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树》 第一章天道 姜姒临盆前夕,京畿民间忽有谶语流传。据称太史令夜观天象,见紫微晦暗、荧惑守心,卜卦得辞: “双龙衔珠,璧合珠联,同气连枝。祸福相依。三世而斩,大殷运移。 一人兴邦,一人亡国。龙吟双璧, 除非参商永隔,晨昏颠倒。” 谶语既出,朝野震动。遂在姒晏清甫一降生,便由姜媪、殷符夫妇,姒旷、姒昭父子,携一头名为“思念”的小白虎,将其送往西南王府,立为世子。 而另一女殷曌,则留于御前,伴于母皇姜姒与生父秦彻左右,由帝王亲躬抚育,以储君之礼教养。 ———— 十八年后。 无名深山,古刹幽寂。松涛阵阵,掩去尘世喧嚣。一老僧与一年轻人对坐于石桌两侧,桌上仅一壶粗茶,一副旧棋,几枚黑白子散落其间。 年轻人执黑先行,落子凌厉,步步紧逼,攻势如潮。老僧捻须而笑,不疾不徐落下白子,看似随意,却巧妙化解了攻势。 “施主棋风,杀气颇重。”老僧斟满一杯温茶,缓缓推至对方面前,“世间多少人,一生困于棋局,争个你死我活,却不知棋局如人心,越是执着求胜,越易露出破绽。有时最强的杀招,并非寸土不让,而是诱敌深入,使其‘接不归’啊。” 年轻人未曾抬头,目光仍锁在棋盘之上,淡淡应道:“师傅过奖。晚辈以为,既已落子,便当有落子的姿态。犹豫不决,不如不落。况且这棋局之上,有些子,从落下的那一刻起,便注定是要被舍弃的。” 老僧颔首,目光投向远处层峦迭嶂,悠悠一叹:“世人常叹命运无常,殊不知棋局结局,早在落第一子时便已埋下伏笔。正如山下众生,终日奔波,所求不过功名利禄,却鲜少有人思量,自己这盘人生之棋,究竟为何而弈。老衲常想,若一局棋有两个棋眼,互为掎角,本是必胜之局。但若这两处棋眼,偏偏不能共存于同一盘面,那该如何?” 年轻人终于抬首,眼神平静无波:“师傅之意,莫非人的命数,在出生那一刻便已成定局?” “非也。”老僧摇头,指尖轻点棋盘,“棋盘纵横十九道,三百六十一交点,规则虽死,人却是活的。有人困于规则,终其一生只是看客;有人跳出规则,却能自成一方天地。所谓命运,不过是强弱之势的转换罢了。” 话锋至此,老僧目光陡然深邃:“就如市井间流传的那句谶语——‘双龙衔珠,三世而斩’。老衲时常思索,那所谓的‘双龙’,究竟是天命所归,还是人为所致?若真有那般人物,面对此等预言,是该逆天而行,还是顺势而为?” 年轻人不以为意,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轻轻摩挲:“师傅见多识广,您觉得谶语所言的‘兴邦’与‘亡国’,究竟靠的是天命,还是人愿?” 老僧凝视着眼前之人,似要洞穿其眼底:“天命不可违,人愿不可测。两者相争,必有伤亡。” “晚辈以为,无论天命如何,人活于世,总需有所作为。”年轻人将黑子稳稳落下,发出清脆一响,“若这局棋注定要损一目才能保全另一目,那与其被对手提掉,不如自己亲手挖去。” 老僧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旋即化为长叹:“施主此言甚是。然世间懂得道理者众多,能真正践行者,终究凤毛麟角。舍得舍得,有舍方有得。只是这‘舍’字,谈何容易。那是剜心剔骨,也要成全对方的‘舍’啊。” “道理人人皆知。”年轻人轻啜一口茶,目光越过老僧,望向山门外苍茫天地,“可真到抉择之时,多数人仍会选择那条容易的路。毕竟,顺从总是比反抗要轻松得多。” 老僧沉默良久,抚掌大笑:“善哉善哉。施主此言,倒令老衲想起一个道理——万法归宗,大道自然。这世间最高的智慧,往往就藏在最简单的常识之中。只可惜,能看透这一层的人,终究寥寥无几。” 年轻人微微颔首,目光重落棋盘: “《道德经》有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所谓治国平天下之道,不过是认清事物的本质,遵循其内在的规律罢了。它不因个人的喜好而改变,亦不因众人的祈愿而转移。顺应规律者,即便势弱也能兴盛;逆规律者,纵使强盛也必将衰亡。” 老僧捻须而笑:“此乃道家无为而治之言。若依此理,那‘双龙衔珠’的谶语,又当如何解读?是人力可逆天,还是天命难违人?” 年轻人终于落子,抬眸望向老僧,眼中似有星河流转: “所谓的预言谶语,不过是后人在事情发生之后,强行赋予的解释罢了。真正的掌权者,不会去求签问卦,也不会被几句空言困住手脚。他们只会看清这盘棋的本质,然后按照规律去落子。这盘棋的本质就是——若要王朝不绝,双龙必须归一。至于这‘归一’的方式……” 年轻人顿了顿,将手中最后一枚黑子轻轻放回棋罐,发出一声轻响。 山风拂过,松针簌簌落下,恰好落在棋盘边缘,仿佛为这场无声的论道,悄然画上一个注脚。 第二章业火 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两声,硬生生把她的思绪从半个时辰前拉回了现实。 她被家中老子娘以“修身养性”为由,硬塞进这深山古刹,美其名曰戒除贪欲。 她哪是甘愿受戒的人?趁那老和尚敲木鱼时,脚底抹油溜了出来,如今兜比脸还干净,连个像样的发带都没有,只能用根草绳胡乱扎着一头乌黑的长发,活像个落难的流浪少年。 刚才脑子里还在浮现着被老和尚揪住后领的画面。那老和尚倒是一点儿不恼,只捻着佛珠淡淡说了句:“老衲,特来为施主践行。” 她当时笑得吊儿郎当,伸手就想扒拉老和尚的化缘钵:“那你这出家人,有没有金银相赠?给我做盘缠。” 老和尚眼皮都没抬:“并无分文。但有一句话,赠予施主。” “听听看,什么话?” “贪如烈火,能焚功德之林;嗔若罡风,可卷菩提之树。贪嗔痴为三毒,如业火焚身,施主若不回头,终会被欲望反噬……” 当时她白眼都翻上天了,袖子一甩就跑了。 现在肚子一叫,她才不管什么业火不业火的。抬头一瞧,竟瞧见前头林子里藏着家客栈,挂着块“临江阁”的木匾,边角雕着江家特有的缠枝纹——她认得,这是江羡渔的产业。 “正好。”她眼珠子一转:“先吃顿霸王餐垫垫肚子,日后见到江二小姐,再把钱还她便是。” 刚掀开门帘,一股酒肉香混着嘈杂声扑面而来。店里挤满了人,都围着当中的八仙桌,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少年挤进去一瞧,当即乐了——地上躺着个中年男子,脸色发青,嘴角挂着黑血,已经没了气息。 旁边一个妇人瘫坐在地,哭得那叫一个悲痛欲绝,拍着大腿喊:“杀人啦!我家男人好端端的吃着饭,怎么就没了!掌柜的,你必须给我个说法,不然我这就去报官!” 掌柜的是个微胖的中年人,急得满头大汗,搓着手连连安抚:“夫人您别急,有话好好说,报官多麻烦……” 少年看得兴起,趁没人注意,偷偷用袖子裹着手指,捏起桌上那盘看不出动没动过的红烧肉闻了闻,又端起那男子喝剩的半杯酒,凑到鼻尖闻了闻,连碗筷都没放过。 做完这一切,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原来是这么一出戏。 她退到一边,像个看客似的,津津有味地等着看这出好戏怎么收场。 果然,那掌柜的满脸堆笑,哆哆嗦嗦地从柜台后头捧出一沓银票,又是作揖又是磕头,塞进那妇人手里。妇人收了钱,哭声渐歇,捏着银票数了数,又看了眼地上的尸体,狠狠抹了把眼泪,竟真的招呼几个“看客”抬着那具“尸体”匆匆离去。 一场“命案”,就这样用银子摆平了。 少年站在阴影里,看着那妇人远去的背影,原本散漫的眼神忽然锐利了起来。她舔了舔嘴角,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有意思。”她低声喃喃。 说罢,她迈开步子,悄无声息地跟上了那拿着银票、拖着“死人”的妇人。 第三章绸缎庄 少年屏住呼吸,躲在乱葬岗的灌木丛后。 时刻关注着那妇人,只见她带着“尸体”与另一名男子接上了头。 夜色里,两人的脸都模糊不清。 “这次弄到了多少?”一道男子的声音响起。 “两百两。”那妇人答得干脆。 男子咂了咂嘴:“到底是江家,财大气粗。连这深山间的野店,都能随手掏出两百两银票来填窟窿。” “接下来怎么做?” “还能怎么做?”男子冷笑一声,“先毁尸灭迹,再寻下一个店。这买卖,得细水长流。” 话音未落,几人将那具男尸架到一起,泼上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桐油,又将火折子扔了出去。 橘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映亮了周围几张麻木的脸。那几个充当看客的同伙,此刻也围拢过来,七手八脚地将证据焚烧得一干二净。 少年躲在暗处,瞳孔里倒映着那跳跃的火光。 她舔了舔嘴唇,两百两啊…… 这趟浑水,看来是蹚对了。 ------ 少年一路尾随她们来到山水镇。 这天晌午,那个妇人换了一套华服来到镇口雇车。 少年眼尖,认出那是一身江家独有的“流云锦”,这会儿子那妇人身着绫罗绸缎,连说话都变得轻声细语,自称要去叙州探亲。 那车夫一看这是个大主顾,当即应下,套车上路。 一路上,这妇人比寻常客人更温柔。她先问那车夫平日里跑车累不累,又问他家里还有什么人。车夫起初还有些拘谨,但见对方态度诚恳,也渐渐放松下来。 没多久,吕峰的家底便被摸了个透。 他就是山水镇上的一名普通车夫,靠着一辆破旧马车讨营生。谁家要运货,他便一趟趟地跑,人老实,话不多,赚的都是血汗钱。日子虽不富裕,倒也勉强安稳。只是年纪越来越大,到现在都还没娶上媳妇,这成了他心底最大的疙瘩。 聊到婚事时,妇人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说自己前不久刚死了丈夫,如今一个人过日子,越发觉得凄凉。说到这里,她转头看了吕峰一眼,声音放得更轻: “大哥是个实诚人,我看得出来。你若不嫌弃,我也愿意跟你搭个伴,往后好好过日子。” 这话一出口,吕峰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跑了这么多年车,见过的人不少,可从没撞见过这种天上掉下来的好事。眼前这妇人模样端正,穿戴体面,竟还主动开口说要嫁他。吕峰越想越觉得,老天爷总算开眼了。跑这一趟车,不仅有钱赚,还白捡个媳妇。这种福气,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于是他红着脸连连点头。妇人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一口一个“好大哥”,还说等探完亲回去,两人就把婚事定下来。吕峰越听越飘,心里那点可怜的防备,早就被这几句软话冲得干干净净。 ------ 到了西南重镇叙州,她拉着吕峰的手,柔声细语地哄着他:“我家就在川南一带,这回是回娘家。若是穿得寒碜回去,家里长辈难免要笑话我。你既是将来要跟我过日子的人,总不能还穿着这身旧布衣,叫人看轻了我的相公。我给你十两足色的雪花银,你去那边的‘江氏锦绣庄’挑一套体面的‘蜀锦’,咱们也好风风光光进门。” 吕峰一听,心里更热乎了。这妇人不但肯嫁他,还舍得替他花银子,简直比他想的还要好。 他拿着银子进了锦绣庄,挑了一套上好的“海棠红蜀锦”回来。妇人接过衣服,笑着催他试穿。吕峰老老实实转过身去,刚把衣裳披上,妇人便忽然变了脸色,惊叫起来: “哎呀!大哥你怎么买东西这么粗心?这后襟上怎么烂了几个大洞?” 吕峰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衣料后头不知何时多了几个破口,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炭烫坏了一样。 他买的时候明明看得仔细,挑的认真,怎么会这样?可东西已经坏了,摆在眼前,他一时也说不清,急得满头大汗。 妇人皱着眉叹了口气,却没有责怪他,反倒安慰起来:“现在怪你也没用,先找地方吃口饭。说不清楚,我替你跟掌柜讲。俗话说‘饭要吃饱,事要好’,吃饱了才有力气说理嘛。” 吕峰心里更是感动。自己出了岔子,她不但不嫌弃,反倒愿意替自己出头。两人随便在路边一家小面摊上要了两碗面,妇人劝他先吃饭,说待会儿到了铺子里,少不了还要磨嘴皮子。吕峰赶了一路,肚子也早就饿了,又见她体贴周到,端起那碗麻辣鲜香的担担面,便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两人一同折回锦绣庄。妇人一进门,便把那件破了洞的衣裳“啪”地一声拍在柜台上,声音尖利: “掌柜的!你们江家在这叙州府也是响当当的招牌,就是这么拿破衣烂裳来哄骗我们乡下人的吗?” 掌柜的一听也急了,这衣裳卖出去时明明完好无损,哪肯认账?一来一回,两边很快吵了起来。 吕峰站在一旁,正想开口帮着那妇人,一张嘴却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双腿发软,话还没出口,整个人便一头栽倒在地,再也说不出话来。 这一倒,局势瞬间就变了。 那妇人先是一愣,紧接着像是天塌下来一样,猛地扑过去放声大哭,嘴里夹杂着西南口音:“我的挨千刀的相公哎!你们卖烂衣服还不认账,还把我当家人这样的好人活活气成这样!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去县衙击鼓,喊青天大老爷做主,让你们偿命!” 掌柜的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当场就慌了。本来不过是一桩换衣的小纠纷,竟有人当场倒在自己铺子里。门口看热闹的街坊邻居越围越多,指指点点,议论声也越来越杂。 掌柜的越想越怕。不管事情真假,铺子的名声先毁了一半,若是传出去说江家绸缎庄气死客人,那更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那妇人见掌柜脸色发白,哭得愈发凄厉,一口咬定这事绝不能善了。 掌柜的咬了咬牙,颤声道:“这位娘子,您先息怒。此事若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不如……不如私下赔偿,只求别把事情再闹出去。” 妇人抽泣着沉默片刻,像是悲痛欲绝中被逼无奈,这才报出了一个让掌柜倒吸凉气的数:“五百两!少一文,我便去告官!” 五百两!这可不是小钱,足以砸坏一块金字招牌。掌柜的最后还是认了。他几乎是抖着手,把银票和现银凑够了五百两,递给了妇人,只求赶紧送走这尊瘟神。 妇人收了银子,哭声也渐渐弱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已然昏迷的吕峰,口口声声说要先带“夫君”回去安置,随后便抱着那五百两银子,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匆匆离开。 等众人回过神来,人早已不见踪影。 直到这时,掌柜的才慢慢品出不对。他让人细细打量那件衣裳,这才发现那几个洞边缘焦黑,分明是后来用香头烫出来的。再回想那妇人从头到尾的哭闹、逼迫,几乎每一步都踩得刚刚好。 这时他才猛然惊觉——自己不是遇上了意外,而是掉进了一场早就算好的局。 ------ 躲在暗处的少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着那妇人从锦绣庄里出来,怀里揣着的不知是几百两银子,脚步轻快地消失在街角。 “江家的绸缎,江家的银子,江家的地界……” 她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又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这买卖,可比乱葬岗那两百两,有意思多了。” 第四章江氏金楼 少年这段时间落魄到了极点,身无分文,风餐露宿,全靠在深山老林里逮野兔、掏鸟蛋,一身原本利落的劲装如今沾满了泥污草屑,倒是过了段她老子娘曾经在西南的日子。 恰落到旁人眼里,这少年虽生得剑眉星目,却也落魄到了极点。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本该是鲜衣怒马的时光,如今却衣衫褴褛。 这一日,“他”在路边一家小客栈里借酒消愁。那掌柜见“他”虽落魄,但举手投足间尚存几分不甘平庸的傲气,便凑上前来,热心地说道:“我看公子谈吐不俗,绝非久居人下之人。” 酒意上头,“他”袒露心声,自己原是西南乡下破落户出身,父母早亡,一心想出人头地,无奈命途多舛,几次想攀附权贵皆连失败,如今已是心灰意冷,只求能填饱肚子即可。 掌柜闻言,又热心肠道:“实不相瞒,我这儿有个门路,能帮你捐个吏员,日后若能运作得当,转正做官也未可知。” 少年半信半疑,眼中却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苗。那掌柜见状,又拉来一位自称“师爷”的中年男子,说得有鼻子有眼:“嘉定知府不幸病逝,我们手上正好有全套的印信文书,你只需冒名顶替,便可走马上任。届时荣华富贵,还不是享之不尽?” 对一个走投无路的人来说,这简直就是救命稻草,无论如何都不能放过。“他”当场答应下来。 为了彻底稳住“他”,那伙人又送来了一位貌美如花的“夫人”。这夫人温言软语,将少年哄得团团转。少年只觉得时来运转,彻底沦陷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温柔乡里。 上任后,那“师爷”与“夫人”把持了实权,少年不过是个签字画押的傀儡。只每日都有专人送来汤药,说是调理身体。 半月后,一行人途经南溪县。那“夫人”依偎在少年身旁,娇滴滴地提议:“官人,我这金镯子戴着实在不便,不如我们去那江氏金楼熔了,打几个戒指,日后若周转不灵,也好随时典当应急。” 少年心里冷笑,这伙骗子胃口不小,胆大包天,竟敢把手伸到江临渊那笑面虎的金铺里去捞肉吃。 不过也好,肥羊才好宰,她倒要看看,这群人究竟能弄到多少钱。 思及此,便欣然同意。 到了金铺,“夫人”突然变了脸色,抓起手里的金镯子猛地摔在柜台上,哭闹起来,直指掌柜克扣黄金、以次充好,眼看戏演到了高潮,那妇人正等着少年口吐黑血,好顺势讹诈。谁知等了半晌,那少年却连个喷嚏都没打一个,反倒好整以暇地退到了一旁,双手抱臂,唇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满是嘲讽,像看猴戏一般看着她们拙劣的表演。 这变故来得太突然,妇人脸上的泪痕瞬间僵住,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就在她慌神的一刹那,大门被踹开的瞬间,官差涌入,而那个本该死透了的吕峰,此刻竟好端端地站在那里,正冷冷地盯着她。 门外天光斜照,随后映出一张温润如玉的脸。 江临渊缓步走入,一身月白色的锦袍不染纤尘,腰间只坠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随着步伐发出清脆的轻响。 他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眉眼弯弯,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像极了哪家温良恭俭让的读书公子,手里还慢条斯理地摇着一柄素色折扇。 “诸位这是……在唱哪出戏啊?”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语调甚至带着几分关切,仿佛真是一个闲来无事逛街的闲散路人。 他目光扫过全场,掠过那伙骗子惊恐的脸,最后,精准地落在了那少年身上。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我说这西南地界怎么突然不太平了,”江临渊慢悠悠地踱步过去,折扇在掌心轻轻敲打,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的调侃,“原来是王谢堂前燕,飞来啄米吃。” 江临渊走近了才发现,那原本养得极好的肤色,如今被西南灼人的日头晒出了两抹红晕,下巴更是尖削得让人心里发涩。“这才几个月,就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了?” 少年却像是没听见他的心疼,只把玩着手里刚顺来的金瓜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混不吝的懒散: “别闹。这好戏才刚开场,我还没玩够呢。” 第五章对簿公堂 公堂之上,气氛凝重。 江临渊虽因私心,无官职在身,但作为户部尚书嫡长子,那股子钟鸣鼎食的贵气是刻在骨子里的,立于堂下,自是不必下跪。 而那少年,更是连腰都未曾弯上半分。“他”负手而立,目光清亮,扫过堂下那一众面如土色的骗子,最后定格在县令手中那块即将拍下的惊堂木上。 “啪!” “大胆狂徒!”县令须发皆张,惊堂木重重一拍,“公堂之上,见官不跪,你眼中还有王法吗?” 少年不卑不亢,声音清朗如玉石击盘: “大人言重了。上为天地,下为父母,此乃人伦大节。若论官阶,学生无功无名,草民而已;若论律法,学生无罪在身,证人而已。 “他”微微上前一步,目光如炬,直视县令: “草民双膝,跪天跪亲。若要跪大人——恐怕大人这顶乌纱,承受不住这一跪之重。” 县令气得胡子直抖,正要发作,江临渊却适时上前,拱手一笑,姿态儒雅: “大人息怒。这少年是江某费心寻来的关键证人,性子刚直,不通俗礼。还望大人看在江某薄面上,允她免去此礼,莫让小人钻了空子,反倒误了审案。” 江临渊面子极大,县令只得借坡下驴,冷哼一声不再追究。 审案即刻开始。吕峰虽中毒虚弱,却条理清晰地陈述了被骗经过,以及那妇人如何借机下毒。 岂料,那妇人见势不妙,竟当庭攀咬,指着少年,尖声叫道:“大人明鉴!他也是同伙!那毒就是他让我下的!他们是一伙的!” 少年闻言,非但不怒,反而轻笑出声,那笑声清越,瞬间压下了堂上的嘈杂。 “他”缓步走到那妇人面前,眼神锐利如刀: “哦?我是同伙?”“他”转身面向县令,“大人,若我是同伙,我何必陪着吕峰来报案?若我是同伙,我此刻为何不与他们串供,反倒要在此拆穿骗局?” “他”不给那妇人喘息的机会,继续道: “你说我指使你下毒。好,那你且说说,我指使你用的是哪种毒?毒发症状如何?解药又在何处?你既说是我指使,那这毒药的来历、分量、乃至我与你何时何地接头,你总该说得上来吧?” 那妇人被问得一愣一愣,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少年趁势追击,目光转向县令,语气依旧温和: “大人,在下虽是一介草民,但也略通《大殷律》。律法有云:‘诬告者,反坐其罪。’ 她既拿不出实证,便妄图攀咬他人以求自保,其心可诛。草民今日在此,不为争辩,只为求一个公道。” “若大人仅凭一面之词便定了草民的罪,那这公堂之上,便再无是非黑白可言。草民虽微,却也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大人今日断的是吕峰的案,也是断的大殷的民心。” 县令被说得面红耳赤,只能尴尬地敲着惊堂木:“肃静!肃静!本官自会明断!” ------ 那妇人见县令面色松动,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从怀中掏一卷皱巴巴的文书,狠狠摔在地上,尖声叫道:“大人明鉴!这贼子当时自称是新任嘉定知府,以此身份与我等接洽,这上面还有他的亲笔签名画押!这难道是假的吗?” 纸页散开,官印赫然,落款处的字迹狂放不羁,确实与少年有几分神似。 堂上一片哗然。 县令令人捡起文书,眯眼一看,脸色顿时铁青,惊堂木重重一拍,震得案卷乱跳:“好啊!铁证如山!你还有何话说?” 江临渊眉头微蹙,目光投向少年。 少年却只是弯腰,拾起那卷文书,在手中掂了掂,随即发出一声嗤笑。 “大人,这文书做得不错,只可惜,造假之人不仅蠢,而且贪。” 少年并未急着辩解字迹,而是有条不紊地逐一分析: “第一,欺君之罪。大殷律规定,凡伪造官文书者,杖一百,流放三千里;若以此冒充官员,更是杀头重罪。这妇人若真早知我是假冒知府,为何不第一时间举报,反而与我合伙行骗?如今事情败露,才将此物抛出,分明是想借刀杀人,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盯着那妇人,声音陡然转冷: “第二,画蛇添足。诸位请看,这文书落款日期是建昭二十八年八月初七。” 少年抬起头,看向一脸茫然的县令: “大人难道不知?嘉定知府赵大人,早在建昭二十七年冬便已丁忧回乡,至今守孝未满。大殷律法,丁忧期间官员除服前不得理事。也就是说,在建昭二十八年八月初七这一天,嘉定知府的位置根本就是空缺的,何来‘新任知府’一说?” “这妇人拿着一张连时间都对不上的空头文书,硬要塞给我这个‘冒牌货’,究竟是想骗谁的钱,还是想借大人的手,杀我灭口?” 县令听得冷汗直流,连忙翻查案头的《大殷职官志》,果然如少年所言,嘉定知府确实已丁忧近一年之久。 少年不再理会那妇人惨白如纸的脸,而是对着县令深深一揖,言辞恳切却犀利无比: “大人,这妇人此举,意在混淆视听,让我陷入‘冒充官员’的死罪之中,好让她那‘下毒谋财’的主罪得以脱身。她这是在利用大殷律的严苛,反过来要挟朝廷命官啊!” “若大人因此文书便治我的罪,那以后这大殷境内,岂不是谁都能随便写个文书,就能陷害一名无辜百姓是官老爷了?这律法是用来惩恶扬善的,不是用来让恶人颠倒黑白的。” 县令被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手中的惊堂木举在空中,拍也不是,不拍也不是。 江临渊在旁听着,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县令气急败坏,却找不到破绽,只能狠狠瞪了那妇人一眼,“把这刁妇押下去!重打二十大板,择日再审!” ------ “啪!” 惊堂木重重落下,震得堂上众人耳膜一嗡。县令老谋深算,深知此时再纠缠辩术已无意义。 “好一张利嘴!舌灿莲花又有何用?”县令抚须冷笑,眼底透着终于抓住把柄的得意,“大殷律明令,路行须持路引,居停须验户籍。你既拿不出路引,又无籍贯可考,便是‘无业游民’之身。 “无业游民,流窜至此,勾结匪类,伪造官文——这罪名,你认是不认?” 那妇人一听“伪造官文”,连忙磕头附和:“大人英明!他就是个没根脚的流民,才敢如此胆大包天!” 江临渊眉头微蹙,正欲开口斥责县令小题大做,却见那少年只是静静站着,神色坦然,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刻。 县令见“他”不答,以为“他”理亏词穷,越发咄咄逼人,指着堂下喝道:“来人!将此身份不明、又涉嫌伪造官文的刁民,给本官拿下!收监候审!” 两名虎背熊腰的衙役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就要去架少年的胳膊。 “且慢。” 一直静立旁观的江临渊终于开了口。他生平最恨两件事:一是账目不清,二是她受委屈。 县令连忙躬身,赔着笑脸:“江公子有何吩咐?” 江临渊目光淡淡扫过少年,语气看似随意:“这少年是江某请来的客人,若因这点琐事便下大狱,传出去,倒显得我江某人连个证人都护不住。” 然而,就在衙役们等着收手的间隙,少年却动了。 “他”没有看县令,也没有看那两个衙役,而是微微侧首,目光穿过纷乱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江临渊的身上。 这一刻,江临渊读出了那波澜不惊的眼神里的意思。 拒绝。 少年轻轻摇了摇头,那清亮如寒星般的眼神楔进了江临渊的眼底。 “他”在告诉他:别动。 江临渊伸出去准备拦阻的手,就这么生生顿在了半空。 “走吧。”少年收回目光,不再看江临渊,只平静地对衙役说道。 衙役们看向江临渊,见这位贵人不再言语,便也不再犹豫,粗暴地推搡着少年往大堂外走去。 第六章探监 牢房内潮气侵骨,一盏孤灯在风口里苟延残喘。 江临渊挥退了狱卒,掏出一枚钥匙,亲自打开了牢门。 “吱呀——” 门开了。他走进这方寸之地,靴底踩在潮湿的稻草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少年正背对着他,坐在那张简陋的石床上,单薄的肩背绷着,透着一股不肯折腰的韧劲。 江临渊走到她身后,那双惯于拨弄算盘、批红署押的手,轻轻搭上了她的肩颈。 “殿下这几日,辛苦了。” 他的声音温柔,拇指按在她的风池穴上,缓缓打着圈,力道适中。 少年微微侧首,透过散乱的发丝看着他,眼底带着几分慵懒的戏谑:“临渊这是做什么?若是传出去,江家大公子私闯牢房,这西南的御史怕是要参你一本。” “这大牢里连只老鼠都是瞎的。”江临渊低笑,指节顺着她的脊椎两侧下滑,感受着那层薄衫下紧绷的肌理,“临渊只是在替殿下分忧。肩颈僵硬,是思虑过度的症候。” 他俯下身,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姿态亲昵。 “近些时日,临渊亲赴西南,布下暗线,吕峰便是其中一环。本想引几条小鱼出来,没想到,直接钓了条真龙。” 少年舒服地眯了眯眼,嘴里却不饶人:“小鱼?这伙人吃相这么难看,还敢搭上县令,摆明了背后不仅仅只是江湖草莽之流,否则,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动你江家。” “临渊也正是被这胆子吓到了。”江临渊的手停在她肩胛骨中央,稍稍用力一按,换来她一声轻微的闷哼,“他们伪造官文,囚禁证人……若殿下在外,这不过是桩谋财害命的案子;可殿下入狱了,这就成了藐视皇权。” 少年忽然反手捉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他动弹不得。 她转过身,仰头看着他。两人距离近得呼吸交错,灯影在她眸中跳跃。 “临渊,”她唤他,“我在这里,就是一块最肥的饵。这县令敢关我,就说明他不怕我死。可他若是知道我是谁……” 她笑了笑,指尖在他腕脉上轻轻划过: “他现在肯定正忙着销毁证据,或者……正忙着写奏折,说我这‘刁民’暴毙狱中。” 江临渊眸光一沉,不再按摩,顺势单膝跪地,手却依然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她膝上。 那是一枚刻着“江”字的私印。 “这印,能调动江家在西南所有的暗桩。”江临渊凝视着她,“殿下想怎么折腾,临渊便怎么配合。只是……” 他顿了顿,拇指摩挲着她颈侧那块皮肤: “殿下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临渊这印,第一个要盖的,便是这西南官场所有人的断头令。” 少年低头看着膝上的印,又抬头看着他。 良久,她忽然伸手,揪住了江临渊的衣领,将他拉近。 两人唇齿几乎相近。 “放心,”她在他唇边低语,“我还要留着这条命,回去看看,到底是哪只手,敢伸得这么长。” 她松开手,重新躺回草堆,语气恢复了平日的疏冷: “临渊,这步棋险则险矣,却非只‘搅浑水’这么简单。” 江临渊并未起身,依旧半跪在地: “殿下执意入狱,甚至不惜自污名声,是因为——您怀疑这股势力,已经渗透进了中枢,甚至连大理寺和刑部,都有可能是他们的耳目。” 殷曌并未睁眼,只淡淡回了一句:“哦?临渊有何高见。” “若是只为揪出幕后黑手,殿下大可在外布下天罗地网,又或一封密信送入大理寺,这县令便是插翅也难飞。可殿下没有。你选择把自己放进这大牢,就是要把水搅浑,逼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不得不把手伸出来。” 少年撑着手臂坐起身,目光锐利地看向江临渊:“你我也清楚,这伙人不简单。他们不仅熟悉嘉定的官制空缺,连江家最近的一批漕银过境的时间都摸得一清二楚。一个普通的诈骗团伙,哪来的这本事?”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背后,分明有人想借着‘谋财害命’的由头,切断江家的漕运命脉,进而动摇皇商的信誉。他们哪是冲着你江家而来?怕不是冲着国库来的。” 江临渊瞳孔微缩,沉声道:“所以,那县令急于定殿下的罪,甚至不惜伪造文书,是因为他想让你死在狱中。死无对证。” “正是。”少年点了点头,“我若死在这里,这案子就结了,幕后黑手全身而退。可我若没死,作为一介‘身份不明’的证人被县令强行下狱,这就不再是经济案了。” “这是迫害证人,甚至是对皇商的挑衅。”江临渊倒吸一口凉气,“朝廷必须彻查。大理寺和刑部不得不介入,而不是由这小小的县令一手遮天。” “这县令既然敢勾结匪类,必然后台强硬。” “可是殿下,”他眉头紧锁,终是忍不住开口,“您千金之躯,若真有三长两短……” “放心。”少年打断他,神情轻松了几分,“这大牢虽然脏,但要我的命,他们还嫩了点。” 她伸出手,点了点江临渊的胸口: “你去办两件事。第一,派人盯着县令衙门,特别是那几个骗子,别让他们死了,也别让他们跑了。第二,去查查这县令的官路是谁买的,账目从哪里走的。既然他要我的命,我就送他全家上断头台。” 江临渊看着她,终于不再劝阻,拱手深深一揖。 “临渊,遵旨。” 他起身,掸了掸衣摆上的灰尘,转身离去。 第七章刺杀 牢门被推开,撞在湿冷的石壁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江临渊再次踏入这方寸死地,却没了前几日的气定神闲。 少年几乎在他推门的那一瞬间便睁开了眼。黑暗中,那双眸子亮得慑人,没有丝毫睡意。 “李德昌死了。”江临渊的声音干涩,“就在半个时辰前,县衙后衙起火,十七口,满门灭绝。鸡犬不留。” 少年闻言坐起身,方才那点慵懒瞬间消散,取而代之是冰冷的清醒。 “这是冲我来的。” “是。杀人灭口。做得极其干净,手法老练,绝非寻常匪类。我去验看了现场,下手的,应是专业的死士,一刀封喉,绝无活口。” 少年沉思了片刻,忽然笑了: “我若亮了身份,前脚被关押大牢,后脚关我之人便惨遭横祸。无论凶手是谁,这‘迁怒’、‘报复’的帽子,都扣死在我殷曌头上了。届时,死了冤屈,活着憋屈,简直就是个笑话。” 江临渊喉结滚动,沉声道:“看来,殿下的推测没错。这背后,定有朝廷的人。而且位高权重,能调动如此精锐的死士,能在一夜之间抹平一个县令全家。” 他顿了顿:“接下来该怎么办?这大牢已不安全,我这就去调人手……” “不。”殷曌打断他,身体微微前倾,“既然他们不想让我亮出身份,那我便给他们一个更想要的‘身份’。” 她一字一顿: “你出去,立刻去散播消息。” “说什么?” “就说我是京师逃犯,身怀绝密。当年圣上诞下双生子,我知道那一位早夭的皇子的下落之谜。” 江临渊瞳孔骤缩,呼吸一窒:“殿下!这……这若是传回雍京城,便是天下大乱!” “就是要他们乱。李德昌已死,那伙骗子与官勾结,谋财害命之案,已然死无对证。现在,’我是谁’不重要了。但如果他们都以为我是‘那个失踪的皇子’,或者是知道下落的人……” 她看向江临渊,目光灼灼: “那么,想要杀我灭口的,就不止那一伙人了。那些当年知道实情的人,那些怕皇子归来夺位的人,那些想拥立新君的人……都会像闻到肉味的老虎一样扑过来。” “江临渊,你要用这个饵,把这潭浑水,搅得更浑。让那些藏在雍京城里的毒蛇,都出来咬我。” “这太危险了!”江临渊几乎是低吼出来,“这无异于把殿下您置于火上烤!” “火不烧到自己身上,是烤不出真凶的。”殷曌重新靠回墙壁,闭上眼,语气恢复了平静。 “去吧。记得,消息要传得快,传得真。要让天下所有人都相信,李德昌就是因为知道了这个秘密,才被灭口的。” 江临渊死死地看着她,半晌,终是单膝跪地,重重一叩。 “临渊……遵旨。” 他起身,转身离去。 殷曌独自坐在黑暗中,指尖轻轻敲击着冰冷的石壁。 “林深……”她无声地念出那个名字,嘴角那抹冷笑更深了,“你不是只效忠母皇吗?那若是母皇的另一个儿子回来了,你这把剑,该指向何方?” ——— 殷曌闭着眼,回想着几个月前与林深的一场对弈。 紫檀木的棋盘上,黑白子绞杀正酣。 殷曌执黑,林深执白,年约五十,面如冠玉。 “林相这手‘小飞挂角’,守的是中原腹地。”殷曌的黑子重重落在“星位”,直指白棋的腹地,“可本宫看这棋局,胜负手当在西南。那里沃野千里,商贾云集,富甲天下,号称天府之国。林相还要将那里当成化外之地,不许本宫踏足吗?” 林深轻捻棋笥,白子稳稳落下,筑起一道高墙,将黑棋死死挡在外面。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殿下,那是西南王的封地,非是化外之地。老臣挡的不是殿下,是‘嫌隙’。” “蜀中虽富,却是‘财源’,而非‘政源’。老臣守的不是旧例,是‘分寸’。大殷立国以来,国泰民安,皆因财赋有定规。殿下若执意插手,搅动了这潭深水,断了既定的漕银与税赋,这可不是几颗棋子能补回来的亏空。”他抬起眼,目光如炬:“更何况,西南王乃皇室宗亲,镇守西南二十八载,保一方太平,从未有过半分逾矩。臣守的,是圣上与亲王之间的‘君臣之分’。殿下若执意前往,便是打破了这二十八年的平衡。” “平衡?”殷曌冷笑一声,攻势再起,黑子如暴雨般落下,试图切断白棋的联络,“本宫看是‘默契’吧。林相,你与霍家斗得你死我活,可在西南,你们倒是出奇的一致——不敢伸手。因为那里是西南王的地盘,你们插不进手。” 她身子微微前倾,压迫感十足:“可本宫是储君。本宫要去看看,看看这天府之国的银子,到底是怎么流转的。” 林深落子的手忽然停在半空,直视殷曌:“殿下要去西南?以何名目?巡视?还是查账?臣斗胆一言,殿下金枝玉叶,离了雍京这棋盘,便是脱离了‘势’。西南王深得民心,麾下雄兵十万。您这一去,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或是……让西南王觉得朝廷猜忌于他,起了‘勤王’之心,臣万死难辞其咎。” 他指尖的白子轻轻敲击棋盘,发出清脆的声响:“圣上若怪罪下来,臣便是大殷的罪人。届时,臣即便自断一臂谢罪,也难平民愤。” 殷曌指尖的棋子悬在半空,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林相这是在威胁本宫?还是说,林相怕本宫去了成都府,就打破了你们两派在雍京斗而不破的平衡,让西南王看了笑话?” “臣岂敢威胁殿下。”林深收起笑容,神情肃穆:“臣这一生,除了圣上,别无二主;除了大殷,别无他念。” 他看着棋盘上那块被黑棋切断的白棋,语气转冷:“殿下若执意要去,臣拦不住。但臣有一言,您此去,代表的是储君之尊。若行事不端,损的是皇室颜面;若行事太厉,臣也定会倾尽林家之力,为您善后,然后……” 林深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悲凉,只有一种执行律法的冷酷:“然后,臣会将您在西南的‘不臣之举’,原封不动地呈报给圣上。臣会请求圣上,重新考量储君的人选。因为臣没能看住您,也没能稳住这朝堂的乾坤。” 把玩在殷曌手里的棋子被捏了许久,终究是缓缓放回了棋罐。 她知道,林深赢了。 “林相,你赢了。”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深,语气恢复了储君的威仪,“本宫去意已决。但本宫向你保证,本宫会活着回来。本宫倒要看看,本宫这双手,能不能在你林深守着的这盘棋里,落下几颗不一样的子。” 林深也缓缓起身,躬身一礼,语气恭敬却疏离:“臣,恭送殿下。愿殿下……早日归来。” ——— 牢底阴寒。 一声“哐当”响起—— 浓重的血腥气先于人影涌了进来。 打断了殷曌的回忆,她睁开了眼。 牢门口立着三条黑影,夜行衣,蒙面巾,手里的刀还在往下淌血,显然是刚把外头的守卫料理干净。 “果然来了。”她平静开口,似早有预料。 为首的黑衣人明显没料到这“重犯”这般镇定,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脚下却更快。 他一步踏前,长刀如电,直刺殷曌心口而来,另一只手顺势掩住了她的嘴,低喝道:“不想死就老实点,带你出去!” 这一刀狠绝刁钻,封死了殷曌所有退路。换做寻常少年郎,怕是连反应都来不及,心口就已经开了一个血洞。 殷曌却迎着刀锋向前半步,身形诡异地一矮,那刀锋贴着她的发梢堪堪掠过。与此同时,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截锈迹斑斑的铁栏,借着腰身的力道,狠狠一记横扫,砸向黑衣人的手腕。 “铛!” 金石交鸣,火星迸溅。 黑衣人手一麻,长刀差点脱手,眼中骇然。这看似单薄的少年,劲儿怎么这么大?! “大哥,这小子邪门!一起上!”另外两人见状,不敢托大,齐声扑上。 狭窄的牢房瞬间成了修罗场。刀光剑影,寒气逼人。殷曌以一敌三,被逼在墙角,却凭着对地形的熟稔和一股不要命的狠劲,竟一时半会儿没落下风。她专攻下三路,招式狠辣刁钻,招招痛下狠手。 “砰!” 一人吃痛,被殷曌一脚踹在膝盖内侧,踉跄着撞上铁栏,发出一声巨响。 黑衣人首领见势不妙,眼中凶光毕露。看来要想将人带出去,不能留活了,他猛地弃了长刀,袖口一抖,一抹泛着幽蓝的寒光直射而出——那是淬了剧毒的分水峨眉刺,直取殷曌咽喉! 太快了,避无可避。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殷曌甚至能闻到那股腥甜的毒气。 就在这一刹—— “嗖!嗖!嗖!” 数支弩箭破空而至,精准得令人头皮发麻,瞬间贯穿了三名黑衣人的手腕与膝盖! “啊——!” 惨嚎声凄厉,尚未落地,几道黑影如大鹏般从天而降,寒光闪过,那两名还没断气的黑衣人瞬间被点了穴道,瘫软在地。 出手的是江临渊的暗卫。 那首领深知规矩,怨毒地瞪了殷曌一眼,牙关一错,咔嚓一声咬碎了藏在齿间的毒囊。黑血喷涌,人顷刻毙命。 尘埃落定。 殷曌站在原地,她低头看着地上三具尚有余温的尸体,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这些人是有多迫不及待杀她而后快? 第八章取舍 牢房里刚清完场,那股子血腥气还没散,混着毒药特有的甜腻,闻着让人反胃。 殷曌看了眼地上的血,蹲了下去。她伸手蘸了一点,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都没皱一下。 “漠北的狼毒草,兑了南疆的金线蛇胆。这帮人,倒是真舍得下本钱。” 暗卫统领影七单膝跪地,声音紧绷:“殿下受惊。公子那边已经得了信,此地不能再留,请殿下即刻移驾。” 殷曌站起来,随手掸了掸衣摆上的灰:“移驾?往哪儿移?出了这门,我是谁?一个到处流窜的逃犯,还是个已经被灭了口的死人?” 她扭头看向影七:“本宫就留在这儿。” “可是……” “没什么可是。”殷曌打断他,“第一波是来灭口的,第二波,就该是来‘救人’的了。或者说,是来看看我到底把嘴闭紧了没有。” ------ 雍京的秋天,风里裹着桂花香,可闻着闻着,总觉得那香味底下压着一股子血腥气。 林深刚下朝,轿子还没拐进朱雀大街,就听见前面乱了套。 “报——!” 一声嘶吼,一个黑衣驿卒直接从马背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地冲着宫门来了。那是八百里加急的烽火令,除了边关告急,就是宫里出了天大的乱子。 林深撩开轿帘,没一会儿,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跑过来,跪在轿前,话都说不利索了:“林、林相!西南急报!成都府……说、说当年那位早夭的殿下,没死!” “啪!” 林深手里那串紫檀佛珠应声而断,珠子滚了一地。 他那张向来温润如玉的脸,瞬间裂了缝。那双总是波澜不惊、深藏不露的眼睛里,头一次露出了慌乱。 “你说什么?给本相说清楚。” “说是当年的皇子流落民间,现在在西南现身了!县令李德昌就是因为查到了这个,才被灭门了!十七口,一个都没活!” 小太监话音没落,林深已经推门下了轿。 他没回府,也没进宫,直接去了禁军大营。 半个时辰后,林府书房。 林深一个人坐在黑影里,烛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照着他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早夭的皇子……” 他喃喃自语,手指死死扣着桌沿,指甲嵌进了木头里。 这消息太毒了。 殷曌去查案,那是储君的本分。可她要是认了自己是“失踪的皇子”,这大殷的天下,到底算谁的? 林深不怕她查贪腐,也不怕她削权,他甚至不怕她杀几个林家的人。 他怕殷氏宗族内乱,怕西南王那个手握重兵的藩王有了起兵的借口,怕这雍京百年的基业,真应了那句谶语,三世而亡。 “殿下啊殿下……”林深闭上眼,心里像是被人捅了一刀,“臣千方百计拦着您,就是怕您去碰这西南的浑水。您为什么……非要往这火坑里跳?”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死灰般的决绝。 “来人。” 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屋里。 “去西南。”林深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不惜一切代价,找到殿下。” “要是她还好好的,绑也得把她给本相绑回来。要是她已经……已经认了那‘皇子’的身份。” 林深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吐出两个字: “格杀。” 黑影领命,瞬间消失在黑暗里。 林深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今年,这雍京的秋天,仿佛格外的冷。 那盘棋,殷曌终究还是给掀了。 ------ 皇宫,东暖阁。 姜姒把那封密报狠狠砸在秦彻身上。 “胡闹!简直是胡闹!” “都怪你!秦彻!都怪你把她纵得无法无天,这是大殷的天下,不是她殷曌一个人的狩猎场!” 姜姒猛地往前一步,眼眶通红,眼泪说掉就掉了下来:“为了查个案,她竟然拿自己的身世做饵?她知不知道,‘双生子’这三个字是多少人的逆鳞?她怎么敢!她怎么敢拿命去赌!” “为了保住这江山,为了护住他们兄妹俩,朕这十八年,一面都没见过晏清!朕连他长成什么样都不知道!朕把他一个人丢在西南,如今倒好,成了曌儿的诱饵!” 秦彻穿着一身玄色常服,站在殿中,任由她砸。等她砸完了,他才上前把浑身发抖的妻子揽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陛下息怒。是臣……纵着她了。” “可陛下,曌儿像谁?她那股子疯劲儿,像臣,也像你,你当年为了坐稳这个位置,不也是提着脑袋在刀尖上走过来的吗?一次又一次豁出命去赌,你能把天下治理得国泰民安,为什么就不能让他们也去试试水深火热?” “你闭嘴!”姜姒在他怀里狠狠拧了他一把。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忽然刷地白了:“坏了,林深那边……” 她猛地推开秦彻,对着外头尖声喊道:“来人!立刻宣林深进宫!快!” ------ 不到半盏茶,林深匆匆赶来。 姜姒迎下台阶,亲手扶起跪在地上的林深,双手死死攥着他的胳膊。 “林深,”她的声音不再有刚才的暴怒,反而透着一股疲惫,“曌儿三岁由你开蒙,是你手把手教她识字,教她治国,教她权谋。” 她顿了顿,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孩子在朝堂夹缝中求存的模样,声音低哑下来:“这些年来,她夹在文臣与女官之间,左支右绌,日子过得并不容易。” 林深心头一颤,喉头有些发紧。 姜姒盯着他的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朕当年答应过你,不干涉你的教导。你也答应过朕,若真有那么一天,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她犯了多大的错……”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你都会保全曌儿。哪怕……哪怕舍了晏清,哪怕要把这雍京翻过来,哪怕你林家全族陪葬,也要保她活着。” 林深浑身一震,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一边是皇子,一边是太女。女皇这道旨意,是要他在关键时刻,弃车保帅。 他重重地叩首,额头撞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臣……遵旨。” 第九章钦差 密报递到西南王府时,姒昭正在庭院里打太极。 自十年前替姒晏清硬挨了六十军棍后,他的身子便垮了大半。舞刀弄枪是力不从心了,唯有这套太极,雷打不动,每日清晨必要走上一遭。 暗卫跪在一旁,将这流言事无巨细禀来。 姒昭不知听到何处时,一个云手推到一半,忽然顿住,随即又缓缓收了回去,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查清楚了么?消息从哪儿传出来的,那人又是什么身份?” “对方做得干净,查不到源头。至于那被关押的,无名无姓,无迹可寻。” 姒昭沉默着,脚步未停,继续在那一方青石板上缓缓挪步:“京城那边呢?” “陛下派了钦差,正在料理此案。” “殷老爷子那边,有动静没?” “老太爷没说什么,只托人带话,说……想孩子们了。” 姒昭眼皮抬了抬,手下动作依旧绵柔:“晏清近日在做些什么?” “世子在猛虎营,训虎。” 姒昭终于收了势,长长吐出一口气:“也好。让他带着思念,进山去看看殷老爷子吧。” “是。” 正说着,初微澜端着一盏参茶走来。暗卫悄无声息地退下。姒昭接过茶盏,初微澜自然地掏出帕子,替他拭去鬓角的汗。 “王爷方才,是打算让晏清进山?”她轻声问。 “你听到了?”姒昭看了她一眼。 “只听到了这一句。” 姒昭抿了口茶,目光投向远处阴沉的天色:“如今有人拿晏清的身世做文章,不论其心可诛与否,晏清绝不能卷进去。让他进山陪陪他外祖,种种菜,养养花,陪陪老人家,也好,等这阵风头过去了,再回来。” 初微澜会意地点点头:“正巧,意阑那丫头整日闹着要去军营找大哥,这下,倒是遂了她的心愿。” 他们的女儿姒意阑,是当年姜姒将晏清托付给姒昭时,一同送出去的这位榜眼初微澜与姒昭所生的龙凤胎其中的女儿。她上头还有一个双生哥哥姒砚辞。一家人在这西南一隅,守着这个从雍京送来的秘密,竟也过了十余年安稳日子。 ——— 江临渊的脚步声在空寂的牢房里响起,不疾不徐,边走边说: “外头都闹翻天了,”他停在殷曌面前,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殿下倒好,躲在这大牢里,过起安稳日子了。” 殷曌没抬头,脑子却转得飞快。她像是在剥茧,一层层剥开眼前的迷雾,可剥到最后,却发现自己被缠得最紧。 她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是她非要撕开那层遮羞布,非要看看底下藏着什么腐烂的秘密?还是从一开始,就有人拿着饵,一步步引着她,走进这座四面高墙的囚笼? 她刚想开口,沉重的牢门却被人从外推开。 一众女官簇拥着一人走了进来。为首的女官身着绛紫官袍,头戴獬豸冠,腰间佩着银鱼袋,正是尚宫局·尚宫,掌管内廷政令、女官铨叙,位同外朝四品官员的时藏弥。 时藏弥径直走到殷曌面前,撩袍跪下,行了标准的内廷大礼:“臣参见殿下。” 殷曌忙伸手虚扶:“时大人不必多礼,此地污秽,快请起。” 时藏弥起身,目光在她腕间的淤青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恢复恭谨:“陛下听闻殿下在此处受惊,特遣臣前来接您回宫。另外,关于那行骗一案……” 殷曌打断她,目光清冷如霜:“线索虽然断了,但这案子不能停。” 她凑近时藏弥: “掉头往回查。查各地县衙的卷宗,顺着这藤蔓,一级一级往上摸。记住,无论是刑部,还是大理寺卿——只要是经手过的,一个都别放过。” 时藏弥瞳孔微缩,随即垂首,声音平稳地应道: “臣,遵旨。” 不一会儿,时藏弥从袖中取出一枚将军令牌:“殿下,秦将军说了,您若是再不出来,这诏狱可真要成您的棺材了。” 殷曌盯着那枚令牌,沉默片刻,终是伸出手接了过来。 “也好。”她站起身,掸了掸衣摆上的尘土,“不过,不着急,你既然都到了,没猜错的话,晚上还会有一批人来。” ——— 阴暗潮湿的甬道里,脚步声杂乱。 殷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那几个穿着狱卒衣裳、却掩不住一身精悍气息的男人逼近。 她不动声色地扫过他们的身法步伐。 步不过膝,身不沾尘。 没有杀意,只有催促。 殷曌瞬间了然。她不再挣扎,任由他们将她拖出死牢,穿过长长的巷道。 行至半途,路过一处堆放杂物的拐角,殷曌忽然停下脚步,用只有身旁那人能听见的气音说道:“回去告诉林深,他若敢对我下杀手,陛下定会让他林家九族殉葬。” 那“狱卒”脚步猛地一顿。 就在这一顿的刹那,殷曌猛地抽出被锁住的左手,迅速退后两步,隐入黑暗中,带着一丝冷笑的声音从阴影里飘出来: “告诉他,这一局,我陪他玩。下一局,得按我的规矩来。” 话音未落,她已借着地形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道尽头,只留下那几个“狱卒”面面相觑,不敢贸然深追。 第十章女儿身 殷曌靠在大树下,摸了摸怀里仅剩的几粒金瓜子——还是那日在江家金铺顺来的。 没有路引,身无长物,那金瓜子换了身新衣裳,给自己买了根新玉簪后,便所剩无几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穷酸样,忍不住苦笑出声。 自己堂堂大殷太女殿下,怎么就落到这步田地了? 回过头来看,竟是因为一个阉人。 烛火摇曳,殿内沉香馥郁。 东宫寝殿深处,自幼贴身伺候她的内侍青梧,正跪在她身侧,替她按揉筋骨。 那双手,天生异于常人,肤若凝脂,温凉如玉,隔着一层薄如蝉翼的寝衣,沿着她的腰线缓缓游走。 指腹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每每行至险处——譬如胸口起伏之地,或是腿根隐秘之所——便堪堪止住,侧锋滑过,避开了所有禁区。 可这若有似无的触碰,却胜似直接抚摸。 那分寸感卡在极致的边缘,像羽毛在心尖上骚动着,不上不下,勾得人心头发躁。 殷曌闭着眼,呼吸却不由自主地乱了几分,只觉那双手所过之处,激起一阵战栗,比直接的侵入更加磨人。 青梧垂着眼帘,神色恭顺。可那流连在帝王花身上的双手,在寂静的夜里,分明是一场无声的占有。 ——— 姜姒和秦彻正巧散步到东宫附近,领路的宫人刚要扬声通报,里头传出的动静却让老太监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秦彻闻声脸色骤变,佩剑“铮”地一声出鞘半寸,抬脚就要踹门。 身旁的姜姒一把死死按住他的胳膊,转头问跪在地上的宫人:“里面是谁在伺候?” 那宫人吓得扑通跪下,额头贴地:“回、回陛下,是青梧。” “太监?” 听到“青梧”二字,夫妻俩紧绷的肩膀同时垮了下来。 姜姒狠狠瞪了秦彻一眼,拽着他的袖子强行把人往回拖:“行了,走吧。孩子都十八了,你管天管地,管了她十八年,严防死守任何男人靠近,你还能管到她身上这点子事?她这儿碰不着男人,找个体己的太监解解闷,你难不成还真要掀了她的床榻吗?真要是哪天她连太监都不能碰了,转头去找那些世家贵女厮混,我看你这张脸往哪儿搁。” 秦彻被她拽着走,嘴里仍硬着:“那也不能由着她这么胡闹!” “什么胡闹不胡闹的,”姜姒回头瞥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殿门,无奈地叹了口气,“明日我去跟她说,这总行了吧。” ——— 竖日下朝后,东暖阁内,姜姒屏退左右,只留了殷曌一人,站在那幅巨大的《九州舆图》前。 “近来书读得如何?林深教你,可还尽心?”姜姒呷了一口热茶。 殷曌垂首,姿态恭顺,心里却飞快地转着:“回母皇,林相授业极严。近日刚讲完《资治通鉴》里的六国衰亡史,儿臣受益匪浅。” 姜姒放下茶盏,瓷器底碰在紫檀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既然读了书,那你便说说,秦、汉、唐三代,究竟是怎么亡的。” 殷曌深吸一口气,条理清晰地答道:“儿臣以为,秦之亡,在于苛政猛于虎,不施仁义,天下苦之,故一夫作难而七庙隳;西汉之亡,在于外戚王莽窃国,儒生附逆,民心虽在汉室,然朝堂已朽;唐之亡,在于藩镇割据,尾大不掉,朝廷失去兵权,以致朱温篡位。” 她答得滴水不漏,直指要害。 然而姜姒却轻轻笑了一声,缓步走到在殷曌面前,伸手替她理了理并不凌乱的衣襟,动作温柔:“你只看到了外伤,没看到内毒。” “秦有赵高,指鹿为马,那是阉祸之始;西汉有弘恭、石显,勾结外戚,构杀萧望之,那是文官与阉竖的第一次合流;至于大唐……”她顿了顿,气息喷在殷曌颈侧,“甘露之变,仇士良率神策军,一日杀二王、一妃、四宰相。那时的皇帝,连条看门的狗都不如。” “曌儿,”姜姒捧起她的脸,拇指重重擦过她的下唇,“你要记住,苛政可以改,藩镇可以削,外戚可以杀。唯独这阉竖之祸,最是难防。因为他们住在你的宫里,睡在你的门外,爬上你的床榻,钻进你的被窝,连呼吸都在你耳边。” “外戚是狼,宦官是鬼。狼还好防,鬼却难测。” 她指腹摩挲着殷曌的唇瓣,眼神幽深:“昨日在东宫,那个叫青梧的,伺候得你可还舒服?你以为那是闺房之乐?既然是个不完整的人,那心思便也异于常人。用好了,他是你手里最听话的刀;用不好……” “这天下,亡于外戚者十之三四,亡于阉竖者,十有六七。你若连枕边人是人是鬼都分不清,这龙椅,你坐不稳,也坐不久。” 殷曌浑身一颤,昨夜那双温凉如玉的手,此刻在母亲的话语里,仿佛变成了两条缠颈的毒蛇。 可是又怪得很,她心里竟没觉着屈辱,也没恐惧,反倒像是一直缠在脑子里的乱麻,被母亲这番话猛地一扯,一下子就通了。 她没着急辩白,只轻轻叹了口气。 “母皇骂得对。”殷曌抬起头,“昨儿个被那‘内毒’搅得心里发毛,今儿听了您这话才明白,那不过是皮肉上的小伤。可儿臣……心里还有个疙瘩解不开。” “说。” “若是阉人只是里头的祸害,”殷曌慢慢开口,“那前朝那些文臣和女官,怎么就非得斗个你死我活?逼得这宫里的人,不找个靠山就活不下去?” 姜姒眼神一紧:“你这话是几个意思?” “林师近来是严,严得让人喘不过气。”殷曌眉头轻轻拧着,“他讲《资治通鉴》时说,朝有直臣是百姓之福。可转过头,他参霍菱结党营私,把持科举;霍菱那边也不甘示弱,折子一夜之间能堆满案头,参林师倚仗帝师和丞相身份,把持要职,堵死了寒门子弟的路。” 她顿了顿: “一个在御史台,一个在翰林院,天天都有折子你来我往,寸土必争。儿臣夹在当中,有时候真分不清……这大殿上那帮人争权夺利,和这深宫里的阉祸,到底哪个才是掏空江山的真凶?” 殷曌往前挪了半步: “要是前朝的君子们只顾着拉帮结派,把水搅浑,那宫里的太监,除了选边站队,还能怎么办?就像儿臣……” 她苦笑了一下,眼底泛起点儿不易察觉的红,那副孤立无援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得心疼: “就像儿臣,如今要是不在两股势力之间周旋,不找个人在暗处替我盯着,恐怕早就被那些所谓的‘正人君子’生吞活剥了。母皇,您让儿臣防着阉祸,可这朝堂要是这么斗下去,就算没了一个青梧,也还会有下一个、下下个……把儿臣逼到绝路上的人啊。” 姜姒盯着她,却没有半点怜悯,忽地冷笑一声:“你以为林深和霍菱斗得你死我活,究竟是在斗什么?” 殷曌迎着她的目光:“表面上看,他们斗的是儒法之争,是朝堂路线。可实际上……” 她顿了顿:“他们斗的,是这天下到底该由男人口里说出来,还是由女人的手里批出去。” 姜姒眼神骤然一凝。 “林深代表文成旧臣,那是千百年来根深蒂固的规矩——天地乾坤,阳主阴从。他们容不得女子干政,容不得东宫凌驾于朝臣之上。而霍菱那边,看似激进,实则是在替后宫、替女官、替这深宫里的半边天争一口气。” “您看那御史台的折子,十有八九参的是女官干政、酷吏逾制;再看翰林院的策论,篇篇都在讲阴阳秩序、男德女容。他们哪里是在争什么国策?分明是在争这朝堂之上,到底是该听男人的,还是该听女人的。林霍两家斗得越凶,这天下关于‘男女’二字的分量,就压得越死。夹在中间的儿臣……” 她苦笑,眼底那抹红更深了: “不过是他们用来证明‘女子不堪大任’,或者‘女子乱政’的一块活靶子罢了。” “恐怕,当年母皇力排众议留我性命,甚至不惜背上‘杀子’的骂名也要留下我,舍了皇兄,用意也在于此。” “您需要的不是一个女儿,您需要的是一个‘女儿身’的储君,来向这天下宣告——女人不仅能掌权,更能承祚。这天下需要的也不仅是一个帝王,而是需要一个女帝的传承,去砸碎那些把女人锁在闺阁里的枷锁,让她们能堂堂正正走出家门,走进学堂,走进这朝堂之上,为这天下半数的人口发声。” 殷曌看向那虚无缥缈却沉重无比的皇位: “林霍两家斗得你死我活,本质上就是男人和女人之间抢话语权。而您和我,要做的……是掀了这桌子,告诉世人,这龙椅,女人坐得,不仅坐得稳,还坐得久!” “您护着的,从来不是女儿,而是这天下女子几千年的指望。” 说到这里,殷曌的唇角却扯出个苦涩的笑容来,眼底那点刚燃起的星火,瞬间又被冰冷的宿命浇透。 “所以,儿臣之所以能长在您膝下,之所以能被立为储君……”她喃喃着,像是问姜姒,又像是问这满殿森严的皇权,“不过是因为……我是女儿身,是吗?” 她抬眸,那双向来清亮的眸子里此刻全是破碎的光: “若我是个皇子,今日怕是早已死在襁褓里,或是被送出宫去,再不见天日,如同十八年前那个皇子一样,对吗?” 姜姒听完,久久无言。 第十一章虎口脱险 那只白兔闯进视线时,殷曌正饿得饥肠辘辘。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这午膳竟是自己送上门来的,秉持着不要白不要的道理,殷曌随手折下两片草叶,腕间一抖,叶片如飞镖般破空而出,“噗噗”两声闷响,精准射进了兔子的双目里,那小东西抽搐了两下,便倒地不动了。 殷曌刚给这肥兔子剥皮抽筋,正琢磨着怎么钻木取火的时候,林子里猛地爆出一声尖叫。 “啊——!小白!” 吓得她手一抖,兔肉差点掉地上。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锦缎的姑娘正死死盯着地上的兔毛,那眼泪说来就来,哭得惊天地、泣鬼神,不像死了只宠物,活像是死了亲爹。 没等殷曌开口,一股腥风夹杂着杀意扑面而来。 她头皮发麻,想都没想,将手里的死兔子狠狠向那哭哭啼啼的姑娘掷去,自己则脚尖一点,轻飘飘挂上了身后的古树 “思念!他敢杀小白,给我把他碎尸万段!” 那姑娘根本不管飞过来的那团血肉,只顾指着树上的殷曌尖叫。 随着话音,一道白影从林间猛地扑出来——竟然是一头吊睛白额大虎!那虎牙还没碰到人,腥臭的鼻息已经喷了殷曌一脸。 殷曌暗骂一声“操你大爷”,又是接连几个跟头,起落,翻到了另一棵树的枝头。 可那白虎已通人性,竟也四肢发力,跟着她在树冠间腾挪跳跃。一人一虎,便在这几十米高的树梢上,展开了一场不要命的追逐。 殷曌逃得肺都要炸了,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西南的民风是有多彪悍?还是这西南王姒昭是真的活腻了,管辖区域内,连一个女子敢公然藐视大殷律法? 她大声嚷嚷:“诸畜产及噬犬有抵蹋啮人,而标帜羁绊不如法,若狂犬不杀者,笞四十;以故杀伤人者,以过失论。若故放令杀伤人者,减斗杀伤一等。” “这西南王的地界,还有没有天理王法了!” 那少女闻言,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原本梨花带雨的脸蛋瞬间张扬跋扈起来,叉腰指着树上的殷曌,尖声骂道: “天理王法?你也配提王法?” 她气得跺了跺脚,那白虎也配合着嘶吼一声,震得枝叶乱颤。 “这大殷的律条管的是平民百姓,难道还要拿来管这山中的百兽不成?我的小白又犯了什么天条王法,被你剥皮拆骨,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少女扬起下巴,眼底满是骄纵与不屑,冷笑道: “在这里,我姒意阑的话,就是王法!我让你死,你便得死,哪容得你搬出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死规矩来挡灾?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殷曌听罢,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眼底却是一片肃杀。 看来,是该好好敲打一番这位权倾西南的好舅舅了。 可现在体力即将耗尽,再这样下去,她这大殷的储君就要变成老虎的开胃菜了。殷曌眼神一厉,指间不知何时又多了两片锋利的树叶。 她猛地从一棵树梢跃出,双脚在那粗粝的树干上一蹬,借力稳稳站定在另一根横生的枝桠上。 她不再逃,而是猛地转身,目光如炬,死死锁定了紧随而至的白虎。 那白虎也极为通灵,见她突然停下,前爪按在树皮上,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竟也没有盲目扑击,而是隔着两颗树的距离,与她对峙。 一人一虎,在摇摇欲坠的树冠上,僵持不下。 就在殷曌手腕微动之际,一道清冷如碎玉的男声,突兀地在林间响起: “思念,下来。不准伤人。” 那头凶神恶煞的白虎,竟像是听懂了一般,低吼了一声,乖乖收敛了爪牙,慢慢退到了树干后。 第十二章一眼万年 殷曌立于高耸的树桠上,她微微垂首,寻声望去,那双狭长锐利的眼眸恰似两道寒电,居高临下地劈向树下的姒晏清与姒意阑。 她生得一双极其漂亮的丹凤眼,本该风流妩媚,此刻却因眼底寒意太盛,眼梢斜斜飞入鬓中,透出一股摄人心魄的冷峭。 那眸光在日光下泛着金色的冷光,她甚至没刻意用力去看谁,只那么漫不经心地一扫,那道狭长的视线便如两片锋利树叶,悄无声息地切入人心,连姒意阑方才那点张牙舞爪的嚣张气焰,都被这眼神生生钉死在原地,动弹不得。 紧抿的薄唇向下勾勒出一抹冷硬的弧度,整张脸在日光与阴影的交错中,衬得殷曌眉眼俊美得近乎妖异,也冷得叫人骨髓生寒。 姒晏清持剑站在树影斑驳下,原本只当这是个误闯深山的路人,直到那双狭长锐利的眼眸居高临下地扫来,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一刻,他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长年与虎为伴,他早已习惯用野兽的直觉去感知生死,不料这双眼睛里透出的寒意,却是一种俯瞰众生、裁决生死的威压。是刻在骨子里的、不容忤逆的尊贵与冷酷。 刹那间,周遭的风声、虎啸、乃至林间所有的喧嚣,顷刻间死寂。 他并不知道那是谁。 可他曾无数次梦到过这双眼睛,只是梦里隔着云雾,隔着生死,隔着一场血淋淋的诀别。 宿命如潮,在这一眼里轰然决堤。他站在这西南一隅的密林里,觉得自己等这一眼,已等了千年万年。 ——— 还是姒意阑受不住这死寂,尖声打破了僵局:“大哥!你为何拦我?他杀了小白!我要让他给小白偿命!” 姒晏清眸光未移,依旧锁在树梢那道人影上,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胡闹。” 便再无多言,只微微侧身,向树上的殷曌略一颔首:“惊扰姑娘了,此地凶险,望姑娘速速离去。” 没有多余的解释,可殷曌岂会不知?眼下脱困,才是当务之急。 但姒意阑又哪里肯依,红着眼眶喊道:“不行!她不仅杀了小白,还把小白剥皮抽骨,如此残忍,绝不能就这么放了她!” “你忘了军营那次了?”姒晏清忽然侧目,冷冷瞥了她一眼。 只一句话,姒意阑脸色煞白,悻悻地闭了嘴。 殷曌心如明镜,她杀兔本无罪,可若真计较起来,姒意阑这纵虎伤人的行为,放在大殷律下,便是重罪,这对兄妹显然对此讳莫如深。 此时,殷曌没工夫看这出手足情深的戏码,足尖一点,如一片青叶般飘然落地,转身便走。 谁知,一行黑衣人如鬼魅般地拦住了去路。 那行人先是恭敬地向姒家兄妹半跪行礼,随即转向殷曌,抱拳道:“姑娘,我家主人有请。” 殷曌眉梢都没动一下,想都没想:“不去。” 众人皆是一愣,显然没料到这看似落魄的“猎物”,拒绝得竟如此干脆利落,半分情面都不留。 为首的黑衣人又道,语气愈发恭顺:“姑娘误会了,我家主人绝无恶意,只是想尽一尽地主之谊。” 殷曌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不稀罕。” 那人似是早料到她会如此,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主人还说……若姑娘此行是为寻一位故人而来,他或许能给您想要的答案。” 殷曌脚步顿住,背影绷紧。 可仅仅只是一瞬,她便恢复如常,头也不回,冷冷抛出三个字:“没兴趣。” 又冷冷抛下一句“让开”,可那一行黑衣人非但没有退意,为首那人反而一抬手,声音沉冷:“姑娘恕我们得罪了。” 话音未落,数道黑影已如夜色里的狼群,呈合围之势扑上。 殷曌赤手空拳,身形在林间辗转腾挪,指掌间带着巧劲,每一招都直取关节要害,起初尚能将攻势一一化解,甚至还能反手将两人震退数步。 然而双拳终究难敌四手,何况这些黑衣人皆是训练有素的死士,招式狠辣刁钻,不过片刻,便已险象环生。刀光剑影层层迭压,逼得她呼吸渐乱。 一声闷响,她后背硬生生挨了一记重拳,喉头腥甜,一口鲜血再也压制不住,喷溅而出,染红了身前的青草地。 她身形剧震,单膝跪地,勉强支撑着才没有倒下,眼见着数柄长剑已带着寒光,直刺她的要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冷冽的剑光破空而来,如流星坠地,精准地插在殷曌身前的泥土中,剑身嗡鸣不止,震颤不休。 殷曌下意识地伸手握住剑柄,那熟悉的触感和重量让她心头一震——她分明才第一次触碰此剑,可她不用回头也知道,这柄剑的主人是谁。 她猛地拔剑出鞘,剑气如虹,原本颓败的气势瞬间一振。那群黑衣人见状,攻势竟不由得一滞。 “来得正好。”她抹去嘴角的血迹,低笑一声,眼底的寒芒比剑光更甚。 原本颓败的气息瞬间逆转,她足尖一点,切入战圈。剑随身走,那剑法并不花哨,却招招致命,大开大合间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皇者之气。 一名黑衣人举刀来挡,“铛”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那人的刀竟被硬生生震飞出去。 “噗——” 剑锋划破血肉,这是她受伤后的第一滴血,溅在殷曌苍白的脸上,衬得那双狭长的眼眸愈发妖异。 围攻的黑衣人越聚越多。 殷曌虽以一敌众,却硬生生凭着那股“宁可玉碎”的狠劲,在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 而在不远处,姒晏清依旧静立。 他看着那道消瘦身影在刀光中翻飞,他看见了她剑法中的破绽,看见了她呼吸间的紊乱,更看见了她那股哪怕死也要拉人垫背的决绝。 “大哥!”姒意阑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忍不住抓住他的衣袖,“他们会不会把她打死?” 姒晏清淡淡吐出两个字:“不会。” 就在殷曌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姒晏清终于动了。他身形一晃,切入战局中央,袖袍一展,一股浑厚的气劲便将缠斗的双方硬生生隔开。 “够了。” 他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那喘息不止、浑身浴血的女子身上。 “姑娘伤势沉重,真气涣散,再这般强撑下去,无非是力竭而亡,或是血尽枯槁。何必逞一时之快,赌上性命?随我们回去将养几日。家中长辈对你,绝无半分恶意。” 殷曌闻言,非但没有放松,反而足尖一点,身形拔高,稳稳立于头顶那根粗壮的树枝上。 她居高临下,狭长锐利的眼眸微微眯起:“你的长辈?” “正是。”姒晏清仰头与她对视,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他看见了毫不掩饰的怀疑与探究。他微微颔首: “他们的主人,正是在下的姑祖父。” 第十三章皎皎 殷曌闻言,嗤笑一声: “哦,那又如何?” “我不愿做的事,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逼我低头。” 她抬眸,狭长的眼尾扫过那群黑衣人,最后落在色厉内荏的姒意阑身上: “要么,你们就在这林子里,把我活活耗死。” “要么——”她顿了顿,目光如刀,直直剜向姒意阑,“让那丫头,跪在我脚下,磕头赔罪。” “除此之外,”她又恢复了那副油盐不进吊儿郎当的模样,“一切免谈。” ------ 姒意阑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对着树梢上那眼神倨傲的身影,又急又气地尖叫:“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我磕头认错?!” 然而,回应她的不是殷曌的反驳,而是身后那道令人窒息的沉默。 意识到姒晏清并未如姒意阑预想的那般出声呵斥那人的痴心妄想时,她脸上的骄纵瞬间冻结,转而变成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怒,她猛地回头看向大哥,声音都在发颤:“大哥!你疯了吗?让我给她——一个杀了小白的贱人——下跪磕头?除非我死!” 姒晏清眸光沉静,并未因殷曌的刁难而面露愠色。只望着殷曌的眼神逐渐复杂难辨,随后,缓步走到那头一直候在一旁的白虎身边,手掌轻轻按在虎头上。“思念,”他低声道,“若是有人不听话,该怎么办?” 那白虎低吼一声,黄褐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殷曌。 姒晏清又抬头看着殷曌,缓缓道:“看来,需要我陪你一起‘耗’下去了。只是不知道,姑娘这一身伤,还有多少血可以流?” 殷曌反倒不急了。 西南王入京次数虽少,可每次孤身面圣,对她这个外甥女那是真疼到了骨子里。别的皇亲国戚送的都是金银玉器,他倒好,殷曌刚一落地,他就大手一挥,直接送来了一支五百人的精锐女兵。这手笔阔绰得,连她亲生父亲这些年来都没少吃味。 而这西南王府的三位公子小姐,她虽曾未谋面,可那出了名的刁蛮郡主姒意阑,她却是早有耳闻。 既然这群黑衣人知晓她的来意,他们背后的主人便是知晓她的身份,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她死在这里。更何况,那人还是西南王的至亲长辈,这层关系摆在这里,谁又敢真的背负逼死储君的罪名? 想通了这层关节,她顿时有恃无恐。手腕一抖,那柄尚带余温的长剑“哐当”一声被她掷落在地,正巧斜插进姒晏清脚边泥土里。 她两手一摊,干脆在树桠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一副“要杀要剐爱咋咋地”的架势,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又上来了: “无妨。我若真在此地流血而亡,自有美人替我殉葬。这买卖划算,做鬼也风流。” ——— 这边一上一下两人正僵着呢,林子那头却慢悠悠传来了木轮子碾过碎石子的动静。 殷符推着姜媪缓步而来。 虽说两人都已经七十多了,可除了头发花白,那身板和精气神,瞧着也不过五十刚出头的模样。老爷子一句话都没说,可那股子久居上位的气场,愣是把刚才那伙刀尖舔血的黑衣人都压得大气都不敢喘。 殷符停下脚步,眉头一拧,那眼神像鞭子似的抽在殷曌身上:“拿自己的身份和性命开这种玩笑?你爹便是这般教你为人处世的?” 待殷曌看清那轮椅上老者的面容,心头霎时翻起惊涛骇浪。 那张脸,除了比母皇多了几道皱纹之外,那轮廓眉眼竟如出一辙。刹那间,她心中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可面上,她却半分不露,只继续把那股混不吝的劲儿端得十足,声音里满是女儿家的凄凉和委屈:“长辈说笑了。我有什么身份可言?不过是流落山林、被猛虎追得狼狈不堪的丧家之犬罢了。这性命也贱得很,连半路出现的阿猫阿狗都能上来踩下一脚、捅上一刀。” 殷符听完,须发皆抖,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笑的。堂堂太女殿下,竟耍起小孩脾气,在这儿告状诉苦呢! 他当即命令道:“都跪下。” 话音落地的瞬间,那群黑衣人也已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头颅低垂。 殷符的目光随即转向脸色惨白的姒意阑,语气虽放缓了些,却还是带着不容置喙的口吻道:“意阑,你也跪下,给这丫头赔个不是。不然今日这梁子结下了,往后你们西南王府,怕是要永无宁日了。” 姒意阑浑身僵硬,那点大小姐的骄纵在殷符那句“永无宁日”的威压下,被彻底碾碎,她死死咬着嘴唇,嘴里全是铁锈味,才磨磨唧唧地、一点点弯下了膝盖。 就在此时,身旁一直一言不发的姒晏清,却先一步动了。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垂下眼帘,遮住那双常年与猛虎对视的锐利眼眸。下一瞬,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竟直接屈膝,重重地跪在了殷曌脚下。 “舍妹顽劣,冲撞了姑娘。”姒晏清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晏清身为兄长,管教不严,在此领罪。这一跪,替她,也替西南王府。” 姒意阑僵在原地,看着大哥替自己跪下,那点愤恨瞬间被巨大的恐慌和内疚淹没,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却连一声“大哥”都不敢喊。 殷曌居高临下地看着。 看着这个高贵卓越的西南王世子,此刻却为了护住妹妹的尊严,心甘情愿跪在自己脚下。她本该得意,本该痛快,可心里却没来由地升起一股莫名的烦躁,甚至觉得那跪着的人,比站着的时候更让人……刺眼。 她突然觉得索然无味,甚至有些……怒从心起。 “行了。”殷曌冷冷地打断这漫长的谢罪,语气里透着一股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迁怒,“赶紧起来,看着烦。” 恰在此时,姜媪朝她伸出手,眼里漾着藏不住的疼爱:“皎儿,过来,让祖母好好看看你,伤在哪里了,疼不疼?” 殷曌小字唤作“皎”。取的是“曌”字里头那轮“月”的光辉意象,典出《诗经·陈风》的“月出皎兮”。 这是姜媪当年对刚出生的孙女“女子当如明月朗照”的期许。 小时候,姜姒和秦彻常软糯亲昵唤她“皎儿”、“小皎皎”。 可自打长大了,她便嫌这名字太过绵软,便再不许旁人这般叫。 如今,时隔多年,乍然一听,殷曌即便绷着脸,那藏在头发下的耳根子,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悄悄红透。 她飞身下树,顾不得一身尘土和血污,朝姜媪扑去,一头扎进了姜媪的怀里。 第十四章共骑(微h) 殷曌刚一头扎进姜媪怀里,还没蹭热乎,后脖领子就被殷符给揪住了。 “哎哟!”她惊呼一声,硬生生被拎了出来。奇了怪了,这老头子都七老八十了,怎么动作还这么麻利?眼不花手不抖的,简直像个练家子。 “你祖母身子骨弱,禁不起你这么压。”殷符没好气地松开她,力道却放轻了几分。 殷曌揉着后颈,龇牙咧嘴:“疼疼疼!老爷子您轻点!” “现在知道疼了?”殷符瞪她,“一开始老实点跟着走,不就完了,哪来这些事儿。” 殷曌脖子一梗,理直气壮:“我爹从小教我的,防人之心不可无,不能随便跟陌生人走!这也怪我?” “呵,”殷符气得胡子都在抖,“那你爹还教你拿身份压人、拿命要挟人了是吧?刚才是谁在那儿跟个泼皮无赖似的,非要人下跪磕头?” “我仗势欺人?”殷曌简直被气笑了,指着自己一身血渍泥污,“我?我连一口肉都还没来得及吃上呢,就被老虎追得差点连命都快没了,现在,我成仗势欺人的了?” 话音未落,大概是牵动了伤口,又加上连日来的风吹日晒,东躲西藏,这一刻委屈到了顶点!在这荒郊野岭里,只有这个刚见面的祖母,在乎她有没有受伤,身上疼不疼! “祖母——”她拖长了调子,那点太女的威仪碎得一干二净,瞬间变回了那个十八年前被抱在怀里的小肉团,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好饿!我好久好久都没吃过一顿正经饱饭了!我好累!我好久好久都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我浑身都疼!他们都欺负我!还拿刀砍我,把我往死里逼!您抱抱我嘛!” 她说着又要往姜媪怀里扑。 殷符这次没揪她后领,直接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疼就忍着。让‘思念’背你回去,离你祖母远点,她经不起你折腾。” 说完,他也不管殷曌那副“你居然让老虎背我”的震惊表情,转头对着林间低喝一声:“思念,过来。” 那头之前还凶神恶煞的白虎,此刻竟像听懂了似的,温顺地伏低身子,把宽阔的背部展现在殷曌面前。 殷曌这辈子没骑过这玩意儿,又怕又新奇,被殷符半推半就地塞了上去。她刚两腿夹紧,双手死死揪住虎皮上的毛,屁股都还没有坐稳,嘴巴就已经迫不及待大喝一声:“驾!” 与此同时,身后一声清冷的风起—— 姒晏清不知何时,身形一晃,稳稳落在了她的身后,甚至为了避免她摔下去,还用手扶住了她的腰。 白虎猛地发力,如一道白色闪电般向密林深处冲去。风声在耳边呼啸,身后是姒晏清衣袂翻飞的声音,以及那若有若无的冷冽气息。 ——— 路上,殷符推着姜媪慢慢走着,姒意阑失魂落魄地跟在黑衣人身后。 “这孩子,怎么就被她爹养成了这副没规矩的模样?”殷符一边走一边抱怨,语气却没那么重了,“这般能折腾,非得我这把老骨头亲自来接,才肯就范。” 姜媪拍了拍他推着轮椅的手背,眼里满是笑意:“是是是,谁让你在屋里坐立难安,非要出来散心。” “那还不是因为你嚷嚷着想晒太阳。”殷符嘴硬道。 姜媪也不拆穿,只是悠悠道:“是啊,我是想她想得心都疼了。十八年了,上一次见她,还是个连眼睛都睁不开的小肉团呢。一眨眼,眉眼间全是彻儿的影子。” 说起这事儿,殷符鼻子一哼,那股子酸劲儿又上来了:“那眉眼,简直跟秦彻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也就那点五官轮廓随了姒儿。还是晏清那孩子好,眉眼像你,这脸盘子和骨相,可全随了我。” 这大概也是在这群孙辈里,殷符最偏疼姒晏清的原因——若不是差了这辈分,那模样活脱脱就是当年他和姜媪的翻版。眉眼间的温婉深邃像极了姜媪,可那棱角分明的冷硬线条,分明就是他殷符的影子。 谁说姜姒不是他的亲生骨肉?看看姒晏清,这不就是隔代遗传回来了么。 姜媪听着,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目光悠远:“是啊,看着皎儿,恍惚间,我还以为看到了彻儿。” “秦彻就是把她惯坏了,心比天高,无法无天,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殷符嘴上依旧不饶人,皱着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姜媪却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淌过一丝怜惜:“姒儿和彻儿啊,不过是把他们这辈子求而不得、也从未拥有过的东西,一股脑都给了那孩子罢了。” 殷符那股暴躁的劲儿瞬间卡在喉咙里。他脚步顿了顿,望向远处山峦,良久没说话。 是啊,他们给她的,是姜姒和秦彻,也是他和姜媪这一生都未曾拥有过的东西——一个真正无忧无虑的童年。 可老爷子嘴上还是不饶人,忽然凑近了些,低声嘟囔道:“娘子,刚才你抱她了。” 姜媪一愣,随即笑得像个小姑娘似的,拍了拍他的手:“那我回去再好好抱抱你,好不好?” 殷符心满意足道:“……好。” ——— 刚才在树上,殷曌手里那两片叶子可是实实在在对准了思念的双目。姒晏清看得清楚,那是真动了杀心,半点儿没含糊。 现在这丫头浑身是伤,思念虽有灵性,到底还是畜生,嗅着那满身的血腥味……不行!绝不能让她和一头猛虎单独待在一起。 念头刚起,身体已经先动了。 姒晏清甚至没来得及想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回过神来时,人已经稳稳落在了思念背上,一只手已然牢牢护在殷曌的腰侧,将她整个人圈在了自己的怀里。 殷曌此刻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都在沸腾,都在往天灵盖上冲!哪还顾得上身后那人脑子里翻涌的千回百转。 她揪紧虎皮,迎着呼啸的山风,兴奋得惊叫出声:“再快点!思念,再快点!哈哈哈——爽翻了!怎么会这么爽!” 前头殷曌还在那儿兴奋地大喊大叫:“再快点!思念,冲啊——!” 浑然不知,身后那个向来清心寡欲的男人,此刻正经历着怎样一场兵荒马乱。 “做鬼也风流”、“美人殉葬”……那些从她嘴里轻飘飘吐出来的混账话,此刻像魔咒一样在姒晏清耳边无限循环放大。 尤其是现在,她整个人被他箍在怀里,后背严丝合缝地贴着他的胸膛,白虎每一次跳跃,她都跟着颠一下,臀尖就在他胯间蹭一下,隔着几层薄薄的衣料,那股热乎劲儿烧得人头皮发麻。 他本来是怕她摔下去才紧紧搂着她,可她偏不老实地在那儿喊,“冲啊!再快点!好爽!”连头发丝儿里那股味儿——说不上来,血腥味儿混着草根子的味道,一股脑儿往他鼻子里钻,钻得他脑子都木了。 他那只搭在她腰上的手,早就握得骨节发白。 更要命的是底下那根东西,根本压不住。滚烫滚烫地硬起来,直直顶在她屁股上,随着她上上下下地颠簸,左左右右地起伏,前前后后地摩擦,一下一下蹭着他那处最要命的地方。又爽,又麻,从那一处烧遍全身,烧得他头皮发紧,连呼吸都粗重起来。 姒晏清脸黑得能滴墨,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蹦一蹦的。 他咬紧牙关,下巴绷得死紧,拼命把身子往后仰,想拉开点距离。可思念跑起来一颠一颠的,他越往后仰,她越往他怀里撞,一下一下,蹭得他差点没当场把她裤子脱了,好让她明白,什么才叫做真正的蚀骨销魂,又是谁才有这个本事,能让她在生死边缘,爽到发抖。 突然,思念猛地一个急刹,前爪腾空,发出一声低吼。巨大的惯性让殷曌毫无防备地狠狠撞进姒晏清怀里。 那一瞬间,姒晏清浑身肌肉绷紧,闷哼一声,额头冷汗涔涔。他几乎是本能地收紧臂膀,将她死死勒在胸前, 殷曌被他勒得生疼,刚要发作,却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 “不想死,就安分点。” 思念驮着两人冲到林间一片幽深的水泽前,眼前的景象令人头皮发麻——地面上、树干上,盘踞游走着无数条蛇,正是殷符在小院附近设下的万蛇阵。 姒晏清并没有勒令思念停下,那白虎却对这片领域忌惮三分,自己低吼着减缓了速度。 “抓紧。”姒晏清的声音贴着殷曌的耳畔响起。 下一瞬,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磨损严重的骨哨,抵唇吹出一串颤音。 那声音不像凡间曲调,倒像是幽冥裂隙里勾人心魄的低吟浅唱。 不一会儿,原本躁动不安的蛇群,像是接收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王命,纷纷停止游弋,继而如潮水般向两侧退散,露出一条湿滑小径。 殷曌骑在虎背上,就在蛇群分开的刹那,她眼尖地瞥见了一条通体乌黑、背脊却有一条金灿灿细线的“金线蛇”。那小家伙并未退避,反而昂着头,吐着信子,黑豆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她下意识地想从虎背上探身去够那条小蛇,手刚伸出去一半,却被姒晏清一把扣住了手腕。 “别动。那是阵眼,碰了,我们都得死。” 殷曌缩回手,却并不害怕,反而觉得新奇,看着那条金线蛇在蛇群退散后,优雅地滑入草丛消失不见。 思念这才敢迈开步子,驮着两人穿过那条由蛇身退散而出的道路。 姒晏清始终维持着那个将她死死护在怀中的姿势,直到彻底走出蛇阵。 第十五章博弈(微h) 入夜。 山风穿林而过,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凉意沁人。 可姒晏清的欲火却像烧着了似的,从骨头缝里往外窜,压都压不住。 傍晚那场惊心动魄的画面一次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他抱着殷曌从虎背上翻身落地,手掌还扣在她腰间,她却趁他不备,伸手握住了他胯下那根还硬挺着的东西。 隔着绸裤,不紧不慢地搓揉起来。一下,又一下。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偏偏碾在最要命的地方,碾得他喉结艰难地滚动,碾得他脊背死死绷紧。 那一瞬,他浑身血液几乎倒流,五指如铁钳般猛地扣住她的腕骨,青筋暴起,正欲将她狠狠甩开。 殷曌却得寸进尺地贴了上来。 她温热的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耳廓,气息拂在他敏感的颈侧,一字一句,如毒舌吐信: “刚刚……便是这东西,一直抵着本宫吧?” 她的尾音微微上挑,带着那惯有的漫不经心。 “西南王世子,你好大的胆子。” 姒晏清所有的动作在那一刹那全部冻结。那只掐着她手腕的手就那么生生僵住,连呼吸都停了。 殷曌并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甚至还在他掌心,又若有似无地……挠了一下。 “姒意阑不知本宫身份,纵虎伤人,还能饶她不知者不罪。”殷曌的声音像一条看不见的毒蛇,顺着耳廓蜿蜒而下,贴着脊骨一寸寸往下爬,爬进衣料,钻进皮肉,最后缠进他的四肢百骸。 她手上的力道忽然重了几分,拇指抵着那根东西的顶端,狠狠一摁。 姒晏清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 “可你——”殷曌倏地偏过头,那双眼睛在暮色里亮得骇人,“既已知晓本宫是谁,还敢这般僭越。姒晏清,你这是在藐视天威吗?” 风穿林而过,吹起她鬓边的碎发。 姒晏清低头看着这个女人。她的手指还扣在他胯间,他的命脉还被她握在手心里把玩,她仰着脸,目光清亮直直撞进他眼里——没有惊慌,没有羞意,只有一种与生俱来、居高临下的傲。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反手扣住她那只作恶的手,五指收紧,骨节咯咯作响,带着她的手一起撸了起来。 姒晏清猛地俯身,逼近她,近到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他周身滚烫的呼吸沉沉地扑在她唇上: “藐视天威?” 他嘴里嚼着这四个字,喉间溢出一声冷笑。 “臣不敢。”话音未落,他扣着她手腕的力道骤松,转而一把扣住她的后颈,五指插进她发间,猛地向下一按——不容抗拒地将她定在原地,迫使她仰起脖颈。 姒晏清俯身,薄唇贴着她颈侧跳动的脉搏,那滚烫的呼吸烫得她肌肤发颤。 “臣只是好奇——”他的话语字字如刃,刮过她的耳膜,“殿下的天威,在臣身下,究竟还能剩下几分。” 殷曌听到这句话,瞳孔骤然紧缩。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姒晏清已然欺身压近。 那只手死死箍住她的腰,如枷锁般勒得她肺腑生疼,连喘息的空间都被剥夺。另一只手伸进她衣襟里,没有解扣没有扯带,只有—— “刺啦——” 一声,绸缎撕裂的锐响在寂静的山林里炸开。 锁骨、肩头,半边温软的乳房都从破碎的衣料中挣出,猝不及防暴露在暧昧昏黄的残阳下。 姒晏清垂眸扫了一眼。 他眼梢一挑,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猛虎终于将虎牙咬上猎物咽喉时,那种势在必得的玩味,那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残忍的兴味。 他抬手,指腹粗糙的薄茧狠狠刮过她下颌的软肉,将她的脸抬高一寸。 夕阳如血,泼在他脸上,照出那张俊美到近乎妖异的轮廓,也照清了他眼底那片荒芜的血色。 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杀伐气,偏偏还要慢条斯理地、恶劣地,欣赏她此刻的狼狈—— 殷曌被迫仰着脸,面色潮红,却是方才剧烈挣扎涌上来的血气。衣服被撕开大半,白腻的乳肉在晚风中颤巍巍地抖着,那晃眼的软肉上,还残留着方才被他铁箍般手臂勒出的浅痕,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 颤得姒晏清眼底那片荒芜的血色愈发浓烈,钳着她下颌的拇指甚至还恶劣地摩挲了一下她唇角的弧度: “方才臣跪在殿下面前,以为那一跪已是极限。”他继续摩挲着她微张的下唇,“却不想,殿下还有让臣……更失态的本事。” “逼着西南王府的郡主下跪认错的时候,殿下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会沦落到这般境地?” 他顿了顿,眼尾那抹残忍的兴味愈发明显。 “高高在上的太女殿下,如今衣衫不整,被臣这样捏在手里……滋味如何?” 说话间,他的手掌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覆了上来。 掌心滚烫,指节粗粝,粗糙的茧子刮过那团嫩得能掐出水的软肉,刮得她浑身发颤。 他五指收拢,狠狠揉捏,近乎施虐的掌控力,没有半分温存,反倒像是要将那处颤巍巍的软肉,生生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殷曌闷哼一声,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水光潋滟,却无半分惧色。 她只是死死盯着他,随即,慢慢伸出了舌头—— 湿热柔软的舌尖,缓缓地从唇齿间伸出,如满是汁液的藤蔓,缠上他指尖,以最旖旎的方式描摹、覆盖。 那动作黏腻得过分,可偏偏那双眼眸里,波光流转间,尽是恨不得将他骨头一根根拆开来磨牙的狠劲儿。 “滋味?”殷曌尾音上扬,“那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让本宫真的‘沦落’。” 殷曌借着这个姿势,腰肢猛地一拧,弯曲膝盖,奋力朝他胯下那处要害顶去,手肘也顺势撞向他的咽喉—— 他却丝毫没给她从那记舔舐中缓过神来的机会,甚至没让那抹湿意干涸,下一瞬便已一一化解她的狠戾攻势,欺身压近,将她彻底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他一手掐着她的腰,一手解开自己的裤腰,那根硬得发紫的东西弹出来,横无际涯,青筋虬结,在夕阳照映下粗长硕大得骇人。 殷曌不由自主低头看了一眼。只那一眼,她脸上的血色骤然褪尽,可紧接着,一层比之前更艳、更烫的绯红,又从脖颈一路烧上了耳廓,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点燃。 姒晏清就在她愣神的片刻,一手掐着她的腰,另一手掰开她的腿,膝盖抵进两腿之间,将那处被层层衣料遮掩着的幽谷,彻底敞在山风里。 指腹探进去,触到一片湿热泥泞—— “殿下这身子,比殿下的嘴诚实。” 殷曌咬牙,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的响声在山林间炸开,他竟不躲不避,生生受了她这一巴掌,脸都被打偏了半寸,颊边迅速浮起一道红肿的指印,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只伸出舌尖,慢条斯理地舔过被她扇过的嘴角。 恰在此时,一声清脆的“大哥”,破空而来。 瞬间斩断了回忆里,姒晏清即将覆上殷曌唇瓣的狠绝,也喝止了现实里他那只正欲向下伸去的、已然失控的右手。 ——— 与此同时。 檐外风声簌簌,屋内烛火摇曳。 殷符与殷曌祖孙二人正对坐手谈。 黑白子错落,杀气暗涌。 殷符执白,捻子在指尖转了半圈,目光落在黑子布下的局势上。 那棋路起手平稳,守多攻少,深得中庸之道,不显山不露水,却处处皆无破绽——黑子如环环相扣的盾,密不透风,连气口都留得恰到好处,显然是经高人指点,每一子都藏着退路,却又寻不出半分破绽。 “看来林深这帝师,教得用心。”殷符抬眼,看向低垂眼眸的殷曌,“曌儿,在祖父面前,你大可不必藏拙。” 殷曌指尖顿了顿,未答话,只将那枚已在指尖焐热的黑子,“啪”地按在星位。 这一子落下,棋风陡转。先前固若金汤的防守瞬间化作利刃,黑子如出鞘之剑,步步紧逼,招招直取白子要害——前一子还在围空,后一子已截断归路,再一子便封死眼位,凌厉得近乎狠戾。 殷符见招拆招,白子如流水绕石,看似退让,实则每一子都卡在黑子的七寸上。他一边落子,一边冷眼扫过棋盘: “文臣集团看似和风细雨,润物无声,实则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他们以礼法为经纬,以清流为藩篱,将这朝堂的命脉死死攥在掌心,让你动弹不得,连呼吸都要循着他们的规矩。” 白子落定,他又补了一句:“至于那些女官……虽气焰嚣张,行事狠戾,却处处遭人掣肘——她们的根基是霍菱,是姒儿,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刀尖舔血,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连尸骨都要被钉在史书的耻辱柱上。” 殷曌执子的手微微一顿,烛火在她眸中跳了跳,映出一片翻涌的暗潮。 “祖父看得透彻。”殷曌缓缓收了势,将那枚黑子重新握回掌心,“可若不走这刀尖,不去掀翻那张吃人的席面,难道要我如文臣所愿,做个安分守己、困死深宫的‘祥瑞’?” 她抬眼,目光灼灼:“女官根基浅薄又如何?正因如此,她们才肯跟我一起赌。文臣布下天罗地网又如何?只要这网里困住的,不止是世家门阀,还有全天下的寒门与女子——那么这网,迟早有崩裂的一天。” “你以为你在赌一个皇位?”殷符的声音沉了下来,“不,你是在赌这天下数千年的规矩。你可知,规矩这东西,吃人从不吐骨头。” “那又如何?”殷曌猛地站起身,衣袂扫过棋盘,几颗棋子噼里啪啦滚落在地,“当年您为了私仇,不也曾凭一己之力,搅动风云,挑起三国战乱,致使生灵涂炭?如今我为天下人争一条活路,反倒要畏首畏尾?” “曌儿,”殷符缓缓开口,打破了空气中的凝滞,“为了屠掉对方一条大龙,不惜让自己满盘皆危。告诉祖父,你觉得百姓何时最快活?” 殷曌闻言,又重新落座:“不知祖父所指何意。” “真正的盛世,未必是万邦来朝、血流漂杵。历史上百姓过得最好的四十二年,既不在汉唐,也不在当下,而在那看似‘积贫积弱’的宋仁宗一朝。” 殷曌挑眉:“那个被包拯喷了一脸唾沫,愣是不敢擦,还被讥讽‘百事不会,只会做官家’的赵祯?” “正是。”殷符颔首,“恰恰是他的‘不折腾’,换来了北宋最温柔的黄金时代。活字印刷问世,汴京夜市通宵达旦,朝堂不杀谏官。仁宗驾崩,汴京百姓自发罢市痛哭,连辽国君主都握着宋使的手落泪,叹一句‘四十二年不识兵革矣’。” 老人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犀利:“曌儿,你告诉祖父——是你在史书上留下一笔‘丰功伟绩’重要,还是这四十二年的太平岁月、百姓的安居乐业更重要?” 殷曌沉默片刻,指尖摩挲着棋子,忽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倔强:“祖父教训的是。可孙儿不是那任人拿捏的赵祯。” “十八年前那句谶语,一人定邦,一人亡国,这世间所谓的‘谶语’,究竟是起因,还是结果?您如何得知,母皇又如何得知,“皇子”为因,“太女”是果?母皇为打破现有的秩序,舍了皇子,全了那亡国因果,打破女人永无出头之日,文臣集团永远把持话语权的天道自然!” “您以为我提拔女官,是在替霍家争权?我是在替天下女子争一份立足之地。您以为文臣是帮林家夺利?他们是在替全天下的男子垄断上升的阶梯。” 殷符看着眼前的小孙女,仿佛看到了过去的岁月,他低头,一一补齐被她扫落的棋子,又执起白子,不再防守,反而以一种大开大合的态势,迎向黑子的锋芒。 这白子如磐石,任黑潮汹涌,我自岿然不动,甚至借着黑子的冲力,反将一军,封死了黑棋左边的一条大龙。 “你以为,凭你那些女官,凭你背后霍家那点残存的势力,就能撼动百年积淀的文臣集团?曌儿,你太看得起自己,也太小看这盘棋了。” “你看,”殷符指着棋盘,“你只顾着往前冲,杀得痛快,却忘了看看脚下。文臣要的不是你死我活,他们要的是‘规矩’。只要你还在‘太子’这个框里,他们就能用千万条规矩,把你活活困死。” 殷曌呼吸微微一滞,母皇布局许久,借女官制衡文臣,再以霍家军功世家为后盾,看似步步为营,实则每一步都在文臣预设的规则里踏步。 他们容忍女官,是因为目前威胁不大;又因为霍家功高震主,母皇在防他们的同时,还得需要借助他们的手,压制女官,掣肘霍家。 一旦她殷曌露出獠牙,有了瓦解文臣之心,他们便会瞬间拧成一股绳,将她这个“异数”绞杀。 “那祖父教我,”她抬起眼,眸中不再是凌厉的锋芒,“该如何破局?” 殷符凝视着她,许久,缓缓摇头:“破局?这局,从你出生那一刻起,就已注定。你以为我当年挑起三国战乱,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私仇?我是为了活下去!为了大殷能在夹缝里,杀出一条血路!”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积压多年的郁气,“如今你问我如何破局?我告诉你,没有局!或者说,你自己,就是局!” 他猛地将一枚白子拍在棋盘中央,声响震得茶盏轻颤。 “你要做的,不是去争什么女子的权,也不是去抢男子的利!你要做的,是让这天下人——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是文臣还是武将,是世家还是寒门——都看清,这盘棋,缺了你殷曌,就活不了!你要让他们离不开你,让这‘规矩’,为你而改!” 殷曌瞳孔骤缩。 “至于手段……”殷符靠回椅背,恢复了之前的平静,“该藏的时候,要比谁都藏得深;该露的时候,就要比谁都狠。林深教你中庸,是让你修身;我教你这些,是让你活命,是让你……赢。” 他顿了顿,望进殷曌那双尚带戾气的眼底:“但记住,赢了棋,输了天下,便是满盘皆输。宋仁宗的‘不折腾’,是建立在国力雄厚、民心稳固的基石之上。” “莫要本末倒置。那高高在上的龙椅,若没了底下的万千黔首托着,不过是根朽木。你要时刻谨记——民可载舟,亦可覆舟。若为了一时意气,为了铲除异己,便不惜搅得天下大乱,民生凋敝、怨声载道,那你即便赢了这满盘棋,失了天下民心,也终将被反噬,赔上身家性命不说,更会拖累你真正想护的那些人。” 殷曌看着棋盘上那枚定鼎中央的白子,良久,郑重地执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白子一侧,不再是进攻,而是……呼应。 “孙儿,明白了。” 第十六章一如他方恰如她处 烛火将残,爷孙俩收了棋盘,殷曌指尖还沾着棋子的凉意,脑海里却蓦地闪过午后林中那道嚣张的红影——西南郡主视大殷律法如无物的模样,让她心头警铃微作。 “西南王可有反心?”她状似无意地问道。 “不会。” 令人心悸的是,这句断言竟隔着两个时空同时响起。 彼端,被姒意阑那声“大哥”打断的姒晏清,正压下体内翻涌的燥热,起身开门。 当时在小院外,众人一眼便瞧见他左脸上那道鲜明的巴掌印,当下心中了然,只当是太女殿下仍在介怀午后林中之事,无人多言。 而就在众人目光都集中在姒晏清脸上时,殷曌早已闪身进院,匆匆沐浴更衣,总算掩去了那一身狼狈。 晚间,她穿着一身姒晏清几年前留在这里的旧衣出现在饭桌上。那衣裳料子宽大,穿在她身上却奇妙地合身——她身量本就比姜媪与姒意阑高出许多,又略矮于殷符,恰好将那旧衣撑出了几分洒脱。 饭桌上,她哪里还有半点太女殿下的威仪?大快朵颐,腮帮子鼓鼓囊囊。没办法,实在是饿了,更何况姜媪做的全是她爱吃的,老太太还一个劲儿往她碗里堆菜。连殷符都笑眯眯地端着茶杯,看着孙女敞开了肚皮吃,有了这二位尊长撑腰,旁人纵有微词,谁又敢嫌她失仪? 一顿饭吃得风卷残云,殷曌刚搁下筷子,便被殷符拎进了书房对弈。这也使得惴惴不安的姒意阑,始终寻不到机会私下与太女搭话——她午后妄图纵虎伤人之事,始终让她惶恐不安。 “大哥,”姒意阑的声音里透着藏不住的心虚,“你说……太女殿下会不会因为这事,迁怒整个西南王府?” 夜风沉寂,姒晏清负手站在阶前,目光穿透庭院,望向那扇透出暖黄灯光的书房窗棂,斩钉截铁: “不会。” “何为不会?” 殷曌与姒意阑的声音又同时隔空重迭。 殷曌的指尖划过棋盘的边沿,眼波流转间,仿佛真看见了那个初露锋芒的少年郎: “三岁诵《孙子》,过目不忘。” 姒晏清站在夜风中,指腹摩挲着腰间玉佩,脑海中浮现出那道俯瞰众生的双目: “三岁拜入帝师林深门下,通读经史百家。” 殷曌唇角微扬,似笑非笑: “六岁入演兵场,能辨金鼓。” 姒晏清低沉的嗓音穿透围墙与殷曌的声音重迭: “六岁辩经,驳斥鸿儒无言以对,名动天都雍。” 谈及此,殷曌的眼神陡然变得锋芒锐利: “九岁挽强弓射奔鹿,震慑帐前亲卫。” 姒晏清闭上眼,眼前却是听说书人描绘她九岁时蟒袍加身、代天巡狩的威仪: “九岁代天子祭祖,仪态威严,震慑满朝朱紫……” 殷曌语速加快,那是她对强者本能的共鸣: “十二岁单骑平定蛮族内乱,血染征袍……” 姒晏清睁开眼,眸中精光乍现,字字铿锵: “十二岁入朝参政,厘清积年旧案,斩贪官七十二人于市;十五岁巡抚江南,疏河道、平粮价,救黎民于倒悬;十八岁……” 殷曌顿了顿,声音里掺入毫不掩饰的钦佩,那是只有站在巅峰的人才懂的寂寞: “十五岁创立猛虎营,奇袭骠国象阵,一战成名,至今那迦山麓仍传唱‘姒阎罗’之名;十八岁……” 姒晏清隔空接过了她未尽的言语: “十八岁整顿京畿,弹劾皇亲国戚,杖毙、流放者众,满朝文武侧目,人称‘铁面太女’。” 殷曌最后一句,那清脆的声音里,仿佛能听到战鼓在擂动: “挥师南下,破南掌十万联军,踏平其都城万象,自此西南边陲,小儿闻其名而不敢夜啼。” 两句话,于不同的空间,在同一时刻,落下最后一个音节。 话音落下,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殷曌冷哼一声,眸中闪过一丝凛冽的杀机: “这样一个人物,若是视大殷律法如无物,将皇权践踏于脚下,那便是这锦绣江山……最大的心腹大患。” 夜色如墨,两地同天。 姒晏清指尖抚过那道尚未消退的红肿,眼底却是一片洞明: “这样一个人物,既受了我的跪拜,应知进退、懂权衡,断不会再拿此事借题发挥,发难于西南王府。” ——— 殷符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得意的狡黠: “正因为姒晏清是个人物,深知这朝堂之上,文臣集团、世家门阀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若造反,就是全天下的公敌。但他若‘不反’,不管是谁坐在龙椅上,都得求着他镇守边关,开疆拓土。 只要大殷皇室不把他逼到灭族的份上,只要他还能在西南做个自在藩王,他何必去赌那个九死一生的皇帝梦?他今天既然选择了忍辱负重向你下跪低头,便是给你,给皇家行的臣礼” “曌儿,你只需要记住,有你在,他就绝不会反。” 也是这时,姜媪端着一盏热气腾腾的参茶推门而入:“夫君,这么晚了,该歇息了,莫要累坏了身子。” 殷曌闻言起身,正欲告辞,脚步却在门槛前顿住。她想起了白日林中那条金灿灿的小蛇,回头看向祖父:“祖父,你的人,会对猎物用毒吗?” 殷符抬眸:“对你,绝不会。” 简简单单五个字,斩钉截铁。 殷曌听完,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推门而出。 第十七章自慰 殷曌推开门后,恰巧看见姒晏清与姒意阑站在院中,不知在低声说些什么。 听见开门的吱呀声,姒晏清率先望过去。 姒意阑也随之转身,视线相交的刹那,殷曌只微微点头示意,算是打过招呼,脚下却未有半分停顿,径直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身后,姒意阑识趣地转身回了房,木门“哐”地一声合上,只剩姒晏清一人,还站在光影斑驳的青石板上,望着她穿着自己的衣服离去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回了房间,躺在床上。 他又想起了下午的事。 想起她被他箍在怀里,想起她的背严丝合缝地贴着自己的胸膛,烫得他心口发紧。 他想起自己那只手——那只紧紧扣在她腰间的手——那只死死揉捏她乳房的手。 还有……. 赤子,抵在她臀缝间的赤子。 他还想起她的手——她握着他性器的手,撸动的时候,拇指压着马眼,指甲轻轻划过马眼间嫩肉,那一下几乎让他没忍住。 她掌心是热的,指甲是凉的,这热和凉搅在一起,比什么都磨人。 那时她握着,他忍着,两个人谁都没出声,只有呼吸,一声重过一声。 哦,还有那件衣裳,那件穿在她身上的,他的衣裳。 他几乎能想象她此刻的模样——躺在床上,披散着头发,被他的衣裳裹着,像是在被他裹着。 他闭上眼,那只搓揉过她乳肉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伸了下去。 五指收拢,握住,学着下午的力道——她的力道,学着下午的节奏——她的节奏,掌心是热的,可指甲没有她的凉。 他加重了些,又放轻了些,可怎么也找不到那种要命的感觉。 “殷曌。”他低低地叫了一声,声音落在寂静的屋里,没人应。 殷曌猛地睁开眼,将这段日子前因后果,在脑中一刀刀剖开、一件件复盘。 她自以为识破了针对江家的骗局,将那只准备伸向国库的黑手斩断,是大功一件。 可如今回首,却惊觉自己不过是跌进了另一张更庞大、更精密的网——有人想借她的手重提旧案,将那桩早已被尘封的“皇子早夭”之谜,再一次血淋淋地掀开。 这是一盘杀局。 国库和储君,刀刀都戳在大殷的命脉之上。 她想起祖父今晚所有的话语,无一不在告诫:不可借早夭皇子掀起波澜,动摇国本。 若那皇子真已夭折,何须这般郑重其事的敲打?除非……那孩子还活着。 母皇的态度更是耐人寻味。 那日她试探,母皇并未否认“送出宫”的言辞。 一个已死的皇子,和一个被秘密送走的皇子,性质截然不同。若真送出宫了,普天之下,又有何处敢接、又有何人敢藏这条真龙? 思来想去,唯有这西南。 唯有这拥兵自重、独立于中枢之外的西南王府。 从年纪算,怎么算都只有姒晏清符合,可偏偏,他太过耀眼——战功赫赫,威震边陲,天下谁人不识君? 若他真是那位“早夭”的皇长子,这满朝文武、这四方百姓,难道都是瞎子?若真是他,这哪里是藏匿,分明是打着招牌在告诉世人:看,这便是双龙夺嫡。 祖父与母皇,究竟在谋划什么?是借刀杀人,还是借假修真? 若姒晏清不是,那真正的皇子又在何处? 殷曌越想,越觉得自己被人耍了。 她以为自己是执棋之人,如今才看清,或许从她踏入这西南地界的第一步起,便已是别人棋盘上,那枚不得不动的棋子。 “殷曌”,姒晏清又叫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他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喘息重起来,额头青筋暴起。他不再叫她,可脑子里全是她。她握着他时挑衅地眼神,她被他抵着时微张的嘴唇,她穿着他的衣裳走进屋去的背影。 他忽然猛地一颤,整个人僵住,又慢慢松下来。 殷曌越想越是心烦意乱,胸中那口郁气无处宣泄,索性起床,一把推开雕花窗棂。 山间夜风裹着寒意扑面而来,却浇不熄她眼底翻涌的疑云与愠怒。 恰在此时,对面房间的窗扉同样发出“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 两扇窗,一东一西,中间隔着一方冰冷的庭院。 姒晏清的身影就这样出现在窗后,目光如电,瞬间便与她隔着这满院薄雾撞了个正着。 没有预想中的错愕,也没有刻意的回避。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仿佛凝固。 这一场不期而遇的照面,在此时此地,竟显得格外和谐,仿佛冥冥之中自有牵引,又仿佛这棋盘之上的黑白双子,即便隔着楚河汉界,也终会彼此纠缠,不死不休。 殷曌的手刚搭上窗沿,脑子里就不知怎的,忽然涌上来那些画面——她握住那根滚烫的粗长坚硬的硕物。 还有他扯开她的衣襟,狠狠揉捏她的胸脯,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碎了、揉化了、揉进自己骨头里。 “登徒子!”殷曌在心里暗骂了一声,猛地关上窗户。 “砰”的一声,她向后一靠,低下头,目光死死落在自己的手掌上。 掌纹交错,空空如也。可那股属于另一个人的、滚烫的余温却不依不饶地盘踞在皮肤下,像烙印一样,褪不去,也散不开。 她烦躁地并拢五指,转过身,走回榻边,和衣倒下,闭眼,睡觉,一夜无梦。 ——— 晨光熹微,姜媪亲自端着一只乌木托盘进来。托盘里琳琅满目:既有绣工繁复的女装,胭脂水粉,墨翠首饰与翡翠玉簪,也规整地迭放着几套利落的男装与竖带。 殷曌目光扫过,径直取了套金白相间的女装。姜媪便在镜前,执起那柄温润的牛角梳,亲手为她梳妆。 铜镜里映出祖孙二人的身影。 殷曌透过镜子看着祖母的手法,忍不住撒娇:“还是祖母好,我娘就不会梳头。小时候一直是爹爹帮我编辫子,大了便是由宫人们摆弄了。” 姜媪手上动作不停,声音里带着遥远的回忆:“你娘从小便是我给她梳头,她也不会这些闺阁手艺。后来啊……便是你爹爹替她梳妆了。” “对!”殷曌像是找到了知音,接话道,“现在更是,连晨起用的漱口水,都是爹爹端到床前的。” 姜媪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又轻柔地理顺发丝:“你娘这些年,过得好吗?” “祖母您就放一百个心吧,”殷曌对着镜子扬起嘴角,“且不说娘是当今天子,便是爹爹一人,早就把她宠上天了。” “你爹爹也宠你。”姜媪笑道。 殷曌立刻撅起嘴:“才不呢!每次娘生我气的时候,爹爹从来都不帮我。” “那肯定是你做错事了,”姜媪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娘才会动怒。” “祖母!”殷曌回头,佯装不满,“你怎么也帮着娘,不帮我!” 姜媪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眼底泛起温柔的涟漪:“因为,我是她的阿娘啊。” 殷曌闻言,眼眶微热,转身便一把抱紧了姜媪,脸颊在她的怀里蹭了蹭:“祖母,娘也很想您。您跟我一起回京去看看她吧。” 姜媪抬手,轻轻摩挲着她后脑勺柔软的发丝,许久,没有言语。 殷曌鼻尖凑近,深深吸了一口气:“祖母,您身上的味道真好闻,和我娘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姜媪的动作彻底停滞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有些艰涩地开口:“你娘……现在身上也是这味道?” “嗯!”殷曌浑然不觉异样,点头道,“自从我有记忆以来,娘身上就是这个味道了!” 姜媪的神色复杂难辨,不自然地移开视线,指着托盘里的首饰道:“快挑挑看,喜欢哪件,祖母给你戴上。” 殷曌是习武之人,身上除了御赐的那枚玉牌,基本上不会佩戴珠翠。 但她还是认真地端详起来,目光最终落在那套墨翠之上。她拈起一枚雕花玉佩,细细摩挲着那冰凉的玉质,问道:“这料子……和我出生便带在身上的那块玉佩,是一样的吗?” 姜媪接过玉佩,仔细为她系在腰间:“是一样的。都是你祖父亲自挑选的料子,亲手雕刻。这块坠子是百鸟朝凤,祖母给你戴上可好?” “谢谢祖母。”殷曌低头看着那枚墨翠,又抬眼看向镜中的祖母,“那我出生时的那块玉佩,也是祖父亲手雕刻的吗?” 姜媪的目光穿过她,仿佛看向了遥远的从前,良久才道:“是的。每一刀,都是他亲手刻下的。” 第十八章万凰之王 姜媪刚替殷曌理好最后一缕碎发,房门便被推开了。 殷符负手出现在门口,目光扫过屋内:“我就说一早不见你人影,一猜便是来这儿了。” “还不怨你?”姜媪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那支翡翠簪子,佯怒道,“这么大的事也不提前通个气,曌儿来得匆忙,连换洗衣物都是连夜让人下山买的。” 殷符踱步进来,目光落在那托盘华丽的衣饰上,眉头微蹙:“这些都是我当年亲手给你打的样式,你怎么舍得给她?” “既给了我,便是我的了。”姜媪将簪子稳稳插入孙女发间,“我想给曌儿便给曌儿。曌儿,你要是不喜这些玉石,祖母那儿还有金银珠宝,随你挑。” 殷曌看着这一幕,只觉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这相处模式,简直和她爹娘如出一辙,她连忙插嘴打断,生怕这战火波及自己:“够了够了,我之前那根玉簪就挺好,刚在江家的珠宝阁里买的呢,花了我不少钱,不用换新的。” 姜媪却瞪向殷符:“都怪你,把孩子吓得连首饰都不敢要了。” 殷符被噎了一下,随手拿起茶杯倒水,冷哼道:“她不要是她眼光不行,这也要怪我?” “行了,懒得跟你说。”姜媪拍了拍裙子,转身要走,殷符下意识想伸手去扶,却被她一把打开,“我要去厨房盯着早膳,你别跟着。上次你碰过的灶台,三天都冒着烟。” 殷符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终只能无语地收回,自顾自地坐回桌边,狠狠灌了一口冷茶。 片刻后,他从袖中抽出一封密信,指尖一弹,落在殷曌面前的妆台上。 “看看吧,”他声音沉了下来,“你娘写的。” ——— 东暖阁。 时藏弥跪在地上,将西南一行查到的细枝末节尽数呈上。 “流言已平,”时藏弥声音低沉,“死因已归为江湖草莽与官商勾结、杀人灭口。正如太女殿下所料,从地方郡县到州府,再到京城六部,皆有牵扯。可惜……”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厉色,“查至州府,线索尽断,所有知情者皆已被灭口。” 姜姒坐在龙椅上,半晌,才吐出三个字:“结案吧。” 时藏弥领旨,躬身退下。 秦彻这才上前,温热的手掌覆上姜姒的太阳穴,力道适中地按压着。 “头疾又犯了吗?”他低声问,语气里满是外人听不出的疼惜。 十八年前那场分别,仿佛就在昨日。姜姒迫于谶语,不得不在双生子出生后做出抉择。她不顾产后虚弱、血崩之危,执意亲自将长子送出宫门。 那一日风雪交加,她受了寒,回来后,月子里就开始强撑着身子料理朝政,夜深人静时又思念孩儿,以泪洗面。这病根,便是从那时落下的。 “有人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藏了十八年,”姜姒闭着眼,声音里透着深深的倦意,“这般手段,叫朕如何不头疼?”她猛地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与冷冽,“还有你那个好女儿,一入朝堂便急于证明自己,根基未稳便雷厉风行。她以为那是雷霆手段,殊不知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秦彻手下力道不变,只道:“司礼监里里外外已清洗了一遍,你不是也将她送出宫,让她暂避锋芒了吗?” “还不如不出宫!”姜姒忽地激动起来,牵动头疾,又被秦彻重重搂回怀里,“一出去,就给朕惹出这等泼天大祸。如今晏清已成气候,若那孩子真有称帝之心,你看她怎么收场!” 秦彻俯身,嘴唇贴着她耳廓,气息缠绵:“不会的。晏清那孩子的天地,远不止于这中原一角。” 姜姒在那一刻恍惚了一下,可理智终究压过了片刻的情动,声音冷了下来: “传令暗卫,继续查。从西南边陲牵扯到京畿重地,这般泼天的手笔,绝不止一方势力在搅动风云。” “我知道。” 话音未落,他便已低头封缄了她的唇。 强势地将她未尽的话语、未消的焦躁,连同这满殿的肃杀,一并吞没在唇齿间。 ——— 殷符将信往桌上一撂,便去厨房找姜媪去了。 殷曌独自坐在紫檀木桌边,玉佩在她指间转得飞快。 “曌儿亲启: 西南有异动,自己多加小心。 无论那座王府里住着的是谁,只要他姓‘姒’,便是你的血亲。血亲相残,是大殷最忌讳的诅咒。 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闯了祸,爹娘在后面帮你收拾。 另:你爹让你别和祖父下棋。 母 姜姒” “只要他姓姒,便是血亲。” “什么意思?” 殷曌把玩玉佩的手指猛地一顿,玉佩“嗒”的一声扣在掌心。 母皇这话,是保西南王府?还是保那姓“姒”的血统? 叮嘱她“不可相残”? 若说这王府里藏着谋逆,那母皇只需一道密旨,何须她在此处如履薄冰?可若不是西南王府……还能有谁? 这大殷境内,除了这手握重兵、割据一方的西南王,谁又有这通天的手段,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谁又有这泼天的胆量,布下这横跨十八年的死局? 难道……这“谋逆”的,当真另有其人? 而西南王府,不过是那幕后黑手用来挡刀的一块盾牌……这西南的水,比她想象的更深。 她想起那夜大牢里的刺杀。 漠北的狼草毒,南疆的金线蛇胆。 这两样东西,一样来自北境死敌,一样来自南方蛮夷。 虽说仅凭毒物不能直接定罪,但巧合得让人心底发寒——北狄的公主当年确实死在大殷境内,可南疆……那个敢对大殷储君下死手的南疆势力,究竟是谁? 既然那晚的死士,并非祖父的暗卫。 那又会是谁? 不知不觉间,殷曌又开始转动手里那枚玉佩。 是南疆借刀杀人? 还是漠北趁火打劫? 亦或是……这西南王府本身,就是个巨大的诱饵? 正好这个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 房门大敞,屋内殷曌正沉浸在杀机四伏的思绪里,满眼皆是翻涌的寒意,直到那陌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几乎是本能地抬手—— “嗖!”地一声 那枚墨翠玉佩化作一道乌光,挟着破空之声,直直朝来人的命门射去! “啊!”姒意阑惊呼未落,身侧的姒晏清已然出手。 他身形未动,只屈指一弹,那枚势大力沉的玉佩便稳稳落在他掌心,纹丝未动。 殷曌这才从杀伐的幻境中惊醒,看清来人,眼底的戾气瞬间收敛,恢复成一贯的玩世不恭。 “什么事?”她懒散开口,仿佛刚才那个掷人于死地的不是她。 姒意阑惊魂未定,捂着心口还没缓过气,姒晏清却神色如常,反手一掷,将那玉佩稳稳飞回殷曌手中。“祖母请殿下过去用早膳。” 殷曌接过玉佩,方才那股骇人的杀气已荡然无存。她点了点头,起身将玉佩郑重地挂在腰间,朝门外走去。 路过二人时,她脚步微顿,侧身让开半步:“劳驾二位,借过呀。” 末了,她停下,开口道:“这里没有什么殿下,只有秦姜。方才是我想入神了,一时失手,还望表哥和表妹不要介怀。” 说完,不等他们反应,她便拂袖而去,只留一抹洒脱的背影。 姒意阑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扯了扯姒晏清的袖子,小声道:“大哥,她什么意思啊?是不是还没原谅我?还有……那枚玉佩,不是祖父当年送给祖母的吗?听说当年你打了第一场胜仗,祖父才破例答应祖母,送了你那块‘万凰之王’的玉佩……” “行了。”姒晏清打断她,目光却还锁在那道远去的背影上,“以后再不能提这些话。” “哦。”姒意阑撇撇嘴,应了一声。 可惜,晚了。 那句“万凰之王”,早已随着风,一字不落地钻进了殷曌的耳朵里。 第十九章防线(微h) 草芽米线腾起的白雾里,姜媪还在往殷曌的碟子里堆小山:“皎儿,这是祖母自己烤的鲜花饼,还有,你祖父自己酿的玫瑰花蜜,还有这喜洲粑粑,甜的咸的各备了半箩……” 殷曌腮帮子鼓得再没有半点缝隙,只能拼命点头。 殷符扫了一眼旁边略显拘谨的另外两个孙辈,开口道:“你们祖母念叨皎儿十多年了,这回见着皎儿,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塞她嘴里。别拘着,都吃。为了这锅汤,她天不亮就起来杀了三只老母鸡,剔了骨,慢火煨了两个时辰。” 姒晏清与姒意阑垂首应是,眉眼间皆是恭敬。 早膳刚吃完,姒晏清便起身告辞:“军中急报,边境有叛匪作乱,孙儿今日需得回营。” 殷符颔首。 姒晏清看向妹妹:“意阑,你留在此处陪祖母,还是回王府?” 姒意阑瞥了一眼正赖在姜媪怀里蹭肩膀的殷曌,撇了撇嘴:“我回王府吧。” “好,我派人送你。”姒晏清道,目光却转向了那个仿佛要把自己揉进姜媪血肉里的身影。 三道视线齐刷刷向她射来。 殷曌无视祖父那两道能杀人的眼刀,依旧抱着姜媪的胳膊撒娇道:“看我做什么?你们忙你们的,我陪祖母喂鸡种菜、养花逗鸟,清闲自在。” “你少嚯嚯我那几只下蛋的老母鸡!”殷符气得吹胡子瞪眼,“赶紧回你娘那儿去!” “祖母——”殷曌拖长了音调,脸颊在姜媪肩窝乱蹭,“我舍不得你。” 姜媪狠狠瞪了殷符一眼,心疼地把孙女搂紧。 姒晏清静静看着这幕,忽地开口:“皎儿不是最爱新鲜刺激吗?随我去军营如何?” 普天之下,能这般唤她乳名的不过寥寥数人。可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如微风拂过心尖,激起层层涟漪,波澜如藤蔓般疯长,缠绕住每一寸呼吸。 殷曌抬起头,眼神亮晶晶的:“军营有什么新鲜刺激的?” “军营里,”姒晏清唇角微勾,眼底似有深意,“养了几十头‘思念’。” 殷曌瞬间忘了撒娇,猛地坐直:“真的?” “自然。” “我去!”她几乎是弹起来的。 姒意阑当即不干了:“凭什么她能去我不能!” 殷曌整理着衣襟,漫不经心地丢下一句回旋镖: “因为,在任何地方,我都是王法。” 那天午后,姒意阑在林间的大放厥词,被殷曌原封不动地狠狠扇回了姒意阑脸上。 这太女殿下,果真是锱铢必较,睚眦必报。 临行前,殷曌换了身利落的男装。 姜媪拉着她的手,细细叮嘱,又伸手刮了刮她鼻尖:“意阑那丫头被惯坏了,性子骄纵,并无坏心。西南王府也绝无反意,你……莫要总欺负她。” “祖母!”殷曌瞪眼,“我欺负她?明明是她先恃强凌弱!” “好好好,”姜媪哭笑不得,“那你大人有大量,全大殷最伟大的大人物、最尊贵的太女殿下,就别跟这山野丫头一般见识了,可好?” 殷曌眼珠一转,狡黠一笑:“除非让我再骑一次‘思念’,我考虑考虑。” 姜媪无奈,笑着摇头,唤了一声。 那只威风凛凛的白虎迈着步子走来。殷曌熟门熟路,足尖一点,翻身而上,稳稳坐在虎背上。 三人辞别。 殷符看着姜媪依依不舍、眼圈泛红的模样,心里直冒酸水,凑过去低声道:“娘子,你心里都快没我这个夫君的位置了。” 姜媪用手拍了他一下:“怎么连自家孙女的醋都要吃?” “你看你,”殷符委屈极了,“她一来,你的眼里就容不下旁人了。” 姜媪回头,深深望了他一眼:“我日日都能见着你,可下一次见她,又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交给天意吧。”殷符道。 “你不是最不信天命了吗?”姜媪问。 殷符伸出手臂,缓缓揽住她渐显佝偻的腰背,扶着她往屋里走去: “能做的,我们都做了。若那句谶语是真的……那便是天命不可违,由不得我信不信了。” ——— 王府的护卫簇拥着姒意阑的马车,扬尘而去。 思念驮着殷曌,迈着慵懒的步伐,老虎尾巴一扫一扫,在林中悠闲地走着。 姒晏清见不得殷曌这般怡然自得的模样,足尖一点,稳稳落在殷曌身后。 他手臂刚想环上殷曌的腰肢,手腕便被殷曌反手扣住。 也不见她如何发力,只腰身一拧,肘尖已抵向他肋下。 姒晏清侧身避过,五指如钩,欲锁她咽喉。两人便在这宽不过三尺的虎背上,你来我往,见招拆招。 说是打斗,实则处处是陷阱。 虎躯起伏间,肢体免不了紧密相贴。姒晏清的指节,似有意似无意,几次擦过她硬挺的乳头,又滑过小腹紧实的肌肉,最后重重地碾过她的腰间嫩肉。 殷曌只觉臀下某处一烫,紧接着,一个坚硬灼热的异物,直直抵进了她的臀缝之间。 她动作一顿,随即气笑了,反手扣住他袭来的手腕,猛地向后一折:“姒晏清,你是不是有病?” “怕你驾驭不住思念,”他气息不乱,甚至还刻意凑近她耳畔,嗓音低哑,“摔下去,疼。” “滚。” “再骂一句,”他欺身压近,那物什又恶意地往前顶了顶,几乎要隔着衣料插进她穴肉里,“我现在就办了你。” 殷曌浑身泛起某种难以言喻的战栗:“我他妈跟你很熟吗?” “早上,”他低笑,热气喷在她颈侧,“你不还叫我表哥吗?” 殷曌懒得再跟他废话,足下一蹬,身形如燕,直接从虎背跃上旁边随行的马背上。“你要骑思念,你自己骑。老子不奉陪了。” 姒晏清也不拦,只悠闲地坐在虎背上,看着她策马扬鞭。 可那马跑出十丈远后,突然听到一记口哨声后,便硬生生停在原地,任凭殷曌如何鞭打、脚踢马腹,那马蹄子便如同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 气得殷曌扔了缰绳,索性两手一摊,大步流星地朝反方向走去,看都没再看那一人一虎一眼。 姒晏清看着她那副宁可走路也不肯回头的模样,禁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他俯身拍了拍身下白虎的脖颈,语调里带着几分戏谑: “思念啊,你看咱们的这位太女殿下,脾气怎的这般大?是不是……可爱得紧?” 话音未落,他双腿猛地一夹,那白虎便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不过瞬息,便已追至殷曌身侧。 殷曌正走得气壮山河,忽然觉得腰间一紧,姒晏清揽过她的腰身,稍一用力,便将她凌空提起,稳稳圈回虎背上,死死扣进怀里。 后背紧贴着他滚烫的胸膛,那股熟悉的男性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乖,皎儿,”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别闹了。” 殷曌被他死死箍在怀里,后背紧贴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感受到那坚硬灼热的欲望,隔着衣料,更加狰狞地抵着她。 “姒晏清,你是不是想死?” 话音未落,她猛地侧身,手肘向后捣去,直取他丹田气海。 这一招来得又狠又快,换了旁人,早被她打飞出去。可姒晏清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有这一手,身子微微一侧,堪堪避开,那只化解了杀招的手却没有收回去,反而顺着她的腰线慢慢往上移。 停在她胸前那两团软肉底下。 “想死?”他低笑,气息灼热地喷在她耳后,“皎儿,你舍得吗?” “舍得。”她齿缝里挤出话来:“我这就送你上路。” 他的手掌骤然收紧,带着一种近乎暴戾的狠劲儿,将掌下的丰盈捏扁、搓圆,碾得她腰眼发酸。 那两团软肉在他掌心被蹂躏得变了形,挤出衣领,挤出领口,白花花一片,晃得人眼晕。 殷曌只觉喉头一哽,一口气猛地往上顶,直直撞进喉咙口,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卡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殷曌的呼吸彻底被他揉得乱了套。 一重,一轻,时快,时慢,像溺水的人在无形的浪潮里浮沉。 只剩下那处被他掌控的乳肉,满是尖锐酥麻的知觉,提醒着她正在发生的失控。 “放开!”殷曌气得眼尾发红,那点血色衬得她眼里的杀意愈发潋滟。 “不放。”他低头,鼻尖蹭过她汗湿的鬓角。 他的一只手解了她的衣带,从缝隙里伸进去,划过她的小腹,划过那平坦柔软之处,一路往下,直至那幽深之地,指腹在入口处不急不慢打着旋儿。 “别——” 她那发颤的声音落在姒晏清的耳里,连带着他自己的呼吸都重了几分,他大腿分得更开了些,抵着她,前后磨,磨得她浑身发软,磨得她自己忍不住往后凑,磨得她终于,向后伸出手去握他的赤子。 被她紧紧握住的时候,他喉咙里滚出一声闷笑,热气喷在她颈侧,大掌一翻,扣住她的下巴向后扭,没给她半分喘息的机会,俯身压下来,吻住了她的唇。 舌尖撬开齿关,长驱直入,在她口腔里肆意扫荡,勾着她的软舌纠缠,吮得啧啧作响。 津液交换间,带着一股血腥气的甜腻,像是要把她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吃干抹净。 他第一次吻她——不,或许也不算第一次。 在那连月光都窥不见的深梦里,这双唇早已被他反复品尝过千百回。 只是梦里的她总是隔着一层雾,怎么也看不真切。 可此刻不一样。 唇齿相撞的瞬间,痛感比快感来得更激烈。她没留半分情面,一口咬在他舌尖上,血腥味即刻在两人口腔里弥漫开来。 他低笑了一声,变本加厉地深入,将那抹咸腥的铁锈味连同她甜蜜的唾液一并吞下。 现实里的她,可比梦里的那团雾气,凶狠多了。 “皎儿。” 他松开了钳制殷曌下巴的手,嘴唇却还没有放过她,那股灼热的气息不稳地喷洒在她唇畔: “皎儿……” 他又唤了一声,这一次轻飘飘地吻在了她的耳垂上。 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含住那点软肉,细细碾磨。 像是个穷极一生的信徒,终于摸到了神女的裙角。 他的掌心重新流连上她乳房,另一掌死死扣住她的腰窝,带着她,逼着她,顺着他的节奏摆动起来。 “你听,你的心在叫我,”他的唇贴着她的耳廓,“它说,它想要。” 殷曌起初是抗拒的,是僵硬的。可那韵律像潮水,一波催着一波,将她残存的意志一点点冲刷殆尽。 她的意识开始涣散,眼前蒙上一层雾,世界只剩下他在她耳畔沉重的喘息声。 那声音一声重过一声,砸进她的耳蜗,又顺着脊椎滑下去,落在她狂跳的心尖上,最后渗进她每一寸被他揉捏、被他碾过的肌肤里,像无数细小的火种,燎得她从内到外,都在无声地燃烧。 姒晏清,你是不是想死。 不想死,但,如果是死在你身上,也好。 第二十章军营 快到军营时,风里先送来了阵阵虎啸,思念似乎感受到了召唤,脚下生风,跑得更快了。 殷曌胡乱拢了拢衣襟,也不知道刚才那阵折腾到底有没有留下痕迹,只恨自己上了条贼船。 “急什么?”姒晏清的声音贴着她耳垂传来,懒洋洋的,带着未散的餍足。 “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你莫挨老子。”她没好气地用手肘往后顶,却撞上一堵硬邦邦的胸膛。 他低笑一声,大掌毫不客气地掐了一把她腰间的软肉。 “你他妈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她扭头就要咬人。 还没等她发作,思念已驮着两人冲到了军营门口。 军营大门前,一个身着墨色轻甲的少年坐在轮椅上,与姒晏清有着七八分相似的眉眼,只是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清冷。 姒晏清收拢臂膀,半抱半搂地将她弄下了虎背。 “我都说了我自己会下来,你耳朵是聋了吗?”殷曌脚一沾地就想挣脱他的桎梏,却被他一把扣住了后颈,像拎猫崽似的拎在手里。 “听话,别闹。”他手指微微用力,摩挲着她颈后那块敏感的皮肉。 殷曌翻了个白眼,这辈子就没这么憋屈过。 周围将士轰然跪拜:“见过世子!” 姒晏清松开手,随意摆了摆,算是应了。唯独看向那轮椅上的少年时,连声音都放柔了几分:“砚辞,怎么出来了?” “想哥哥了,便出来等等。”姒砚辞笑了笑,目光随即落到殷曌身上,带着几分探究,“这位是?” “秦姜。”姒晏清言简意赅,也没介绍身份,只上前推住了轮椅的扶手,“走,进去说话。” 他回头看向还杵在原地的殷曌,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命令式:“进来一起听,还是去后山看老虎?” 殷曌冷哼一声,也不答话,几步跨回思念身边,翻身上了虎背,居高临下地睨着他:“你随我,管得着吗你。” 她俯下身,亲昵地拍了拍大白虎的脑袋,那声呼唤脆生生的,听得周围将士眼皮直跳: “走,宝贝儿,带我去看大老虎!” 思念似乎听懂了这声“宝贝儿”,低吼一声,虎尾一扫,竟真的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驮着她就往营内冲。 那一瞬间,除了姒晏清眸色一沉,其余众将士皆是倒吸一口凉气——这女人,是真不怕死啊。 ——— 殷曌眯着眼,坐在思念背上,粗略一数,那一张张斑斓巨口,竟有二十余张之多。 她问身旁的驯兽师:“这群家伙一张嘴,得吞掉多少军粮?” 那驯兽师晒得黝黑,咧嘴一笑:“公子有所不知,咱们这儿的规矩,白日里都是把它们往山里头赶,让它们自个儿去猎活食,练筋骨也省口粮。只有训练时,才关起来喂。” 他顿了顿:“至于额外的嚼用……那是王府私库出的。咱们只知道领银子,至于从哪儿来的,嘿,不敢问,也不敢想。” 殷曌挑眉,目光越过虎群,投向远处。 第二十一章树林(微h) 殷曌正琢磨着怎么把那只绿眼小虎崽顺回京的时候,眼角余光一瞥,见到个背着竹篓的姑娘正从山坡上往下走。 这荒山野岭,四处都是猛兽,她忍不住问身边的驯兽师:“那是谁?” “吴军医的孙女,叫阿怜。”驯兽师朝那姑娘的方向一努嘴,“从小在军营里长大的,以前帮着老吴头给军妓们瞧病,后来二公子腿伤了,就一直留在身边伺候着。” 殷曌“呵”地笑出了声,心里呸了一口:假正经!还军妓呢,我看他就是个八百年没见过女人的饿狼! 那姑娘走近了些,殷曌才看清她的脸。虽是一身粗布衣裳,可皮肤白净,眉眼生得也好看,半点儿没有军营里风吹日晒的粗糙劲儿。 想来虽是干着伺候人的差事,这西南王世子也没亏待了她。 那姑娘朝这边点了点头,便低着头继续往军营走去。 没一会儿,身后传来一道声音:“见过世子爷,二公子。” 殷曌猛地回头。 只见姒晏清正推着轮椅缓步而来。轮椅上坐着个男子,面色虽苍白,一双眼睛却清冷如寒星——正是姒砚辞。 殷曌眼珠子一转,利落地翻身下虎,脚尖一点就朝着那边飞奔过去。 姒晏清眼疾手快,在她快要撞上轮椅的瞬间,一把将她捞进怀里,顺势转了个圈,宽阔的后背严严实实地挡住了众人的视线。 殷曌顺势搂住他的脖子,仰起脸,拖长了调子,用腻死人的声音,在他耳畔骚动着: “世子哥哥——”她蹭了蹭他的下巴,“我也想要一只那样的绿眼睛小老虎,你给我弄一只嘛,好不好?” 话音一落,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姒晏清垂眸看着怀里这个瞬间变脸的小祖宗,眼底深不见底;轮椅上的姒砚辞指尖一顿,面上虽无波澜,眸光却沉了几分;身后的驯兽师吓得大气不敢出;就连那吴家姑娘阿怜,脚步也顿住了,悄悄抬眼望了过来。 姒晏清动了动胳膊,想把这位太女殿下放下来。谁知刚一使劲,殷曌就手脚并用地死死缠住他,脑袋在他颈窝里蹭来蹭去,声音嗲得能腻死人:“世子哥哥不答应,我就不下来。” 姒晏清喉结滚了滚。 他总算明白,为什么祖父念叨了她十八年,如今一见她面,又烦得恨不得把她塞回京城去。这哪里是孙女,分明是老天爷派下来收拾他的催命符。 “你确定要赖在我身上?”他声音带着警告,又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纵容。 “你答应把那只绿眼睛的小老虎崽子送给我,”殷曌得寸进尺,指腹还若有似无地在他脖子后面画着圈,“我就下来。” 姒晏清没答话,也没再动。 他侧过头,对一旁神色晦暗的吴怜淡淡吩咐了一句:“照顾好公子。” 话音未落,他竟就这般横刀跨步,架着这个黏在他身上的麻烦精,大步流星地往山林深处走去。 也不管身后那道道复杂的目光,更不管这深山里,还藏着多少吃人的猛兽。 ——— 山影重重,林木森森。 姒晏清双手托着殷曌的臀,将她往上一掂,她的身子便顺着他的力道向上滑去,恰恰抵在他那处早已硬挺了多时的地方。 隔着几层衣料,那物件硬邦邦地硌在她腿间,一步一颠,一步一顶,顶得她花户隐隐发麻,连带着小腹底下也酥酥地痒起来。 殷曌气极,一口咬在他脖子上,牙齿用力,恨不能咬下一块肉来。 姒晏清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倒觉得那股子疼从脖子上蔓延开来,一路酥到心脏,又酥到胯下,酥得那孽根又硬了几分,硬得隔着衣料都能觉出那股子从殷曌花穴里散发出来的热意。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耳根,声音里带着点笑:“咬够了没?方才还亲亲热热叫我世子哥哥,怎么这会儿又不叫了?” 殷曌不答,只咬得更用力了。 姒晏清也不恼,双手将她臀肉捏得死紧,掐着那两团软肉,一捏一松,一松一捏,掐得她腰眼发酸,底下不自觉渗出更多水来,意识到底下那处衣料湿透了,她又气又恼:“你……你放我下来!” 姒晏清哪里肯放,反倒把她往上又颠了颠,那根硬物便隔着湿透的布料,直直地顶进她腿间的凹陷处,虽未真个进去,却也顶得她花户一张一合,又不知怎的,猛地一缩。 殷曌倒吸一口气,咬着唇,眼角泛红,姒晏清低头看她这副模样,心里又爱又恨,忽然停下脚步,寻了一棵粗壮的老树,将她身子翻转过去,按在树干上,从后面贴上去,胯下那根硬物隔着衣料,正正抵在她臀缝间。 殷曌身子一僵,手撑着那粗糙的树皮,声音都变了调:“姒晏清,你敢——” 姒晏清俯下身,嘴唇贴着她后颈:“我有什么不敢的?”说着,一只手从她腰间探进去,顺着小腹往下摸,摸到那处湿泞的花户,指尖在那粒小小的珠儿上轻轻一捻。 殷曌“啊”了一声,整个人都软了,腿也站不住,若不是他另一只手箍着她的腰,怕是要滑到地上去。 “你……你……”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觉他那根手指在底下搅弄——虽只堪堪在外唇拨弄,却又硬生生搅得她里头又酥又麻,水儿一股一股地往外淌。 姒晏清抽出手指,放在唇边舔了舔,看得殷曌脸红得要滴血,偏又移不开眼。 四目相视,姒晏清将手臂猛地收紧,那截腰肢细得不盈一握,低头,便吻了下去。 初时只轻轻贴着,两片唇瓣柔柔相触,似蜻蜓点水,又似蝶戏花心。 殷曌身子微微一顿,随即软了下来,姒晏清察觉了她指尖的微颤,反手便扣了上去。 指节分明的大掌不容置喙地嵌入她的指缝,强硬地挤进那点空隙,十指在这一刻紧紧交缠,密不透风,像是要将两颗狂跳的心脏,也一并扣进这掌纹里去。 连同这吻,也随着舌头在她唇齿间游走,如鱼戏藻,如蛇入穴,愈发深入。 殷曌气息急促起来,喉间逸出一声低吟,似叹似吟,婉转缠绵。 姒晏清一手扣住她后脑勺,五指插入她青丝,蛮横地将她压向自己,另一只手带着她自己的手,在她腰窝处流连片刻,便一路摸到胸前。 那两只丰盈饱满的乳球,即便隔着衣料,隔着她的手,他也能觉出那温软细腻。他五指张开,紧紧攫住,用力揉搓,只觉满手柔腻,殷曌身子一颤,口中“嗯”了一声,似嗔似怨,却又将身子贴得更紧了些。 他下面那根物事早已硬挺如铁,隔着衣裤抵在她腿间,硬邦邦的,烫得吓人。 他解了腰带,将那物事掏出,嵌入她两腿之间,来回抽动,只觉那处软肉紧致温热,隔着布料也能感到那销魂滋味。 殷曌被顶得身子发软,双腿夹紧,倒把那物事夹得更紧了。 姒晏清感受到她的邀请,又向前挪了半寸,那物事便从她腿缝间滑出,嵌入她臀缝间。 两瓣臀肉饱满圆润,将那物事裹在中间,前后抽动时,只觉那触感又滑又紧,比先前更胜几分。 他动作渐渐快了起来,喘息也愈发粗重,唇却始终未曾离开她的唇,舌搅着舌,津液交融,殷曌被他吻得几乎透不过气来,偏又舍不得推开,只觉浑身酥软,似被抽去了骨头,整个人被他挤在树干上。 她下面那处早已湿透,粘腻的汁液打湿了衣裤,贴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又说不出的受用。她扭动腰肢,似要躲,又似迎,自己也不知到底想要什么。 姒晏清一只手从她胸前移开,从衣襟里滑到她腰间,那肌肤细腻光滑,如缎如脂,他掌心粗糙,触在那细皮嫩肉上,惹得殷曌一阵战栗,手掌继续向下,探到她小腹处,只觉那处滚烫,似有一团火在底下烧。 他忽然停下动作,喘着粗气,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哑声道:“叫我,”他喘着粗气,“我喜欢听你叫世子哥哥。” 殷曌闭着眼,喘着气,半晌,方从喉间挤出几个字来:“你他妈有病。” 他闻言,低低笑出了声,那笑声又坏又痞, 一只手仍死死箍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将那滚烫、赤红的龙根,狠狠贴上了她臀缝间的软肉。 隔着两层单薄的衣料,那热度几乎要将她灼伤。 殷曌被烫得一哆嗦,低头去看,只见那物事又粗又长,龟头圆硕,紫红发亮,从小到大,她只见过他这根肉柱,觉得新鲜好奇,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竟忘了移开。 姒晏清见她这副模样,心里越发燥热,掰开她的臀瓣,将龟头抵在那湿淋淋的穴口,慢慢地碾磨,磨得她底下又痒又麻,花唇一张一合地含着那圆硕的顶端,活似一张小嘴在吸吮。 “叫不叫?”他问,声音哑得不像话。 殷曌咬着唇,不吭声。 姒晏清也不进去,只在那儿穴口处磨,使劲儿磨,用力磨,磨得她浑身发颤,底下水儿淌了他一腿。 她终于受不住,哑着嗓子挤出他想听的话语:“世子哥哥……” “轻……轻些……”她求饶。 姒晏清不听,反倒撞得更狠,顶得她腿根发颤,底下泛滥成灾,他俯身去咬她的肩膀,又伸出舌尖去舔,舔得她又疼又痒,又酥又麻,浑身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皎儿,叫大声些。” 殷曌被他弄得意识模糊,嘴里胡乱喊着“世子哥哥”“好哥哥”,喊得一声比一声软,一声比一声媚。 姒晏清听在耳里,那物事又涨大了一圈,把她臀逢挤得满满当当,没有一丝缝隙。 他忽然将肉柱抽出,将她翻转过来,面对面抱着,让她双腿缠在自己腰上,然后将她双手握在自己肉柱上,用力一挺,插了进去。 殷曌整个人挂在他身上,随着他的抽送上下颠簸。 姒晏清低头,只见那紫红的肉柱在她手心里进进出出,只觉血脉偾张,愈发大力地挺动,恨不能把子孙袋也塞进去。 殷曌被他顶得说不出话,只羞得把脸埋进他肩窝,可双手却本能地绞紧了他,绞得他差点缴械。 他下颌绷得死紧,牙关咬得发酸,腰胯却发了狠,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深,在那紧致温软的掌心里横冲直撞。 脑子里早就炸成了一片空白,只剩下那股灭顶的酥麻,像潮水般一波波冲刷着四肢百骸,从那孽根一路炸上天灵盖。 果然……他闭眼,喉结滚动,喘着粗气……她的手,比他自己那双生了茧的大掌,要舒服太多了。 数百下后,姒晏清终于在一声低吼中泄了出来,一股股热流烫得殷曌双手发颤。 “啊啊啊啊啊啊!恶心死了!姒晏清,你他妈给老子舔干净!!!” 那一声尖叫简直要刺破这深山的寂静。 惊得枝头的几只不知名的鸟,扑棱乱飞,也盖过了男人低低的闷笑。 ——— 溪水寒凉,刚没过腕骨。 姒晏清半跪在青石板上,握着她的手,正一点点搓去她指缝间的浊迹。 殷曌垂眸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出了声,带着几分讥诮:“姒晏清,你是不是活了十八年,连女人的手都没碰过?” 水流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锁住她:“太女殿下这话说的,臣倒是想请教——殿下当日初见,便敢一把攥住臣的命脉不放,想来平日里没少碰男人吧?” 他手上骤然加重了力道,捏得她手指生疼。 殷曌吃痛,却不肯示弱,脚下一蹬,溅起一片水花:“我是太女,我想碰谁便碰谁,你是我什么人,管得着吗你?” 他没答话,只拽着她的衣领欺身而上,一口狠狠咬住了她的嘴唇,将那句挑衅生生堵了回去。 “它没碰过别的女人,那日殿下既招惹了它,”他抵着她的唇瓣,气息灼热,“这辈子,你就得对它负责到底。” 殷曌指尖一挑,勾起他下巴,笑得不怀好意:“好啊。只要世子爷受得住——本宫那三宫六院、佳人三千,夜夜笙歌的滋味。” 姒晏清眸色一沉,猛地将她按在溪边青苔上,俯身逼近,鼻尖抵上她的鼻尖:“有我在,你那后宫,便只容得下我姒晏清一人。” “做梦。” 殷曌笑意不减,膝盖却已毫不留情地顶向他胯下,他却早有预料似的,大腿死死卡住,轻松避开,可两人之间的距离却因此更近。 “做梦?”他低笑,湿热的气息喷在她唇上,带着溪水的凉意和血腥的甜腻,“皎儿,你至今为止见过的所有梦,都比不上我此刻想对你做的事。” 他握着她的手腕: “你那三宫六院,我会一间一间给你烧了。至于那些胆敢碰你的人……”他顿了顿,牙齿轻轻碾过她下唇的软肉,“我会把他们剁碎了,拿去喂思念。” 殷曌瞳孔一缩,这男人眼底那毫不掩饰的疯狂,竟让她心底生出一股兴奋的战栗。 “疯子。”她骂了一句,却没再挣扎。 “嗯,”他应得坦然,指腹摩挲着她腕间跳动的脉搏,“为你疯的。” 殷曌戳着他的胸口,皱眉打量他:“奇了怪了,咱们见面次数,五个手指头都数得过来,你对我,到底是哪来这么强的占有欲?” 姒晏清捉住她那只不安分的手,拢在掌心,拇指摩挲着她虎口处那层薄茧,沉默了片刻。 “梦里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眼底却翻涌着她看不见的暗潮。 殷曌不知道。 从他记事起,“殷曌”两个字,就像一道若隐若现的影子,盘踞在他的世界里。 他那威严不可一世的两个祖父,都会时常望着北方怔怔出神,嘴里念叨着“皎儿这性子迟早会吃大亏”。 是他祖母姜媪,会在每个清晨,对着千里之外的方向默默祝祷。 是他那向来冷心冷面的父王,会在收到一封来自京城的密信时,冷硬的眉宇间,竟流露出引以为傲的笑意:“那是你表妹,大殷的太女。” 所有人都在关注她。 所有人都在谈论她。 所有人都在防备她。 却,所有人都……在期待她。 这种关注是隐秘的,是刻意的回避,甚至是生怕被他察觉的禁忌。 可越是这样,他越发想了解她的一切。 他开始关注她。 听说她三岁能诗,五岁能武,六岁驳斥满朝鸿儒名震天下,十二岁入朝便肃清朝野震动朝堂。 听说她铁血手腕,能把朝廷掀个底朝天,却没人敢真正动她一根手指头。 他好奇那个能让父王牵挂、让祖父记挂、让整个大殷都围着转的女孩,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妖孽。 他太想知道,究竟是怎样的光芒,能吸引他身边所有人的目光。 直到现在,他真的见到了她。 她就立在树梢上,垂眸下望,睥睨众生,仿佛这天地万物皆为刍狗,万丈红尘皆在她脚下匍匐。 可下一瞬,她骑着他的思念,笑得肆意张扬,上一刻还凶巴巴地咬他,下一瞬又软绵绵地在他怀里化成一滩水。 原来,那些光芒是真的。 原来,那个让他惦念了半生、在梦里反复描摹了千百回的身影,真的存在。 “皎儿,”他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还没征服,却又甘愿臣服的人。” ------ 他松了手,退开半步,不再死死压着她。弯下腰,掬起一捧冰凉的溪水,兜头泼在脸上,压下了几分眼底翻涌的燥意。 “西南这地方,看着荒蛮,其实比京城干净。”他甩了甩头,水珠四溅,“至少这里的刀,砍的是该砍的人。不像那边,杀人不见血,还要立座贞节牌坊,供着那点虚伪的体统。” 殷曌抱着双臂,冷眼瞧着他,没接话。 姒晏清直起身,指尖还在往下滴水。 “我知道你来西南想干什么。我父王手里这十万边军,是保命符,也是催命符。朝廷想收,宗室想夺,那些坐在高堂上的,一边用他挡着西南的蛮夷,一边又怕他这把刀转过头来,削了他们的脑袋。” 他顿了顿,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锁住她。 “你杀贪官,是替谁杀的?”他问,“替那些填不饱肚子的饿殍,还是替你自己心里那点‘天下为公’的妄念?还是替以林深为首的文臣集团?” 殷曌的呼吸一滞。 “你反宗室,又是为谁反的?为了龙椅上那位,为了那些在朝中被步步紧逼的女官?还是为了把那些吸血的蚂蟥,一个个从大殷的骨头上撕下来?” 他不给她喘息的机会,步步紧逼:“你被迫离京,真以为是触怒了龙颜那么简单?皎儿,你太干净了。你触碰的,是盘根错节的利益网,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死结。你用刀,用血,用非黑即白的法子去砍,砍得断眼前的藤蔓,砍得绝底下扎了千年的根吗?”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两人瞬间又回到了亲密无间的状态。 “制衡之术,从来不在对抗。”他低头,气息喷在她额前,带着溪水的冷冽和男人的狠戾,“而在用利益牵制。让恨你的人不得不依附你,让怕你的人不得不为你所用,让所有势力,为了各自的利益,心甘情愿地把身家性命——绑在你这辆战车上。”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军营。 “你以为,我今天带你来看这些,只是为了让你看看有多少头老虎吗?” 殷曌静默了片刻。 山风拂过,吹动她散落的发丝,也吹冷了她眼底最后一丝躁动。 “所以,”她抬手,轻轻点了点他的胸口,能感受到他胸腔里那颗同样狂跳的心脏,“你把这十万兵马、这二十头老虎呈现在我眼前,是想告诉我——你就是那个能帮我牵制各方势力、把所有人都绑上我战车的人?” “聪明。”姒晏清低笑,伸手,用指背蹭了蹭她潮红还未褪却的脸颊,动作亲昵,“不过不止是帮你,也帮我自己。这盘棋,你我联手,才下得痛快。” 第二十二章受伤 殷曌还没让姒晏清松口同意,让她把那只绿眼虎崽抱回京城,回程的路上便又故技重施,整个人又挂在了姒晏清身上,死活不肯下来。 姒晏清自然是求之不得,手臂稳稳托着她,双手紧紧抓着她那两处软肉,每走一步都带起细微的摩擦,乐得享受这份温香软玉美人在怀。 可怀里这位显然没打算老实。她轻咬着他耳垂,半是威胁半是耍赖,热气全往他耳朵里头钻:“晏清哥哥,你要是不答应,我就自己溜进去偷。要是被那群老虎咬掉胳膊断了腿……我看你怎么跟祖父、祖母、舅舅,还有我爹娘交代?” 姒晏清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这丫头,又开始拿自己的身份性命出来压人了。他猛地收紧手臂,在那截盈盈一握的腰肢上狠狠掐了一把,力道强劲:“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她挑衅似的扬起下巴,眼睛里全是“你能拿我怎样”的嚣张。 姒晏清气笑了。 短短几次照面,他算是把这位太女殿下的德行彻底摸透了。 停下脚步,低头,鼻尖抵上她的鼻尖:“我劝你最好断了这念头,不然……我就真把你扒光了绑在床上,做我一辈子见不得光的禁脔。”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你!你他妈放我下来!”殷曌被他这无赖劲儿气得炸毛,手脚并用就往外推,“我不让你抱了!” “不放。”殷曌越是挣扎,他反而箍得更紧了。 两人你来我往,僵持不下,殷曌气不过,一口咬在他脖子上,那力道狠戾,简直是要撕下一块肉来的架势。 姒晏清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倒偏过头,由着她发泄。刺痛与温热,简直是她在亲吻他皮肉的触感。 直到她松了口,他才在那片湿热的牙印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皎儿,别闹了。那小崽子是思念的种,可以抱出来让你玩几天,但你不能带它去京城。”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她,看向驯兽场的方向: “百兽之王,不该困在那四方城墙里,为了讨人欢心,失了兽性,沦为玩物。” ——— 姒晏清抱着殷曌回到军营时,怀里的人早已睡熟了。 殷曌之前在姜媪面前哭诉委屈,倒也不全是演的。这几个月,她确实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到底是锦褥绣榻锦衣玉食千娇万宠娇养长大的太女殿下;自打到了这西南地界,以天为被地当床,还得时刻提防着追杀,再加上姒晏清这混账连着折腾了她两回,是真耗尽了精气神,这才在他怀里寻了个姿势安稳睡去。 姒砚辞坐在轮椅上,远远看着他们走近。 落在他眼里的姒晏清,还是那副冷硬模样,下颌紧绷,眉眼锋利,可姒砚辞就是知道——他那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兄长,在笑。 轮椅碾过砂石,姒砚辞刚想开口问一句,却被姒晏清一个眼神制止。 那眼神里带着点不容打扰的独占欲。 姒晏清脚步未停,抱着人,大步越过他,掀开帐帘,径直走进了主帅的大帐。 姒砚辞搭在扶手上的指节一寸寸收紧,直至泛出青白。 哥哥……从未用那样的眼神看过他。 ——— 夜里,帐内烛火摇曳,姒晏清端着还在冒热气的饭菜走进来。 他自己素来与士卒同甘共苦,啃干粮、嚼腌肉是常事,可给殷曌端来碗里,却卧着炖得软烂的牛肉,配着碧绿的青菜。 殷曌小时候不是没跟秦彻在军中历练过,深知在这荒郊野岭,这点“鲜货”意味着什么。 她眼里满是笑意,嘴里却不肯饶人:“下午给你撸那玩意儿,撸得手到现在都还是酸的,拿筷子吃饭的力气都没有。” 姒晏清把碗往矮几上一搁,也不戳穿她这点小把戏,只问:“那殿下想怎么办?” “你喂我。”她理直气壮。 “好。”他应得干脆。 于是他便一勺一勺地喂,她也一口一口地吃。帐内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偶尔传来的咀嚼声,打第一照面就剑拔弩张的两人,此时竟这般和谐共处一室。 喂完了,他又端来温水,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她唇边让她漱口,再用布巾仔细擦干净她的嘴角。 殷曌勾起他的下巴,手指在他下颌线上来回骚动:“这么熟练,看来世子爷没少被人伺候啊。” 姒晏清自幼就被扔进军营,摸爬滚打,衣食住行皆有军规规训,哪能被允许奴仆近身伺候? 不过,他懒得同她解释,转身便去收拾碗筷。 殷曌见他不接茬,也不恼,自顾自地哼起不成调的小曲儿,心里却念叨着,这时候要是青梧在就好了,那厮按揉的手法,真是独一无二的舒坦啊…… 姒晏清收拾完回来,正撞见她这副饱暖思淫欲的模样,眸色一沉,几步跨回榻边,捏住了她的下巴:“刚才在想谁?” 殷曌心里咯噔一下,暗骂这人是不是属蛔虫的,怎么她才刚起个念头就被他瞧出来了?眼珠子一转,试图转移话题,清了清嗓子,故作正经道:“世子爷,咱们可说清楚,你今晚要是想留下……那得按规矩来。” “哦?”姒晏清挑眉,捏着她下巴的拇指摩挲着她的唇角,“什么规矩?” 殷曌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子,把东宫那套搬了出来: “首先,得沐浴熏香,净身三次,褪去一身尘气。然后,由我东宫的女官验身,确保你身上无刃无药,更无异味。之后,你得脱得只剩一件单衣,换上特制的‘寝衣’,由宦官背负,送入我的寝殿。” 她想象着姒晏清当真按着东宫的规矩跪在她床榻边侍寝的模样,越想越兴奋,越说越上头,仿佛真回到了自己那东宫:“进了内殿,你得跪在榻前,三呼‘臣侍请安’。我若应了,你才能起身,由女官引导,至屏风后再次查验,方可上榻。榻上亦有规矩,你需居于足榻之位,非召不得近前,更不得……唔!”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姒晏清俯身堵住了嘴。 又凶又急,碾得她唇瓣发麻。他一手仍捏着她的下巴,另一手撑在她耳旁的榻上,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一吻毕,他抵着她的额头,气息微乱: “那些规矩,是给臣子守的。”他拇指擦过她红肿的唇瓣,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暗潮,“皎儿,在我这儿,你只需要记住一条——” “我想在哪儿睡,就在哪儿睡。想怎么睡,就怎么睡。” 就在姒晏清准备让她见识见识自己的规矩时,账外,隔着厚重的牛皮帘子,忽地传来吴怜的声音:“世子爷,二公子腿疾犯了,疼得厉害,请您过去瞧瞧。” 姒晏清的动作顿住了。 他没急着起身,指腹仍流连在殷曌的唇瓣上,那处被他方才狠狠碾磨过的地方,此刻还有些肿。他低头,鼻尖蹭过她的脸颊: “明日我要带兵进山平乱,今晚跟将士们同睡。”殷曌到底是女儿身,他岂能真不顾她的名声,与她同帐而眠。顿了顿,他拇指抚过她泛红的眼角:“你老实待在帐里,别乱跑。明日我叫人把那只绿眼的小虎崽抱来给你解闷,记住,别自己偷溜进驯兽场——等我回来。” 殷曌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帐内的烛火在她瞳孔里跳动了一下,良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姒晏清盯着她看了片刻,俯身在她眉心重重一吻,这才起身,随手扯过锦被将她裹严实了,才大步掀帘而去。 ——— 晨光熹微,殷曌掀帘出去,正瞧见吴怜背着个竹篓,手里拿着药锄,准备往林子里去。 “吴大夫要进山?”殷曌几步追上去,今日闲来无事,正好解解闷。 吴怜脚步一顿,恭敬地点头:“回姑娘,去采些止血草和白芷,前线多有伤亡,药材消耗得快。” 两人便一前一后入了山。 林间湿气重,石板路上长满了青苔。殷曌起初还嫌闷,可这虫嘶鸟鸣听久了,倒也觉得悦耳。 “二公子的腿,今日可好些了?”殷曌状似无意地问道。 吴怜的脚步顿了顿:“二公子那是旧疾,每逢阴雨天便钻心地疼,寻常草药无法为他止疼,只有世子爷陪在身边时,才能稍稍舒缓下来。” 殷曌挑眉,示意她说下去。 “想来是因为这腿原本就是为世子爷伤的缘故罢。” “哦?怎么伤的?”她追问,想听个究竟。 吴怜摇摇头,刚要开口,神色却猛地一变。 “小心!” 几乎是同时,周围的灌木丛一阵剧烈晃动。 嗖嗖嗖—— 数道黑影从树冠上跃下,手中的长刀在晨光下泛着寒光。眨眼间,一伙蒙面的黑衣人已将她们团团围住,那刀尖泛起的杀气,直逼面门而来。 “躲好。” 殷曌冷声吩咐,随即接过了吴怜手中那柄药锄,一把将吴怜拽至身后,冷眼扫过最近的那两人。 杀气骤起。 正面那名黑衣人率先发难,钢刀裹挟着恶风,朝着她的天灵盖狠狠劈下! 这一刀势大力沉,足以将人劈成两半。可殷曌不退反进,侧身一闪避开锋芒,手中的药锄却已借着腰力横扫而出。 “砰!” 一声闷响,锄柄狠狠砸在对方的手腕上。那黑衣人惨叫一声,钢刀脱手,还未等他反应过来,殷曌已欺身而上,锄头那尖锐的铁钩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撞向他的下颌。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那人仰面栽倒,生死不知。 剩余几人被这雷霆手段震慑,愣神的刹那,殷曌已然动身。 反手一记重砸,药锄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向左侧那人的膝盖。那人慌忙举刀格挡,却被药锄压得虎口崩裂,整个人被砸得单膝跪地。 殷曌顺势一脚踹在他胸口,借力转身,手中的药锄横抡出一个半圆,锄刃划破空气,逼退了试图偷袭的两人。 尘埃稍定。 殷曌单手持锄,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跪坐在地的吴怜,确定她无恙后,才转过身,眸光阴鸷地扫过剩余那几个黑衣人,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还有谁想试试这锄头的滋味?” 黑衣人见同伴惨死,终于收起轻视之心,七八个人一拥而上,瞬间将殷曌围困其中。 殷曌手握药锄,横扫竖劈,每一击都带着破风声。锄头沉重,她便不与他们拼巧劲,专走大开大合的刚猛路子。 谁敢近身,她便一锄砸碎谁的骨头。一时间,惨叫声不断,断肢横飞,那群黑衣人竟被她逼得连连后退。 然而,人多势众终究是优势。 就在她一锄砸翻面前敌人的瞬间,背后破绽微露。一道寒光悄无声息地贴近,直至贴背,她才察觉那股透骨的凉意。 “噗——” 一刀穿胸。 殷曌闷哼一声,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溅在药锄的木柄上,触目惊心。她踉跄一步,单膝跪地,捂着胸口,眼底的玩味与戏谑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野兽般的暴戾。 “好,很好。” 她抹去嘴角的血迹,缓缓站起身,手中的药锄不再有任何章法,只有最致命的杀意。 接下来的场面,已不能称之为打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她不再防守,任由刀锋划破皮肉,只求一击必杀。药锄舞得密不透风,砸碎头骨,敲断脊梁。林间哀鸿遍野,血腥气冲天而起,剩余的黑衣人在她疯狂的攻势下,竟吓得四散奔逃。 殷曌喘着粗气,正欲追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破空声。 她猛地回头,却见一个正欲对她背后偷袭的黑衣人,此刻正瞪大双眼,缓缓倒了下去。他的眉心正流着黑血,插着一支还在震颤的黑色短箭。 殷曌转身,抬眼望去。 不远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架轮椅。 坐在那轮椅上的人,正是一身素色长衫的姒砚辞,他苍白的手指刚刚离开弩机,迎着她震惊的目光,微微颔首,那张清冷如玉的脸上,看不出半分刚刚救了人的情绪波动。 “秦姑娘,伤势如何?” 第二十三章下山 殷曌没接话,只抬手抹了把从胸口流出来的血,凑近鼻尖。 一股熟悉的腥甜味钻入肺腑。 还是那个毒,和上次在死牢里差点要了她命的那批人,用的是同一种毒药。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自己嘴里,既然已经知道他们用的毒,她早已让江临渊替她寻来了解药,直到此时都没有毒发,还得得益于她祖父和她娘老子,当年皆被人毒杀过,自她记事起,便被太医院那群老头子当药罐子养着。虽不敢说百毒不侵,但这等俗毒,已入不了她的经脉。 手指迅速在身体上游走,连点数处大穴,封住血流。上次与姒晏清对峙,她任由自己血流不止,是算准了那群黑衣人背后主人与西南王府沾亲带故,想逼他现身,这回不行,流干了都没人心疼。 做完这两件事后,她才抬眼,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模样,看向不远处轮椅上的少年。 “稀奇。”她笑问道,“这山路十八弯的,二公子这金贵的身子,怎么孤身一人就出现在这荒郊野岭了?” 话音未落,林间阴影里,悄无声息地冒出四道身影。玄甲,铁面,腰佩横刀——是西南王府的亲卫。 殷曌挑眉,目光落在姒砚辞身上,语气里的探究意味更深了:“二公子莫不是半仙转世?我们这儿刚挨了刀,你那儿就带着人出现了。这未卜先知的能力,可真是让在下佩服啊。” 姒砚辞神色漠然地坐在轮椅上,指尖抚过扶手上冰凉的玉石,声音听不出情绪: “哥哥出征前,特意交代过,要我好生照顾姑娘,切莫怠慢了贵客。” “哦?”殷曌往前踱了一步,靴底碾过地上的断枝,发出清脆的声响,“照顾?就带这四个……抬轮椅的人?” 她刻意加重了“抬轮椅”三个字,“若是只有这四个人,”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那二公子今日这‘照顾’,怕是连自己也护不住。” “殿下说笑了。” 他手指微动,那四名亲卫“唰”地一声,横刀入鞘,动作整齐划一,肃杀之气瞬间弥漫开来。 “这四个人,确实只是用来抬轮椅的。”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殷曌,看向她身后那片死寂的树林: “真正用来‘照顾’姑娘的,是这林子里,百张已经搭在弦上的角弓。” 殷曌听到“百张”的时候,脸上的那点子戾气忽然一收,像是变戏法似的,换上了一副没心没肺的嘴脸。 她也不看那些死士,径直走到那架轮椅后头,握住了木把手。 “行了,这地方晦气,咱们换个地儿说。” 也不管姒砚辞愿不愿意,她竟亲自推着轮椅往山下走。吴怜想上前给她敷药,被她一个眼神制止了。 山路崎岖,轮椅颠簸得厉害。殷曌推得并不稳,却也没撒手,嘴里倒是像塞了只麻雀似的,絮絮叨叨,叽叽喳喳个没完。 “我说二公子,”她步子迈得大,“你这腿是怎么伤的?我看这山路坑坑洼洼,这几个人是怎么把你这尊大佛抬上来的?你这轮椅硬邦邦的,坐着能舒服吗?” 她也不管人家答不答话,想不想搭理她,自顾自地往下说:“成家了没?这西南的天儿比起京城,那是又潮又热,你这身子骨……啧,可得仔细养着。” 她一边推,一边从轮椅扯到吃食,又从吃食扯到这山里的草药,活像个走街串巷的货郎,硬是把这充满血腥气的下山路,走出了几分家长里短的烟火气。 仿佛刚才那场你死我活的厮杀从未发生。 姒砚辞坐在轮椅上,原本温润的神情,终于在这颠簸中渐渐露出一抹不耐烦的神色。 “姑娘,”他终是没忍住,嗓音冷了几分,“生性这般多话吗?” 殷曌脚步不停,还低头冲他眨了眨眼,粲然一笑,哪里还有半分刚才那个杀伐果断的模样:“这可不是话多,是初次见着二公子,心里头欢喜得紧,一时情难自抑,情不自禁,情……” 她那“情”字拖得长长的,尾音还在山风里打着转。 话音未落,山道拐角处尘土飞扬。 一队骑兵疾驰而来,当先那人一身玄甲,正是姒晏清。 殷曌那根强撑着的骨头,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终于断了。 等他勒紧马缰下马之后,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跌跌撞撞地扑了过去,一头撞进他怀里。 “姒晏清……”她把脸死死埋进他怀里,连刚才那点装出来的精气神都没了,“我快要活活疼死了。” 话音落下,她身子一软,彻底瘫了下去。 姒晏清接住她,臂弯一沉,只觉满手都是冰凉的黏腻。 低头看着怀里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眼底瞬间卷起了滔天的杀意。 第二十四章入朝 昏昏沉沉中,血腥气又漫了上来。恍惚间,她又回到了十二岁那年。 那时她刚入朝参政,血气方刚,接手的第一个案子便是厘清积年旧案。 那是一场豪赌,她把刀挥向了京畿道最大的贪腐案,一连串下来,七十二颗人头落地,齐齐滚在了菜市口的地砖上。 鲜红一片,染透了她那日的朝服。 可笑的是,那七十二人,无一例外,全是林深门下。 行刑次日,林府书房内,林深穿着一身素净的常服,手里捧着一卷《资治通鉴》。 见她进来,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只将书页翻得哗啦作响。 良久,他终于开口,“殿下可知,女皇当政以来,这朝局浩浩荡荡,人人都身处洪流之中。这潮头之上,风光无限,诱惑也无限,风险更是无限。你凭着几分运气,斩了七十二颗人头,便觉得自己看清了这天下?可这潮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殷曌不以为然:“那七十二人贪墨军饷,致使边关将士冻饿而死,不该杀吗?” “该杀。”林深答得干脆,终于舍得抬眸看了她一眼,“可殿下,你杀的是‘人’,还是‘官’?你杀的是贪,还是这大殷百年来赖以生存的‘规矩’?” 他放下书卷,缓步走到她面前,那股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比血腥味更令人窒息。 殷曌仰头,冷声道:“律法昭昭,贪赃枉法,人人得而诛之。这世道若真靠这群蛀虫撑着,那便是律法之耻!更是我大殷之耻!” “律法?”林深闻言,用一种看小孩过家家般的眼神直视她:“这大殷的江山,不是靠律法撑起来的,是靠这帮‘该死’的人,一砖一瓦垒起来的。您昨日斩了他们,今日这京畿三省六部的公文,谁来批?漕运的米粮,谁来督?北境的军饷,谁去筹?” “盖为国之道,猛则残民,宽则废法。您今日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正义’,不惜毁了这一池的‘秩序’。您可曾想过,这七十二人,是贪。可他们也是维系这朝堂运转的齿轮。你把他们碾碎了,这架机器也就锈住了。殿下,政治不讲对错,只讲利弊。你今天斩了他们,断了世家百年来的财路,明日这满朝文武,便都知道你是个‘绝户计’的主子。这天下,还怎么共?” 林深拂袖,转身前,漠然丢下一句,犹如一道无形的枷锁,套在了殷曌的脖子上: “‘法立而奸生,令出而俗弊,非法之不善,乃用之者未得其道也。’” “殿下,您杀得了人,可您杀不了这世道的规矩。这天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殿下杀心过重,却不知,此膏肓之疾,恰为运转天下之枢机。您昨日斩了他们,今日这朝堂便会陷入瘫痪,百官人心惶惶……” “到时候,您是要那律法,还是要这江山?” 殷曌咬牙,他说的没错,那七十二人该死。 然而死去的不只是七十二个人,而是七十二个家族、七十二张盘根错节的网。 也就是从那天起,殷曌身后再无世家子弟。 菜市口那七十二具尸身,尸骨未寒,礼部侍郎司维桢与女官江羡鱼便领着一众寒门学子,踩着那未干的血迹,填进了那七十二个空缺。 从此,寒门与女官,这两个被世家门阀踩在脚底下的群体,彻底与她绑在了一条船上。 这帮人没受过世家那套“君子不器”的教化,更不懂“刑不上大夫”的体面。圣贤书里的仁义道德,于他们而言不过是满纸荒唐言,只认得一个死理——谁给他们官做,谁就是他们的天。 唯太女马首是瞻,便是这群疯狗唯一的信条。 也是从那天起,殷曌变了,不再信任任何人,哪怕是她老师,林深。 林深说得对,这天下不是非黑即白。 也就是从那天起,暗处的杀机便如附骨之疽,如影随形。 十五岁那年,殷曌自请巡抚江南。 彼时江南,运河淤塞,漕运断绝,米珠薪桂,昔日富庶之地,眼看就要饿殍遍野。 所有人都赌这太女踏进江南便是自寻死路——这地方世族盘根,官商勾结。 殷曌没带兵,也没带酷吏。 她入苏州府,做的第一件事,是出内库钱帛,市谷于豪右——以朝廷名义,按市价向江南各大族、粮商收购粮食,且明示:价从厚,不限数。 豪强大喜过望,只当太女年幼无知,是送银子的冤大头。家中窖藏的陈粮、掺沙的劣米,尽数搬出,连邻近数道的粮商都闻风而动,车马不绝于道。 与此同时,殷曌募流民疏浚运河,按工给米,不给空赈。妇孺亦可入营,煮饭、缝衣、看护伤者,皆计工授粮。 不过月余,江南市面上粮食堆积如山,价格已被哄抬数倍。 豪绅们更是攥着大把官票,坐等天降横财。 殷曌却突然撤资,开常平仓,贱粜官粮——不仅出仓中陈粮,连高价收来的那些粮食,也一并以半价抛售。 米价崩得一塌糊涂。 那些囤积居奇的世家粮号,一日之间血本无归,三家钱庄挤兑倒闭,两户江南大族被迫变产抵债。 全程,殷曌没杀一个官员,没下一道拿人的官令。 她只用了宫中钱、市侩贪、常平法,便教江南世族知晓—— 这大殷的太女,不靠刀斧,也懂得怎样割肉。 回京那日,江羡鱼替她拢紧车帘,低声道:殿下就不怕他们参您039;与民争利、紊乱市经039;? 殷曌闭目养神,唇角微扬: 本宫争的不是利,是命。从前这江南的米养肥了世家,往后——她睁开眼,望向渐远的运河帆影,该养活种粮的人了。 于是,杀机便接踵而至。 她在视察河工时,曾连人带马坠入滔滔河流;也曾在行馆夜宿时,枕边赫然插着三支见血封喉的弩箭;最险的一次,她中了慢性剧毒,浑身溃烂,硬是靠着太医院那帮老头子拿她当药罐子练出来的底子,硬生生扛了过来。 每一次都是九死一生。 她走过江南的烟雨,脚下是疏通一新的河道,耳边是百姓感恩戴德的颂歌,可那背后的刀光,却一次比一次冷,一次比一次近。 第二十五章止疼(微h) уelц1点còм 吴军医收回搭在殷曌腕间的手指,长舒了一口气: “秦姑娘命大。”老人声音沙哑,“胸口这伤,刚刚好离心房还差一寸,虽身重剧毒,也已及时服了解药,且姑娘这身子骨……老朽行医几十年,从未见过这般怪胎,应是常年以毒攻毒,五脏六腑早已炼成了金石。寻常毒药,都奈何不了她。” 他顿了顿,眉头却没舒展,看着那惨白的脸色:“可这皮外伤却重得很,浑身上下没块好肉。这会儿是气血两亏,得慢慢将养回来。往后一段日子,牛羊肉、动物肝脏、就连猪血鸭血也得给备足了,得把这亏空的底子一点点补回来。” 姒砚辞靠在门边的阴影里,目光幽深。 他看不见哥哥的表情,却能看见那总是挺拔如松的背影,此刻坐在塌边,竟稍显佝偻。 ——这女人,果真不简单。 一听到林子里还有百余死士,立马换了副嘴脸,在他耳边絮叨个没完。 姒砚辞心里跟明镜似的,她若觉察出哪怕一丝不对,下一瞬,自己这双腿残废之人,一定会第一时间被她拽过去挡在身前当肉盾。 明明已是强弩之末,连站都站不稳,偏要装得精气神十足,好像随时能再杀个七进七出。 这般凶狠狡诈、能屈能伸的女人,绝不能留在哥哥身边。 正想着,却听姒晏清冷冷开口:“都出去。” 屋内所有人都退下了。 姒砚辞转动轮椅的手顿了顿,抬头,正对上姒晏清投来的一记冷眼。 只一眼,便见他从吴军医手中接过药膏,竟是要亲自为她上药。 姒砚辞死死盯着兄长那全然陌生的背影,指甲几乎要抠进轮椅的木纹里。 哥哥这是什么意思? 是怪他没用,连个女人都护不住?还是……怀疑那些黑衣人,与他有关?记住网址不迷路yёsёshuwu7.cō м 他喉结滚动,正欲开口质问,一只手却按上了他的肩膀。 吴怜没说话,只是微微发力,推着他的轮椅,将他推了出去。 帐帘落下,姒砚辞没能看见,也没能听见,帐内那女人其实一直处于半梦半醒。 殷曌迷迷糊糊地睡在榻上,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剧痛,她咬着唇,极力忍耐,可“痛”这一字还是从齿缝里漏了出来,一声比一声破碎,一声比一声脆弱。 他更不知道,他那位向来冷面冷心的哥哥,在听到那第一声“痛”时,便已心疼如刀绞。 姒晏清没有用工具。 在手里这烧酒淋上那翻卷的皮肉之前,他都会先低下头。 舌尖滚烫,带着温柔缱绻,舔去那暗红的淤血;嘴唇轻轻覆在那撕裂的伤口上,虔诚又心疼。 这一切,姒砚辞都不知道。 可吴怜看见了。 殷曌痛得连脚趾都在抽搐。 姒晏清实在看不下去了。 “吴军医!”他头也不回地低喝,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焦躁,“取些止疼药来!” 帐帘一掀,吴怜端着药碗进来。 脚步刚跨进内帐,却猛地顿住。 火光下,那素来杀人不眨眼的西南王世子,正俯身在那女人身上。 唇上染着血,神色却是从未有过的慌张与疼惜。 吴怜在那对男女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迅速垂下头,掩去眼底的惊涛骇浪。 “世子,药来了。” 她的声音波澜不惊,仿佛刚才看见的,不过是寻常光景。 ——— 殷曌失去意识前,只觉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是濡湿的,黏腻的,她迷迷糊糊地动了动身子,却发觉四肢百骸都软得不像话,整个人软得像团没了形状的烂泥,只能任由那滚烫的呼吸和粗糙的指腹在身上游走,连一丝反抗的力气也没有。 有时觉得胸前一热,模糊中见着一人正俯在她身上,将那一团软肉含在口中,舌尖抵着那一点蓓蕾,慢慢地、细细地碾过去。 那舌是热的,软的,带着一股子蛮横的劲儿,像是要把她那整只乳儿都吞进去。 她不自禁地“嗯”了一声,不小心被那人听见了,越发起劲儿,干脆一只手托着那乳儿,揉过来,搓过去,时轻时重,时缓时急。 那力道不轻不重,恰好卡在她受不住又舍不得的当口上,殷曌咬着唇,想忍住,可那声音却不听使唤,一声声地往外逸,细细的,糯糯的,那人含着她那乳儿,越含越深,越吃越多,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吞进去,又怕化了似的,用舌尖慢慢地、一圈一圈地舔,舔得那蓓蕾硬挺挺地立起来,舔得她的腿绞着褥子,身子一拱一拱地往上送,自己都不知道在要什么。 拱得那人松开嘴,那乳儿湿淋淋地从他唇间滑出来,红艳艳的,亮晶晶的,上头全是他的唾沫。 他低头看着那湿漉漉的乳儿,喉结滚动了一下,又俯下身去,把另一只也含住了。 这回更狠,湿重的吮吸声“啧”地响起,殷曌无意识地嘤咛一声,身子猛地一弹,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揉碎了,塞进他口中。 那人一只手揉着那只刚被放过的乳儿,指尖捻着那蓓蕾,揉过来,搓过去,搓得她又痒又麻,下面早已湿得一塌糊涂。 她夹着腿,不让他碰,他也不急,只把脸埋在她胸口,用唇齿厮磨着那团软肉,轻轻地咬,细细地舔,慢慢地吮。 那乳儿在他唇齿间被折磨得不成样子,红痕点点,齿印深深,她却觉着那疼里带着酥,酥里带着痒,痒里带着说不出的舒坦,整个人都化了,化了成一摊水,一摊滚烫的、黏腻的、怎么都收不拢的水。 她闭着眼,意识在深渊边缘沉浮,嘴里却不停地叫着他的名字,一声迭着一声,哪里是求救,分明是敕令。 是他这半生杀伐、唯一肯低头朝拜的神祇,在向他垂怜,在向他索求。 他应不出声,只觉得喉头腥甜。 将脸埋得更深,鼻尖抵着那处温软,近乎贪婪地深嗅,舌尖辗转流连,轻舔慢吮,那力道拿捏得极其刁钻——既舍不得真伤了她,又恨不得就此凿开个洞,连皮带骨将她吞下去。 两只乳儿皆被他一一伺弄过——轮番含过,揉过,舔过,吮过,红艳艳地挺着,亮晶晶地湿着,像极了被雨水浇透的蜜桃,熟过了头,那汁水饱满得都快要溢出来,沉甸甸地坠在枝头,颤巍巍的,好似轻轻那么一碰,便会皮开肉绽,淌出一股子甜腻来。 他伸手捧住,力道却轻得怕碎了,怕惊了,更怕一松手,这缕好不容易聚回来的魂魄又散了。 这世上哪还有什么西南王世子,只剩一个最虔诚的信徒,朝着他的神明俯首叩拜,愈发贪婪地埋首于这片圣域,像是要将这神谕嚼碎了,连带着她的血肉,一并吞入腹中,以此证明——这尊神,是他的。 第二十六章良药苦口 殷曌再睁眼时,帐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和草药味。 吴怜守在榻边,见她醒了,端过温水,凑到她唇边。 温水润过干涩的喉咙,殷曌刚想开口,一碗黑漆漆的药汁又递到了嘴边。她没急着张嘴,只皱着眉闻了闻,那股子三七、乳香的气味直冲天灵盖。 她没说话,只用手一挡,那药碗便又回到了吴怜手里。 吴怜也不多话,只默默舀起一勺,自己先尝了一口,再次递过去。 殷曌还是没接。 恰在此时,帐帘掀起,姒晏清一身铠甲走进来。吴怜忙侧身行礼,殷曌的目光越过她,直勾勾地盯着那道身影,方才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硬气瞬间垮了,嘴角一瘪,眼圈说红就红了。 姒晏清脚步一顿,周身那股子煞气瞬间收敛了大半,走到榻前:“怎么了?” “苦。”殷曌别开脸,声音嗲嗲糯糯的,“我不想喝。” 姒晏清从吴怜手里接过药碗,在榻边坐下:“良药苦口。” “那我也不喝。”她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泪汪汪的眼睛,“除非……除非有爹爹以前哄我喝药的那种饴糖。” 姒晏清眉头狠狠跳了一下,转头看向吴怜:“军中有糖吗?” “回世子,只有些粗制的蜜糖和野果蜜饯。” “我不要那个。”殷曌从被子里探出头,语气里带着点娇纵的蛮横,“我要用油纸包着、一掰就流桂花蜜的那种。你让人去买,买回来我就喝。” 姒晏清盯着她看了半晌,简直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赖皮。他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哄道:“先把药喝了,我立刻派人去买。” “那你先买,我再喝。”殷曌寸步不让,一副作天作地非要作死他的架势。 空气骤然凝固。 姒晏清的耐心终于耗尽。他冷笑一声,不再废话,仰头便将那碗药灌了一大口。 殷曌还没来得及躲,下巴便被一只大手死死钳住,唇齿被迫分开。苦涩的药汁瞬间充斥了口腔,她拼命挣扎,想要推开他,却被他另一只手牢牢扣住了后脑勺。 你来我往,唇齿交战。 那药汁在两人之间被渡过来又渡回去,一半进了她肚子,一半顺着嘴角流到了衣领里。直到她被呛得咳嗽,姒晏清才稍稍松开,指腹重重擦过她湿润的下唇。 “还闹不闹了?” 殷曌喘着气,连舌根都被苦得发麻,眼泪汪汪地瞪着他,还是气的“哼”了一声。 一旁的吴怜早已面红耳赤,捏紧了衣袖,趁两人不注意,悄悄退了出去。 见他又端起碗,殷曌眼皮一耷,二话不说,连人带被子一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姒晏清盯着那团鼓起的锦被,气乐了,伸出手,却没有去掀她的被子:“作死?裹这么紧,当心把自己闷死在里面。” 被子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哼唧:“闷死也比苦死好。” “出来,我不喂了。”他放下药碗,语气懒散,听不出情绪,“省得有人跟个三岁娃娃似的,还得拿糖哄。” 说完,看着那团被子蠕动了两下,终于缓缓拉开了一道缝,从里面露出了一双警惕的眼睛。 她才刚探出个小脑袋,还没来得及看清局势,就被一只大手猛地扣住了手腕。 姒晏清不知何时又端起了那碗药,另一手捏着她的下巴,趁着她张口呼吸的瞬间,大半碗苦药又毫不留情地灌了进去。 殷曌浑身是伤,疼得厉害,哪还有半分反抗的力气,只能任由那苦涩的药汁灌进嘴里,咽进肚里。 好不容易咽下那口药,她心头那股子憋屈劲儿却没处撒。趁着姒晏清松手的刹那,她忽然仰头,狠狠一口咬在了他的下唇上。 带着她惯有的那股豁出去的狠劲儿。 姒晏清眸色一沉,哪容她撒野,当即低头反客为主。 唇齿间的一场厮杀,药味、血腥味、在两人口腔里疯狂交织。 你含我咬,互不相让。 帐内药味未散,血腥气却淡了些许。 终于,殷曌耗尽了最后那点力气,连咬人的劲头都没了,软绵绵地倒在他怀里撒娇:“我在你这军营里伤得这么惨……你就不知道让让我?” 姒晏清一只手揉着她乱糟糟的头发,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肩:“我还没让着你?你既不喜欢吴怜,直接赶出去便是,何必非要在她面前演这一出,还把自己折腾得满嘴都是药味。” 殷曌把脸又在他怀里往深处埋了埋:“我不是不喜欢她……罢了,说了你又要说我动摇军心。” “说。”他收紧手臂,语气不容置喙,“在我这儿,没有什么是不能说。” “我总觉得……”她顿了顿,还是决定把话咽了回去,改口道,“算了,你就当我是矫情,看谁都不顺眼吧。” 姒晏清垂眸,看着她露出的那截白皙的脖颈,上面还残留着他方才留下的痕迹。“真不想让她伺候?那便罢了。只是这军营里没别的女人了,你日后换药、擦洗、沐浴、更衣,都得等我得空了来弄,怕是不方便。” 殷曌闻言,像是想到了什么,随口道:“不是还有军妓吗?” 话音刚落,姒晏清周身的气息骤然冷了下来:“你还想狎妓?” “你是不是有病?”殷曌猛地抬头,瞪着他,牵动了伤口,疼得嘶了一声,“你当我是你,跟八百年没见过女人似的。” 姒晏清盯着她因愤怒而泛红的脸颊,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嗯,看见你遍体鳞伤倒在我怀里的时候,我恨不得昏迷不醒的是我自己。” 空气突然安静。 殷曌怔住了,定定地看了他许久,眼底那戏谑和狡黠一点点褪去,良久才开口道:“姒晏清,你既是万兽之王的山君,不愿困在我那四方宫墙里,做那三千玩物之一。这种话,以后便不要再说了。” 姒晏清的手臂僵了一瞬:“玩?” 他咀嚼着这个字,眼底翻涌起骇人的风暴:“殷曌!这些时日,你都是在同我玩?” “你说呢?”她挑眉,笑意不达眼底。 “好,好得很。”他气极反笑,“拿性命跑到我这破军营里来玩?殷曌,你当真好得很。” “比不得西南王世子军风严谨,”殷曌毫不退让,针锋相对,“太女殿下在你眼皮子底下遇刺,险些命丧黄泉。” “这事我会查清楚。”他盯着她的眼睛,“必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是吗?”殷曌凑近了些,带着嘲讽的笑意,“只怕到时候,世子爷舍不得给这个交代吧。” “你就这么笃定,是我西南王府下的黑手?”他冷笑,“难道就不会是你们朝廷里那些想你死的人?” “不会。”殷曌摇头,眼神笃定,“我都跟他们打过多少次交道了,那帮老东西的伎俩,我还看不透?” 姒晏清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你这些年……被人暗杀过很多次?” “大殷就我这么一根独苗,这不是明摆着招人杀吗?”她嗤笑一声,“还用得着暗杀?简直就是明着杀。” 她说完,看着他的双眼,忽然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紧绷的胸口:“姒晏清,你是不是有病?我堂堂太女殿下,轮得到你来可怜?” “不是可怜。”他握住她的手指,“是心疼。” “呵。”殷曌抽回手,重新缩回被子里,只留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多心疼心疼你自己吧。就怕你这军营漏得跟筛子似的,到时候指不定谁心疼谁。” 第二十七章情到深处(微h) 姒晏清深深体会到她这说翻脸就翻脸的性子,不禁暗叹了一句可爱,随即侧身躺下,手臂横过她的腰际,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所以,你会心疼我吗?” 殷曌没睁眼,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带着点刚喝完药的苦味:“我心疼你做什么?西南王世子威震天下,缺我这点心疼?” “缺。”他答得很快,手臂又收紧了几分,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但我舍不得让你心疼。” 这话搔得人心尖发痒。 殷曌乐了,猛地翻身,伸手勾住了他的下巴:“姒晏清,你算我什么人?我堂堂太女,来心疼你?” 他眸色深沉,任由她捏着,只将那三个字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你说呢?” “好,好得很。” 殷曌松开手:“不是说好了要合作?要联手以天下为棋吗?世子爷若只会这般自荐枕席,在我身上讨些便宜……” 她顿了顿,眼刀恶狠狠地刮在他脸上: “那这买卖,可做不长久。” 姒晏清皱眉,开口说的却是另一个话题:“你也知道你身为太女,身边怎么没有暗卫?这次是侥幸,下次未必……” 殷曌忽然抬手,食指抵在他唇上,打断了他未说出来的话。 “侥幸?”她笑了一声,又轻又冷,“既然世子爷都认定我是侥幸捡回一条命,那想让我死的那个人,想必也是这么想的。” 姒晏清眸色一沉,捉住她那只作乱的手,攥在掌心:“什么意思。” “这天下想让我死的人太多了,躲是躲不掉的。”她任由他握着,目光落在两人紧扣的十指上:“我不设暗卫,就是在给他们递刀子。” 她抬起眼,直直地看进他眼底: “他们不动手,我怎么知道是谁在背后捅刀?越是觉得我是侥幸逃脱,下一次下手就会越狠。我倒要看看,为了杀我,他们到底能豁出多大的代价,又能扯出多少条藏在水下的鱼。” “你瞧,这不连你这西南王世子的军营重地,都能让人渗透得像筛子一样。可见,即便不是你们王府指使的,你这军中,也必定有内鬼。” 她凑得近了些: “现在能确定的,番邦、朝廷,还有你这军营里……都有通敌的嫌疑。” 话音落,帐内死寂。 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一个是冷静的挑衅,一个是压抑的风暴。 ——— 接连半月,殷曌都像个废人一样躺在榻上。 白日里昏睡,到了夜里,便睁着一双清凌凌的眼睛,等着姒晏清来喂药、擦身,她浑身缠满了白布,伤口不能沾水,那股子血腥味混着药味,连她自己都嫌弃。 这日夜里,姒晏清刚解了甲坐到榻边,殷曌便捏着鼻子凑了过来: “晏清哥哥,”她拖长了调子,眼尾勾着几分媚,指尖轻轻戳着他的胳膊,“你闻闻,我都快馊了。这都半个月没洗澡了,身上都能搓出泥球来了,你就让我洗个澡好不好嘛?” 姒晏清刚端起药碗的手顿了顿,垂眸扫了她一眼,神情是一贯的冷硬:“不行。” “为什么呀?”她不满地嘟囔,身子软软地往他怀里靠,“再忍忍?再忍下去,我都要变成一块腌入味的腊肉了。” “下个月。”他舀起一勺药,递到她唇边,“伤口长好了,才能下水。” 殷曌盯着那黑漆漆的药汁,眉头拧成了疙瘩,心里那点小火苗噌噌往上冒——这男人,怎么比那碗药还苦。 姒晏清没搭理她这幅苦大仇深的样子,轻轻吹了吹勺中的药汁,送到她嘴边。 殷曌皱着眉喝了一口,苦得她舌尖发麻,正要抱怨,一块饴糖已经塞进了她嘴里。 这是姒晏清特意按照她的要求买的,桂花蜜汁馅的饴糖,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把那股苦味一点一点压下去。她又喝了一口药,又吃了一口糖。不知不觉,一碗药见了底。 姒晏清放下药碗,拿帕子替她擦嘴角。擦过去的时候,她的嘴唇蹭到他的指腹,忽然觉得身上不对劲了。 心口那里跳得慌,脸颊也烫得厉害,不用摸都知道红了。一股热流从喉咙里涌下去,涌过胸口,涌过小腹,涌到四肢百骸。 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缩了缩,又伸开,伸开又缩起来,自己都没意识到,眼前的东西开始变得模模糊糊的,烛火的光晕一圈一圈地荡,红的、黄的、橙的,混在一起,晃得她眼睛发花。 耳朵里听见的声音也不对了,姒晏清明明就在跟前,可他的呼吸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飘飘忽忽的。 她伸出手,一把拽住他的衣襟,把他拉向自己,嘴唇贴上去,舌头伸进去。要把这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全咬在他嘴上。 她的手也不老实,扯开他的衣襟,掌心贴着他胸口,胡乱地摸,胡乱地揉。 姒晏清被她撩得喘了一声,一把将她从床上捞起来,叉开她的腿,让她跨坐在自己大腿上。 硬挺的龙根就那样直直抵着她,她搂住他的脖子,嘴里含着他的舌头,拼命地吸,拼命地咽,拼命地扭动着腰肢,一上一下,一前一后,用花户蹭着他那处分身。 蹭得姒晏清箍着她的腰,大掌扣在她腰侧,一下一下用力往下撞。撞得她的乳房一耸一耸的,嘴里含混的声音从两人交缠的唇齿间溢出来,他松开她的嘴,喘着粗气,低头去咬她的耳垂。 咬得她耳朵尖烫得像要烧起来,他含在嘴里,又咬又舔,她便受不住了,仰着脖子,一声一声地喘。 “姒晏清……你轻点……” 他箍在她腰上的手收得更紧了,撞得更深更重,每一下都像要把她给撞穿了。“轻不了,”他喘着,声音闷在她耳边,“唤我晦之。” “晦之哥哥……”她被撞得断断续续的,声音软得像一摊水,“我想要你……啊……就现在……” 她手往下伸去,勾开他的腰带。 他猛地收紧双臂,将她狠狠往怀里一按。殷曌闷哼一声,整张脸埋进他肩窝,身子瞬间软成了一滩水。 他的手掌顺着衣摆滑进去,所过之处,激起一阵战栗。 突然间,胃里猛地一阵翻搅,殷曌脸色倏地惨白,猛地推开姒晏清,趴在榻边干呕起来,却只吐出几口酸水,呛得她满眼泪花,浑身止不住地轻颤。 第二十八章罂粟 姒晏清几乎是踉跄着下榻,端起案上的温水便转身。 他一手拍着她的后背,一手将碗凑到她唇边。殷曌就着他的手漱了口,整个人虚脱地靠在他怀里,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你躺着,我去唤吴军医。”他替她掖好被角,起身便要走。 衣袖却被她紧紧抓住。 “别走……” “乖,我去叫军医。”他顿了顿,指腹擦过她毫无血色的唇。 殷曌却摇了摇头,握住了他的手腕。 “别去。”她闭着眼,气息微弱,“想来是这段时日,你那军中伙房总拿什么鹿血、牛羊杂碎给我补身子……吃得太腥,腻着了。” 姒晏清眉头紧锁,显然不信:“还是让吴大夫瞧瞧放心些。” “真没事。”她往床里侧挪了挪,“你今晚……能不能不走?” 这些时日,他顾及着她的名声,每晚都是把哄她睡熟了,便去与士卒同睡。今夜看着她这样惨白的脸色,忽然就于心不忍了。 他沉默地吹熄了烛火,和衣躺下。 伸手自然地将殷曌搂进怀里,她闭着眼,一声,两声……在心里默数着他的心跳。 数到第二十下时,头顶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殷曌,你方才说的……是真的吗?” 她没睁眼:“什么?” 姒晏清没再接话。 帐内只剩下更漏的滴答声,还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过了许久,那只搂在她腰间的大手突然收紧,将她往怀里又按进了一寸。 终究,他什么也没再问。 ——— 又是半月过去,殷曌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起初只是头晕恶心,如今竟像是被千斤巨石压住了四肢,连动一根手指头都成了奢望。 姒晏清掀帘进来时,正好撞见她浑身疼得不受控制地在痉挛。 “吴军医!”姒晏清一声厉喝,几步跨到榻前,手刚碰到她的额头,便是一惊——冰寒刺骨,可她两颊的皮肤却在发烫。 吴军医小跑着进来,刚搭上殷曌的脉搏,脸色就变了。 “姑娘今日……可是觉得全身骨肉皆被虫蚁啃噬?尤其关节后背,疼得钻心?”老人声音发颤,看着殷曌痛苦地点头,又问,“可有大汗淋漓,皮肤湿冷,忽冷忽热?可觉心跳如鼓,喘不上气,像是要憋死在这榻上?” “是……”殷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吴军医没敢停,又追问起这半月的饮食汤药。 殷曌纵使疼得神志不清,却还是一字不落地回了。 吴军医猛地转头,厉声唤来孙女:“吴怜!把秦姑娘今日的药端来!” 药碗端上,吴军医用手指蘸了蘸,放进嘴里一抿。不过片刻,这位在军中威望极高的老军医,竟“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磕头如捣蒜。 “世子爷!求您看在我吴家三代行医、侍奉过老太爷和王爷的份上,看在我爹当年救过陛下的份上,更看在我吴家把独家解毒秘方毫无保留献给朝廷的份上……饶了吴怜这丫头一条命吧!” 话音未落,帐帘一掀,姒砚辞坐着轮椅,面色如常地出现在了门口。 姒晏清一手仍稳稳搂着怀里疼得发抖的殷曌,一手按在案几上,目光如刀,剜在吴军医身上:“说清楚。秦姑娘到底怎么了。” 吴军医老泪纵横:“回世子,秦姑娘每日的汤药里……都被人加了罂粟壳。” 见姒晏清眸色一沉,他急忙解释:“军中常用此物为重伤将士镇痛,少量用之,确有奇效。可一旦伤愈,便绝不能再碰。这东西……会上瘾,能毁人!” “毒?”姒晏清只吐出一个字。 “比毒更甚!”吴军医声泪俱下,“长期使用,初时只是恶心呕吐、腹痛腹泻、身体脱水、体重骤减!更可怕的是会扰乱人心智——思维混乱,记忆全无,分不清东南西北,整日活在恐惧黑暗里!情绪反复无常,上一刻还在哭,下一瞬就要杀人自残!到最后,心里眼里便只剩下这口药,彻底沦为废人,再也……再也戒不掉了!” 姒晏清心头猛地一跳,像是被人狠狠剜空了一块。 怀里的殷曌听完这番话,却异常安静。 “有法子解吗?”他问。 “好在时日尚短,药瘾不大,只要即刻停了那药,慢慢能养回来。” 姒晏清猛地转头,看向跪在一旁的吴怜,仿佛在看一个死人:“吴怜,我姒晏清可曾亏待于你?” “不……不曾。”吴怜脸色惨白。 “砚辞可曾苛待于你?” “也不曾。” “那为何要害她?” 吴怜猛地抬头,目光死死盯在姒晏清脸上,那眼神里有爱,有怨,更有一种扭曲的疯狂:“世子!我从小与你一同长大,青梅竹马,你身边除了我,从未有过别的女人!可自从她来了,你眼里就再没别人了!你日夜守着她,连看都不愿看我一眼!我只是……我只是想让你多看我一眼,想让你知道,只有我才是这军营里最适合陪在你身边的人!” “够了。” 一声冷喝炸响。 姒砚辞转动轮椅,挡在了吴怜身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姒晏清见状,轻轻将殷曌放回榻上,替她掖好被角,这才起身,一步步走到姒砚辞面前。 他蹲下身,与坐在轮椅上的弟弟平视。那双平日里只对弟弟温柔的眼里,此刻满是审视与寒霜。 “砚辞,”他开口,“她做的事,你可知道?” 姒砚辞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冷嘲:“哥哥这是在怀疑我?” “你只需要回答我,”姒晏清不退不让,“知道,还是不知道。” “我不知道。”姒砚辞咬紧牙关。 “看着我的眼睛。”姒晏清逼近一步,那股属于西南王世子的压迫感铺天盖地,几乎让人窒息:“这件事,从头到尾,与你没有半点关系。” 姒砚辞死死瞪着他,眼眶渐渐泛红,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是。” 两人对视,帐内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姒晏清看着弟弟那双通红的眼,他眼中的寒霜终于一点点化开,伸出手,轻轻按在了姒砚辞的膝盖上: “既如此,”他叹了口气,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和,“我便信你。” ——— 姒晏清背对着众人,站在榻前,对着殷曌开口,听不出情绪:“秦姜,你说,这吴怜,你想如何处置?” 殷曌睁开眼,眼底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嘲讽:“你瞧,我早说过的吧,真要到给交代的时候,你会舍不得的。” 姒晏清喉结滚动,刚想开口辩解,却被她抬手打断。 “吴军医。”她视线越过他,看向那个战战兢兢的老者。 “姑娘,您请吩咐。”吴军医还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带你孙女回去吧,我这儿,没什么要吩咐的了。” 吴军医猛地抬头,眼泪瞬间夺眶而出:“谢姑娘开恩!大恩大德,老头子……老头子定当竭尽所能,替姑娘医治!” “行了,都出去。”殷曌疲惫地闭上眼,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吵得我头疼。” 众人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退下。 方才还喧闹的帐篷,此刻死寂得可怕。 姒晏清站在原地,拳头捏得咯吱作响,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早就知道那药有问题?” “嗯。” “那你还……”他还想问,为什么要喝?为什么要一次次让他亲手喂下去? “不是你逼我喝的吗?”殷曌笑着说道,“每天端着碗,非要一口一口喂进我嘴里的,不是你姒晏清是谁?” “殷曌!”他猛地逼近一步,眼底布满血丝,“你为什么?为什么总喜欢拿自己的性命安危来要挟人?你哪怕说一句那药有问题,我还会逼你喝吗?还会亲手一勺一勺喂进你嘴里吗?!” “我早跟你说吴怜有问题了,你信了吗?”她冷冷地回视他,“更何况,我这都已经吃出一身高热、呕吐来了,你都舍不得动她一下。就算我早说那药有问题,她大可以说是为了帮我止疼,正常用药。你能拿她怎么样?杖责?还是流放?” “说来说去,你就是不信任我。”他声音嘶哑。 “你这也不值得我信任啊。”她毫不退让。 “我已经把选择权给你了!”他猛地抓紧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只要你一声令下,她……” “她怎么样?”殷曌打断他,一字一顿,“人头落地?得了吧,姒晏清,这要是在皇宫,她早该是一具尸体了,若你真的要为我做主,哪还需要我开口?查出来的那一刻,她就该死了。” 她撑着身子,一点点坐起来,尽管摇摇欲坠,目光却已坚定地穿透他的皮囊,直视灵魂:“你看,这还只是你西南王府一个家生的奴才,就已经让你左右为难了。更遑论……你是姒晏辞和姒意阑的哥哥,是西南王的儿子,更是西南王府的世子。想来,我那年迈的舅祖父至今还住在深山里,就是在为你守着那藏于西南群山里的草寇,守着你最后的退路,是吗?” 姒晏清的手猛地一颤。 “所以,你以身试药,假借吴怜的手,是在试探我?” “可惜了,”殷曌淡淡道,“你也没通过考验。” “值得吗?”他红着眼,死死盯着她,“就为了试探我,你冒着变成废人的风险?殷曌,你告诉我,这值得吗?” “值不值得,我自己说了算。”殷曌强撑起身子,即便虚弱,那股子太女的威仪却丝毫不减。“外界都说我天纵奇才,可我其实蠢笨得很。书要读很多遍才能背下来,坑要自己踩过、摔过,才知道疼。我现在会的一切,都是拿命换来的。不亲自试试差点死在你这儿,怎么能确定,西南王府真有谋逆之心?” “殷曌,你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来的西南?” 良久,殷曌忽然伸手,掐着姒晏清的下巴:“姒晏清,你问我,我此次来西南,到底为何而来……若我说,我真的只是来看看哥哥你,你信吗?” “你唤我……什么?”他瞳孔骤缩。 “你忘了?”她笑了,笑意里带着几分苍凉,“你除了是姒晏辞和姒意阑的哥哥,也是我的哥哥呀。” “我……”他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我只是想来看看,”她收回手,重新躺下,侧过身去背对着他,“与我流着相同血脉,人生经历几乎一致的另一个‘我’,究竟长什么样子。” 身后许久没有动静。 就在殷曌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却听那男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让你失望了吗?” 殷曌闭着眼,唇角微微勾起:“没有。恰恰相反,你虽有雷霆手段,却有菩萨心肠,重情重义,好到……足以与我共天下。” 身后,一阵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姒晏清跪地,重重叩首:“臣,不敢。” “世子平身吧。”她没回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与威仪,“替本宫准备热水,替本宫沐浴更衣,明日开始,还有硬仗要打。” 第二十九章尊卑(微h) 殷曌药瘾上来的时候,姒晏清正与几位心腹将领对着沙盘低声争执。 手指死死摁在一处插着小黑旗的位置: “暹罗这次是下了血本。不只是粮草军械,连象兵都派出来了。他们不仅要撕开骠国的防线,更要拔掉我们在阿瓦城的羁縻宣慰司。” 战事一触即发。 主帅大营里议论的热火朝天,而这边的浴帐内,静得只剩下水声。 殷曌把自己整个泡在冰冷的井水中。 寒气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冻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痉挛。 只有这种近乎自虐的冰冷,才能暂时压住体内那股邪火——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她的骨髓,又热又痒,恨不得把皮肉都撕开来挠。 连骨头都像是被人生生敲碎后,又在沸水里反复熬煮。 她甚至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逆流,每一次流动都带着腐蚀般的剧痛。 就在这阵要命的翻搅稍稍平息,她仰头靠在桶壁上剧烈喘息时,亲兵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秦姑娘,吴怜求见。” 殷曌连眼皮都没抬:“不见。” 可那人像条癞皮狗似的,怎么甩都甩不掉。 亲兵去而复返,声音透着为难:“姑娘,那吴怜……长跪于帐外不起,说是要给您赔罪。” 殷曌闭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 跪? 跪你妈呢跪! 她费力地捧了把冰水泼在脸上: “告诉她,”殷曌喘了口气,“我不杀她,已经是看在她爷爷那点军功的份上。她爱跪,就去姒晏清那儿跪,别他妈来我这儿赛脸。” ——— 到底是吴大夫的孙女,又是在这军营里长大,与多少将士朝夕相伴,又有多少将士喝过她爷爷配的药,被她亲手包扎过伤口。 今日见她跪在众目睽睽之下,几个年轻的小兵终是看不下去,互相递了个眼色,其中一人咬了咬牙,猛地转身,大步朝着主帅大营的方向跑去。 殷曌正浸在刺骨的井水里,意识已经开始涣散了,忽然觉着水波一动,一只粗糙温热的大手伸进水里,径直朝她胳膊抓来。 她猛地睁眼,眼底瞬间闪过一抹厉色,五指如钩,反手便要扣断那人的腕骨。 直到看清姒晏清那张冷硬的脸,她才卸了力道,整个人软了下去。 “你怎么来了?”她冻得牙齿都在打颤,“军务……商量完了?” “嗯。”姒晏清脸色阴沉,眉头拧成个死结,应了一声,一把将她从水里捞了起来。 扯过厚厚的毛毯,将她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紧,像抱个孩子似的把人搂在怀里,大步走向榻边。 盯着她冻得发紫的嘴唇,语气陡然转厉,“我不是吩咐了,让人给你准备热水,谁准你碰冷水的!”他咬着牙,语气里压着怒,手上的动作却温柔至极,仔细替她擦着发梢的水珠。 殷曌缩在他怀里,贪恋着那点体温:“冷水……舒服。” “胡闹。”姒晏清低斥一声,将她安置在榻上,又将被角压实,“有没有好受些?我让人熬了姜汤,一会儿喝了,我陪你睡会儿。” “军务要紧,不用管我。”她下意识推拒。 “无妨,都已安排下去了。”他坐在榻边,指腹拂过她冰凉的额头。 帐内安静了片刻,“吴怜呢?”殷曌忽然开口,打破了这片刻的安宁。 姒晏清动作一顿,声音冷了下来:“还跪着。” “她这是跪给军中将士们看的。”殷曌扯了扯嘴角,笑意凉薄,“怎么,世子爷就不出去怜香惜玉一番?免得寒了军心。” “她跪她的,与我何干。”姒晏清俯身,吻了吻她上扬的嘴角,“我怀里香玉温软,何必去管外面那些腌臜心思。” 殷曌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让她进来吧。”她闭上了眼,“跪久了,对你在军中的名声不好。将士们看着,心里难免会有想法。” 姒晏清深深看了她一眼,良久,他转身,对外沉声道:“让她进来。” 殷曌斜倚在榻上,连看都懒得看吴怜一眼。 吴怜膝行两步,上前磕头:“我……我是来向姑娘认错的。” “行,我听到了。”殷曌现在确实没精气神听她放屁,“你可以滚了。” 吴怜却没动,依旧保持着那个卑微的姿势:“我不明白,究竟哪一步做错了,是从第一碗药起,姑娘就知道有问题了吗?” “不知道。”殷曌答得干脆。 “那姑娘为何……”吴怜猛地抬头,眼底写满了困惑与惊惧。“为何得知那药有问题时,如此镇定自若。” “这话,是你自己想问,还是你背后那个人,让你来套我话的?” “这事全因我爱慕世子,一人所为!”吴怜急急辩解,“并无任何人指使!” “有没有人指使,对我来说都一样。”殷曌懒洋洋地换了个体位,牵动伤口的时候,还嘶了一声,惹得姒晏清一阵心疼,“至于你问我怎么知道的……实话告诉你,我真不知道那药里加了料。我又不是神仙,哪儿能一闻就闻出那劳什子罂粟壳的味道?” 吴怜愣住了:“那……那姑娘为什么还……” “我不知道药有问题,但我知道你有问题。”殷曌终于舍得睁开眼盯着她,“既然人都有问题,那这个有问题的人端出来的所有东西,还能相信吗?” “自打姑娘进军营以来,除下药以外,我并未做过任何伤害姑娘的事!”吴怜咬着牙,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姑娘是凭什么断定我有问题的?” “凭你蠢。”殷曌冷笑,“那日在林子里,黑衣人杀过来,你当面提醒我一句‘小心’,背后却没吭声。若你跟那伙人没关系,见我遇袭,正常人的反应该是尖叫提醒,或者拉我一把。可你没有。”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讥诮:“还有,我故意在你面前跟姒晏清亲热的时候,你眼里流露出的不是嫉妒,而是杀意。一个小小的医女,见到世子宠幸别的女人,顶多是羡慕,哪来的胆子起杀心?” 吴怜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 殷曌却没给她机会,撑着身子往前倾了倾: “我不杀你,是不想让你们如愿。想来,那日姒砚辞挡在你身前,保你一命,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你们选在姒晏清的军营里对我下手,打得什么算盘,真以为我看不明白?” “你们想挑拨朝……想让世人看笑话——堂堂西南王世子,为了一个女人,杀了一直伺候他的医女,还是追随他多年的老臣孙女。这一刀下去,砍的不是你的脑袋,是姒晏清的军心,是他手里这十万西南边军的军心。” “你以为你凭什么能被你背后那人千挑万选出来犯这么大的罪,皆因你吴家三代效忠西南王,又有恩于当今陛下,可只要我开口,姒晏清就得权衡——是将你碎尸万段解我心头之恨,还是顾念旧情保下你以安老将旧部之心?” “再者,你们选在这个时候动手,就是要让姒晏清首尾不能相顾。边关告急,他在前方拼命,后方却因为一个女人自断臂膀,这消息一旦传出去,那些原本就对他阳奉阴违的土司,还有那些虎视眈眈的蛮夷诸部,谁还会真心臣服?” “现在想想,你们冲我来,不过是一箭双雕,借废了我,来动姒晏清,不,你们的目标,是大殷的西南屏障!甚至是整个大殷!” 殷曌说完,重重靠回姒晏清怀里,疲惫地闭上了眼。 “现在,你可以滚了。再跪在这儿,我就当你是默认了。” ——— 吴怜走后,殷曌再也压不住体内的那股邪火。 翻身将姒晏清压在身下。 姒晏清被她那双含泪的眼睛一望,顿时喘不过气来。 她身子一歪,毛毯底下漏出半截肩膀来,“痒……”她开口的声音都变了调。“好痒,姒晏清,你帮帮我。像有千万只蚂蚁在我身上爬。” 说话间,她已经伸手,抓住了姒晏清的手掌按在了自己乳房上。 “想让我怎么帮你,嗯?”他仰起头去蹭她的鼻尖。 殷曌没有回答,只是带着他的手,在自己身上摸索。 从心口往下,到腰际,到小腹。 先是用力地揉,再是恶狠狠地搓。 还是不够,他一把掀开毛毯,彻底露出她底下那对白腻的乳儿,双手扣上去,扣得她“啊”了一声,又被他揉得变了调。 “用力!”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又带着说不清的欢愉,“姒晏清,用力!弄死我!” 哭得姒晏清的眼睛都红了,加大了力道,搓揉着她的乳肉,掌心里那两团软肉被他捏得变了形,白腻的皮肤上泛起一道道红痕。 他恨不能当下就把它们抓爆了,揉碎了,揉进自己手心里。 殷曌被他弄得浑身发软,可药劲儿还在身上爬,痒得她受不住。 她瘫在他身上,他抱着她翻了个身,将她压在身下。 她猛地抬手,五指插进他鬓发里,一把将人扯了下来。 唇齿相撞,疼得两人皆是呼吸一滞,随即又更凶狠地碾磨上去。 她咬破了他的下唇,血腥味在舌尖炸开,那味道又腥又咸,她却像着了魔似的,伸着舌头去舔,去卷,恨不得将他那点温热全都吃掉。 姒晏清粗喘一声,手掌死死卡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头承受他的长驱直入,他的粗暴扫荡,他的舌头勾着她的舌头,牙齿绞着她的嘴唇,两具身体贴得没有丝毫缝隙,吻到天旋地转,吻到天昏地暗,吻到彼此都喘不过气,吻到她整个人都软在他怀里。 姒晏清松开她的唇,凑到她耳边:“殷曌,说你想我,要我。说你真的会要我。” 殷曌的身子僵住了。 那声音落在她耳朵里,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所有欲火。 可那药劲儿还在,她睁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看着那双满是翻涌情欲的眼睛: “姒晏清,你想什么呢?”她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冷淡的、居高临下的调子,“你不过是我用来戒毒的药引子。” 姒晏清的脸僵住了。 “你他妈再说一遍。” “你在气什么?你有什么资格生气?说什么恨不能替我遍体鳞伤,可真到利益抉择的时候,立马可以不顾我的感受。世子爷,咱俩之间,到底是谁在玩?” 姒晏清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好好好,好得很。”他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玩?不是要玩吗?今天就让太女殿下见识见识,到底他妈谁玩谁。” 他一把将殷曌从榻上捞起来,翻了个身,让她跪趴在榻上。 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衣裳声,然后一只滚烫的大手按在她腰上,将她的腰往下压了压,迫使她的臀翘起来,光溜溜地暴露在空气中。 姒晏清将她的双腿并拢,将自己的肉柱嵌了进去。 下面那根东西抵在她腿间,上面他揪住她的头发,逼她仰着头。 “说,”他带着狠劲儿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咱俩之间,到底,谁他妈玩谁?” 殷曌嘴里不饶人:“世子爷就这点本事?只会在床上搞女人?” 姒晏清没有回答,下身猛地一挺,直直朝她花穴口撞去。 揪着她头发的那只手又用力将她拉了回来,又是一撞。 一下,一下,又一下,不留余地,不留缝隙,狠狠地撞,撞得她浑身发颤,撞得她嘴里的话断断续续,不成句子。 那根东西几次堪堪顶进花穴口,滚烫的龟头碾过那处嫩肉,又急速抽离,然后以更大的力气又冲了回来。 撞得她浑身发软,双腿夹不住,他又伸手将她的腿按紧,不让她松开。 穴口不一会儿就被撞得红肿起来,嫩肉翻在外面,磨得又红又烫。有那么一瞬间,那根东西顶得太深,都已经挤进去了小半个龟头,疼得她叫出了声:“姒晏清,你混蛋!” “混蛋在搞你。”他的声音再次从头顶落下来,带着喘息,带着狠意,“叫我,大声叫。” “啊——你……姒晏清……”她的声音被撞得支离破碎,“好痛……那里……被你磨出血来了……” 这话让姒晏清不自觉地停止了猛烈的冲撞。 他松开她的头发,低下头去看。那处嫩穴果然被磨出了细细的裂痕,几丝血珠渗出来,和着晶莹透亮的黏液,糊在那处,又红又肿。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嘶”了一声,身子一颤,想往旁边躲。 他没有再动,俯下身,将脸埋在她腿间,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上去。 殷曌猛地倒抽一口气,像被火燎了似的,浑身瞬间绷紧,下意识便要往前缩,可那只手却稳稳地按住了她,纹丝不动,反倒将她那点细微的颤抖,尽数收入掌心。 他的舌尖温热,软软的,一下一下舔过那些细小的裂痕,将渗出的血珠卷进嘴里。那感觉痒痒的,疼疼的,又说不出的舒服。她的身子慢慢软了下来,趴在那堆凌乱的被褥里,由着他舔。 “啊……”她的声音开始变成了软绵绵的,带着尾音的撒娇,“晏清哥哥……晦之哥哥……往里面舔……” 姒晏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侧着脸,趴在枕上,半睁着眼睛看他,那双眼尾微扬的凤眸里,此刻盛着两汪潋滟的水光。 眼波流转间,透着一股子勾魂摄魄的媚意。 她也不说话,只这么带着钩子看着他。 他不再忍耐,又低下头,将舌头往深了舔去。 那处湿热,紧致,裹着他的舌根,一股淡淡的腥甜散开来。 他从来没有尝过女子这处的滋味,有些生疏,有些好奇,可舌尖卷进去的时候,他觉得,这是天底下最美味的东西。 于是他舔得更深了,舌头在里面搅动,搅得她浑身发颤,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着:“哥哥,好喜欢哥哥。” “喜欢”这两个字,猝不及防地砸在他耳膜上,又狠狠烫进心口最软的那处。 姒晏清呼吸停滞,随即抽出湿滑的舌,死死盯着她。 那双凤眸里的潋滟还未散尽,春意正浓,他像是被蛊惑了一般,重新覆了上去,吻住那张刚刚唤他“哥哥”、又诉说“喜欢”的唇。 两舌相抵,如胶似漆,仿佛生来就该长在一处,缺了谁都是残躯。 就在两人吻得难舍难分,就在那滚烫的硬物抵上来,即将破门而入的刹那—— 殷曌猛地偏头,避开了他的唇。 “姒晏清,你不能这样。” 他动作顿住,额角青筋暴起,声音哑得可怕:“为什么?” “你听好了。”殷曌转回头,迎着他的目光,眼底的媚意瞬间消散,只剩下属于上位者的凛冽与清醒,“若做不到对我俯首称臣,做不到事事以朝廷社稷为先——你凭什么当我的侍君?” 姒晏清气极反笑:“殷曌,你以为到了现在,还由得了你做主?” “由得了。” “姒晏清,”此时的她,眼里没有半分媚态,只有属于太女的凛冽和威压,“我以未来天子的名义起誓——今日你若敢强行自荐枕席,他日,我殷曌必定举全国之力,倾天下之兵,踏平你西南王府。” 她一字一顿,如金石坠地: “太女誓言,一言九鼎。” 第三十章惊雷(微h) 姒晏清听完,浑身僵硬,呆滞在她身上,半晌没缓过神来。 久久无言。 他渐渐松了力道,任由她从怀里滑落到床上,胡乱地整理好衣襟,随后翻身下榻,对着殷曌重重磕了个头。 “方才,是臣僭越了。” 话音未落,人已起身,头也不回地往营帐外走去。 体内的药劲儿这时才后知后觉地翻涌上来,像千万只蚂蚁顺着血管往骨髓里钻。 疼得殷曌眼前阵阵发黑,早没了心思去顾及他的感受。 只吊着最后一口气,踉踉跄跄地往那桶寒凉刺骨的井水扑去。 只要扎进去,只要凉下来…… 就在她半个身子快要栽进桶里的瞬间,一道黑影从背后猛地袭来。 是去而复返的姒晏清,一把将她死死箍在怀里,勒得她生疼:“你在干什么!” “放开我……”殷曌在他怀里疼得直哆嗦:“痒……疼……难受……让我进去……” “你疯了?”他低吼,试图按住她乱蹬的腿。 “哥哥,”殷曌忽然软了下来,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往他怀里贴,脸颊在他衣襟上反复磨蹭,声音带着哭腔,又媚又哑,“晦之哥哥……我难受……你帮帮我,好不好?” 她每蹭一下,那股子要人命的热浪便更甚一分。 姒晏清刚压下去的那股火,又被她给蹭了上来。 姒晏清哪里还忍得住,二话不说,将她打横抱起。 殷曌的身子此时已是软如春柳,半点儿筋骨也无。 姒晏清半搂半抱,将她轻轻放在床上。 他俯身压下,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下里气息交缠,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只见云鬓半偏,一枕青丝,衬得那张脸庞,似羊脂玉般,白得几近透明。 “你宁愿去那冰水里泡着,也不肯要我。你让我怎么帮你?” 殷曌只觉那药力如万蚁钻心,烧得她神智昏聩,哪里还有半分理智听他说了些什么。 那股子又痒又燥的劲儿,又逼得她不得不拱起身子,去寻那一点慰藉。 一声“哥哥……”腻得能拉出丝来,一双凤眼里水光潋滟,似求饶,又似勾引,“帮帮我。” 姒晏清闻言,眼底那团火烧得更为炙热,低头,在她乳房上重重地咬了一口,留下一抹艳色。 殷曌只觉那股子羞耻与快意一同涌上,闭上眼,挺起腰腹,将自己主动迎了上去。 姒晏清的手掌一路下滑,掌根抵住那处,只轻轻一按,她便浑身一颤,双腿立刻并拢,死死夹住他的手,不让他动,也不让他进。 “放心,”他嘴里还叼着她的乳头,“我不进去。” 随即又从乳房一路吻到嘴角,一寸一寸地啄,啄得她嘴唇发痒,啄得她忍不住微微张开。 他觑着她微启的樱唇,趁她气息不稳,舌尖滑了进去,寻着了她那截丁香,紧紧绞住。 这会儿子他也不急着攻城略地,只拿那灵巧的舌,一勾一挑,一逗一引,如同戏弄着水里的游鱼,逼得她心痒难耐。 殷曌原本还存着几分清明,想要躲,想要退,可那药劲儿烧得她神志恍惚,身子早已不听使唤。 她被他勾着、引着,竟也忘了尊卑,忘了伦常,只凭着本能去追逐那一点津液。 待追上了,两条舌儿便如藤蔓绞缠,你进我退,你挑我迎,只搅得津液横流,滋滋作响。 缠绵得令人窒息。 殷曌起初还绷着身子,双腿夹得死紧,渐渐地,丹田里升起的暖流,混着药力,将她那一身傲骨一寸寸断去,身子便也一点点软了下来。 那双绞着他的玉腿,再无半分气力。只软软搭在他腰间。 姒晏清何等人物,自是察言观色,见好就收。 只将那掌根,轻轻抵在那处要命的软肉上。不急不躁,只一圈一圈地揉将起来,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轻不重,恰似那春雨润物,又似那钝刀子割肉。 他要的哪里是这一时半刻的皮肉欢愉? 他就是要看着这九天之上的凤凰,在他掌心里心甘情愿摘下凤冠,收起爪牙。 他就是要亲眼瞧着,太女殿下的天威,在他身下,究竟还能剩下几分。 那揉弄之间,不知不觉已逼得她那原本紧闭的花心,不得不随着他的节奏,一启一合,吞吐着那难以言喻的欢愉与煎熬。 他的拇指按上去,按着那粒小小的花核,轻轻一捻。 眼见着殷曌的身子猛地弹了一下。 他便停了手,等她缓过来,等她重新软下来,再开始揉。掌心裹着那处,从外往里揉,从下往上揉,把那两片花唇揉得越来越红,越来越肿,花汁蜜液一股一股地往外涌,往他手心里头涌。 也是奇了,殷曌初时只觉万蚁钻心,奇痒无比,此刻却已换了光景。 那痒意竟似生了根、发了芽,化作一股子说不出的酥麻,从骨髓深处往外钻,如春日藤萝,缠腰绕腿,顺着他的节拍,一挺一落,一迎一送。 恰似水波荡漾,一浪推着一浪,端的风情万种。 只听她口中娇吟不断,那声音细细碎碎,也不成调,半是难耐,半是贪欢,只管“嗯……啊……”地哼着。 尾音袅袅,先是往上挑,挑得人心尖发颤,待到极处,又如那落花坠地,轻轻巧巧地,全落进了姒晏清的掌心里。 姒晏清见她这般光景,哪里还不明白?他停下那作乱的手掌,俯身凑近她耳畔,带着几分戏谑,几分狠劲: “殿下这便是舒服了?方才那股子‘宁死不从’的硬气,哪儿去了?” 殷曌闻言气得满脸通红,偏生身子控制不住又地往他怀里送了几分,嘴里却仍不服软,只含糊道:“哥哥……晦之哥哥……别停……” 姒晏清一想起方才那幕,心头那股邪火便直冲顶门。 这女人好大的胆子,竟敢拿天下为注,抬出西南王府压他,那副气吞山河、视他如无物的架势,端的狠辣。 他低头看着眼下这具在他掌中颤得不成样子的身子,猛地加重了力道,发狠地往那软肉里掐: “方才不是还要拿西南王府威胁我,不是还要去跳那冰水吗?怎么,这会儿倒知道要我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那处揉弄得愈发狠厉,半分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只逼得她脑子里只有这榻上这档子事,心里头只有他姒晏清:“殿下,这天下可不是任由你拿捏人的筹码。” 殷曌被他这番夹枪带棒的话激得怒火中烧,那处被他又是掐又是揉,疼里透着痒,痒里透着酸,酸里又泛起一股子要命的酥麻,种种交织,神智不清,语无伦次,只觉一口气吊在嗓子眼,上不去也下不来。 “轻……轻点……” 姒晏清索性停了手,只拿那滚烫的掌心虚虚地贴着,静静地享受着她这副对自己欲罢不能的神态。 谁知那药劲儿实在猛烈,不过一瞬,殷曌便受不住了。她腰肢一挺,双腿死死绞住他的腰,带着哭腔,胡乱央求道: “哥哥……别停……再重一点……再重些……” 他俯下身,落下轻飘飘的三个字: “求我呀。” 殷曌终是溃不成军。 她闭上眼:“……求你。” 姒晏清眸色一暗,那点笑意瞬间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乖。”他吻去她的泪,“既是求了,那往后这痒、这疼,是爽还是死,可都得听我姒晏清的了。” 姒晏清将她那双腿架在自己肩头,又抬手把她腰一托,高高垫起她的臀。 那花芯儿便尽数敞开了,粉嘟嘟的,湿答答的,像是雨后还带着露水初绽的桃花瓣儿。 他低下头去,凑近那花芯,舌尖在那嫩蕊上轻轻一点。 就着她颤抖的大腿根,顺着那花唇的纹路一溜一溜地舔,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把那层层迭迭的花瓣儿都舔得湿透了,才将整张嘴覆上去,含住了那花芯,轻轻地吮。 这一吮,吮得她整个人都软了,腰肢往下一塌,又被他稳稳托住,由着他一口一口地咂。 咂巴咂巴,像是小儿吃奶,砸得她脸热心跳,底下更是泛滥成灾。 他吮得兴起,舌头便往那花芯深处探,一探一探的,像是要探到那花芯底下的泉眼去。 可他不知,那泉眼早已被他搅得一股一股的往外涌津液,又尽数被他自己个儿给吞了下去。 他也不嫌,泉眼涌多少,他便吞多少,越吞,越是吞得更起劲了,喉结一上一下地滚,恨不能把这一整口井都给吸干了去。 她从没被人这样折腾过,伸手去推他的头,可手上哪里还有力气? 推不动,便一声一声的唤他“哥哥,晦之哥哥,晏清哥哥,世子哥哥,好哥哥。” 直喊得他底下那根硬得发疼,可他又舍不得放开这张嘴,只把舌头又往深处送了几分,在她那花芯最娇嫩处来回地刮。 刮得她浑身发颤,两条腿在他肩头乱蹬,不知蹬了几许,终于,那花芯里一股热流喷薄而出,尽数射进了他嘴里。 他也不躲,反而迎了上去,把那热流一口一口咽了下去,似品陈年佳酿,品得浑身的骨头都酥了半边。 那股子灭顶的浪潮终于卷过,殷曌浑身一瘫,已是香汗淋漓,眼神涣散。 姒晏清却在这时抬起了头。 他唇角还沾着晶亮的水光,那是她方才泄出的琼浆玉液,在烛火下泛着淫靡的光泽。 他也不擦,就这么盯着她那张失神的脸,随即俯身压下,将自己沾满了她味道的唇,狠狠堵上了她还在急促喘息的嘴。 “唔——” 殷曌被迫承受这个吻。 唇齿交缠间,满是自己那股子又腥又甜的味道,被他渡进嘴里,又被他掠夺回去。 这混合着情欲与羞耻的味道,让她本就迷离的神智更加混沌,只能任由他含着她的舌,半是甘美,半是蚀骨。 云收雨歇。 姒晏清吩咐人打来热水,取过温热的毛巾,替她细细擦去一身黏腻,又仔细清理过她的下身后,替她掖好被角。 “这药劲儿散了大半,今夜应是无碍了。”他低声嘱咐,“帐外留了亲卫,若是再发作,即刻唤人来寻我,断不能再用那冷水伤身子,听见没?” 言罢,他俯身吻了吻她额头,转身便欲离去。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手腕被她死死抓住。 “哥,”殷曌的声音带着事后的软糯与沙哑,“别走。” 姒晏清顿住脚,回身看她。 烛光摇曳,映着她一张苍白的脸,她仰着头,轻声央道:“哥,留下来,陪我好吗?” 姒晏清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又重新躺了回去,将她揽入怀中。 两人相拥而眠,倒真像是相依为命的兄妹。 夜深人静,怀里的人早已沉沉睡去,姒晏清却毫无睡意,对着那张睡颜低声问道:“殷曌,在你心里,我就只是哥哥吗?” 怀中女人并无应答。 许久,才听得她梦中呓语,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娘……我找到哥哥了……” 平地起惊雷,在姒晏清耳边炸开。 他整个人猛地僵住,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良久,他收紧了手臂,将下巴抵在她发顶,望着帐顶那晃动的光影,轻声低喃: “殷曌,我该拿你如何是好?” 第三十一章军需 殷曌醒来时,姒晏清已不在帐内。 她动了动筋骨,浑身骨头都像是被拆过一遍,却又通体舒畅,昨夜那蚀骨的痒意荡然无存。 她扭头看了眼身旁的床铺,也不知那人是几时走的,心里空落落的,然而腹中更是空荡荡的,倒也没精力伤春悲秋,草草梳洗了便往伙房而去。 伙房里热气腾腾,几个火头军正忙着腌肉、制作风干肉,案板上堆着半人高的锅盔和硬邦邦的干米饭。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硝烟味儿,看来这西南边境,是要动真格的了。 殷曌也不挑,随手拿了俩馒头,便溜达到了后山的驯兽场。 尘土飞扬,腥气扑鼻。 一只吊睛白额大虎正对着场内一头牛发起猛攻。 那牛角虽利,却也不过片刻,便被老虎咬穿了喉咙,血淋淋的场景煞是骇人。 殷曌站在场外,看着那老虎撕扯猎物的内脏,竟下意识地舔了舔嘴角,眼底闪过一抹异样的嗜血光芒。 “这老虎虽凶猛,可那南疆战象高达丈余,皮糙肉厚,这样小巧的身量,如何咬得死那庞然大物?”她问身边的驯兽师。 那驯兽师解释道:“回姑娘,大象虽大,象皮虽厚,却有七寸。咱们这虎不是去跟它比力气,是去咬它的鼻子,抓它的眼睛,掏它的肛。只要动作够快,哪怕是大象,也能被活活拖死。再者,咱们会在虎爪上绑上特制的倒钩,只要缠上去,不死也得脱层皮。” 正说着,她眼前一黑。 一双大手,严严实实地捂住了她的眼睛。 “你干嘛呀?”殷曌嘴里含着半口馒头,声音黏黏糊糊的。 姒晏清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不在营帐里好好歇着,瞎跑什么?” 殷曌也不挣扎,三两口咽下馒头,转身,脑袋往他怀里一靠,手指头勾着他的腰带,就开始晃。 “哥~”她拖长了音调,“我饿了。” “没吃早膳?”姒晏清低头,看着她这副难得一见的娇态,眉头微挑。 “那馒头硬邦邦的,不好吃。”她仰起脸,眼波流转,那点刚才看老虎时的狠劲儿全化了,只剩下无辜和委屈,“我想吃热的,想吃炮豚,黄焖鱼翅,樱桃肉,烧鹿筋,还想……还想让人给我炖碗燕窝。” 姒晏清被她蹭得心烦意乱,昨夜那股邪火还未散去,这会儿又被她勾了起来:“别闹,说正事。” “我没闹呀。”殷曌仰起脸,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无辜,“怎么,西南王府的俸禄,连太……连一个女子的零嘴都供不起了?” “不是供不起,是不能挪用了军费去填私欲,公是公,私是私。” “我不管,”她顺势抓住他的手腕,摇了摇,撒娇耍赖到了极致,“反正你要是不给我吃,我就天天跟在你屁股后面,让你烦,让你什么事都干不成。” 姒晏清盯着她看了半晌,眼底那点无奈渐渐化作了纵容。 他终是妥协,从袖中摸出一枚私印,塞进她手里,顺势将她那只不安分的手握紧。 “拿着。自己去内库支取我的俸禄,算是我个人给你的。不用记账,也不用还。”他凑近她耳边,气息温热,“但凡缺什么,只管去买。若是再让我看见你拿那馒头充饥,或是再去用那寒凉的井水……” “我就把你锁在榻上,再也回不了你那东宫。” ——— 殷曌倒也没狮子大开口。 姒晏清身为西南王世子,每年的例银俸禄合起来有六千余两,哪里就供不起她这几口吃食。 她接过那私印,指尖一转,只取了二百两。 刚好够她吃好喝好,顺便…… “轻点轻点……”殷曌趴在榻上,“哎呦……” 那技师手上力道下得足,指节抵着她后腰那处酸胀的筋结,重重一按。 “就这里,重点重点!”她猛地吸了口气,身子一颤,随即又软了下去,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啊……舒服。” 这技师是名叫阿罗,是“江月楼”里的头牌之一。 阿罗收回手,取过温热的毛巾替她拭去背上的薄汗,眉头微蹙道:“姑娘,您这腰肩劳损可严重了。这筋络板结得厉害,怕是常年伏案操劳所致。若不调理好,日后年纪稍长,怕是要受罪。” 殷曌闭着眼,听到那句“日后要受罪”,不以为然地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笑: “受罪便受罪吧,这身子本就是拿来用的。”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嗓音又软了几分,带了点讨赏的意味: “好阿罗,你这手法这样好,若是能常去军营里给我按按,我亏待不了你。” 阿罗手下力道未停,闻言只恭敬道:“姑娘抬爱,只是军营里头规矩严,轻易不得让我们这些人家进出,姑娘若喜欢,只管吩咐一声,小的们随时伺候着。” 殷曌不再说话,只微微动了动指尖,示意知晓。 ——— 排兵布阵一整天,姒晏清揉着发胀的额角,正想就着烛火喘口气。 帘子一挑,姒砚辞坐着轮椅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端着食盒的亲卫,将几样热腾腾的菜肴和一壶酒摆在案上。 自那日对峙后,这对兄弟已有数日未见。 姒晏清神色不动,只迅速敛去眼底的疲惫,换上一副柔和神态:“砚辞,这么晚了,有事?” 姒砚辞挥手屏退左右,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参汤推到他面前,语气关切:“听闻哥哥连日操劳,还未用晚膳。身为弟弟,来看看也是应当。” 兄弟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寒暄了几句,气氛看似缓和。 然而,姒砚辞话锋一转:“今日核账,听闻那位秦姑娘去军需官处,支走了二百两银票。” 姒晏清端杯的手停在半空,侧目看他。 姒砚辞连忙补了一句,语气诚恳:“我并非要干涉哥哥的私事。只是这二百两,若是寻常开销倒也罢了,可如今大战在即,这钱粮出入,哪怕是哥哥的私库,也难免会被底下那些好事之徒嚼舌根。” 他顿了顿,目光忧心忡忡:“您是主帅,这全军上下十万双眼睛都盯着您,若是让人传出,说咱们主帅为了红颜,不惜重金买笑,那这军心……恐怕要浮动。” 姒晏清放下碗:“那是我的私俸,与军需无关。” “哥哥明鉴,这钱虽是从您私库出的,可经的是军需官的手,走的是军营的门。”姒砚辞苦口婆心,言辞恳切,“万一有人借题发挥,说这笔钱去向不明,或是借此攻击您偏宠女色、动摇军心,那对您这统帅威信,非常不利。” “她花的是我的钱,用的是我的私库。军心若是要靠克扣一个女子的嚼用才能稳住,那这仗,不打也罢。” 他看着姒晏清不变的脸色,继续柔声道:“弟弟掌管粮草账目,最怕的就是这种说不清的糊涂账。我这是为了保全哥哥的名声,才不得不提这一嘴。那秦姑娘毕竟是天家贵女,眼界高,心思深,咱们这西南一隅的供给,怕是难以长久入她的眼。” 姒晏清自然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冷笑一声:“依你之见,这钱不该花?” “不是不该花,是不能花得这么招摇。哥哥,天家的胃口,岂是您这区区世子能填满的?弟弟是怕您掏心掏肺,最后反倒落个身败名裂,一无所有。” 姒晏清直到听到这句话,才站起身,周身寒气逼人,盯着轮椅上的弟弟。 姒砚辞毫不退缩,仰头看着他,眼神清澈坦荡。 “莫说是区区二百两,便是她要掏空我整个私库,将这西南王府搬空,那也是我心甘情愿。” 他俯下身: “砚辞,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这二百两,买的是她的舒坦,至于其他的……自有我担着,你好好做好世子的弟弟,西南王府的二公子即可。” 帐内烛火猛地一跳。 姒晏清挥手屏退了姒砚辞,便唤来亲兵问:“秦姜回来了没?” 亲兵低头禀报:“回世子,秦姑娘回来了。” 姒晏清“嗯”了一声,正欲起身,那亲兵却上前半步,欲言又止,竟是横身挡住了去路。 “怎么?”姒晏清眸色一沉,寒意顿生。 那亲兵咬牙跪下:“属下……属下今日奉命暗中护卫姑娘,见她白日里先是去了‘铁卫坊’看兵器,后又去了‘醉江楼’用膳。只是……只是后来……” “说。” “后来又去了那‘江月楼’……”亲兵的头更低了,“姑娘在那里面待了足足有一个时辰。而且……属下守在屋顶上,隐约听见里头传出了……传出了靡靡之音,还有女子娇媚的讨饶声,听着……听着不像善类。” 姒晏清脸上的怒意却奇异地收敛了。他没有发火,只静静地点了点头,手指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神色晦暗不明。 “知道了。”他淡淡道,“你下去吧。” 亲兵愣住,不敢置信主子这般平静,只得悻悻退下。 帐帘落下,姒晏清独自立于昏暗之中。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她白日里那副在他怀里娇软撒欢的模样,以及那句——“晦之哥哥,我难受”。 姒晏清猛地睁眼,掀帘而出,大步朝着她的营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