这张脸,确实很难让人第一时间把她赶出去。 二蛋站在旁边,正替她捧着外袍,见她一直照镜子,不由得感叹道:「小姐,您今日真好看。」 江执礼看他一眼:「我以前不好看?」 二蛋老实道:「以前也好看。」 江执礼刚要点头,就听二蛋接着说:「就是一开口,大家就不敢看了。」 江执礼:「……」 她缓缓转头。 二蛋立刻闭嘴,努力装作什么都没说。 江执礼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计较。 她整理了一下袖口,低声道:「既来之,则安之吧。」 二蛋探头:「小姐,什么叫既来之?」 江执礼随口道:「意思就是,来都来了,先活着。」 二蛋恍然大悟:「哦!小姐放心,小的一定保护小姐活着!」 江执礼:「……」 很好。 虽然理解得很粗糙,但大方向没错。 门外已有下人来报,马车备好了。 江执礼踏出房门时,初秋的风迎面吹来,带着一点凉意。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京城的天空清朗,远处屋脊重重,飞檐如墨,与她记忆中那个雨夜完全不同。 可她脑海里,还是短暂地闪过了宋书律倒在雨中的身影。 江执礼脚步微顿。 书律。 你到底在哪里? 是也来了这个世界,还是…… 她没再想下去。 因为再想,也没有答案。 江执礼收回视线,抬步走向府外停着的马车。 既然回不去,那就先活下去。 顺便看看。 这个把「吟诗」当成全民运动的诗国,到底能离谱到什么程度。 04 今日的春湖诗会,比往年任何一次都热闹。 原因无他。 就是从前有「诗难嫡女」之称,前些日子却忽然作出一句「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的公孙家嫡女,也要来。 消息一传开,整个京城年轻一辈几乎都坐不住了。 有人震惊。 有人好奇。 也有人根本不信。 「她?公孙执礼?她若能作出那样的句子,我当场把笔吞下去。」 「怕不是公孙家找人代笔吧?」 「也不好说,听闻她被马踢了脑袋,昏睡三日后性情大变。兴许真是生死间窥见天机?」 「你少来,马若能踢出诗才,明日我便去马厩排队。」 世家公子们大多抱着看笑话的心思来。 世家千金们则更多是好奇。 毕竟公孙执礼从前名声太响。 响到她每次出席诗会,众人都会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不是为了欣赏才情。 而是为了防止自己当场失态笑出声。 可偏偏她又生得极美。 美到哪怕她吟出「月亮圆圆像大饼」,众人都得先恍惚片刻,等那张脸带来的震撼褪去后,才会被诗句本身创死。 如今她一朝传出神句,自然无数人想亲眼看看,这位玉面诗灾究竟是真开窍,还是公孙家为了替她挽尊,又弄出什么荒唐戏码。 春湖诗会设在城东临水的听雨园。 园中湖水如镜,柳枝垂岸,曲廊环绕,亭台错落。湖边水榭早已摆好案几,案上放着笔墨纸砚与新煮的茶,远远望去,倒是一派风雅清贵。 若忽略那些藏在茶盏后、摺扇后、衣袖后的看热闹眼神,确实很像那么一回事。 江执礼到的时候,园内几乎已经坐满了人。 她刚踏进园子,原本细碎的议论声便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江执礼脚步顿了顿。 很好。 这种大型社死现场,她上辈子只在论文预答辩时感受过。 二蛋跟在她身后,小声提醒:「小姐,抬头挺胸。」 江执礼面无表情:「我已经抬了。」 二蛋看了看她淡定的侧脸,忽然有些感动。 小姐果然不同了。 从前小姐来诗会,那都是一副「今日就让你们见识我绝世才华」的自信模样,恨不得还没坐下就先吟两首。 如今却安静沉稳,不急不躁。 果然是被马踢出了风骨。 江执礼不知道二蛋脑子里在想什么。 若是知道,她大概会让二蛋先出去冷静一下。 她在侍从引导下往自己的席位走,视线随意扫过园中众人。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坐在湖边亭中,衣着素净,一身淡紫长裙,袖口绣着极细的银白花纹,像初春雾里的一枝寒梅。 她生着一双柔凤眼,眼尾细长微扬,眼神安静疏离,不是凌厉的冷,而是一种不易靠近的清。 五官淡雅,唇薄,肤色白净,气质像雪中梅。 放在现代,这张脸高低得是热搜常客。 江执礼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二蛋立刻凑上来,小声道:「小姐,沉小姐也来了。」 江执礼:「沉小姐?」 二蛋一愣:「沉昭微小姐啊。」 江执礼:「她是谁?」 二蛋沉默了一下。 他看向自家小姐的眼神,瞬间充满了「果然被马踢得更严重了」的怜惜。 江执礼:「……」 这眼神很冒犯。 二蛋压低声音,耐心道:「小姐,沉小姐是您的未婚妻。」 江执礼脚步一顿。 「什么?」 二蛋更小声:「您的未、婚、妻。」 江执礼:「……」 她又看了湖边那人一眼。 美人。 冷淡美人。 气质绝佳的冷淡美人。 还是她未婚妻。 江执礼脑子里缓缓冒出一个想法。 捡了个大便宜? 但下一刻,她就看见沉昭微也朝她看了过来。 那目光很平静。 平静里带着一点疏离,疏离里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没有厌恶到明面上,可也绝对谈不上喜欢。 江执礼懂了。 这未婚妻,大概很嫌弃她。 她想了想原主那些「大饼诗」「小鸟诗」「美得不得了诗」,忽然非常理解。 不嫌弃才奇怪。 在这个看诗才跟看命根子差不多的年代,嫁给一个「诗难嫡女」,和现代人被迫嫁给一个天天在朋友圈发土味情诗还自称文豪的人,杀伤力也差不多。 沉昭微确实不喜欢这门婚事。 这婚约说起来,其实也不复杂。 多年以前,公孙鹤曾在战场上重伤,几乎命悬一线,是沉家老爷子偶然相救,才捡回一条命。 公孙鹤此人粗中有细,最重恩义。 后来他感念沉家的救命之恩,又与沉廷璋交好,便定下了儿女婚约。 那时候两家都觉得,公孙家有军功,沉家有清名,也算门当户对。 可谁能想到,十几年后,诗国风气愈发重文,沉家越来越清贵,公孙家却在文人圈里越来越尴尬。 更没想到,公孙家会养出一个公孙执礼。 沉昭微从小习诗,性情清高,最厌浮夸浅薄之人。 偏偏公孙执礼两样全占。 公孙执礼从前对她颇为热络,每次见到她,不是凑上来问她今日衣裳好不好看,就是自信满满地要为她作诗。 沉昭微至今仍记得,公孙执礼曾在一次花宴上当众念给她听—— 昭微昭微真好看, 好看得像一盘饭。 若问饭香何处来, 原是昭微旁边站。 那一刻,沉昭微差点捏碎手中的茶盏。 从那之后,她每次见到公孙执礼,都会本能地往后退半步。 所以今日她来诗会,并不是因为相信那句惊动京城的诗出自公孙执礼之口。 相反,她不信。 一个能把她写成「一盘饭」的人,怎么可能忽然写出那样苍凉旷达的句子? 可她又不能不来。 因为她是公孙执礼名义上的未婚妻。 若公孙执礼今日真被人当众揭穿,她沉家的脸面也不好看。 沉昭微心里正这样想着,便见公孙执礼走到了她面前。 她照旧起身,微微欠身行礼。 「见过公孙小姐。」 语气客气,礼数周全,却隔着一层淡淡的距离。 沉昭微已经做好了准备。 她以为公孙执礼会像从前那样眼睛一亮,立刻黏上来唤她「昭微」,再绞尽脑汁念出几句让她头疼的诗。 可出乎意料的是,公孙执礼只是看了她一眼,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 「嗯。」 然后就走向了自己的席位。 沉昭微怔住。 就这样? 没有诗? 没有夸她? 没有那句可怕的「昭微昭微」? 她下意识抬眸看去。 公孙执礼已经坐下了。 她姿态很安静,没有半分从前那种迫不及待想要引人注目的浮躁,只是垂眼看着案上的茶盏,手指轻轻搭在杯沿,像是对周遭议论毫不在意。 沉昭微眼中掠过一丝疑惑。 这人……今日怎么变了? 江执礼其实不是故作高深。 她只是在观察。 诗会很快开始。 主办的是翰林院学士之子陆云舟。 此人在京中年轻一辈里颇有名声,据说十三岁能成诗,十六岁入国子监,去年还在御前诗宴中得过三甲。 江执礼本来还有些期待。 直到第一位公子起身吟诗。 题目是「春湖」。 那公子清了清嗓子,满脸自信地念道: 春湖春水春风起, 春花春柳春鸟啼。 春人坐在春亭里, 春茶喝完春心喜。 念完,全场静了一息。 然后有人鼓掌。 「好!一连八个春字,紧扣春意,妙啊!」 「迭字用得自然,春意盎然。」 「尤其最后一句‘春心喜’,可见诗人心境明朗,不俗!」 江执礼端着茶的手微微一抖。 她抬头看向二蛋。 二蛋也满脸认真地点头:「确实不错。」 江执礼:「……」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开始怀疑人生。 第二位姑娘起身。 题目是「柳」。 她柔声吟道: 柳儿弯弯在水边, 风吹柳儿摇半天。 若问柳儿为何摇, 因为风儿吹眼前。 全场又是一阵赞叹。 「清新自然!」 「以问答入诗,童趣盎然。」 「尾句返璞归真,正合大道至简之意。」 江执礼:「……」 很好。 这不是新手村。 这是幼儿园文学角。 她沉默地坐着,越听越心情复杂。 原主虽然烂,但放在这里,好像也没有烂得特别离谱。 只不过原主的烂比较有个人风格,能在一群平庸里烂出声量。 沉昭微坐在不远处,原本以为公孙执礼今日既然来了,必然会忍不住出风头。 可她等了许久,也没见那人开口。 公孙执礼只是安静地听着。 有时微微蹙眉。 有时低头喝茶。 有时眼神放空,像是听见了什么十分难以理解的东西。 沉昭微看着看着,心里忽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这人不说话的时候,竟然还挺好看。 不。 她本来就好看。 只是从前一张嘴,便容易让人忘记她的脸。 如今她安静下来,那份明艳反倒不刺人了,像被秋水洗过,沉静得有些陌生。 05 诗会过半,江执礼已经听到灵魂出窍。 不。 准确来说,是公孙执礼。 她现在还不太习惯这个名字,尤其每次有人喊「公孙小姐」,她都会下意识慢半拍,像在等旁边再冒出一个真正的公孙小姐。 但眼下,她确实坐在公孙家的席位上。 一身浅蓝色衣袍,腰间束着白玉带,长发今日没有像往常那样垂散,而是干干净净束了起来,只留几缕碎发落在鬓边。 原主生得本就极好。 平日盛装时明艳逼人,今日换了这身清淡衣袍,反倒少了几分娇纵贵气,多出一种清冷书生般的禁欲感。 她手边放着茶,姿态懒散,眼神却很平静。 如果忽略她内心正在疯狂吐槽的话。 又一位公子吟完诗,全场鼓掌。 春水映春天,春花在眼前。若问春何处,春在我心间。 众人赞不绝口。 「好一个春在我心间!」 「此句有情有景,妙啊。」 「不愧是赵公子,果然才思敏捷。」 江执礼端起茶,默默喝了一口。 她想。 行。 这世界真的完了。 就这水准,放现代小学生作文班,都得被老师圈出来写一句:意象重复,请修改。 可偏偏在这里,众人听得满脸陶醉。 江执礼坐在角落,越听越冷静。 冷静到最后,她甚至有点释怀。 原主那些诗虽然烂,可烂得很有记忆点。 至少「好看得像一盘饭,原是昭微在旁站」这种东西,还能让人痛苦地记一辈子。 某种程度上,也算一种才华。 二蛋站在她身后,小声道:「小姐,您觉得如何?」 江执礼沉默片刻。 「挺好。」 二蛋眼睛一亮:「小姐也觉得好?」 江执礼面无表情:「好在让我开了眼。」 二蛋:「?」 他还没想明白这句话到底是不是夸奖,席间便忽然有人站了起来。 那是一位穿着天青色锦袍的年轻公子。 生得端正,眉目俊朗,手中握着一柄玉骨摺扇,笑起来颇有几分风流倜傥。 旁边立刻有人低声议论。 「是陆云舟。」 「陆家那位小诗魁?」 「正是他。听说去年御前诗宴,他一首《秋月》得了圣上亲口称赞。」 江执礼挑了下眉。 小诗魁? 她来了点兴趣。 这个世界普通诗会的水准她已经见识过了,那所谓年轻一代的佼佼者,应该多少有点东西吧? 结果下一刻,她就发现,陆云舟站起来后,目光直直落在了沉昭微身上。 江执礼:「……」 哦。 不是来作诗。 是来开屏。 沉昭微坐在湖边不远处,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色衣裙,发间只簪了一支银簪,清丽得像水墨里淡淡晕开的一笔。 她察觉到陆云舟的视线,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陆云舟却像没看见。 他朝她拱手,笑得温雅。 「今日春湖雅集,诸位才情风流,云舟本不该班门弄斧。只是方才见湖光微动,春色照人,忽有所感,愿作一诗,赠沉小姐。」 这句话一出,整个诗会立刻热闹了。 有人低低笑出声。 有人意味深长地看向沉昭微。 还有人直接看向江执礼。 江执礼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 你表白归表白。 看她干嘛? 沉昭微神色微冷,淡淡开口:「陆公子,今日是诗会,赠诗未免不妥。」 陆云舟却道:「诗由心生,情由景起。云舟并无冒犯之意,只是沉小姐气韵清雅,恰与此间春湖相合。」 说得好听。 翻译过来就是:我知道你有婚约,但我还是要当众撩你。 江执礼靠在椅背上,心想这人挺勇。 陈芊芊原本正因公孙执礼今日过于安静而觉得无趣,此刻见陆云舟主动起身,眼神立刻亮了。 她拿帕子轻轻掩住唇,似笑非笑地看了王佳佳一眼。 王佳佳立刻会意,小声道:「这下可有意思了。」 两人一唱一和,眼底都藏着看好戏的兴奋。 柳絮儿坐在沉昭微身旁,脸上仍是一副软软糯糯的乖巧模样,眼珠却转得飞快。 她瞧了瞧陆云舟,又瞧了瞧公孙执礼,最后悄悄凑到沉昭微身边,小声道:「昭微姐姐,这陆公子好像不太懂规矩。」 沉昭微没有接话,只是指尖轻轻搭在茶盏边缘,神色更淡了些。 青萝站在后方,眉头也皱了起来。 她虽不喜从前的公孙执礼,可沉小姐与公孙小姐到底有婚约在身。 陆云舟当众赠诗,无论说得多风雅,都实在有些越界。 偏偏周围那些人,还等着看沉昭微如何应对。 陆云舟展开摺扇,朗声念道: 微月落春湖,照影入清芜。若得佳人顾,此生不羡书。 四句落下,四周立刻响起一阵惊叹。 「好!」 「微月、照影,暗嵌沉小姐闺名,果然巧妙。」 「若得佳人顾,此生不羡书,深情啊。」 「陆公子不愧是小诗魁。」 在众人的赞叹声中,陆云舟微微一笑,看向沉昭微的眼神更深。 江执礼在心里客观评价。 确实比刚才那些春来春去的好一点。 但也就一点。 若放到现代,顶多算校园表白墙上比较文艺的那一类。 沉昭微脸色已经有些冷了。 她不喜欢这样的场面。 更不喜欢被人当成诗会上用来炫技的对象。 偏偏旁人不这么想。 很快,有人将话头引到江执礼身上。 「陆兄此诗情真意切,倒叫我等听着都心动了。」 「只可惜沉小姐已有婚约。」 「婚约又如何?才子佳人,总该以才情相配吧。」 这话一落,满园目光都朝江执礼看了过来。 有人笑道:「公孙小姐,陆公子都为沉小姐作诗了,您身为沉小姐未婚妻,不也该作一首?」 「是啊,若论身份,您自然名正言顺。可若论才情嘛……」 那人故意拖长尾音。 席间立刻传来几声压抑的笑。 陈芊芊故作惊讶地轻声道:「哎呀,诸位也别为难公孙小姐。公孙小姐从前虽然……虽然诗风特别了些,可如今毕竟是作出神句的人,想来今日自然也不会让沉小姐失望。」 王佳佳立刻接话:「是啊,沉小姐这般才貌,总要有人配得上才是。」 这话说得轻。 可谁都听得出来,字字都在踩公孙执礼。 二蛋气得脸都红了。 「你们欺人太甚!」 江执礼抬手拦住他。 她本来一直在旁边安静吃瓜。 毕竟她对这门婚约还没什么实感,沉昭微虽然漂亮,但对她也明显冷淡,两人目前顶多算「被迫绑定的陌生人」。 所以陆云舟表白时,她只是觉得尴尬。 可现在不一样了。 这群人不是在表白。 是在踩着她的脸,借沉昭微抬陆云舟。 更糟的是,这些话不只是在羞辱她。 也是在把沉昭微架到火上烤。 今日若她不出声,旁人便会说沉昭微才貌双全,却被迫与诗难嫡女绑在一起,实在可惜。 若沉昭微出声替她解围,又会被说心中仍向着未婚妻,平白多出些暧昧谈资。 总之,不管怎么样,难看的都是沉昭微。 沉昭微刚要起身。 她到底是大家闺秀,虽不喜欢公孙执礼,却也不愿让她当众难堪,更不愿任由旁人拿两家的婚约取笑。 可她还没开口,江执礼已经慢慢放下茶盏。 杯底落在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不大。 却莫名让四周安静了一瞬。 江执礼垂着眼,轻轻叹了口气。 她原本真的不想装。 毕竟她一个现代中文系研究生,跑到这里背古诗欺负人,多少有点降维打击。 可问题是—— 这都踩到她头上了。 装逼? 你们还装得过现代人? 06 江执礼从怀里拿出一柄摺扇。 那扇子是原主留下的,扇骨白玉,扇面画着淡淡青竹,做工精致,骚包得很有分寸。 她慢慢展开扇子,轻轻摇了两下。 浅蓝衣袖随动作微微拂开,露出一截冷白手腕。 那一瞬间,她身上那股懒散忽然淡了,整个人像换了一层气质。 清冷、从容、漫不经心。 像个生来风流,偏偏又禁欲得要命的书生。 席间不少女子都看得愣了一下。 柳絮儿眼睛一亮,帕子差点没拿稳。 她小声嘀咕:「这也太会装了吧……」 沉昭微也怔住。 这样的公孙执礼,她从未见过。 江执礼抬眼,看向沉昭微。 四目相对。 沉昭微心口莫名一紧。 她还未反应过来,便听见江执礼开口。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中。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第一句落下。 整个听雨园瞬间静了。 原本还在等着看笑话的人,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不知。 这两句没有华丽堆砌,甚至直白得近乎纯粹。 可偏偏那份情意太干净,太古拙,太像藏了很久的喜欢,在无人知晓处长成了枝叶,却只能望着心上人,轻轻问一句:你知不知道? 沉昭微手指微微收紧。 她望着江执礼,一时竟忘了移开眼。 江执礼却没有停。 她合上扇子,缓步往沉昭微的方向走了一步。 只一步。 衣袍轻动,风从湖面吹来,将她鬓边碎发微微拂起。 她看着沉昭微,念出第二句。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这一次,席间已经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尤其是几位世家千金,眼神瞬间变了。 红豆寄相思。 骰子有玲珑孔。 将相思藏进骰子里,藏进骨血里,再轻轻问一句知不知。 这不是陆云舟那种站在人前的自我展示。 这是情意已深,却不敢惊扰。 是藏。 是忍。 是心口万语千言,最后只化成一句低低的试探。 知不知。 有姑娘忍不住捂住唇,脸颊微红。 「这……」 「太绝了。」 「入骨相思……天啊。」 陈芊芊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 王佳佳更是瞪大了眼,连手里的茶都忘了喝。 陆云舟脸色已经变了。 他那首诗方才还被众人称作深情,可如今被这两句一衬,瞬间像纸糊的灯笼,光是有光,却浅得一碰就破。 沉昭微的耳尖开始发烫。 她明知道这场面是被众人逼出来的。 明知道公孙执礼也许只是为了解围。 可那双眼睛正看着她。 那两句诗,也是对着她念的。 她从前只听过公孙执礼荒唐又可怕的诗。 什么「昭微昭微真好看,好看得像一盘饭」。 什么「若问饭香何处来,原是昭微在旁站」。 那时她只觉头疼,甚至想退避三舍。 可如今,眼前这人一身浅蓝衣袍,眉眼清冷,手中白玉摺扇轻轻一收,竟像是把满园春色都压了下去。 沉昭微忽然觉得,那颗心不太听话地乱了一下。 江执礼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距离不算近,却足以让沉昭微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茶香。 众目睽睽之下,沉昭微下意识想退。 可她还没动,江执礼忽然抬手。 沉昭微呼吸一滞。 青萝也跟着紧张起来,差点出声。 那只手并未碰到沉昭微的脸,只是极轻、极克制地将她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勾起,慢慢别到耳后。 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也自然得不像话。 像是这件事她做过千百遍。 可沉昭微知道,她没有。 至少从前的公孙执礼绝不敢这样靠近她。 四周已经彻底没声音了。 连湖边的风都像停住。 江执礼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心里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完了。 这未婚妻好像真的被撩到了。 但她戏都演到这了,不收尾反而尴尬。 于是她垂眸,轻轻念出最后一句。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轰—— 如果说前两句只是让众人震住。 那这一句,便是直接炸翻了整座诗会。 金风玉露一相逢。 便胜却人间无数。 不说相守,不说白头,不说生死相许。 只说相逢。 只这一逢,便已胜过人间无数。 这份情意一下子从细密入骨的相思,推到了辽阔如天地的境界。 像是人世间所有繁华、所有风月、所有诗书文章,在这一刻都不及眼前人一眼。 尤其江执礼最后一句念得太轻。 不是宣告。 不是炫耀。 而像是只说给沉昭微一个人听。 沉昭微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的耳朵彻底红了。 那红意从耳尖一路漫到颈侧,偏偏她还要维持着端庄清冷的模样,指尖死死攥着袖口,眼睫微颤,像一枝被春风拂乱却仍强撑笔直的玉兰。 席间的姑娘们先疯了。 「啊……」 不知道谁低低叫了一声,立刻又用帕子捂住嘴。 「她怎么能这样……」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我心都要碎了。」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这句才叫要命。」 「不,最后一句才要命。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若有人这样看着我念,我真的会当场答应婚事。」 「醒醒,你没有沉小姐那张脸。」 「可是公孙小姐也太会了吧?从前那些诗到底是怎么回事?」 「悟道前的劫数吧。」 「我现在相信她被马踢开窍了。」 「这哪里是开窍?这是被马一脚踢成诗仙了。」 柳絮儿坐在一旁,眼睛亮得不像话。 她本就是爱看热闹的性子,又最喜欢沉昭微,如今看见有人当众替沉昭微压回场面,还压得这么漂亮,整个人都快忍不住笑了。 她用帕子遮着唇,小声又兴奋地对青萝道:「青萝,你看见了吗?她刚刚替昭微姐姐整理头发了。」 青萝:「……」 她看见了。 全园子都看见了。 二蛋站在江执礼身后,激动得眼眶都湿了。 小姐。 小姐终于会追未婚妻了。 从前那种把沉小姐比作一盘饭的日子,终于过去了。 陈芊芊脸色难看得很。 王佳佳也闭上了嘴。 她们原本是想看公孙执礼出丑,谁知道她一开口,竟将整座听雨园都压得鸦雀无声。 这还怎么笑? 陆云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 他方才的诗还停留在「若得佳人顾」这种求回应的层面。 可公孙执礼一出手,便是心悦、入骨、相逢胜人间。 这还怎么比? 若说他的诗是在湖边折了一枝花送人。 那公孙执礼便是直接将整片春山都搬到了沉昭微眼前。 更可恨的是,她念完之后,竟然没有半分得意。 江执礼收回手,重新展开扇子,轻轻摇了摇。 她看向陆云舟,语气淡淡。 「陆公子觉得,这样可配?」 一句话,不重。 却像一巴掌,干干净净扇在方才所有起哄的人脸上。 满园死寂。 陆云舟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能僵硬拱手。 「公孙小姐……大才。」 江执礼点头。 「过奖。」 她转身,回到自己的席位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神色平静得彷佛方才炸翻全场的人不是她。 事实上,她内心正在疯狂尖叫。 救命。 她刚刚是不是装太过了? 把碎发勾到耳后是不是太暧昧了? 她是不是明天就会被沉家打包退婚? 但表面不能崩。 输人不输阵。 现代人装逼,讲究一个装完就跑,跑不了就装到底。 沉昭微坐在原处,久久没有说话。 她能感觉到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 羡慕的,好奇的,暧昧的,震惊的。 可她脑中却只剩下那三句。 心悦君兮君不知。 入骨相思知不知。 便胜却人间无数。 她本该觉得荒唐。 可心口那阵乱跳却骗不了人。 她抬手端茶,想借茶水压下耳尖的热意,却发现茶盏刚碰到唇边,指尖竟有些不稳。 江执礼看见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吧。 真撩狠了? 沉昭微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抬眸看来。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上。 江执礼原本想礼貌地点个头。 结果沉昭微先移开了眼。 很快。 却不是厌恶。 反倒像是……不好意思。 江执礼:「……」 完了。 事情好像朝很奇怪的方向发展了。 旁边几位姑娘还在小声激动。 「沉小姐耳朵红了。」 「真的红了!」 「她们好配。」 「谁再说公孙小姐配不上沉小姐,我第一个不答应。」 「就是,会作这种情诗的人,谁嫁谁不迷糊?」 江执礼默默放下茶盏。 她忽然开始怀念刚穿越醒来那一个月躲在房里的日子。 至少那时候没有人逼她当众表演情圣。 二蛋却在她身后满脸欣慰,低声道:「小姐,您方才真是太厉害了。」 江执礼斜了他一眼。 「闭嘴。」 二蛋立刻闭嘴,但眼神还是亮晶晶的。 江执礼头疼地看向湖面。 她今日原本只是想来看看诗国水准。 结果看是看完了。 顺便还把未婚妻撩到耳朵发烫,把情敌打到哑口无言,把全场姑娘撩得神魂颠倒。 这开局,实在有点过于高调。 她沉默片刻,真心实意地想。 以后真的不能再念诗了。 尤其是情诗。 再念下去,她怕自己还没弄清楚这个世界,京城就已经开始传她与沉昭微三生三世情根深种了。 07 诗会一结束,江执礼只想快点离开。 她现在只要一闭眼,脑子里就会自动回放方才那一幕—— 她一身浅蓝衣袍,手持摺扇,站在满园宾客面前,对着沉昭微念: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玲瓏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最后还鬼迷心窍似的,替人家把碎发勾到了耳后。 江执礼越想越窒息。 她到底在干什么? 她一个现代中文系研究生,母胎单身,恋爱经验为零,人生最亲密的异性互动是帮隔壁男同学借过充电线,最亲密的同性互动是跟室友一起抢过食堂最后一份炸鸡腿。 结果穿越到古代第一场社交,就当眾给一个漂亮到不像真人的未婚妻念情诗。 这合理吗? 不合理。 太不合理了。 她刚才纯粹是被踩到头上,一时胜负欲上来了。 谁知道这个世界的人这么不经炸。 几句古诗下去,整个诗会像被雷劈过一样,尤其那些世家千金,看她的眼神简直像在看什么深情不悔的绝世情种。 江执礼只想说:不是,你们冷静一点。 我真的只是背得比较多。 她正想趁人不注意,赶紧带着二蛋溜走,结果还没走出听雨园,青萝便快步迎了上来。 「公孙小姐。」 江执礼脚步一顿。 青萝屈膝行礼:「我家小姐请您去云客楼一叙。」 江执礼心里咯噔一下。 「你家小姐是?」 青萝抬头,语气恭敬:「沉小姐。」 江执礼:「……」 她第一反应是:不去。 真的不想去。 她现在一想到沉昭微,就想到原主记忆里那些能让人脚趾抠出三进三出大宅院的场面。 原主从前是真的很喜欢沉昭微。 喜欢到什么程度? 看见人家就眼睛发亮。 遇到诗会就要作诗。 作诗就算了,还偏偏每一首都烂得惊天动地。 江执礼每回想一次,都觉得自己的灵魂被公开处刑一次。 虽然诗不是她写的。 虽然死缠烂打的人也不是她。 但现在顶着公孙执礼这张脸、承受沉昭微目光的人,是她。 这就很恐怖。 她和沉昭微根本不熟。 对江执礼来说,她今天才算第一次真正见到沉昭微。 沉昭微确实很美。 美到江执礼一个现代人都忍不住感慨:这张脸放在现代,拍古装剧都会被骂太美太不真实。 可欣赏归欣赏。 结婚? 不了吧。 她连恋爱都没谈过,怎么可能一穿越就跟一个陌生人成婚? 更何况对方看起来原本还挺讨厌原主。 江执礼想了想,觉得自己回府后得找机会问问这门婚约能不能取消。 最好和平取消。 不要伤和气。 她只想活着,吃饭,找宋书律,能回现代就更好了。 她不想一睁眼就多一个老婆。 哪怕这个老婆很漂亮。 也不行。 可眼下青萝还在等她答覆。 江执礼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有些说不出口。 毕竟沉昭微刚才在诗会上也算是被她拖进风波里。 再加上两人名义上还是未婚妻妻,对方主动相邀,她若直接拒绝,反而显得太刻意,也容易让人多想。 江执礼沉默片刻,只好点头。 「带路吧。」 二蛋在后头露出欣慰的表情。 江执礼侧头看他。 「你那是什么表情?」 二蛋立刻低头:「小的什么表情都没有。」 江执礼:「……」 她懒得拆穿。 云客楼离听雨园不远,是京中有名的酒楼。 江执礼进雅间时,沉昭微已经坐在窗边。 窗外春湖一角,柳影垂水,光从半开的窗落进来,正好照在沉昭微侧脸上。 她今日穿一身淡紫衣裙,发间只有一支银簪,衣袖搭在桌边,指尖纤长,姿态端方。 江执礼看着她,心里第一反应还是那句。 真好看。 比现代那些拍古装戏的艺人还好看。 但也只是好看。 就像人在博物馆里看一件精美绝伦的文物。 欣赏。 惊叹。 然后隔着玻璃,不敢碰,也不想碰。 江执礼走上前,学着古装剧里的样子,客气拱手。 「久等了。」 她没当过古代人。 但古装剧看得不少。 装一下还是会的。 沉昭微抬眸看她。 她似乎怔了一下。 今日的公孙执礼确实和平时不一样。 从前她若见了自己,绝不会这样客气守礼,更不会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只拱手一句「久等了」。 从前那人总是太热切。 热切到让沉昭微无所适从。 可现在,她却像是隔着一层淡淡的雾。 沉昭微垂了垂眼。 「无碍。」 两人坐下。 然后,瞬间没话了。 江执礼:「……」 沉昭微:「……」 尷尬。 真的很尷尬。 江执礼只能低头吃饭。 清蒸鱼,笋丝汤,荷叶肉,还有几样时令小菜。 古代食物没有那么多调料,也没有科技狠活,入口反而很鲜。 鱼肉嫩,汤也清,米饭蒸得粒粒分明。 江执礼吃了几口,心情稍微平復了一点。 但吃着吃着,她又忍不住想起现代。 想炸鸡。 想可乐。 想麻辣烫。 想夜市盐酥鸡。 想泡麵里那包罪恶又香得不行的调料粉。 这里的东西很好吃。 可是吃习惯了加工食品的人,偶尔还是会怀念垃圾食物。 尤其她现在穿越了。 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 想到这里,江执礼的筷子慢慢停住,眼神又开始放空。 沉昭微原本正斟酌着如何开口,见她忽然不动,微微抬眼。 「执礼……?」 江执礼猛地回神。 这一声叫得她有些不自在。 明明现代大家也这么叫她。 老师叫,同学叫,朋友叫。 可从沉昭微口中喊出来,就像冷玉落进水里,清清淡淡,偏偏又好听得让人耳朵痒了一下。 江执礼轻咳一声。 「嗯?」 沉昭微看着她:「你又想到诗了吗?」 江执礼:「……」 她现在发呆都已经像作诗了吗? 江执礼摇头。 「没有。」 她不想再这么尷尬下去,乾脆主动问:「沉小姐突然约我吃饭,所为何事?」 沉小姐。 这三个字一出,沉昭微心里莫名顿了一下。 方才在诗会上,这人当着眾人的面对她念那样的情诗,替她整理碎发,语气从容得像深情入骨。 如今私下见面,却又客客气气喊她沉小姐。 彷彿方才那些,都只是为了替她解围。 沉昭微原本该觉得轻松。 可不知为何,她心里反而生出一点细微的不舒服。 像是她从前厌烦对方过于热切。 如今对方真的退远了,她又忽然有些不习惯。 沉昭微抿了抿唇,压下那点莫名情绪。 「其实有事想麻烦你。」 江执礼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原来是有事。 那就好。 没事才可怕。 如果沉昭微是特意叫她来谈诗会上那三句情诗,她可能真的会当场用脚趾在云客楼二楼抠出一座城堡。 江执礼坐直。 「请说。」 沉昭微道:「家父前些日子被圣上点名,三日后要与邻国使臣比试诗赋。」 江执礼点了点头。 「什么主题?」 「农民。」沉昭微顿了顿,「或言耕作、稻粟之苦。」 江执礼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米饭。 白米还冒着淡淡热气。 她忽然觉得这题真是巧得不能再巧。 沉昭微见她不说话,以为她在思索,语气放缓:「你不必有压力。三日内回覆我便可,若实在不便,也无妨。」 江执礼抬头。 「有笔吗?」 沉昭微一愣。 「现在?」 江执礼点头:「嗯。」 沉昭微看了她一眼,吩咐青萝备纸笔。 很快,雅间一侧便铺好纸,墨也磨开。 江执礼走过去,挽起袖子。 还好。 她现代时虽然只会读书,但也不是什么都不会。 至少她参加过毛笔社。 还拿过比赛第一。 当时同学笑她中文系刻板印象拉满,江执礼还反驳说这叫专业对口。 没想到穿越之后真派上用场了。 她左手扶着袖口,右手提笔,低头写下第一句。 锄禾日当午, 沉昭微站在一旁,眼神微微一凝。 江执礼没有停。 汗滴禾下土。 沉昭微呼吸轻了些。 她的目光落在纸上,像被那几个字定住。 江执礼接着写。 谁知盘中餐, 沉昭微下意识看向桌上那碗饭。 方才她们还在吃。 此刻那碗米饭忽然不再只是米饭。 它连着烈日,连着泥土,连着农人弯腰滴落的汗。 最后一句落下。 粒粒皆辛苦。 江执礼收笔。 雅间安静下来。 沉昭微久久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首诗,眼睛越睁越大,心跳也越来越快。 这首诗没有半点华丽辞藻。 甚至简单到孩童都能读懂。 可正因为简单,才更可怕。 每一句都像直接落在人心上。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这不是文人雅士坐在高楼里想像农桑的苦。 这是把那份苦端到了食者眼前,让人看着自己碗中的米,无法再理直气壮地说一句不知。 沉昭微慢慢抬头。 「你……马上便想好了?」 江执礼摸了摸鼻子。 她很想说,没有,我抄的。 但她不能说。 她要是说这是唐朝诗人的,沉昭微只会问唐朝是哪一朝。 她要是说这不是自己写的,沉昭微大概又会以为她在谦虚。 于是江执礼只能点头。 「嗯。」 沉昭微眼底震动更深。 江执礼见她一直不说话,以为她觉得太简单、不够气派。 毕竟这个诗国的人刚才连「春在我心间」都能夸半天,审美系统可能跟她不太一样。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行的话,我还有。」 沉昭微猛地抬眼。 「还有?」 江执礼重新坐回饭桌前,淡定夹菜。 「嗯。」 她内心补了一句。 何止还有。 大概还有三千首。 农民题材、忧民诗、悯农诗,她能从小学必背背到中文系古代文学专题。 但表面上,江执礼只是低头吃饭,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沉昭微深吸一口气。 她忽然觉得,自己也许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公孙执礼。 或者说,这场马惊之后,公孙执礼确实变了。 变得太多。 从前那个追在她身后、用糟糕诗句讨她欢心的人,如今坐在她面前,明明写出了足以惊动朝堂的诗,却只说一句「不行的话,我还有」。 而且她还是叫自己沉小姐。 沉昭微垂下眼,看着手里墨跡未乾的诗稿,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从前她对公孙执礼太冷淡了吗? 其实她知道公孙执礼喜欢自己。 知道她每回诗会上那些拙劣又热切的诗,都是为了引自己多看一眼。 可那时候的沉昭微只觉得烦,只觉得难堪,只觉得这门婚约压得她喘不过气。 所以她总是冷淡。 总是避开。 总是用最礼貌的方式划出距离。 可如今,公孙执礼像是真的退回去了。 她不再热切,也不再黏人。 她看着自己时,眼里有惊艷,有欣赏,却没有从前那种浓烈到让人想躲的情意。 沉昭微本以为自己会松口气。 可这一刻,她竟没有。 她只觉得胸口微微一闷。 沉昭微低声道:「谢了,执礼。」 江执礼筷子一顿,又很快恢復正常。 「不用客气。」 沉昭微看着她低头吃饭的模样,忽然拿起公筷,替她夹了一筷子菜。 江执礼僵住。 她抬头看向沉昭微。 沉昭微也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她手还停在半空,神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但很快,她便收回手,淡淡道:「这道菜不错。」 江执礼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菜,心情更加复杂。 救命。 未婚妻给她夹菜了。 这是什么古代相亲局后续? 她只能硬着头皮道:「多谢沉小姐。」 还是沉小姐。 沉昭微指尖微微收紧。 她垂下眼:「不必。」 江执礼低头吃了那口菜。 很好吃。 但她吃得像在渡劫。 她真的不懂现在是什么情况。 她和沉昭微今天才算真正见面。 她不讨厌沉昭微,甚至非常欣赏对方的美貌与气质,但那是正常人看见漂亮姐姐的欣赏。 不是喜欢。 更不是想成婚。 她现在满脑子只想回家,想搞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穿越,想知道能不能回现代。 退一万步说,就算回不去,她也要先把这个世界摸清楚。 婚约这种东西,实在太重了。 她不想稀里糊涂承接原主的人生,更不想跟一个对自己而言近乎陌生的人绑在一起。 而且沉昭微从前明显很不喜欢原主。 那不正好吗? 两个人和平解除婚约,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多好。 毕竟,她真的不想和一个不熟的人结婚。 哪怕对方美得很像古装剧顶配女主。 也不行。 08 沉默地吃完这顿饭后,江执礼终于放下筷子。 很好。 饭吃完了。 诗也写完了。 未婚妻也没有忽然问她「方才诗会上那几句是什么意思」。 今日危机暂时解除。 江执礼心中长长松了一口气,正准备起身告辞,然后以最快速度回承武侯府,躲进房里冷静思考人生。 她刚站起来,还没开口,便看见二蛋站在一旁,疯狂朝她使眼色。 江执礼:「……」 她看了二蛋一眼。 二蛋眼睛眨得更用力了。 江执礼沉默片刻,真诚问道:「二蛋,你眼睛抽筋?」 青萝差点没忍住笑。 二蛋:「……」 沉照微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停。 她垂着眼,像是没有听见,可唇角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 二蛋差点被自家小姐气死。 他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小姐!」 江执礼也压低声音:「干嘛?」 二蛋恨铁不成钢:「您怎么可以就这样走了?」 江执礼:「不然呢?」 饭也吃了。 诗也写了。 菜也被夹了。 她还要怎样? 二蛋深吸一口气,小声但不完全小声地提醒:「您怎么可以让未来夫人自己回去?这不合君子之礼!」 江执礼:「……」 她算哪门子君子。 她连这个世界的礼法都还没背熟。 二蛋还在努力暗示:「而且您之前每次见完沉小姐,都一定要亲自送人回府的!」 江执礼眼前一黑。 又来了。 原主遗留社死事件又来了。 她脑子里瞬间浮现出原主记忆里的画面—— 公孙知礼每次见到沉照微,都恨不得黏在她身后送出三里地。 送就算了,还要一路念诗。 什么「昭微走路真好看,像是仙女踩花瓣」。 什么「今日送君到府前,明日还想送一遍」。 江执礼光是想想,就觉得自己脚趾又开始施工了。 她低声咬牙:「你能不能闭嘴?」 二蛋一脸痛心:「小姐,这是培养感情的大好机会啊!」 他的声音实在不算小。 沉照微显然听见了。 江执礼僵硬地抬头,看向沉照微。 照原主记忆,这种时候沉昭微一般会很客气、很礼貌、很疏离地拒绝。 比如—— 「不必劳烦公孙小姐。」 「沉府马车就在楼下。」 「今日天色尚早,我自行回去即可。」 江执礼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顺水推舟。 只要沉昭微一拒绝,她立刻点头,转身,离开,一气呵成。 可沉昭微只是低头喝了一口茶。 她没有说话。 江执礼:「……」 等等。 你怎么不按流程来? 沉照微放下茶盏,神情平静。 雅间里安静得有些微妙。 二蛋在旁边盯着她。 青萝也盯着她。 江执礼顶着两边的视线,只能硬着头皮试探性开口:「那……我送沉小姐回去?」 她故意把语气放得很礼貌。 很客气。 很像商务流程。 她以为沉照微至少会推辞一下。 结果沉照微抬眸看她,淡淡应了一声。 「嗯。」 江执礼:「??」 不是。 你之前不都拒绝的吗? 这句话当然不能说。 于是江执礼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好。」 二蛋在旁边露出一脸欣慰。 小姐终于懂事了。 沉昭微起身,青萝替她整理了一下衣袖。 江执礼站在一旁,努力维持着淡定的表情。 实际上内心已经开始碎碎念。 不是。 这饭局怎么还有售后服务? 她只是来帮忙写首诗,不是来履行未婚妻陪伴义务的啊。 几人下了楼。 云客楼外,沉府的马车早已停在路边。 车身低调雅致,帘子用的是浅色锦布,旁边还跟着沉家的护卫与丫鬟。 江执礼看着那辆马车,沉默片刻,悄悄把二蛋拉到一边。 「二蛋。」 「小姐?」 江执礼压低声音:「她不是有马车吗?」 二蛋点头:「是啊。」 江执礼:「那我送什么?」 二蛋一脸理所当然:「送的是心意啊。」 江执礼:「……」 二蛋继续小声劝:「小姐,沉小姐今日没有拒绝,这可是好事。您之前想送,沉小姐总是不让。今日她愿意让您送,说明她心里已经对您改观了。」 江执礼面无表情看着他。 谢谢。 并没有被安慰到。 她现在只想回府,关门,躺下,思考怎么取消婚约。 二蛋见她还不开窍,恨不得把话塞进她脑子里。 「小姐!这是培养感情的大好机会啊!」 江执礼:「……」 我谢谢你。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对沉照微露出一个尽量自然的表情。 「走吧。」 沉照微看着她。 方才江执礼和二蛋躲到一边说话,声音压得虽低,但她并非全然听不见。 「她不是有马车吗?」 这一句,沉照微听得清清楚楚。 她本该觉得好笑。 可不知为何,心口却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从前的公孙知礼若能送她回府,定然高兴得藏不住,甚至要找各种理由多绕两条街。 如今她却像是巴不得赶紧完成礼数,好立刻回家。 沉照微垂下眼。 她没有说什么,只在丫鬟搀扶下上了马车。 江执礼也转身上了公孙家的马车。 很好。 各坐各的。 不用同车。 安全距离。 江执礼终于稍稍松了口气。 马车一动,她立刻靠在车壁上,整个人像被抽空。 二蛋坐在外头,还忍不住探进来小声道:「小姐,您方才应该请沉小姐同车的。」 江执礼冷冷看他。 「你再说一句,我就把你扔下去跟马培养感情。」 二蛋立刻闭嘴。 车轮碾过青石路,发出规律的声响。 江执礼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 她今日真的累了。 不是身体累。 是精神累。 穿越后第一次大型社交,先是被众人围观,又被迫吟情诗,然后和未婚妻吃了一顿尴尬饭,最后还要送人回家。 这套流程下来,比她连写三天论文还耗命。 马车一路行到沉府门前。 沉家的门第不如承武侯府那般带着武将世家的厚重威仪,却自有一种文臣世家的清雅。 门前石阶干净,匾额端正,府门两侧种着修竹,看着便很符合沉昭微那种清冷端方的气质。 沉昭微的马车先停下。 青萝扶着她下车。 江执礼也只好跟着下来。 沉昭微站在府门前,转身看向她。 夕阳微斜,将她淡紫色的衣裙镀上一层柔光。 她的神色仍然清淡,只是比今日初见时,似乎少了些疏离。 「多谢了,执礼。」 又是执礼。 江执礼心里微微一顿。 她实在不太适应沉昭微这么叫她。 这名字明明是自己的名字,可换了这个身份,从沉昭微口中叫出来,便好像多了一层她暂时承受不起的亲近。 江执礼只好点头。 「不客气。」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快进去吧。」 沉昭微:「……」 她看着江执礼,眼神微微一动。 这人在赶自己? 方才诗会上还深情款款地念什么心悦君兮,如今送她到府门口,竟连多说几句话都不愿? 沉昭微抿了抿唇。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意这一点。 明明从前她最盼着公孙执礼少说几句。 若是从前,公孙执礼送她回府,定要在门口磨蹭许久,不是问她明日是否有空,就是想方设法再念一首诗。 沉昭微那时只觉得头疼。 可今日,公孙执礼安分守礼,送到即止,甚至还催她进去。 她本该觉得轻松。 可她却只觉得胸口那点闷意又浮了上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忽然不照她习惯的方向走了。 沉昭微压下心绪,低声道:「嗯。」 她顿了顿,又道:「路上小心。」 江执礼点头。 「好。」 说完,她几乎是迫不及待转身上了自己的马车。 动作快得连二蛋都愣了一下。 江执礼一坐稳,立刻对外头道:「二蛋,快回府。」 二蛋:「……」 小姐,您这也太快了。 沉昭微站在府门前,看着那辆公孙家的马车很快动了起来。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 她隐约看见江执礼坐在车里,像是终于逃出生天一般,肩膀都松了下去。 沉昭微:「……」 青萝站在旁边,也看见了。 她犹豫片刻,低声道:「小姐,公孙小姐今日……似乎真的变了许多。」 沉昭微没有立刻回答。 马车远去,车轮声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 她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拢住袖口。 「嗯。」 青萝看她一眼:「小姐觉得,这样是好是坏?」 沉昭微垂眸。 若是从前,她一定会说好。 公孙执礼不再纠缠,不再冒进,不再让她难堪,这自然是好事。 可今日,她却答不出来。 良久,沉昭微才轻声道:「不知道。」 青萝一怔。 沉昭微转身往府里走。 她脑中又浮现出那人今日在诗会上的模样。 浅蓝衣袍,白玉摺扇。 眉眼清冷,声音低缓。 心悦君兮君不知。 入骨相思知不知。 可是念完那样的诗之后,她又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客气地叫她沉小姐,吃完饭便想走,送她回府也像完成一桩礼数。 这到底算什么? 沉昭微不明白。 她第一次发现,公孙执礼这个人,竟也会让她看不懂。 09 沉昭微回到沉府后,没有立刻回自己的院子。 她手里还拿着那张墨迹已干的诗稿。 纸是云客楼备的寻常宣纸,算不得名贵,可上面的字却端正漂亮,笔锋清瘦,收笔处又带着一点利落。 不像闺阁女子常见的婉约柔和,倒更像那人今日一身浅蓝衣袍时给人的感觉。 清冷。 干净。 又藏着一点锋芒。 沉昭微垂眸看着纸上那四句。 锄禾日当午, 汗滴禾下土。 谁知盘中餐, 粒粒皆辛苦。 她心里仍旧不平静。 今日之前,她从不曾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拿着公孙执礼写的诗,去找父亲。 更不曾想过,她会觉得这首诗足以解沉家燃眉之急。 沉昭微站在廊下,春风拂过衣袖,她脑中却莫名浮现出方才云客楼里的画面。 公孙执礼坐在她对面,低头吃饭,神色平静。 她问她是否想好了。 那人只是摸了摸鼻子,很随意地说:「嗯。」 像是这首足以让人惊心的诗,不过是她抬手便能写出的寻常之物。 甚至还补了一句—— 「不行的话,我还有。」 沉昭微指尖微微收紧。 这样的人,从前怎会写出那些荒唐诗? 还是说,从前她真的从未看懂过公孙执礼? 青萝在旁边轻声提醒:「小姐,老爷如今应当还在书房。」 沉昭微回过神,将诗稿收好。 「走吧。」 沉廷璋此刻确实正在书房。 不只他在,几位沉家幕僚也在。 书房里摆满了废稿,案上墨迹未干,茶盏冷了又换,换了又冷。 三日后,邻国使臣入宫,要与诗国比试诗赋。 皇帝亲自点了沉廷璋出面。 沉廷璋是国子监祭酒,素来以清名与才学立身,这本该是荣耀。 可偏偏使臣给出的题目是农民、耕作、稻粟之苦。 这题说简单也简单。 诗国文人谁没写过田园? 可说难也难。 写浅了,便是无病呻吟。 写深了,又容易流于沉重,失了诗会比试中该有的风骨。 更何况这不是寻常诗会,而是御前比试。 输了,丢的是沉家的脸。 更是诗国的脸。 沉廷璋这几日愁得头都大了。 一旁幕僚正拿着一张稿子,犹豫道:「大人,这首如何?」 沉廷璋接过一看。 稻花香里人勤劳, 春耕秋收乐陶陶。 若问农家何处苦, 汗水流完又一朝。 沉廷璋:「……」 他闭了闭眼。 「拿下去。」 幕僚也觉得有些尴尬,默默收了回来。 另一人道:「大人,不如从朝廷悯农恩典入手?既能应题,又能颂圣。」 沉廷璋揉了揉眉心。 「若是颂圣过重,反倒失了真意。邻国使臣这题看似寻常,实则刁钻。若只写盛世农桑,他们必然说我诗国高居庙堂,不知民间疾苦。」 几位幕僚都沉默下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侍从声音。 「老爷,大小姐来了。」 沉廷璋一怔,随即道:「让她进来。」 门被推开。 沉昭微缓步入内,衣裙淡紫,气质清冷,向父亲行了一礼。 「父亲。」 沉廷璋见是她,神色稍缓。 「微儿,怎么这时候来了?」 沉昭微抬眸,看了一眼满桌诗稿,便知道父亲仍为三日后的比试烦忧。 她将手中诗稿取出。 「父亲,我这里有一首诗,想请您看看。」 沉廷璋微微一顿。 他知道女儿诗才不差。 沉昭微自幼读书,悟性极高,在京中闺秀里也颇有才名。 只是这次的事太重要,关乎御前与邻国使臣,沉廷璋再疼女儿,也没敢抱太大期望。 但他仍然接了过来。 「好,为父看看。」 他低头一看。 第一句入眼。 锄禾日当午。 沉廷璋眉心微微一动。 第二句。 汗滴禾下土。 他神色变了。 第三句。 谁知盘中餐。 沉廷璋拿着纸的手骤然收紧。 最后一句。 粒粒皆辛苦。 整间书房忽然安静下来。 沉廷璋久久没有说话。 几位幕僚本来没太在意,只以为是大小姐偶然得了几句好诗,拿来让父亲评点。 可沉廷璋的反应实在太不寻常。 其中一人忍不住上前一步。 「大人?」 沉廷璋没有理他,只是低头又将那首诗看了一遍。 越看,眼神越震。 幕僚们终于按捺不住,纷纷凑了过来。 等看清纸上四句后,几人全都愣住了。 有人张了张嘴,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有人下意识看向桌上冷掉的茶点与米糕,神色忽然变得复杂。 这诗太简单了。 简单到没有一个生僻字。 没有典故。 没有雕琢。 甚至没有诗国文人最爱的风月花鸟与高远意象。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简单,才像一记闷雷,直接砸在人心上。 一位年长幕僚喃喃道:「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他念完,竟觉得喉头发涩。 另一人立刻道:「妙,太妙了。此诗不必堆砌辞藻,却能使人一见盘中米,便想到田间汗。这才是真正的悯农。」 「御前若用此诗,邻国使臣还能说什么?」 「此诗看似浅白,实则大巧若拙,连孩童都能诵,却连庙堂诸公都该警醒。」 沉廷璋猛地抬头看向沉昭微。 「微儿,这诗哪来的?」 沉昭微指尖微微蜷起。 来之前,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公孙执礼在云客楼里写完诗后,曾说过一句。 「不要说是我写的。」 她当时没有追问原因。 可现在看着父亲与幕僚们震动的神情,她忽然觉得,这样的诗若被埋没,实在太可惜。 更何况,公孙执礼已经被误解太久了。 从前她那些诗,的确荒唐。 可今日的她,不该再被人只记得「诗难嫡女」四个字。 沉昭微沉默片刻,轻声道:「是执礼写的。」 沉廷璋一时没反应过来。 「谁?」 沉昭微抬眸。 「公孙执礼。」 书房又安静了一瞬。 沉廷璋愕然:「公孙执礼?」 他下意识补了一句:「你未婚妻?」 未婚妻三个字落下,沉昭微心口莫名一顿。 明明这是既定事实。 可今日听来,却似乎与从前不太一样。 她垂下眼,声音仍旧平稳。 「是,父亲。」 几位幕僚面面相觑。 其中一人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道:「大人,今日春湖诗会的事,京中已经传开了。」 沉廷璋立刻看向他。 「何事?」 那幕僚神情微妙地看了一眼沉昭微,又道:「听说公孙家的小姐被马踢醒后,整个人像是开窍了。今日在诗会上,陆家公子当众为大小姐赠诗,席间有人拿婚约取笑,公孙小姐便作了三句情诗替大小姐解围。」 沉昭微耳尖瞬间热了。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压下去了。 可那三句诗一被人提起,诗会上那人的眼神、声音、替她别发的动作,又一并涌了上来。 她垂下眼,努力维持平静。 沉廷璋却没发现女儿的异样,只是皱眉问:「三句什么诗?」 幕僚清了清嗓子,念道: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沉廷璋神色一变。 幕僚继续念: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沉廷璋眼睛睁大了些。 最后一句落下。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沉廷璋彻底怔住。 几位幕僚也再次沉默。 虽然早已听过传言,可再念一遍,仍觉心惊。 这三句情诗,与眼前这首《悯农》,风格全然不同。 一个情深入骨。 一个质朴悯民。 可偏偏都极好。 好到让人难以相信出自同一人之手。 更难以相信,这人竟然是从前那位把沉昭微写成「一盘饭」的公孙执礼。 沉廷璋看着手中的诗稿,眼神慢慢变了。 他从前确实看不上公孙执礼。 承武侯府有恩于沉家不假,两家婚约也不假。 可让他那个清冷端方、才名在外的女儿,嫁给一个在诗会上屡屡闹笑话的诗难嫡女,他怎么可能甘心? 只是碍于两家旧恩,又顾及沉昭微名声,这才不好轻易提退婚。 可如今…… 沉廷璋低头又看了一眼那首《悯农》。 若公孙执礼真有这般才华,那便另当别论了。 这哪里是配不上沉昭微? 这分明是大才。 沉廷璋眼神一亮,拍案道:「好诗!好诗啊!」 几位幕僚也连连点头。 「此诗足以应对三日后御前比试。」 「不只如此,若能在御前念出,必定能震动朝堂。」 「公孙小姐当真是大才。」 沉廷璋越想越激动。 「这下有救了!」 沉昭微见父亲立刻便要命人誊抄,忍不住开口。 「父亲。」 沉廷璋抬头:「怎么了?」 沉昭微道:「执礼说了,不要说是她写的。」 沉廷璋一愣。 「不说?」 他皱眉,随即立刻摇头。 「不行。」 沉昭微微怔:「父亲?」 沉廷璋神色严肃起来。 「御前比试,岂能冒名?若说此诗是为父所作,那便是欺君。」 沉昭微:「可……」 沉廷璋打断她:「更何况,这样的诗本就不该埋没。公孙小姐既有此才,便该署她的名。」 他说完,立刻提笔,在诗稿旁端端正正写下几个字。 承武侯府,公孙执礼。 远在公孙家马车上的江执礼如果知道这一幕,大概会当场眼前一黑。 谢谢。 真的谢谢你们。 沉照微看着父亲写下那四个字,心里莫名松了一下。 她其实也不愿埋没公孙执礼。 哪怕那人似乎不想张扬。 可这样的才华,本就不该被遮住。 另一边,沉廷璋已经捧着诗稿,满脸欣慰。 「微儿啊。」 沉昭微抬头:「父亲。」 沉廷璋看向她,神情忽然和蔼了许多。 「你与执礼的婚约,是两家长辈定下的。从前,为父知你心里委屈,也不好强求你与她多亲近。」 沉昭微睫毛微颤。 沉廷璋笑了笑。 「可如今看来,公孙小姐并非外头传得那般荒唐。她能在诗会上当众护你,又肯为沉家解围,可见心性不差。」 几位幕僚也跟着点头。 「是啊,大小姐,公孙小姐今日所为,确实极有担当。」 「那三句情诗更是情真意切。」 「能作出这样诗句的人,想来对大小姐用情极深。」 沉昭微耳尖刚退下去的热意又漫了上来。 她低声道:「诸位先生误会了,她今日只是替我解围。」 一位幕僚笑道:「大小姐,替人解围也有许多法子。公孙小姐偏偏用了这样三句,若非心中有情,哪里能写得如此入骨?」 沉昭微:「……」 她竟一时无法反驳。 沉廷璋越听越满意。 从前他想到公孙执礼,只觉得头疼。 如今再想,却觉得此女才华横溢,又对自己女儿深情不悔。 这婚约忽然就顺眼了起来。 他呵呵一笑。 「微儿啊,既然如此,你往后也该与执礼多多走动。年轻人嘛,感情总是处出来的。」 沉昭微指尖轻轻收紧。 她脑中浮现的,却是方才沉府门口的画面。 公孙执礼送她回府后,几乎是迫不及待上了马车,连多留片刻都不愿。 那人真的想与她多多走动吗? 还是说,今日一切,都只是情势所迫? 沉昭微垂下眼。 「是,父亲。」 沉廷璋满意地点点头,又低头去看那首诗,越看越喜欢。 「好一个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他忍不住感叹:「公孙鹤那个老匹夫,竟养出这样的女儿。从前藏得倒深。」 幕僚笑道:「兴许真是大难之后,方见真章。」 沉昭微听着他们一句一句称赞公孙执礼,心中竟也生出一点微妙的与有荣焉。 可很快,她又被自己的念头惊了一下。 与有荣焉? 她怎会这么想? 沉昭微垂眸,将那点情绪压下去。 只是压下去之前,脑中又不合时宜地浮现出那人懒散又头疼的表情。 ——「不行的话,我还有。」 沉昭微唇角极淡地动了一下。 她忽然有点想知道。 若她下次再去找公孙执礼,那人会不会又吓得想跑。 10 江执礼刚踏进承武侯府,便被公孙夫妇围住了。 准确来说,不只是围住。 是被迎接。 承武侯公孙鹤站在府门前,身形高大,眉眼粗犷,明明是个久经沙场的武将,此刻却笑得合不拢嘴,满脸都写着四个字—— 扬眉吐气。 洛雨棠站在他身侧,一身淡色衣裙,气质温婉,眼底也带着掩不住的欣慰。 身后还跟着秦姨娘与公孙明珠。 一大家子齐齐站在门口。 那阵仗看得江执礼脚步一顿。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不祥的预感。 下一刻,公孙鹤已经大步上前,一把拍上她的肩。 「礼儿啊!」 江执礼被拍得肩膀微微一沉,差点怀疑自己刚穿越没多久就要被亲爹一掌拍回现代。 她稳住身形,勉强抬头。 「父亲。」 公孙鹤满脸红光,声音洪亮得像在校场点兵。 「今日诗会之事,为父都听说了!」 江执礼:「……」 好。 果然。 这消息是长了翅膀吗? 她人还在马车上,流言已经飞回家了。 公孙鹤越说越激动:「好!好啊!不愧是我公孙鹤的女儿!什么诗难嫡女?全是那些文人眼瞎!我儿这分明是诗仙附身!」 江执礼:「……」 倒也不必直接封神。 洛雨棠也上前,温柔地拉住她的手,眼眶都有些红。 「娘就知道,我们礼儿不是没有才华,只是从前年纪小,还未到时候。」 江执礼被她看得心虚。 她真的很想说。 娘,不是年纪小。 是原主真的不太会。 但这话显然不能说。 公孙鹤继续兴奋道:「那什么陆家小子,从前在京中不是号称小诗魁吗?今日还敢当众挑衅你?哼,结果如何?被我女儿三句诗压得屁都不敢放!」 洛雨棠轻轻嗔他:「侯爷,孩子面前说话文雅些。」 公孙鹤立刻改口:「压得他……哑口无言。」 江执礼:「……」 谢谢。 已经文雅很多了。 公孙明珠在后头眼睛亮得像星星。 「姐姐!你真的太厉害了!我听外头的人说,你今日一念完诗,满园子的人都不敢说话了!」 江执礼默默看向二蛋。 二蛋一脸无辜,甚至还用眼神表示:小姐,外头传得比这还夸张呢。 江执礼麻了。 真的麻了。 她被公孙夫妇拉着夸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 公孙鹤夸她有公孙家先祖之风。 洛雨棠夸她才情终于开窍。 公孙明珠夸她不但会武,还会诗,简直是全京城最厉害的姐姐。 秦姨娘则温温柔柔站在旁边,也跟着笑着夸了几句。 江执礼站在中间,表面平静。 内心只有一句话。 毁灭吧。 终于,等一家人夸得差不多了,江执礼才轻咳一声。 「父亲,母亲。」 公孙鹤立刻道:「怎么了?是不是今日累着了?快,进去坐,厨房炖了汤。」 江执礼摇头。 「女儿有一事想问。」 公孙鹤大手一挥:「你说。」 江执礼斟酌了一下,语气尽量平稳。 「有没有办法,与沉家取消婚约?」 话音落下。 整个门前都安静了。 公孙鹤脸上的笑僵住。 洛雨棠也怔了怔。 二蛋嘴巴慢慢张大。 公孙明珠更是一脸震惊,像是听见自家姐姐说明天要出家。 公孙鹤最先反应过来。 「退婚?」 他眉头皱起,声音都沉了几分。 「为何要退婚?」 洛雨棠也不解地看着她。 「是啊,礼儿,你从前不是很喜欢沉家丫头吗?」 江执礼心想。 那是原主。 不是我。 可她不能这么说。 她只能垂下眼,让自己看起来尽量沉稳、懂事、甚至带一点爱而不得的淡淡惆怅。 「女儿想明白了。」 公孙夫妇同时看向她。 江执礼慢慢道:「沉小姐不喜欢女儿。」 公孙鹤张了张嘴。 江执礼继续道:「女儿从前年少不懂事,只想着自己喜欢,便一味靠近,却不曾想过沉小姐是否为难。」 洛雨棠眼神微微一动。 她疼女儿,自然知道女儿从前对沉昭微有多执着。 可她也不是看不出来,沉昭微那孩子性子清冷,对这门婚事一直淡淡的。 只是婚约早定,两家又有旧恩,这些事并不是一句喜不喜欢便能决定。 如今听见女儿这样说,洛雨棠一时竟有些心疼。 江执礼见两人神色似乎有所松动,立刻趁热打铁。 她轻轻叹了一声,目光望向远处,语气压得很淡。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话音落下。 公孙鹤:「……」 洛雨棠:「……」 二蛋:「……」 公孙明珠:「……」 府门前再次陷入死寂。 江执礼心中微微一动。 很好。 有用。 这个世界的人最吃诗词这一套。 讲道理未必有用。 但念诗一定有用。 于是她垂眸,继续补了一句。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这一句落下,洛雨棠眼眶瞬间红了。 公孙鹤也狠狠一震。 他虽是武将,诗文不精,可也听得懂那句里的意思。 不是怨。 不是恨。 是明明放不下,却仍愿对方安好。 是求不得,却不愿强求。 是情深至此,反而成全。 公孙鹤看着眼前的女儿,一时间喉咙竟有些发堵。 他那个从前只会把沉家丫头比作一盘饭的女儿,竟然真的长大了。 二蛋听不太懂。 但他嘴巴张得很大。 因为他知道,小姐一说这种听起来让人心口发酸的话,那肯定就是好诗。 江执礼看了他一眼,抬起手里的摺扇,把二蛋的下巴往上一托。 「闭上。」 二蛋下意识合嘴。 江执礼面无表情:「进蚊子了。」 二蛋:「……」 公孙明珠原本还满心震撼,被这一句弄得差点破功。 洛雨棠却已经忍不住上前,轻轻握住江执礼的手。 「礼儿……你当真想好了?」 江执礼立刻点头。 「想好了。」 想得非常好。 快退。 现在退。 立刻退。 公孙鹤神情复杂。 若换作从前,女儿忽然说要退婚,他必定以为她又闹脾气。 可今日不同。 她在诗会上当众护了沉昭微的名声,又作下那样情深入骨的句子,回府后却说想放手。 这不是不喜欢。 这分明是太喜欢了,所以不愿强求。 公孙鹤心疼得不行。 他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江执礼的肩。 这一次力道轻了许多。 「既然礼儿都这样说了,为父……便找机会和沉家谈谈。」 江执礼内心一喜。 成了! 她立刻压住嘴角,让自己看起来不要太高兴。 「那便麻烦父亲了。」 公孙鹤听见这话,心里更酸。 这孩子。 都难过成这样了,还如此懂事。 洛雨棠也轻声道:「你先回去歇着吧,今日想必累了。」 「是。」 江执礼向两人行了一礼,转身便往自己院子走。 步伐平稳。 背影端方。 看着像是强忍情伤、故作从容。 实际上,她心情好得差点想原地吹口哨。 退婚进度条,终于开始动了。 二蛋连忙跟上。 走出一段后,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小姐,您真的要取消婚约?」 江执礼:「嗯。」 二蛋震惊:「为什么啊?」 江执礼一边走,一边淡淡道:「强扭的瓜不甜。」 二蛋脚步猛地一停。 他呆呆看着江执礼的背影。 强扭的瓜不甜。 这句话…… 这句话虽然不是诗,却也好有道理! 二蛋眼睛一亮,连忙追上去。 「小姐好文采!」 江执礼:「……」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二蛋。」 二蛋:「小的在。」 江执礼真诚道:「少夸我。」 二蛋不解:「为何?」 江执礼:「我害怕。」 二蛋:「……」 小姐真谦虚。 11 两人回到院子没多久,外头便传来小丫鬟通报。 「小姐,二小姐来了。」 江执礼刚喝了一口茶,闻言微微一顿。 二小姐。 公孙明珠。 江执礼脑中很快浮现出这个妹妹的资讯。 公孙明珠是公孙鹤妾室秦姨娘所出,算起来是原主同父异母的庶妹,今年十六岁。 直白一点,就是二房所生。 这种古代三妻四妾的观念,江执礼到现在仍然很不习惯。 她穿越前生活在现代,从小接受的是一夫一妻、人人平等那套价值观,骤然来到这里,光是理清府中称谓就已经让她头疼了好一阵。 好在承武侯府没有她想像中那些你死我活的宅斗。 秦姨娘安分,洛雨棠大度,公孙明珠也不是什么阴阳怪气的庶妹。 相反,她是个单纯可爱的小姑娘。 甚至还有点无脑姐控。 江执礼穿来这一个月,虽然大多数时间都闷在房里,但能感觉到公孙明珠是真的喜欢原主这个姐姐。 不是敷衍。 不是讨好。 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崇拜。 崇拜到什么程度? 连原主那种「月亮圆圆像大饼」的诗,她都能真心实意夸一句姐姐好厉害。 江执礼每每想起,都觉得无语。 这滤镜厚得能拿去修城墙。 不过,她穿越前是独女,没有兄弟姐妹。 对于这个会小心翼翼来看她,又满眼亮晶晶喊她长姊的妹妹,江执礼其实很难讨厌。 甚至还有一点新奇。 她放下茶盏。 「进来吧。」 门被推开。 公孙明珠探头进来。 她生得和公孙执礼有一点像,只是五官更圆润,眼睛也更亮,少了公孙执礼那种明艳风流,多了几分活泼娇憨。 今日她穿着一身鹅黄色衣裙,发间绑着同色发带,一进门,眼睛便亮晶晶地望向江执礼。 「长姊!」 江执礼看着她,语气放软了些。 「过来坐。」 公孙明珠立刻开心地走到她对面坐下。 她是真的喜欢这个长姊。 长得好看,会骑射,会投壶,走路都比别人好看。 虽然从前长姊不太搭理自己,每次她凑上去说话,长姊不是急着去找沉昭微,就是忙着写诗。 可她还是觉得长姊厉害。 尤其最近长姊被马踢了以后,虽然变得安静很多,话也少了,可自己来看她,她不会再不耐烦地把自己赶走。 有时候还会问她有没有吃饭,功课写完了没有。 说话也温柔很多。 虽然长姊偶尔会冒出一些她听不懂的话。 但公孙明珠坚定认为—— 不是长姊奇怪。 是自己太笨。 公孙明珠坐下后,立刻迫不及待道:「长姊,我听说了,你今日在诗会吟的诗真的太厉害了!」 江执礼:「……」 又来。 公孙明珠眼睛亮亮的:「虽然我听不懂是什么意思。」 江执礼想到那三句情诗,沉默片刻。 「你还小。」 公孙明珠眨眼。 江执礼严肃道:「先别懂。」 公孙明珠立刻嘟起嘴。 「人家已经十六了,不小了。」 江执礼端茶的手一顿。 公孙明珠理直气壮:「我都可以成婚了。」 「噗——」 江执礼差点一口茶喷出去。 她猛地放下茶盏,满脸震惊。 「成什么婚?」 公孙明珠被她吓了一跳。 江执礼皱眉道:「未成年呢!」 公孙明珠歪头:「可是我已经成年了呀。」 江执礼:「……」 忘了。 这里不是现代。 公孙明珠还补了一刀:「而且沉姐姐也才十七岁,还不是要跟长姊成婚了。」 江执礼:「……」 这话无法反驳,但听起来非常窒息。 公孙明珠想到什么,忽然凑近了些。 「不过我刚刚好像听到,长姊要取消婚约?」 江执礼一顿。 公孙明珠满脸疑惑:「为什么呀?沉姐姐那么漂亮又厉害,大家都抢着娶呢。而且长姊不是很喜欢她吗?」 江执礼沉默了片刻。 她看着眼前这个满脸不解的小姑娘,忽然觉得这些古代小孩也挺可怜。 十六岁。 放在现代还在读高中,可能还在为考试、零食、偶像和放假烦恼。 可在这里,十六岁已经能开始谈婚论嫁。 沉昭微也才十七岁。 她那样端庄清冷、看似什么都能掌控的人,其实也早早被一纸婚约压住了人生。 江执礼垂下眼,声音淡了些。 「但她不喜欢我。」 公孙明珠愣住。 江执礼轻声道:「所以我不能耽误人家。」 公孙明珠皱起眉。 她当然知道沉昭微对长姊的态度。 应该说,全京城都知道。 从前长姊追着沉昭微跑,沉昭微却总是冷冷淡淡,礼数周全,距离也划得分明。 公孙明珠那时候虽然小,却也看得出来,沉昭微并不喜欢长姊。 可知道是一回事。 听长姊亲口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尤其这一个月,长姊变得安静了许多。 不再到处参加诗会,不再兴冲冲写诗给沉昭微,也不再提起沉家小姐时眼睛发亮。 公孙明珠原本还以为,是长姊被马踢伤后身子没好。 如今听她这么平静地说「她不喜欢我」,心里顿时酸了一下。 她气鼓鼓地道:「那我也不喜欢沉姐姐了!」 江执礼:「……」 公孙明珠越想越气:「长姊明明那么好!她怎么能不喜欢长姊?哼,我要开始讨厌她!」 江执礼看着她,沉默片刻。 她懂了。 这个便宜妹妹,不只是姐控。 还是无脑姐控。 她轻咳一声:「那倒不必。」 公孙明珠不服:「为什么?」 江执礼道:「她不喜欢我,也是正常。」 公孙明珠立刻睁大眼:「才不正常!」 江执礼:「……」 公孙明珠认真道:「大家都应该喜欢长姊!」 江执礼:「……」 误会了。 原来不正常的是你。 公孙明珠还在坚定输出:「长姊是最好的,长得最好看,骑马最好看,射箭也最好看,现在连诗都作得最好!」 江执礼被夸得头皮发麻。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 「好了,不说这个了。」 公孙明珠乖乖闭嘴。 江执礼想了想,问:「你的功课怎么样了?」 公孙明珠身子一僵。 江执礼挑眉。 「嗯?」 公孙明珠心虚地低下头,从袖中慢慢掏出一张纸。 「我……我也写了一首诗。」 江执礼:「……」 她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公孙明珠把纸递过来,眼神又期待又紧张。 「长姊帮我看看,好不好?」 江执礼接过来。 低头一看。 春日天气好, 姐姐真是妙。 若问妙在哪, 哪里都很妙。 江执礼:「……」 她闭了闭眼。 公孙家的诗歌基因,果然非常稳定。 公孙明珠小心翼翼地看她。 「长姊,怎么样?」 江执礼沉默了许久。 她不能打击孩子。 于是只能十分委婉地点头。 「还行。」 公孙明珠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 江执礼补充:「再努力努力。」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里,江执礼便被迫当了一回古代家教。 她简单提了几句用词和意象,又替公孙明珠把太过直白的句子修了修。 虽然离好诗还差很远,但至少比一开始强了不少。 公孙明珠学得很认真,听得眼睛亮晶晶,像是江执礼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什么圣人真言。 江执礼被她看得压力很大。 傍晚时分,公孙明珠终于心满意足地抱着自己改好的诗离开了。 走之前还不忘回头道:「长姊,我明日还来找你!」 江执礼:「……」 她好像一不小心给自己找了份古代家教兼职。 但看着公孙明珠那双满是依赖的眼睛,她终究没说拒绝。 「好。」 公孙明珠高高兴兴离开后,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12 隔日早朝。 诗国皇宫大殿之上,百官分立两侧。 金殿高阔,玉阶森严,殿外晨光落入,照得一地金砖明亮生辉。 皇帝萧景衍坐在龙椅上,手中正翻着昨日呈上来的折子。 三日后,邻国使臣便要入宫比试诗赋。 题目早已送来,说是「农民」「耕作」「稻粟之苦」。 这题看似寻常,实则刁钻。 诗国以诗立名,若写得太轻,便像高坐庙堂、不知民间疾苦;若写得太重,又容易失了诗赋比试该有的精巧风骨。 萧景衍垂眸看了片刻折子,忽然抬眼。 「沉爱卿。」 沉廷璋出列。 「臣在。」 萧景衍问:「三日后邻国使臣入宫比试诗赋,诗可准备好了?」 沉廷璋躬身道:「回陛下,臣已准备好。」 萧景衍眉梢微动。 「献上来。」 内侍上前,接过沉廷璋手中的诗稿,恭敬呈到御案前。 萧景衍原本只是随意拿起。 可视线落到纸上第一句时,他神色便微微顿住。 锄禾日当午, 第二句。 汗滴禾下土。 萧景衍坐直了些。 第三句。 谁知盘中餐, 殿中众臣见皇帝久久未语,忍不住暗暗抬眼。 最后一句落下。 粒粒皆辛苦。 整个大殿忽然安静了一瞬。 萧景衍拿着诗稿,没有说话。 他又从头看了一遍。 然后再看一遍。 殿下百官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片刻后,萧景衍忽然拍案而起。 「好!」 这一声落下,殿中众臣皆是一震。 萧景衍眼中亮起光,竟亲自将那首诗念了出来。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念到最后一句时,他语气沉了几分。 这诗无华辞,无典故,无堆砌。 却一眼见民生。 一眼见辛苦。 萧景衍又看了一眼诗稿,越看越觉得妙。 「好诗!」 他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激动。 「好一个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殿中不少文臣也变了神色。 有人低声重复:「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有人忍不住感叹:「此诗浅白至极,却深重至极。」 「连孩童都能诵得,却连庙堂诸公都该警醒。」 「若以此诗应对邻国使臣,必能一举压下对方刁难。」 萧景衍听着殿下议论,神色越发满意。 他又看向诗稿末尾的署名。 下一瞬,他神情微妙地停住。 「公孙执礼?」 殿中顿时静了静。 武臣一列里,原本正站得笔直的公孙鹤猛地抬头。 谁? 谁的名字? 他闺女? 萧景衍看向武臣列中那个身形高大的承武侯,眼底带了几分笑意。 「公孙爱卿。」 公孙鹤只好出列。 他人高马大,虎背熊腰,往殿中一站,跟旁边那些清瘦文臣完全是两个画风。 「臣在。」 萧景衍晃了晃手中诗稿。 「这公孙执礼,可是你家的嫡女?」 公孙鹤心里也懵。 但他面上不能懵。 武将嘛,输人不能输阵。 于是他腰板一挺,声音洪亮。 「回陛下,是臣家的闺女!」 殿中有几位文臣差点被这句「闺女」呛到。 萧景衍倒是笑了。 「你这闺女,倒是好本事。」 公孙鹤虽然还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但听见皇帝夸女儿,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陛下过奖。」 他顿了顿,又很诚实地补了一句:「不过臣也觉得她不错。」 众臣:「……」 萧景衍笑意更深。 「此诗是她所作?」 公孙鹤下意识看向沉廷璋。 他是真的不知道。 自家闺女昨日回府说的是退婚,怎么今日一大早,诗就跑到御案上去了? 沉廷璋立刻出列道:「回陛下,正是公孙小姐所作。昨日小女昭微将此诗交予微臣,臣问起来历,她才说是公孙执礼所写。」 萧景衍看向公孙鹤,语气带着打趣。 「公孙爱卿,你家中有如此大才,平日竟藏着掖着,倒叫朕今日才知。这可不厚道。」 公孙鹤一听,立刻瞪大眼。 「陛下,臣冤枉啊!」 他这一声喊得中气十足,殿上不少人都被震了一下。 公孙鹤拱手,语气十分真诚。 「臣哪里敢藏着?臣要早知道她会写这个,臣早就拿出来炫……」 说到一半,他猛地顿住。 殿中一静。 公孙鹤清了清嗓子,硬生生改口。 「不是,臣是说,早就献给陛下了!」 众臣:「……」 沉廷璋:「……」 萧景衍:「……」 萧景衍忍了忍,还是笑出声。 「公孙爱卿倒是实诚。」 公孙鹤心想,反正话都说出去了,干脆也不装了。 他粗声道:「陛下,这事臣真不是故意瞒着。小女从前什么水准,满京城都知道。」 殿中有几位文臣嘴角微微一抽。 这话倒是真的。 公孙鹤又道:「臣就是再护短,也不能睁眼说她从前诗写得好。那丫头以前作诗,确实……确实有些费爹。」 有臣子没忍住,低低咳了一声。 萧景衍也被逗得眼底笑意更明显。 「那如今是怎么回事?」 公孙鹤表情复杂起来。 「被马踢的。」 大殿又是一静。 萧景衍:「……」 百官:「……」 公孙鹤硬着头皮继续道:「回陛下,小女前些日子出门,被惊马踢伤了头,昏睡三日。醒来之后,性子沉稳了,诗才也像是忽然通了。」 说到这里,他自己都觉得离谱。 但事实就是这样。 公孙鹤摸了摸鼻子,补了一句:「臣也没想到,这马一踢,还能踢出个诗才来。」 殿中更安静了。 安静之后,不知是谁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紧接着,几个文臣肩膀都微微抖了起来。 萧景衍盯着公孙鹤看了片刻,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诗稿。 下一瞬,他忽然一拍御案,激动道: 「好!」 公孙鹤:「?」 萧景衍眼睛发亮,声音都比方才高了些。 「踢得好!」 整座大殿瞬间死寂。 公孙鹤:「……」 百官:「……」 沉廷璋:「……」 萧景衍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这话多离谱,还沉浸在那首诗带来的激动里。 他拿着诗稿,在御案前走了两步。 「若这一踢,能踢出这样一首悯农诗,踢得好啊!」 「朕看不只是踢开了公孙小姐的诗窍,还踢出了我诗国三日后的胜算!」 公孙鹤沉默了。 他现在是真的不知道该不该谢恩。 毕竟皇帝这话听起来,实在像是在夸那匹马。 可夸的又好像是他女儿。 殿中众臣也憋得辛苦。 有些文臣想笑又不敢笑,只能低头盯着自己的笏板,彷佛那笏板上忽然长出了花。 萧景衍终于察觉气氛有点诡异。 他轻咳一声,重新坐回龙椅上。 「朕是说,公孙小姐大难不死,又得此才思,实乃我诗国之幸。」 公孙鹤立刻拱手。 「陛下圣明。」 心里却默默想:听着还是在夸那匹马。 萧景衍又看向殿下众臣。 「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一位文臣出列道:「陛下,臣以为,此诗极妙。其言浅而意深,既有民生之苦,又无刻意卖弄之嫌。三日后以此诗应对邻国使臣,必能显我诗国风骨。」 另一人也道:「臣附议。此诗不只可用于御前比试,更可传入民间,使天下人知一饭一粟皆来之不易。」 萧景衍满意点头。 「好。」 他将诗稿放下,眼中已有决断。 「三日后御前比试,便用此诗。」 他看向沉廷璋。 「沉爱卿,此诗既是公孙执礼所作,届时便以她之名献上,不可夺人之功。」 沉廷璋立刻道:「臣正有此意。」 萧景衍又看向公孙鹤。 「公孙爱卿。」 公孙鹤出列。 「臣在。」 萧景衍道:「你家女儿既有此才,又出身武将世家,想来胆识也不差。」 公孙鹤一听这话,立刻精神了。 「那是自然。小女自幼跟着臣练过些拳脚,骑射投壶都不差。」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补了一句。 「就是从前诗写得……咳,写得不太合那些文人的胃口。」 萧景衍笑了笑。 「如今倒是合了。」 殿中几位文臣嘴角抽了抽。 何止是合。 简直是一句压全场。 萧景衍沉吟片刻,道:「若三日后诗赋交流胜了邻国,公孙执礼当记一功。」 公孙鹤反应过来后,立刻拱手。 「臣替小女谢陛下隆恩!」 他声音太响亮,震得旁边文臣耳朵嗡了一下。 萧景衍摆摆手。 「先别急着谢。三日后若赢了,再让她来见朕。」 公孙鹤咧嘴一笑。 「是!」 他退回武臣队列时,腰板挺得比刚才更直。 旁边有位老武将低声笑道:「老公孙,你家丫头可真给你长脸。」 公孙鹤压着嘴角,装作淡定。 「还行。」 顿了顿,他又忍不住补一句。 「我早说过,我闺女差不了。」 那老武将笑骂:「你从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公孙鹤瞪他。 「我从前也是这么想的!」 只是不敢说太大声罢了。 毕竟以前女儿那诗,确实有点费爹。 13 早朝散去后,百官三三两两往外走。 公孙鹤刚走下玉阶,便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公孙兄。」 公孙鹤一回头,便见沉廷璋快步走来。 这老沉今日笑得格外和气。 公孙鹤心里哼了一声。 从前怎么没见你笑得这么亲? 沉廷璋走近,拱了拱手。 「公孙兄,你女儿当真是深藏不露啊。」 公孙鹤一听这话,腰板都挺直了几分。 「那是。」 他摸了摸胡子,声音洪亮:「我公孙家的女儿,自然差不了!」 沉廷璋笑道:「此诗一出,三日后御前比试,胜算便大了许多。公孙小姐这份才情,实在令人惊叹。」 公孙鹤心里痛快。 但痛快归痛快,他也没忘昨晚女儿那副模样。 他看了沉廷璋一眼,忽然道:「老沉,借一步说话。」 沉廷璋微微一怔。 「好。」 两人避开人群,走到宫道旁一处僻静之地。 沉廷璋道:「公孙兄有话不妨直说。」 公孙鹤也不绕弯。 他双手往腰上一叉,开门见山道:「我问你,你家昭微,是不是一直看不上我家礼儿?」 沉廷璋:「……」 这话问得太直。 他一时竟不好接。 公孙鹤哼了一声。 「你别跟我打官腔。我是带兵的,不爱听你们文人那套弯弯绕绕。」 沉廷璋轻咳一声:「昭微性子清冷,并非有意——」 「少来。」 公孙鹤直接打断他。 「她不喜欢我女儿,我看得出来。」 沉廷璋沉默。 公孙鹤的脸色沉了些。 「我公孙家是欠你沉家恩情,这事我认。当年沉老爷子救我一命,我公孙鹤记一辈子。」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可恩情是恩情,孩子是孩子。」 「我家礼儿从前是闹腾了些,诗也……咳,诗也有些特别。」 沉廷璋:「……」 何止特别。 简直要命。 公孙鹤像是也知道自己这话有点心虚,干脆摆了摆手。 「行了,反正我知道她从前没少让你家丫头头疼。这事我不赖你们。」 他话锋一转,声音又沉了些。 「可她再怎么样,也是我闺女。」 「她喜欢人家,我不拦着。」 「她想嫁,我也愿意给她撑腰。」 「但她若是受了委屈,想退一步,我这个当爹的,也不能装瞎。」 沉廷璋神色一正。 「公孙兄这话是何意?」 公孙鹤看着他,粗声道:「昨儿她回府,跟我说想退婚。」 沉廷璋脸色一变。 「退婚?」 「对。」 公孙鹤道:「她说沉昭微不喜欢她,她不想强求人家。」 沉廷璋一时说不出话。 公孙鹤越说越气闷。 「你说说,她以前多混一孩子,天天追着你家丫头跑,谁劝都不听。结果被马踢了,倒是突然懂事了。」 「懂事得我这个当爹的,心里反倒不是滋味。」 沉廷璋张了张嘴:「公孙兄……」 公孙鹤抬手,示意他先别说。 「她还念了两句诗。」 沉廷璋眼皮一跳。 公孙鹤虽然自己诗文不行,但念女儿的诗时,倒是挺认真。 他清了清嗓子,念道: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沉廷璋怔住。 公孙鹤又念: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念完,他自己先叹了一口气。 「老沉啊,我是粗人,不懂你们文人那么多花花肠子。」 「可我听得出来。」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 「这孩子是真难受。」 沉廷璋沉默了。 他是文臣,又是国子监祭酒,自然比公孙鹤更能听懂这两句里的分量。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若昨日那三句情诗是浓烈,是入骨,是相逢胜却人间无数。 那这两句,便是不怨,不闹,不强求。 只愿对方安好。 这份心性,比起从前那个满京城追着沉昭微念荒唐诗的公孙执礼,简直判若两人。 沉廷璋心里震动。 更重要的是—— 这婚约现在绝不能退。 沉廷璋立刻道:「不行。」 公孙鹤皱眉:「什么不行?」 沉廷璋正色道:「这婚不能退。」 公孙鹤眉毛一挑,嗓门瞬间大了些。 「嘿,老沉,你这人有意思啊!」 「从前你家丫头看不上我家礼儿,你虽没明说,可心里未必没有嫌弃。」 沉廷璋老脸微热。 公孙鹤继续道:「如今我家礼儿说想退,成全你家丫头,你倒不愿了?」 沉廷璋咳了一声。 「公孙兄,此一时彼一时。」 公孙鹤冷哼:「说人话。」 沉廷璋:「……」 他忍了忍,道:「我的意思是,从前昭微对公孙小姐有所误解,如今既然公孙小姐已经改了,两个孩子未必不能好好相处。」 公孙鹤抱着手臂看他。 「只是误解?」 沉廷璋:「……」 公孙鹤粗声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文人嘴上不说,心里门清。从前觉得我女儿配不上你家女儿,如今看我女儿会作诗了,又觉得不能放了。」 沉廷璋被他说得有点尴尬。 但他毕竟是文臣,脸皮也不是一般薄。 他很快便稳住神色。 「公孙兄,我承认,从前我确实对公孙小姐有些偏见。」 公孙鹤哼了一声。 沉廷璋继续道:「可如今看来,是我看走了眼。」 这句话一出,公孙鹤脸色才稍微好看些。 沉廷璋又道:「公孙小姐才情高绝,心性也好。昨日诗会上,她当众护了昭微的体面;今日又有《悯农》这样的诗。这样的孩子,若因从前误会错过,实在可惜。」 公孙鹤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他也不是真想退。 他疼女儿,自然盼着女儿心愿能成。 若沉昭微真愿意好好待她,这婚事自然最好不过。 可他也不能让女儿再热脸贴冷屁股。 沉廷璋看出他的想法,立刻道:「公孙兄放心,我回去便与昭微说。」 公孙鹤眯眼:「说什么?」 沉廷璋一本正经:「让她改改性子,别再那么冷淡。」 公孙鹤:「……」 这话听着还算顺耳。 沉廷璋又道:「年轻人的感情,总得相处。公孙小姐既有心退让,昭微更该主动些,免得寒了人家的心。」 公孙鹤摸了摸胡子,终于哼笑一声。 「这还像句人话。」 沉廷璋:「……」 公孙鹤指了指他。 「老沉,我话先说在前头。」 沉廷璋:「公孙兄请说。」 公孙鹤粗声道:「我公孙家不缺儿媳,也不是非扒着你沉家不可。」 「婚约能成,我自然高兴。你家昭微若愿意真心待我家礼儿,我公孙家也绝不亏待她。」 「但若她还是从前那副冷冰冰的样子,让我闺女一个人难受,那这婚,我亲自退。」 沉廷璋神色也正了起来。 他拱手道:「公孙兄放心,此事我定会回去问清昭微的心意。」 公孙鹤这才点头。 「行。」 沉廷璋又道:「那我先回府。」 公孙鹤摆摆手。 「去吧。」 沉廷璋转身离开,步子比平日快了不少。 公孙鹤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哼了一声。 「老狐狸。」 从前嫌我女儿。 现在知道我女儿是诗仙了,急了吧? 不过…… 公孙鹤摸了摸胡子,嘴角又忍不住往上翘。 他闺女嘛。 本来就好。 以前只是没被马踢明白而已。 ……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公孙鹤想了想,最后十分坦然地接受了。 反正人好了就行。 管它怎么好的。 14 沉廷璋回府时,脚步比平日急了许多。 门房刚行礼,他便抬手打断。 「微儿呢?」 下人一愣,连忙道:「大小姐应当在自己院中。」 沉廷璋皱眉:「快去叫她来书房见我。」 下人见他神色郑重,不敢耽搁,立刻应声退下。 而此时,沉昭微正在房中作画。 案上铺着一张宣纸,墨色尚未完全干透。 她原本只是想静心。 昨夜从云客楼回来后,她心绪一直不太安稳。 她想看书,翻了半卷却不知自己读了什么。 她想写字,落笔却总写错。 最后只能铺纸作画,想借着笔墨将心头那点纷乱压下去。 可画着画着,她才发现,纸上竟渐渐浮出一道身影。 一身浅蓝衣袍。 腰间白玉带。 手中一柄摺扇。 眉眼明艳,却又带着与从前全然不同的清冷与疏离。 沉昭微笔尖微微一顿。 她望着纸上尚未完全成形的人,眼神有些怔。 她怎么会画公孙执礼? 明明从前每每想到那人,她都只觉得头疼。 可今日,她脑中浮现的,却不是从前那个追着她念荒唐诗的人。 而是诗会上那人垂眼念诗时的模样。 是她替自己整理鬓边碎发时,那指尖极轻、极克制的温度。 也是云客楼里,她低头写下「粒粒皆辛苦」时,彷佛一切都不值一提的平静。 沉昭微垂下眼,正要将画纸收起来,门外便传来青萝的声音。 「小姐,老爷请您去书房。」 沉昭微回过神。 「可有说何事?」 青萝摇头:「来传话的人只说,老爷回府后便急着找小姐。」 沉昭微指尖微微收紧。 父亲这般匆忙,应当是早朝出了什么事。 她将案上的画纸压到书卷底下,起身道:「知道了。」 沉昭微到书房时,沉廷璋正站在案前来回踱步。 沉昭微行礼。 「父亲。」 沉廷璋抬头看见她,立刻道:「微儿,你来了。」 沉昭微看了一眼他神色,心中疑惑更深。 「父亲,何事如此着急?」 沉廷璋看着女儿。 沉昭微依旧是那副清冷端方的模样。 一身淡青衣裙,眉眼安静,情绪收得极好,从小到大,她一直都是沉家最让人放心的孩子。 可也正因如此,沉廷璋有时也看不懂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他斟酌片刻,终于问道:「微儿,你与公孙执礼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沉昭微微怔。 「父亲为何有此一问?」 沉廷璋看着她:「昨日诗会之后,你不是与她一同去了云客楼?」 沉昭微垂眸:「是。」 「然后呢?」 「一同用了膳。」沉昭微顿了顿,「她替父亲写了那首诗,之后便送女儿回府。」 沉廷璋等了等,见她没有再说,眉头皱得更紧。 「就这些?」 沉昭微抬眸:「父亲觉得还该有什么?」 沉廷璋:「……」 他一时竟被问住。 他总不能直接说,按照公孙执礼昨日诗会上那三句情诗,她不该送你回府后再依依不舍半个时辰吗? 沉廷璋清了清嗓子。 「今日下朝后,公孙鹤同我说了一件事。」 沉昭微心口忽然微微一紧。 「何事?」 沉廷璋看着她,缓声道:「公孙执礼有取消婚约的想法。」 书房安静下来。 沉昭微站在原地,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竟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重。 却闷得厉害。 她许久没有说话。 沉廷璋看着她的反应,心里也有了几分数。 若是从前,听闻公孙执礼愿意退婚,女儿即便不至于喜形于色,也该松一口气。 可现在,她没有。 她只是怔住了。 沉昭微慢慢开口:「她……可有说原因?」 沉廷璋叹了一声。 「说了。」 沉昭微指尖拢进袖中。 沉廷璋道:「她说,你不喜欢她,她不想强求。」 沉昭微呼吸微顿。 沉廷璋看着她,继续道:「她还说,从前年少不懂事,只顾着自己喜欢,没想过你是否为难。」 这些话一字一句落下,沉昭微心里那点闷意更重了。 她想起昨日云客楼里,公孙执礼客客气气唤她沉小姐。 想起沉府门前,那人送她到门口便像完成任务一样,急着上车离开。 原来不是她想多了。 公孙执礼是真的退远了。 沉廷璋低声道:「她还念了两句诗。」 沉昭微抬眼。 沉廷璋缓缓念道: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沉昭微整个人僵住。 沉廷璋又念: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书房里一时只剩下窗外风声。 沉昭微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这两句诗像是一层极轻的雪,无声无息落在她心上,却冷得她指尖都微微发僵。 昨日那三句情诗,是当众护她的体面,是满园目光下的惊艳。 她虽然心乱,却还能告诉自己,那只是情势所迫。 可这两句不同。 这两句不是说给旁人听的。 也不是为了替谁解围。 这是她在承武侯府里,对着父母说出的心意。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她是真的喜欢自己。 喜欢到情意入骨,却又宁愿放手。 喜欢到明明想靠近,却因为觉得自己不愿,便主动退回去。 沉昭微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心口忽然泛起一种难以言明的酸意。 她从前一直觉得公孙执礼的喜欢太吵,太直白,太不懂分寸。 可如今那份喜欢真的安静下来,甚至要离开了。 她却没有想像中的轻松。 沉廷璋看着女儿神色,语气也放缓了些。 「微儿,你当真不喜欢公孙执礼?」 沉昭微张了张嘴。 若是从前,答案很简单。 不喜欢。 甚至可以说,她避之不及。 可现在,这三个字忽然卡在喉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脑中浮现的,不再是那些荒唐诗句。 而是那人浅蓝衣袍立于春湖边,垂眸念出「心悦君兮君不知」时的模样。 是她写下《悯农》时,那一身平静却惊人的才情。 也是她送自己回府后,明明心里难受,却还要装作无事,急着离开的背影。 沉昭微忽然发现,她也许从来没有真正认真看过公孙执礼。 沉廷璋见她不答,心中更明白了几分。 他叹道:「若你当真不喜欢她,父亲不会逼你。」 沉昭微抬眸。 沉廷璋看着她,神色难得温和又认真。 「只是,这婚约既牵涉两家,也牵涉你们两个人的名声,总不能糊里糊涂地定,也不能糊里糊涂地退。」 「从前你不喜她,我知道。」 「可如今她变了,你也该问问自己,还是不是全然不愿。」 沉昭微垂眸:「父亲的意思是?」 沉廷璋道:「你们再相处看看。」 他顿了顿,又补充:「若相处之后,你仍旧不喜欢她,那便当面同她说清楚。公孙家那边,我自会同公孙鹤商量,不会叫你为难。」 沉昭微没有立刻回答。 沉廷璋看着她,语气又忍不住多了几分父亲的操心。 「但若你对她并非全无心意,那就别再像从前那样冷着了。」 沉昭微耳尖微热:「父亲。」 说完,他又忍不住补了一句:「知礼这丫头不错啊。」 沉昭微抬眸看他。 沉廷璋一本正经道:「长得好看,又有文采,如今还被陛下看重。微儿,你可要好好把握。」 沉昭微:「……」 沉廷璋摸着胡须,语气十分严肃。 「不然随便就被人抢走了。」 沉昭微指尖一紧。 脑中莫名浮现出昨日诗会上那些世家千金看向公孙执礼的眼神。 惊艳的。 佩服的。 甚至有些含羞带怯的。 她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 很轻。 却真实存在。 沉昭微抿了抿唇,低声道:「女儿知道了。」 沉廷璋看她这副模样,也不再多说。 「你回去好好想想。」 沉昭微行了一礼。 「女儿告退。」 她转身离开书房时,步子仍旧平稳。 只是袖中指尖一直没有松开。 书房外的廊柱后,一道纤细身影悄无声息地退了半步。 沉若兰手里端着茶盏,低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水,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她原本只是奉周姨娘的话,来给父亲送茶。 谁知刚走到书房外,便听见了这样一段话。 公孙执礼要与沉昭微退婚? 沉若兰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她是沉廷璋庶女,今年十六。 因是周姨娘所出,她从小便处处矮沉昭微一头。 沉昭微是嫡女,是京中才女,是父亲最看重的女儿。 而她沉若兰,无论再怎么努力,也只是沉家的庶女。 从前她其实有些幸灾乐祸。 因为沉昭微那样清高端方的人,却偏偏被一门婚约绑给了公孙执礼。 那位承武侯府嫡女,长得是好看,家世也好,可诗文实在丢脸。 沉若兰每次想到这件事,心里都会生出一点隐秘的快意。 嫡女又如何? 才女又如何? 还不是要嫁给京中人人背后取笑的诗难嫡女。 可现在不一样了。 公孙执礼变了。 她不再是人人嘲笑的诗灾,而是在春湖诗会上三句情诗震惊满园的人。 她还写出了《悯农》。 再加上承武侯府祖上军功赫赫,府中有爵位,有兵权旧部,有家底。 而公孙执礼本人,更是全京城挑不出第二个的好相貌。 这样的人,若真和沉昭微退了婚…… 沉若兰心里忽然浮出一个念头。 若是自己能嫁给她呢? 她被这念头吓了一跳。 可下一刻,心跳却更快了。 为什么不可以? 她也是沉家女儿。 虽是庶出,可若公孙执礼与沉昭微退婚,两家婚约未必不能换一个人。 更何况,沉昭微从前那般冷待公孙执礼,公孙执礼未必还愿意回头。 若有人在这时候对她温柔些、亲近些,未必不能取而代之。 沉若兰低头,慢慢握紧手中的茶盏。 眼底有一点野心悄悄亮起。 这样的机会,她不想放过。 她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没有让任何人发现。 15 另一边,公孙执礼睡了个好觉。 非常好。 自从穿越以来,她第一次睡得这么安稳。 毕竟昨夜她终于做了一件大事。 她向公孙鹤提了取消婚约。 而且公孙鹤没有拒绝,还答应会去和沉家谈。 这代表什么? 代表她的穿越人生,终于有一件事要步上正轨了。 公孙执礼心情美滋滋地用了早膳。 承武侯府的早膳很丰盛。 一碗热粥,两碟小菜,一份蒸得软糯的枣糕,还有一盅清淡的鸡汤。 她坐在桌边慢悠悠喝着粥,甚至难得觉得古代生活也不是那么糟糕。 没有论文。 没有导师。 没有凌晨三点还在改文献综述的痛苦。 虽然没有炸鸡、可乐、麻辣烫,但至少目前吃穿不愁,家里人也疼她。 只要退婚成功,再找到宋书律,她就可以开始认真研究怎么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公孙执礼刚放下碗,院外便传来一道洪亮的声音。 「礼儿啊!」 公孙执礼手一抖。 差点把茶洒出来。 这嗓门。 除了她那位武将老爹,没别人了。 公孙鹤大步走进院中,身上还穿着朝服,腰间玉带都没来得及换下,整个人红光满面。 看起来不像刚下朝。 像是刚打完一场胜仗回来。 公孙执礼起身行礼。 「父亲。」 公孙鹤一看见她,嘴角便压不住。 「坐坐坐,跟爹客气什么。」 他大步走到桌边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随后便盯着她问:「礼儿啊。」 公孙执礼:「嗯?」 公孙鹤放下茶盏。 「你怎么没跟为父说,你替沉家写了那首《悯农》?」 公孙执礼动作一僵。 「……」 她慢慢抬头。 「父亲,您怎么知道?」 公孙鹤一拍大腿。 「那首诗都送到御前了,落款就是你的名字,皇上亲口念的,满朝文武都听见了!」 公孙执礼:「……」 御前。 满朝文武。 亲口念。 落款。 她脑子里缓缓浮现出一张清冷漂亮的脸。 沉昭微。 你怎么说话不算话? 她不是说了不要说是她写的吗? 公孙执礼眼神死。 她明明只是想低调地帮个忙。 结果那首诗直接飞上朝堂。 很好。 非常好。 她现在不仅在诗会上当众表演情圣,还在御前被皇帝点名表扬。 再这么下去,她是不是哪天醒来就要被挂到文庙墙上? 公孙鹤完全没注意到女儿已经开始灵魂出窍,还在兴奋道:「皇上大大称赞了你,说这诗好!」 公孙执礼:「……」 她觉得自己应该高兴。 毕竟被皇帝夸,在这个时代应该是天大的好事。 但她真的高兴不起来。 公孙鹤看她神色恍惚,以为她是太惊喜了,乐呵呵地摸了摸胡子。 「还有啊。」 公孙执礼现在一听见「还有啊」三个字,心口就一紧。 她抬头:「父亲请说。」 公孙鹤道:「为父已经跟沉老头提了取消婚约的事。」 公孙执礼眼睛瞬间亮了。 整个人像是死到一半又被塞回魂。 「然后呢?」 她身子都不自觉坐直了。 「沉大人怎么说?」 公孙鹤看着她忽然有精神的样子,心里酸了一下。 这孩子。 果然是伤透了心。 一听退婚就这么紧张。 他压下那点心疼,道:「沉老头说,他会回去跟沉丫头说,让她自己决定。」 公孙执礼心中一喜。 让沉昭微自己决定? 那不是稳了吗? 沉昭微以前那么讨厌原主。 昨天虽然行为有点奇怪,又是叫她执礼,又是让她送回府,还给她夹菜。 但归根结底,沉昭微应该还是不想嫁给她的。 毕竟谁会因为一天就突然改变想法?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这么一想,公孙执礼瞬间不跟沉昭微计较落款的事了。 诗被送上朝堂算什么? 只要婚能退,一切都好说。 她认真道:「麻烦父亲了。」 公孙鹤看着她这么懂事的模样,更觉得心疼。 「不麻烦。」 他想了想,又粗声安慰道:「礼儿啊,你放心,咱公孙家不缺儿媳。沉家若真不愿,爹也不让你受委屈。」 公孙执礼:「嗯。」 公孙鹤又道:「往后你若看上哪家姑娘,直接同为父说,为父替你提亲。」 公孙执礼差点被茶呛住。 她立刻抬手。 「duck不必。」 公孙鹤一愣。 「什么不必?」 公孙执礼沉默一瞬。 糟。 现代词又冒出来了。 她面不改色改口:「女儿是说,暂且不必。」 公孙鹤恍然。 「也是,刚受了情伤,是该缓缓。」 公孙执礼:「……」 不是。 谁受情伤了? 她刚想解释,公孙鹤已经一脸「爹都懂」的表情拍了拍她肩膀。 「没事,爹不催你。」 公孙执礼:「……」 谢谢。 您最好是真的不催。 公孙鹤又乐呵呵夸了她几句,什么「不愧是我公孙鹤的女儿」,什么「从前那些文人都瞎了眼」,夸得公孙执礼再次麻木。 直到公孙鹤心满意足地走了,屋中终于安静下来。 公孙执礼长长松了一口气。 看来这退婚是稳了。 她心情瞬间好了不少。 下午时,公孙鹤还特地让人送了一把琴来。 琴身漆色温润,木纹细腻,弦光清亮,一看便价值不菲。 二蛋指挥着下人将琴抬进院子,回头问:「小姐,这琴要放哪儿?」 公孙执礼走过去,看了看院中那株枝叶疏朗的海棠树,又看了一眼石桌旁的位置。 「就放在院中吧。」 二蛋立刻应声。 「是。」 下人们小心翼翼将琴放好。 公孙执礼伸手拨了一下弦。 清音微颤,在院中轻轻荡开。 她穿越前从小学古琴,学了好多年。 虽然后来读研忙,弹得少了,但底子还在。 更巧的是,原主本来也会琴。 虽然弹得不算顶好,但至少不会让人怀疑。 公孙执礼坐下,手指轻轻搭上琴弦。 这古代娱乐太少了。 没有手机。 没有电脑。 没有追剧平台。 没有奶茶外送。 也没有宋书律做的甜点。 她好久没弹琴了。 难得今日心情不错,不如弹一首。 公孙明珠听说长姊要弹琴,也立刻跑了过来。 她坐在旁边,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的。 「长姊,我可以听吗?」 公孙执礼看了她一眼。 「坐着吧。」 公孙明珠立刻乖乖坐好。 二蛋站在一旁,比谁都期待。 院中的下人也忍不住放慢了手里的动作,悄悄望过来。 公孙执礼低头,指尖一动。 清澈的琴音从弦上流出。 不是这个时代常见的雅乐。 而是一段更婉转、更流动,也更带着故事感的旋律。 她弹的是《青花瓷》。 周董的歌就是这样。 前奏一响,DNA都开始自动唱。 公孙执礼本来只是想随便弹弹。 可弹着弹着,心情一好,便不自觉唱出了声。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她声音不算特别娇柔,反而有种清亮干净的质感。 配上古筝声,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与缠绵。 院中众人一开始还只是安静听着。 听着听着,眼神都变了。 二蛋最先激动起来。 他虽然完全不知道这曲子是什么,也听不懂那些词里有什么深意。 但他知道一句话。 而我在等你。 小姐在等谁? 那还用问吗? 肯定是沉小姐啊! 二蛋眼眶都差点红了。 小姐嘴上说退婚,心里果然还是放不下沉小姐。 公孙明珠也听得入了迷。 她一会儿看看长姊,一会儿又看向那把琴,只觉得此刻的长姊和昨日众人口中传的那个「情诗魁首」完全重合了。 清风,海棠,古琴。 还有她长姊微垂的桃花眼。 这画面简直好看到不像真的。 府中下人原本只是安静听着,后来不知谁先举起手中的扫把,跟着节奏轻轻晃了两下。 很快,院子里出现了一排人。 拿扫把的拿扫把。 拿鸡毛掸子的拿鸡毛掸子。 端托盘的也不走了,站在旁边跟着轻轻摇。 整个院子莫名变成了一场极其古代、极其荒唐、又极其投入的应援现场。 而此时,院门外,沉照微正好走进来。 她本是奉父亲之意来公孙府。 说是让她亲自来见公孙执礼,解释从前的冷淡,也问清楚退婚之事。 可她刚走进公孙府下人的引路,还未到院中,便听见一阵极清雅的琴声。 那琴声不像诗国常见的曲调。 没有过多堆砌,也不刻意悲喜。 却婉转清透,像青色烟雨落在瓷面上,一点点晕开。 沉照微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青萝跟在她身后,也听得怔住。 「小姐,这琴声……好好听。」 沉照微没有说话。 她顺着琴声走近,刚到院门口,便看见了那一幕。 公孙执礼坐在院中。 一身素白偏浅蓝的衣裳,长发半束,袖口微垂,手指在琴弦上行云流水般掠过。 阳光落在她侧脸上,将她眉眼照得清晰而安静。 周围站了一排公孙府下人。 个个神情陶醉。 其中还有两个小厮举着扫把,像是在给她助兴。 沉照微:「……」 这画面实在有些怪。 可怪归怪,她的目光却还是落回了公孙执礼身上。 下一刻,她听见那人唱: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沉照微心口猛地一跳。 她在等谁? 沉照微站在原地,脑中几乎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父亲方才念给她听的那两句。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还有诗会上的—— 心悦君兮君不知。 入骨相思知不知。 如今又是「我在等你」。 沉照微指尖微微收紧。 所以,她真的还在等自己? 只是因为太失望,所以才想退婚?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沉昭微耳尖便微微发热。 青萝在旁边小声道:「小姐,公孙小姐弹得真好听。」 沉照微抬手,轻声道:「嘘。」 她没有进去打扰。 只是站在院门旁,静静看着。 她忽然发现,自己真的从来不了解公孙执礼。 她不知道她会写那样的诗。 不知道她会写那样悯农的句子。 不知道她会弹这样好听的琴。 更不知道,她唱歌时会是这样。 不是诗会上为她出头时那种清冷从容,也不是酒楼里客气疏离的「沉小姐」。 而是松弛的、自在的,像终于不用扮演任何人的模样。 沉照微看着她,心里忽然一软。 如果从前的公孙执礼也曾有这样一面,她为什么从未看见? 是她藏得太深。 还是自己从未愿意看?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音散在风里。 公孙执礼睁开眼,吐出一口气,只觉得整个人都畅快了不少。 爽。 果然音乐治愈人生。 她正准备伸个懒腰,院子里忽然爆发出一阵热烈掌声。 公孙执礼:「……」 她僵硬地转头。 这才发现院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排人。 二蛋拍得最用力。 「小姐!唱得太好了!」 公孙明珠也用力点头:「长姊好厉害!」 旁边小厮举着扫把,满脸激动。 「小姐此曲真乃仙音!」 一名丫鬟眼眶都红了。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小姐肯定是很想沉小姐!」 公孙执礼:「……」 不是。 等等。 这跟沉昭微有什么关系? 二蛋一脸笃定地点头。 「肯定是!小姐昨日才说要退婚,今日便唱这样的词,分明是口是心非,心里还在等沉小姐。」 公孙执礼看着他。 她忽然很想把他埋进花圃里当肥料。 「二蛋。」 二蛋还在激动:「小姐?」 公孙执礼面无表情:「你闭嘴。」 她刚准备翻白眼,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道清淡的声音。 「执礼。」 公孙执礼整个人一僵。 这声音…… 她慢慢转头。 沉昭微站在院门外,淡紫衣裙,发间银簪,身后跟着青萝。 她神色仍旧端方清冷,可耳尖却似乎有一点微红。 公孙执礼:「???」 她怎么在这里? 她什么时候来的? 她听到了多少? 该不会连「我在等你」都听到了吧? 院子里所有下人瞬间安静。 二蛋眼睛猛地亮起。 那表情明晃晃写着:看吧,唱来了。 公孙执礼头皮发麻。 这世界到底还能不能给她留一条活路? 16 公孙明珠原本一看见沉昭微,眼睛下意识亮了一下。 毕竟她从前也觉得沉昭微好看又厉害,是很适合长姊的人。 可下一刻,她又想到长姊说沉昭微不喜欢她,还要退婚。 公孙明珠立刻把那点高兴压了下去。 她小脸一板,轻轻哼了一声。 「沉姐姐。」 语气还算有礼貌。 但那股「我现在要开始讨厌你」的意思,简直明晃晃写在脸上。 沉昭微:「……」 她微微一怔。 这位公孙家的二小姐,从前见她时总是甜甜地喊沉姐姐,今日怎么忽然像一只炸毛的小猫? 公孙执礼也注意到了公孙明珠的态度。 她头更疼了。 完了。 这便宜妹妹还真开始讨厌沉昭微了。 沉昭微目光落回公孙执礼身上。 她方才在院外听了那一曲,又听见二蛋那句「肯定是很想沉小姐」,心绪本就不平。 此刻再看公孙执礼神色僵硬,像是被人抓包一般,心里更像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原来她私下里,也是这样想自己的吗? 嘴上说要退婚。 可一个人弹琴时,唱的却是「而我在等你」。 沉昭微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公孙执礼完全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现在很想把二蛋的嘴堵上。 公孙执礼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自然。 「沉小姐怎么来了?」 沉昭微听见这称呼,眼神微微一动。 又是沉小姐。 她明明方才还唱着「而我在等你」。 沉昭微抿了抿唇,声音仍旧平静。 「有些话想与你说。」 公孙执礼心头一跳。 来了。 一定是退婚的事。 她立刻精神了几分。 「好。」 她看向二蛋和公孙明珠。 「你们先下去。」 二蛋满脸不放心,但还是应声:「是。」 公孙明珠却坐着不动。 公孙执礼看她。 「明珠。」 公孙明珠小声嘀咕:「我也想听。」 公孙执礼:「不,你不想。」 公孙明珠:「……」 她委屈地看了长姊一眼,又警惕地看了沉昭微一眼,最后才不情不愿地起身。 走到沉昭微身边时,她还小小声哼了一下。 沉昭微:「……」 青萝也看得有些茫然。 等众人退下后,院中只剩下公孙执礼与沉昭微。 海棠花影落在地上。 古筝还摆在石桌旁,弦上似乎仍残留着方才那首曲子的余韵。 公孙执礼心情忽然有些紧张。 她端正坐好。 沉昭微站在她面前,垂眸看着她。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公孙执礼先开口。 「沉小姐想说什么?」 沉昭微看着公孙执礼,轻声道:「我听父亲说,你想取消婚约。」 公孙执礼:「……」 来了。 果然是这事。 她心里立刻精神起来。 好好好。 沉昭微亲自来谈退婚了。 这不就说明她也想退吗? 公孙执礼觉得自己离自由又近了一大步。 她努力压住内心的雀跃,让自己看起来沉稳而体面。 「是。」 沉昭微眼睫微微一颤。 虽然早已从父亲口中听过,可如今亲耳听见她承认,心口还是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看着公孙执礼。 「为什么?」 公孙执礼早就想好了答案。 她垂眸,语气真诚又克制。 「沉小姐不必有压力。」 沉昭微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公孙执礼继续道:「这门婚事本就是长辈定下的。从前是我不懂事,总是打扰你,让你为难。」 她说得十分认真。 「如今我既想明白了,便不好再强求。你不喜欢我,我也不该耽误你一生。」 沉昭微怔住。 公孙执礼说得越平静,她心里便越不平静。 原来父亲说的是真的。 她真的不是一时赌气。 她是真的在替自己考虑。 沉昭微望着她,脑海中又浮现那两句诗。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她果然…… 喜欢自己到宁愿放下。 公孙执礼完全不知道沉昭微心里已经把她塑造成了一个深情成全的苦情人。 她只觉得自己这番话说得非常完美。 不卑不亢。 体贴大方。 进退得宜。 沉昭微听完应该会很感动,然后顺势点头说:「既如此,那便退婚吧。」 她都想好了。 等沉昭微一点头,她就立刻回去让父亲抓紧办。 结果沉昭微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我承认,之前是我不太了解你。」 公孙执礼一怔。 沉昭微继续道:「也因从前一些事,对你有所误会。」 公孙执礼心里忽然浮出一点不祥的预感。 不是。 你不要突然反省。 你继续讨厌我就好。 沉昭微却像是已经下定决心。 她看着公孙执礼,轻声道:「但我觉得父亲说得对。」 公孙执礼:「?」 沉昭微:「我们可以再相处看看。」 公孙执礼:「……」 她整个人瞬间僵住。 什么? 再相处看看? 这几个字像一道雷,直接劈在她天灵盖上。 她看着沉昭微,试图从那张清冷漂亮的脸上找出一点开玩笑的痕迹。 没有。 沉昭微神色很平静。 甚至平静得认真。 公孙执礼脑子里缓缓冒出一排问号。 你不是讨厌原主吗? 你不是想退婚吗? 你不是看见原主那些诗都想躲吗? 怎么突然不愿了? 这合理吗? 这非常不合理。 沉昭微见她久久不说话,轻轻唤了一声。 「执礼?」 公孙执礼终于回过神,这下是真的急了。 方才还勉强维持着的从容,像被人一把掀翻,她几乎是下意识往前一步,一把抓住沉昭微的手,将她的手举到自己胸前。 沉昭微猝不及防,被她拉近了半步。 两人距离骤然缩短。 沉昭微整个人一愣。 公孙执礼比她高了半颗头。 此刻微微低下头,桃花眼直直望着她,眼尾那颗泪痣被阳光照得格外清晰。 她声音都比平时快了些,像是怕沉昭微下一刻就真的把这婚约定死。 「你、你再想清楚一点!」 沉昭微指尖微颤。 她的手还被公孙执礼握着。 对方掌心温热,指节修长,力道不重,却将她扣得很稳。 她本就被突然拉近的距离弄得心跳快了些,如今抬眼又正对上公孙执礼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耳尖一下子红了。 「执、执礼……」 这一下太突然。 就连她一向平稳的声音都微微乱了。 「你先放开我。」 院中原本还看热闹的下人们早在公孙执礼抓住沉昭微手的瞬间,便一哄而散。 动作快得像训练过。 二蛋抱着扫把转过身去,抬头望天。 青萝则微微低下头,耳朵也有些红。 公孙明珠躲在廊柱后,眼睛睁得圆圆的。 哇。 长姊好主动。 公孙执礼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旁人眼里已经成了强势挽留未婚妻的深情人设。 她听见沉昭微说放开,下意识更急。 「不,我不放。」 沉昭微:「……」 她心跳更乱了。 公孙执礼急得不行。 「沉昭微,你真的要好好考虑清楚,成婚是一辈子的事!一辈子你懂吗?很长!非常长!」 沉昭微被她连名带姓喊得心口一颤。 从前公孙执礼总是黏糊糊地叫她昭微、沉小姐、未来夫人,语气不是讨好就是热烈。 可如今这一声「沉昭微」,却低沉而认真,像是硬生生撞进她心里。 再加上那句—— 不,我不放。 沉昭微原本想维持镇定,耳尖却越来越烫。 公孙执礼还在试图抢救。 「你之前不是很讨厌我吗?你再努力想想!那种感觉不能说没就没啊!」 沉昭微:「……」 「我并未讨厌你。」 公孙执礼:「……」 她彻底懵了。 什么? 怎么就不讨厌了? 你倒是继续讨厌啊! 你要不要再回忆一下原主那首「昭微昭微真好看,好看得像一盘饭」? 现在在你面前重新念一遍还来得及吗? 沉昭微不知道她内心已经开始把原主黑历史翻箱倒柜地往外搬。 沉昭微看着她一脸震惊的模样,心里忽然有点想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被握着的手,耳尖又红了一点,轻声提醒:「执礼。」 「虽然我们是未婚妻妻,但……还有外人在。」 她顿了顿,眼睫轻颤。 「你要不要先放开?」 公孙执礼这才像被雷劈醒。 她猛地低头,看见自己正紧紧握着沉昭微的手。 白皙纤细。 很软。 她脑子里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念头。 沉昭微的手,怎么这么软? 下一瞬,她整个人僵住。 不是。 她在想什么? 公孙执礼立刻松手,像是被烫到一般退了半步。 「抱、抱歉。」 沉昭微收回手,指尖轻轻拢入袖中。 她今日穿着一身淡紫色长裙,衣料柔软,衬得肤色如雪。 原本清冷端方的脸上,此刻多了一点浅浅红晕,柔凤眼里也泛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水光。 公孙执礼看了一眼,心口忽然跳了一下。 她不得不承认。 沉昭微是真的很美。 而且刚刚靠得那么近,她身上还很香。 手也很软。 公孙执礼:「……」 停。 打住。 你在想什么? 冷静。 先冷静。 你是来退婚的。 不是来沉迷美色的。 沉昭微见她又开始发呆,心里那点紧张反倒慢慢散了些。 这人有时候看起来很从容,有时候却又像只突然被人捏住尾巴的猫。 明明急得不行,还要装镇定。 有些可爱。 沉昭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方才被握过的手。 不知哪来的胆子,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公孙执礼的手指。 公孙执礼整个人一僵。 她慢慢低头。 沉昭微像是什么都没做过一样,神色依旧清淡,只是耳尖仍红着。 「执礼。」 公孙执礼:「啊?」 沉昭微轻声道:「我今日要去街上买些东西。」 她看着她。 「你可以陪我去吗?」 公孙执礼:「啊?」 她眨了眨眼。 「哦。」 话一出口,她又反应过来。 「啊?」 二蛋在不远处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青萝也低头掩了掩唇。 二蛋小声道:「小姐该不会是沉小姐约你,乐傻了吧?」 公孙执礼眼神死地转头看他。 「二蛋。」 二蛋立刻站直:「小的在。」 公孙执礼面无表情:「再多嘴,把你劈成四蛋。」 二蛋:「……」 他默默闭上嘴。 沉昭微眼中闪过一点极淡的笑意。 那笑很轻。 像春风吹过湖面,涟漪一闪即逝。 她又唤了一声。 「执礼?」 公孙执礼回头,看着她那张带着浅浅红晕的脸,脑子一时还没完全转回来。 「哦。」 她停了停。 「好。」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愣住。 怎么就答应了? 不是。 她不是要劝沉昭微慎重考虑退婚吗? 怎么突然变成陪她逛街? 算了。 路上再继续劝她。 公孙执礼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对。 路上有的是时间。 她一定能把沉昭微劝回正轨。 沉昭微微微垂眸,唇角却轻轻勾了一下。 不知为何,她原本沉了一上午的心情,忽然好了起来。 17 公孙明珠原本也想跟。 她眼睛一亮,立刻从廊柱后探出头来。 「长姊,我也想去!」 公孙执礼看她一眼。 若是平日,带着公孙明珠出门也没什么。 小姑娘活泼可爱,带出去买点点心哄一哄,倒也挺好。 可今日不行。 她等会儿还要继续劝沉昭微慎重考虑退婚。 这种事带着公孙明珠去,十有八九会变成—— 她刚开口:「沉小姐,婚约之事——」 公孙明珠就在旁边气鼓鼓:「沉姐姐为什么不喜欢我长姊!」 那场面想想都窒息。 公孙执礼果断道:「下次再带你去。」 公孙明珠小脸一垮。 「为什么?」 公孙执礼语气沉稳:「今日有正事。」 公孙明珠看了一眼沉昭微,又看了一眼长姊,显然不太相信。 她觉得长姊肯定是又要去哄沉姐姐。 哼。 沉姐姐都不喜欢长姊了。 长姊还要哄她。 公孙执礼见她嘴都快嘟到天上去了,想了想,只好补了一句:「回来给你带点心。」 公孙明珠眼睛亮了一瞬。 但又很快压下去。 她努力维持自己「开始讨厌沉姐姐」的立场,勉强点头。 「好吧。」 说完,她又转头看向沉昭微。 小姑娘站得端端正正,行礼也规矩,只是语气比平日冷淡了不少。 「沉姐姐慢走。」 沉昭微:「……」 她微微一怔。 公孙明珠这态度,实在太明显了。 从前那个见了她便甜甜喊沉姐姐的小姑娘,今日像忽然换了个人。 沉昭微看向公孙执礼,轻声问:「昭微是不是惹二小姐不快了?」 二蛋站在一旁,听见这话,下意识就要开口。 「那不是沉姑娘你——」 公孙执礼一个眼神扫过去。 「闭嘴。」 二蛋立刻把话咽回去。 「哦。」 公孙执礼又看向沉昭微,若无其事道:「小孩子闹脾气,不必管她。」 公孙明珠:「……」 她才不是小孩子。 她只是替长姊抱不平! 沉昭微看了公孙明珠一眼,又看了看二蛋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隐约明白,公孙明珠忽然对她冷淡,多半与退婚之事有关。 她没有追问,只是侧眸看向青萝。 青萝立刻会意,微微点头。 等之后找机会,她会问清楚。 公孙执礼装作没看见主仆二人的眼神交流,清了清嗓子。 「走吧,不是还要买东西?」 沉昭微收回目光,轻轻应了一声。 「好。」 两人一前一后往府门外走去。 马车已经备好。 公孙府的马车宽敞,车壁以深色木料制成,帘子垂下,隔开外头喧闹。 二蛋坐在车辕上。 青萝则跟在另一侧。 公孙执礼原本还想着,等上了马车,她就可以继续劝沉昭微。 最好趁着气氛平静,把话说得再透一点。 比如—— 婚姻不是儿戏。 你要三思。 你对我只是误会,不是喜欢。 你不能因为我最近看起来有点正常,就忘记原主以前多离谱。 总之,她有一肚子话想说。 然而等真的上了马车,公孙执礼才发现,事情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车厢里只有她和沉昭微两个人。 两人面对面坐着。 距离不算太近。 却也绝对说不上远。 车帘一落,外头的声音被隔开,车内便显得格外安静。 沉昭微今日穿着淡紫色长裙,衣袖整齐地拢在膝上,坐姿端方,眉眼清冷。 可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气却随着马车轻晃,一点一点飘过来。 像雪后梅枝。 清冷里带着很淡的甜。 公孙执礼忽然觉得,这马车有点小。 不。 不是马车小。 是气氛太奇怪。 她原本想开口继续劝退婚,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一上车就说这个,未免太明显。 显得她好像多急着把人甩开似的。 虽然她确实很急。 但做人不能太伤人。 公孙执礼只好清了清嗓子,随便找了个话题。 「沉姑娘要去买什么?」 话音刚落,沉昭微垂下眼。 片刻后,她轻声道:「执礼。」 公孙执礼心头又是一跳。 她现在对这两个字已经快有条件反射了。 「嗯?」 沉昭微看着她。 「唤我昭微吧。」 公孙执礼:「……」 沉昭微语气很平静,却比平日柔了些。 「你帮了我,也陪我出来,不必如此客气。」 公孙执礼沉默。 不。 这不是客气。 她怕自己一叫名字,等一下沉昭微就来一句—— 名字都叫了,婚还想不认? 虽然沉昭微看起来不像会说这种话的人。 但沉昭微此刻看着她。 那张清冷漂亮的脸依旧平静,可公孙执礼眼尖地看见,她藏在袖边的指尖都捏得有些发白。 她在紧张? 公孙执礼愣了一下。 沉昭微居然也会紧张。 而且她的手…… 刚才捏起来好像真的挺软的。 公孙执礼:「……」 等一下。 她到底在想什么? 脑子,我命令你,立刻去走廊罚站。 她轻咳一声,努力把自己从奇怪的方向拉回来。 「那好吧。」 她顿了顿,像是舌头突然不太听话。 「昭、昭微,你要买什么?」 说完,她恨不得当场咬掉自己的舌头。 怎么还结巴了? 嘴巴,你跟脑子一起去。 罚站。 沉昭微听见那声有些生涩的「昭微」,心里却莫名松了一口气。 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想去买几本书。」 她停了停,又道:「顺道逛逛。」 公孙执礼点头。 「哦哦,书啊。」 书倒也正常。 沉昭微看起来就很像会逛书肆的人。 公孙执礼转念一想,她穿越到这个世界后,还没好好逛过京城。 平日不是躲在房里,就是被拖去诗会。 今日就当作观光了。 说不定哪天,她眼睛一闭一睁,又穿回去了。 到时候这段古代旅游经验,至少还能拿来当论文素材。 不。 她都穿越了,为什么还在想论文? 公孙执礼默默闭了闭眼。 她可能真的被研究生生活荼毒太深。 马车很快停下。 外头传来二蛋的声音。 「小姐,到了!」 公孙执礼立刻掀帘下车。 她动作很俐落。 虽然她穿越前是中文系研究生,但并不是那种弱不禁风的书呆子。 她平日有健身,骑脚踏车载宋书律都能一路冲回宿舍。 更何况原主本来就是武将世家出身,身体底子极好,动作敏捷得很。 只是现在的她还没完全掌握原主那些武艺。 但下个马车,完全不是问题。 她轻巧落地,衣摆微微一扬。 沉昭微坐在车内,正要起身。 青萝也已经上前一步,准备扶自家小姐下车。 可公孙执礼下意识转身,伸出了手。 这完全是现代人的反射动作。 搭把手而已。 再正常不过。 可手伸出去的瞬间,她忽然想起来—— 这是古代。 而且还是连女女、男男都讲究授受不亲的古代。 她的手就这么伸在半空。 公孙执礼:「……」 很好。 走廊有点挤。 手,你也去罚站。 她正想若无其事地把手收回来,装作自己只是想掸一掸衣袖。 可还没来得及动,沉昭微便微微愣了一下。 下一瞬,那只白嫩纤细的手,已经轻轻放进她掌心。 公孙执礼整个人一僵。 沉昭微扶着她的手,慢慢走下马车。 她动作很轻。 可公孙执礼却清楚感觉到,那柔软的指尖贴着自己的掌心,带着一点微凉。 青萝原本已经准备上前扶人。 见状,脚步自然而然停住。 很好。 不用她了。 青萝低眉敛目,十分乐见其成。 二蛋坐在车辕上,看得满脸欣慰。 「小姐终于会疼人了。」 公孙执礼眼神瞬间杀过去。 二蛋立刻闭嘴,仰头看天。 天气真好。 什么都没看见。 沉昭微站定后,没有立刻抽手。 两人掌心相贴了一瞬。 她微微抬眸,看见公孙执礼那副僵得像被人点穴的模样,唇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走吧。」 说完,她才慢慢收回手。 公孙执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忽然空了的掌心。 那里好像还残留着沉昭微指尖的温度。 空空的。 有点奇怪。 怎么肥事? 18 二蛋从旁边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小姐,您看着自己的手做什么?」 公孙执礼面无表情。 「看能不能把它剁了。」 二蛋:「……」 小姐现在说话越来越吓人了。 沉昭微听见身后动静,回头看她。 「执礼?」 公孙执礼立刻收好表情。 「来了。」 她快步跟上。 沉昭微看着她走到自己身旁,眼底笑意更深了一点。 她方才自然看见了。 看见公孙执礼伸出手后,像是想起什么,又想收回。 也看见自己把手放进她掌心时,她整个人僵了一下。 公孙执礼不是游刃有余。 不是故意撩拨。 她是真的会慌。 这一点让沉昭微心里莫名安定许多。 从前她不喜欢公孙执礼的热切,因为那热切太直白,太满,像是不管她愿不愿意,都要挤进她的世界。 可如今这人明明退后了,却又在不经意间露出一点体贴。 不逼迫。 不张扬。 甚至自己都没察觉。 沉昭微忽然觉得,现在这个公孙执礼,比从前可爱得多。 两人并肩走进书局。 这书局名叫「松墨斋」。 门口挂着木牌,里头书架林立,墨香与纸香交迭在一起。 店中客人不少,大多是文人学子,也有几位世家小姐正在挑选诗集。 公孙执礼一进门,原本还算平静的书局瞬间安静了一下。 不少人都认出了她。 毕竟昨日春湖诗会的事传得太快。 如今京城里谁不知道,公孙家那位「诗难嫡女」被马踢醒后,一日之间成了情诗惊城、悯农动朝堂的诗才。 有人小声道:「是公孙小姐。」 「旁边那位是沉小姐吧?」 「她们一道来书局了。」 「看来传言是真的,公孙小姐对沉小姐情深至极。」 「昨日那句‘金风玉露一相逢’我抄了十遍,仍觉惊艳。」 公孙执礼:「……」 她听得见。 真的听得见。 沉昭微也听得见。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疏离地避开,反而在众人低声议论中,神色平静地往书架前走。 公孙执礼看了她一眼。 沉昭微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轻声问:「怎么了?」 公孙执礼本想说「你不介意?」 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合适。 她只好摇头。 「没什么。」 沉昭微看了她片刻,眼底微微一动。 公孙执礼以为她会介意那些传言。 事实上,若是从前,她确实会介意。 可如今听见旁人把她们放在一起议论,她竟没有那么想躲。 甚至……没有不悦。 沉昭微收回目光,伸手从书架上取下一册诗集。 「这家书局藏书颇全,你可有想看的?」 公孙执礼一听,精神稍稍提起。 「我随便看看。」 她是真想看看。 这个世界诗歌水平到底是普遍幼儿园,还是只是诗会那群人太菜。 公孙执礼走到另一排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 书名很霸气。 《诗国百年名篇集》。 她心里一动。 这个应该有代表性。 结果翻开第一页。 大河大河水真长, 流到东边又西方。 若问河水往哪去, 它说它也不慌张。 公孙执礼:「……」 她沉默地合上书。 很好。 她确认了。 不是诗会那群人菜。 是整个诗国都很稳定。 稳定得让她害怕。 沉昭微注意到她的表情,忍不住问:「这本不好?」 公孙执礼看着手中那本号称百年名篇的书,沉默片刻。 「挺有童趣。」 沉昭微一怔。 童趣? 她接过书,看了一眼,微微思索。 「这首《大河行》确实以自然明快见长,少年学子常诵。」 公孙执礼:「……」 原来还真是教材级别。 她现在更加确定,在这个世界,自己千万不能随便嘴瓢。 否则她哪天背出一句「大江东去,浪淘尽」,怕是整间书局都要给她跪下。 她默默把书放回去。 「我再看看。」 沉昭微望着她。 她总觉得公孙执礼方才那眼神里,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惊与怜悯。 像是看见一件……很难评价的东西。 可她又说不上来。 公孙执礼又翻了几本书。 越翻越麻。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国家会把原主那种诗才称作灾难了。 因为大家虽然水平不高,但至少都在努力维持一种「像诗」的状态。 原主则不同。 原主的诗像是拿菜刀直接杀进文学殿堂,边砍边喊:「我有灵感!」 太可怕了。 公孙执礼越想越同情沉昭微。 若她是沉昭微,被人当众念「原是昭微在旁站」,她可能也会冷淡十年。 就在这时,旁边一名年轻姑娘忽然鼓起勇气上前。 「公孙小姐。」 公孙执礼抬头。 那姑娘脸颊微红,手里抱着一本空白诗册,眼神亮亮地看着她。 「昨日诗会之事,我也听说了。您的那句‘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实在太美了。」 公孙执礼:「……多谢。」 姑娘又道:「不知公孙小姐可否替我题一句?」 公孙执礼头皮一麻。 又来了。 她刚想婉拒,沉昭微忽然往她身旁站近了一步。 距离很小。 动作也不明显。 但就是这一步,让那姑娘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下。 沉昭微神色平静,语气清淡。 「今日执礼陪我来买书,恐怕不便题诗。」 执礼。 陪我。 不便。 短短一句话,信息量大得惊人。 那姑娘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脸更红了。 「是、是我唐突了。」 她连忙行礼退开。 公孙执礼:「……」 她看向沉昭微。 沉昭微也看她。 「怎么?」 公孙执礼想说,你刚才那句话很容易让人误会。 但又想到这整个世界好像已经误会得差不多了,她一时竟不知道从何说起。 最后只憋出一句:「没事。」 沉昭微淡淡嗯了一声,唇角却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沉昭微挑了几本书。 她本就是爱书之人,进了松墨斋后,神色比方才在街上还要放松些。 她在诗集与经义书架前停留许久,指尖慢慢拂过书脊,偶尔抽出一本翻看,眉眼清冷安静,像是天生就该站在书卷墨香里。 19 公孙执礼转身去了话本那一排。 出乎意料的是,这个时代的人虽然诗写得一言难尽,故事倒还不错。 什么落魄书生遇狐仙。 什么冷面女将军救下敌国公主。 什么侯门千金女扮男装闯书院。 虽然中间硬塞的诗句依旧让她眼前一黑,但只要略过那些诗,剧情竟然还挺有意思。 公孙执礼闲着也是闲着,便挑了几本。 反正古代没有手机,买几本话本回去消遣也好。 她抱着书走回沉昭微那边时,发现书肆里不少人都还在偷偷看她。 目光灼灼。 小声议论。 像她是什么刚出土的文学奇迹。 公孙执礼被看得浑身不自在。 她忍了忍,最后还是加快脚步,走到沉昭微身侧。 沉昭微正垂眸看一本诗评,身旁还站着两位同样挑书的姑娘。 公孙执礼穿越前在图书馆泡惯了,深知公共场合要保持安静。 于是她下意识微微俯身,低头靠近沉昭微耳边,用很轻的气音问: 「昭微,我好了,你好了吗?」 她完全没意识到这动作有多亲密。 毕竟在现代图书馆里,压低声音靠近说话,简直是基本礼貌。 可这不是现代。 这是诗国。 是喊一声名字都可能被旁人脑补出三百篇情诗的诗国。 沉昭微整个人微微一颤。 温热的气息掠过耳边,那声「昭微」又轻又低,像是被压进了唇齿间,莫名比方才在马车上还要亲密。 她耳尖几乎是瞬间红了。 红意慢慢蔓到脖颈。 沉昭微握着书的指尖紧了紧,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嗯。」 她垂着眼,轻声道:「走吧。」 公孙执礼完全没发现她的异样。 她心里一喜。 好。 买完书就能走了。 等一下赶快送沉昭微回府,然后在马车上继续建议她想清楚。 最好想个十天半个月。 不行的话一个月也可以。 反正只要时间拉长,沉昭微应该就会清醒过来,重新想起自己从前有多讨厌原主。 完美。 公孙执礼越想越觉得计画可行,唇角不自觉往上压都压不住。 落在旁人眼中,便完全是另一回事。 有人小声道:「你看,公孙小姐笑得多开心。」 「能陪沉小姐买书,自然开心。」 「昨日还要成全,今日便陪着逛书肆,这情意也太动人了。」 「我就说春湖诗会那三句不是装的,哪有人装得出那样的情意?」 公孙执礼沉浸在自己的退婚计画里,完全没听见。 沉昭微却听见了。 她耳尖本就还红着,这会儿更烫了些。 若换作从前,这种议论只会让她不悦。 她不喜欢被人与公孙执礼绑在一起,更不喜欢旁人拿她们的婚约说笑。 可如今听着那些话,她竟没有想像中的排斥。 甚至…… 不讨厌。 沉昭微垂下眼,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到了柜前,她将自己挑好的几本书放下。 「掌柜,麻烦这些。」 掌柜早已认出了两人,态度格外殷勤。 「沉小姐放心,小的这就替您包好。」 公孙执礼抱着几本话本,还在神游。 她脑子里已经开始草拟等一下马车上的劝退稿。 第一句不能太硬。 要委婉。 比如:昭微啊,人生苦短,婚姻要慎重。 不行。 太像长辈训话。 或者: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退婚吗? 也不行。 太直接。 沉昭微转头看她,见她抱着书站在那里发呆,便自然地伸手将她怀里的书接了过来,放到自己的书旁。 「一起结吧。」 公孙执礼还没反应过来。 二蛋先反应过来了。 他立刻睁大眼,小声又急切地喊:「小姐!小姐!」 公孙执礼回神。 「嗯?」 二蛋一脸恨铁不成钢。 「怎么可以让沉姑娘付钱?」 公孙执礼这才反应过来。 对哦。 怎么能让沉昭微付钱? 她又不缺钱。 公孙鹤对这个唯一嫡女一向富养,原主手头宽裕得很。 钱这东西,公孙执礼现在虽然还没完全搞懂购买力,但她知道自己肯定不穷。 于是她立刻瞪二蛋。 「那你还不赶快去?」 二蛋:「……」 他赶忙去掏银子。 沉昭微却轻轻按住书册,淡声道:「执礼陪我来,就当我送执礼的吧。」 公孙执礼:「唉嘿!」 「万万不可!」 沉昭微:「……」 掌柜:「……」 旁边众人:「……」 书肆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公孙执礼反应过来自己声音有点大,赶忙压低声音。 但语气依旧非常坚决。 开玩笑。 众目睽睽之下,沉昭微送她几本书,到了外头,怕是能立刻被说成定情之物。 明日茶楼说书人就能拍案惊呼—— 沉家小姐于松墨斋亲赠诗册,公孙小姐含笑收下,两人当众定情,琴瑟和鸣,佳偶天成。 不行。 绝对不行。 公孙执礼立刻道:「沉姑——」 话刚出口,她猛地想起马车上的约定,又硬生生改口。 「昭微,不必客气。」 她努力笑得端方得体。 「咱们各付各的。」 话音落下,二蛋嘴巴慢慢张大了。 掌柜也怔住了。 周围几个正在偷听的客人更是露出惊讶之色。 公孙执礼:「?」 怎么了? 各付各的有什么问题吗? 现代朋友出门不都这样? 就算未婚妻妻,也要明算帐啊。 尤其她们很快就要退婚了,更该算清楚。 然而在旁人眼里,这话就完全变了味道。 有人低声道:「不愧是公孙小姐。」 「是啊,明明承武侯府不缺银钱,却也不仗着家世炫富,更不占沉小姐便宜。」 「既尊重沉小姐,又懂分寸。」 「果真是年轻人楷模。」 「从前我竟还以为她荒唐,真是我眼拙。」 公孙执礼:「……」 她缓缓转头,看向那些人。 不是。 这也能夸? 你们诗国人的理解能力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她只是想各付各的。 怎么就年轻人楷模了? 沉昭微站在旁边,显然也听见了那些议论。 她原本因公孙执礼坚持各付各的而微微怔住。 此刻听见旁人这样说,再看公孙执礼那副「这也行?」的表情,忽然有些想笑。 她从前怎么没发现,公孙执礼这样有趣? 掌柜笑着道:「既如此,两位小姐便分开结。」 二蛋连忙将银子递上。 沉昭微也让青萝付了自己的那份。 书册包好后,掌柜恭恭敬敬递上来。 「公孙小姐,沉小姐,慢走。」 公孙执礼接过自己的书,还没松一口气,便听见掌柜又笑着补了一句: 「小店今日能得二位同来,实在蓬荜生辉。」 公孙执礼:「……」 她不想说话了。 她现在只想赶快离开这个夸夸怪聚集地。 沉昭微却心情很好。 她抱着书往外走,袖口随步轻晃,唇角那点笑意始终未散。 公孙执礼跟在她旁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 没事。 都是小问题。 只要等会儿马车上把退婚的道理讲清楚,一切都还能拉回正轨。 她深吸一口气。 对。 问题不大。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 书肆里那几位文人学子与世家小姐已经兴奋地凑到了一起。 「快记下来!」 「今日松墨斋,公孙小姐与沉小姐一同买书。」 「公孙小姐低声唤她昭微,沉小姐耳尖红了。」 「沉小姐欲替她付钱,公孙小姐却坚持各付各的,言行端方,不占未婚妻便宜。」 「此等克制深情,岂不比寻常甜言蜜语更动人?」 有人立刻点头。 「我明白了,这便叫——发乎情,止乎礼!」 众人齐齐倒吸一口气。 「好!」 于是,在公孙执礼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她的深情人设,又被补上了最致命的一笔。 克制守礼。 深情不扰。 20 走出松墨斋时,公孙执礼整个人还有些恍惚。 她开始认真怀疑,自己是不是拿错了什么主角剧本。 不然怎么会连个各付各的,都能被夸出一朵花来? 公孙执礼想到方才那些人的眼神,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诗国人真的太可怕了。 算了。 至少书买完了。 接下来只要赶快上马车,开始执行她的开导计画。 先温和切入。 再理性分析。 最后让沉昭微重新回想起原主从前有多么丢脸。 完美。 公孙执礼刚要开口,沉昭微却先一步看向街旁。 「旁边有一间点心铺还不错。」 公孙执礼一顿。 沉昭微看她。 「要去看看吗?」 「点心铺?」 公孙执礼下意识转头。 果然,街角那边飘来一股甜香。 不浓腻,带着奶香和糖香,混着一点蒸热后的米香。 她鼻尖动了动。 确实香。 穿越前,江执礼最爱的事情之一,就是找间咖啡厅,点一份甜点,再配一杯奶茶,坐在冷气房里看书。 那简直是她心中的人间天堂。 穿越到这里后,虽然没有咖啡厅,没有冷气,也没有珍珠奶茶,但公孙家的点心她倒是吃过不少。 古代甜点没有那么多添加物,味道反而清甜细腻。 她意外挺喜欢。 更何况,她刚才答应了要给公孙明珠带点心回去。 公孙执礼沉默片刻。 「……好。」 沉昭微看她明明想去,却还要故作平静的样子,唇角微微弯了弯。 两人往点心铺走去。 那铺子门前挂着木牌,上头写着「云酪坊」。 卖得最好的便是糖蒸酥酪。 门口旁边还挂着两句诗,似乎是某位文人替这铺子题的。 公孙执礼看了一眼。 只看见第一句「酥酪白白真香甜」,便立刻收回目光。 很好。 不用看了。 她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对甜点失去兴趣。 铺子前排着长长的人龙。 公孙执礼看着队伍,心里感慨。 果然不管哪个时代,大家都爱排队。 现代排奶茶,古代排酥酪。 人类的本质果然是凑热闹和吃甜食。 二蛋一看队伍,立刻自告奋勇。 「小姐!小的来排队就好!」 公孙执礼看他。 二蛋眼神亮得不行,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我懂我懂」的兴奋。 「小姐带沉姑娘到处走走看看!」 公孙执礼:「……」 你又懂什么了? 青萝也十分识趣地上前一步。 「小姐,奴婢也帮忙排队。」 沉昭微看了青萝一眼。 青萝低眉顺眼,表情十分端正。 但那端正里,怎么看都有几分乐见其成。 公孙执礼沉默片刻。 我多谢你们的热心。 不过她看了一眼那长长队伍。 确实不想排。 于是她只能转头看向沉昭微。 「那……我们走走?」 沉昭微轻声应道:「嗯。」 两人便顺着市集往前走。 今日街上人多。 两旁摊贩叫卖声此起彼落,卖香囊的,卖糖人的,卖纸伞的,还有杂耍艺人敲着铜锣招揽客人。 公孙执礼虽然是被拉来的,但这还真是她第一次好好逛这个世界的市集。 之前一个月她不是养伤,就是装病,就是努力消化穿越现实。 哪有心情出来逛街? 此刻看着满街古色古香的东西,她眼里不由得多了点新奇。 这个世界没有手机,没有外送,没有电商。 可市集也有市集的热闹。 布料在风里轻晃,糖画摊前围着孩子,点心蒸笼冒着白气。 她看什么都觉得有意思。 女生嘛。 谁不爱逛街? 哪怕是在古代,也一样。 沉昭微走在她身旁,安静看着她。 她很快便察觉到公孙执礼眼底那点新鲜感。 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些东西。 可这很奇怪。 从前公孙执礼明明常在街上出现。 有时候是追着她送东西。 有时候是带着二蛋招摇过市。 有时候甚至会在街边买一大堆点心,只为了堵在沉府门口等她。 沉昭微微微垂眸。 大病一场,真的会让一个人变这么多吗? 她没有问出口。 只是把这点疑惑压进心底。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来来来!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神马后代!开窍神马!」 「一两银子一脚!踢出文曲星,踢出大才子!」 公孙执礼脚步一顿。 嗯? 她好像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而且好像还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她下意识伸长脖子往前看。 沉昭微看见她这副被勾起好奇心的模样,忍不住觉得好笑。 「去看看吗?」 公孙执礼立刻点头。 「嗯。」 两人穿过人群,好不容易挤到前面。 然后公孙执礼看清了。 前方空地上,有个商贩牵着几匹马。 每匹马头上还都挂着红布,旁边立了个牌子。 上书几个大字—— 开窍神马,一踢成才。 公孙执礼:「……」 商贩嗓门极大,正激情叫卖。 「诸位看看!这批马,可是踢出公孙诗仙的神马后代!」 公孙执礼:「?」 「公孙小姐从前如何,大家都知道!」 公孙执礼:「??」 「可被那神马一踢,昏睡三日,醒来便诗才惊城,连圣上都称赞!」 公孙执礼:「???」 商贩拍了拍身旁那匹马的屁股。 「今日只需一两银子,便能得神马后代一踢!」 「踢不踢得开窍,本人不负责!」 旁边不少人居然露出了心动的神色。 「一两倒也不贵。」 「若真能开窍,挨一脚也值。」 「我儿近日诗课不佳,不知可否让马踢轻些?」 「能不能不踢脑袋?踢腿有用吗?」 公孙执礼整个人都懵了。 等等。 你们认真的? 一两银子买一脚? 这是什么古代版智商税? 沉昭微看着那几匹马,竟也露出了一点好奇。 她轻声问:「执礼,真的是这批马吗?」 公孙执礼慢慢转头看她。 「……你不会想尝试吧?」 沉昭微居然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不知道会不会痛。」 公孙执礼:「?」 她大写的震惊。 下一刻,她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手贴上沉昭微的额头,一手贴上自己的额头。 沉昭微整个人一愣。 公孙执礼皱眉感受了一下温度。 「你没发烧吧?」 沉昭微怔怔看着她。 「没有。」 公孙执礼收回手,满脸难以置信。 「那你还想被踢?」 沉昭微看着她那副震惊到快要把「你清醒一点」写在脸上的表情,心口忽然轻轻一暖。 她以为,公孙执礼是在担心她。 沉昭微微微一笑。 「昭微只是说说而已。」 公孙执礼盯着她。 没有哦。 我看你是不懂你自己哦。 你刚刚那眼神,分明真的有一点想试。 公孙执礼很想吐槽,但不敢。 毕竟眼前这位是未来退婚关键人物,暂时不能得罪。 就在这时,人群中有人忽然看了过来。 「咦?那是不是公孙小姐?」 「公孙小姐!」 「真的是公孙小姐!」 一瞬间,周围人群像看见明星一样躁动起来。 原本围着马的人全往这边看。 商贩更是眼睛一亮,像看见了活招牌。 「公孙小姐来了!诸位快看,这就是被神马踢开窍的公孙小姐!」 公孙执礼:「……」 她眼前一黑。 你礼貌吗? 人群忽然挤了过来。 「公孙小姐,真是那匹马踢的吗?」 「公孙小姐,被踢时痛不痛?」 「公孙小姐,踢哪里最有效?」 「公孙小姐,您觉得我这个头适合被踢吗?」 公孙执礼:「……」 疯了。 这个世界真的疯了。 人潮往前挤来时,她下意识往沉昭微身前一挡。 沉昭微比她纤细些,若被人潮挤到,怕是站都站不稳。 公孙执礼顾不上多想,一手护在沉昭微身侧,半拥着她往外挤。 「快、快走。」 沉昭微被她护在怀里,整个人微微一怔。 人群喧闹,肩袖擦碰,可公孙执礼的手臂始终挡在她外侧。 那人一边护着她,一边艰难地从人群里挤出去,嘴里还小声念着: 「借过借过,别踢了别踢了,真想开窍多看书啊……」 沉昭微本来还有些紧张,听到最后一句,差点笑出来。 两人好不容易挤到旁边一条较安静的巷口。 公孙执礼松了口气,扶着墙喘了一下。 「这些人真是可怕。」 她额头冒出一层薄汗。 方才护着沉昭微挤出来时,她几乎是用身体挡着人群,身上衣袍都有些乱了。 沉昭微站在她身旁,抬眼看她。 公孙执礼平时总努力装得淡定,可此刻额角带汗,呼吸微乱,眉眼间还有些无奈和后怕。 看起来反倒比平时更真实。 沉昭微心口微微一软。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抬手替她擦了擦额角的汗。 公孙执礼整个人僵住。 淡淡香气靠近。 手帕柔软。 沉昭微的指尖隔着布料轻轻擦过她额角,动作温柔又自然。 公孙执礼感觉自己脑子瞬间空白。 「……多谢。」 沉昭微收回手帕,声音轻柔。 「方才多亏你护着我。」 公孙执礼不自在地移开眼。 「顺手。」 又是顺手。 沉昭微眼底笑意微深。 她发现公孙执礼很喜欢把所有体贴都说成顺手。 像是只要这样,便能假装自己没有在意。 没多久,青萝和二蛋也从人群里找了过来。 二蛋手里提着几包点心,跑得气喘吁吁。 「小姐!买到了!」 青萝赶忙走到沉昭微身边。 「小姐,您没事吧?」 沉昭微轻轻摇头。 「没事。」 她看了公孙执礼一眼,声音很自然。 「执礼在呢。」 公孙执礼:「……?」 沉姑娘。 这发言有点危险。 你知不知道「她在呢」这三个字,在这个爱脑补的世界杀伤力很大? 青萝却十分欣慰地看向公孙执礼。 「不愧是公孙小姐。」 二蛋立刻挺胸。 「那是,我家小姐最厉害!」 公孙执礼已经懒得解释。 她眼神死地接过二蛋手里的点心。 随你们。 真的。 你们高兴就好。 她打开其中一包,拿起一小块糖蒸酥酪尝了一口。 入口软滑,奶香细腻,糖味不腻,还带着一点微微的米香。 公孙执礼眼睛瞬间亮了。 「嗯?」 这还真不错。 她又吃了一口。 古代甜点可以啊。 没有奶茶也能活。 沉昭微没有错过她那一瞬间亮起来的表情。 方才被人群围住时都还满脸无奈的人,吃到一口点心后,眼睛却明显亮了起来。 像猫被顺了毛。 沉昭微垂眸,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原来执礼喜欢吃甜的。 她记下了。 21 书买完了。 街逛完了。 热闹看完了。 甜点也吃完了。 连那个什么「神马后代一踢成才」的离谱摊子都看过了。 太阳也慢慢往西边沉,街上的光影被拉得很长。 公孙执礼抱着自己的几本话本,又看了看手里那包糖蒸酥酪。 心想。 总该回去了吧? 真的。 再逛下去,她怕明天京城就会传出—— 公孙诗仙与沉家才女携手同游,买书、吃酥酪、看神马,感情深厚,佳期将近。 不行。 不能再给谣言添柴了。 公孙执礼轻咳一声,转头看向沉昭微。 「时间也不早了,你看……?」 沉昭微抬眸看了看天色。 夕阳落在她侧脸上,将那张本就清冷漂亮的脸衬得柔和许多。 她轻轻点头。 「嗯,回去吧。」 公孙执礼心里一喜。 好! 终于回去了! 她立刻道:「那走吧。」 几人往停马车的地方走去。 到了马车旁,公孙执礼几乎是很自然地伸出手。 伸到一半,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等等。 她怎么又伸手了? 然而沉昭微已经低头看见了。 她眼底闪过一点极淡的笑意,没有迟疑,白嫩的手轻轻放进她掌心。 公孙执礼:「……」 好。 手,你已经不是第一次犯案了。 罚站加倍。 她硬着头皮扶沉昭微上了马车,自己再俐落跟着上去。 坐稳后,她还没忘记昨日的经验,立刻对外头道:「二蛋,先送昭微回去。」 二蛋和青萝在外头相视一笑。 「好的,小姐!」 公孙执礼听见那语气,眉心一跳。 她总觉得这两个下人已经开始背着她搞什么奇怪联盟。 但现在顾不上了。 马车缓缓动了起来。 车内又只剩她和沉昭微两个人。 公孙执礼坐在对面,心里开始默默调整状态。 来了。 来了。 她的劝退计画。 这次不能再被打断。 不能被书局打断。 不能被点心打断。 不能被神马后代打断。 更不能被沉昭微的脸打断。 公孙执礼深吸一口气,摆出极其认真的表情。 「昭微。」 沉昭微抬眸。 「嗯?」 公孙执礼正色道:「我有话想同你说。」 沉昭微见她神色如此认真,心口微微一跳。 今日一整日,公孙执礼不是躲闪,就是慌乱,偶尔又不经意地温柔体贴。 如今忽然这样郑重地唤她,倒让沉昭微莫名紧张起来。 莫不是…… 又要说什么情诗? 或是要坦白心意? 沉昭微指尖轻轻蜷起,声音仍努力保持平稳。 「嗯,你说吧。」 公孙执礼开始铺垫。 「就是,我觉得……婚约之事——」 话还没说完。 马车忽然猛地一颠。 外头马蹄一乱,车轮似乎压过了什么石子,整个车厢都跟着晃了一下。 沉昭微猝不及防,身子往前一倾。 公孙执礼瞳孔一缩,下意识站起来。 「小心!」 她本来是想扶沉昭微。 结果忘了自己也在颠簸的马车里。 她一站起来,脚下不稳,整个人直接往沉昭微的方向栽了过去。 沉昭微背一下撞到车厢壁,还没来得及反应,公孙执礼已经跌进她怀里。 准确来说—— 跌在她胸前。 一只手还非常不合时宜地按在她腰上。 沉昭微也因为反射动作,双手下意识揽住了她。 时间。 静止了。 公孙执礼整个人石化。 她的脸埋在一片柔软和淡香之间,大脑瞬间空白。 下一秒,脑海里非常不合时宜地响起阿信的嗓音。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公孙执礼:「……」 救命。 现在不是五月天进场的时候。 她想死。 现在。 立刻。 沉昭微也僵住了。 她低头看着跌在自己怀里的人,脸上的红意几乎是瞬间从耳尖蔓到脖颈。 「执、执礼?」 声音都不稳了。 公孙执礼终于回神。 她猛地往后一弹。 结果忘了身后就是车厢壁。 「砰」的一声。 背直接撞了上去。 「嘶……」 疼。 真的疼。 但她现在根本来不及痛。 公孙执礼手忙脚乱坐回去,整张脸红得像刚从蒸笼里端出来。 「对不起!」 她语速飞快。 「我不是故意的!」 沉昭微脖子都红了,却还是下意识关心她。 「执礼,你没事吧?」 公孙执礼捂着后背,嘴硬道:「我、我没事。」 她又看向沉昭微。 「你、你呢?」 沉昭微努力平复呼吸。 「嗯,我没事。」 外头二蛋紧张的声音传来。 「小姐!你们没事吧?刚才有一颗石子,马车颠了一下!」 公孙执礼本来就羞得想找地缝钻进去,一听二蛋声音,更是恼羞成怒。 「你给我专心驾车!」 二蛋委屈。 「我很专心啊!」 公孙执礼:「还敢顶嘴!」 二蛋立刻怂了。 「是的,小姐。」 沉昭微原本羞得厉害,可看见公孙执礼比自己还慌,连耳朵都快红了,忽然那点羞意反而散去了些。 她垂眸,唇角不自觉动了一下。 公孙执礼方才摔过来时,确实唐突。 可她慌得太明显。 明显到让人根本生不起气。 沉昭微轻声道:「执礼。」 公孙执礼身子一僵。 「嗯?」 沉昭微看着她,声音仍旧有些软。 「只是意外,你不用在意。」 公孙执礼:「……」 她怎么可能不在意? 在古代这种社会环境下,她刚才那一下,要是被外人看见,沉昭微估计都能被逼得投河自尽。 她现在还想取消婚约? 这不是渣。 这简直是人渣。 沉昭微似乎看出她还在僵硬,便又低声补了一句:「而且,我们是未婚妻妻。」 公孙执礼:「……」 完了。 这句一出,她整个人更绝望了。 这下她还怎么说服沉昭微? 她刚吃了人家豆腐。 现在还想劝人家取消婚约? 公孙执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很好。 整个人都去罚站。 她干巴巴道:「……好。」 沉昭微看她这副魂都飞了的样子,眼底忍不住浮起一点笑意。 可想起方才的触碰,她脸上红意还是未退。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沉昭微忽然想起她刚才没说完的话。 「执礼。」 公孙执礼僵硬抬头。 「嗯?」 沉昭微看着她。 「你方才要同我说什么?」 公孙执礼心里咯噔一下。 沉昭微问:「婚约怎么了?」 公孙执礼:「……」 来了。 问题回来了。 但现在这个情境,和刚才完全不一样。 刚才她还能理直气壮地劝。 现在她刚在颠簸中扑了人家满怀,手还搂了腰。 然后下一秒说:「我们退婚吧。」 这像话吗? 这不像话。 这非常不像话。 公孙执礼张了张嘴。 「就是……那个……婚约……」 话卡住了。 说不出口。 真的说不出口。 沉昭微看着她吞吞吐吐的样子,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垂眸,手指轻轻攥着袖边,声音比平时软了些。 「执礼。」 公孙执礼抬眼。 沉昭微低声道:「以前,我确实不想与你成婚。」 公孙执礼眼睛瞬间亮了。 对! 就是这个! 继续! 保持! 你要相信你自己! 沉昭微自然看见了她眼里那一瞬间的亮光。 心口微妙地酸了一下。 这人果然还是想退婚。 可越是如此,她越觉得不能就这样让她退。 沉昭微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点害羞,却仍努力说完。 「但我发现,是我从前不够了解你。」 公孙执礼:「……」 不妙。 非常不妙。 沉昭微抬眸看她,眼尾还泛着淡淡红意。 「父亲也说,让我多与你相处。」 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 「或许,我们可以给彼此一次机会。」 公孙执礼整个人僵住。 沉昭微看着她,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先别取消婚约,可好?」 车厢里静了下来。 公孙执礼看着她。 沉昭微平时是清冷的,说话也总端着分寸。 可此刻她脸还红着,眼神却很认真。 明明害羞得脖颈都泛粉,还努力把话说完。 怪可爱的。 这念头刚冒出来,公孙执礼就觉得完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嘴巴已经先于脑子做出反应。 「好。」 说完后,公孙执礼:「……」 沉昭微微微一怔。 随即眼底浮起一点很浅、很柔的笑。 公孙执礼想死。 不是。 她刚刚说了什么? 好? 谁说的? 是嘴巴说的。 嘴巴不是已经跟脑子一起去罚站了吗? 怎么又偷跑回来了? 公孙执礼木着脸想。 还有哪个器官可以罚站? 全身吧。 全身都去。 沉昭微唇角轻轻弯起。 那笑很浅,却漂亮得像春风忽然吹开了雪。 公孙执礼看着她,一时又失了神。 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她低声念了一句: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沉昭微微微一愣。 下一瞬,脸上的红意更深了。 她垂下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 公孙执礼:「……」 她彻底僵住。 完了。 嘴巴。 你不只是罚站。 你可以直接流放边疆了。 22 车厢内的气氛,从尴尬到暧昧,又从暧昧跳回尴尬。 反覆横跳。 跳得公孙执礼只想面无表情地说一句—— 别跳了。 我跳车吧。 她坐在沉昭微对面,背还隐隐作痛,脸上的热意也还没完全退下去。 尤其是方才那句「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出口后,整个车厢就像被人往里头塞了一团棉花。 不吵。 不闹。 但闷得人喘不过气。 沉昭微低着头,指尖轻轻拨着袖口,耳尖还泛着淡淡的红。 公孙执礼则坐得端端正正,双手搭在膝上,眼神死死盯着车厢角落一个小木结。 像那个木结上刻着她的人生答案。 她在心里默默审判自己。 嘴巴。 流放边疆。 脑子。 终身监禁。 手。 斩立决。 至于整个人。 公孙执礼想。 要不直接埋了吧。 就在她快要被这气氛逼到灵魂出窍时,外头终于传来二蛋如天籁般的声音。 「小姐,沉府到了!」 公孙执礼瞬间活了。 到了! 终于到了! 她几乎是立刻掀开车帘下去,动作俐落得像身后有鬼在追。 下车后,她又非常自然地伸手扶沉昭微。 伸完才发现—— 不对。 怎么又伸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眼神短暂空白。 可沉昭微已经像是习惯了似的,轻轻将手放进她掌心。 公孙执礼:「……」 算了。 累了。 毁灭吧。 她僵硬地扶着沉昭微下车,一路送到沉府门前。 沉府门口的灯笼已经点起,暖黄的光落在沉昭微身上,将她淡青色的裙衫照得柔和许多。 沉昭微站定后,抬眸看她。 「谢谢你,执礼。」 公孙执礼立刻道:「不用客气。」 语气乖巧。 神情严肃。 像刚刚在马车上连续社死的人不是她。 沉昭微看着她努力装镇定的样子,眼底笑意微深。 她顿了顿,又轻声唤道:「执礼。」 公孙执礼心里一紧。 「嗯?」 沉昭微道:「你方才念的那句诗,可以写给我吗?」 公孙执礼:「啊?」 沉昭微看着她。 公孙执礼脑子还有些卡住。 哪句? 哦。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公孙执礼麻木片刻,点头。 「哦,好。」 沉昭微见她答应得这样干脆,心情又好了些。 方才那句诗,她其实很喜欢。 比起诗会上那三句惊艳全场的情诗,这一句更像是不经意的赞美。 不是为了震慑旁人。 也不是为了证明才华。 而是她看着自己笑时,脱口而出的。 这让沉昭微莫名觉得,那句诗比其他都要真一些。 她唇角微微弯起。 「那你路上小心。」 公孙执礼立刻拱手。 「好,告辞!」 说完,她转身就走。 不是走。 是冲。 青萝甚至只来得及看见她衣角一晃,人便已经钻回马车里。 下一瞬,车里传来公孙执礼压低又急切的声音。 「快,二蛋,快回家。」 二蛋坐在车辕上,忍不住笑。 「小姐这是害羞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公孙执礼幽幽开口。 「二蛋……」 二蛋后背一凉。 「小姐?」 公孙执礼声音阴森森的。 「你是不是想晚膳拿去煎?」 二蛋:「……」 他立刻挺直背脊,抓紧缰绳。 「小的来了!」 马车很快动了起来。 沉昭微站在沉府门前,看着承武侯府的马车飞快离去,终于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青萝抱着书站在旁边,也低笑出声。 「公孙小姐好像不太一样了。」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真有趣。」 沉昭微唇角轻轻一勾。 「嗯。」 不一样了。 而且,确实有趣。 从前那个一味往她面前凑、恨不得全京城都知道她喜欢自己的公孙执礼,她不喜欢。 可如今这个明明慌得要命,却还要装镇定;明明不想靠近,却又总是不自觉体贴;明明急着退婚,却一句诗就把自己也困住的人…… 沉昭微垂眸。 好像真的让人讨厌不起来了。 两人往府里走去。 廊下灯火摇曳,青萝跟在沉昭微身后,怀里抱着今日买的书。 沉昭微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 「青萝。」 青萝立刻应声。 「小姐。」 沉昭微淡声问:「可有问到公孙二小姐的事?」 青萝脚步微微一顿。 「问到了。」 沉昭微侧眸看她。 「怎么说?」 青萝斟酌了一下措辞。 「奴婢向二蛋打听了。二蛋说,是因为……因为小姐从前不喜欢公孙小姐,所以二小姐心疼长姊。」 沉昭微神色微顿。 青萝声音又低了些。 「所以……」 沉昭微:「嗯?」 青萝硬着头皮道:「所以二小姐说,她也要开始讨厌你。」 沉昭微:「……」 廊下安静了一瞬。 青萝低着头,努力忍笑。 沉昭微站在原地,神色少见地有些微妙。 她倒是没想到,公孙明珠对她冷淡,竟是这个原因。 想起今日那小姑娘看自己时,一边气鼓鼓,一边又忍不住偷偷观察的模样,沉昭微忽然有些哭笑不得。 半晌,她轻声道:「倒是护短。」 青萝笑道:「公孙二小姐似乎很喜欢公孙小姐。」 沉昭微点了点头。 「看得出来。」 那样毫不掩饰的维护,干净又直接。 不像她。 她从前明明知道公孙执礼的心意,却只觉得烦。 如今公孙执礼真的退开了,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些被她忽略的心意,或许并不是全然惹人厌。 沉昭微垂眸,指尖轻轻碰了碰袖口。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公孙执礼扶她下车时的温度。 青萝看了她一眼,小声道:「小姐,要不要改日给公孙二小姐送些点心?」 沉昭微想了想。 「嗯。」 她顿了顿,又道:「挑些小姑娘喜欢的。」 青萝笑着应下。 「是。」 沉昭微继续往前走。 夜风吹过,廊下灯影轻晃。 她心里忽然浮现公孙执礼方才落荒而逃的模样。 明明那人逃得那样快,可她却不觉得被冒犯。 反而觉得—— 有点可爱。 另一边,公孙执礼几乎是一路逃回承武侯府。 马车刚停稳,她便拎着点心下车,脚步快得二蛋都差点跟不上。 「长姊!」 公孙明珠早就在院里等着,一见她回来,眼睛立刻亮了。 公孙执礼把手里的糖蒸酥酪递过去。 「答应你的。」 公孙明珠立刻接过,方才因没能跟着出门的那点小委屈瞬间烟消云散。 「长姊最好了!」 她打开纸包,闻见甜香,眼睛更亮。 「是云酪坊的!」 公孙执礼嗯了一声,语气故作淡定。 「挺好吃的。」 公孙明珠立刻捧着点心笑弯了眼。 「长姊吃过了?」 公孙执礼一顿,脑中莫名闪过沉昭微看见她吃点心时,那双含笑的眼睛。 她立刻移开视线。 「吃过一块。」 公孙明珠没察觉她的异样,欢欢喜喜地抱着点心跑了。 公孙执礼看着她背影,松了口气,转身回房。 关上门后,房里终于安静下来。 她把买回来的话本随手放到桌上,原本想直接洗漱休息,可一坐下,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马车里那一幕。 颠簸。 跌倒。 柔软的怀抱。 淡淡的香气。 还有沉昭微红到脖颈的样子。 公孙执礼猛地抬手捂住脸。 「停。」 她低声命令自己。 「不准想。」 可越是不准想,画面越清楚。 沉昭微低着眼,声音软下来问她:「先别取消婚约,可好?」 还有她后来那一笑。 清冷的眉眼忽然染上柔色,像雪色里开了一枝春花。 公孙执礼沉默片刻,忽然起身走到书案前。 她磨了墨,铺开纸,提笔写下那句今日答应沉昭微的诗。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笔落纸上,她看着那八个字,又不可避免地想起沉昭微当时脸红的模样。 公孙执礼笔尖停住。 半晌,她喃喃道:「确实挺好看的。」 话一出口,她整个人僵住。 下一瞬,她像被烫到一样放下笔,迅速把纸吹干收好,又几步走到床边,直接躺了下去。 被子一拉,蒙过头顶。 「别再想了!」 她闷在被子里,咬牙切齿。 「睡觉!」 屋里安静下来。 可没过多久,被子里又传出一声极轻的嘀咕。 「……手真的挺软。」 片刻后,公孙执礼猛地翻身。 「闭嘴!」 今晚的公孙执礼,罚站的器官又多了一个。 心。 23 隔日一早,公孙执礼难得醒得很早。 古代没有手机,没有电视,没有半夜滑短影音滑到眼睛干涩这种现代酷刑。 所以她昨晚虽然在被子里翻来覆去,脑子一会儿是沉昭微的手,一会儿是沉昭微的香气,一会儿又是沉昭微脸红的样子,但到底还是睡着了。 而且睡得还不错。 公孙执礼洗漱完,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刚泛起的晨光,心里忽然生出一点久违的自律感。 不行。 不能再这样混吃等死下去了。 既然原主有武将世家的底子,身体条件又这么好,那就不能浪费。 她穿越前虽然是中文系研究生,但不是纯书呆子,也有健身习惯。 如今到了古代,没有健身房,没有器材,没有跑步机,总不能就这么放任自己退化。 公孙执礼活动了一下肩颈,决定从今天开始恢复锻炼。 她先在院子里做了几组深蹲,又做平板支撑。 二蛋站在旁边,看着自家小姐趴在地上,双臂撑着身体,整个人一动不动,脸上满是迷惑。 「小姐,你这是在……练什么功?」 公孙执礼咬牙撑着。 「核心。」 二蛋歪头。 「核心是何门何派?」 公孙执礼:「……」 她忍住想把二蛋一起按下来练的冲动。 「让你少废话的门派。」 二蛋立刻闭嘴。 公孙执礼一边撑,一边想。 回头得让人打造几个像哑铃一样的东西。 还有沙袋。 最好再弄个单杠。 虽然她不会原主那身武艺,但身体底子不能丢。 万一哪天真遇到什么麻烦,至少能跑得快一点。 她做完一组,坐起来喘了口气,正打算再做几个仰卧起坐。 结果刚往后一躺,背心撞到昨天马车里狠狠磕到的地方。 「嘶——」 疼痛瞬间窜上来。 公孙执礼整个人猛地弹起,像一条被丢上岸还不甘心的鱼。 二蛋在旁边看得一愣,脱口而出。 「小姐,你刚刚好像一只鱼呀。」 公孙执礼捂着背,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二蛋:「……」 糟了。 公孙执礼幽幽道:「二蛋。」 二蛋背脊一凉。 「小、小姐?」 公孙执礼指了指地面。 「你,给我一起做。」 二蛋:「……」 于是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承武侯府的院子里,出现了一幅十分诡异的画面。 公孙家嫡女带着贴身小厮一起深蹲。 二蛋蹲到第三十下时,腿已经开始抖。 「小姐,小的觉得小的快没了。」 公孙执礼面无表情。 「撑住。」 「小姐,小的真的不行了。」 「男人不能说不行。」 二蛋欲哭无泪。 「小姐,可小的也不想当男人了。」 公孙执礼:「……」 她差点破功。 就在主仆二人蹲得一个比一个生无可恋时,院门外传来一道轻咳声。 「公孙小姐。」 公孙执礼动作一顿,回头看去。 青萝站在院门旁,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脸上带着一点努力压住的笑意。 由于她是沉昭微身边的丫鬟,又因两府有婚约往来,所以进了承武侯府后,下人一般不会拦她太久。 只是她也没想到,自己一进来便看见公孙小姐带着二蛋在院子里蹲起蹲落。 公孙小姐最近果然很有趣。 公孙执礼立刻站直,试图把自己刚才像鱼一样弹起来的狼狈全部抹掉。 「青萝姑娘,你怎么来了?」 话一出口,她又下意识往青萝身后看了一眼。 空的。 沉昭微没来。 青萝看见她这动作,眼底笑意更深。 「小姐没来。」 公孙执礼:「……」 她轻咳。 「我又没问。」 青萝很给面子地没有拆穿,只将手里的小瓷瓶递上。 「我家小姐让奴婢送药过来。小姐说,昨日公孙小姐在马车里撞到了后背,这药涂上揉一揉,很快便好了。」 公孙执礼一愣。 她自己都差点忘了。 刚才若不是做仰卧起坐痛得像鱼一样弹起来,她可能还真不记得背上有伤。 没想到沉昭微还惦记着。 公孙执礼接过药瓶,指尖微微一顿。 「哦,好。」 她低头看着那小瓷瓶,不知为何心里有些微妙。 「替我谢过你家小姐。」 青萝笑道:「奴婢会转告的。那奴婢便先回去了。」 公孙执礼忽然想起什么。 「等等。」 青萝停住。 公孙执礼转身快步回房。 不一会儿,她拿着一个信封走了出来。 里头装着她昨晚写下的那句诗。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她递给青萝。 「给你家小姐。」 二蛋刚喘过一口气,听见这句,立刻探头看过来。 那表情写满了四个字。 懂了,情书。 公孙执礼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二蛋。」 二蛋立刻站直。 「小姐。」 公孙执礼道:「再做三十下深蹲。」 二蛋:「……」 他震惊。 「小姐!」 公孙执礼淡淡道:「五十。」 二蛋瞬间蹲下。 「三十就三十!」 青萝终于没忍住,扑哧一笑。 「那奴婢先回去了。」 公孙执礼挥挥手。 「回去吧。」 青萝拿着药瓶的回礼和信封离开后,公孙执礼重新回到院中,继续自己的训练。 二蛋蹲在旁边,脸色发白。 「小姐,小的真的觉得自己要碎了。」 公孙执礼淡淡道:「碎成四蛋?」 二蛋:「……」 他闭嘴了。 另一边,青萝回到沉府时,沉昭微正在书房里。 桌上摊着那幅还未画完的肖像。 画中人眉眼已经越来越清晰,浅蓝衣袍、眼下泪痣,神态介于从容与慌张之间。 沉昭微正低头补那人的眉眼。 青萝进来后,将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小姐,药已经送到了。」 沉昭微没有立刻抬头。 「她收了?」 「收了。」 青萝顿了顿,笑道:「公孙小姐看见奴婢时,还往奴婢身后看了一眼,像是在找小姐呢。」 沉昭微笔尖微微一停。 她垂眸,声音清淡。 「是吗?」 青萝笑意更深。 「是啊。」 沉昭微没有再说话,只是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青萝又将信封递上。 「还有,这是公孙小姐让奴婢交给小姐的。」 沉昭微终于停下笔。 她接过信封,动作比方才略慢了些。 拆开后,里面是一张折好的宣纸。 展开。 纸上八个字笔锋清朗,端正漂亮。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沉昭微看着那行字,心口忽然又轻轻跳了一下。 明明昨夜自己已经写过一遍。 可公孙执礼亲手写下的,终究不一样。 像是那句话重新从她口中落下,带着昨日车厢里的灯影、慌乱、红透的耳尖,还有那人不自觉的失神。 沉昭微指尖轻轻碰了碰纸边。 「好美的诗。」 青萝站在旁边,眼睛一转。 「小姐,要不要回礼?」 沉昭微抬眸。 「回礼?」 青萝看向桌上那幅画,笑道:「不如将这幅画送给公孙小姐?」 沉昭微耳朵瞬间红了。 她下意识将画纸往自己面前收了一点。 「还没画完呢。」 青萝低头忍笑。 沉昭微又道:「再说吧。」 只是这句「再说」,怎么听都不像拒绝。 青萝笑着应下。 「是。」 24 谁也没想到,才过了一日,两人的关系刚刚缓和一点,京城外头便忽然传出了风声。 说沉昭微要和公孙执礼退婚。 一开始只是几个小茶馆里的碎语。 很快便传得沸沸扬扬。 「听说了吗?沉家大姑娘要与公孙家退婚。」 「真的假的?昨日不是还一起逛书肆、买点心?」 「谁知道呢。沉大姑娘本来就嫌弃公孙家嫡女,怕不是忍很久了。」 「可如今公孙小姐已经不是从前了,那可是诗仙啊。」 「沉家还敢嫌?」 「早听说沉姑娘眼高于顶,寻常人入不了她眼,如今看来,怕是真冷心冷肺。」 「公孙小姐那样深情,昨日还护着她从人群里出来呢。」 「啧,公孙小姐也可怜。」 谣言越传越难听。 大多都是对沉昭微不利的。 甚至有人说她见公孙执礼被皇帝赏识,怕嫁过去后自己压不住,才想先退婚保住名声。 也有人说她从前便看不上公孙家武将出身,如今只是找到机会翻脸。 隔日,这些话便传进了沉昭微耳里。 青萝听完外头下人的回报,脸色都变了。 「小姐,这些人怎么乱说!」 沉昭微坐在桌前,手里还拿着那张公孙执礼写给她的诗。 闻言,她指尖微微收紧。 青萝有些急。 「小姐,公孙小姐会不会以为是您……」 沉昭微微微一顿。 会不会以为是她传出去的? 未必不可能。 毕竟从前她对公孙执礼的态度一直不好。 如今外头传得这样快,又全是她嫌弃公孙执礼、想要退婚的话。 若公孙执礼听见,会不会觉得她昨日说的「再相处看看」只是敷衍? 沉昭微心口忽然一紧。 青萝越想越急。 「若公孙小姐误会了怎么办?」 沉昭微立刻放下纸。 「备车,去侯府。」 青萝正要应声,外头却传来下人通报。 「小姐,老爷来了。」 沉廷璋很快走了进来。 「微儿啊。」 沉昭微起身行礼。 「父亲。」 沉廷璋一进来便皱着眉,显然也听说了外头的流言。 「外面传的是怎么回事?你和公孙家的吵架了?」 沉昭微抿了抿唇。 「回父亲,女儿并未和执礼吵架。」 她顿了顿,道:「想来是有心人乱传。」 沉廷璋这才松了口气。 「那就好。」 他摸了摸胡须,想到今日下朝时公孙鹤那张黑得能滴墨的脸,又忍不住头疼。 「你是不知道,今日下朝时,公孙鹤那老头可气炸了。」 沉昭微心口一紧。 「承武侯?」 沉廷璋哼了一声,学着公孙鹤那中气十足的语气。 「‘沉老头,你沉家若真不愿,直说便是,何必弄得满城风雨?我女儿是写诗不好,还是长得不好?如今被人这样议论,你让她如何做人?’」 沉昭微:「……」 她忽然觉得,自己在未来公公面前的形象可能又更差了。 沉廷璋又道:「我自然知道此事未必是你做的,但外头流言传得难听,公孙家那边难免多想。」 他看向沉昭微,语气认真起来。 「你可得好好同公孙家的说清楚,别让执礼误会了。」 沉昭微垂眸,声音低了些。 「女儿知道。」 「正要去找执礼。」 沉廷璋立刻点头。 「那你快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态度好些。」 沉昭微:「……是。」 而此时,承武侯府里。 公孙执礼也已经听到了消息。 她坐在院中,手里还拿着一个刚准备喝的茶盏,表情有点懵。 「真的?」 二蛋急得不行。 「千真万确啊,小姐!」 他在院中来回走。 「外头都传疯了,说沉姑娘要与小姐退婚,还说什么沉姑娘早就嫌弃小姐,忍到如今才开口。」 公孙执礼皱了皱眉。 「这传得也太快了吧。」 二蛋急道:「小姐,你说会不会是沉姑娘她……」 话还没说完,院外便传来公孙明珠气冲冲的声音。 「长姊!」 公孙明珠一路跑进来,脸颊都气红了。 「她怎么可以这样!」 公孙执礼:「……」 很好,又来一个。 公孙明珠气得眼睛都红了。 「昨天还让你陪她去逛街,今天就跟大家说要退婚!」 公孙执礼赶忙道:「哎,别急嘛。」 公孙明珠看她。 公孙执礼道:「说不定有什么误会。」 公孙明珠立刻不满。 「长姊就是帮她说话!」 公孙执礼:「……我没有。」 她只是觉得事情有点怪。 昨天沉昭微还在马车里红着脸说「先别取消婚约可好」。 今天就闹得满城皆知,说要退婚。 这转折也太快了。 虽然这对她的退婚计画来说,好像算是前进了一大步。 可是…… 公孙执礼垂眸,看着手里那盏还没喝的茶。 心里却有点说不出的不舒服。 昨天才说要相处看看的人,今天就翻脸? 耍人呢这是。 公孙明珠转头看向二蛋,气势汹汹地下令。 「二蛋!」 二蛋立刻站直。 「二小姐!」 公孙明珠道:「今天不许让沉家的人进来!」 二蛋:「啊?」 公孙执礼也立刻抬头。 「那倒不至于这样……」 话音未落,院外忽然传来公孙鹤中气十足的声音。 「明珠说得对!」 公孙鹤大步走进来,脸色沉得厉害。 「我女儿是能这样被玩弄的吗!」 公孙明珠一听,立刻站到父亲身边,挺直腰杆。 「不愧是爹!」 公孙执礼:「……」 她看着眼前一大一小两个护短狂魔,忽然觉得头开始痛了。 不是。 你们先冷静一下。 就在院中气氛僵住时,外头忽然有下人匆匆进来。 「侯爷,小姐。」 公孙鹤正压着火气,闻言眉头一皱。 「什么事?」 下人低着头道:「沉姑娘来了。」 院中瞬间安静。 公孙明珠立刻抬头,像炸毛的小猫。 二蛋也下意识看向公孙执礼。 公孙执礼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沉昭微来了? 她心口莫名跳了一下。 来解释? 还是来谈退婚? 公孙鹤哼了一声。 「来了?」 下人犹豫:「只是……」 公孙鹤眉头皱得更深。 「只是什么?」 下人小心翼翼道:「不是沉大小姐,是沉二姑娘。」 公孙执礼:「……」 她慢慢眨了眨眼。 「沉二姑娘?」 又是哪位? 她来这个世界一个月,还在艰难补人物关系表。 沉家除了沉昭微,她还真没太多印象。 二蛋一看自家小姐那迷茫的眼神,立刻很有眼色地凑过去,小声提醒。 「小姐,就是沉姑娘的庶妹,沉若兰。您以前见过几次的。」 公孙执礼:「哦。」 完全没印象。 很好。 她现在非常需要一本《京城人物图鉴》。 最好带照片。 公孙明珠已经先一步嘀咕起来。 「她来做什么?」 她现在对沉家人警惕得很。 尤其这种外头才传完谣言,沉昭微本人还没来,却先来了一个庶妹的情况。 公孙明珠觉得很不对劲。 公孙鹤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但人都到门口了,总不能不见。 他粗声道:「让她进来。」 下人应声退下。 不多时,一名少女跟着丫鬟走了进来。 沉若兰今日穿着一身浅粉衣裙,衣料不算张扬,却恰好衬得她肤色柔白。她眉眼比不上沉昭微那种清冷端方的惊艳,却自有一股柔弱娇怯的气质。 她一进院子,似乎没想到这么多人都在。 公孙鹤坐在主位,公孙执礼坐在石桌旁,公孙明珠站在她身侧,二蛋也在一旁睁大眼看着。 这阵仗,像是全家审问。 沉若兰眼底掠过一瞬慌乱,很快又压下去,乖乖行礼。 「若兰见过侯爷,见过公孙小姐,见过二小姐。」 声音柔柔的,带着一点小心。 公孙鹤看着她,粗声问:「沉二丫头,怎么是你来了?」 这称呼一出,公孙执礼差点没绷住。 沉二丫头。 不愧是她爹。 沉若兰脸上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温顺地低下头。 「回侯爷,若兰今日是替姊姊来向公孙小姐道歉的。」 公孙明珠眉头瞬间皱起来。 替姊姊? 这是什么意思? 沉若兰低着头,声音更轻了些。 「外头的流言,若兰也听说了。姊姊性子向来清冷,不善言辞,想必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公孙小姐,所以若兰便斗胆先来一趟。」 公孙执礼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话听着像是在替沉昭微解释。 可仔细一想,又像是在说沉昭微心虚不敢来。 公孙明珠年纪小,却敏感得很。 她立刻瞪着沉若兰。 「为什么是你来?」 沉若兰抬头,眼眶微微睁大,似乎被她突然的语气吓到。 公孙明珠越想越气:「该不会是沉姐姐自己不愿意来,所以让你来敷衍我长姊吧?」 公孙执礼轻咳一声。 「明珠,冷静。」 公孙明珠不服气地看她。 「长姊!」 公孙鹤也冷哼一声。 「沉廷璋那臭老头,居然还敢推小辈出来?」 沉若兰脸色微白,急忙道:「侯爷误会了,父亲并不知若兰来此,是若兰自己担心公孙小姐受外头流言所扰,所以才……」 她说到这里,抬眸看向公孙执礼。 那一眼很轻。 带着几分怯意,又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关切。 「若兰只是觉得,公孙小姐才情高绝,又心性宽和,不该因外头那些流言受委屈。」 公孙执礼:「……」 沉若兰又道:「姊姊从前对公孙小姐多有误会,若兰也曾劝过几次,只是姊姊性子清冷,未必听得进去。」 公孙明珠瞪大眼。 「你什么意思?」 沉若兰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立刻咬了咬唇。 「二小姐莫怪,若兰不是那个意思。姊姊自然也是好的,只是……只是有时太过端着,难免让公孙小姐伤心。」 沉若兰见众人反应各异,又悄悄看了公孙执礼一眼。 少女脸颊微红,声音软了些。 「若兰只是觉得,公孙小姐这样的人,不该被人轻慢。若是有人能早些明白公孙小姐的好,也不至于让事情闹到如今这般。」 公孙明珠忽然福至心灵。 她猛地往前一步,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阴谋。 「你——」 沉若兰被她吓得退了半步。 公孙明珠瞪圆眼睛。 「你不许喜欢我长姊!」 公孙执礼:「?」 公孙鹤:「?」 二蛋:「?」 25 院中瞬间安静。 公孙执礼慢慢转头,看向公孙明珠。 不是。 明珠。 你这脑回路怎么忽然精准起来了? 沉若兰脸色骤然一红,眼底闪过羞恼与慌乱。 「二小姐怎么这样说……」 她垂下眼,咬着唇,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若兰只是仰慕公孙小姐才情,并无旁的意思。」 公孙明珠立刻道:「那就是有意思!」 公孙执礼:「……」 逻辑闭环了。 公孙鹤也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一点不对。 他看看沉若兰,又看看自家女儿。 眉毛慢慢皱起来。 不是。 沉家这是什么意思? 一个谣言还没解释清楚,又来一个沉二丫头? 沉若兰眼眶微红,似乎被公孙明珠说得难堪。 可她还是抬头看向公孙执礼,轻声道:「若兰知道自己身份低微,不敢有非分之想。只是公孙小姐待人宽和,若兰心中敬佩,想来……想来慢慢相处,总能让公孙小姐知道若兰并无恶意。」 公孙执礼:「……」 这下连她都沉默了。 慢慢相处? 这四个字怎么听怎么危险。 公孙明珠气得脸都红了。 「不知羞耻!」 沉若兰眼眶一下更红。 「二小姐怎能这样说若兰?」 她像是委屈极了,肩膀微微发颤。 若换了旁人,大概会觉得她柔弱可怜。 可公孙明珠只觉得她更讨厌了。 「你明明就是——」 「明珠。」 公孙执礼开口打断。 公孙明珠一愣,回头看她。 「长姊?」 公孙执礼看着她那副快气炸的小模样,语气放缓了些。 「不得无礼。」 公孙明珠眼睛瞬间睁大。 「姐姐!」 她满脸不可置信。 「你居然帮她说话!」 公孙执礼:「……」 她就知道会这样。 她并不是喜欢沉若兰。 相反,她现在已经基本确定,这姑娘来这一趟目的不纯。 但沉若兰在她眼里,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 虽然有心机,有算计,可到底年纪小。 她不至于放任公孙明珠当众骂得太难听。 再说了,现在这情况越闹越乱,公孙明珠真要一口一个不知羞耻,明日外头又能传出承武侯府欺负沉家庶女。 到时候谣言再升级,谁都别活。 公孙执礼抬手,轻轻摸了摸公孙明珠的头。 「我没有帮谁说话。」 公孙明珠原本还想反驳。 可长姊的手落在她头上的瞬间,她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公孙执礼声音放得更温和。 「我只是不想看你生气。」 「乖。」 公孙明珠脸一下红了。 长姊很少这样摸她的头。 也很少这样哄她。 她原本满肚子的火,忽然被这一声「乖」戳得七零八落。 她抿了抿唇,努力维持自己气势。 「哼。」 但到底没有再骂。 公孙执礼松了口气。 很好。 安抚成功。 旁边二蛋看得满脸感动。 小姐现在真的越来越会疼人了。 公孙鹤则看得一头雾水。 小女孩之间的弯弯绕绕,他是真的不懂。 在他看来,沉若兰这小姑娘说话柔柔弱弱的,公孙明珠气得像只小猫,公孙执礼又一脸头疼。 整个场面比军营里两队人打起来还难处理。 打架多简单。 谁不服,打一顿。 这种话里藏话、眼泪要掉不掉的,他看得脑仁疼。 公孙鹤站起身,粗声道:「好了好了。」 众人都看向他。 公孙鹤摆了摆手。 「你们小姑娘家的事,你们自己说清楚。」 他看向公孙执礼:「礼儿,你自己处理。」 公孙执礼:「……」 父亲,您怎么就这样把战场丢给我了? 公孙鹤完全不觉得自己不负责任。 他还有理有据。 「为父还有事。」 说完,他又瞪了二蛋一眼。 「你在旁边看着,谁敢欺负你家小姐,就喊人。」 二蛋立刻站直。 「是!」 公孙执礼:「……」 这更像审问了。 公孙鹤走前,又看了沉若兰一眼。 那眼神很粗犷,很直白,写满了「你最好别搞事」。 沉若兰被看得脸色一白,低下头。 公孙鹤这才背着手大步离开。 他一走,院中反而更安静了。 公孙明珠坐在公孙执礼旁边,抱着手臂,盯着沉若兰。 二蛋站在一边,努力摆出护卫架势。 沉若兰站在对面,眼眶仍旧微红。 公孙执礼揉了揉眉心。 她今天本来只是想等沉昭微来解释谣言。 结果沉昭微没等到。 先等来一个疑似挖墙角的庶妹。 这世界真的很会给她加戏。 她抬眸看向沉若兰,语气尽量平和。 「沉二小姐。」 沉若兰立刻抬头,声音柔柔的。 「公孙小姐。」 公孙执礼道:「你方才说,是替你姊姊来道歉?」 沉若兰点头:「是。」 公孙执礼问:「那你姊姊知道你来吗?」 沉若兰神色一僵。 公孙明珠立刻抓住漏洞。 「她不知道对不对!」 沉若兰咬唇:「若兰只是担心事情闹大,来不及禀明姊姊……」 公孙执礼淡淡道:「也就是说,她不知道。」 沉若兰:「……」 公孙执礼看着她,语气没有太重。 「既然她不知道,那你这个道歉,便不能替她。」 沉若兰脸色微变。 公孙执礼继续道:「若这谣言真与沉家有关,也该由沉大人或你姊姊亲自来说。若与沉家无关,你现在替她道歉,反而会让人觉得沉家心虚。」 沉若兰眼眶微红。 「公孙小姐,若兰只是……」 「我知道。」 公孙执礼打断她。 「你或许是好意。」 她看着沉若兰,神色平静。 「但好意也要分场合。」 沉若兰一时说不出话。 公孙明珠看着长姊,眼睛慢慢亮起来。 长姊好厉害。 没有骂人。 但比她骂人还有用。 公孙执礼又道:「至于相处一事。」 沉若兰心口一紧。 公孙执礼语气温和却疏离。 「我与沉二小姐确实不熟。」 沉若兰脸色更白了些。 公孙执礼道:「你是沉家姑娘,我是与沉家有婚约的人。如今外头谣言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你我若再私下相处,只会让事情更乱。」 她顿了顿。 「所以,沉二小姐今日的好意,我心领了。」 言下之意很明白。 别靠近。 别添乱。 沉若兰眼眶终于红透。 她没想到,公孙执礼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而且不是羞辱。 不是厌恶。 而是礼数周全,让她连哭都显得不占理。 沉若兰眼眶微红,低声道:「是若兰唐突了。」 公孙执礼看着她那副快哭出来的样子,心里到底有些不忍。 在公孙执礼眼里,沉若兰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 虽然说话茶了点,心思绕了点,可这年纪放在现代,也就是个高中生。 她实在做不到把人当成什么大反派处理。 更何况,对方到底是沉家姑娘。 若真就这样哭着从承武侯府出去,外头又不知道要传成什么样。 公孙执礼想起二蛋昨日一直在耳边念叨的那句—— 这不符合君子之礼。 她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行吧。 君子之礼。 虽然她不是君子。 但基本礼貌还是要有。 公孙执礼放下茶盏,道:「沉二小姐既然来了,我送你回去吧。」 院中瞬间安静。 公孙明珠猛地转头。 「长姊?」 二蛋眼睛也瞬间瞪大。 小姐! 这个君子之礼不是这样用的啊! 上次让您送沉小姐,那是因为她是未来夫人! 这个是沉二姑娘! 二蛋急得差点原地跳起来。 可公孙执礼已经起身了。 沉若兰也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浮出一点难掩的喜色。 「公孙小姐要送若兰?」 公孙执礼语气平常:「嗯。你一个姑娘家出门,总不好让你自己回去。」 二蛋:「……」 是这个道理。 但又不是这个道理啊!! 他嘴巴张了张,很想提醒自家小姐。 可是公孙执礼已经转头看向他。 「二蛋,备车。」 二蛋憋了半天,最后只能含泪低头。 「……是,小姐。」 公孙明珠气得小脸都鼓起来了。 「长姊!」 公孙执礼回头,见她这副模样,只当她还在生沉若兰的气。 她抬手揉了揉公孙明珠的头。 「乖,我很快回来。」 公孙明珠:「……」 又摸头。 可恶。 长姊每次都这样。 她明明很气,可被长姊这么一摸,又有点气不下去了。 她只能鼓着脸,闷声道:「那你早点回来。」 公孙执礼点头:「好。」 沉若兰站在旁边,看着公孙执礼对公孙明珠温声安抚的模样,心里微微一动。 她从前只听说公孙执礼荒唐、张扬、死缠着沉昭微不放。 可如今亲眼见了,却觉得传闻荒谬。 这人明明温柔得很。 哪怕方才拒绝她,也没有让她难堪。 甚至现在还愿意送她回府。 沉若兰低下头,眼底那点心思更深了些。 公孙执礼完全没注意到。 她只是觉得送个人回去而已。 于是,公孙家的马车便再次驶出了承武侯府。 二蛋坐在车辕上,整张脸都皱成一团。 他一边驾车,一边在心里急得抓耳挠腮。 小姐啊。 这真的不对。 君子之礼是君子之礼。 但这种时候送沉二姑娘回府,万一被人看见,又要说不清了。 他越想越急。 偏偏又不敢多嘴。 只能乖乖驾车。 马车沿着长街往沉府方向去。 而就在他们刚转过街口时,另一辆沉家的马车正从另一条街驶来。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恰好错开。 青萝坐在车辕旁,掀帘往外看了一眼,忽然觉得那辆远去的马车有些眼熟。 她微微蹙眉。 还未看清,马车便已拐入另一条巷子。 青萝放下帘子,心里隐隐觉得不对。 不多时,沉昭微的马车停在了承武侯府门前。 沉昭微下车时,神色仍然冷静,只是眉眼间带着一点急切。 她今日来,是想当面同公孙执礼说清楚谣言一事。 她不想让她误会。 也不想让承武侯府以为,那些话是沉家的意思。 可来开门的人不是公孙执礼,也不是二蛋。 而是公孙明珠。 小姑娘站在门内,看见沉昭微时,原本就不太好的脸色瞬间更气了。 她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语气硬邦邦。 「你又来做什么?」 旁边的小丫鬟吓了一跳,赶紧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小姐……」 公孙明珠不理。 沉昭微却没有生气。 她看得出来,公孙明珠是在替公孙执礼抱不平。 她放缓语气。 「没关系。」 随后,她看向公孙明珠,轻声道:「我来找执礼。明珠妹妹能帮我叫她吗?」 公孙明珠一听「明珠妹妹」四个字,小脸更绷了。 她哼了一声。 「姐姐不在。」 沉昭微心口微微一沉。 「她出去了?」 公孙明珠阴阳怪气地道:「是啊。」 她越想越气,忍不住道:「姐姐送你的好妹妹回去了!」 沉昭微一怔。 「妹妹?」 她很快反应过来,眉心微微一蹙。 「若兰?」 公孙明珠抱着手臂。 「不然还有谁?」 沉昭微眼神瞬间沉了些。 「她怎么会来?」 公孙明珠嘟起嘴。 「我怎么知道。」 她越说越委屈,替长姊不平的火气又上来了。 「她一来就说什么替你道歉,还说一些不知羞耻的话。」 沉昭微眸色微冷。 「她说了什么?」 公孙明珠刚要开口,又想起那些话实在不太想学,便气呼呼地道:「反正不像好话!」 她又补了一句:「姐姐去沉府了。」 沉昭微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若兰私自来了承武侯府。 还刚好在谣言传开之后。 又是替她道歉,又说了些让公孙明珠都气成这样的话。 沉昭微心里已经大概明白了几分。 她压下心头冷意,对公孙明珠轻轻点头。 「昭微知道了。」 她顿了顿,仍然温声道:「多谢明珠妹妹。」 公孙明珠耳朵微微一热,立刻别开脸。 「哼,谁是你妹妹。」 她往后退了一步,嘴硬道:「不送!」 说完,便转身进去了。 沉昭微:「……」 青萝站在旁边,低声问:「小姐,现在去沉府?」 沉昭微看着长街方向,神色比方才冷了许多。 「回府。」 她声音很轻。 「我要先问问若兰,她到底同执礼说了什么。」 26 公孙家与沉家如今正站在京城八卦中心。 原本只是退婚传言,已经足够让茶楼酒肆热闹半日。 偏偏这时候,沉家二小姐又去了承武侯府。 更巧的是,公孙执礼还亲自将人送了回来。 虽然两人是各坐一辆马车。 虽然一路上也没有同车。 虽然公孙执礼本人只是单纯觉得沉若兰年纪小,一个姑娘家出门不好让她自己回去。 但在京城百姓眼里,真相从来不重要。 重要的是—— 有热闹。 于是,不过短短一盏茶的功夫,街边便已经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沉家二小姐去了公孙府。」 「什么?不是沉大小姐去解释退婚的事吗?」 「不是,是沉二小姐。」 「那公孙小姐呢?」 「亲自送回沉府了!」 「啊?这又是什么情况?」 「啧,公孙小姐不是和沉大小姐有婚约吗?」 「这沉家二小姐怎么也掺和进来了?」 「难不成沉家不想退亲,是想换人?」 「不能吧?」 「怎么不能?如今公孙小姐可是诗仙,又被皇上称赞,谁不想攀?」 几句话一传,味道立刻就变了。 等公孙家的马车抵达沉府门前时,远处已经有不少人假装路过,实则伸长脖子偷看。 公孙执礼率先下车。 她一下马车,就感觉周围有好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眉心微动。 怎么又有人看她? 这群人一天到晚都不用上班吗? 不对。 这是古代。 他们可能真的不用上班。 公孙执礼压下心里那点无语,转头看向后方沉若兰的马车。 沉若兰的丫鬟先下了车,随后扶着沉若兰下来。 二蛋坐在车辕上,看得一脸紧张。 他现在最怕自家小姐忽然又来一句「君子之礼」,然后伸手去扶沉二姑娘。 还好。 公孙执礼这次只是站在旁边,没有动。 二蛋悄悄松了一口气。 很好。 小姐还是有救的。 然而这口气还没完全吐出去,沉若兰下车时脚尖忽然一歪。 她像是没站稳,身子柔柔地往旁边一倒,正好朝公孙执礼的方向摔去。 「小姐!」 沉若兰的丫鬟惊呼一声。 公孙执礼眼疾手快,下意识伸手,抓住沉若兰的手臂,虚扶了她一下。 「沉姑娘小心。」 沉若兰被她扶住,半边身子几乎靠近了她。 公孙执礼只是稳住她,很快便松开手,退了半步。 动作克制,礼数周全。 可在远处看来,那一瞬间,倒像是沉若兰跌进了她怀里。 二蛋:「……」 完了。 刚才那口气白松了。 沉若兰站稳后,脸颊微红,抬眸看向公孙执礼。 「多谢公孙小姐。」 公孙执礼道:「不必。」 沉若兰垂下眼,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声音也软了些。 「公孙小姐,我可以唤你的名字吗?」 公孙执礼一顿。 名字? 对现代人来说,叫名字其实很正常。 同学朋友之间不叫名字,难道还叫学号吗? 更何况「公孙小姐」四个字叫来叫去,确实有些麻烦。 公孙执礼没想太多,点了点头。 「可以。」 沉若兰眼睛微微一亮。 她拢在袖中的指尖轻轻收紧,声音更轻。 「那你也唤我若兰吧。」 公孙执礼随口应下。 「好。」 二蛋坐在车辕上,差点眼前一黑。 小姐。 不是所有姑娘的名字都能随便叫啊! 就在此时,沉府另一边的街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车声。 沉昭微让马夫加快了速度,终于赶到沉府门前。 她刚掀开车帘,便远远看见府门前那一幕。 沉若兰身子微斜,公孙执礼伸手扶着她。 两人站得很近。 沉若兰脸颊泛红,仰头看着公孙执礼,神色娇怯。 沉昭微的眉心瞬间蹙起。 青萝也看见了,心里咯噔一下。 「小姐……」 沉昭微没有说话。 她下了马车,步子比平日快了许多。 公孙执礼正准备告辞,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执礼。」 她背脊莫名一僵。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瞬间,她竟然生出一种被抓奸的错觉。 她僵硬转身。 果然看见沉昭微站在不远处。 月白衣裙,眉眼清冷。 只是那清冷里,似乎比平日多了些压下的情绪。 不是。 她又没做什么! 怎么会有这种心虚感? 公孙执礼开口时,差点又喊错称呼。 「沉姑……昭、昭微。」 她硬生生把「沉姑娘」改成了「昭微」。 「你来了。」 沉昭微看着她,轻轻点头。 「嗯。」 随后,她的目光落到沉若兰身上。 那一眼很淡。 却让沉若兰心口莫名一紧。 沉昭微声音平静。 「若兰,你先进去等我。」 沉若兰咬了咬唇。 「长姊……」 沉昭微看着她。 「我有事问你。」 沉若兰心里一沉。 可她面上仍旧乖巧,低声道:「是。」 她转身前,又看向公孙执礼,声音柔柔。 「那执礼,我先回去了。」 听见这一声「执礼」,沉昭微眼神瞬间沉了些。 公孙执礼完全没察觉到危险。 她还很自然地点头。 「进去吧。」 二蛋坐在车辕上,默默闭上眼。 完了。 小姐一路走好。 沉若兰进府后,沉府门前只剩下公孙执礼、沉昭微,以及装作自己不存在的二蛋和青萝。 远处偷看的路人还在假装路过。 公孙执礼觉得这场面很怪。 非常怪。 沉昭微看向公孙执礼。 「执礼,你怎么来了?」 公孙执礼老实回答:「哦,若兰——」 话才出口,沉昭微眼神又冷了一分。 公孙执礼莫名一顿。 她怎么感觉有点冷? 但还是继续说:「她跑来说要替你道歉。说完以后,我想着她年纪小,自己回去难免不安全,就送她回来了。」 沉昭微听完,心里那点沉意稍微散了些。 原来只是如此。 公孙执礼不是特意与沉若兰亲近。 她只是……又把那些礼数用错地方了。 沉昭微看着她,声音仍旧温和,却比平日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认真。 「执礼。」 公孙执礼:「嗯?」 沉昭微道:「妹妹她还未婚配,你直呼她名字,不妥。」 公孙执礼一愣。 「啊?」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哦。 古代。 名字不是随便叫的。 她刚想点头,又忍不住道:「可是你……」 沉昭微看着她,神色平静,语气却很自然。 「我们是未婚妻妻,所以合理。」 公孙执礼:「……」 这话好像哪里不对。 但又好像很对。 她看着沉昭微那张清冷漂亮的脸,总觉得对方现在不太高兴。 非常不太高兴。 于是她选择从善如流。 「哦,好。」 沉昭微垂眸,指尖轻轻收了一下,终于说起正事。 「执礼,外面那些话,不是我的意思。」 公孙执礼一愣。 沉昭微抬眸,眼神很认真。 「我没有让人传退婚之事,也没有要借流言伤你。」 公孙执礼看着她。 沉昭微这人虽然清冷,平日说话也总是淡淡的,可她眼睛很干净。 至少这一刻,公孙执礼觉得她不是在说谎。 于是她点点头。 「嗯,我相信你。」 沉昭微微怔。 「你相信我?」 公孙执礼笑了一下。 「你不是这样的人。」 沉昭微心口微微一动。 那点原本因沉若兰而起的不快,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抚平了些。 可还没等那点暖意完全散开,公孙执礼忽然往前半步,像是怕旁人听见似的,微微低头靠近她耳边。 沉昭微身形一僵。 公孙执礼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擦过耳侧。 「不过你放心。」 沉昭微耳尖刚泛起热意,便听她非常真心实意地补了一句: 「要是你真心想取消婚约,我可以说是我的意思。」 沉昭微:「……」 公孙执礼还觉得自己十分周到,继续小声道:「绝对不会牵扯到你,也不会让外头说你嫌弃我。」 她想了想,又补充:「这样你名声也不会受损。」 沉昭微原本因她靠近而乱了一瞬的心跳,瞬间冷静下来。 不只冷静。 还有些发冷。 她慢慢抬眸看向公孙执礼。 公孙执礼:「……?」 怎么了? 她不是在帮她吗? 沉昭微声音淡了不少。 「执礼。」 公孙执礼莫名后背一凉。 「嗯?」 沉昭微看着她,语气平静得有些危险。 「我昨日已经说过了。」 公孙执礼眨了眨眼。 沉昭微一字一句道:「先、不、退、婚。」 公孙执礼:「……哦。」 她更懵了。 不是。 她明明是在替沉昭微考虑吧? 怎么话一说完,沉昭微的语气反而冷了下来? 公孙执礼偷偷看了她一眼。 沉昭微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眉眼间就是多了一点说不出的压迫感。 公孙执礼后背莫名一凉。 等等。 她怎么觉得……沉昭微在生气? 而且好像是对她生气。 公孙执礼瞬间坐直,求生欲上线。 「哦……好。」 她乖乖点头。 「不退,不退。」 说完还觉得不够,又补了一句:「暂时不退。」 沉昭微眼神微微一动。 「暂时?」 公孙执礼:「……」 完了。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又说错了。 但求生欲告诉她,现在不适合继续解释。 再解释下去,可能她连沉府门口都走不出去。 公孙执礼立刻站直,语气乖得不能再乖。 「你不是还要跟若——」 沉昭微眼神扫来。 公孙执礼立刻改口。 「你妹妹谈事情吗?」 沉昭微看她硬生生改口,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嗯。」 「那我先回去了。」 沉昭微看着她这副明显想逃的模样,眉眼间那点冷意还没完全散开。 「执礼。」 公孙执礼脚步一僵。 「嗯?」 沉昭微淡淡道:「我会去找你。」 公孙执礼:「……哦,好。」 沉昭微轻声道:「路上小心。」 公孙执礼点头。 「好。」 她立刻转身上车,动作快得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 二蛋一看自家小姐这副样子,心里默默叹气。 完了。 小姐肯定又说错话了。 二蛋也十分识相地没有多嘴,只是赶紧驾车离开。 马车慢慢驶远。 沉昭微站在沉府门前,看着公孙家的马车离去,眼底那点柔意很快被冷色取代。 青萝站在她身后,低声道:「小姐,二小姐今日恐怕不是单纯去道歉。」 沉昭微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身看向沉府。 门内深深,庭院安静。 可有些东西,已经藏不住了。 「我知道。」 沉昭微声音很淡。 「去见她。」 青萝低头。 「是。」 沉昭微踏进府门时,袖中的手指微微拢紧。 若兰私自去了承武侯府。 还让公孙执礼亲自送她回来。 更当着自己的面,唤她执礼。 沉昭微垂下眼。 从前她不在意。 可如今,她才发现,有些人若想靠近公孙执礼,她竟然会不高兴。 而且,很不高兴。 27 沉昭微进了沉府,没有先回自己的院子。 她脚步未停,直接往沉若兰所在的偏院而去。 青萝跟在她身后,心里也沉了几分。 她家小姐平日里清冷归清冷,却极少真正动怒。 可此刻沉昭微眉眼间那点冷意,连青萝看了都不敢多话。 偏院里,沉若兰正坐在房中。 她刚回来不久,还未完全从方才公孙执礼亲自送她回来的欣喜中缓过来。 尤其是公孙执礼扶住她时,那句「沉姑娘小心」。 虽然只是虚扶。 可在她心里,已经足够生出许多念头。 公孙执礼并不像传闻中那样愚笨讨厌。 她甚至比想像中更好。 漂亮、温和、有礼,还有如今人人称道的诗才。 若是能嫁进承武侯府…… 沉若兰指尖轻轻攥着帕子,唇角刚要扬起,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下一瞬,房门被推开。 沉昭微走了进来。 沉若兰抬头,一怔。 「长姊?」 沉昭微站在门口,神色冷淡,眼底却没有半分平日里的温和疏离。 那是长姊的气势。 也是沉家嫡女的气势。 沉若兰心里莫名一紧,却还是勉强笑道:「长姊怎么来了?」 沉昭微没有同她绕弯。 「外面的传言,是你传出去的?」 沉若兰脸色微微一变。 但她很快垂下眼,露出委屈神情。 「姊姊怎么这样想若兰?」 沉昭微看着她。 「谣言才刚起,你便藉着我的名义跑到承武侯府。」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你让我不这么想,也难。」 沉若兰咬了咬唇。 「若兰只是担心姊姊和公孙小姐之间生出误会,所以才想替姊姊走一趟。」 沉昭微冷冷看着她。 「替我?」 沉若兰被她看得有些慌,却又不甘心。 她想起方才公孙执礼送她回来,想起公孙执礼答应她可以叫名字,心里那点胆子又冒了出来。 她抬起头,眼眶微红。 「反正姊姊不是不喜欢执礼吗?」 沉昭微眼神骤然一冷。 沉若兰却像是豁出去了一般,声音带着一点委屈与不服。 「既然姊姊不喜欢,那让给妹妹又如何?」 话音刚落。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在屋内响起。 沉若兰被打得偏过脸去,整个人都愣住了。 青萝站在一旁,也微微睁大眼,却没有开口。 沉昭微收回手,掌心微微发麻,眼神却冷得没有半分退让。 「执礼是我未婚妻。」 她一字一句道:「你得叫她姐妻,不是直呼名字。」 沉若兰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你打我?」 沉昭微没有回答她的委屈。 她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沉若兰。 「还有,你为了私欲,让公孙家和沉家一同被人议论,丢了两家的脸。」 「这件事,我会亲自同父亲说。」 沉若兰眼眶一下子红透。 她既羞又怒,声音都尖了些。 「你凭什么打我?」 沉昭微神色未动。 沉若兰咬牙道:「而且我说错了吗?」 她捂着脸,眼泪终于落下来,却更多是不甘。 「你之前怎么讨厌她、嫌弃她的,全京城谁不知道?」 沉昭微指尖微微一紧。 沉若兰盯着她,像是终于抓到她的痛处。 「现在人家翻身了,成了诗仙,又入了皇上的眼,你便眼巴巴缠上去了。」 「长姊,你不觉得自己太可笑了吗?」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刺进沉昭微心里。 她脸色有一瞬间的白。 因为沉若兰说的,并不全是假的。 她从前确实不喜欢公孙执礼。 甚至可以说,是厌烦,是逃避,是嫌弃。 她嫌她诗才荒唐,嫌她总是不知分寸地靠近,嫌她把一腔热情闹得满城皆知,让自己也跟着难堪。 可如今…… 如今的公孙执礼变了。 她安静,知退,体贴,会慌乱,也会不经意地温柔。 沉昭微也确实是在她改变之后,才开始想要靠近。 所以沉若兰这句话,刺中了她心里最不愿面对的地方。 但沉昭微终究是沉昭微。 她很快稳住了情绪。 她抬眸,眼神重新冷了下来。 「凭什么?」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 沉若兰怔怔看她。 沉昭微道:「凭我是长姊。」 「凭你做了蠢事。」 「凭我与执礼有婚约在身。」 她每一句都平静,却压得沉若兰脸色越来越白。 沉昭微看着她,声音更冷。 「我和执礼之间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庶女插手。」 沉若兰整个人一僵。 庶女。 这两个字像是狠狠打在她脸上。 她最恨的,便是这个身份。 明明都是沉家的女儿,凭什么沉昭微可以是嫡女,可以被父亲看重,可以有那样好的婚约。 而她只能等着被安排。 只能捡别人不要的。 沉若兰红着眼,几乎要哭出声。 「长姊真是好威风。」 沉昭微神色不变。 「我不想在你面前摆长姊威风。」 她淡声道:「但你既然越了界,我便只能提醒你。」 她往前一步,声音压低。 「若再有下次,我不会客气。」 沉若兰被她眼中的冷意震住,一时竟说不出话。 沉昭微收回目光,转身便走。 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了一下。 「青萝。」 青萝立刻应声。 「小姐。」 沉昭微道:「去请父亲。」 沉若兰猛地抬头。 「姊姊!」 沉昭微没有回头。 「你既敢做,便该敢认。」 说完,她径直离开。 青萝看了沉若兰一眼,眼中没有同情。 她家小姐从前再清冷,也从不主动欺人。 沉若兰这次,是真的踩过线了。 青萝低头行了一礼,转身去请沉廷璋。 屋内只剩沉若兰一人。 她捂着脸站在原地,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可那眼泪里,委屈有,不甘更多。 她恨恨咬住唇。 沉昭微。 你自己不要的东西,如今也不许旁人碰。 凭什么? 而沉昭微走出偏院后,脚步却慢了下来。 方才那股冷意散去,沉若兰那句话又重新浮上心头。 「你之前怎么讨厌她、嫌弃她的,全京城谁不知道?」 沉昭微指尖轻轻攥紧。 她从前,确实对公孙执礼不好。 所以如今公孙执礼想退婚,想避着她,想和她保持距离,其实都很正常。 若换作她自己,被人那样冷待多年,恐怕也不会轻易相信对方忽然改变心意。 沉昭微站在廊下,望着庭中被风吹动的树影,心口微微发闷。 可她还是想试一次。 至少这一次,她不想再让公孙执礼误会。 也不想让别人有机会插进她们之间。 沉昭微垂眸,低声道:「执礼……」 她会慢慢补回来。 从前她没有好好看见的那些心意。 若如今还来得及,她会一点一点,亲自去靠近。 28 沉廷璋赶到偏院时,脸色已经沉得厉害。 青萝将事情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外头退婚的流言。 沉若兰藉着沉昭微的名义去了承武侯府。 又在公孙家面前说那些似是而非的话。 甚至当着公孙执礼的面,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沉廷璋听完,气得一掌拍在桌上。 「荒唐!」 沉若兰跪在地上,眼眶红红,还想辩解。 「父亲,女儿只是……」 「闭嘴!」 沉廷璋冷声打断她。 「你只是什么?只是去替你姊姊道歉?只是恰好在流言刚起时去了公孙家?只是恰好让旁人看见公孙执礼送你回来?」 沉若兰脸色一白。 沉廷璋越说越怒。 「你当旁人都是傻子?」 沉若兰咬着唇,眼泪落下来。 「女儿没有……」 「还敢狡辩!」 沉廷璋脸色更沉。 「沉家教你读书识礼,不是让你拿这些心思去算计自家姊妹的婚事!」 沉若兰身子一颤。 这时,沉若兰的姨娘也匆匆赶来,一进门便见女儿跪在地上,连忙也跟着跪下。 「老爷息怒,若兰年纪小,一时糊涂……」 沉廷璋冷笑。 「年纪小?」 他看向那姨娘。 「昭微十七,她也十六了,差了多少?昭微知道维护两家体面,她倒好,为了一点私心,把沉家和公孙家都推到外头让人议论。」 周姨娘脸色发白,不敢再多说。 沉廷璋沉声道:「从今日起,沉若兰禁足一月。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院门半步。」 沉若兰猛地抬头。 「父亲!」 沉廷璋冷冷看她。 「若再敢私下传话、递信、出府,便抄女训百遍,再禁足三月。」 沉若兰眼泪一下子落得更凶。 「父亲,女儿知错了……」 沉廷璋却没有再看她,只对姨娘道:「你也回去好好反省。若连自己女儿都教不好,日后便别再让她出来丢沉家的脸。」 周姨娘脸色惨白,低头应是。 沉昭微站在一旁,神色始终平静。 直到沉若兰被人扶下去,她才垂眸开口。 「父亲,外头那些流言得赶紧澄清。」 沉廷璋揉了揉眉心。 「为父知道。」 他坐下,脸上怒意未消,更多了几分头疼。 「只是众人的口,不是那么好堵的。」 沉昭微抬眼看他。 沉廷璋叹道:「他们要的从来不是真相,要的是热闹。」 这句话落下,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沉昭微自然明白。 外头那些人根本不在乎沉家究竟有没有退婚,也不在乎她是否真的嫌弃公孙执礼。 他们只想看才女与诗仙的婚约风波。 只想看沉家与公孙家闹笑话。 今日说她冷心冷肺,明日便能说公孙执礼另结新欢。 只要有话可传,他们便不会停。 沉廷璋看向女儿,语气缓了些。 「公孙家那边怎么样?」 沉昭微指尖微微收紧。 脑中浮现方才沉府门前,公孙执礼靠近她耳边,认认真真说可以替她揽下退婚名声的模样。 那人明明说得气人。 可那句「我相信你」也是真的。 沉昭微垂下眼,声音轻了些。 「女儿方才与执礼解释过。」 沉廷璋立刻问:「她怎么说?」 沉昭微道:「她说,她相信我。」 沉廷璋这才松了一口气。 「那便好。」 他想了想,又道:「公孙家那孩子倒是真不错。」 沉昭微没有接话。 只是袖中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沉廷璋看了她一眼,语重心长道:「不过这阵子,你也先别去承武侯府了。」 沉昭微微微一顿。 「父亲?」 沉廷璋道:「流言正盛,你若频繁往公孙家跑,旁人又会多嘴。等风头过了再说。」 沉昭微垂下眼。 她自然知道父亲说得有理。 可心里却还是微微沉了一下。 她才刚与公孙执礼缓和一点。 那人本就还惦记着退婚。 如今若隔几日不见,谁知道她又会胡思乱想到哪里去? 说不定又开始替她想什么「保全名声的退婚方案」。 沉昭微指尖收紧。 半晌,她才低声道:「女儿明白。」 沉廷璋看她神色,叹了口气。 「微儿,你若当真想与她试试,便更不能急。」 沉昭微抬眸。 沉廷璋道:「有些事,越急,越容易被人拿去做文章。」 沉昭微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是。」 沉廷璋又道:「澄清流言的事,父亲会处理。公孙鹤那边,我也会亲自去说。」 沉昭微低声道:「多谢父亲。」 沉廷璋看着女儿,忍不住又多说了一句。 「不过你也要想清楚。」 沉昭微看他。 沉廷璋语气缓慢:「从前你不喜欢她,为父知道。如今她变了,你心思也变了,这不是错。」 他顿了顿。 「可人心不是今日一热,明日便可定终身的事。你若只是因她有才情、因她如今不同了,才想靠近,那对她也不公平。」 沉昭微心口微微一颤。 这话比沉若兰方才那些尖锐的质问更沉。 因为沉廷璋没有责怪她。 只是将她心里最深处的顾虑说了出来。 她沉默很久。 最后轻声道:「女儿知道。」 沉廷璋看着她。 沉昭微垂眸,声音很轻,却比方才坚定了些。 「所以女儿会慢慢想清楚。」 她想起公孙执礼那双总是藏不住情绪的桃花眼。 想起她明明慌得要命,却还压低声音说不牵扯自己。 想起她嘴上说着退婚,手却会下意识扶她、护她、信她。 沉昭微低声道:「也会慢慢让她看清楚。」 她不是因为公孙执礼成了诗仙才回头。 至少,不全是。 她只是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人。 看见她那些荒唐表面下藏着的柔软、真诚与善意。 沉廷璋看了女儿片刻,终于轻轻点头。 「你心中有数便好。」 沉昭微告退后,回了自己的院子。 桌上,那张公孙执礼亲笔写下的诗还安静放着。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沉昭微站在桌前看了许久。 沉昭微心里忽然想起公孙执礼今日在沉府门前那句话。 「我相信你。」 她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既然她信她。 那她也该让她知道。 她没有信错。 29 沉昭微后来给公孙执礼写了一封信。 信中先解释了外头流言之事。 说是沉若兰一时糊涂,私下让人传了不该传的话,已经被父亲禁足,也会由沉家出面澄清。 又说父亲担心这阵子风头太盛,她若频繁去承武侯府,反倒又会被旁人拿来议论,所以暂时不能去见她。 公孙执礼收到信时,还愣了一下。 「居然是那个小妹妹传的?」 她坐在书案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沉若兰那天说话是有点怪,但她也没想到外头那些流言真与她有关。 二蛋在旁边立刻伸长脖子。 「哪个小妹妹?」 公孙执礼把信往怀里一收。 「少看。」 二蛋撇嘴。 小姐现在有秘密了。 公孙执礼懒得理他。 她看着沉昭微的信。 字很好看。 清秀端正,笔锋藏着一点冷意,像她本人。 公孙执礼原本也没怎么生气。 毕竟沉若兰在她眼里,也就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 现代十六七岁都还是高中生,心思偏一点、说错话、做错事,虽然不能说完全无辜,但真要她跟一个小孩计较,她也计较不起来。 于是她回信时,除了表示自己相信沉昭微,也顺手替沉若兰小小求了个情。 说她年纪还小,若已知错,禁足太久也不必。 结果这封信送到沉昭微手里时,沉昭微看完,脸色又淡了几分。 青萝站在旁边,默默低头。 完了。 公孙小姐又踩雷了。 沉昭微盯着那句「她到底年纪尚小,昭微不必太恼」看了许久。 片刻后,她轻轻将信纸折好。 「她倒是宽宏大量。」 青萝不敢接话。 沉昭微又道:「我才是她未婚妻。」 青萝:「……」 她更不敢接话了。 不过气归气,信还是要回的。 于是接下来几日,两人就这样一来一往地写起信来。 起初只是解释流言。 后来沉昭微问她背上的伤好些没有。 公孙执礼回她,药挺好用,已经不痛了。 沉昭微又问她近日可还锻炼。 公孙执礼回她,锻炼是每日都练,只是二蛋快被练废了。 沉昭微看到这句时,忍不住笑了一下。 再后来,沉昭微会问她今日读了什么书。 公孙执礼便十分诚实地回:话本。 沉昭微又问,话本好看吗? 公孙执礼回:故事不错,诗很吓人。 沉昭微看着这句,沉默了很久。 她总觉得公孙执礼对诗国许多诗都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嫌弃。 偏偏她又能随口作出那些惊艳众人的句子。 真是奇怪。 一来一回之后,公孙执礼也有些意外。 沉昭微什么时候这么会找话题了? 从前在她印象里,沉昭微明明是那种能用三个字结束一段对话的人。 如今写信却能一句一句接上,还总能找到新的话问她。 而且她字好看,语气也稳,哪怕只是问一句「今日可有出门」,都让人觉得像被一片雪轻轻落在掌心。 公孙执礼一边觉得奇怪,一边又老老实实回信。 就这样,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流言慢慢被沉家和公孙家压了下去。 沉若兰被禁足后也没再出什么么蛾子。 公孙执礼则维持着每天早起锻炼的习惯。 一开始二蛋还会叫苦。 后来叫苦没用,便只能跟着练。 练了几日后,二蛋惊奇地发现自己跑腿时好像更有力了,于是又开始得意。 「小姐,小的觉得自己如今身轻如燕。」 公孙执礼看了他一眼。 「那再来五十个深蹲。」 二蛋:「……」 他立刻萎了。 这日清晨,公孙执礼照常锻炼完,出了一身薄汗。 她洗漱后换上干净衣袍,站在铜镜前整理腰带。 镜中人身形修长,肩背挺拔,腰线劲瘦,虽是女儿身,却有一种武将世家养出的利落英气。 她伸手捏了捏自己的手臂。 结实。 比穿越前还结实多了。 「啧啧。」 公孙执礼十分满意。 「这身材,不练浪费了。」 二蛋站在旁边,真诚道:「小姐本来就好看。」 公孙执礼看他。 「嘴这么甜,今天想偷懒?」 二蛋立刻闭嘴。 公孙执礼穿好衣袍,又走到书案前,拿起笔画了几样东西。 有哑铃。 有壶铃。 还有一些简单的负重器材。 她一边画,一边琢磨。 这时代钢铁冶炼不方便,让铁匠做太麻烦,也太贵。 石头应该行。 石哑铃也不是不能用。 只要重量合适,握起来顺手就行。 她把图纸吹干,递给二蛋。 「走。」 二蛋接过。 「小姐要去哪?」 「找人做这些。」 二蛋看着图纸上奇形怪状的东西。 「这是兵器?」 公孙执礼想了想。 「某种意义上,也是。」 毕竟健身人最强的兵器就是核心。 二蛋没听懂,但觉得小姐说得很深奥。 于是他肃然起敬。 主仆二人出门后,二蛋带着她去了城西一片工匠铺。 问过两家铁匠,都说要做这样圆圆扁扁、还要能握手的铁器不太划算,而且耗时耗料。 公孙执礼想了想,干脆转去石匠那边。 石匠铺里,一位中年匠人正在磨石碑。 二蛋上前道:「老板,我家小姐想打些东西。」 石匠一抬头,看见公孙执礼,眼睛瞬间一亮。 「这不是诗仙公孙小姐吗?!」 公孙执礼:「……」 又来。 她面无表情道:「不是,我只是一般人。」 石匠立刻笑得更热情。 「公孙小姐太谦虚了!来来来,让小的看看,您要做什么?」 公孙执礼已经懒得纠正,把图纸递过去。 「能不能帮我做这些?」 石匠接过图纸,低头仔细看。 「这是……」 「拿来练力气的。」 石匠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不愧是武将世家的小姐,连练功器具都这样别致。」 公孙执礼:「……」 也行。 你这样理解也没错。 石匠看了片刻,道:「能做。这几个小的用细石打磨,外头再抛光,握手处也给小姐磨圆些,免得伤手。」 公孙执礼点头。 「多久能好?」 「三日后来取便是。」 「好。」 公孙执礼付了定金,转身就走。 那速度快得石匠刚想开口问能不能替他铺子题两句诗,人已经走出门外了。 二蛋小跑跟上。 「小姐,你走那么快做什么?」 公孙执礼道:「怕他让我念诗。」 二蛋一脸恍然。 「小姐现在真受欢迎。」 公孙执礼冷漠道:「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二蛋立刻摇头。 「小的不要。」 30 出了石匠铺后,时间还早。 公孙执礼看了看天色,忽然想起来,前几日和沉昭微一起逛街时,她其实没怎么好意思细看。 那时候满脑子都是退婚计画,以及沉昭微是不是不高兴。 现在自己一个人出来,倒可以随便逛逛。 她看向二蛋。 「走,逛逛。」 二蛋立刻高兴。 「好嘞!」 主仆二人沿着街慢慢走。 二蛋到底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哪家点心铺好吃,哪家小摊会坑人,哪家酒楼菜色贵但值得,他都能说上几句。 公孙执礼听得津津有味。 一主一仆难得自在。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自己如今在京中已经算是名人。 她穿着一身浅色衣袍,长发半束,身形高挑,眉眼明艳,眼尾泪痣一点,走在人群里本就很惹眼。 更何况她还是如今传得沸沸扬扬的公孙诗仙。 不少世家千金和年轻公子远远认出她,都忍不住偷偷打量。 尤其是那些姑娘。 前几日春湖诗会上的三句情诗传遍京城,不知道多少人抄了又抄。 如今见到本人,心里更是忍不住泛起涟漪。 「那就是公孙小姐?」 「比传言里还好看。」 「她看起来不像从前说的那样荒唐啊。」 「是啊,眉眼好俊。」 「她手里拿的是什么?」 「点心吧。」 此时,公孙执礼正抱着一包刚买的酥饼,一边走一边吃。 她又买了不少甜点。 有给公孙明珠的,也有给自己路上吃的。 按理来说,世家小姐在街上一边吃一边走,实在不太优雅。 可公孙执礼是现代人,哪管那么多。 她咬了一口酥饼,觉得味道不错。 外皮酥香,里头带着芝麻和糖的香气。 只是碎屑掉在唇角。 二蛋正想提醒,就见公孙执礼十分自然地伸出舌尖,轻轻舔掉了嘴角的碎屑。 旁边几位正偷偷打量她的世家千金瞬间安静。 「……」 「她刚刚……」 「好、好迷人。」 「公孙小姐连吃点心都这样好看吗?」 「难怪沉小姐回心转意。」 公孙执礼完全不知道自己随便吃个点心都撩了一片迷妹。 她还在对二蛋道:「这个不错,多买一份给明珠。」 二蛋点头:「小姐放心,小的记着呢。」 二蛋看了一眼旁边那些红着脸的姑娘,默默把提醒吞了回去。 小姐现在真的越来越不得了了。 两人又往前逛了一段。 忽然,前方有人叫住了她。 「公孙小姐。」 公孙执礼抬头。 只见不远处站着几名年轻公子。 为首的正是陆云舟。 他身边还跟着几位衣着不凡的公子,看起来像是刚从哪处诗会或茶楼出来。 陆云舟今日穿一身湖蓝锦袍,手中仍拿着摺扇,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真巧。」 公孙执礼对他没什么好感。 那日诗会上,就是这人当众对沉昭微作诗表白,又引得旁人起哄,踩着她和沉昭微的婚约作文章。 虽说后来她用几句诗把场子掀了回来,但不代表她就对这人有好印象。 她点了点头。 「是啊。」 然后抱着点心转身。 「那么告辞。」 陆云舟:「?」 他明显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旁边几位公子也愣了愣。 陆云舟很快回神,赶忙开口。 「公孙小姐,且慢。」 公孙执礼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表面上,她还是停下脚步。 「有何贵干?」 这四个字说得客气,但也只有四个字的客气。 陆云舟听出她态度冷淡,神色微微一僵。 但他今日主动上前,本就有意修补那日诗会上的尴尬。 毕竟公孙执礼如今声名骤起,朝堂上又因《悯农》受了圣上称赞。 他若还把她当成从前那个能随便取笑的诗难嫡女,那就太蠢了。 陆云舟笑道:「那日诗会之事,云舟多有冒犯,今日正巧遇见,不如公孙小姐赏脸,让云舟赔个不是。」 公孙执礼还没说话,他又补道:「我们正要去醉仙楼用餐,云舟已定了位置。今日我做东,公孙小姐可愿一同?」 公孙执礼正要开口说不必,二蛋忽然眼睛一亮,凑到她身旁小声道:「小姐!」 「小姐!」 公孙执礼转头:「干嘛?」 二蛋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兴奋。 「醉仙楼的荷花酥很有名,想吃都吃不到!得订位订好久呢!」 公孙执礼一顿。 「真那么厉害?」 二蛋点头如捣蒜。 「对啊!听说荷花酥一日只做二十份,外酥内软,入口有莲香,京中好多贵人都爱吃。」 公孙执礼沉默了。 她理智告诉自己:不要去。 陆云舟这人不安全。 而且饭局容易出事。 可是感性又在她耳边说:荷花酥,一日二十份,外酥内软,入口有莲香。 她很挣扎。 真的很挣扎。 最后,甜点获胜。 公孙执礼看向陆云舟。 「那……好吧。」 陆云舟一喜。 「公孙小姐请。」 几位公子也立刻让开路。 一行人往醉仙楼走去。 路上,其他公子开始主动与公孙执礼搭话。 有人问她近日是否还会参加诗会。 有人夸她那首《悯农》必能在国宴上惊动邻国。 也有人小心翼翼提到她那些情诗。 公孙执礼一边吃蜜乳糕,一边随口应付。 她今日心态倒是平和不少。 只要不让她现场作诗,一切都好说。 陆云舟走在旁边,见她态度虽不热络,却也没有完全拒人于千里之外,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他笑道:「公孙小姐今日是出来买点心?」 公孙执礼看了看手里的甜点袋子。 「顺路。」 二蛋在旁边小声嘀咕:「小姐明明买了一路。」 公孙执礼看他一眼。 二蛋立刻闭嘴。 几位公子见状忍不住笑了。 气氛倒比公孙执礼想像中轻松一些。 她原本以为这群人会端着世家公子的架子,满口诗文试探,结果大概是昨日被她那几句诗震过,今日竟都颇为客气。 有人甚至聊起京中哪家糕点好吃。 这话题她喜欢。 公孙执礼听得认真。 于是几个公子惊讶地发现,这位如今传得神乎其神的公孙小姐,谈起诗时神色淡淡,听见糕点时眼睛反倒亮了。 陆云舟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人和那日诗会上那个一句「这样可配」震得他无话可说的人,似乎不太一样。 那日的她锋芒太盛。 今日的她却鲜活许多。 而公孙执礼完全没想那么多。 她只是默默在心里告诉自己。 吃完荷花酥就走。 绝不多待。 绝不作诗。 绝不惹事。 她抱着这个单纯又美好的愿望,踏进了醉仙楼。 31 醉仙楼不愧是京中有名的酒楼。 单是二楼雅间,便布置得比寻常酒楼雅致许多。 窗边垂着竹帘,案上摆着一只白瓷小瓶,瓶中插着两枝新折的莲叶。窗外正好能看见半条街景,人声隔着木窗传进来,不算吵,反倒添了几分热闹烟火气。 公孙执礼坐下后,第一反应是—— 还行。 古代高级餐厅。 可以。 今日同行的人不算多。 陆云舟坐在主位旁,仍旧一副温雅公子的模样。 他身边有一位穿靛青色衣袍的公子,名叫顾淮谨,眉眼爽朗,笑起来带着几分少年气,看起来比陆云舟活泼许多。 另外还有两三位平日与他们一起混诗会、茶楼的世家玩伴。 加上公孙执礼,也就五六人。 比起昨日春湖诗会那种全场盯着她看的阵仗,这包厢已经算得上安静。 当然,公孙执礼心里很清楚。 她不是来交朋友的。 她是来吃荷花酥的。 菜很快上齐。 清蒸鳜鱼,莲房豆腐,蟹粉羹,八宝鸭,还有几碟她叫不上名字但看起来就很贵的精致小菜。 唯独二蛋念念不忘的荷花酥还没上。 陆云舟亲自替她斟茶,笑道:「公孙小姐,醉仙楼的菜式在京中颇有名气,你尝尝看。」 公孙执礼点了点头。 「多谢。」 其实原主以前也来过醉仙楼几次。 记忆里大多是和公孙家的亲戚或诗会友人一同来的。 可江执礼本人没有。 对她来说,这还是第一次真正坐在古代酒楼雅间里吃饭。 她夹了一筷子莲房豆腐。 入口细嫩,汤汁鲜香。 再尝一口蟹粉羹,味道浓郁却不腻。 公孙执礼眼神微微一亮。 不错。 不愧是需要订位的地方。 她对陆云舟的态度瞬间好了不少。 毕竟人可以不熟,但饭是无辜的。 而且仔细想想,这些人看起来也就和原主差不多年纪,最多十九二十岁。 放到现代,不也就是一群大学生年纪的小屁孩。 嘴欠几句,爱起哄,喜欢出风头。 虽然烦,但也不是什么深仇大恨。 她一个心理年龄被论文折磨过的研究生,倒也不必跟他们计较太多。 顾淮谨原本一直在观察她。 他从前对公孙执礼的印象很简单。 空有一张好脸。 诗才烂得惊天动地。 偏偏自信得像文曲星转世。 简而言之,就是没文化还爱出风头的草包美人。 可那日诗会后,他的认知碎成了一地。 三句情诗,直接压得陆云舟哑口无言。 后来又听说她写出那首《悯农》,今早甚至在朝堂上被圣上称赞。 顾淮谨从震惊到好奇,最后变成了彻底改观。 如今坐在一桌吃饭,他看着公孙执礼安安静静夹菜的模样,越发觉得这人深不可测。 顾淮谨忍不住先开口:「公孙小姐,你知道吗?外头现在居然有个摊子,说只要一两银子,就能被马踢一脚。」 公孙执礼筷子一顿。 她缓缓抬头。 顾淮谨兴致勃勃道:「还说那批马是踢出公孙诗仙的神马一脉。」 公孙执礼:「……」 又来。 这事到底什么时候能过去? 顾淮谨还在说:「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效。」 公孙执礼看着他。 「你该不会想去吧?」 顾淮谨非常诚实:「想去是想去。」 公孙执礼:「?」 顾淮谨又补了一句:「但我怕痛啊。」 他转头看向陆云舟,寻求认同。 「是不是,陆兄?」 陆云舟竟然还点了点头。 「若真能开窍,倒是值得一试。只是马蹄无眼,风险不小。」 公孙执礼:「……」 疯了吧你们。 「别想了。」她语气非常严肃,「没用。」 顾淮谨好奇:「公孙小姐是觉得没效?」 公孙执礼:「嗯。」 顾淮谨忍不住道:「但你不是……」 公孙执礼面无表情看着他。 顾淮谨声音逐渐变小。 「……被踢完就……」 「不是。」公孙执礼打断他,「别想了,快吃。」 顾淮谨被她这一眼看得莫名有点心虚。 「哎,好吧。」 他低头乖乖夹菜。 旁边几位公子见状,倒忍不住笑了。 陆云舟也笑了笑,试图将气氛拉回文雅方向。 「只是单吃饭,似乎有些无趣。」 公孙执礼心里一跳。 不祥预感。 果然,陆云舟下一句便道:「不如吟首诗吧。」 顾淮谨立刻抬头。 「好!这提议甚好!」 他甚至已经开始兴奋了。 「我先来!」 公孙执礼:「……」 我觉得一点都不好。 她现在只想安安静静吃饭。 为什么诗国人干什么都要吟诗? 吃饭要吟。 逛街要吟。 看马要吟。 是不是哪天睡觉前还要对着枕头来一首《夜枕咏怀》? 顾淮谨已经站起一半,清了清嗓子。 公孙执礼忍无可忍,抬手按了按眉心,冷声道: 「食不言,寝不语。」 顾淮谨动作僵住。 陆云舟愣住。 满桌人也都怔了一下。 二蛋站在后头,眼睛又慢慢亮了。 公孙执礼看见他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吧。 不会吧。 这也能夸吧? 果然,顾淮谨怔了片刻后,缓缓坐回去,眼神里竟浮起一点恍然。 「食不言,寝不语……」 陆云舟也低声重复了一遍。 「吃饭时不高谈,睡眠时不妄语。公孙小姐此言,竟有修身养性之意。」 另一位公子接道:「不错。饭食入口,当心存敬意;夜间安寝,当心神归宁。此八字看似寻常,实则意在克己。」 顾淮谨拍案。 「好一个食不言,寝不语!」 公孙执礼:「……」 她人麻了。 真能夸啊? 她只是搬了句孔子的话来阻止饭桌吟诗。 怎么就修身养性了? 怎么就克己了? 二蛋在旁边小声激动:「小姐今日又出醒世之言了。」 公孙执礼转头看他。 二蛋立刻闭嘴。 但眼神还是闪闪发光。 公孙执礼深吸一口气。 不行。 不能让这个话题发散。 她立刻敲了敲桌面。 「吃饭。」 众人一顿。 公孙执礼面无表情重复:「吃饭。」 顾淮谨下意识坐得更端正。 「哦。」 陆云舟也笑了一声,放下摺扇。 「既然公孙小姐如此说,那今日便安心用膳。」 公孙执礼心中松了口气。 很好。 终于安静了。 因为那句「食不言,寝不语」,满桌人果然开始安静吃饭。 一时间,包厢里只剩下轻微的碗筷声。 公孙执礼差点感动。 太好了。 她终于能好好吃一顿饭了。 顾淮谨安静了不到半盏茶时间,便忍不住小声道:「公孙小姐,那睡前若是忽然想到好诗,也不能说吗?」 公孙执礼看他。 顾淮谨立刻捂嘴。 「我吃饭。」 公孙执礼满意低头。 这时,包厢门被轻轻敲响。 小二端着一只精致食盒走进来,满脸笑容。 「诸位久等了,今日的荷花酥到了。」 公孙执礼瞬间抬头。 荷花酥。 终于来了。 小二将食盒打开,里头放着六枚精致点心。 每一枚都做成半开莲花的样子,酥皮层层迭迭,边缘微微翘起,颜色淡粉,中心一点浅黄,像真有一朵小莲花落在白瓷碟中。 热气很淡,带着一点莲子香和奶香。 公孙执礼眼睛微微亮了。 她拿起一枚,小心咬了一口。 酥皮极薄,入口先是微微脆开,紧接着内馅绵软,莲蓉细腻,甜味不重,还有一丝清香回味。 好吃。 真的好吃。 她神色虽然没怎么变,但眼神明显亮了些。 顾淮谨正巧看见,忍不住笑道:「公孙小姐喜欢甜食?」 公孙执礼嘴里还有荷花酥,不方便说话。 她抬眼看他。 顾淮谨立刻想起刚才的八字真言,坐直。 「食不言。」 公孙执礼满意地继续吃。 陆云舟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这位公孙小姐,倒真与传言不同。 传闻中,她忽然诗才惊世,性情也变得高深莫测。 可眼下看来,确实高深。 但也……很鲜活。 尤其吃到喜欢的甜点时,那一瞬间的眼神,完全不像昨日诗会上那个压得他一句话都说不出的公孙执礼。 像个普通的年轻姑娘。 陆云舟原本只是想修补关系。 如今却是真的有些好奇起来。 饭吃到一半,气氛比公孙执礼预想得好很多。 大家被她那句「食不言,寝不语」镇住后,居然真的不怎么吟诗了,只偶尔低声谈几句菜色。 公孙执礼觉得很满意。 如果每场饭局都能这样,她也不是不能接受社交。 只是她不知道,包厢外面,醉仙楼几个跑堂已经把方才那句「食不言,寝不语」传了出去。 「听说了吗?公孙小姐在陆公子的雅间里又说了一句醒世之言。」 「什么?」 「食不言,寝不语。」 「嘶……妙啊。」 「不愧是公孙诗仙。」 而雅间里,公孙执礼正专心吃第二块荷花酥,完全不知道自己又莫名其妙增加了一条名言。 她只是觉得—— 这荷花酥,确实值这一趟。 32 用完餐后,公孙执礼原本只想抱着打包好的荷花酥回府。 吃饱了。 甜点也买到了。 今日出门任务圆满结束。 她甚至已经开始想像回府后,公孙明珠看见荷花酥时眼睛发亮的样子。 结果她刚起身,顾淮谨就凑了过来。 他像是已经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笑得眼睛弯弯。 「公孙小姐。」 公孙执礼看他。 「嗯?」 顾淮谨摸了摸下巴,很认真地问:「我能不能叫你的名字?」 公孙执礼一顿。 「名字?」 顾淮谨点头,十分坦诚。 「你的姓好拗口啊。」 公孙执礼:「……」 这理由倒是直接。 公孙执礼对称呼其实没什么太大执念。 毕竟她是现代人。 穿越前同学朋友之间,叫名字再正常不过。 更何况「公孙小姐」四个字听久了,她自己也觉得有点麻烦。 于是她随口道:「随你。」 顾淮谨眼睛一下亮了。 「太好了!」 他立刻开心地喊:「执礼!」 公孙执礼:「……」 陆云舟站在旁边,眸色微微一动。 他也看向公孙执礼,语气比顾淮谨收敛些。 「既如此,在下可否也唤你执礼?」 公孙执礼还是那句。 「随你。」 二蛋站在旁边,心里却咯噔一下。 小姐。 这个随你,不太随便啊。 前几日沉小姐才说,未婚配之人直呼名字不妥。 可是现在…… 二蛋悄悄看了一眼陆云舟,又看了一眼顾淮谨。 他嘴巴动了动,很想提醒。 可顾淮谨已经兴致勃勃地开口了。 「执礼,要不要去斗蛐蛐?」 公孙执礼:「?」 斗蛐蛐? 这个词一出来,她脑子里瞬间浮现出一堆古代纨绔子弟蹲在院子里,围着小罐子大喊大叫的画面。 顾淮谨显然很熟。 他拍了拍陆云舟的肩。 「可好玩了,陆兄前几日才买了一只很厉害的。」 陆云舟有些无奈地看他。 「淮谨。」 顾淮谨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拆台,反而很得意。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那只黑将军不是连赢了两场吗?」 公孙执礼看向陆云舟。 原来小诗魁也玩斗蛐蛐。 人设忽然接地气了起来。 陆云舟轻咳一声,像是被戳破了某种文人不太想承认的兴趣。 但很快,他又恢复了端正神色,看向公孙执礼。 「执礼若是没有蛐蛐,在下可以帮你挑一只。」 顾淮谨立刻接话:「走嘛走嘛,很快的。」 公孙执礼其实没玩过。 穿越前她最多看过短影片里有人斗蟋蟀,现实中还真没见过。 好奇心稍微动了一下。 二蛋也有点兴奋,凑过来小声道:「小姐,你之前也有蛐蛐的。」 公孙执礼一愣。 「我也有?」 二蛋点头:「有啊,小姐以前有一只叫霸王腿,可威风了。」 公孙执礼:「……」 霸王腿? 这名字一听就很原主。 二蛋又补了一句:「只是小姐被马踢了头后,就没再去了,现在那只应当不在了。」 公孙执礼:「……」 她不想让话题又绕回被马踢头这件事。 于是果断道:「好吧,去看看。」 顾淮谨瞬间高兴。 「走!」 几人很快离开醉仙楼,往附近一处斗蛐蛐的场子去了。 那地方藏在一条热闹街巷后头。 不算很大,却围了不少人。 里头一张张小桌子摆开,中间放着斗盆,周围的人或蹲或站,个个看得聚精会神。 一进去,耳边全是吆喝声。 「咬它!」 「上啊!」 「哎呀,怎么退了!」 「好!好一个回身!」 公孙执礼站在门口,表情十分微妙。 古代版地下游戏厅。 而且氛围还挺热血。 老板显然认得陆云舟和顾淮谨,一见他们便笑着迎上来。 「陆公子,顾公子,今日又来了?」 顾淮谨笑嘻嘻道:「带朋友来玩。」 老板目光落到公孙执礼身上,眼睛瞬间亮起。 「这位是……」 顾淮谨抢先道:「承武侯府公孙小姐。」 老板倒吸一口气。 「公孙诗仙?」 公孙执礼:「……」 她已经不想纠正了。 陆云舟让随从取来他那只蛐蛐。 小竹笼打开,里头一只黑亮精神的蛐蛐被小心放进罐里。 顾淮谨立刻介绍:「看,陆兄的黑将军!」 公孙执礼低头看了一眼。 黑将军个头不小,腿很有力,看起来确实挺精神。 陆云舟看向她。 「执礼要不要我帮你挑?」 公孙执礼对蛐蛐完全没有研究。 她看着老板摆出来的一排竹笼,随手指了一只。 「就这只吧。」 顾淮谨凑过去一看。 「这只?」 他眨了眨眼。 「会不会太小了?」 公孙执礼看了一眼那只小蛐蛐。 确实不大。 但精神还行。 她很淡定。 「随便玩玩。」 老板立刻笑道:「好嘞!」 他把公孙执礼挑的那只放进一个小罐里,又敲了敲桌边。 「来来来,下好离手!」 顾淮谨兴奋地搓手。 「陆兄先来!」 陆云舟也没有推辞。 正巧旁边一位穿着华贵的少年站了出来,看模样也是京中纨绔子弟。 「陆公子,又带黑将军来了?」 陆云舟微微一笑。 「试试。」 那少年笑得嚣张。 「那今日我可要让我的金甲大王会会它。」 公孙执礼:「……」 黑将军。 金甲大王。 这些名字真的很中二。 两只蛐蛐被放进斗盆。 周围立刻围满了人。 顾淮谨凑到公孙执礼身边。 「执礼,要不要压?」 公孙执礼看他。 「压什么?」 「压谁赢啊。」顾淮谨指着斗盆,「陆兄很强的,黑将军前几日连赢两场。」 陆云舟站在旁边,虽然表情还算端正,但眼底隐约带着一点自信。 公孙执礼想了想。 「好吧,就压一个。」 她掏出一点碎银,压了陆云舟。 顾淮谨也跟着压。 「我也压陆兄!」 斗局开始。 一开始,黑将军确实气势不错。 它在斗盆里绕了一圈,腿部发力,猛地冲了上去。 顾淮谨立刻叫好。 「上啊,黑将军!」 陆云舟神色也微微放松。 然而没过多久,对方那只金甲大王忽然反扑,一个横冲,直接把黑将军逼到边上。 黑将军退了两步。 顾淮谨脸色一变。 「哎?怎么退了?」 公孙执礼看着那两只蛐蛐在盆里你来我往。 她其实看不太懂。 但她看得出来,黑将军好像不太行了。 果然,又过了片刻,黑将军忽然掉头避开,彻底没了战意。 老板一敲桌。 「金甲大王胜!」 顾淮谨:「……」 陆云舟:「……」 公孙执礼看着自己刚压出去的碎银。 很好。 甜点钱没了。 33 顾淮谨立刻拍了拍陆云舟的肩。 「陆兄,别气馁。」 陆云舟脸色复杂。 顾淮谨一本正经安慰:「肯定是黑将军今日没吃饱。」 公孙执礼看了他一眼。 「你也是挺会安慰人的。」 顾淮谨笑道:「那是,我最会安慰人了。」 陆云舟:「……」 他并没有被安慰到。 对面那纨绔少年赢了,顿时得意起来。 「陆公子今日不行啊。」 他目光一转,又落到公孙执礼身上。 「这位便是近日名满京城的公孙小姐吧?」 公孙执礼淡淡看他一眼。 「嗯。」 那少年笑道:「听说公孙小姐诗才大开,不知斗蛐蛐的眼光如何?」 顾淮谨一听这话,立刻凑近。 「执礼,换你上!」 他拍着胸口。 「我肯定压你!」 公孙执礼看他。 「你刚刚压陆云舟也输了。」 顾淮谨:「……」 他顿了一下,非常认真道:「那是因为陆兄的蛐蛐没吃饱,和我的眼光无关。」 陆云舟:「……」 公孙执礼懒得拆穿他,点了点头。 「行吧。」 老板把她随手挑的那只小蛐蛐放进斗盆。 对面少年看了一眼,立刻笑出声。 「就这只?」 他身边的人也跟着笑。 「这么小,怕不是进去就被咬跑了。」 「公孙小姐不如还是作诗吧,斗蛐蛐可不是靠诗才。」 「哈哈哈——」 顾淮谨立刻不乐意了。 「笑什么笑,小的怎么了?小的灵活!」 公孙执礼却没什么反应。 她懒得跟这群小屁孩计较。 她只是看向老板。 「开始吧。」 她这样平静,倒显得对面那几人的嘲笑很没气度。 周围有人低声道:「公孙小姐真沉得住气。」 「是啊,被这样嘲讽还能面不改色。」 「不愧是作出《悯农》的人,心性果然稳。」 「这才是真有气度。」 公孙执礼:「……」 又来了。 她只是懒得吵架。 怎么又变成有气度了? 斗盆里,两只蛐蛐很快撞上。 公孙执礼那只小蛐蛐个头确实小。 对面的金甲大王刚赢一场,气势正盛,一上来便猛地冲过去。 顾淮谨紧张得握拳。 「躲啊!」 小蛐蛐竟然真的往旁边一闪。 金甲大王扑了个空。 周围人「咦」了一声。 顾淮谨眼睛一亮。 「有戏!」 那只小蛐蛐虽然个头不大,但动作很快,几次都避开了金甲大王的正面冲撞,反而趁对方转身时扑上去咬了一口。 金甲大王被咬得连退两步。 对面少年脸色微变。 「上啊!」 小蛐蛐又是一扑。 这次竟直接把金甲大王逼得退到了斗盆边缘。 片刻后,金甲大王掉头避开。 老板敲桌。 「公孙小姐胜!」 顾淮谨瞬间大叫。 「赢了!」 他兴奋得一巴掌拍在公孙执礼背上。 「执礼!你太厉害了!」 公孙执礼被他拍得差点往前一栽。 她立刻扶住桌边。 「你冷静点。」 顾淮谨却已经兴奋到不行。 「我就说小的灵活!」 公孙执礼:「……」 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自信。 她嘴角却还是微微勾了一下。 说实话,挺有意思的。 虽然是她随便挑的蛐蛐,但看着它真的赢了,还莫名有点爽。 陆云舟站在旁边,看着公孙执礼那一点笑意,忽然愣了一下。 她笑起来时,和诗会上那种清冷从容的模样不太一样。 多了几分鲜活。 像风拂过春水,明亮又自然。 陆云舟一时看得有些失神。 片刻后,他才开口。 「执礼,你真厉害。」 公孙执礼摆摆手。 「运气,运气。」 她是真的觉得运气。 毕竟她连这只蛐蛐叫什么都不知道。 顾淮谨却不认同。 「这怎么能是运气?这叫慧眼识蛐!」 公孙执礼:「……」 慧眼识蛐? 这词听起来也不怎么值得骄傲。 对面少年不服,又换了一只蛐蛐上来。 「再来一局!」 顾淮谨立刻喊:「来就来!」 公孙执礼看他:「你倒是替我答应得快。」 顾淮谨嘿嘿一笑。 「执礼,趁胜追击嘛!」 公孙执礼想了想,也没拒绝。 反正都玩了。 再玩一局也行。 结果第二局,小蛐蛐又赢了。 第三局,还是赢。 连赢三场后,整个场子都热闹起来。 有人开始起哄。 「公孙小姐这只厉害啊!」 「以小胜大,好气魄!」 「不愧是公孙小姐,挑蛐蛐也有眼光!」 「果然能写诗的人,看万物都通透!」 公孙执礼:「……」 不是。 能不能不要把斗蛐蛐跟写诗扯在一起? 顾淮谨更是兴奋得像自己赢了三场。 「执礼!你给它取个名字吧!」 公孙执礼低头看着那只小蛐蛐。 取名字? 她想了想。 既然这小东西看着不起眼,却很能打。 那就…… 「小强吧。」 顾淮谨一愣。 「小强?」 陆云舟也有些疑惑。 「这名字何解?」 公孙执礼一本正经。 「虽小,但强。」 众人瞬间恍然。 「好名字!」 「简而有力!」 「小而不屈,强而不骄!」 「公孙小姐取名亦有深意!」 公孙执礼:「……」 她麻了。 真的麻了。 她甚至开始怀疑,就算她现在把这蛐蛐叫「二狗」,他们也能夸出「名贱命硬,返璞归真」八个字来。 顾淮谨却已经开心地蹲在斗盆旁边,看着小蛐蛐。 「小强!以后你就是我见过最厉害的蛐蛐!」 公孙执礼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这位顾公子真的很活泼。 活泼得像一只刚被放出笼子的狗。 陆云舟在旁看着,忽然低声笑了一下。 公孙执礼看向他。 「你又笑什么?」 陆云舟摇头,语气温和。 「只是觉得今日很有趣。」 公孙执礼:「……」 确实挺有趣。 就是有点吵。 这场斗蛐蛐最后以公孙执礼的小强三连胜告终。 顾淮谨输了陆云舟那一局,后面又因压公孙执礼赢回不少,整个人心情大好。 离开斗蛐蛐场时,他还在叽叽喳喳。 「执礼,下次我们再来!」 「小强以后一定能成为一代蛐王!」 「到时候我给它做个小旗,上面写‘天下第一强’!」 公孙执礼:「……」 你真的很闲。 二蛋跟在后面,提着点心,看着自家小姐被顾淮谨一路缠着说话,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危机感。 完了。 顾公子好像太自来熟了。 陆公子看小姐的眼神也怪怪的。 这事要是被沉小姐知道…… 二蛋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总觉得,小姐今日又要惹事了。 而此时的公孙执礼本人,还在低头看那个装着小强的竹笼。 她忽然觉得,穿越生活也不全是坏事。 至少斗蛐蛐还挺新鲜。 只是她不知道,今日醉仙楼与斗蛐蛐场发生的事,又一次插上翅膀,飞快传遍了京城。 「听说了吗?公孙诗仙随手挑了一只蛐蛐,连赢四场!」 「真的假的?」 「真的!还取名小强,说是小而不弱,强而不骄!」 「不愧是诗仙,连蛐蛐都能点化!」 众人惊叹。 此乃蛐中诗骨。 而公孙执礼对此一无所知。 34 一行人玩闹下来,天色也渐渐暗了。 斗蛐蛐场外,黄昏的光落在长街上,将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顾淮谨手里还提着装「小强」的小竹笼,整个人兴奋得像刚打了胜仗。 「执礼,今日太好玩了!」 公孙执礼看着他。 这人真的很有活力。 从醉仙楼一路讲到斗蛐蛐,又从斗蛐蛐讲到小强未来称霸京城蛐坛,嘴巴几乎没停过。 公孙执礼都怀疑他是不是早上吃了十碗饭。 顾淮谨把竹笼还给她,笑得眼睛弯弯。 「那我们就先回去了,下次有空再来找你玩!」 公孙执礼接过竹笼,心情倒也不错。 虽然今天莫名其妙被陆云舟请吃饭,又莫名其妙斗了蛐蛐,还莫名其妙被一堆人夸了半天。 但不得不说,还挺新鲜。 这也算是她穿越到古代后,除了沉昭微之外,第一次真正认识的同龄朋友。 虽然顾淮谨吵了点。 陆云舟别扭了点。 但整体来说,不算坏人。 公孙执礼点点头。 「嗯,回去吧。」 顾淮谨立刻朝她挥手。 「下次我带你去看斗鸡!也很好玩!」 公孙执礼:「……」 这倒也不必那么积极。 陆云舟站在旁边,也向她拱手。 「今日多谢执礼赏脸。」 公孙执礼回礼。 「是我蹭了你们的饭。」 顾淮谨立刻插嘴:「哪里哪里,你可是带我们赢了三场蛐蛐!」 公孙执礼:「……」 她真的只是运气。 几人分开后,顾淮谨还在一旁叽叽喳喳地同陆云舟说话。 「陆兄,你看,我就说公孙小姐不像传闻里那样吧?」 「她人很好啊。」 「说话也有意思。」 「而且她挑蛐蛐也厉害。」 「下次一定要多找她出来玩。」 陆云舟没有反驳。 他只是看着公孙执礼远去的背影,脑海里还停在方才斗蛐蛐时,她唇角微微勾起的那一瞬。 那一笑不似诗会上那般清冷从容。 反而明亮又松弛。 像是终于从那些诗名、婚约、流言里短暂抽身,真的只是个十九岁的姑娘。 陆云舟垂下眼。 片刻后,他轻声道:「她确实与传闻不同。」 顾淮谨立刻点头:「对吧!」 公孙执礼若是听见他们已经开始计划「下次再来找她玩」,大概会当场翻白眼。 什么下次? 谁答应有下次了? 可惜她没听见。 回到承武侯府时,公孙明珠果然第一时间跑了出来。 「长姐!」 「你真的给我带点心了!」 公孙执礼笑了笑。 「答应你的,还能少了?」 公孙明珠立刻接过其中一盒。 打开一看,是做得极漂亮的荷花酥。 她小小惊呼一声。 「这是醉仙楼的荷花酥!」 公孙执礼挑眉。 「你也知道?」 公孙明珠用力点头。 「当然知道,这个可难买了!」 她捧着点心,脸上写满开心,刚想说什么,目光忽然落到二蛋怀里的竹筒上。 「那是什么?」 二蛋立刻献宝似的拿出来。 「二小姐,这是小姐今日赢来的蛐蛐,叫小强!可厉害了,连赢好几场!」 公孙明珠原本还凑近了些。 一听是蛐蛐,整个人瞬间后退三步。 「虫子!?」 公孙执礼看她反应这么大,忍不住笑了。 「你要吗?」 公孙明珠满脸嫌弃。 「我才不要!」 她抱着荷花酥,又往后退了半步。 「我讨厌虫子。」 公孙执礼被她逗笑。 「果然哪个时代的女生都不太喜欢虫子。」 公孙明珠听不懂前半句,只哼了一声。 「长姐喜欢就自己养,不许放到我院子里。」 「行,不放。」 公孙执礼笑着看二蛋把小强收好。 她低头看了眼竹笼里的小强,忽然想起沉昭微。 不知道沉昭微会不会怕虫子。 若是把小强拿到她面前,她那张清冷端方的脸会不会裂开? 还是会努力维持镇定,只是默默退后半步? 公孙执礼脑中刚浮现那画面,就猛地一顿。 不是。 怎么又想到沉昭微了? 她啧了一声,把竹笼递给二蛋。 「找个地方养着,别让明珠看见。」 二蛋接过:「是。」 公孙明珠抱着点心,怀疑地看着她。 「长姐刚才是不是在想沉姐姐?」 公孙执礼:「……」 这小姑娘直觉怎么这么准? 她面不改色道:「没有。」 公孙明珠盯着她。 「真的?」 公孙执礼淡定:「真的。」 公孙明珠半信半疑。 但点心的香味太诱人,她很快便不再追问,抱着盒子高高兴兴回院子去了。 公孙执礼今日早上锻炼,白天又出去逛了整日,晚上洗漱完,几乎刚沾枕头便睡了过去。 35 她睡得很香。 完全不知道,她那首《悯农》早在一个月前,便已经在宫中诗赋交流上替诗国赢了脸面。 那时词国使臣来访,两国以诗赋会友,题目正好落在农桑民生之上。 说是比试,其实也不算多么严肃的国事大比。 诗国与词国皆是重诗文之国,两国文人常有往来,这次多半也只是借着使臣来访,办一场体面热闹的诗赋交流。 可哪怕只是交流,诗国上下也十分重视。 毕竟国名带诗。 输什么都不能输诗。 那一日,大殿之上,皇帝坐于主位,脸上带着和气笑意。 词国使臣先恭敬行礼,又客套了几句。 皇帝也笑着应了。 「既是诗文交流,便不必太拘谨。」 话虽如此,大殿里的诗国大臣们却一个个坐得挺直。 拘谨。 怎么可能不拘谨。 这可是诗文脸面。 很快,两国便开始轮流作诗。 词国使臣中有几人文採确实不俗。 一首咏月,一首春水,皆引得殿上不少人点头。 诗国这边也有大臣与年轻才子应对。 轮到自己这边作得尚可时,皇帝便笑着点头。 「不错,不错。」 可若是词国那边作出佳句,诗国眾臣便不由自主紧张起来。 尤其到了后半场,词国有一位年轻使臣作了一首悯民诗,虽不算惊世,却胜在工整沉稳,情感也算真切。 大殿里的气氛微微变了。 皇帝面上仍带着笑。 心里却已经有些不满。 今日若输给词国,明日民间茶楼里不知要怎么说。 诗国输诗? 这像话吗? 皇帝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随即看向沉廷璋。 「沉爱卿。」 沉廷璋立刻起身。 「臣在。」 皇帝淡淡道:「前几日你说,有一首可压场的诗。」 沉廷璋垂眸。 「正是。」 他从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诗稿。 那诗稿他收得极仔细,甚至像收着什么圣物。 大殿中不少大臣都看向他。 公孙鹤也立刻坐直了。 来了。 他闺女的诗要来了! 沉廷璋站在殿中,展开诗稿,声音沉稳地念道: 「锄禾日当午,」 「汗滴禾下土。」 前两句一出,大殿之上便安静了些。 词国使臣原本还带着几分自得的神色,也慢慢收敛起来。 沉廷璋继续念下去: 「谁知盘中餐,」 「粒粒皆辛苦。」 最后一句落下。 大殿一片静默。 静得连衣袖摩擦声都清晰可闻。 词国使臣愣住。 那位方才作了悯民诗的年轻使臣,更是脸色微变。 这首诗太简单。 简单到几乎没有繁复修饰。 可正因如此,才显得力道直白而沉重。 日当午。 汗滴土。 盘中餐。 粒粒辛苦。 短短四句,竟将农人辛劳与食者不知,写得明明白白。 诗国眾臣先是怔住,随后便有人忍不住挺直了背。 那姿态。 那表情。 那骄傲的劲儿。 差点连屁股都翘上天。 尤其是公孙鹤。 他坐在武将席间,嘴角几乎压不住。 旁边有武将低声道:「公孙兄,这诗真是你家闺女写的?」 公孙鹤立刻挺胸。 「那当然。」 语气里的骄傲藏都藏不住。 另一人道:「你家闺女这一下,可真长脸。」 公孙鹤努力装作淡定。 「一般一般。」 说完,又忍不住补一句:「也就还行。」 那副嘴脸,看得旁边几个武将都想翻白眼。 词国使臣沉默许久,终于长长叹了一声。 「好诗。」 另一位使臣也拱手道:「此诗质朴,却直入人心。今日这一题,是贵国胜了。」 皇帝听见这话,笑意终于真切了几分。 「承让了。」 词国使臣也很乾脆,没有死撑。 诗文交流,本就重风度。 输得起,才不失体面。 那一日,诗国赢得极体面。 只是当时正逢京中谣言风波。 公孙家与沉家的婚约被传得沸沸扬扬,皇帝并未立刻下赏,而是将此事暂且压了压。 一来,是等风头过去。 二来,也是让集贤院那边先把职位安排妥当。 直到一个月后。 京中流言渐息。 沉若兰仍被禁足,周姨娘也老实了不少。 沉昭微与公孙执礼虽未常常见面,却因书信往来,关係反倒比从前更稳了些。 皇帝这才正式降旨。 赏承武侯府嫡女公孙执礼金银锦帛。 并任她为—— 集贤院诗选郎。 一週后入职。 而这个消息,是由公孙鹤亲自带回承武侯府的。 翌日清晨。 公孙执礼照常起床。 照常洗漱。 照常在院子里带着二蛋训练。 今日做的是核心与深蹲组合。 二蛋练到一半,已经快灵魂出窍。 「小姐,小的觉得今日可以休息一下。」 公孙执礼正在平板支撑,气息平稳。 「不行。」 二蛋趴在旁边,声音虚弱:「为什么?」 公孙执礼淡淡道:「昨日吃太多点心。」 二蛋:「……」 这话他无法反驳。 谁叫小姐昨日不只自己吃,还给二小姐带了那么多,结果二小姐分了他一块,他也吃了。 主僕二人正练着,院外忽然传来公孙鹤中气十足的笑声。 「礼儿!」 公孙执礼抬头。 只见公孙鹤满脸红光,大步走进来。 身后还跟着传旨的内侍。 公孙执礼还保持着半个锻鍊姿势,整个人有些懵。 「父亲?」 公孙鹤哈哈大笑。 「宣旨!」 公孙执礼:「……」 什么? 二蛋一看内侍手里的圣旨,吓得立刻弹起来。 「小姐,快接旨啊!」 公孙执礼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二蛋一把扶起,带着跪下接旨。 内侍展开圣旨,尖细又清晰的声音在院中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公孙执礼跪在地上,整个人还有点茫然。 怎么忽然接旨了? 内侍念了一长串夸奖。 什么文採过人。 什么诗心明澈。 什么为国争光。 什么扬我诗名。 公孙执礼越听越觉得不祥。 直到最后一句落下。 「特任公孙执礼为集贤院诗选郎,一週后入职,钦此。」 公孙执礼:「……」 她缓缓抬头。 什么玩意儿? 入职? 她? 公孙鹤在旁边高兴得鬍子都快飞起来。 「礼儿,还不快谢恩!」 二蛋也小声提醒:「小姐,谢恩啊!」 公孙执礼僵硬地接过圣旨。 「臣女……谢主隆恩。」 内侍笑瞇瞇道:「公孙小姐,恭喜了。」 公孙执礼僵硬微笑。 「多谢。」 等内侍离开后,公孙鹤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不愧是我闺女!」 他大手一拍公孙执礼肩膀。 「集贤院诗选郎!」 「好!好啊!」 公孙执礼捧着圣旨,整个人像被雷劈过。 她慢慢低头,看着手中的明黄色圣旨。 所以。 她穿越过来。 先是被迫成为诗仙。 再被迫深情人设。 现在又被迫入职。 感情她从现代研究生,变成了古代社畜? 36 晚上,承武侯府难得热闹了一回。 公孙鹤一高兴,直接让厨房多添了好几道菜,还特地开了一壶珍藏的酒。 饭桌上,公孙鹤笑得嘴角都快压不下去。 「我就说,我公孙鹤的女儿,怎么可能一辈子只会写那些……咳,那些别致的诗。」 公孙执礼默默夹菜。 爹,你刚刚是不是想说烂诗? 她听见了。 洛云棠也满脸欣慰,替她夹了一块鱼肉。 「礼儿如今入了集贤院,日后行事更要稳重些。」 公孙执礼乖乖点头。 「女儿明白。」 明白归明白。 心死也是真的心死。 公孙明珠坐在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满脸崇拜。 「长姐真的太厉害了!」 她捧着脸,语气骄傲得像当官的是她自己。 「集贤院欸!那可是集贤院!」 公孙执礼咬着菜,含糊道:「嗯,是挺集的。」 公孙明珠没听懂,但不妨碍她继续崇拜。 「我就知道长姐是最厉害的。」 她说着,又一脸认真补充:「以前那些人说长姐不好,都是他们眼瞎。」 公孙执礼被她逗笑。 「你倒是很会骂人。」 公孙明珠哼了一声。 「谁让他们乱说你。」 公孙鹤一拍桌子。 「说得好!」 洛云棠淡淡看他一眼。 公孙鹤立刻收敛,把酒杯放下。 「咳,吃饭,吃饭。」 公孙执礼看着这一家人,心里那点被迫上班的郁闷,倒也散了一些。 算了。 当官就当官吧。 至少这家人是真的替她高兴。 她低头看着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菜,默默叹了一口气。 古代社畜第一步。 先吃饱。 几日后,公孙执礼任职集贤院诗选郎的消息,果然在京城炸开了锅。 「公孙小姐竟然入了集贤院!」 「还是陛下亲自下旨。」 「听说是她那首《悯农》在诗赋交流上压了词国一头。」 「不愧是诗仙!」 「以前谁说公孙小姐只是被马踢开窍的?这分明是天命!」 「那马摊子是不是又要涨价了?」 「听说已经涨到二两一脚了。」 「……」 京城百姓议论得热火朝天。 而顾淮谨得知消息后,更是激动得像自己中了状元。 陆府书房里,他一拍桌子,茶盏都震了一下。 「不愧是执礼!」 陆云舟抬眸看他。 顾淮谨满脸兴奋。 「太厉害了!集贤院啊!那可是集贤院!」 陆云舟淡淡道:「嗯。」 顾淮谨完全不介意他的冷淡,自顾自道:「不行,这么大的喜事,怎么能不庆祝?」 他眼睛一亮。 「不如办个茶会,替她庆祝庆祝!」 陆云舟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 片刻后,他点头。 「甚好。」 顾淮谨立刻笑开。 「我就知道陆兄也这么想!」 陆云舟没有否认。 只是垂下眼时,脑中浮现出那日斗蛐蛐时公孙执礼笑起来的样子。 茶会。 也好。 正好可以再见她。 另一边,沉府自然也听说了这件事。 青萝一进屋,声音里都带着喜气。 「小姐,公孙小姐入集贤院了!」 沉昭微正在书案前看书,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我知道。」 青萝忍不住笑道:「公孙小姐真的好厉害啊。」 沉昭微垂眸,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嗯。」 她自然知道她厉害。 只是这些日子因为流言,父亲让她暂时不要去承武侯府,她便只能靠书信与公孙执礼往来。 信中公孙执礼倒是一如既往。 有时正经。 有时胡说八道。 有时明明在关心她,却偏要绕好几圈,绕到最后还像只是随口一问。 沉昭微沉默片刻,忽然合上书。 「青萝。」 青萝立刻应声。 「小姐?」 沉昭微起身。 「走吧,陪我去买个东西。」 青萝眼睛一亮。 「是要给公孙小姐买贺礼吗?」 沉昭微脚步微微一顿。 她回头看青萝,语气平静。 「你越发多嘴了。」 青萝低头忍笑。 「奴婢知错。」 知错,但下次还敢。 沉昭微没再理她,只是耳尖微微泛红。 与此同时,公孙执礼这几日倒是老实待在府里。 她每天早起锻炼,带着二蛋跑圈、深蹲、练核心。 练完后洗漱,偶尔弹弹古琴,偶尔翻几本书,偶尔对着圣旨发呆。 是的。 发呆。 她还在消化自己突然当官这件事。 一开始,她满脑子都是「完了,古代社畜」。 后来过了几日,倒也慢慢接受了。 毕竟她穿来这里已经几个月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穿回去。 总不能真的每天在侯府里吃吃睡睡,闲到长毛。 有份工作也好。 至少不用无聊在家。 而且集贤院听起来像图书馆加出版社加古代文学资料库。 虽然诗国的诗有时候恐怖了点。 但作为中文系研究生,她对这种地方还真有一点好奇。 公孙执礼坐在院中,手里抱着茶盏,幽幽叹了一口气。 「唉。」 二蛋正在旁边给小强换小竹笼,听见她叹气,抬头问:「小姐又在想任职的事?」 公孙执礼道:「我在想人生。」 二蛋:「……」 这听起来比任职还严重。 没多久,下人送来了一封请帖。 二蛋接过一看。 「小姐,是顾公子送来的。」 公孙执礼挑眉。 「顾淮谨?」 「是。」二蛋展开看了一眼,「说是明日要举办茶会,为小姐贺喜。」 公孙执礼:「……」 她就知道。 这人安静不了几天。 二蛋问:「小姐要去吗?」 公孙执礼原本想拒绝。 但转念一想,若是拒绝,顾淮谨那家伙很可能直接杀到承武侯府来。 到时候他在门口喊一声「执礼你为什么不来」,全府都得知道。 更麻烦。 她揉了揉眉心。 「去。」 二蛋立刻高兴起来。 「好嘞!小的这就去答覆。」 另一边,沉昭微已经到了京中最有名的文房四宝铺。 掌柜一见她进门,立刻笑脸相迎。 「沉小姐今日想挑些什么?」 沉昭微目光扫过架上陈列的笔墨纸砚。 「挑一份贺礼。」 掌柜立刻心领神会,笑容更深。 「是给未婚妻公孙小姐挑的吧?」 沉昭微耳尖瞬间泛起一点红。 如今诗国上下,几乎无人不知公孙执礼。 也无人不知公孙执礼与沉昭微的婚约。 前阵子的流言虽然闹过一阵,但沉家与公孙家很快出面澄清,再加上公孙执礼如今入了集贤院,众人话头自然又转成了才女佳偶。 沉昭微低低应了一声。 「嗯。」 掌柜笑得更热情了。 「那沉小姐可算是来对地方了。」 他从柜中小心取出一支毛笔。 「您瞧这支,笔管以白玉为骨,握手处温润细腻,笔锋用的是上等紫毫,聚锋极佳,最适合写诗作字。」 沉昭微接过看了看。 笔确实极好。 素雅,清贵,不张扬。 像公孙执礼如今表面懒散,实则落笔惊人的样子。 掌柜又取出一方砚台。 「这方砚也不错,石质细润,发墨快,砚面纹路像云水,很衬公孙小姐的才名。」 沉昭微指尖轻轻拂过砚面。 「就这两样吧。」 掌柜笑道:「沉小姐眼光真好。这笔与砚台都能刻字,不知沉小姐想刻什么?」 沉昭微微微一顿。 刻字? 她垂眸看着那支笔。 片刻后,轻声道:「便刻执礼吧。」 掌柜笑容立刻更深。 「好,没问题。」 他立刻叫来匠人,低声吩咐几句。 沉昭微只听见他说「刻执礼二字」,便没有多问,只在一旁挑选包礼用的锦盒。 匠人手艺极快,不多时便刻好了。 掌柜将笔与砚台拿去擦拭,又迅速放进锦盒里包好,笑得十分慈祥。 「沉小姐放心,这礼送出去,公孙小姐一定明白您的心意。」 沉昭微耳尖微红。 她以为掌柜说的是她亲自挑笔的心意,便只是垂眸付了银子。 「有劳。」 掌柜笑得更慈祥。 「应当的,应当的。」 沉昭微抱着锦盒离开,全然不知方才那位掌柜的「心意」两字,与她理解的心意,根本不是同一回事。 她付了钱,拿着包好的笔与砚台,便同青萝回府。 刚回到沉府,门房便送来了一封请帖。 青萝接过一看。 「小姐,是顾公子的帖子。」 沉昭微微微皱眉。 「顾淮谨?」 青萝点头,展开看了看,随即笑道:「说是明日在陆府别院办茶会,替公孙小姐贺喜。」 沉昭微神色微动。 为了执礼? 那便要去。 而且算起来,她已经一个多月没见到公孙执礼了。 流言蜚语也少了许多。 明日去一趟,应当不算太惹眼。 沉昭微垂眸看着手中的贺礼,轻声道:「回帖吧,就说我会去。」 青萝笑着应下。 「是。」 她想了想,又道:「小姐,前几日夫人让人送来了几身新衣,刚好明日可以穿。」 沉昭微原本想说不必。 可话到唇边,又停了停。 她想起公孙执礼那双总是藏不住情绪的眼睛。 若明日她穿得好看些,那人会不会多看一眼? 沉昭微耳尖微微一热。 「好。」 她把贺礼放在桌上。 「你去准备吧。」 青萝笑意更深。 「是,小姐。」 房中安静下来后,沉昭微坐在书案前,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只包好的长盒。 好久没见到执礼了。 她忽然有些期待明日。 而另一边,被人期待的公孙执礼,早已经毫无形象地睡着了。 她睡得极沉。 完全不知道明日茶会上,除了顾淮谨那张吵闹的嘴,还有一份刻着小心思的贺礼,正在等着她。 37 隔日清晨,天色才刚亮,承武侯府的院子里便已经传来一阵规律的喘息声。 公孙执礼一身简便练功服,长发高高束起,正在院中做伏地挺身。 二蛋在旁边跟着蹲马步,脸虽然还是皱成一团,但比起最开始那副快要魂飞魄散的模样,已经好太多了。 他蹲了一会儿,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又摸了摸自己的腿。 然后眼睛一亮。 「小姐!」 公孙执礼撑着地面,气息平稳。 「嗯?」 二蛋兴奋道:「小的觉得我好像变强壮了!」 公孙执礼停下动作,抬眼看他。 「哦,是吗?」 二蛋用力点头。 「真的!以前小的跑几趟腿就累,现在都不怎么喘了!」 公孙执礼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错。」 二蛋刚想露出骄傲的笑,便见几名下人正把前几日石匠铺送来的石具搬进院中。 那些东西形状奇怪,有大有小,有圆的、有短柄的,还有些像两端坠着石球的棍子。 二蛋笑容慢慢僵住。 公孙执礼却眼睛微微一亮。 「来得正好。」 她走过去,挨个试了试重量。 石匠倒是很用心,握手处都磨得圆润,不会刮手,重量也按她的要求分了好几种。 公孙执礼拿起一个约莫十斤左右的壶铃,递给二蛋。 「那你举着这个蹲吧。」 二蛋:「……」 他看着那坨石头。 又看向公孙执礼。 「小姐。」 「嗯?」 「小的刚刚说自己变强壮,只是想分享一下喜悦。」 公孙执礼点头。 「我知道。」 二蛋颤巍巍接过壶铃。 公孙执礼十分慈爱地拍了拍他的肩。 「所以趁热打铁。」 二蛋:「……」 他就不该多嘴。 公孙执礼自己则挑了两斤左右的小石哑铃。 她如今这副身体虽然底子比穿越前更好,毕竟是武将世家的嫡女,肩背腰腿都有力,但训练这种事急不得。 尤其在古代,真要拉伤扭伤,没有现代那些复健工具和医疗条件,麻烦得很。 她可不想因为一时逞强,把自己练成伤兵。 于是她先从轻重量开始,一组一组慢慢举。 「呼……呼……」 阳光落在院中,她动作稳定,背脊挺直,手臂线条因用力而微微绷起。 二蛋抱着壶铃蹲在旁边,一边喘,一边偷看自家小姐。 不愧是小姐。 连举石头都这么好看。 公孙执礼做了几组哑铃,又做了几组仰卧起坐和伏地挺身。 量不多,但刚好让身体热起来。 结束后,她出了一身薄汗,整个人反而精神极好。 她起身活动了一下肩颈,满意地看着那些石具。 「不错。」 二蛋把壶铃往地上一放,整个人也差点跟着坐下去。 「小姐,这东西以后每天都要练吗?」 公孙执礼看他。 「不然呢?」 二蛋眼神一暗。 他变强壮的快乐,持续不到半盏茶。 锻炼完后,公孙执礼回房沐浴。 热水冲去身上的汗意,整个人都舒坦了不少。 等她换上干净里衣出来,早膳也已经摆好了。 她慢条斯理地吃了碗粥,又吃了几块小菜,饭后捧着茶看了会儿话本。 这本话本写的是一位落魄书生与富家小姐互换身份,结果书生进了闺房,富家小姐去了书院。 剧情离谱。 但离谱得很上头。 公孙执礼一边看,一边忍不住吐槽。 「这书生也太蠢了吧。」 旁边伺候的小丫鬟碧珠忍笑。 「小姐不喜欢?」 公孙执礼翻了一页。 「喜欢啊。」 蠢归蠢。 好看也是真的好看。 看了半晌,她又有些困。 早上练过身体,吃饱后晒着窗边的暖光,困意很快浮上来。 于是干脆回床上补了个午觉。 窗外日光正暖,院中安静,风吹过帘子,带着一点淡淡花香。 公孙执礼躺在榻上,舒服地翻了个身。 惬意啊。 这才是她梦想中的古代生活。 不用上课。 不用打工。 不用赶论文。 最好也不用上班。 可惜最后一点已经破灭了。 她这一觉睡得很舒服。 直到外头传来二蛋的声音。 「小姐。」 公孙执礼没有反应。 二蛋等了一会儿,又提高一点声音。 「小姐,差不多该准备出门了。」 公孙执礼翻了个身,背对着门口。 当没听见。 二蛋又喊:「小姐!」 公孙执礼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二蛋提高声音:「还得去茶会呢!」 公孙执礼忍无可忍,掀开被子,凉凉看向屏风外那道影子。 「知道了。」 二蛋立刻松了口气。 没多久,碧珠带着几名丫鬟进来,手里捧着好几套衣袍。 有月白的。 有浅蓝的。 有竹青的。 还有一套暗红色。 二蛋眼睛在其中扫了一圈,立刻非常有主见地指向那身浅蓝色。 「小姐,蓝色吧!」 公孙执礼原本正懒散坐着,闻言抬起眼皮看他。 「为什么?」 二蛋一脸理所当然:「小姐穿蓝色像谪仙。而且……」 他声音压低了一点,却根本没压住。 「沉小姐好像很喜欢。」 公孙执礼:「……」 她看着二蛋。 二蛋立刻站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说。 公孙执礼嘴角慢慢勾了一下,故意凉凉道:「本小姐偏偏要穿红的。」 二蛋:「……」 他嘴角抽了一下。 但很快又重振精神。 「也行。」 他诚恳道:「小姐穿什么都好看。」 公孙执礼被他这副见风使舵的模样逗笑,心情倒是好了不少。 「你倒是很会活。」 二蛋嘿嘿一笑。 公孙执礼心情不错,便让碧珠替她换那套红色衣袍。 女生嘛。 谁不爱美? 江执礼穿越前虽然不算多爱打扮,但偶尔出门聚会,也会认真搭配衣服。 只是江执礼穿越前日常更偏方便舒服,尤其不太爱穿裙子。 没想到原主也是如此。 衣柜里裙装不少,可更多的是各色利落衣袍,显然平日也更喜欢女扮男装般的英气打扮。 这倒让江执礼很满意。 她换上那身暗红衣袍。 衣料极好,红得不俗,带着一点深酒色,衬得她肤色越发白。 腰间束了黑金腰带,将她劲瘦腰线勒出来,肩背挺拔,身形修长,整个人一下子多了几分张扬又肆意的气息。 碧珠替她将头发高高束起,用一支黑玉簪固定。 几缕碎发落在鬓边,衬着那双桃花眼和眼下泪痣,越发显得妖冶。 原本倾城的美貌因为高束的发与红衣,竟不再只是女儿家的柔美。 反倒像是画本里走出来的少年郎。 又美。 又野。 又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风流。 公孙执礼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挑了挑眉。 不错。 既然都要出席茶会了,那就搭配一下。 她抬手从架上取了一柄折扇。 扇骨是深色的,扇面素白,并无太多花纹。 拿在手里时,倒与这身红衣形成了几分反差。 碧珠在旁边看得脸都红了。 「小姐今日真好看。」 公孙执礼笑了笑。 「嘴甜。」 碧珠脸更红。 等她换好衣服走出房门,二蛋正站在外头等着。 他今日也换了一身深色新衣。 衣服是公孙执礼前几日让人给他做的。 二蛋本就年纪不大,换上新衣后,比平日精神了不少。 只是他一抬头,看见公孙执礼时,嘴巴又慢慢张大了。 「小姐……」 公孙执礼展开扇子,慢悠悠扇了一下。 「怎么?」 二蛋眼睛都亮了。 「不愧是小姐。」 「太好看了。」 他说得无比真心。 公孙执礼忍不住笑。 「行了,少拍马屁。」 她看了看二蛋。 「你也不错。」 二蛋一愣。 「小的?」 公孙执礼点头。 「精神多了。」 二蛋被夸得整个人都挺直了。 「真的吗?」 「真的。」 二蛋立刻笑得牙都露出来了。 「小的多谢小姐!」 公孙执礼收起扇子,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肩。 「走吧。」 二蛋立刻精神抖擞。 「小的马上去驾车!」 他跑出去时,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不少。 公孙执礼看着他的背影,唇角还带着笑。 她低头理了理袖口,又看了眼手中的折扇。 茶会而已。 吃吃点心,聊聊天,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 她这么想着,十分从容地踏出了院门。 38 诗国京城东边有一处花市。 说是花市,其实更像一座专门供世家子弟与千金小姐游赏的小园。 春日赏花,夏日品茶,秋日吟诗,冬日踏雪。 只要京城里稍有些闲情雅致的人,便总能在这里找出名目聚上一聚。 今日顾淮谨为了替公孙执礼贺喜,便将花市中央那处最大的凉亭包了下来。 凉亭四周环着一片花海。 五月的天不算太热,风吹过时,花香混着茶香,倒真有几分舒服。 亭中早已备好了茶水与点心,几案依次摆开,还有薄纱垂落,日光透进来时,连桌上的瓷盏都映着一层温润的光。 顾淮谨身为主办人,早早就到了。 陆云舟与他同来,旁边还有几位平日里玩得不错的公子。 除了他们,今日也来了不少千金。 顾淮谨虽然爱热闹,却也知道公孙执礼自从被马踢醒后,似乎不太喜欢太吵闹的场合。 所以他没敢大张旗鼓邀全京城的人来,只请了几家熟悉的上流世家千金。 柳家、王家、陈家。 以及一定得请的沉家。 除此之外,顾淮谨的妹妹顾云袖也来了。 顾云袖今日本来不想出门,一听说能见到公孙执礼,立刻换了衣裳跟过来。 她坐在亭边,手里捧着茶,眼睛却不停往入口处看。 「哥哥,公孙小姐怎么还没来?」 顾淮谨被她问了第三遍,无奈道:「急什么,帖子上写的时辰还未到。」 顾云袖哼了一声。 「你当然不急,你都与她斗过蛐蛐了。」 顾淮谨立刻得意起来。 「那是自然,我与执礼现在可是蛐蛐之交。」 顾云袖:「……」 陆云舟在旁边喝茶,差点被这四个字呛到。 蛐蛐之交。 亏他说得出口。 没多久,沉昭微到了。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衣裙,外罩淡青薄纱,发间只簪了一支简洁玉簪,整个人清冷端方,像一枝被晨雾浸过的白梅。 与她交好的柳絮儿立刻迎上去。 「昭微姐姐,你来了。」 沉昭微看见她,神色稍缓。 「嗯。」 柳絮儿是柳家千金,年纪比沉昭微小一点,性子软,声音也软。 若说沉昭微是清冷月色,那柳絮儿便像一枝被细雨浸过的白梨花。 她整个人纤细得很,穿着淡粉衣裙,眉眼柔柔的,说话时都像怕惊扰了风。 和沉昭微清冷自持的气质不同,柳絮儿更符合许多人心中典型的古代闺秀模样。 感觉风一吹就能飞走。 沉昭微对她点了点头。 「嗯。」 她刚坐下没多久,旁边便传来一阵刻意压低却又刚好能让人听见的声音。 「当初也不知道是谁,那么嫌弃公孙执礼。」 说话的是陈家千金陈芊芊。 她之前诗会也在场,当时还跟着旁人一同笑过公孙执礼。 如今公孙执礼一朝翻身,她倒也来了茶会,只是看见沉昭微后,心里又不免泛酸。 旁边王家千金王佳佳也掩唇轻笑。 「是啊,那么不喜欢,怎么不取消婚约呢?」 陈芊芊轻声道:「如今公孙小姐入了集贤院,成了陛下面前的红人,可不是从前那个任人嫌弃的公孙小姐了。」 王佳佳笑得更意味深长。 「有些人眼光也是好,从前看不上,如今倒舍不得放手了。」 柳絮儿脸色一变。 「你们!」 她性子软,平日极少与人争执,可听见这些话,还是忍不住替沉昭微不平。 「你们从前不也笑过公孙小姐?如今又在这里说别人!」 陈芊芊脸色一僵。 王佳佳立刻道:「我们又没有婚约。」 陈芊芊接话:「就是。我们最多是从前不知公孙小姐才华,可沉小姐不一样吧?」 她看向沉昭微,笑意带刺。 「沉小姐不是最清楚公孙小姐的心意吗?怎么从前嫌弃,现在倒愿意亲近了?」 柳絮儿气得脸都红了。 「你们别太过分!」 沉昭微却抬手,轻轻按住了她。 「无事。」 柳絮儿转头看她。 「姐姐……」 沉昭微神色平静。 「别理她们。」 她说得很淡,像是完全不放在心上。 可袖中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因为陈芊芊与王佳佳的话,确实刺中了她。 她从前不喜欢公孙执礼。 这是事实。 也是如今她最无法反驳的地方。 陈芊芊见她不辩,反倒更得意。 「怎么,沉小姐还怕人说?」 柳絮儿忍不住站起来。 「陈芊芊!」 两边眼看就要吵起来。 而另一边,公子哥们完全没察觉这边女眷间的暗潮汹涌。 他们正围着一张桌子,热烈讨论公孙执礼那首《悯农》。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实在太妙了。」 「是啊,以浅语写深意,读来如刀入心。」 「听说词国使臣当场便认输了。」 「公孙小姐如今入集贤院,实至名归。」 顾淮谨听得满脸骄傲,像那首诗是他写的一样。 「我早说了,执礼不是寻常人。」 陆云舟看他一眼。 「你何时早说了?」 顾淮谨理直气壮。 「我现在早说。」 陆云舟:「……」 就在这时,园外石阶处传来脚步声。 一名小厮匆匆跑来,在顾淮谨耳边说了什么。 顾淮谨眼睛瞬间一亮。 下一刻,他直接站起来,声音大得整个凉亭都听得见。 「是执礼来了!」 原本还热闹的凉亭一下子静了静。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同时往石阶方向看去。 顾淮谨已经迫不及待往外迎。 「快快快,执礼,大家都等你呢!」 公孙执礼刚从石阶走上来,便听见顾淮谨那熟悉的大嗓门。 她脚步一顿。 真的。 人还没到,耳朵先累。 五月的天不算太热,花市里风也舒服。 她本来还觉得今日茶会环境不错。 结果顾淮谨这一嗓子,瞬间让她有种想转身回家的冲动。 公孙执礼默默打开折扇,遮住自己半张脸,顺便挡住差点翻出来的白眼。 「来了。」 她声音懒懒的,带着一点被迫营业的无奈。 可这样半遮面的姿态,落在众人眼里,却又是另一回事。 石阶尽头,红衣女子一步一步走来。 暗红衣袍被风掀起衣角,腰间黑金束带勒出修长身形,长发高束,墨扇半遮面,只露出一双桃花眼与眼下那颗小小泪痣。 她今日不像平日那般清雅。 也不像诗会那日浅蓝衣袍的温润禁欲。 她像一团被压低的火。 不张扬地烧着,却让人一眼便移不开。 原主从前也不是没穿过红。 可那时她穿红,更多是娇纵与招摇。 如今江执礼穿上这身红衣,气质完全不同。 懒散、明艳、英气,又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风流。 像美男子。 却又比美男子更漂亮。 柳絮儿忍不住小小惊呼。 「哇……」 她睁大眼睛,喃喃道:「公孙小姐怎么好像变了个人。」 顾云袖坐在旁边,已经看呆了。 陈芊芊与王佳佳方才还在酸沉昭微,此刻却也像被什么堵住喉咙一般,半晌说不出话。 王佳佳最先回神,小声道:「天哪……」 陈芊芊脸颊微红,眼睛直直盯着公孙执礼。 「太好看了吧。」 说完才发现自己刚刚还在嘲讽沉昭微,脸色微微一僵。 可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公孙执礼身上瞟。 沉昭微自然也看见了。 她坐在原处,目光落在那抹红衣上,一时间竟忘了移开。 真的好看。 比她想像中更好看。 月余不见,公孙执礼似乎又多了些说不出的气息。 高束的发,红色衣袍,手中折扇。 她不像来赴茶会。 倒像是从话本里走出来,要把满园春色都压下去。 沉昭微指尖轻轻收紧。 可很快,她便发现,不只是自己在看。 亭中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公孙执礼吸引了过去。 那些千金眼中的惊艳与好奇,藏都藏不住。 有些甚至已经红了脸。 沉昭微心里忽然生出一点不太舒服的感觉。 明明知道公孙执礼好看。 也知道她如今名声越来越盛,旁人自然会注意到她。 可真正看见这么多人用那样的眼神看着公孙执礼时,她还是觉得不高兴。 很不高兴。 顾淮谨完全没有察觉沉昭微那边的气压变化。 他兴奋地走上前,一把拉过公孙执礼的袖子。 「执礼,你终于来了!」 公孙执礼被他拉得往前一步,差点没拿扇子敲他。 「急什么?」 顾淮谨乐呵呵的。 「这不是看到你开心嘛。」 公孙执礼:「……」 你开心归开心。 别拽我。 二蛋跟在后头,看见顾淮谨直接拉自家小姐袖子,眼皮一跳,下意识看向沉昭微。 果然。 沉小姐的脸好像又冷了一点。 二蛋默默低头。 顾公子一路走好。 顾淮谨把公孙执礼带到凉亭前,笑得一脸灿烂。 「你看,大家都来替你贺喜呢。」 公孙执礼扫了一眼亭中众人,只觉得头皮微微一麻。 人是不算多。 但也不少。 尤其那些千金小姐一个个眼神亮得吓人。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放进动物园观赏的新品种。 顾淮谨又热情提醒。 「对了,你未婚妻也来了呢。」 公孙执礼:「……」 我真谢谢你提醒。 她刚才其实已经看见沉昭微了。 那人坐在柳絮儿旁边,月白衣裙,神色清冷,漂亮得像一枝安静的玉兰。 几日不见,倒还是那副让人看一眼就心口发麻的样子。 既然顾淮谨都当众提醒了,她也不好装没看见。 于是公孙执礼只能收了折扇,走过去。 她略过旁人的目光,停在沉昭微面前。 「昭微。」 她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你也来了。」 沉昭微原本因为顾淮谨拉她袖子的动作而微微发冷的心情,在看见公孙执礼略过众人,第一个过来同自己说话时,终于好了些。 她抬眸看着她。 「嗯。」 停了一下,又补充:「来祝贺你。」 公孙执礼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也没什么。」 她下意识道:「运气,运气。」 沉昭微看着她,眼神微微无奈。 明明是她自己有才。 偏偏总要说是运气。 柳絮儿坐在旁边,看看沉昭微,又看看公孙执礼。 她眨了眨眼。 怎么感觉……昭微姐姐看着不像不喜欢啊。 不但不像不喜欢。 还像是很在意。 真奇怪。 顾淮谨完全没有看出这些微妙气氛。 他大手一挥,热情安排。 「既然这样,你们未婚妻妻就坐一起吧!」 公孙执礼嘴角一抽。 内心只有一句话。 您真贴心。 贴心到她想把他拖去跟小强斗一场。 众人目光一下子又落到她和沉昭微身上。 公孙执礼只能维持礼貌,转头看向沉昭微。 「坐吧。」 她手中折扇轻轻一抬,示意沉昭微先坐。 沉昭微看着她。 那双清冷的眼里似乎多了一点很淡的笑意。 「嗯。」 她落座时,声音轻轻的。 「谢谢执礼。」 公孙执礼被她这一声叫得耳朵莫名有些热。 她低头坐下,打开折扇装作镇定。 「不客气。」 顾淮谨在旁边看着,一脸欣慰。 很好。 未婚妻妻就该坐一起。 39 茶会正式开始时,亭中气氛已经比方才热闹了不少。 今日说是替公孙执礼贺喜,可顾淮谨选的名头毕竟是茶会。 茶会嘛,顾名思义,自然要品茶。 各家公子与千金今日多多少少都带了自己准备的茶叶,有的是家中珍藏,有的是特地从外地买来,有的则是自己平日常喝的口味。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准备了茶。 比如几位公子哥,他们比起让公孙执礼品茶,更想让她看看自己新写的诗。 毕竟如今公孙执礼可是入了集贤院的人。 她一句「不错」,含金量恐怕比寻常夫子夸十句都高。 而千金们则明显更期待一些。 她们方才本就被公孙执礼那身红衣惊了一下,如今一想到等会儿能亲手奉茶给她,眼神便一个比一个亮。 尤其是顾云袖。 她原本只是听兄长说公孙小姐如今变得多么不同,多么有趣,多么厉害,心里才生了几分好奇。 可方才公孙执礼踏着石阶走来时,红衣墨扇,眉眼明艳,半张脸被扇面遮住,只露出一双漫不经心的桃花眼。 顾云袖当场就愣住了。 她从前也见过不少世家公子。 可那些人身上的风流,多半是刻意装出来的。 偏偏公孙执礼不一样。 她只是懒洋洋站在那里,便像把满园春色都压了下去。 顾云袖捧着自己的茶罐,手指都紧了些,脸颊一点一点红了起来。 偏偏顾淮谨这个当哥哥的,毫无察觉气氛。 他刚同陆云舟说完话,一回头瞧见自家妹妹脸红,整个人愣了一下。 「云袖,你脸怎么这么红?」 顾云袖猛地回神,耳朵更红了。 「哥!」 顾淮谨一脸莫名。 「你吼我做什么?」 他上下打量她,语气更困惑。 「不是,你真不舒服啊?」 顾云袖羞得恨不得把茶盏扣到他头上。 「我没有!」 顾淮谨更震惊了。 他这妹妹在家里跟他吵架时,可不是这副样子。 在家里的顾云袖,能一边叉腰一边把他从今日衣服搭得丑,骂到昨日吃点心没留给她。 哪像现在。 脸红,低头,还咬唇。 这是他妹妹? 这是那个跟他抢最后一块桂花糕,差点把他袖子扯烂的顾云袖? 顾淮谨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慢慢瞪大眼。 「你该不会——」 顾云袖眼疾手快,立刻踩了他一脚。 顾淮谨:「嘶!」 顾云袖笑得端庄又温柔,声音却从牙缝里挤出来。 「哥哥,闭嘴。」 顾淮谨:「……」 好。 确认了。 是他妹妹没错。 第一个起身泡茶的是陈芊芊。 她原本就性子大胆,方才又被公孙执礼惊艳了一把,如今自然不愿落在人后。 她捧着茶具走到中央,脸上挂着自认端庄的笑。 「今日既是茶会,便由我先来吧。」 柳絮儿小声嘀咕:「方才不还说别人吗,现在倒积极了。」 沉昭微坐在一旁,神色清淡,没有接话。 只是她的目光淡淡落在陈芊芊身上。 陈芊芊自然感觉到了。 她心里莫名一紧,动作更想做得优雅些。 可越想优雅,越显得生疏。 她平日里哪里真会亲自泡茶? 府中有丫鬟,有茶娘,最多也就是在茶席上装模作样摆弄几下。 如今当着公孙执礼的面,她偏偏想表现得好些,结果拿起茶匙时力道一重,差点多舀了半匙茶叶。 柳絮儿见状,软软开口。 「陈姐姐莫紧张啊。」 她声音甜甜的,像真的在安慰人。 可那句「莫紧张」一出,陈芊芊脸色瞬间僵了。 「谁紧张了?」 柳絮儿眨眨眼。 「我只是怕姐姐烫着手。」 陈芊芊咬了咬牙,瞪她一眼。 柳絮儿立刻往沉昭微旁边缩了缩,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 公孙执礼看着这一幕,心中肃然起敬。 高手。 这姑娘看着软糯,实际上嘴挺毒啊。 沉昭微显然也很习惯柳絮儿这副模样,只淡淡瞥她一眼,没有阻止。 陈芊芊好不容易稳住心神,终于将茶泡好。 王佳佳起身替众人分茶。 轮到公孙执礼时,陈芊芊亲自端起茶盏,声音比方才柔了许多。 「公孙小姐,请品茶。」 公孙执礼抬眸。 陈芊芊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口微微一跳。 明明公孙执礼只是正常抬眼,可那双桃花眼天生带着几分勾人意味,红衣衬着雪肤,越发让人不敢多看,又忍不住想看。 公孙执礼接过茶盏,礼貌道:「多谢。」 她低头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微苦,带香。 至于是什么茶,香气好在哪,回甘如何,她一概不懂。 她在现代喝茶最多也就是手摇饮里的青茶、乌龙、红茶。 真要问她这杯茶好在哪,她只能说—— 热的。 茶味。 能喝。 但人家辛辛苦苦泡了,她自然不好说敷衍。 于是公孙执礼放下茶盏,十分真诚道:「很好喝,谢谢。」 声音温和,语气客气。 陈芊芊脸瞬间红了。 「公、公孙小姐喜欢便好。」 她原本准备了好几句话,想问公孙执礼觉得茶香如何,茶汤是否清润。 结果被这句「很好喝,谢谢」直接砸得脑子发晕。 什么茶香。 什么清润。 都不重要了。 公孙小姐说她泡的茶很好喝。 她说谢谢。 还用那样温柔的嗓音。 陈芊芊捧着茶盘退回去时,脚步都有点飘。 王佳佳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暗骂一声没出息。 结果轮到自己泡茶时,她也没好到哪去。 她今日带的是家中珍藏的雨前茶,原本想在众人面前好好展示一番。 可当公孙执礼接过茶盏,低声说了句「有劳」时,王佳佳手指一抖,差点把茶水洒出来。 顾云袖就更不用说了。 她本来就对公孙执礼好奇又紧张,轮到她奉茶时,耳朵都红透了。 「公、公孙小姐,这是我自己平日喜欢喝的花茶,不、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公孙执礼见她紧张成这样,语气更放柔了些。 「多谢,我尝尝。」 她抿了一口。 嗯。 花香更明显。 比前面那些苦茶更好入口。 于是她这次真心多了一点。 「这个不错,有花香。」 顾云袖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吗?」 公孙执礼点头。 「嗯,挺好喝。」 顾云袖脸红得快要冒烟。 「公孙小姐喜欢就好。」 顾淮谨坐在旁边,看自家妹妹那副样子,莫名有点牙酸。 陆云舟则端着茶盏,目光在公孙执礼身上停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收回。 公子哥们对茶的兴趣倒是比千金们淡些。 但茶一入口,他们还是很给面子地开始点评。 「此茶香气清雅,入口微涩,回甘却好。」 「王小姐这茶应是雨前所采,难怪汤色如此清亮。」 「顾小姐的花茶倒是新鲜,香而不俗。」 一群人讨论得热烈。 40 公孙执礼坐在旁边,表情很镇定。 实际上心思已经飞到十万八千里外。 她真的不懂茶。 也没什么兴趣。 她现在只想来一杯珍奶。 最好是大杯,半糖,少冰,加珍珠。 如果有奶盖也行。 奶盖也不知道能不能做。 珍珠倒是可以研究。 木薯粉这时代有吗? 如果没有,能不能用地瓜粉、糯米粉替代? 红茶应该有。 牛乳……贵归贵,但应该能弄到。 糖也有。 那奶茶其实可以做。 珍珠麻烦一点,但不是完全没可能。 天啊。 她是不是可以在古代搞出珍奶? 公孙执礼越想越认真。 她端着茶盏,眼神放空,表情却像在思考什么国家大事。 旁边几位公子见状,还以为她正在细品茶中韵味,不由得肃然起敬。 「公孙小姐品茶时,竟如此专注。」 「想来是已经品出茶中意境。」 「不愧是入了集贤院的人。」 二蛋站在身后,默默看了一眼自家小姐。 不。 小姐大概又在想吃的。 沉昭微坐在旁边,自然也早就发现了。 公孙执礼看似坐得端正,眼神却已经飘了。 她平日里一旦开始想些奇怪东西,便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旁人看不出来,沉昭微却看得明白。 她完全没在品茶。 不知道又神游到哪里去了。 沉昭微原本因为那些千金接连给公孙执礼奉茶而略微不快,可见公孙执礼从头到尾都只是客气道谢,半点多余心思都没有,心情反倒慢慢好了起来。 那些人再怎么殷勤,她也没看进眼里。 沉昭微垂眸,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她伸手,将桌上一碟精致糕点往公孙执礼面前推了推。 动作很自然。 像是已经做过许多次。 公孙执礼正沉浸在「珍珠到底用什么粉搓」的伟大计划里,眼前忽然多了一盘糕点。 她甚至没抬头,顺手就拿了一块。 她一边吃,一边继续想。 如果要做奶茶,最好还是得找个懂甜点的人商量。 想到这里,公孙执礼脑中忽然闪过宋书律那张冷淡的脸。 可穿越过来这么久,她让二蛋旁敲侧击到处打听过,也问过京中有没有什么忽然性情大变、会做奇怪甜点、或是说话不像本地人的女子。 结果什么消息都没有。 公孙执礼垂眸咬了一口糕点。 也可能只有她一个人穿来了。 也可能宋书律还在现代。 也可能…… 她不敢往坏处想。 算了。 公孙执礼把那点念头压下去。 眼下先把奶茶研究出来再说。 如果书律真的也在这个世界,总有一天会遇见的吧。 糕点酥皮碎屑沾到嘴角,公孙执礼毫无察觉。 沉昭微看着她嘴角那一点碎屑,微微一顿。 若是平日,她或许会提醒一句。 可此刻公孙执礼眼神放空,显然根本没听见周围人在说什么。 沉昭微看了片刻,终于拿起帕子,倾身过去。 她的动作很轻。 指尖隔着柔软帕子,替公孙执礼擦去嘴角碎屑。 公孙执礼还沉浸在奶茶大计里,感觉到嘴角被轻轻碰了一下,也没反应过来。 她下意识道:「谢谢。」 说完才后知后觉偏头。 沉昭微正收回手,神色平静,像只是做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公孙执礼眨了眨眼。 「……」 等等。 刚刚发生了什么? 她是不是被沉昭微擦嘴了? 公孙执礼耳朵瞬间有点热。 但沉昭微太自然了。 自然到她如果反应太大,反而像自己心里有鬼。 于是公孙执礼只好端起茶盏,假装喝茶。 其实喝了个寂寞。 二蛋站在后头,眼睛都亮了。 他用手肘轻轻撞了撞旁边的青萝。 青萝也正低头忍笑。 两人交换了一个「你看见了吧」「我看见了」的眼神,差点当场乐出声。 柳絮儿坐在旁边,更是看得眼睛发亮。 她双手捧着茶盏,心里小声尖叫。 这哪里是不喜欢! 这分明就是很喜欢! 昭微姐姐平时连旁人靠近半步都不太习惯,竟然亲手替公孙小姐擦嘴! 还擦得那么自然! 柳絮儿激动得差点把茶洒了。 顾云袖则有些羡慕地看着沉昭微。 未婚妻就是好。 可以替公孙小姐擦嘴。 陈芊芊与王佳佳坐在另一边,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 尤其陈芊芊。 她方才还沉浸在公孙执礼夸她茶好喝的余韵里,结果转头就看见沉昭微替公孙执礼擦嘴。 那动作自然亲密得像两人已经这样相处了许久。 她气得差点咬帕子。 王佳佳也酸得不行。 「不就是未婚妻吗……」 陈芊芊压低声音。 「婚都还没成呢。」 柳絮儿耳朵尖,立刻转头,软软道:「可是有婚约呀。」 陈芊芊:「……」 柳絮儿眨眨眼。 「陈姐姐没有。」 陈芊芊差点气死。 沉昭微听见了,却没有阻止柳絮儿。 她只是垂眸,慢条斯理地替公孙执礼重新倒了一杯茶。 公孙执礼看着那杯茶,又看了看沉昭微。 「……多谢。」 沉昭微淡淡嗯了一声。 「慢些吃。」 公孙执礼:「……哦。」 她忽然有种自己被照顾了的错觉。 而且还挺熟练。 这感觉有点怪。 但也不讨厌。 公孙执礼默默又咬了一口糕点。 这次吃得小心多了。 沉昭微看她明显收敛的动作,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茶会才刚开始,亭中众人却已经心思各异。 公子哥们还在品茶谈诗。 千金们有人脸红,有人羡慕,有人暗暗咬牙。 二蛋和青萝则站在后头,快乐得像提前吃上了喜宴。 至于公孙执礼本人。 她重新看向杯中的茶,眼神又慢慢飘远。 珍奶。 必须搞出来。 轮到柳絮儿时,众人都下意识看向她。 柳絮儿眨了眨眼,十分无辜地捧着茶盏。 「我只是来品茶的。」 说完,她笑盈盈地看向身旁的沉昭微。 「换姐姐了。」 沉昭微:「……」 她垂眸看了柳絮儿一眼。 柳絮儿无辜地回望。 那眼神分明在说:姐姐,你不上谁上? 沉昭微有些无奈,却也没有推辞。 她本就不是不会茶艺的人。 沉家是文臣世家,琴棋书画、茶香诗礼,这些自幼便有人教。 只是她平日性子清冷,不爱在人前表现而已。 如今柳絮儿都这样说了,她若再推,倒显得太刻意。 沉昭微只好起身,往茶席中央走去。 二蛋站在公孙执礼身后,看见沉昭微起身,立刻伸手轻轻拉了拉公孙执礼的袖子。 「小姐。」 公孙执礼还沉浸在珍奶大业里。 「嗯?」 二蛋小声提醒:「换沉小姐了。」 公孙执礼这才回过神来,抬眼看向中央。 沉昭微站在茶席前,月白衣裙微微垂落,眉眼清冷安静。 她动作不急不缓,先净手,再温盏,随后取茶、注水、拂沫。 一举一动都极稳,像是练过许多次。 茶烟微微升起,衬得她整个人像隔了一层薄雾。 这也太像拍广告了吧。 还是那种高级茶品牌广告。 慢镜头。 古风滤镜。 清冷美人低眉泡茶。 配一句旁白—— 「一盏清茶,见山水本心。」 公孙执礼忍不住在心里啧啧两声。 就沉昭微这张脸,放到现代,不知道得多红。 古装剧女主都得给她让路。 公孙执礼手里的扇子不自觉停了。 二蛋看了看自家小姐,又看了看沉昭微,眼神瞬间亮了。 有戏。 小姐看得眼睛都不动了。 茶泡好后,沉昭微让青萝替众人分茶。 自己则端起其中一盏,回到座位旁,亲自倒给公孙执礼。 「执礼。」 她声音清淡。 「尝尝看。」 公孙执礼一怔。 「哦,好。」 她接过茶盏。 陈芊芊坐在不远处,指尖猛地一紧。 执礼? 叫得这么自然? 还亲自倒茶? 王佳佳脸色也不太好看。 明明方才公孙小姐也夸了她们的茶,可沉昭微一出手,气氛就完全不同了。 公孙执礼低头抿了一口。 这回她倒是真喝出一点不同。 茶香很清,入口微苦,但很快便有一点淡淡回甘,没有前面那些茶那么厚重,喝起来很舒服。 她点点头。 「好喝。」 沉昭微看着她。 「真的?」 公孙执礼很诚实。 「嗯,挺好喝的。」 沉昭微眼底闪过一点极淡的笑意。 公孙执礼喝完茶,顺手又想去拿面前那盘糕点。 她刚伸手,沉昭微便轻声开口。 「执礼。」 公孙执礼动作一顿。 「嗯?」 沉昭微看了眼她面前已经空了不少的点心碟,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点不容忽视的提醒。 「甜食莫要贪多。」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牙疼了可不好。」 公孙执礼瞬间僵住。 蛀牙。 她差点忘了这个世界没有现代牙医。 没有洗牙。 没有补牙。 没有根管治疗。 公孙执礼脑补了一下古代郎中拿着钳子拔牙的画面,整个人后背一凉。 甜食诚可贵。 牙齿价更高。 她默默把手收了回来,然后端起茶盏,猛喝一口。 只要我喝得够快。 病菌就追不到我。 沉昭微本来还怕自己管得太多。 毕竟她们虽有婚约,却还没真正成婚。 她也怕公孙执礼觉得她越界。 可没想到,公孙执礼竟然真的乖乖把手收了回去。 不仅收回了手,还立刻喝茶。 动作甚至有些认真。 沉昭微看着她,心口忽然软了一下。 有点可爱。 那种明明外表风流明艳,却在某些小事上格外听话的可爱。 青萝站在后头,眼底笑意都快藏不住了。 二蛋也在旁边偷偷感动。 沉小姐管小姐。 小姐听话。 这不就是妻管严的雏形吗? 另一边,公子哥们自然也开始热烈点评沉昭微的茶。 「不愧是沉姑娘,茶艺果然高雅。」 「这茶汤清而不淡,香而不浮,极妙。」 「沉姑娘此茶倒像她本人,清冷端方,余韵悠长。」 顾淮谨听了一圈,转头问公孙执礼。 「执礼,你觉得怎么样?」 公孙执礼正想着以后是不是要控制糖分,闻言点头。 「嗯嗯,挺好。」 顾淮谨:「……」 就这? 他还以为能听见什么惊世高论。 结果四个字。 挺好。 好吧。 这很公孙执礼。 41 品茶结束后,顾淮谨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 「既然茶也品过了,接下来顾某还准备了一些小游戏。」 公孙执礼眼角一抽。 「你可真会折腾。」 顾淮谨得意洋洋。 「那当然。」 公孙执礼:「……」 我不是在夸你。 很快,下人便将投壶用的长壶与箭矢摆了上来。 投壶算是诗国常见的宴饮游戏。 规则简单,将箭投入远处壶中便算得分。 公子哥们平日里玩得多,千金们偶尔也会玩,算是雅俗共赏的消遣。 公孙执礼看了一眼那壶,又看了一眼箭矢。 哦。 古代版套圈圈。 只是圈圈变成箭。 二蛋站在她身后,立刻精神一振。 「小姐加油!」 公孙执礼面无表情。 「这有什么好加油的?」 她看着那个距离。 「不就是运气。」 二蛋见她没什么斗志,立刻压低声音提醒。 「小姐,沉姑娘在旁边呢。」 公孙执礼:「……」 她慢慢转头看他。 二蛋眼神真诚。 「你要好好表现啊。」 公孙执礼原本懒洋洋的眼神,忽然亮了一下。 对。 她得好好表现。 最好零分。 让沉昭微失望透顶。 让她意识到自己除了背诗,其实一无是处。 婚约取消! 公孙执礼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妙。 太妙了。 不愧是她。 她简直是退婚界的天才。 二蛋看见她眼神亮起来,顿时欣慰不已。 小姐终于听进去了。 沉昭微自然也注意到了公孙执礼那一瞬间亮起来的眼神。 她微微一怔。 执礼这是…… 因为二蛋提到自己,所以忽然在意起来了? 沉昭微垂眸,指尖轻轻摩挲茶盏。 心中忽然有些微妙。 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在意自己怎么看她。 完全不知道自己又被误会的公孙执礼,已经兴致勃勃地等着轮到自己出场。 第一个上场的是顾淮谨。 他平日里没少玩,手感不错,十支箭中了七支。 众人一阵叫好。 顾淮谨拱手,笑得很得意。 「献丑了献丑了。」 公孙执礼小声道:「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觉得自己丑。」 二蛋差点笑出声。 接着是陆云舟。 他动作比顾淮谨稳,衣袖微动,箭矢一支支落入壶中,十中八。 又是一片赞叹。 陆云舟神色淡淡,只看了公孙执礼一眼。 「小技而已。」 公孙执礼点头。 「厉害。」 这话说得真心。 比斗蛐蛐靠谱多了。 之后几位公子也陆续上场,成绩都不差。 轮到千金们时,陈芊芊与王佳佳对视一眼,心里各自都有了主意。 她们原本不是完全不会投壶。 可今日公孙执礼在场,她们便故意装作柔弱,投得歪歪斜斜。 陈芊芊第一支箭偏得离壶八丈远。 她立刻掩唇,娇声道:「哎呀,我果然不擅这个。」 说完,还偷偷看向公孙执礼。 王佳佳也不甘示弱,投了两支都不中后,轻轻跺脚。 「讨厌,怎么都投不进。」 公孙执礼:「?」 她眨了眨眼。 这是在跟她说话吗? 于是她很客气地安慰了一句:「无妨,玩玩而已。」 陈芊芊眼睛一亮。 王佳佳也脸红了。 两人瞬间心花怒放。 柳絮儿坐在旁边,软软开口。 「姐姐们有空要不看看眼睛?」 陈芊芊笑容一僵。 柳絮儿眨眨眼,声音还是甜甜的。 「这壶这么大,闭着眼至少也会中三个吧。」 陈芊芊:「……」 王佳佳:「……」 公孙执礼默默看向柳絮儿。 战力很强。 佩服。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柳絮儿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赞赏。 柳絮儿被她看得一愣,随即脸颊微微红了。 沉昭微原本看陈芊芊与王佳佳故作柔弱、偏偏还真被公孙执礼安慰了,心里正有点不快。 结果一转眼,又看见公孙执礼与柳絮儿对视。 柳絮儿还脸红了。 沉昭微嘴角微微一抿。 很好。 今日这个茶会,真是处处热闹。 轮到沉昭微时,亭中安静了不少。 她起身,走到投壶位置。 月白衣袖微微垂落,指尖握住箭矢,神色依旧清淡。 第一支。 中。 第二支。 中。 第三支。 依然稳稳落入壶中。 她动作不快,甚至看不出太多用力。 可每一支箭都像算好了一般,轻巧落入壶中。 最后十支箭,中了九支。 亭中一片惊叹。 「沉姑娘好厉害!」 「果然才女连投壶都这样稳。」 「九中啊,今日最高了吧?」 公孙执礼嘴巴都快张大了。 她是真的惊讶。 沉昭微看起来柔柔冷冷的,没想到手这么稳。 公孙执礼立刻真心实意道:「你真厉害。」 沉昭微回到座位,听见这句,眼中微微一软。 「运气。」 公孙执礼:「……」 这句怎么有点耳熟? 她狐疑地看了沉昭微一眼。 沉昭微淡定喝茶。 终于,轮到公孙执礼。 亭中众人瞬间期待起来。 毕竟公孙执礼如今名声太盛,连斗蛐蛐都能传成眼力过人。 一个投壶,大家自然更想看她表现。 顾淮谨兴奋道:「执礼,到你了!」 二蛋在后面用力握拳。 「小姐加油!」 沉昭微也抬眸看她。 公孙执礼慢慢站起来,接过箭矢。 她看着远处那只壶,脑中飞快计算。 柳絮儿刚刚说,闭眼都至少会中三个。 那怎么行? 她要是随便投,万一凭原主身体记忆中了几个怎么办? 必须彻底杜绝这个可能。 她看着手里一把羽箭,忽然灵光一闪。 有了。 她干脆一次全撒出去。 看都不看。 偏离方向。 这样总不可能中了吧? 公孙执礼在心里给自己鼓掌。 天才。 真是天才。 公孙执礼握着十支箭,心里已经提前开始庆祝退婚计划小胜一步。 她甚至没看壶。 手一扬,十分潇洒地把箭全部往外一撒。 众人:「?」 顾淮谨:「?」 二蛋:「?」 沉昭微:「……」 箭矢飞出去的方向,跟壶偏差甚远。 公孙执礼心中一喜。 成了! 沉昭微,快看清我其实是个投壶废物! 然而就在那十支箭即将落地时,花市里忽然掠过一阵风。 那风来得极巧。 掀起她的红衣衣角,也卷起几片花瓣。 更离谱的是,那几支原本偏得离谱的箭竟被风势一带,方向硬生生改了。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十支箭划出一道极其诡异、极其不合理,甚至称得上玄学的弧线。 然后—— 叮。 叮叮。 叮叮叮叮叮。 一支接一支,全落进了壶里。 全场死寂。 公孙执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又看了看远处那只壶。 不是。 这合理吗? 这科学吗? 这牛顿看了都得从棺材里坐起来吧? 二蛋嘴巴慢慢张大。 顾淮谨嘴巴也慢慢张大。 两人表情如出一辙。 陆云舟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眼底第一次出现明显错愕。 柳絮儿呆呆看着那只壶,喃喃道:「全、全中了?」 陈芊芊与王佳佳脸色僵住。 刚才她们还装柔弱投不中。 结果公孙执礼连看都不看,一把撒出去,居然全中。 这还怎么比? 沉昭微也愣住了。 她看向公孙执礼。 只见那人站在风中,红衣微动,手中空空,脸上却满是不可置信。 可落在旁人眼里,却像是她早已算好了风势,故意以最潇洒的方式投出这惊世一壶。 半晌,顾淮谨猛地跳起来。 「执礼!」 他激动得声音都破了。 「十中十!你十中十啊!」 二蛋也回过神,差点跪下。 「小姐!你太厉害了!」 公孙执礼:「……」 不。 不是。 你们听我解释。 这真的不是我。 是风。 是风干的。 顾淮谨已经开始亢奋地转圈。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不同凡响!」 旁边一位公子满脸震撼。 「她方才分明连看都没看壶。」 另一人喃喃道:「不是没看,是胸有成竹。」 「以风为力,以势引箭。」 「这……这便是诗仙的境界吗?」 公孙执礼:「……」 你们冷静点。 这跟诗仙有什么关系? 陆云舟终于放下茶盏,低声道:「借风投壶,十箭皆中。」 他看着公孙执礼,眼神复杂又惊艳。 「执礼,你果然厉害。」 公孙执礼麻了。 她真的麻了。 沉昭微看着公孙执礼,心口也微微一动。 她方才看得很清楚。 公孙执礼几乎没有瞄准。 可那些箭却像被她算准了风势一般,齐齐落入壶中。 这样的判断力与胆量,若非胸有成竹,谁敢这样做? 沉昭微垂眸,唇角轻轻弯了一点。 她果然很在意自己。 才会在众人面前这样出手。 公孙执礼完全不知道沉昭微已经误会到了哪一层。 她还站在原地,怀疑人生。 她慢慢看向那只壶,又慢慢看向天空。 心里只剩下一句话。 天道。 你是不是有病? 42 全场还沉浸在方才那场离谱的投壶里。 顾淮谨第一个冲上来,双手抓住公孙执礼的肩膀,激动得眼睛都亮了。 「执礼!」 他用力摇。 「你真的太厉害了!」 公孙执礼:「……」 顾淮谨用力晃她。 「十箭齐发!借风入壶!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公孙执礼整个人被他晃得前后摇了两下。 摇吧。 使劲摇。 说不定摇一摇,能把她从诗国摇回现代。 到时候她一睁眼,还在医院病床上,旁边宋书律哭得像狗,说江执礼你终于醒了。 然后她就可以打开手机,点一杯珍奶压压惊。 陆云舟也走了过来,眼中带着明显惊叹。 「确实厉害。」 其他公子哥更是叽叽喳喳讨论个不停。 「方才那风也太巧了!」 「哪里是巧?分明是公孙小姐算准了风势!」 「以风入局,借势成箭,这哪里是投壶,简直是兵法!」 「不愧是武将世家出身,又有诗才,文武双全啊!」 公孙执礼:「……」 文武双全个头。 她只是想输。 怎么输都输不明白。 千金们更是看得目光发亮。 若不是顾及场面,只怕真有人要把「拜托娶我」四个字写在脸上。 连沉昭微都怔了片刻。 她知道公孙执礼有武将世家的底子。 也知道她如今比从前沉稳许多。 可方才那一手实在太出人意料。 十支箭被她随手抛出,借风而回,齐齐入壶。 若非亲眼所见,沉昭微也会觉得像话本里才有的桥段。 她看着公孙执礼,声音比平日轻了些。 「执礼,你……」 公孙执礼转头看她。 沉昭微眼底仍带着一点未散的惊讶。 「很厉害。」 公孙执礼:「……」 她眼神更死了。 连沉昭微都这样说。 完了。 这次失败得彻底。 顾淮谨还在摇。 「执礼!你到底怎么做到的?你是不是看准了那阵风?是不是?你快说啊!」 公孙执礼被摇得头发都快散了。 顾云袖终于看不下去,上前拉住顾淮谨的袖子。 「哥哥,别再摇公孙小姐了。」 顾淮谨一愣。 这才发现公孙执礼被他摇得衣领都有些乱了。 「哦哦,抱歉抱歉。」 公孙执礼摆了摆手。 「无妨。」 她已经麻木了。 沉昭微却看着她微乱的领口,微微蹙眉。 「执礼。」 公孙执礼还在神游。 「嗯?」 沉昭微轻声道:「衣服乱了。」 公孙执礼完全没反应过来。 「哦。」 她低头看了一眼,也没怎么动。 整个人还沉浸在「退婚大计被风背刺」的沉痛里。 沉昭微见她这副生无可恋的模样,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起身,走到公孙执礼面前。 公孙执礼比她高一些。 沉昭微便微微踮起脚,伸手替她理了理领口,又将被顾淮谨扯歪的衣襟轻轻抚平。 她动作很轻,也很自然。 指尖隔着衣料碰过公孙执礼锁骨附近时,公孙执礼终于回神。 她垂眸,正好看见沉昭微近在咫尺的眉眼。 清冷,漂亮,睫毛微垂。 还有淡淡的香气。 公孙执礼瞬间僵住。 「哦、哦。」 她耳尖开始发热。 「谢谢。」 沉昭微整理完,退开一步,神色平静。 「嗯。」 亭中不少人都看见了这一幕。 陈芊芊与王佳佳脸都快绿了。 顾云袖则小声感叹:「未婚妻就是好。」 顾淮谨完全没察觉自己刚才差点成为沉昭微眼中的危险人物。 他只觉得气氛正好,立刻继续带热场子。 「不愧是我们的执礼!」 公孙执礼:「……」 谁是你们的。 沉昭微眼神淡淡扫了他一眼。 顾淮谨毫无察觉,继续兴奋道:「既然投壶已经这么精彩了,那接下来便是今日的压轴——吟诗!」 公孙执礼:「……」 来吧。 吟吧。 爱怎么吟怎么吟。 她累了。 公子们倒是瞬间精神起来。 毕竟今日茶会一开始,就是为了贺公孙执礼入集贤院。 品茶是雅事,投壶是玩乐,真正能让他们在公孙执礼面前表现的,还得是诗。 于是众人很快取出自己提前准备好的诗稿。 有人写花。 有人写风。 有人写今日茶会。 还有人硬写了一首贺公孙执礼入集贤院的诗,夸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 公孙执礼听得表情非常稳。 内心非常痛苦。 她现在终于知道什么叫职业病了。 她还没正式上班,已经提前开始批改作业。 顾淮谨第一个拿出自己的诗。 「执礼,你听听我这首如何?」 公孙执礼:「……嗯。」 顾淮谨清了清嗓子,深情朗诵。 「五月花开满园香, 诗仙红衣坐亭旁。 若问今日谁最妙, 执礼一笑胜春光。」 全场沉默了一瞬。 公孙执礼:「……」 她艰难地开口。 「挺……直白。」 顾淮谨眼睛一亮。 「真的?」 公孙执礼点头。 「真的。」 直白到她想报警。 顾淮谨高兴坐下了。 下一个公子站起来。 公孙执礼又听。 再下一个。 再听。 她每个人都很敷衍又很礼貌地夸了几句。 「用字不错。」 「意境尚可。」 「很有个人特色。」 「情感真挚。」 「可以再凝练些。」 她越说越熟练。 二蛋站在后面,越听越佩服。 小姐果然已经开始像个官了。 这话说得跟夫子批卷似的。 沉昭微坐在旁边,忍不住看了公孙执礼一眼。 她发现公孙执礼虽然表面平静,眼底却满是生无可恋。 那模样与她平日里不想应酬时很像。 沉昭微垂眸,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到了尾声,所有人的目光又不约而同落在公孙执礼身上。 公孙执礼心中警铃大作。 不要。 千万不要。 顾淮谨已经笑嘻嘻地把笔墨纸砚端到了她面前。 「执礼。」 公孙执礼看着他。 「干嘛?」 顾淮谨眼睛亮亮的。 「你给我们作一首嘛。」 公孙执礼:「……」 她就知道。 陆云舟也开口道:「今日花市景色正好,若能得你一首诗,想必不负此会。」 其他人立刻附和。 「是啊,公孙小姐便作一首吧。」 「今日芍药开得正盛,正合题。」 「公孙小姐随意一写,便足够我等学上许久。」 公孙执礼看着面前已经铺好的纸。 沉默。 她很想说不作。 可看这架势,就算她说不作,顾淮谨八成也会抱着笔墨跟在她后面一路念叨。 公孙执礼深吸一口气。 算了。 随便写一首有关花的吧。 她拿起笔。 沉昭微坐得最近,是第一个看到她落笔的人。 公孙执礼的字仍旧清峻漂亮。 笔锋落下时,行云流水,几乎没有停顿。 第一句写出来时,沉昭微眼神便微微一变。 待四句完整落在纸上,她指尖更是微不可察地收紧。 顾淮谨等不及,凑过来一看。 下一瞬,他整个人都安静了。 难得安静。 片刻后,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张纸。 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众人也下意识屏住呼吸。 顾淮谨清了清嗓子,念道: 「一番桃李花开尽,」 「惟有青青草色齐。」 「庭前芍药妖无格,」 「池上芙蕖净少情。」 他念到一半,眼睛已经瞪大。 众人先是一愣。 随即有人低声惊叹。 「好句……」 顾淮谨继续念下去,声音都因激动微微发颤: 「惟有牡丹真国色,」 「花开时节动京城。」 最后一句落下。 整个凉亭安静得只剩风声。 花市之中,芍药开得正盛,周围花色繁盛,偏偏这几句诗一出,像是将所有花都压了下去。 桃李花尽。 青草齐生。 芍药妖无格。 芙蕖净少情。 最后一转—— 惟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气势豁然开朗。 华贵、明艳、雍容。 像是花中之王忽然在纸上盛放。 众人沉默许久,随后彻底炸开。 「好诗!」 「花开时节动京城……这一句太绝了!」 「惟有牡丹真国色,真国色!」 「公孙小姐这是信手拈来啊!」 「今日花市有此诗,怕是日后都要改种牡丹了!」 陈芊芊和王佳佳也看得失神。 她们原本还想挑剔,可这诗一出,哪里还轮得到她们说话。 顾云袖更是眼睛亮得像星星。 顾淮谨捧着那张纸,激动得快语无伦次。 「执礼。」 公孙执礼:「嗯?」 顾淮谨眼巴巴地看着她。 「这张能不能送我?」 公孙执礼:「……」 一张纸而已。 她点头。 「可以。」 顾淮谨瞬间狂喜。 「我要当传家之宝!」 公孙执礼:「……」 倒也不必。 顾淮谨已经沉浸在自己的感动里。 「我要把它裱起来,挂在我书房正中,日后传给我的后代子孙!」 公孙执礼沉默片刻。 「随你。」 其他人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顾淮谨居然得了公孙执礼的亲笔诗。 还是今日现场即兴所作。 这是什么运气? 几个公子已经忍不住想开口也求一幅。 陆云舟见气氛再这么下去,公孙执礼怕是要被众人围住写到天黑,便适时开口。 「今日时辰也不早了。」 他看向众人,语气温和却有分寸。 「诸位若还想请教,不如改日再约。」 顾淮谨也终于反应过来。 他连忙把诗稿宝贝似的收好。 「对对对,改日,改日!」 公孙执礼听见这句「时辰也不早了」,几乎是立刻站起来。 终于! 她动作快得连袖子都带起一阵风。 二蛋在旁边差点没跟上。 「小姐!」 公孙执礼看都不用看他,就知道他要说什么。 她抬手打断。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二蛋一愣。 公孙执礼面无表情。 「送昭微嘛,我知道。」 二蛋瞬间感动。 小姐终于开窍了! 终于不用他提醒了! 公孙执礼瞥他一眼。 「开你的头。」 二蛋:「……」 他明明还没说出口。 公孙执礼懒得理他,转头看向沉昭微。 「昭微。」 沉昭微也已经起身。 她手边还放着那个准备好的锦盒。 听见公孙执礼主动开口,她眼底浮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公孙执礼道:「走吧,我送你。」 沉昭微微微一笑。 「嗯。」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 「有劳执礼。」 43 茶会散场时,公孙执礼又一次被公子哥们围住了。 准确来说,是被她方才那首「牡丹诗」和十箭齐中的投壶给围住了。 几位公子一个比一个热情。 「公孙小姐,方才那句‘花开时节动京城’实在绝妙。」 「不知公孙小姐平日作诗时,可会先构思意境?」 「今日那一手投壶,不知可否改日再向公孙小姐请教?」 「公孙小姐何时入集贤院?到时候我等可否登门拜访?」 公孙执礼站在人群里,手里还拿着摺扇,脸上挂着礼貌而逐渐麻木的笑。 「过奖。」 「随手写的。」 「运气。」 「不必客气。」 她现在就像一台无情的客套机器。 每个问题都能回。 但每个问题都不想深聊。 柳絮儿跟在沉昭微身后,看着公孙执礼被围得脱不开身,忍不住掩唇笑了笑。 她今日算是看明白了。 这位公孙小姐看着风流洒脱,实际上很怕麻烦。 别人越夸她,她眼神越死。 偏偏她越这样,旁人越觉得她谦逊有度,深藏不露。 真是有趣。 柳絮儿走到沉昭微身旁,软糯糯地开口。 「姐姐,那我就先回去了。」 沉昭微看向她。 「嗯,路上小心。」 柳絮儿点点头,眼神又忍不住往公孙执礼那边飘。 她笑着朝公孙执礼喊了一声:「公孙小姐。」 公孙执礼闻声转头。 柳絮儿眨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语气乖巧得很。 「姐姐就麻烦你送回去了。」 公孙执礼对柳絮儿印象不错。 柔柔弱弱的。 但嘴巴战斗力极强。 尤其刚才那句「闭眼都至少会中三个」,公孙执礼到现在想起来都想替她鼓掌。 她点点头。 「嗯,慢走。」 柳絮儿眼睛更亮了。 她看公孙执礼与沉昭微的眼神,完全就是在现代嗑 CP 嗑到正主同框的状态。 虽然她也很欣赏公孙执礼。 毕竟这样一个红衣墨扇、文采惊人、还会借风投壶的女子,谁看了能不心动? 但欣赏归欣赏。 好姐妹的未婚妻,她可不会觊觎。 她只会嗑。 狠狠地嗑。 沉昭微看着她那副藏不住兴奋的模样,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路上小心。」 柳絮儿笑着点头。 「嗯,下次见。」 她说完,还朝公孙执礼轻轻挥了挥手,才带着丫鬟离开。 陈芊芊和王佳佳本来也想凑上前与公孙执礼说几句话。 可一看见公子哥们围得水泄不通,又看见沉昭微站在旁边,神色淡淡,最后到底没敢硬挤过去。 两人只能依依不舍地走了。 临走前还回头看了好几眼。 陈芊芊压低声音:「公孙小姐今日真的好看。」 王佳佳也小声道:「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有未婚妻了。」 两人同时沉默。 然后又同时叹气。 亭中人渐渐散去。 那些公子哥们也总算识相,一个个告辞离开。 顾淮谨抱着诗纸,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边。 「执礼,今日多谢你的诗!」 公孙执礼摆了摆手。 她的动作看似潇洒。 实则只差没把「快滚」两个字写在脸上。 顾淮谨完全没看出来,还美滋滋道:「下次再一起出来玩啊!」 公孙执礼:「……」 没有下次。 至少短期内没有。 顾淮谨抱着他的「传家之宝」,心满意足地走了。 临走时还特地叮嘱小厮:「小心点!别碰坏了!这可是我要传给后代子孙的!」 公孙执礼:「……」 这人真的有病。 陆云舟站在最后。 他没有像顾淮谨那样吵闹,只是走到两人面前,目光先落在公孙执礼身上,又看向沉昭微。 公孙执礼见他看向沉昭微,下意识往旁边退了一步。 她以为陆云舟是有话要同沉昭微说。 毕竟之前诗会上,陆云舟不是还对沉昭微作诗表心意吗? 这种场合,说不定人家想抓住机会讲两句。 她很有眼力见。 退一步。 给你们空间。 沉昭微:「?」 陆云舟:「?」 三人之间忽然安静了一瞬。 陆云舟看着公孙执礼那副「你们聊,我不打扰」的表情,终于忍不住出声。 「执礼。」 公孙执礼看他。 「嗯?」 陆云舟神情有些微妙。 「沉姑娘。」 他微微颔首。 「下次见,告辞。」 公孙执礼:「……」 她愣了一下。 「就这样?」 陆云舟也愣住。 「不然?」 公孙执礼非常真诚:「你不多说几句?」 陆云舟:「……」 沉昭微:「……」 陆云舟看了沉昭微一眼,又看回公孙执礼,像是忽然明白她误会了什么。 他失笑一声。 「执礼别误会。」 他语气温和。 「我只是要告别。」 公孙执礼:「……哦。」 原来只是告别。 那你刚刚看沉昭微做什么。 害她还以为有什么古代爱情支线剧情要上演。 沉昭微却在一旁微微垂眸。 她是在吃醋吗? 所以才故意退开,又问陆云舟怎么不多说几句? 沉昭微指尖轻轻收了收。 心里那点因陆云舟而起的淡淡不悦,忽然散了些。 公孙执礼完全不知道自己又被误会了。 她还在思考陆云舟这人是不是比想像中懂分寸。 陆云舟没再多留,只朝两人点头。 「告辞。」 他离开后,花市终于安静下来。 公孙执礼长长松了一口气。 世界清净了。 44 两人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后,外头那些热闹声都被隔绝开来。 车厢里只剩下淡淡木香与沉昭微身上的清冷香气。 公孙执礼靠在车壁上,整个人终于放松下来。 今日真的太累了。 她现在只想闭目养神。 于是公孙执礼干脆合上眼,手里还懒懒握着折扇。 沉昭微坐在她对面,安静看了她一会儿。 红衣女子闭着眼时,少了平日里那些吐槽与慌乱,眉眼倒显出几分安静来。 只是她眼下那颗泪痣仍旧很招人。 沉昭微想起方才亭中那些千金看她的眼神,心里又有些不太舒服。 片刻后,她轻声开口。 「执礼。」 公孙执礼睁开眼。 「嗯?」 沉昭微从青萝方才交给她的小盒中取出准备好的贺礼。 长盒包得很仔细,外头系着淡青色丝带。 她将盒子递给公孙执礼。 「这个送你。」 公孙执礼一愣。 「给我的?」 沉昭微点头。 「恭贺你上任。」 公孙执礼看着那盒子,第一反应是拒绝。 「啊?这怎么好意思。」 沉昭微耳尖微微一热,却仍旧维持着平静。 「不破费。」 公孙执礼心想,人家一直举着也不好。 再推来推去更尴尬。 于是她只好接过。 「那……谢谢。」 盒子入手有些分量。 公孙执礼忍不住有些好奇。 沉昭微会送她什么? 她向来不是能忍住好奇的人,于是当下便直接拆开了。 沉昭微没想到她会马上看,指尖微微一紧。 她原本以为公孙执礼会回府再拆。 如今看着她当着自己的面解开丝带,忽然有些说不出的害羞。 盒盖打开,里头是一支毛笔与一方砚台。 笔管温润,砚色沉静,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公孙执礼本来就会写毛笔字,也确实喜欢这些好用的文具。 穿越前她虽然没什么钱,但也会偷偷买好看的笔和本子。 如今看到这套笔砚,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她拿起笔看了看。 「多谢,我很喜欢。」 沉昭微听见她说喜欢,心里松了一点。 「你喜欢便好。」 公孙执礼又低头端详了一会儿,正准备把笔放回盒中,忽然看见笔管上刻着两个小字。 执礼。 她微微一怔。 「唉?」 沉昭微见她看见了,便解释道:「掌柜说可以刻字,我便让他刻了你的名字。」 公孙执礼点点头。 「哦……」 她顺着那刻字再仔细看了一眼。 然后整个人僵住。 笔尾那「执礼」二字外头,竟然被一道圆润精巧的心形纹,完整圈了起来。 虽然刻得不大。 但很清楚。 一颗心。 框着她的名字。 公孙执礼:「……」 她盯着那刻字看了三秒。 脑子里慢慢浮现出一个念头。 这、这也太直白了吧? 古代人这么会的吗? 她脸颊慢慢热了起来,连耳朵都开始发烫。 公孙执礼抬眼看向沉昭微,声音难得有点不稳。 「这……」 沉昭微见她神色奇怪,微微一怔。 「怎么了?」 公孙执礼看着她。 「这是你的意思?」 沉昭微还没发现异样。 「是。」 她以为公孙执礼问的是刻名字这件事,便自然点头。 「刻得不好吗?」 公孙执礼:「……」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颗心。 脸更热了。 「哦,嗯。」 她艰难开口。 「还、还不错。」 沉昭微终于察觉不对。 公孙执礼这反应太奇怪了。 她不像是不喜欢,反而像是……害羞? 沉昭微心中微动,身子微微前倾,顺着公孙执礼的视线看过去。 然后。 她看见了那颗小小的心。 那颗被掌柜自作主张刻在「执礼」外面的心。 沉昭微:「……」 她整个人呆住了。 三秒后。 耳尖,脸颊,脖颈,几乎同时红了起来。 公孙执礼看着她瞬间染红的耳朵,心跳莫名也快了一下。 沉昭微终于回神,说话都结巴了。 「执、执礼,这不是我……」 她伸手就要去拿那支笔。 「我不是……我没让他刻这个。」 公孙执礼看她脸红成这样,心跳也乱了一拍。 但她很快自己脑补出了答案。 懂了。 沉昭微刚才承认是自己的意思,现在看到她发现爱心,又害羞了。 毕竟这种东西确实太直白。 她若是沉昭微,也会害羞。 公孙执礼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平静,体贴道:「没事,我知道。」 沉昭微猛地抬头。 「你不知道!」 公孙执礼:「……」 好凶。 看来是真的很害羞。 沉昭微羞急了,伸手便要把笔拿回来。 「你先还我。」 公孙执礼反射性把笔往后一收。 「不用,真的没事,我挺喜欢的。」 沉昭微更急。 「不是,你先还我。」 「我知道的。」 「你不知道!」 「我真的知道。」 「你真的不知道!」 两人在狭窄的马车里争起那支笔。 沉昭微平日端方清冷,哪里做过这种事。 可此刻她实在羞急了,整个人都往公孙执礼身上倾去,一手撑着她肩膀,一手伸过去抢笔。 公孙执礼怕她摔了,只能一手将笔举高,一手扶住她的腰。 「昭微,你、你小心。」 沉昭微根本听不进去。 「还我。」 「你先坐好。」 「不行。」 「真没事。」 「有事!」 两人拉扯间,沉昭微几乎整个人挂在了公孙执礼身上。 公孙执礼背贴着车壁,手举着笔,另一只手扶在沉昭微腰侧,呼吸都乱了。 沉昭微的香味近得不像话。 她的发丝甚至蹭到了公孙执礼的下巴。 公孙执礼整个人僵住,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沉昭微显然不知道公孙执礼脑子里已经把事情理解成了什么样。 而外头,马车正好在沉府门口停下。 二蛋在车外等了一会儿,见里头毫无动静,只好小声提醒。 「小姐,沉府到了。」 车里没反应。 二蛋又唤了一声。 「小姐?」 还是没反应。 青萝也有些疑惑。 两人对视一眼。 二蛋心里忽然升起一点不祥预感。 他小心翼翼掀开车帘。 「小姐……」 下一瞬。 他整个人僵住了。 青萝也刚好从旁边看过去,瞳孔一震。 车厢里,公孙执礼半靠在车壁上,一手高举着笔盒,一手扶着沉昭微的腰。 沉昭微则几乎扑在她身上,一手撑着她肩膀,一手往上够。 两人的脸离得极近。 鼻尖几乎要碰到鼻尖。 姿势暧昧到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自己不该活着。 二蛋:「……」 青萝:「……」 公孙执礼和沉昭微同时转头。 公孙执礼:「……」 沉昭微:「……」 八目相对。 空气死寂。 二蛋反应最快,啪一下把帘子放下。 「小的什么都没看到!」 青萝也立刻低头。 「奴婢也什么都没看到。」 车厢里。 沉昭微整个人僵了一瞬。 下一刻,她像被烫到似的,猛地从公孙执礼身上起来。 她迅速坐回原位,低头整理自己的衣裙,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 「我、我先回去了。」 她声音比平时乱了许多。 「再见。」 公孙执礼也坐直了,手里还抱着那支笔。 「哦、哦好。」 沉昭微几乎是逃离似的下了马车。 青萝赶紧扶住她,主仆二人一路往沉府里走。 沉昭微走得很快。 快到青萝都要小跑才能跟上。 「小姐,慢些……」 沉昭微没有回答。 她只觉得耳朵烫得厉害。 那颗心。 那个误会。 还有方才马车里的姿势。 全都乱成一团。 她活到十七岁,从未有过这样失态的时候。 偏偏对方还是公孙执礼。 偏偏二蛋和青萝还看见了。 沉昭微越想,脸越热。 她恨不得立刻回房,把自己关起来。 公孙执礼坐在马车里,手里还握着那支毛笔。 她低头看了看笔身上那个被小心框起来的「执礼」。 以及旁边那颗小小的心。 心跳还有点快。 她轻咳一声。 没想到古代人这么直白。 外头,二蛋小心翼翼问:「小姐?」 公孙执礼立刻把笔收进锦盒里。 「咳。」 她努力让声音平静。 「回去吧。」 二蛋:「……是。」 马车重新动起来。 二蛋坐在车辕上,整张脸还红着。 他忍不住在心里默默想—— 小姐和沉小姐的感情,进展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而车里的公孙执礼,则低头看着那个锦盒。 看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把盒子打开一条缝。 那颗小心还在。 她耳尖慢慢热了起来。 「……」 这笔。 她好像真的挺喜欢的。 45 沉昭微几乎是一路逃回自己院中的。 青萝跟在她身后,几次想开口,却又忍住了。 直到回了闺房,门被关上,外头那些风声、车轮声、下人行礼的声音都被隔绝在外,沉昭微才像终于松了一口气。 可那口气还没完全松下来,她脑中又浮现出方才马车里的画面。 那支笔。 那颗心。 还有她整个人几乎扑在公孙执礼身上的姿势。 沉昭微脸上的热意瞬间又烧了起来。 她站在房中,指尖微微蜷紧,整个人像是被热水烫过似的,从耳尖一路红到脖颈。 「小姐。」 青萝轻声唤她。 沉昭微没应。 她慢慢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烫得厉害。 她一想到公孙执礼方才那副神情,心跳便又乱了。 那人明明先是一脸惊讶,后来又像是怕她摔了,伸手扶住她的腰。 她手心的温度隔着衣料落在腰侧。 并不重。 却存在感强得吓人。 沉昭微咬了咬唇。 更要命的是,她折腾了半天,笔还没抢回来。 那支笔如今还在公孙执礼手里。 连同那颗莫名其妙被掌柜刻上去的心。 沉昭微闭了闭眼,简直想把自己埋进枕头里。 她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自己太轻浮? 会不会以为那颗心真是她特意让人刻的? 虽然她确实让掌柜刻了「执礼」二字。 可那颗心不是她的意思。 她只是想送一支笔给她,恭贺她入职。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沉昭微越想越羞,越羞又越恼。 可恼到最后,脑中浮现的却不是掌柜,而是公孙执礼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红衣微乱。 桃花眼微微睁大。 眼下那颗泪痣近得几乎能看清。 她扶着自己的腰,声音有些慌,却还是在提醒她: 「昭微,你小心。」 沉昭微心脏又砰砰跳了两下。 她抬手按住心口,眉心微蹙。 不能再想了。 再想下去,她今日怕是不用睡了。 青萝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小姐一会儿皱眉,一会儿耳红,一会儿低头咬唇,整个人都快憋不住笑。 她家小姐从前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模样? 平日里清冷端庄,连旁人多靠近半步都不习惯。 如今倒好。 回来后连坐都坐不安稳。 青萝越看越觉得心中欢喜,甚至已经开始想像小姐穿嫁衣时会有多美。 沉昭微若是穿上嫁衣,定然好看极了。 只是公孙小姐今日那身红衣也很绝。 若两人站在一起…… 青萝脑中画面刚冒出来,嘴角便忍不住扬了扬。 沉昭微察觉她在笑,抬眸看她。 「你笑什么?」 青萝立刻低头。 「奴婢没有。」 沉昭微淡淡道:「你最近越发不会撒谎了。」 青萝咳了一声。 「奴婢只是觉得,公孙小姐应当不会误会小姐。」 沉昭微指尖一顿。 「真的?」 青萝认真点头。 「公孙小姐看着虽然有些……」 她努力找了个委婉的词。 「有些迟钝。」 沉昭微:「……」 青萝继续道:「但她对小姐一直很体贴。方才在马车里,公孙小姐不也是怕小姐摔着,才扶着小姐吗?」 沉昭微耳尖又红了些。 「别说了。」 青萝立刻闭嘴。 可闭嘴前,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小姐若担心,下次再同公孙小姐解释清楚便是。」 沉昭微垂眸,轻轻嗯了一声。 「下次……是该解释清楚。」 只是这个「下次」,她想起来时,心里竟不是全然尷尬。 还有一点说不出的期待。 另一边,公孙执礼也没比沉昭微好到哪里去。 她回到承武侯府时,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晚膳时,公孙鹤还在饭桌上兴致勃勃问她今日茶会如何。 「听说顾家那小子给你办了茶会?可还热闹?」 公孙执礼拿着筷子,慢半拍地点头。 「热闹。」 公孙明珠立刻凑过来。 「长姊,茶会好玩吗?」 公孙执礼夹了一块菜,放进嘴里。 「还行。」 公孙夫人看她神色飘忽,忍不住问:「礼儿,可是累了?」 公孙执礼立刻点头。 「有点。」 何止有点。 她现在脑子里全是那支笔、那颗心,还有沉昭微扑到她怀里时的香气。 公孙执礼觉得自己需要冷静。 非常需要。 于是她匆匆陪家人吃完饭,便找了个累了的藉口回了房。 房门一关,她立刻把那只长盒从袖中拿出来,放到桌上。 她盯着它看了半天。 像在看什么危险物品。 最后还是没忍住,打开。 里头的毛笔与砚台静静躺着。 笔管温润,砚色沉静。 都是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的好东西。 公孙执礼拿起那支笔。 笔管上刻着她的名字。 执礼。 旁边那颗小小的心虽然不大,却清楚得让人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她又拿起砚台。 砚台角落也刻着「执礼」二字。 旁边同样有一颗心。 公孙执礼:「……」 她慢慢把砚台放下。 一个还能说是不小心。 两个都这样刻,那就不能叫不小心了吧? 沉昭微方才在马车里那么慌,那么急着想抢回去,分明就是被她看见后害羞了。 公孙执礼耳朵一点点热起来。 所以…… 沉昭微难道真的喜欢她? 不是因为婚约。 不是因为愧疚。 也不是因为几首诗的震撼。 而是真的,在试着喜欢她? 公孙执礼心口莫名一跳。 她之前想退婚,是因为这门婚事本来就不是她自己的感情。 原主喜欢沉昭微。 可她不是原主。 她和沉昭微才认识没多久,怎么可能稀里糊涂成亲? 再说,沉昭微以前也不喜欢原主。 两个彼此不喜欢的人被绑在婚约里,当然应该解除。 这是她一开始的想法。 很理性。 很正确。 非常符合现代人婚恋观。 可是现在…… 公孙执礼看着手里那支笔,又想起沉昭微。 想起她在沉府门前说,外头流言不是她的意思。 想起她在信里一笔一画问自己背伤好些没有。 想起她在茶会上把糕点推到自己面前,又自然地替自己擦去嘴角碎屑。 想起她提醒自己甜食莫要贪多,怕蛀牙。 想起她今日亲自倒茶给自己,送她笔砚时耳尖泛红的模样。 还有马车里,她扑过来抢笔时,那一瞬近得几乎要碰到的呼吸。 沉昭微很好。 不是只有漂亮。 她清冷,却不是真的冷漠。 她端方,却也会因为一颗小小的心慌乱得不知所措。 她会害羞,会嘴硬,会吃醋,还会小心翼翼地靠近。 公孙执礼指尖轻轻摩挲着笔管上的刻字。 心跳有点快。 如果沉昭微真的在试着喜欢她。 那她呢? 她对沉昭微,难道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公孙执礼沉默很久。 答案好像没有那么乾脆。 从前她一心想退,是因为她觉得这段婚约荒唐。 可如今她再想到沉昭微,第一反应却不再只是「未婚妻」与「麻烦」。 而是那人低眸倒茶时的手。 是她耳尖泛红的模样。 是她淡淡喊自己「执礼」的声音。 是她坐在自己身旁时,那股清冷又好闻的香气。 公孙执礼猛地抬手捂住脸。 「天啊。」 她声音闷在掌心里。 「江执礼,你完了吧。」 只是被送了一套笔砚。 只是被刻了名字和一颗心。 只是被沉昭微靠近了一点。 她竟然真的开始认真思考:要不要试着相处看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放下手,盯着桌上的笔砚看。 「可是……谈恋爱什么的,也是人之常情嘛。」 她小声嘀咕,像是在替自己找理由。 「而且她本来就是我未婚妻。」 说完,她又觉得不对,立刻补充: 「名义上的。」 停了一下。 她又更小声地补了一句: 「目前是。」 房中安静得只能听见烛火轻响。 公孙执礼看着那支笔,最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算了。」 她把笔小心放回盒中。 「顺其自然吧。」 话是这么说。 可她收起盒子的动作却小心得很,甚至特地放进了书案最里侧的抽屉。 放好后,她又打开看了一眼。 确认笔砚好好躺着,才重新关上。 关上后,她沉默了一下。 又觉得自己这样很奇怪。 「只是贺礼而已。」 她自言自语。 「只是普通文具。」 话音落下,她脑中又浮现出那两颗小小的心。 公孙执礼:「……」 她抬手再次捂住脸。 普通文具上会刻心吗? 完了。 今晚大概真的睡不着了。 46 公孙执礼又在家休息了两天。 说是休息,其实也不算完全休息。 她照常早起锻炼,照常带着二蛋折磨身体,照常弹弹古琴、看看话本、研究奶茶大业。 只是每到夜里,她坐在书案前,目光总会不自觉飘向抽屉。 那里放着沉昭微送她的笔砚。 公孙执礼每次都告诉自己,不看。 只是普通贺礼而已。 结果过不了多久,手就很诚实地打开抽屉。 再看一眼。 看完那颗小小的心,又默默合上。 然后耳朵开始发热。 反覆几次后,她终于得出结论。 这东西有毒。 沉昭微也有毒。 再这样下去,她退婚大计迟早要被一支笔和一方砚台毒死。 然而不管她心里多乱,该来的日子还是来了。 上任之日。 这日一大早,承武侯府门口便来了宫里的人。 除了传话,还送来了一套崭新的官服。 公孙执礼站在房中,看着那套迭得整整齐齐的官服,心情十分复杂。 二蛋站在旁边,倒是激动得像自己要当官。 「小姐!官服唉!」 公孙执礼面无表情。 「我看见了。」 二蛋眼睛发亮。 「小姐穿上一定好看!」 公孙执礼低头看着那套官服,深深吸了一口气。 完了。 不是梦。 她真的要上班了。 她穿越前要上课,要打工,要写论文。 穿越后本以为自己能当个侯府咸鱼。 结果现在居然还得打卡上班。 古代社畜。 正式就位。 她认命地换上官服。 集贤院的官服并不似武官那般厚重,也不似朝臣大礼服那样繁复。 整体是偏青色的衣袍,袖口与衣襟绣着细致云纹,腰间束着深色革带,衬得人清雅又挺拔。 公孙执礼本就身形修长,穿上这身官服后,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懒散,多了些清贵端方。 偏偏她那双桃花眼又天生带着明艳,眼下泪痣一点,便将那份端正压出几分风流。 碧珠看得眼睛都亮了。 「小姐真好看。」 二蛋更是张着嘴,半天才憋出一句:「不愧是小姐。」 公孙执礼看着铜镜里的人,自己也愣了一下。 啧。 别的不说。 这官服确实挺显气质。 她整理了一下袖口,拿起折扇,刚要出门,又看了一眼书案。 想了想,她还是走过去,从抽屉里拿出沉昭微送她的那支笔。 既然都要去上班了。 带支好笔也很合理吧? 只是工作用品。 非常合理。 公孙执礼把笔收进袖中,神色镇定。 二蛋在旁边看见,嘴角差点压不住。 小姐嘴上不说,身体倒是很诚实。 承武侯府门口,宫里来的人已经候着。 公孙鹤也特地出来送她,满脸骄傲。 「礼儿,好好做,别给公孙家丢脸。」 公孙执礼拱手。 「女儿明白。」 公孙夫人替她理了理衣襟,温声道:「第一日去,不必太紧张。若有不懂的,便多问。」 公孙执礼点头。 「嗯。」 公孙明珠则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长姊穿官服太好看了!」 公孙执礼笑了一下。 「那我走了。」 二蛋立刻跟上。 「小的陪小姐去!」 公孙执礼看他那副兴奋模样,忽然道:「你今日也算陪我上班。」 二蛋一愣。 「上班?」 公孙执礼沉痛点头。 「就是受苦。」 二蛋:「……」 他忽然没那么兴奋了。 马车一路往集贤院而去。 集贤院位于皇城东侧,不在真正后宫与政殿之中,却也算宫城范围。 一路上宫墙高阔,青砖铺地,守卫森严。 公孙执礼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心里越发有种第一天进新公司报到的错觉。 只是这公司老板是皇帝。 离职风险很高。 搞不好还不准离职。 马车停下后,早已有集贤院的人在门口等着。 为首的是一名年约四十出头的男子。 他穿着一身深青官袍,面容清瘦,眉目温和,笑起来倒是十分亲切。 二蛋小声提醒:「小姐,那位应当就是秦家家主,秦疏年秦大人。」 公孙执礼立刻收敛神色,上前行礼。 「小辈公孙执礼,见过秦大人。」 秦疏年一见她,笑意便更深了。 「免礼,免礼。」 他上下打量公孙执礼一番,语气爽朗。 「这位就是公孙家的嫡女吧?果然年少英才。」 公孙执礼十分礼貌。 「秦大人过誉了。」 秦疏年哈哈一笑。 「不过誉,不过誉。能写出《悯农》那样的诗,便不是寻常人。」 他拍了拍她肩膀。 「那么年轻,便入了集贤院,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后生可畏啊!」 公孙执礼:「……」 她只能微笑。 古代上司第一面。 先来一套夸奖暴击。 秦疏年倒是没有架子,亲自带着她进了集贤院。 「你第一日来,不必拘谨。我先带你四处看看。」 集贤院比公孙执礼想像中更大。 一进门便是开阔庭院,院中种着几棵老松与一片竹林,风一吹,竹叶簌簌作响。 再往里走,是一排排藏书阁。 每一间都挂着牌匾。 「诗选阁。」 「古籍阁。」 「外邦诗赋库。」 「试卷房。」 「编修堂。」 公孙执礼越看越觉得熟悉。 这不就是古代版图书馆加文学系办公室加考试中心吗? 秦疏年边走边介绍。 「集贤院平日主要负责诗册整理、诗卷评选、国中诗赋收录,以及与外邦诗文往来。」 他指着前方一处院落。 「你任诗选郎,主要便是在诗选阁做事。」 公孙执礼点头。 「晚辈明白。」 秦疏年又笑道:「你不必太拘束。陛下看重你的才情,集贤院里的诸位也都盼着你来。」 公孙执礼:「……」 盼着她来? 她怎么觉得更有压力了? 没多久,秦疏年便带她到了一处单独的小院。 院子不大,却很清雅。 门口挂着一块匾,上头写着「清辞院」。 院中有一棵海棠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正屋推开,里头陈设也颇为齐全。 一张很大的书案。 旁边摆着笔架、砚台、纸张。 后方则是一整面书架,上头整整齐齐放着诗集与历年诗卷。 窗边还有一张小榻,似乎供人休息。 公孙执礼看着那张大书案,心里忽然微妙地动了一下。 嘿。 还挺威风。 有独立办公室。 还有大桌子。 比她穿越前在甜点店打工时只能站后厨强多了。 二蛋站在门口,更是看得眼睛都直了。 「哇……」 他小声感叹。 「小姐,你真是太厉害了。」 公孙执礼在心里默默吐槽。 厉害个屁。 这叫被迫上岗。 秦疏年见她看着院子,笑道:「这里日后便是你办差之处。若缺什么,直接同院中管事说。」 公孙执礼拱手。 「多谢秦大人。」 秦疏年又带她坐下,简单说了她负责的工作。 「诗选郎不算繁琐,却需仔细。平日会有各地送来的诗卷、考生诗稿、以及一些待收录的诗作。」 「你要做的,便是初阅、批注、分等。」 「遇上好的,送去上头再审。」 「若有不足,也可写些评语。」 公孙执礼听得越来越沉默。 这不就是改作文吗? 还是古诗作文。 她穿越前研究生还没毕业,穿越后直接变成古代阅卷老师。 合理吗? 秦疏年见她沉默,以为她在认真听,越发满意。 「今日你第一日来,不必急着上手。先熟悉熟悉环境,再看看往年的评卷标准。」 说完,他又指了指书架旁边一迭诗册。 「那些都是去年评选入册的诗,可以先读读。」 公孙执礼只能点头。 「是。」 秦疏年满意地笑了笑。 「那你好好熟悉熟悉。」 他说完便离开了。 门外脚步声渐远。 屋里安静下来。 公孙执礼站在原地,看着自己那张大大的办公桌,又看了看身后满满一架诗集。 半晌,她慢慢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公孙执礼把手放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嘿。」 她忽然低声道:「还挺威风。」 二蛋立刻凑过来。 「小姐本来就威风!」 公孙执礼斜眼看他。 「你现在很像职场新人旁边的捧场小弟。」 二蛋没听懂,但觉得小姐在夸他。 「小的愿意一直给小姐捧场。」 公孙执礼:「……」 行吧。 非常忠诚。 她刚想拿一本往年诗册翻翻,熟悉一下工作环境,外头便有人敲门。 「公孙大人。」 公孙执礼动作一顿。 公孙大人。 她差点没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 「进来。」 一名年轻吏员抱着厚厚一迭诗卷走进来,恭恭敬敬行礼。 「公孙大人,这是这次考生送上来的诗卷,还请大人批阅。」 公孙执礼:「……」 不是说第一日不急着上手吗? 秦大人你前脚刚走,后脚工作就来了。 她看着那迭厚到令人头皮发麻的诗卷,沉默了一下。 最后只能维持官场新人该有的镇定。 「拿上来吧。」 吏员立刻把诗卷放到她桌上。 砰的一声。 很厚。 很沉。 公孙执礼的心也跟着沉了一下。 吏员道:「若公孙大人批阅完,可让人送去试卷房。」 公孙执礼点头。 「我知道了。」 吏员退下后,屋里再次安静。 公孙执礼看着那迭诗卷,深吸一口气。 没事。 只是改卷。 她是中文系研究生。 她可以。 她随手拿起第一张,展开。 只看了第一句。 公孙执礼:「……」 她默默把诗卷放下。 头好痛。 真的头好痛。 她盯着桌上的诗卷,整个人陷入沉思。 这怎么办? 以她现代人的审美来看,这些东西恐怕一半都得打回去重写。 可这里是诗国。 不能用她自己的标准。 得用诗国的标准。 而诗国的标准…… 公孙执礼想起之前那句「大河大河水真长」。 她眼前一黑。 这工作难度比她想像中高太多了。 她一边要保住自己的眼睛,一边还要尊重本地审美。 公孙执礼长长叹了一口气。 「唉。」 没办法。 上班第一天。 不能摆烂得太明显。 她伸手摸向袖中,取出沉昭微送她的那支笔。 笔管温润,握在手里很舒服。 公孙执礼指尖刚摸到上头刻字,眼神不自觉一顿。 「执礼」两个字旁边,那颗小小的心安安静静躺着。 她脑中瞬间浮现出沉昭微那天在马车里红到耳尖的模样。 公孙执礼耳朵又有点热。 她轻咳一声。 「咳。」 认真。 认真。 上班时间,不要想未婚妻。 名义上的。 目前是。 她强行把脑子里那张清冷漂亮的脸赶出去,蘸了墨,重新拿起第一张诗卷。 公孙执礼一边看,一边努力以诗国人的水准评判分数。 「嗯……押韵还行。」 她在旁边写下评语。 「意象略散,可再凝练。」 二蛋站在旁边,看着自家小姐端坐书案后,手持毛笔,眉眼微垂,认认真真批阅诗卷的模样,眼中崇拜几乎要溢出来。 「小姐。」 公孙执礼头也没抬。 「又怎么了?」 二蛋小声道:「小的觉得你现在好像真的很像大人了。」 公孙执礼笔尖一顿。 片刻后,她幽幽道:「我谢谢你。」 二蛋完全没听出她语气里的沧桑,还很高兴。 「不客气!」 公孙执礼:「……」 算了。 继续改卷。 她低头,看向下一张诗卷。 第一句: 「春风吹花花很香,香得路人想回乡。」 公孙执礼:「……」 她沉默了一下,忍着头痛继续往下看。 「若问此香何处有,前方花树特别忙。」 公孙执礼:「…………」 她慢慢闭上眼。 上班第一天。 她想辞职。 47 yelu1.com 就这样,公孙执礼开始了她的古代社畜生活。 上班。 下班。 改诗卷。 整理诗册。 再改诗卷。 再整理诗册。 偶尔还得被集贤院同僚拉去讨论几首「颇有灵气」的诗。 一开始,公孙执礼每次看见那些诗卷都头痛。 但九天下来,她竟然也慢慢习惯了。 甚至摸出了一套诗国本地评分标准。 太直白的,写「意象朴实」。 太离谱的,写「童趣尚可」。 完全看不懂的,写「心意可嘉」。 实在救不回来的,写「宜再斟酌」。 二蛋第一次看见她这么批时,还满脸崇拜。 「小姐,你好会说话啊。」 公孙执礼面无表情。 「这叫职场求生。」 二蛋没听懂。 但觉得小姐说得很深奥。 除了诗卷之外,集贤院里的人倒是意外好相处。 秦疏年性子爽朗,对她很照顾。 其他同僚起初看她年纪轻轻便空降进来,多少有些好奇,甚至有些试探。记住网址不迷路yёsёsнцwц⒎cō м 可几日相处下来,发现公孙执礼虽然话不算多,却不摆架子,批诗时也有一套自己的见解。 尤其她评语写得简洁又准。 原本还想试探她的同僚顿时肃然起敬。 公孙执礼:「……」 其实她只是想快点下班。 但不知怎么,越简洁,越被当成高深。 久而久之,她也懒得解释了。 终于,到了休沐前一日。 公孙执礼下班回到承武侯府时,整个人都像被工作榨干了一层魂。 她一进院子,便长长叹了一口气。 「明天终于放假了。」 二蛋跟在旁边,也一脸劫后余生。 「小姐这几日辛苦了。」 公孙执礼幽幽道:「这假也太少了吧。」 她一边往里走,一边碎碎念。 「九天才休一天,这简直压榨劳工。」 二蛋疑惑。 「劳工?」 「就是我。」 「哦。」 二蛋恍然大悟。 「那小的也是劳工。」 公孙执礼看他一眼。 「你倒是适应得快。」 晚膳时,公孙一家照旧坐在一起。 公孙鹤这几日简直春风得意。 每次上朝,只要有人提到集贤院,提到《悯农》,提到公孙执礼,他便挺胸抬头,笑得像打了胜仗。 今日也不例外。 他一见女儿回来,便又忍不住夸。 「礼儿如今真是越来越出息了。」 公孙执礼夹菜的手一顿。 又来了。 公孙鹤兴致勃勃道:「今日秦疏年还同为父说,你批诗批得极有见地,集贤院几位老大人都夸你有灵气。」 公孙执礼:「……」 有没有一种可能。 她只是很想准时下班,所以评语写得短。 洛云棠也笑道:「礼儿如今沉稳许多,母亲看着也放心。」 公孙明珠立刻跟上。 「长姐本来就厉害!」 公孙执礼已经被夸到麻痺了。 她十分平静地低头喝汤。 「嗯嗯嗯。」 一家人对她敷衍的态度也习惯了。 公孙夫人替她夹了一筷子菜,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 公孙执礼抬头。 「母亲?」 洛云棠笑道:「最近你忙着去集贤院,也很久没找沉家丫头了。」 公孙执礼筷子一顿。 沉昭微。 这名字一冒出来,她脑中瞬间浮现出那支笔、那颗心,还有那天马车里沉昭微红着脸抢笔的模样。 她耳朵莫名有点热。 洛云棠继续道:「明日不是休沐吗?不如约沉丫头出去走走?」 公孙执礼一怔。 「啊?」 她下意识道:「这好吗?」 公孙鹤立刻道:「当然好。」 他喝了一口酒,理所当然道:「你们有婚约,本就该多走动走动。」 说完,他又哼了一声。 「沉老头这几日还在为父面前念叨了几句呢。」 公孙执礼:「念叨什么?」 公孙鹤模仿沉廷璋那副文臣模样,捏着嗓子道:「说你上任后忙,也不知何时有空再与微儿走动。」 公孙执礼:「……」 怎么两边父亲还交流进度? 洛云棠笑着道:「沉丫头不是还送了你笔砚吗?」 公孙执礼差点被汤呛到。 「咳。」 公孙明珠立刻看她。 「长姐,沉姐姐送你什么笔?」 公孙执礼立刻镇定。 「普通的笔。」 普通。 非常普通。 只是上面刻了她名字和一颗心而已。 洛云棠看着女儿那副欲盖弥彰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 「既然收了人家的贺礼,也该亲自道谢。」 公孙执礼被一家人看着,最后只能放下筷子。 「好好好。」 她认命道:「明日就去。」 公孙鹤和洛云棠对视一眼,满意了。 「这才对。」 公孙明珠则嘟了嘟嘴。 「长姐明天又要去找沉姐姐啊?」 公孙执礼看她。 「回来给你带点心。」 公孙明珠瞬间开心。 「那长姐慢慢去!」 公孙执礼:「……」 很好收买。 隔日一早,公孙执礼依旧照常锻炼。 虽然是休沐日,但运动不能停。 二蛋跟着她练了一段时间,如今也比从前强了不少。 两人一人拿着一对两斤重的小石哑铃,动作竟也算整齐。 二蛋对此非常自豪。 「小姐,小的觉得再练下去,小的能一拳打倒那神马!」 公孙执礼看他一眼。 「醒醒,你连牠尾巴都追不上。」 二蛋:「……」 锻炼结束后,公孙执礼沐浴更衣。 今日她没穿官服,也没穿上次茶会那身招摇的红衣。 碧珠给她挑了一身白色衣袍。 衣料轻薄,领口与袖口以银线绣着淡淡云纹,腰间束一条浅灰色腰带。 长发没有完全高束,而是半束在脑后,余下黑发顺着肩背垂落。 少了平日里的英气与张扬,反倒多了几分清朗仙气。 二蛋看得眼睛一亮。 「小姐今日好像仙人。」 公孙执礼看了看铜镜。 不说还真有点。 她拿起折扇,敲了一下二蛋的头。 「少拍马屁。」 二蛋捂着头,笑嘻嘻道:「小的说实话嘛。」 公孙执礼坐上马车时,心里还在琢磨等会儿要带沉昭微去哪。 逛街? 买书? 吃点心? 还是找个地方喝茶? 她明明不是第一次去找沉昭微。 之前也送过沉昭微回府。 可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竟然有点怪怪的。 像是有一根细线轻轻拽着她。 不疼。 但存在感很强。 她低头理了理袖口,又抬手摸了摸腰间玉佩。 「奇怪。」 二蛋在外头问:「小姐,怎么了?」 公孙执礼立刻道:「没事。」 她靠回车壁,耳尖微微发热。 不就是去见沉昭微吗? 紧张什么? 又不是第一次见。 再说了,她只是去道谢。 顺便休沐日出去走走。 对。 只是这样。 48 马车一路到了沉府。 公孙执礼下车后,站在门口,还在想等会儿第一句话该怎么说。 而此时,沉昭微刚陪父母用完午膳。 她上午练了字,又看了一会儿帐册,午后本打算小憩片刻。 这些日子,她也很忙。 谣言风波过后,家中帐册、母亲教她的管家事务、琴艺课业,一样没少。 只是每每闲下来,总会想起公孙执礼。 想起她去了集贤院后,不知是否习惯。 想起她收到那支笔后,有没有用。 想起那颗该死的心。 一想到那颗心,沉昭微便又有些燥热。 她原本想趁午后睡一会儿。 刚躺下,外头便传来青萝急急的脚步声。 「小姐!小姐!」 沉昭微睁开眼,微微蹙眉。 「何事那么急?」 青萝推门进来,眼睛都亮了。 「公孙小姐来找您了!」 沉昭微一怔。 「执礼来了?」 青萝用力点头。 「是的小姐!」 她笑着补充:「今日公孙小姐休沐。」 沉昭微坐起身,方才那点睡意瞬间散得一干二净。 这还是自那日马车事件后,两人第一次见面。 那日分开得太匆忙,她甚至没来得及好好解释那颗心。 这几日虽然有书信往来,可到底没有见面。 沉昭微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在门口?」 「是。」 青萝笑得更明显。 「小姐快去看看吧。」 沉昭微原本已经起身,却又忽然停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家常衣裙。 不行。 这样出去太随意。 「替我换件衣裳。」 青萝早有准备似的,立刻去取衣服。 沉昭微换了一件浅烟紫色衣裙,发间重新簪了一支玉簪,又稍稍整理过鬓边碎发,才往外走。 她原本想走得慢些。 可脚步却不知不觉快了几分。 青萝跟在后头,忍笑忍得十分辛苦。 沉府门口,公孙执礼正站在马车旁思考人生。 她在想等一下要带沉昭微去哪。 逛街? 太普通。 书肆? 可以,但会不会又被人围观。 点心铺? 沉昭微上次才提醒她少吃甜食,自己再提去吃点心,好像不太听话。 茶楼? 她最近在集贤院天天喝茶,已经快对茶产生阴影。 要不…… 买材料研究珍奶? 公孙执礼正想得出神,便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执礼?」 她回神抬头。 沉昭微正从府门内走出来。 浅烟紫色衣裙衬得她清雅柔和,发间玉簪简单,却让整个人更显干净。 几日不见,她似乎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 可公孙执礼却莫名觉得,沉昭微看见她时,眼睛亮了一下。 她心跳微微漏了一拍。 开口时,脑子忽然短路。 「早啊,昭微。」 话一出口,空气安静了一瞬。 二蛋在旁边小声提醒:「小姐,都快下午了。」 公孙执礼:「……」 她转头瞪他。 「闭嘴。」 沉昭微被这一幕逗得微微一笑。 公孙执礼耳根有些热,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 沉昭微走到她面前。 「你怎么来了?」 公孙执礼总不能说是被父母暗示来培养感情的。 她迟疑了一下,说得有些不自然。 「呃,就……今日休沐。」 停了一下,又补道:「来看看你。」 沉昭微垂下眼,耳尖慢慢红了些。 来看看你。 她不是路过。 不是顺便。 是来看她。 沉昭微心口微微一软,声音也比平日轻了些。 「集贤院还顺利吗?」 公孙执礼点头。 「挺好的。」 除了每天批一堆让她怀疑人生的诗卷之外,确实还行。 沉昭微道:「那就好。」 两人又安静下来。 沉昭微:「……」 公孙执礼:「……」 二蛋在旁边急得恨不得替她家小姐开口。 青萝则在旁边看得满脸笑意。 公孙执礼也察觉到了尴尬,赶紧找话。 「那个……你下午有事吗?」 沉昭微其实有事。 她下午原本要练琴,还要看母亲送来的两本帐册。 再晚些,还得去给祖母请安。 可公孙执礼难得休沐,又主动来找她。 沉昭微几乎没有犹豫太久,便摇了摇头。 「无事。」 青萝站在后面,眼神一动。 小姐,您下午明明有叁件事。 但她很识趣,没有拆穿。 公孙执礼松了口气。 「那你要不要陪我去买东西?」 沉昭微抬眸看她。 「买东西?」 「嗯。」公孙执礼道,「我想买些材料。」 沉昭微没问太多,只轻轻点头。 「好。」 公孙执礼看着她这么快答应,反倒愣了一下。 「你不问我要买什么?」 沉昭微看着她。 「你不是说,要我陪你吗?」 公孙执礼一顿。 沉昭微耳尖有些红,却仍然平静地看着她。 「那便陪你去。」 公孙执礼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来买做奶茶的材料。 可沉昭微这样一说,气氛又变得有点奇怪。 二蛋在旁边感动得眼睛都亮了。 青萝也低头笑。 公孙执礼赶紧打断这股逐渐升温的气氛。 「那走吧。」 她转身往马车旁走。 走了两步,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朝沉昭微伸出手。 沉昭微低头看着那只手。 她想起马车里那支笔。 想起上次也是这样,公孙执礼每次都会下意识扶她。 她唇角轻轻弯了一下,将手放进她掌心。 公孙执礼扶她上马车,动作很稳。 可等沉昭微坐进车厢后,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心里又冒出那种熟悉的奇怪感觉。 空空的。 又有点热。 公孙执礼默默把手藏进袖子里。 很好。 看来她不只脑子需要罚站。 手也还没改过自新。 49 两人到了市集时,午后的街上正热闹。 公孙执礼一下马车,整个人就明显有了精神。 沉昭微跟在她身侧,看她熟门熟路似的往茶铺、糖铺、乳品摊之间穿梭,眼底不由得多了几分好奇。 「执礼。」 公孙执礼正低头看茶叶。 「嗯?」 沉昭微看着她手里挑好的红茶,又看了看旁边让二蛋抱着的牛乳、黑糖、糖罐,以及一袋白色细粉。 「你买这些做什么?」 公孙执礼抬头看她。 她今日本来还有点不自在,可一想到等会儿能喝到珍奶,眼神便亮了起来。 她神秘一笑。 「你等一下就知道了。」 那笑有些孩子气。 像是藏了什么宝贝,迫不及待想给人看,却又非要卖个关子。 沉昭微看着她,心口微微一软。 「好。」 公孙执礼买的那袋粉,是她问了好几家才找到的。 这里自然没有现代那种现成木薯粉。 但她问到一种葛粉,又买了一点藕粉与糯米粉,准备先用葛粉混黑糖试试。 葛粉口感带弹,藕粉能增加黏性,糯米粉则能帮助成团。 虽然肯定不是现代珍珠那种完美 Q 弹感,但做个古代替代版应该勉强可行。 公孙执礼越想越兴奋。 二蛋抱着一堆东西跟在后面,满脸疑惑。 「小姐,您这是要做点心吗?」 公孙执礼点头。 「差不多。」 二蛋眼睛一亮。 「甜的吗?」 「甜的。」 二蛋立刻精神了。 「小的一定好好帮忙!」 沉昭微在旁听着,忍不住微微弯了弯唇。 买好材料后,几人又坐上马车。 公孙执礼一上车便道:「走吧,回府。」 沉昭微微微一怔。 「去承武侯府?」 公孙执礼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得太自然了。 她轻咳一声。 「嗯……那东西得现做,外头不方便。」 沉昭微看着她。 「好。」 她没有多问,只是坐在对面,眼中好奇越来越深。 公孙执礼满脑子都是奶茶,连马车停在承武侯府门前时,眼睛都是亮的。 她先下了车,顺手便朝沉昭微伸出手。 沉昭微垂眸看了一眼,将手放上去。 公孙执礼扶着她下来。 只是下了马车后,她心思全在「快点做珍奶」上,竟然忘了松手。 她牵着沉昭微,转身便往自己的院子走。 「走,快点。」 沉昭微脚步微微一顿。 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公孙执礼的手比她温热一些,掌心有薄薄的茧,牵得不算用力,却很自然。 自然到像是根本没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亲近。 沉昭微耳尖慢慢泛起红。 她没有提醒。 只是任由公孙执礼牵着自己往前走。 二蛋和青萝跟在后头,看着前面两人的手,眼睛都亮了。 二蛋压低声音:「我家小姐终于开窍了?」 青萝同样压低声音:「看着不像。」 二蛋:「……也是。」 看着像是只想快点做吃的。 但没关系。 牵了就是牵了。 到了院子,公孙执礼终于松开沉昭微的手,把红茶茶叶递给她。 「昭微,你替我泡一下这个。」 她说得极其自然。 像是沉昭微本来就应该在她院子里帮她泡茶。 沉昭微眨了眨眼。 若是旁人这样使唤她,她大概会觉得失礼。 可公孙执礼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语气里没有半点命令,只有全然信任。 沉昭微心里反而生出一点很淡的欢喜。 「好。」 她接过茶叶,动作熟练地开始泡茶。 公孙执礼则带着二蛋去了小厨房。 沉昭微刚将茶叶放入茶盏,院门口便探出一颗小脑袋。 公孙明珠原本只是听说长姐带沉家姐姐回府,忍不住跑来凑热闹。 结果刚一进来,就看见沉昭微坐在桌边泡茶。 她手腕微抬,动作不疾不徐。 热水注入茶盏,茶香慢慢散开,她眉眼安静,指尖白皙,整个人清雅得像画里走出来一样。 公孙明珠看得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沉家姐姐……好像确实挺好看的。 也挺厉害的。 可是下一瞬,她又想起自己还在讨厌沉昭微。 于是那点亮光立刻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公孙明珠嘟起嘴。 「哼。」 沉昭微动作微微一顿。 青萝看了一眼公孙明珠,立刻忍住笑。 沉昭微放下茶壶,看向她。 「明珠妹妹。」 公孙明珠抬了抬下巴。 「谁是你妹妹。」 话虽这么说,她脚却没有走。 甚至还往里挪了一步。 沉昭微看着她那副明明想靠近又硬要摆出不高兴的模样,心里有些失笑。 她示意青萝。 青萝立刻会意,从方才市集顺路买来的点心盒里取出一包小点心。 那是公孙执礼买材料时,沉昭微看见旁边点心铺子里有新出炉的桂花酥,想起公孙明珠喜欢甜食,便顺手买了一份。 沉昭微将点心推过去。 「明珠妹妹,这个给你。」 公孙明珠一愣。 她看着那包点心,眼睛瞬间瞪大。 「给我的?」 沉昭微点头。 「嗯。」 公孙明珠伸手想拿,又立刻收回来,努力维持自己的立场。 「我、我才不会因为一包点心就不讨厌你。」 青萝低头憋笑。 沉昭微却没有笑她。 她只是安静看着公孙明珠,声音很轻。 「明珠妹妹,我知道你为何不喜欢我。」 公孙明珠抿了抿唇。 沉昭微垂眸,指尖轻轻碰着茶盏边缘。 「以前是我不好。」 公孙明珠微微一怔。 沉昭微继续道:「我不了解执礼,也没有好好看见她的好。」 「我没有讨厌她。」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却很认真。 「执礼她……很好。」 公孙明珠看着她,眼睛慢慢睁大。 「真的?」 沉昭微抬眸,与她对视。 「是。」 这一声很轻,却没有半点敷衍。 公孙明珠原本还绷着的小脸,瞬间松了。 她眨了眨眼,又看了看沉昭微,再看了看桌上的点心。 心里那点别扭忽然就像被点心香气吹散了大半。 她立刻伸手拿过点心,抱在怀里。 「我就说嘛。」 公孙明珠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大家都应该喜欢姐姐。」 沉昭微:「……」 青萝:「……」 倒也不用大家都喜欢。 沉昭微沉默了一瞬,最后只轻轻弯了弯唇。 「嗯。」 至少她现在,确实是这么觉得的。 公孙明珠被哄好后,立刻坐到旁边。 虽然还故作矜持,但手已经拆开点心吃了起来。 她一边吃,一边偷偷看沉昭微泡茶。 看着看着,又忍不住小声道:「沉姐姐泡茶……真的挺好看的。」 沉昭微微怔。 「多谢。」 公孙明珠脸一红,立刻低头咬点心。 「我只是随便说说。」 青萝站在旁边,心想:这一家人真是好哄得很。 50 公孙明珠刚吃了两块点心,公孙执礼便端着黑糖面团回来了。 她一进院子,看见公孙明珠坐在桌边,还抱着点心,不由得愣了一下。 「明珠?你怎么来了?」 公孙明珠理直气壮。 「我来看看长姐在做什么。」 说完,她又把点心往怀里抱紧了点。 「这是沉姐姐给我的。」 公孙执礼看了沉昭微一眼。 沉昭微神色自然,耳尖却有一点淡淡的红。 公孙执礼莫名觉得心口又跳了一下。 「哦。」 她轻咳一声,把黑糖面团放到桌上。 「正好,你也可以喝。」 公孙明珠瞬间眼睛亮了。 「喝什么?」 公孙执礼神秘道:「等一下就知道了。」 她拿起小刀和黑糖面团,捏下一小块,切成小段,再轻轻搓了搓。 「昭微,把这个切成一小颗一小颗,像这样。」 沉昭微点头。 「好。」 公孙明珠看得好奇,也凑过来。 「我也要帮忙!」 公孙执礼看她那双刚吃完点心的手。 「先去洗手。」 公孙明珠立刻乖乖跑去洗手。 等她回来时,沉昭微已经坐在公孙执礼旁边,低头认真切着黑糖小面团。 公孙明珠偷偷看了一眼。 沉姐姐连切东西都好优雅。 可恶。 好像真的有一点点配得上长姐。 就一点点。 公孙执礼转头对二蛋道:「你去冰窟挖点冰来。」 二蛋眼睛一亮。 「要用冰?」 「嗯,快去。」 二蛋一听有新奇东西吃,跑得飞快。 「好勒!」 没多久,几人便切好了足够的「珍珠」。 虽然大小不算完全一致,但勉强能看。 公孙执礼拍了拍手。 「你们先去洗手,我去煮这个。」 沉昭微点头。 「好。」 公孙明珠也跟着点头。 「好!」 公孙执礼端着珍珠去煮。 水开后,那些黑糖小圆子慢慢浮上来,颜色变得更深,带着一股浓浓黑糖香。 她捞起来后,又过了一遍凉水,再放进黑糖水里泡着。 等她端回院子时,二蛋也挖了冰回来。 青萝、二蛋、公孙明珠、沉昭微四人都站在桌边看她。 眼神一个比一个好奇。 公孙执礼看着这四双眼睛,忍不住笑了一下。 「快好了。」 她先把黑糖珍珠放进杯中。 再倒入沉昭微泡好的红茶。 接着加入牛乳。 茶色与奶色在杯中慢慢混开,变成柔和的奶茶色。 她又加了一点糖,最后放进碎冰。 冰块碰到杯壁,发出清脆声响。 最后,她拿出之前特地让人削好的细竹管。 这东西她本来是想着之后研究奶茶时要用,没想到今天正好派上用场。 她把竹吸管插进杯中,搅了搅。 黑糖香、茶香、牛乳香混在一起。 公孙执礼眼睛瞬间亮了。 成了! 虽然不知道口感跟现代差多少,但看起来已经有七分像了。 她第一杯递给沉昭微。 「尝尝。」 公孙明珠看见第一杯先给沉昭微,刚想嘟嘴。 可下一瞬又想到,沉昭微方才说了长姐很好。 还送了她点心。 于是她硬生生把嘴巴压了回去。 算了。 未婚妻嘛。 第一杯给她,也不是不行。 沉昭微接过,看着杯中从未见过的饮品,眸中满是好奇。 「这要如何喝?」 公孙执礼指了指竹管。 「这样,吸。」 她低头示范了一次。 竹管含住,轻轻一吸。 奶茶入口,珍珠也跟着滑上来。 虽然珍珠没有现代木薯粉那么 Q,但黑糖香很足,带一点软糯弹感。 公孙执礼差点感动到落泪。 熟悉。 太熟悉了。 这就是她失去已久的快乐。 她抬头,示意沉昭微试试。 沉昭微看着那根刚被公孙执礼碰过的竹管,动作微微一顿。 耳尖慢慢红了。 她看了一眼公孙执礼。 对方眼睛亮晶晶的,完全没意识到这个行为有多亲密。 沉昭微只能假装镇定。 她低头,轻轻含住竹管,吸了一小口。 冰凉的奶茶入口,茶香先浮上来,紧接着是牛乳的醇厚与黑糖的甜香。 下一瞬,一颗软糯小圆子被吸入口中。 沉昭微微微睁大眼。 她咬了一下。 软的。 甜的。 还有一点弹。 她又吸了一口,咀嚼着珍珠,眼神明显亮了起来。 公孙执礼满脸期待。 「怎么样?好喝吗?」 沉昭微点头。 「嗯。」 她看着杯中的饮品。 「这是什么?」 公孙执礼笑了。 「珍珠奶茶。」 沉昭微轻轻重复。 「珍珠奶茶?」 「对。」 公孙执礼又做了三杯,递给二蛋、青萝和公孙明珠。 「你们也喝喝看。」 二蛋早就迫不及待了。 他接过来,学着公孙执礼的样子用竹管一吸。 下一瞬,眼睛瞬间瞪大。 「小姐!」 他震惊地看着杯子。 「这也太好喝了!」 青萝也吸了一口,眼睛跟着亮起来。 「真的很特别。」 公孙明珠吸了一口,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咬着里面的黑糖珍珠,眼睛越来越亮。 「长姐!」 她捧着杯子,兴奋得脸都红了。 「这是什么神仙饮子!」 二蛋激动得不行。 「甜的!还有茶香!还冰冰的!里面这个还能嚼!」 他一脸崇拜地看向公孙执礼。 「小姐最厉害!」 公孙明珠立刻跟上。 「长姐最厉害!」 公孙执礼被两人夸得有点飘。 「低调,低调。」 院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二蛋一边喝一边研究竹管,青萝也忍不住又吸了一口。 公孙明珠更是抱着杯子不撒手,像怕谁抢她的。 沉昭微则安静坐在公孙执礼身旁,小口小口喝着珍珠奶茶。 她平日里喝茶极讲究。 可这杯东西完全不同。 甜、凉、香,还带着一点新奇的趣味。 她咬着珍珠时,腮边会轻轻鼓起一点。 公孙执礼原本正单手撑着下巴,想着之后要不要改良比例。 视线却不知不觉落到沉昭微脸上。 沉昭微一颗一颗咬着珍珠,神情很认真。 清冷漂亮的人,嘴里含着软糯的珍珠,腮边微微动。 和平时端方模样完全不同。 公孙执礼看着看着,忽然有点出神。 沉昭微察觉到她的目光停留太久,抬眸。 「执礼?」 公孙执礼还没完全回神。 「嗯?」 沉昭微轻声问:「怎么了?」 公孙执礼看着她,嘴巴又一次比脑子快。 「你像小仓鼠一样。」 沉昭微:「……」 公孙执礼又很真诚地补了一句: 「很可爱。」 话音落下。 院子里突然安静。 二蛋含着竹管僵住。 青萝眼睛瞬间睁大。 公孙明珠更是瞪大眼。 天哪。 长姐好主动! 沉昭微握着杯子的手也停在半空。 她脸上的红意从耳尖慢慢蔓延到颊边,最后连脖颈都染上一点淡粉。 公孙执礼:「……」 等等。 她刚刚说了什么? 她是不是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青萝反应极快,立刻拉了二蛋一把。 「二蛋,我们去看看厨房还有没有热水。」 二蛋:「啊?可是我还没喝——」 青萝踩了他一脚。 二蛋瞬间清醒。 「哦哦哦!对!热水!小的也去看看热水!」 公孙明珠也立刻抱着自己的珍珠奶茶站起来。 「我、我也去!」 二蛋看她一眼。 「二小姐,你去看什么?」 公孙明珠一脸严肃。 「我去看看热水它好不好。」 二蛋:「……」 青萝:「……」 理由很烂。 但能撤就行。 三人退得飞快。 快得像身后有鬼。 院子里一下子只剩下公孙执礼和沉昭微。 以及两杯还没喝完的珍珠奶茶。 公孙执礼僵硬地坐着,内心一片死寂。 我又说了什么。 51 院子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公孙执礼坐在石桌旁,面前还放着那杯珍珠奶茶。 沉昭微低着头,耳尖红透,手指轻轻捏着竹吸管,一时也没有说话。 方才那句「你像小仓鼠一样,很可爱」像是还飘在空气里。 公孙执礼整个人僵硬。 她现在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 这话放现代,朋友之间说一句可爱,好像也还行。 可这是古代。 而且对方是她的未婚妻。 还是沉昭微。 还是那个清冷端方、脸皮薄到被刻了颗心就羞得要抢笔的沉昭微。 她刚才到底在干嘛? 她是嫌自己今日不够刺激吗? 公孙执礼僵硬地移开视线,努力寻找一个能让自己不那么尴尬的话题。 然后,她看见了院中放着的那张古琴。 那张之前她闲着无聊时弹过几次、后来因为上班忙就冷落了的古琴。 公孙执礼眼睛一亮。 救星。 她立刻清了清嗓子,十分生硬地转移话题。 「突然好想弹个古琴。」 沉昭微:「……」 公孙执礼:「……」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是什么烂台阶? 想死。 真的想死。 沉昭微看着她一脸「我在干什么」的表情,原本因羞意而微烫的心口,忽然软了下来。 她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风从茶盏边拂过。 公孙执礼耳朵更热。 完了。 她是不是被笑了? 沉昭微却没有拆穿她,只是顺着她的话,轻声道:「昭微很期待。」 公孙执礼僵住。 台阶。 沉昭微给她台阶了。 公孙执礼立刻在心里给沉昭微磕了一个。 好人。 大好人。 未婚妻真是人美心善。 名义上的。 目前是。 她轻咳一声,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又镇定。 「那……你想听什么?」 沉昭微想了想。 「嗯……都可以。」 公孙执礼刚要点头,忽然又反应过来。 沉昭微就算说出古代曲名,她也不一定会。 还好。 沉昭微说都可以。 公孙执礼暗自松了一口气,起身走到古琴前坐下。 她的白衣随动作轻轻垂落,长发半束,从肩后滑下一缕。 沉昭微坐在不远处,手中还捧着那杯珍珠奶茶,看着她在琴前坐定。 公孙执礼平日里懒散又爱吐槽,总像对什么事都不上心。 可她一坐到琴前,指尖落在弦上时,气质便忽然变了。 安静。 专注。 眉眼微垂时,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清朗。 沉昭微不由得看得怔了一下。 最后忽然想起穿越前很红的一首歌。 汪苏泷老师的《像晴天像雨天》。 她低头,指尖轻轻拨弦。 第一串旋律响起时,沉昭微便微微怔了一下。 这曲子与她平日听过的琴曲很不一样。 古琴的声音本该清雅,可公孙执礼弹出来,却多了一种说不出的鲜活。 沉昭微看着她。 公孙执礼弹琴时,和平时不太一样。 指尖在弦上流动,眼神专注又放松。 那一刻,她好像在发光。 沉昭微握着杯子的手慢慢收紧,心跳也不知不觉轻了些,又快了些。 公孙执礼弹着弹着,完全忘了自己刚才只是想转移话题。 她又犯了老毛病。 一弹乐器,就想唱歌。 尤其这首歌旋律一出来,她几乎是下意识跟着哼唱。 「好喜欢你——」 第一句落下时,沉昭微整个人微微一僵。 公孙执礼却还沉浸在自己的旋律里,完全没有意识到她在这个时代唱出这句话,有多像直球告白。 「像春天的花盛开在夏夜里,」 「像微风吹过泥土雨后的香气……」 她的嗓音不算刻意甜。 只是清澈,干净,带着一点很自然的慵懒。 配着古筝,竟有一种奇异的温柔。 沉昭微怔怔地看着她。 好喜欢你。 像春天的花盛开在夏夜里。 像微风吹过泥土雨后的香气。 这词太美了。 美得不像是随口唱出的曲子。 更像是把喜欢一个人的感觉,拆成了花、风、雨后的香气,一点一点铺开。 沉昭微心脏跳得有些乱。 她忍不住想。 这是唱给自己的吗? 可公孙执礼弹得太自然。 唱得也太自然。 像是早就藏在心底很久,只是不小心借着琴声流了出来。 沉昭微耳尖慢慢红了。 她垂眼看着手里的珍珠奶茶,却连喝一口都忘了。 公孙执礼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她沉浸在歌里,越唱越投入。 古琴声轻快流淌,院子里的午后阳光落在她肩上,像给她衣袍镀了一层淡淡光。 院墙边,躲在不远处的三个人已经完全僵住。 二蛋端着自己的珍珠奶茶,嘴巴张大。 青萝抬手遮着唇,眼睛却亮得吓人。 公孙明珠更是激动到差点原地跳起来。 她一把掐住二蛋的脖子,压低声音尖叫。 「天啊天啊天啊!」 二蛋被她掐得眼睛都快翻白。 「二、二小姐……」 公孙明珠根本没听见。 「你们听到了吗?长姊唱好喜欢她!」 青萝也压着声音,眼底满是震惊又欣慰的笑意。 「看到了,也听到了。」 二蛋艰难地拍了拍公孙明珠的手。 「二小姐……小的也快见不到明日了……」 公孙明珠这才松手。 二蛋大口喘气。 差点为小姐的姻缘牺牲性命。 好险。 而院中,公孙执礼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沉浸在自己的歌声里,越弹越顺。 古琴声少了原曲的现代感,却多了几分柔和清雅。 她唱到后面,甚至还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落在歌声里,像碎光落进水面。 沉昭微坐在那里,安静听着。 手中奶茶早就忘了喝。 她只是看着公孙执礼。 看她的手。 看她的眼。 看她弹琴时不自觉放松的神情。 这个人,到底还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东西? 会写诗。 会投壶。 会批卷。 会做从未见过的珍珠奶茶。 还会弹出这样奇特又好听的曲子,唱出这样直白又动人的词。 沉昭微心口又酸又甜。 像方才那杯珍珠奶茶。 冰凉,却甜得人心发烫。 一首曲子结束,公孙执礼指尖还停在琴弦上。 她意犹未尽地呼出一口气。 好久没唱歌了。 好想去KTV啊。 想点一杯奶茶,抱着麦克风唱到嗓子哑。 这古代什么都好,就是娱乐太少。 想完,她才慢慢从自己沉浸的世界里回神。 然后一抬头。 正好看见沉昭微直直看着她。 公孙执礼:「……」 我刚刚又干了什么? 沉昭微看着她忽然僵硬的模样,心中那点悸动还未散去。 她轻声道:「很好听。」 公孙执礼干巴巴地笑了一下。 「啊……呵呵,你喜欢就好。」 沉昭微看着琴,忍不住问:「执礼,这是你自己写的吗?」 是汪老师写的。 但她能说吗? 她不能。 所以她只能含糊。 「啊,嗯……随便乱唱的,呵呵。」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离谱。 谁家随便乱唱能乱唱出完整旋律和歌词? 沉昭微显然也不信。 她看着公孙执礼那副欲盖弥彰的样子,心中越发确定。 怎么可能是随便乱唱。 那样优美的词句,那样完整的旋律,若非心里早有情意,怎会唱得出来? 沉昭微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 片刻后,她忽然道:「那你可以教我吗?」 公孙执礼一愣。 「啊?」 沉昭微站起身,缓步走到古筝旁。 她今日穿着浅烟紫裙,走近时带起一阵淡淡香气。 「教我弹这首曲子。」 公孙执礼看着她走过来,脑子里警铃大作。 教琴? 这个环节是不是有点危险? 但沉昭微已经看着她。 眼里带着一点认真,也藏着一点期待。 公孙执礼喉咙动了动。 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啊……可以。」 两人并肩坐在琴前。 古琴不算宽,两人坐得近,衣袖几乎贴在一起。 公孙执礼闻到沉昭微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冷香气,心跳又开始不太听话。 她努力镇定。 公孙执礼伸手,在琴弦上示范了一小段。 「先这样。」 沉昭微学着她的动作,指尖落下。 只是她不熟这种曲调,第一下便拨错了音。 公孙执礼下意识伸手。 「不是这里,是这根弦。」 她的手指轻轻碰到沉昭微的指尖。 两人同时一顿。 公孙执礼:「……」 沉昭微:「……」 空气又安静了。 公孙执礼飞快收回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咳,重来。」 沉昭微耳尖微红。 「好。」 她重新拨弦。 这次稍微准了些。 公孙执礼又低声提醒:「这里要轻一点,不然声音太重。」 沉昭微点头,照着她说的做。 可下一段音比较快,她又有些跟不上。 公孙执礼见状,只好伸手覆在她手旁,没有完全握住,只是用指尖轻轻引着她的节奏。 「这样。」 沉昭微的呼吸微微乱了一拍。 公孙执礼自己也没好到哪去。 她明明是在教琴。 非常正经。 十分正当。 可她的手每一次碰到沉昭微,心跳就像被拨错的琴弦一样,颤得乱七八糟。 两人都装得很镇定。 一个低头看弦。 一个低头看手。 可耳朵一个比一个红。 公孙明珠躲在远处,看得差点把二蛋袖子抓破。 「天啊天啊,她们手碰到了!」 二蛋一脸痛苦。 「二小姐,这是小的今天最后一件干净衣服了……」 公孙明珠根本不理。 「长姊怎么这么厉害!」 青萝站在旁边,眼里笑意藏都藏不住。 她看着院中并肩坐在琴前的两人,轻声道:「今日夕阳真好。」 公孙明珠点头如捣蒜。 「气氛也好!」 二蛋揉着自己的袖子,小声补充:「就是小的命不太好。」 没人理他。 52 院子里的光被花枝分成细碎的金色,落在琴面,也落在沉昭微的侧脸上。 沉昭微坐在公孙执礼身旁,垂眸看着琴弦,唇角带着一点很浅的笑。 那笑不像她平日面对旁人时的端方疏离,也不像茶会上被众人夸赞时的礼貌淡然。 是很柔的。 像冰雪融开一角,露出底下细细的春水。 公孙执礼看着她,忽然觉得四周都安静下来。 沉昭微今日穿着浅烟紫色衣裙,夕阳落在她侧脸上,将那张本就好看的脸衬得更柔和。 睫毛很长。 眼尾微微弯着。 因为方才喝过珍珠奶茶,唇色比平日更红润些,像沾了一点甜意。 公孙执礼下意识吞了口口水。 完了。 她心跳好像又不太正常了。 沉昭微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眸看她。 「执礼?」 公孙执礼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着沉昭微。 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看着她眼中映着的自己。 那一瞬间,脑子里所有关于退婚、理性、现代婚恋观、顺其自然的念头,全部像被夕阳晒化了一样。 只剩下一个很荒唐、很冲动、也很真实的念头。 想靠近一点。 再靠近一点。 公孙执礼慢慢倾身过去。 沉昭微微微一怔。 她看着公孙执礼越来越近的脸,指尖瞬间收紧。 她不是不懂。 她怎么会不懂。 这样近的距离,这样慢的靠近,这样安静的黄昏。 沉昭微心跳忽然乱得不像话。 砰。 砰。 砰。 她捏紧袖口,紧张到连呼吸都轻了。 可她没有躲。 只是睫毛轻颤,最后慢慢闭上了眼。 公孙执礼看见她闭眼的瞬间,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她居然没有躲。 她真的没有躲。 距离越来越近。 近到公孙执礼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也能看见她唇上那一点细微的光。 躲在不远处的三人同时瞪大眼。 公孙明珠一手捂住嘴,激动得快要原地升天。 二蛋整个人僵成木桩,手里还抱着没喝完的珍珠奶茶。 青萝反应最快,立刻抬手示意。 转身。 快转身。 这不是他们能看的。 三人瞬间齐刷刷转过身去。 公孙明珠还小声尖叫:「天哪天哪天哪——」 二蛋压着声音:「二小姐,你小声点!」 青萝忍着笑:「快走。」 三人正准备悄悄退下。 结果一转身,便看见公孙鹤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公孙明珠:「……」 二蛋:「……」 青萝:「……」 完了。 拦不住。 公孙鹤完全没意识到前方是什么情况,还乐呵呵地往院子里走。 「礼儿啊——」 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怎么还没来用……」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 他看见了。 院中琴案前,自己的宝贝女儿正倾身靠近沉家丫头。 沉昭微闭着眼,耳尖通红。 两人的距离近到只差一点点就要亲上。 公孙鹤:「……膳。」 空气死寂。 公孙鹤眼睛瞪大。 然后下一瞬,他整个人做了一个非常流畅、非常迅速、非常不符合侯爷威严的一百八十度大转身。 「当为父没来过。」 他呵呵干笑两声。 「没来过,没来过。」 说完,这位堂堂承武侯脚底抹油,转身就走。 速度快得像身后有狼追。 公孙执礼被那一声「礼儿啊」吓得魂都飞了。 她猛地往后一退,结果忘了自己坐在琴案旁边,脚下被椅脚一绊。 「砰」一声。 整个人直接摔在地上。 公孙执礼:「……」 好。 很好。 她真的可以不用活了。 沉昭微也被吓了一跳。 方才那一瞬,她整个人羞得几乎要烧起来。 可一看见公孙执礼摔到地上,她立刻顾不得害羞,赶忙起身去扶她。 「执礼。」 她蹲下身,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心。 「你没事吧?」 公孙执礼躺在地上,眼神空白。 她现在身体没事。 心已经死了。 公孙执礼僵硬地坐起来。 「没、没事。」 沉昭微扶着她的手还没松。 指尖碰到公孙执礼手腕时,两人都不约而同想起方才那个差点落下的吻。 沉昭微脸又红了。 公孙执礼也红了。 两人同时沉默。 不远处,公孙明珠已经激动得差点掐死二蛋第二次。 「差一点!就差一点!」 二蛋满脸痛苦:「二小姐,小的知道,小的也看见差一点了……」 青萝轻咳一声,努力维持镇定。 「我们还是……再退远些吧。」 公孙执礼完全不敢看沉昭微。 她飞快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也、也不早了。」 她眼神飘忽。 「我送你回去吧。」 她现在只想逃离这个鬼地方。 立刻。 马上。 再待下去,她不是被自己尴尬死,就是被她爹那句「当为父没来过」羞死。 沉昭微看着她那副恨不得当场挖洞钻进去的模样,原本羞得厉害,却又忍不住觉得好笑。 她垂眸,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嗯。」 她声音很轻。 「好。」 公孙执礼松了一口气。 她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想起自己不能把人丢在后头,于是赶忙停下来,回头等沉昭微。 沉昭微看着她,眼底笑意更深。 公孙执礼干咳一声。 「走吧。」 「嗯。」 二蛋立刻去备马车。 青萝也跟上沉昭微。 公孙明珠抱着珍珠奶茶,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脸上满是遗憾。 「怎么就差一点呢。」 二蛋在旁边小声道:「二小姐,侯爷来得真不是时候。」 公孙明珠认真点头。 「爹爹太不会挑时间了。」 青萝:「……」 这话她可不敢接。 马车上,气氛尴尬得像被闷在蒸笼里。 车厢内安静得不像话。 公孙执礼坐在一边,眼神直直看着车帘,像那块车帘上写了什么千古名篇。 沉昭微坐在对面,手指轻轻绞着帕子,脸上的红意还没有完全退下去。 方才在公孙府院中,那个差一点落下来的吻,像是还停在两人之间。 谁都没有提。 可谁都没忘。 车轮碾过石板路,声音一下一下落在耳边。 公孙执礼努力想让自己冷静,可脑子里却不停重播沉昭微闭上眼的模样。 她当时是真的没有躲。 甚至像是在等她。 想到这里,公孙执礼耳根又开始发热。 她赶紧偏头看向窗外,假装研究沉府附近的街景。 沉昭微坐在对面,偷偷看了她一眼。 月白衣袍,半束长发,耳尖微红,明明平日总能说出那些惊人的句子,此刻却安静得像一句话都不会讲。 沉昭微垂下眼,指尖慢慢松开帕子。 马车渐渐慢了下来。 她知道,快到沉府了。 若现在不说,今日便又要结束了。 沉昭微轻声开口:「执礼。」 公孙执礼立刻回神。 「嗯?」 沉昭微看着她,声音比平日柔了些。 「今天很开心。」 公孙执礼一怔。 沉昭微又道:「珍珠奶茶很好喝。」 公孙执礼心里那点紧绷慢慢松了一些。 她低声道:「你喜欢的话,下次再给你做。」 沉昭微唇角微微弯起。 「好。」 刚说完,马车便停了下来。 外头传来二蛋的声音。 「小姐,沉府到了。」 公孙执礼站起身。 「那我送你下车。」 她刚要掀开车帘,袖口忽然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力道不重。 却让她整个人停住。 「执礼。」 公孙执礼回头。 「嗯?」 下一瞬,沉昭微忽然靠近。 一抹淡淡的香气先一步抵近。 公孙执礼还没反应过来,脸颊便被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 柔软。 温热。 像一片花瓣落在脸侧。 沉昭微吻完便立刻退开,脸红得几乎不能看她,飞快起身走出马车。 青萝早已在外头候着,见自家小姐下来,赶忙伸手去扶。 「小姐。」 沉昭微握着青萝的手,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可耳朵早已红透。 她站在车旁,低声道:「执礼,路上小心。」 车厢里,公孙执礼整个人还维持着站起一半的姿势。 彻底石化。 脸颊上那一点触感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烫得她整个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直到沉昭微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她才猛地回神,匆忙追出来。 「哦,好。」 她站在车门边,看着沉昭微。 声音都有些飘。 「有空再来看你。」 沉昭微抬眸看她。 「嗯。」 她顿了顿,又低声道:「赶快回去。」 公孙执礼点头。 「好。」 嘴上说好,眼睛却还一直盯着沉昭微。 沉昭微被她看得脸更红,心跳快得不行,只好赶快转身往府里走。 青萝扶着她进门时,忍不住低声笑道:「小姐,公孙小姐一直看着您呢。」 沉昭微脚步微微一乱。 她强作镇定道:「你去送她们。」 青萝笑意更深。 「是。」 沉昭微又补了一句:「天色暗了,让执礼赶快回去。」 青萝柔声应下。 「奴婢知道。」 沉昭微这才快步进了府。 门外,公孙执礼仍站在马车旁。 二蛋在她眼前挥了挥手。 「小姐?」 公孙执礼没反应。 二蛋又小声喊:「小姐?」 公孙执礼慢慢回神,却还是有些发愣。 她抬手摸了摸刚才被亲过的脸颊。 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 却像还留着沉昭微的温度。 就在这时,青萝又返回来。 公孙执礼看见她,眼睛下意识亮了一下。 「怎么了吗?」 青萝看着她这反应,差点没忍住笑。 她低头行礼,语气温柔。 「小姐让奴婢送公孙小姐。天色暗了,让您赶快回去。」 公孙执礼耳根一热。 「哦。」 她轻咳一声,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 「好。」 说完,她转身上车。 「走吧,二蛋。」 二蛋和青萝互看了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满满的笑意。 二蛋立刻坐直。 「好的小姐。」 马车缓缓驶离沉府门前。 公孙执礼靠在车壁上,手还不自觉碰着脸颊。 她闭了闭眼。 完了。 这次好像真的有点不妙。 而沉府里,沉昭微回到房中后,才终于抬手按住自己的心口。 跳得太快了。 她刚才居然真的亲了执礼。 可一想到公孙执礼方才呆在马车里的模样,沉昭微又忍不住弯了弯唇。 被打断的那个吻,没有落下来。 可她还了她一个。 虽然只是脸颊。 但已经足够让两个人,都整夜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