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是程序员江淮》 第1章 《你好,我是程序员江淮》作者:来一口绿豆猪肉粽【完结】 文案: 江淮考公上岸,在老家平南过上了理想生活:铁饭碗、撸娃,悠闲自在。儿子江予安,又乖又机灵,就是越长大越不像他…… 那天在姑奶奶的诊室,小予安追着小汽车跑出去,正好撞见一位老爷子量血压。老爷子低头一看这张小脸,血压“蹭”地飙到220。 “老婆……这孩子……怎么跟儿子小时候一模一样啊……” 小予安抱着小汽车仰起脸,眨巴眨巴眼,扭头冲护士喊:“姨姨!这个爷爷要晕倒啦!” 命运这玩意儿吧,就爱搞突袭。有些人你以为这辈子翻篇了,结果人家亲爹的爹,量个血压就把你给“逮”着了。 一个关于亲情,友情,爱情,岁月静好的小故事。 第1章 毕业季 六月的江城,热得让人无处可逃。 宿舍的空调嗡嗡地响着,冷气从出风口吹出来,和窗外涌进来的热浪撞在一起,在窗边形成一道看不见的边界。江淮从浴室出来,头发还在滴水,毛巾搭在肩上。他穿着一条黑色短裤,白色背心,浑身带着刚从淋浴间出来的凉意。 “江淮你能不能快点!”关鑫在外面框框砸浴室的门。 “洗完了洗完了,你去吧。”江淮快步让出门口。 关鑫早就拿着毛巾在门口等着了,一个箭步冲进去,门“砰”地关上了。 “你洗了二十分钟!”关鑫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闷闷的。 “洗仔细一点不行吗?” “你又不是去相亲!” 江淮没理他,走到自己的桌前,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开始翻找衣服。 顾文青从上铺探出头来,推了推眼镜:“江淮,今天毕业典礼,你爸妈几点到?” “上午到,直接去体育馆。” “你爸妈真好,每次都来。”顾文青说,语气里有点羡慕。他家在东北,太远了,父母来不了。 “你爸妈不是给你发了视频吗?”江淮说。 “发了,我妈哭了。” “正常,我妈肯定也哭。” 周京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拎着四个人的早餐——包子和豆浆。他把袋子往桌上一放:“吃早餐,吃完去体育馆。” “周京你是我们的恩人。”顾文青从上铺翻下来。 “别,我顺路。” 关鑫从浴室出来了,头发湿漉漉的,毛巾挂在脖子上。他抓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江淮,你今天穿什么?” “学士服啊。” “我是说里面。” “短袖白衬衫。” “我也穿短袖白衬衫,”关鑫想了想,“会不会撞衫?” “你又不是去走红毯。”周京说。 今天是毕业典礼。 四年本科,三年硕士,七年在江城大学的日子,今天画上句号。 宿舍不大,四张床,上床下桌。东西堆得满满当当,墙上贴满了电影海报、便利贴、还有关鑫某年生日时大家签名的贺卡。江淮的桌上最整齐,电脑、水杯、几本书,井井有条。关鑫的最乱,外卖盒和数据线缠在一起,像某种现代艺术装置。 江淮站在自己的桌前,把学士服从衣柜里拿出来。 学士服是深蓝色的,面料挺括,垂布是黄色的——工科的标志色。流苏也是深蓝色,挂在帽檐上,轻轻一晃就荡出弧度。 衣服是昨天领回来的,还挂着吊牌。张月雅在电话里说:“学士服要提前熨一下,穿起来才精神。” 他没熨。宿舍也没有熨斗。 但他还是把衣服抖开,挂在了衣柜门把手上,让褶皱自然垂下去。 他又打开衣柜翻出一件白色短袖衬衫,一条黑色西装裤,先去换上,再套上学士服。尺寸刚好,量身定做似的。他站在门后的全身镜前看了看——镜子是三年前关鑫贴的,贴歪了,一直没正过。 深蓝色的袍子,黄色的垂布,深蓝色的流苏垂在帽檐边。 “人模人样的。”关鑫从后面凑过来,嘴里还叼着半个包子。 “你能不能吃完再说话?” 关鑫嚼了两口咽下去:“江淮,我跟你说,今天毕业典礼结束,晚上必须喝一场。” “你不是昨天就说过了吗?” “我再说一遍,强调一下重要性。” 周京在旁边接话:“你已经强调了七遍了。” “那是因为你们记性不好。” 顾文青从上铺下来,穿着学士服,推了推眼镜。他的垂布是灰色的——理科。周京也是灰色,关鑫和江淮一样是黄色。 四个人站在一起,意气风发。 “走吧,”周京看了一眼手机,“再不走真要迟到了。” “走走走。”江淮拍了拍关鑫的肩膀。 四个人走出宿舍,关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其他宿舍的人也差不多都走了。江淮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门上的号码——412。 三年,从这个门进进出出无数次。 今天是最后一次了。 九点半,江城大学的体育馆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学士服的颜色和垂布在六月的阳光下格外醒目——工科的黄色、理科的灰色、文科的粉色、医科的白色——像一片流动的色块。江淮和关鑫、顾文青、周京四个人站在一起,等着入场。 关鑫在用手机自拍,拍了一张又一张,每一张都不满意:“我怎么这么黑?” “你本来就这么黑。”周京说。 “我这是健康肤色!” “你那是打游戏打的,昼夜不分,内分泌失调。”顾文青推了推眼镜。 关鑫一把搂住江淮的脖子:“来,跟我合一张。你白,能衬我。” 江淮被他勒得喘不过气:“你松一点……” 咔嚓一声,关鑫拍完了。他看着照片,满意地点点头:“不错,这张我显得没那么黑。” “那是因为我把你挡住了。”江淮说。 “你嘴怎么这么毒?” “跟你学的。” 关鑫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是笑的。 四个人从本科就是室友,一起住了四年。后来江淮和顾文青保研留校,关鑫和周京考了本校的研究生,又一起住了三年。七年,两千五百多天,同一个屋檐下,见证了彼此从十八岁到二十四岁的全部青春。 “哎,”关鑫突然正经起来,“毕业以后,咱们四个就不在一个城市了。” 沉默了一瞬。 顾文青要去京市,读中科院的博士。周京签了宝深市的一家大厂。关鑫和江淮都留在了江城,进了华中集团——同一批校招,技术研发中心,据说工位都挨着。 “我和江淮还在一个公司,”关鑫说,“你们两个就远了。” “又不是见不到了。”顾文青说。 “高铁五小时。”周京说。 关鑫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江淮注意到他眼圈有点红,但关鑫很快转过头去,假装在看别的地方。 毕业典礼在体育馆里举行,三千多人坐在看台上,黑压压的一片。 校长的讲话很长,从学校的百年历史讲到了新时代的使命。江淮听了两句就开始走神,目光扫过看台上的一张张脸——有些人他认识,更多的是陌生人。他想起七年前的开学典礼,也是在这个体育馆。那时候他还是个十八岁的少年,坐在看台上,听着校长的讲话,心里想的是:四年好长啊。 现在回头一看,七年都不过是一眨眼。 “……祝愿各位同学,前程似锦,归来仍是少年!” 掌声雷动。三千多人同时鼓掌,声音大得像要把屋顶掀翻。 然后是拨穗环节。一个学院一个学院地上台,校长站在台上,把每一个学生的学士帽穗从右边拨到左边。 轮到计算机学院的时候,江淮排在队伍中间。他走上台,校长把深蓝色的流苏从右边拨到左边,说了一句“恭喜”,江淮说了声“谢谢”。 就这么简单。 七年的青春,浓缩成了一个动作、两个字。 江淮走下来的时候,看到看台上张月雅和江德宏在朝他挥手。张月雅举着手机在录像,江德宏站在旁边,手里举着一个写着“江淮”的应援牌——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做的。 江淮笑了。 他朝父母的方向挥了挥手,张月雅的眼眶红了。 典礼结束之后,四个人在体育馆门口拍了很多照片。 江淮和父母也抓紧时间拍了几张。 关鑫找了路人帮忙拍合照,四个人站成一排,学士帽抛向空中。 背景里,深蓝色的帽子、灰色的帽子、黄色的垂布、粉色的垂布——飞起来的时候,像一群颜色各异的鸟。 帽子飞到最高点的时候,江淮听到关鑫喊了一声:“毕业快乐!” 然后是一连串的快门声。 “再来一张!” “换个姿势!” 第2章 “关鑫你能不能别眨眼?” “我没眨眼!我眼睛小!” 拍完照,四个人坐在体育馆门口的台阶上,喝着周京从便利店买来的冰可乐。六月的太阳晒得人发晕,冰可乐灌下去,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晚上去哪儿?”关鑫问。 “不是说好了去muse吗?”周京说。 “我是说去之前吃什么。” “随便。” “不要随便,你说。” “火锅?” “大热天吃火锅?” “那你提。” “日料?” “贵。” “关鑫你到底想吃什么?”顾文青忍不住了。 关鑫想了想:“要不……烧烤?” “刚才说火锅你说热,烧烤就不热了?”江淮笑了。 “烧烤有风。” “烧烤哪有风?” “烤炉的风。” “……你是说排风扇吗?” 几个人笑成一团。 最后定了烧烤。学校后街的那家“老地方烧烤”,从本科吃到研究生,老板都认识他们了。每次去不用点单,老板直接说:“微辣,多放香菜,少放孜然,对吧?” 关鑫每次都要纠正:“我是中辣!中辣!” 老板每次都点头,然后每次都上微辣。 “老板记不住你。”周京说。 “他故意的!”关鑫愤愤不平。 中午江淮全宿舍和江爸江妈去了一食堂吃小炒,吃完饭,关鑫三人就先回宿舍了。江爸江妈则饶有兴致的想要逛一下校园,顶着烈日,江淮陪着逛到下午三点。 张月雅穿着一条碎花裙子,江德宏穿着浅蓝色的polo衫,两个人站在一起,看起来很般配。江淮带他们走过教学楼、图书馆、实验室、食堂、操场——他七年来走过无数遍的地方。 “这是计算机学院的大楼,我导师的办公室在三楼。”江淮指着那栋灰色的建筑说。 “你导师今天在吗?我们去感谢一下人家。”张月雅说。 “在,我带你们上去。” 江淮带着父母去了导师办公室。导师姓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厚眼镜,是计算机学院最严格的教授之一。 陈教授看到江淮的父母,站起来握手:“江淮是我带过最好的学生之一,保研进来的,专业能力很强,做事情也踏实。他毕业了我还有点舍不得。” 张月雅眼眶又红了:“谢谢陈老师,这几年麻烦您了。” “不麻烦,教这样的学生是老师的福气。” …… 从办公楼出来的时候,张月雅拉着江淮的手,一直没松开。江德宏走在旁边,时不时看一眼妻子和儿子,嘴角带着笑。 “妈,你手出汗了。”江淮说。 “我激动嘛。” “有什么好激动的。” “我儿子研究生毕业了,我不能激动吗?”张月雅瞪他。 江淮笑了:“能。” 从办公室出来,江淮把父母送回酒店休息,晚点江爸江妈要自己去逛,江淮则是回宿舍和关鑫三人汇合。 回到宿舍,正好看到关鑫从衣柜里翻出一件花衬衫:“今晚穿这个!” “你穿这个像度假的。”周京说。 “毕业就是度假的开始!” “你下周一就要入职了。”顾文青提醒他。 “到时再说!” 江淮还穿着上午的短袖白色衬衫,只不过换了一条浅蓝色牛仔裤,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干净。 四个人嘻嘻哈哈地出了门。 晚上他们订了四季酒店,喝完酒再回来肯定过了门禁时间,干脆就在外面住。 “我攒了三年的积分,就为了今天!”关鑫说。 “你什么时候攒的?”江淮问。 “每次跟导师出差攒的。” “你出过几次差?” “……三次。” “三次能换四季几间房?” “加钱了啊。” 江淮笑了。 晚上九点,四个人到了muse。 muse是江城最火的酒吧之一,开在江边,露台能看到江景。平时这个点已经没位置了,但关鑫提前订了卡座。 “我提前一周订的!”关鑫很得意。 “关哥厉害!”周京调侃。 四个人坐下,关鑫直接点了两打shots。 “今晚必须喝痛快!”关鑫举着酒单,豪气冲天。 江淮不怎么能喝酒,但今天高兴,也跟着喝了几杯。顾文青喝了两杯就开始脸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周京酒量最好,面不改色,一杯接一杯。 “顾文青你脸好红。”关鑫指着他的脸笑。 “我……我没醉。”顾文青说话已经开始打结了。 “你话都说不利索了还说自己没醉。” “我……我这是高兴。” 关鑫笑着拍他的背,转头对江淮说:“江淮,你呢?你高兴吗?” 江淮端着酒杯,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液体,反应迟钝的笑了笑:“高兴。” “你真高兴?你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区别。” “我高兴就是这个样子。” “你就不能激动一点?像顾文青那样?” “我不行。” 关鑫叹了口气:“你这个人,情绪太稳定了,跟你做朋友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江淮笑了,没接话。 他确实高兴。只是他习惯了内敛。 七年,弹指一挥间,他在这里从一个十八岁的青葱少年变成了二十四岁的俊秀青年,学到了知识、交到了好朋友。 他想:这样的结束,挺好的。 酒吧另一边的卡座里,陆锦城端着酒杯,听着赵云舒说话。 赵云舒在讲他最近打的一个案子,讲得很精彩,绘声绘色。刘汉文在旁边听着,偶尔推一推眼镜,插一句法律方面的评论。陈延光坐在最里面,穿着黑色的t shirt,刚从部队休假回来,皮肤晒得黝黑,背挺得笔直。 四个人从小一起长大,从幼儿园到高中都在同一个学校。 到大学才各自考了喜欢的学校。毕业后陆锦城进了家里的公司,这两年陆国华因为身体原因慢慢退居幕后,一年前陆锦城正式接手了公司,平日里忙得不可开交,这次难得能出来放松一下。赵云舒做了律师,刘汉文在江城外语大学当老师,只有陈延光没毕业就去了部队。 虽然现在每年聚不了几次,但每次见面,那种熟悉感立刻就能回来。 “锦城,你最近怎么样?”赵云舒话锋一转,看向陆锦城。 “还行。”陆锦城说。 “还行是什么意思?”陈延光问,“公司怎么样?” “挺好的。” “陆叔呢?” “挺好的,在家养身体。” “那你现在一个人扛着?”刘汉文问。 陆锦城喝了一口酒:“有团队。” 赵云舒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他认识陆锦城二十多年了,知道这个人话少,不爱说自己的事。但从他日渐紧绷的状态也看得出来,陆锦城压力不小。 接手华中集团刚满一年,父亲退居幕后但依然在“看”着,集团上下几万员工的生计安稳——这种压力,不是“有团队”就能消解的。 “今天不聊工作,”赵云舒举起酒杯,“喝酒。” “喝酒。”陈延光附和。 四个人碰了一杯。 临近午夜,muse的人越来越多,音乐声也越来越大。 关鑫喝得兴起,嗓门都大了一圈,扯着嗓子讲起当年实验室的糗事,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顾文青早就顶不住,趴在桌上昏昏欲睡。周京倒是依旧清醒,抱着肚子在一旁笑得停不下来。江淮也微带醉意,听着他胡侃,忍不住跟着拍着桌子大笑。 笑声传到酒吧另一边的卡座。 陈延光看过去:“那边挺热闹。” 陆锦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看到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年轻人,正笑着拍桌子。 那个人笑起来的样子很有感染力,眼睛弯弯的,嘴角翘得很高,露出洁白的牙齿。 陆锦城看了两秒,把他的模样看得清清楚楚,继而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继续喝酒。 这么开心吗?他想。 江淮去了吧台。 他想买一瓶水,酒喝多了嗓子干。吧台人不多,他站过去,等着调酒师过来。 然后旁边来了一个人。 江淮没注意,伸手去拿吧台上放着的一瓶水。与此同时,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 江淮抬头。 旁边站着一个男人,比他高半个头。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手腕。眉骨很高,鼻梁很挺,嘴唇抿着,表情淡淡的。 那双眼睛很沉,像是深水,看不到底。 “你先。”江淮让了一下。 那个男人拿起那瓶水,递给他:“你拿吧。” 第3章 声音低沉,没有多余的起伏。 江淮愣了一下,接过水:“谢谢。”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发现那个人还站在那里。 “一个人?”那个人问。 “不是,跟朋友。”江淮朝卡座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那个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他。 “你是做什么的?”江淮问。话出口,他自己都有点意外——他平时不主动问陌生人这种问题。 “搬砖的。”那个人说。 “是吗?” 那个人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变了——应该是在笑。 …… “你呢?”那个人问。 “送货的。”江淮随口说。 “是吗?” 两个人互相点了点头,都没有再说话。 简短的对话结束了。江淮回到卡座,关鑫凑过来:“你刚才跟谁说话?” “不认识,吧台遇到的。” “长得挺帅的。”关鑫眯着眼看过去——视野模糊,“看不清了。” 江淮没接话,喝了口水。 陆锦城回到卡座。 赵云舒问:“认识?” “不认识。” “那你站那儿那么久?” 陆锦城没有回答,端起了酒杯。 赵云舒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吧台的方向,笑了笑,没有追问。 深夜,两桌人都喝得差不多了。 关鑫已经趴在桌上,江淮还勉强清醒,在旁边照顾他,顾文青倒是睡醒了一觉。 周京提前约好了商务车,七座的那种。 “走了。”周京站起来,跟着扶关鑫。 “你们先下去,我去趟洗手间。”江淮说。 “行,那我们在门口等。” 周京和顾文青架着关鑫出了酒吧。江淮去了洗手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脸有点红,但脑子应该还算清醒。 他擦干手,走出酒吧。 门口没有周京他们的车。 他拿出手机,看到周京发来的消息:“关鑫吐车上了,我们先送他回去。你自己打车回酒店。” 江淮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关鑫这个人,喝多了从来不消停。 他站在路边,准备叫车。 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凉意。江淮穿着短袖,搓了搓手臂。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他面前。 后座车窗摇下来,是在吧台买水碰到的那个搬砖工。 “上车。”他说。 江淮愣了一下:“不用了,我叫了车——” “这么晚了,不好打。” “住哪儿?” “四季。” “顺路。上车。” 江淮犹豫了一下,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 江淮靠着车窗,酒意上来了,有点晕。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红的、蓝的、绿的,模糊成一片。 搬砖工看着他:“难受?” “有点。” 他靠近了一点,伸手探了探江淮的额头。手指微凉,碰在额头上,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江淮睁开眼。 两个人离得很近。 近到他能看清对面的人眼睛里的光——很沉,很深,像夜晚的江面。 他没有躲。 他也没有退。 “你喝酒了,一个人不安全。”搬砖工收回手,声音很低。 “我跟朋友一起,他们先回去了。” “房间号知道吗?” “知道。” 车停在四季酒店门口。 代驾去停车了。 两人一起上楼。 电梯里只有两个人,镜子里的倒影并排站着。 没有人说话。 电梯到了十二楼,门打开。走廊很长,铺着深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吞掉了,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江淮走到1206门口,刷了一下房卡。 门没开。 他又刷了一下。还是没开。 他低头看了看房卡,翻过来看了看房号,又看了看门上的号码。 “怎么了?”搬砖工站在他身后看着。 “打不开……”江淮皱着眉,“1206没错啊。” 他试了第三次,门依然纹丝不动。 “你去前台问一下?”搬砖工说。 “不应该啊,难道我走错了?”江淮转过身,抬头看了一眼门牌号。 不是1206。 是1209。 他往左看了看,往右看了看——走廊太长了,灯光又暗,他走过头了。 “走过了。”江淮说,有点不好意思,“在那边。” 他转身往反方向走,走了几步,脚步有点晃。 那人跟在他身后。 1206在走廊的另一头。江淮走到门口,正要刷卡—— “你房间号多少?”搬砖工突然问。 “1206。”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门牌:“这是1208。” 江淮愣了一下,又往前走了两步。 1206在更前面。 他走到1206门口,刷了卡——这次门开了。 “到了。”江淮转身,看着对方,“谢谢。” 对方站在走廊里,看着他。 “晚安。”他说。 江淮看着他。 心跳很快。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夜色,亦或是因为面前这个人。 他突然有一股冲动。 他不想说晚安。 “你住哪个房间?”江淮问。 对方看着他,沉默了一秒:“1209。” 江淮笑了。 就是他刚才走错的那个。 “挺近的。”江淮说。 “嗯。” 江淮靠在门框上,仰头看着他。 “你进来坐坐?”他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要不要喝杯水”。 对方看着他,目光沉沉的。 “你确定?” 江淮想了想,笑了。 “不确定。”他说,“但你可以进来。” 陆锦城走进房间,门在身后关上了。 很轻的一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你这个人,”江淮靠在墙上,仰头看着他,“话真少。” “嗯。” “那你用行动说?” 对方上前一步,吻了他。 江淮闭上眼睛。 手抓住了他的衬衫,笨拙的回应。 很快,室内散落一地的衣服…… …… 窗外,江城的夜景在夜幕下铺展开来,万家灯火,星星点点。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有人在放烟花,闷闷的声响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心跳。 房间里传来让人脸红心跳的低…喘… 清晨,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 江淮先醒的。 他躺在陌生的床上,身边有个人。呼吸平稳,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江淮转过头,看着面前的人。 这个人睡着的时候,眉头没有皱着,嘴唇没有抿着,表情柔和了很多,像冰面下藏着的温水。 江淮安静地看了几秒。 然后他轻轻起身,捡起地上散落的衣服,走进了浴室。 浴室里,江淮站在镜子前。 脖子下方有痕迹,锁骨下面也有,但好在都是衣服能遮住的地方。他摸了摸胸…口,破皮了,有点疼。腰腿都是重灾区… 但昨晚的事他记得大部分。 不是断片式的醉,是清醒的选择。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没有后悔。 他洗了个澡,穿好衣服。 江淮走回床边。 对方还没醒。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枕头上,手指微微蜷着。 他站在床边看了几秒,然后从桌上拿了一张便签纸,放在床头柜上。 纸上什么都没有写。 他拿起自己的东西,然后轻轻关上门,走了。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软绵绵的,再次吞掉他了脚步声。江淮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嘴唇红润,眼角眉梢却透露着疲惫,头发还没完全干,穿着有点皱巴的白衬衫和牛仔裤。 电梯到了一楼。 江淮步履缓慢的走出酒店大门,六月的阳光劈头盖脸地洒下来,热得让人眯起眼睛。 他站在路边,等出租车。 手机震了一下。张月雅发来消息:“儿子,我们去车站了。你什么时候回平南?” 江淮回复:“过两天,这边还有点事。” “好。注意身体,别熬夜。” “知道了,妈。” 又发了条信息跟宿舍三人说先回学校。 出租车刚好来了,江淮拉开车门,慢慢坐进去。 “去哪儿?”司机问。 江淮突然懵了一下,想了想:“江城大学。” 第4章 车开动了,四季酒店在车窗外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后视镜里的一个点。 江淮浑身酸痛的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城市。 他想起那个人的眼睛——很深、很沉,像夜晚的江面。 …… 陆锦城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人了。酒精与从未有过的的放纵,让因为接管集团,压力过大,失眠良久的他陷入久违的深度睡眠。 他坐起来,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空白的便签纸。他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两面都是空白的。 他什么都没写。连名字都没有。 …… 第2章 入职 周一早晨七点四十,江淮站在华中集团总部大楼的门口,抬头看了一眼。 三十八层,玻璃幕墙在晨光中泛着淡蓝色的光,像一块巨大的冰立在城市中心。大楼的入口是一个宽阔的拱形门厅,门楣上镶着“华中集团”四个字,深灰色的金属字体,沉稳、内敛,不张扬但让人不敢轻视。 江淮穿着白色t恤、浅灰色薄外套和深色牛仔裤,脚上一双白色板鞋。 “走啊,发什么呆?” 关鑫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和黑色工装裤,脚上是某运动品牌的限量款球鞋——关鑫买这双鞋的时候激动了三天,江淮被他拉着看了不下二十遍。 “你紧张吗?”江淮问。 “紧张什么?又不是没来过。”关鑫说,“上次面试的时候都来过了。” “那是面试,这是入职。” “有什么区别?都是进门。走吧走吧,别磨叽了。”关鑫推着他的后背往里走。 江淮被他推得踉跄了一步:“你能不能别推我?” “你能不能走快点?” 两人就这么推推搡搡地进了大堂。 大堂很宽敞,地面是浅灰色的大理石,擦得能照出人影。前台在一楼正中央,弧形的白色台面后面站着两个穿着统一制服的姑娘,头发都盘得一丝不苟。 两人走到前台,报了名字和部门。前台姑娘查了名单,递给他们每人一个信封:“这是你们的工牌和门禁卡,直接去十六楼人力资源部办入职手续就好。” 江淮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深蓝色的工牌,上面印着他的照片、名字和部门——技术研发中心。照片是上周发邮件过去的,拍得不太好,表情有点僵,但印在工牌上倒也像那么回事。 关鑫凑过来看了一眼:“你这照片像被逼的。” “你那张也没好到哪去。”江淮看了一眼关鑫的工牌,上面的关鑫笑得太开了,露出一排牙齿,像某种动物世界的抓拍。 “我这是自然!” “你这是一口牙广告。” “你嘴真毒。”关鑫笑着把工牌挂在脖子上。 “走吧。” 十六楼,人力资源部。 入职手续办得很快——签合同、领办公用品、观看几分钟集团宣传片听hr介绍集团历史、填写各种表格。关鑫在宣传片放到一半的时候就开始打哈欠,被江淮用手肘捅了一下,立刻坐直了。 “你昨晚几点睡的?”江淮小声问。 “两点。” “你干嘛了?” “打游戏。最后一局了,想着毕业以后没时间了,多打了两局。” “两局打到两点?” “……五局。” 江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关鑫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宣传片里反复出现一个名字——陆锦城。 华中集团总裁,二十九岁,一年前从父亲手中接任。宣传片里的他穿着深色的西装,站在某个项目奠基仪式的台上,表情沉稳,话不多,却自有分量。 江淮看着屏幕上的人,呼吸都顿了半拍。 竟然是他。 那张脸——眉骨很高,鼻梁很挺,嘴唇抿着的时候有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淡。睡着的时候不是这样的,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嘴唇是不用力的,像冰面下藏着的温水。 江淮移开了目光。 “陆总看着好年轻。”关鑫在旁边说。 “嗯。”江淮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而且长得还挺帅的。”关鑫又说,“你说他结婚了吗?” “你管人家结没结婚。” “我就是好奇。” “好奇这个不如想想中午吃什么。” 关鑫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食堂!我要尝尝食堂的糖醋排骨!” 办完入职手续,hr带着他们去了技术研发中心所在的二十二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江淮听到了键盘敲击的声音。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混杂在一起,像一场无声的交响乐。 技术研发中心占据了整个二十二层,开放式的工位、几间独立的办公室、一间会议室、一个茶水间。工位之间的隔板很低,几乎一眼就能看到整个部门的全貌。 总监杨一航站在门口等着他们。三十五岁左右,中等身材,头发剪得很短,穿着一件深色的polo衫,看起来不像搞技术的,更像体育老师。 “欢迎。”杨一航扫了一眼新员工,“技术研发中心现在有四十多人,分三个组。你们俩——江淮和关鑫?”他看了看名单,“跟着孙哥。” 孙哥全名叫孙明远,三十出头,是组里的老员工,戴着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带着江淮和关鑫走到两排相邻的工位前:“你们的工位在这里。” 江淮的工位靠窗,可以看到外面的城市天际线。关鑫的工位紧挨着他,中间只隔了一块矮隔板,站起来就能看到对方的屏幕。 “咱俩真挨着!”关鑫把电脑包往桌上一放,声音里带着雀跃。 “你小点声?”江淮笑着低声提醒。 “我高兴嘛。你不高兴?” “……高兴。”江淮说,嘴角同样控制不住的咧着。 工位挨得这样近,两个人心里都透着几分轻快。 江淮打开电脑,开始安装开发环境。 这是他的习惯——无论用谁的电脑,第一件事就是把环境配好。ide、编译器、版本控制工具、终端配置,一样一样地装,一步一步地调,做到自己最顺手的状态。 但今天他的注意力有点散。 每当他以为自己已经把那天的事压下去了,脑子里就会突然蹦出一个画面——酒店房间的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阳光、身边那个人睡着时的侧脸。 现在回想,才惊觉自己有多冲动。 我当时可能是疯了,亦或是鬼迷心窍。江淮觉得一阵说不清的懊恼堵在胸口,闷得他喘不过气。 可现在后悔也晚了,事情已经发生,江淮觉得自己荒唐又冒失,一时放纵,竟把事情弄成了这样尴尬的局面。 偏偏那晚直到今天之前,他还觉得自己挺洒脱的。他活了二十多年,一直活得规规矩矩,克己复礼。读书、考研、毕业,每一步都走得稳妥克制,连出格的小事都很少做。只有性向这件事,时常让他觉得压抑,内心原本就已经够茫然无措,偏偏又在看到那人出色的样貌和酒精的怂恿下……。现在想想,想法幼稚到有点蠢。 …… “江淮?” 关鑫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啊?” “我问你装的是哪个版本的jdk。”关鑫探过头来看着他的屏幕,“你发什么呆呢?” “没发呆。”江淮把注意力拉回屏幕,“你刚才问什么?” “……你绝对在发呆。”关鑫看着他,但没有追问,“jdk版本,你装的哪个?” 江淮侧过屏幕给他看。 “哦,我装错了。”关鑫拍了一下脑袋,“差点用成旧版的。” “没事,重装就行。” “你怎么每次都装对的?” “你每次都装错。”江淮说。 “我没有每次都装错。” “上个月在实验室你就装错过一次。” “……那是上个月的事,你怎么还记得?” “因为你上次也说自己没有每次都装错。” 关鑫噎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记性能不能用在别的地方?” “我记性很好,不用你操心。” 关鑫笑着缩回去重装了。 中午十二点,关鑫干脆利关掉页面:“吃饭吃饭!糖醋排骨!” “走了江淮,干饭去!” 江淮还在盯着屏幕收尾,淡淡应了声:“等我两分钟,这行跑完。” 关鑫往椅背上一靠,煞有介事地叹口气:“那可不行,干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江淮被他逗得轻笑一声,手指飞快点了几下,把键盘一推:“行,走!” 两人乘电梯到了二楼。食堂很大,能同时坐几百个人,菜品比学校食堂丰富不少,价格也合理。关鑫拿了餐盘就开始往里面堆菜,堆得像小山一样。 “你吃得完吗?”江淮问。 “吃不完你帮我吃。” 第5章 “我不吃你剩的。” “你这人真没义气。” “义气不是用来吃剩饭的。”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关鑫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你尝尝!” 他直接夹了一块放到江淮碗里。江淮看着碗里的排骨,又看了看关鑫:“你能不能不用自己的筷子?” “我还没吃呢!这是用公筷夹的!” “你哪来的公筷?” “我刚才拿了两双!”关鑫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筷子。 江淮笑了,低头吃了那块排骨。确实好吃。 江淮拿了两荤两素一碗米饭,关鑫一边吃一边说话。 “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公司。氛围。同事。” “挺好的。”江淮说,“比想象中规范。” “我有点紧张,”关鑫咽下一口饭,“感觉身边的人都很厉害。” “你也不差。” “你怎么知道我差不差?” “你跟我一起毕业的。”江淮说,“你能毕业,说明不差。” 关鑫愣了一下:“你这话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夸你。” “……我怎么听着不像。” 江淮笑了笑,又道:“百分百真心!” 下午,孙明远给了他们一堆文档,让他们先熟悉项目的技术架构。 江淮坐在工位上看文档,努力让自己专注。他一向是个专注的人——本科的时候能在图书馆坐一整个下午不看手机,研究生的时候能在实验室从早待到晚。 但今天不行。 文档上的每一行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读不进去。那些技术术语像水面上的浮萍,一碰就散。 他合上文档,闭了一会儿眼睛。 关鑫从隔板那边探过头来,语气带着担心:“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江淮睁开眼,扯出一点笑,半开玩笑半找借口:“没事,大概是愁着以后万一年入百万、要怎么纸醉金迷,愁得晚上没睡好。” 关鑫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笑了:“可别瞎琢磨了,真要是这样,兄弟我替你分担点压力也行。” 江淮只笑着轻轻摇了摇头,没再多说。关鑫看他状态不对,也没再打趣,安静坐了回去。 关鑫看了一会儿就开始走神,在椅子上转来转去。 “你看不进去?”江淮收拾好情绪,问。 “太多了……”关鑫趴在隔板上,“我脑子要炸了。” “慢慢看,又不急。” “你怎么看得那么快?” “我就是看得快。” 关鑫叹了口气:“你这种人真讨厌。” “嗯。” “你连‘嗯’都这么讨厌。” “那你别看了,休息五分钟。” 关鑫立刻趴下了:“你说的啊,五分钟。” 五分钟后,江淮敲了敲隔板:“时间到了。” “你怎么还计时的?” “你猜。” 关鑫无奈地坐起来,继续看文档。 下午四点,杨一航来工位转了一圈,问了问大家适应得怎么样。 “江淮,你之前实习的时候用过分布式架构吗?”杨一航问。 “用过。在江城大学实验室做过相关的项目。” 杨一航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关鑫在旁边举手:“杨总,我也用过。” 杨一航看了他一眼:“你也用过?” “研究生的时候跟导师做过一个数据平台的项目,用了hadoop。”关鑫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但条理清楚。 杨一航“嗯”了一声:“下周有个新的大项目,智慧物流园区的数字化改造,集团很重视。项目组需要抽调很多人。”他看了看江淮,又看了看关鑫,“你们两个都来吧。” 关鑫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杨一航说完就走了。 关鑫转过身,一把抓住江淮的手臂:“你听到了吗?咱俩一起进项目组!” “听到了。”江淮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你轻点,青了。” “我激动嘛!”关鑫松开手,但整个人还在椅子上晃,“咱俩一起!从宿舍到工位到项目组,锁死了!” “谁要跟你锁死。” “你别嘴硬,你心里肯定也高兴。” 江淮没接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你笑了!”关鑫指着他的脸。 “我没有。” “你笑了!我看到了!” “你眼花了。” “江淮你是不是觉得咱俩一起进项目组挺好的?” “……还行吧。” “还行就是很好。我懂你。” 江淮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真的笑了。 下班时间到了,但技术研发中心没什么人动。 江淮看了看时间——五点半,是公司规定的下班时间。但周围的人都在埋头工作,没有一个人站起来收拾东西。 关鑫小声问:“咱们能走吗?” 江淮想了想:“再等等吧。” “等多久?” “看看别人什么时候走。” 关鑫趴在桌上:“第一天就要加班吗?” “这不是加班,是观察。” “观察什么?” “观察什么时候走比较合适。” 关鑫抬起头看着他:“你这人做什么事都有理由。” “那当然。” 六点,陆陆续续有人走了。江淮合上电脑,关鑫立刻弹起来:“可以走了?” “可以了。” “走走走,饿死了。” 两人一起走出大楼,外面的天色还亮着,六月的白天很长。 “第一天感觉怎么样?”关鑫问。 “挺好的。”江淮说。 “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没有。我高兴就是这个样子。” “你高兴的时候能不能表现得明显一点?比如笑一个?” 江淮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咧了咧嘴。 “……你还是别笑了。”关鑫说。 “你说的。” “我收回。” 两人说说笑笑,一路走到地铁站。 一起坐了两站,然后在翡翠湾站下车。 江淮和关鑫进了小区门口的水果店,他挑了两串葡萄两盒蓝莓,顺手分了一半递给关鑫。关鑫则买了一个麒麟瓜,分了一半给江淮。 “谢了。”江淮接过来。 “不谢,明天给我带杯咖啡就行。” “你明天自己买。” “你小气不小气?” “你第一天认识我?” “我认识你七年了,你一直都这么小气。” “那你习惯了就好。” 江淮头也没回,挥了挥手。 …… 出租屋不大,一室一厅,四十多平米,家具是房东配的,简单但干净。江淮换了鞋,把薄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换上短裤,走进厨房烧了一壶水。 他拿出手机,看到张月雅在家庭群里发了消息:“江淮,第一天上班怎么样?” 江淮回复:“挺好的。关鑫跟我一个部门,工位挨着,还一起进了项目组。” 张月雅秒回:“真的?那太好了!有熟人照应着,妈就放心了。” 江德宏:“食堂好吃吗?” 江淮:“比学校好。糖醋排骨不错” 张月雅:“多吃点,你太瘦了。” 江建党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很大:“好好干!别偷懒!” 江淮笑了,回复:“知道了爷爷。” 江芬萍也发了消息:“江淮,姑奶奶给你准备了点药材,泡水喝,养肝。你那个专业天天对着电脑,伤眼睛。” 江淮回复:“谢谢姑奶奶!我周末回家了就回去看您。”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烧了水,泡了一杯茶,坐在窗边。 窗外是小区的花园,有人在遛狗,有个孩子在骑滑板车,远处的天空被晚霞染成了橘红色。 江淮靠在椅背上。 他的脑子里又闪过那个画面——宣传片里陆锦城的脸。 他认出了他。 从第一眼就认出了。 那天清晨,他在酒店房间里看了那个人很久。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嘴唇是不用力的。他记住了那张脸的所有细节——眉骨的高度、鼻梁的线条、睫毛落在下眼睑的弧度。 所以他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但他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 那个人竟然是华中集团的总裁。 而他只是一个刚入职的小技术员。 只是为什么集团以外很少有他的信息流出?那晚要知道是他,江淮不可能这么冲动。 不过没事,华中集团上万人,陆总想来也不会注意到其中的一个平凡普通的员工。 最好的方式,就是当它没有发生过。 烂在心底。 成年人最擅长遗忘。 第6章 他把那几张画面从脑海里清出去,像擦掉黑板上的字迹一样,一下一下地擦干净。 临睡前。 手机震了一下。关鑫发来消息:“明天几点到?” 江淮回复:“八点半。” 关鑫:“那我八点十分在楼下等你。” 江淮:“你起得来?” 关鑫:“你叫我。” 江淮:“我凭什么叫你?” 关鑫:“凭咱俩七年的交情。” 江淮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回复:“行。” 关鑫发了一个比心的表情。江淮没理他,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灯。 第二天早上八点十分,江淮走出楼栋的时候,关鑫已经在小区门口等着了,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喏,你的。”关鑫递给他一杯。 “……你还真买了两杯? “我大发慈悲,顺便给你带了一杯。” “顺便?” “好吧,特意的。感动吗?” 江淮喝了一口咖啡:“一般。” “你这个人真的很难取悦。” “你可以试试明天加双份糖。” “你喝咖啡加糖?” “不加。” “那你让我加双份糖?” “看你会不会真的加。” 两人一路拌着嘴往地铁站走。 六月的早晨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了,关鑫从包里摸出一副墨镜戴上。 “你戴墨镜干嘛?” “防晒。” “你戴墨镜防晒?” “心理防晒。” 江淮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刷卡进站。早高峰的地铁人很多,关鑫被挤得贴在车门上,江淮站在他旁边,用身体帮他挡了一点人流。 地铁到站,两人下车,一起走出站,朝着华中集团的大楼走去。 “江淮,”关鑫忽然说,“你有没有觉得,咱们运气挺好的?” “怎么说?” “在宿舍一起住了七年,毕业了还能进同一家公司,工位还挨着,还能一起进项目组。这种概率,是不是挺小的?” 江淮想了想:“是挺小的。” “所以我说运气好。”关鑫笑了笑,“以后咱俩就是同事了,请多关照啊,江工。”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了?” “刚才。” “那你收回去。” 关鑫大笑起来,笑声在地铁站出口的通道里回荡。 江淮也笑了。 阳光从通道口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关鑫坐进工位,把电脑打开,开始装昨天没装完的软件。 “江淮,这个环境变量怎么配来着?” 江淮探过头去看了一眼,帮他在配置文件里加了两行。 “行了。” “你怎么什么都会?” “你也会,你只是忘了。” 关鑫想了想:“你说得对。我只是忘了。” 一周的时间过得很快。 周一到周三,江淮和关鑫一边熟悉文档,一边为下周的项目启动做准备——梳理业务流程、核对接口清单、预演环境部署,把核心模块和依赖关系先捋顺。 孙明远偶尔派些杂活,改配置、跑测试、修小bug。 江淮刻意让自己忙起来。忙的时候就不会想那些不该想的事情。 周四下午,杨一航开了个组会。 会议不长,主要是总结这周的工作,安排下周的任务。杨一航站在白板前,边说边写,字迹潦草但逻辑清晰。 周五下午,关鑫在工位上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周末干嘛?”他问江淮。 “我等下回平南。” “又回?你上周不是刚回去过吗?” “我每周都回去。” “你家那么近真好啊,”关鑫羡慕地说,“我家坐高铁要六个小时,回去一趟累死了。” “下次你可以跟我去平南玩。” “真的吗?” “真的。我爷爷池塘里有鱼,钓上来现杀现炖。” 关鑫眼睛亮了:“我去!这周末就去!” “这周末不行,我下班就回去了,而且我还要去看我姑奶奶,下次。” “说定了啊!下次一定去!” “行。” 两人一起走出大楼,六月的晚风吹过来,带着城市傍晚特有的温度。 刷卡进站。站台上人不多,风从隧道里涌出来,带着凉意。 “下周见。”关鑫上了反方向的车。 “下周见。”江淮直接去高铁站。 车门关上,关鑫在车里朝他挥了挥手。江淮也挥了挥手,转身走向另一边的站台。 地铁来了,他走进去,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列车开动,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掠过。 江淮靠着车窗,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那件事,他会烂在肚子里。 没有人会知道。 第3章 日常 项目启动之后,日子变得规律起来。 每天早上八点十分,江淮走出楼栋的时候,关鑫已经在小区门口等着了。手里两杯咖啡,一杯给他,一杯自己喝。 “你今天又早了。”江淮接过咖啡。 “我睡不着。” “又紧张?” “不是紧张,是兴奋。”关鑫说,“咱们参加的项目!是智慧物流园区!华中集团的重点项目!” “你再说一遍项目全称?” “智慧物流园区数字化改造项目。” “背得挺熟。” “那当然,我昨晚对着镜子练了好几遍。” 江淮看了他一眼:“你对着镜子练这个干嘛?” “万一哪天杨总问我项目叫什么,我卡壳了怎么办?” “他不会问你这个的。” “万一呢?” 江淮摇了摇头,往前走。关鑫跟上来,两人一起往地铁站走去。 地铁上,关鑫刷着手机,忽然“啊”了一声。 “怎么了?”江淮问。 “你看这个。”关鑫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条新闻——华中集团与市政府签署智慧城市战略合作协议,总裁陆锦城出席签约仪式。 配图里,陆锦城站在台上,和市领导握手。深色西装,白色衬衫,表情沉稳,嘴角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多不少,像是量过尺寸的。 江淮看了一眼,把手机还回去。 “怎么了?”关鑫问。 “没怎么。” “你看到陆总一点都不激动?” “为什么要激动?” “他是我们老板啊。” “老板有什么好激动的,又不是人民币。” 关鑫想了想:“你说得也对。” 技术研发中心的工作比想象中充实。 杨一航说的技术预研,江淮做得很认真。分布式架构的方案,他写了几版,自己不满意,又推翻重来。孙明远看了他的方案,说了一句“不错”——在孙明远的评价体系里,“不错”已经是最高级别的肯定了。 关鑫在旁边凑过来:“孙哥说我写的方案‘还行’。” “还行也不错。” “不错和还行哪个好?” “不错好。” “那你怎么不帮我也改改?” “你自己改。” “你真小气。” “你第一天认识我?” 关鑫哼了一声,转头继续改方案。改了一会儿又探过头来:“江淮,你说咱们这周末回平南吗?你上次说带我回去吃鱼的。” “你还记着?”江淮没抬头,手指还在键盘上敲。 “当然记着。你答应的事我哪件不记得?大一你说请我吃食堂的糖醋排骨,欠了四年,大五才还上。” 江淮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次是因为食堂装修。” “装修装了四年?” “……你记性真好。” “那当然。”关鑫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所以这周末?” “这周末行。我爷爷说池塘的鱼肥了。” “太好了!我好久没见爷爷了,上次去还是去年过年的时候。” 江淮嘴角翘了一下:“爷爷前几天还问你呢,说你怎么好久不来家里玩了。” “真的?爷爷真问了?” “嗯。” “那我这次多带两盒茶叶给他!”关鑫已经在心里盘算买什么茶叶了。 周四中午,两人在食堂吃饭。 关鑫嚼着排骨,忽然说:“对了,阿姨上次说想学做那个什么蛋糕来着?我让我妈把方子发过来了。” “你什么时候跟我妈联系了?”江淮筷子顿了一下。 “经常啊。阿姨有我微信的,你忘啦?她说想学做蛋糕,我妈不是开过烘焙店嘛,我就让我妈教她。” 江淮看着他,沉默了两秒:“你跟我妈聊天都不跟我说一声?” 第7章 “聊个天还要汇报?阿姨还说让我多盯着你吃饭,说你一忙起来就不记得吃。” “……你跟她说了多少?” “不多不多。”关鑫笑得一脸无辜,“就是你的工作时间、作息时间、有没有谈恋爱、有没有可疑对象——” “关鑫!” “开玩笑的!阿姨就问了你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没了。” 江淮瞪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吃饭。 “你不许跟我妈打小报告!”江淮吃了一口饭,严肃的说。 关鑫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不会不会。别紧张,阿姨那是关心你。咱俩什么关系,你妈就是我妈。” 周五下班,两人一起走出大楼。 “明天早上九点的高铁,记得调闹钟。” “九点?那来得及吃早餐。” “我在楼下等你。” “好。” …… “茶叶我买好了,四盒,爷爷肯定会喜欢的。”关鑫说,“还给阿姨带了我妈做的桂花糕,真空包装的,阿姨上次说想尝尝。” “你又带这么多东西。”江淮说。 “不多不多,都是心意。” “……不用准备这些,你跟我回去他们就很高兴了。”江淮说。 “那不行,那是我孝敬爷爷的,而且桂花糕是我妈妈的心意,我高兴!”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我一直都会,只是你没发现。” 周六早上,两人在翡翠湾小区门口碰了头。 关鑫左手提着一个袋子,里面是茶叶和桂花糕,背上还背了个双肩包。 两人往地铁站走去。关鑫一路上都在念叨:“爷爷说池塘里的鱼有多大了?阿姨说要给我做红烧排骨吃,叔叔上次输给我的那盘棋这次我要报仇——” “你什么时候跟我爸下棋了?”江淮问。 “去年过年啊,你忘了我去你家玩那次吗?叔叔连赢我三盘。” “那是因为我爸让你。” “我知道,但这次我要凭实力赢回来。” 江淮看了他一眼,笑了。 高铁上,关鑫靠着窗,看着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 “你每周都回去?”他问。 “对。” “不累吗?” “不累。习惯了。” 关鑫想了想:“也是。你家那边确实舒服,比江城安静多了。” 两人聊了一会儿大学的事——顾文青在北京怎么样、周京在深圳适应不适应、实验室的陈教授最近又发了什么论文。关鑫说着说着就笑了:“你说咱们四个以后还能聚齐吗?” “能。”江淮说,“又不是隔了太平洋。” “也是。” 到了平南,江淮带着关鑫坐车回到家。 张月雅早就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摆着水果和零食。看到关鑫进门,她笑着迎上来:“关鑫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热不热?” “阿姨好!”关鑫换了鞋,把袋子递过去,“这是我妈做的桂花糕,您上次说想尝尝,她特意做的。” “哎呀,你妈太客气了!”张月雅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桂花糕做得精致,切成小方块,上面撒着金黄的桂花,“你帮我谢谢你妈,说我很喜欢。” “您喜欢就好,我妈说下次教您做。” “那太好了!”张月雅笑得合不拢嘴。 江德宏从书房出来,穿着家居服,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关鑫,他点了点头:“来了?” “叔叔好!”关鑫条件反射站直了,“叔叔,上次那三盘棋,我今天要报仇。” 江德宏嘴角动了一下:“你确定?” “确定!” “输了不许哭。” “不哭!” 江淮在旁边看着这一老一少,摇了摇头。 午饭张月雅做了一大桌子菜。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鲫鱼豆腐汤、白灼海虾、蒜蓉西兰花、还有关鑫最爱吃的土豆炖牛肉——江淮特意发消息告诉过她的。 “阿姨,您还记得我爱吃土豆炖牛肉?”关鑫看到那道菜,眼睛都亮了。 “江淮跟我说过,说你每次去食堂都点这个。” 关鑫看了江淮一眼,江淮低头喝汤,假装没看到。 “江淮这人,”关鑫笑着说,“嘴上不说,心里都记着呢。” “他就是这个性格。”张月雅给他夹了一筷子牛肉,“你多吃点,在江城也没个人照顾你。” “阿姨,我挺好的。再说了,有江淮在呢,他照顾我。” “他照顾你?”张月雅笑了,“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妈。”江淮抬起头。 “我说的不对?你大二那年冬天,感冒了一个星期不去医院,是谁把你拖去的?” 关鑫举手:“是我。” “大三那年你忘了吃饭低血糖,在图书馆差点晕倒,是谁背你去医务室的?” 关鑫又举手:“还是我。” “所以你说他照顾你?”张月雅看着关鑫,“你照顾他还差不多。” 关鑫笑得更开心了:“阿姨,您说得对。江淮这个人,生活能力确实不太行。” 江淮看了他一眼:“你再说一句,下周项目方案你自己写。” “阿姨您看,他还威胁我。” 张月雅和江德宏都笑了。 午饭后,江淮带关鑫去了向阳村。 从市区到村里,开车要半个小时。江淮开着江德宏的车,关鑫坐在副驾驶,一路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田野。 “你每次回来都去看爷爷?”关鑫问。 “对。” “爷爷身体还好吧?” “硬朗着呢。每天钓鱼、种菜、串门,比城里人忙多了。” 关鑫笑了:“那就好。” 乡下的老家是两层半的小楼房,左边的墙外侧攀着一株爬藤月季,枝蔓顺着墙沿舒展。现在正是花期,花苞挨挨挤挤的缀在叶间,从池塘的方向望去,小楼像披了一件花斗篷,风一吹斗篷便轻轻晃荡。 这一侧还辟了一小块菜地,种着几株西红柿、黄瓜、茄子,还有一畦绿油油的青菜。菜地边上挨着的就是那半亩左右的池塘。 一大早江建党就穿着摸鱼服下了池塘,昨晚江淮给他打了电话,说要带关鑫回来玩。他准备把莲蓬全摘了,给江淮和关鑫吃个新鲜,当然,主要是关鑫。江淮从小到大,每到夏天,很长一段时间都能吃到最鲜甜的莲子。顺便把长得太挤的荷叶折掉一些,长得太密了,他担心鱼没地方游,也不好钓。 江建党忙活了一通,摘了一大捧莲蓬,全部搁水桶里泡着。 洗干净摸鱼服,又冲了个澡,煮了碗西红柿鸡蛋超多的面,凉拌一个拍黄瓜,就是他简单的午餐了。 他们回到小院的时候,江建党正坐在池塘边的折叠椅上,支架上架着鱼竿,打起了盹,丝毫没听到汽车声。 “爷爷!”关鑫一下车就喊了一声。 江建党睁开眼,看了看关鑫,眯着眼睛笑了:“小关鑫来了?” “来了!爷爷,我给您带了茶叶,四盒!这个牌子的您肯定喜欢喝。” “好好好。”江建党站起来,接过茶叶看了看,欢喜的说,“你这孩子有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关鑫蹲下来,看了看鱼篓,“爷爷,今天钓到几条了?” “三条。有一条大的,晚上一条炖汤,两条红烧。” “太好了!我都爱吃!” 江建党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坐着帮爷爷钓一会儿,爷爷回去拿莲蓬给你们吃。” “爷爷,我跟您回去拿。”江淮说。 …… 关鑫接过钓竿,坐着小马扎,两只眼睛盯着水面,生怕错过了鱼漂的动静。 江建党先在树荫下的水桶里洗了洗手,甩了甩水珠,然后拎起那个装着茶叶的袋子,爷孙俩一前一后回了屋。 把茶叶搁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又从厨房提出来一只水桶——桶里是早上从塘里摘的莲蓬,梗子浸在水里,这样能保持新鲜度。他弯腰看了看,挑了几个肚脐泛红的,掐了掐梗子,还硬挺着,满意地点点头。 江淮赶忙接过桶,水晃了晃,莲蓬在桶里轻轻碰了一下。两人一前一后走回塘埂上。 关鑫还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握着鱼竿,一动不动,眼睛瞪得圆圆的。看见他们回来,小声说:“刚才鱼漂动了一下,我没敢提。” “那就是鱼在试探,不急。”江建党笑着接过鱼竿,重新坐下来。江淮把水桶往关鑫旁边一放,搬了马扎坐下。 “喏,吃莲蓬。”江建党说。 关鑫立刻放下鱼竿,伸手从桶里拎出一个莲蓬,新鲜的莲子剥开来,白白嫩嫩的,咬一口,脆生生,甜丝丝,带着一股清香。关鑫眼睛一亮:“爷爷,好甜!” “你竟然知道吃莲子要去芯。” “我当然知道!”关鑫得意洋洋。 第8章 江淮也拿了一个,慢悠悠地抠莲子吃。江建党看着他们,嘴角弯了弯,鱼漂动了也没急着提竿。 吃过莲蓬,关鑫搬着小马扎,坐在江建党旁边。 江建党拿出三根钓竿,自己拿了一根,递给关鑫一根,又递给江淮一根:“来,今天咱们爷仨一人一根,看谁先钓上来。” 关鑫有模有样地把鱼钩甩进水里。江淮也搬了个马扎,挨着关鑫坐下,甩竿下水。 “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江淮问。 “我在学习。” “学习什么?” “学习钓鱼。上次没学会,这次一定要学会。”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 话还没说完,关鑫的浮漂猛地往下一沉。他手忙脚乱地提竿,一条巴掌大的鲫鱼甩着尾巴被拽出了水面。 “爷爷!爷爷!我钓到了!”关鑫兴奋的大声嚷嚷。 江建党笑呵呵地帮他摘鱼:“不错不错,头一个开张的。” 江淮盯着自己的浮漂,一动不动,嘴上不服气:“瞎猫碰上死耗子。” “你说谁瞎猫呢?”关鑫把鱼放进桶里,得意地晃着脑袋,“这叫实力,懂不懂?” “你那叫运气。”江淮白了他一眼,“鱼是被你吓昏头的。” “那你也吓昏一条给我看看呀。” “等着。” 话音刚落,江建党的浮漂也动了。他不慌不忙地提竿,一条比关鑫那条还大的鲫鱼跃出水面。 “爷爷也钓到了。”江建党笑眯眯地把鱼放进桶里,看了一眼江淮,“现在就差你喽。” 江淮抿着嘴不说话,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浮漂。 --- 傍晚,江建党把今天钓的鱼全部处理干净,鱼先用猪油煎到两面金黄,一半炖汤,一半红烧。煎好的鱼倒入滚烫的开水,汤的颜色变得奶白,他又煎了三个荷包蛋,放进汤里一起咕嘟着,香气顺着院墙飘出去老远。 红烧的那一半,另起一个锅爆香姜丝、蒜片、小米辣,再把刚从菜地里摘的两个番茄切成小块扔进去,炒到软烂出汁。加入煎好的鱼,加开水,淋一勺酱油、一勺蚝油,捏一点点盐,盖上盖子焖煮,等汤汁收得浓稠油亮,红烧鱼就做好了。 还有一道是蒜蓉茄子,嫩茄子蒸熟,撕成条,浇上炒得金黄的蒜蓉酱,软糯入味,比肉还下饭。 最后炒了一盘鸡蛋青瓜,清清爽爽,刚好解腻。 三个人坐在院子里吃晚饭,关鑫夹了一筷子鱼,汤汁挂在肉上,油亮亮的。 “怎么样?”江淮问。 关鑫嘴里含着鱼肉,含混地“嗯”了一声,竖起大拇指,然后埋头扒了一大口米饭。 “太香了,太好吃了!” 江淮伸手把蒸茄子的盘子端过来,往自己碗里拨了几筷子,又往关鑫碗里拨了一些。蒜蓉的香气扑鼻而来,茄子软烂得几乎不用嚼,筷子一夹就断,拌着米饭吃,三两下就能扒拉完一碗。 桌上的菜盘子一个一个见了底。关鑫最后把鱼汤锅端起来,倒进自己碗里,连最后一滴都没剩下。 最后一点夕阳落在菜地上,把西红柿和黄瓜染成了金色。远处的田野里,有人在烧秸秆,青烟袅袅地升起来。 “小关鑫,工作怎么样?”江建党问。 “挺好的爷爷。和江淮一个部门,工位还挨着。” “那你们互相照应。” “对,我照应他。”关鑫看了江淮一眼。 “谁照应谁还不一定。”江淮说。 “你生活能力不行,当然是我照应你。” “你写代码没我快。” “那是你手速快,跟生活能力没关系。” 江建党听着两人拌嘴,笑呵呵地。 晚上,江淮把关鑫送回房。 房间是江淮在家里的房间,关鑫来过好几次了。 关鑫熟门熟路地把包往椅子上一扔, “真好,这么多年了,你这屋子还是老样子。” 书架上新加了一个相框,是他们四个人的合照——本科毕业那天拍的。 关鑫坐在床边,晃悠着腿,“今天谢谢你了,又带我回来。” “谢什么。” “谢你把我当家人。”关鑫说,语气比平时认真了一点,“七年了,你爸妈、你爷爷对我都跟亲的一样。我挺感激的。” 江淮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肉麻了?” “我说真的。” 江淮笑,:“我们不是早就成为家人了吗。早点睡。明天早上爷爷还要钓鱼,你要是起得来就一起去。” “几点?” “六点。” 关鑫往床上一躺,有气无力的:“我~尽~量。” “你上次也说尽量,结果睡到八点。” “这次不一样!” “哪不一样?” “我定了三个闹钟。” 江淮笑着关上了门。 周日早上,关鑫居然真的起来了。 六点整,他顶着一头乱发出现在客厅,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人已经到了。 “你居然起了。”江淮说。 “我说到做到。”关鑫打了个哈欠。 两人去了池塘边。江建党已经坐在那里了,看到关鑫,点了点头:“今天起得早。” “爷爷,我也要钓鱼。” “行,那你去拿杆子。” 关鑫拿着小马扎坐在旁边,认真地盯着水面。江淮坐在另一边,拿着手机拍了一张关鑫的背影,发到了宿舍群里。 顾文青回复:“关鑫在干嘛?” 江淮:“钓鱼。” 周京回复:“他学会了?” 关鑫掏出手机看到消息,得意洋洋打字回复:“那当然!我昨天下午都钓了好几条。” “就是忘记晒图了!” …… 周日下午,两人坐高铁回了江城。 关鑫靠在座椅里,翻着手机里拍的照片——张月雅做饭的、江建党钓鱼的、池塘边的夕阳、菜地里的西红柿、还有今早他自己坐在池塘边的那张。 “我要发朋友圈。”关鑫说。 “发吧。” 关鑫发了九张图,配文:“周末回村,鱼肥汤鲜,下次还来。” 很快就有评论。张月雅点了赞,评论说:“有空就回来!阿姨给你做好吃的。”江德宏也点了赞。江建党没点赞,但发了一条语音给关鑫,关鑫点开,爷爷的声音很大:“小关鑫,下次回来爷爷给你做烤鱼吃!” 关鑫笑得合不拢嘴,回复:“知道了爷爷!” 回到出租屋,江淮洗了澡,坐在窗边。 手机震了一下。关鑫发来消息:“今天开心。” 江淮回复:“你说了好几遍了。” 关鑫:“因为是真的开心。” 江淮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 窗外,江城的夜景在夜幕下铺展开来。远处的写字楼还亮着灯,不知道有多少人还在加班。 他想起今天在向阳村的池塘边,关鑫和爷爷聊天时说的那句话——“爷爷,江淮在江城有我呢,您放心。” 他没有接话。 但他记在心里了。 …… 智慧物流园区数字化改造项目是华中集团今年的重点大项目,江淮和关鑫这两个职场新手忙忙碌碌间,转眼到了七月底。 这周四下午,江淮在工位上写代码,写着写着,忽然觉得有点晕。 不是头晕,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不舒服——胃里有点翻涌,很难受。 他停下来,喝了一口水。 关鑫从隔板那边探过头来:“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 “你脸都白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 “那怎么回事?”关鑫站起来,绕过隔板走到他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烧啊。” “真的没事,可能就是没睡好。” “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一点。” “十一点睡七个小时够了啊。”关鑫皱着眉,“你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 “你别硬撑啊。你大二那次感冒拖成肺炎的事还记得吗?” 江淮看了他一眼:“那次是意外。” “你每次都说意外。”关鑫不放心,又看了他一眼,“明天周五了,回平南让姑奶奶给你看看?” 江淮想了想:“行。” 周五下班,江淮回平南。 关鑫送他到高铁站:“你回去好好检查一下,有问题给我发消息。” “知道了。” “别不当回事。” “知道了,妈。” 关鑫踹了他一脚:“滚。” 江淮笑着进了站。 周六,江淮去市里找姑奶奶江芬萍。出门前,他往包里塞了两样东西:一盒包装讲究的龙井茶叶,是给他姑爷爷周志远带的;一个深红色的绒面礼盒,里面是一串珍珠项链,是给他姑奶奶江芬萍的。 第9章 这项链是周二那天晚上买的,下了班关鑫就拉着江淮去商场吃晚饭。回去时路过一楼的珠宝柜台前,江淮停住脚步,这都上班拿工资了,他得给长辈买点礼物,关鑫陪着他在珠宝柜台前,精挑细选,选了三条款式不同的珍珠项链,一条送了妈妈张月雅,一条现在送给姑奶奶,剩下那条,他等有空了送去给外婆。至于江建党和江德宏,则是去男装店买了新衣服。 江芬萍的家在平南市中医院后面的家属院里,一套老房子,阳台上种满了草药。江淮到的时候,江芬萍正在阳台上晒药材。 “来了?”江芬萍拍了拍手上的土,“进来坐。”一眼看见他手里提的东西,眉头微微一皱,“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江淮跟着她进了屋。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套茶具,旁边的书架上全是中医类的书。 书架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江芬萍和她丈夫的合影。她丈夫周志远,是市里退休的老干部,以前在平南市财政局当局长,退了休也不闲着,平日里不是和朋友去钓鱼,就是在社区里帮忙调解纠纷。往常江淮每次来,周志远总要拉着他聊几句时事,问问学校里的情况,像个老班主任似的。 不过今天周志远不在家,茶几上留了张纸条:“我去社区开会,中午回来吃饭。” “茶叶是给姑爷爷的,”江淮把东西递过去,顿了顿,又把礼盒往前送了送,“这条项链,是我给您买的。” 江芬萍愣了一下,先去仔细洗了手,擦干净,这才接过来打开。只见深红色的绒面礼盒里,躺着一条三圈盘绕的珍珠项链。珠粒不大,每颗约莫五六毫米,但颗颗滚圆,色泽是温润的乳白,泛着淡淡的粉光。灯光下轻轻一转,珠面上像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柔和得发亮,却不刺眼。搭扣是银色的,小小一枚,上面刻着一朵简简单单的兰花。 江芬萍看了一眼,没急着说喜欢不喜欢,只是抬眼看了看江淮:“你哪来的钱?” “我发工资了。”江淮略微不自在的挠挠头,“而且我们参加项目有奖金的。我买了三条,我妈一条,您这里一条,还有我外婆一条。” 江芬萍没说话,手指轻轻摩挲着盒子的边缘,目光落在那些珍珠上,看了好一会儿。 “你这孩子……”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些。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了碰最上面那颗珠子,像是怕把它弄脏似的。珍珠在她指腹下滚了滚,粉光流转。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眼角那些细密的皱纹也跟着舒展开。 “好看。”她点了点头,就说了两个字,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少有的柔软。 江淮咧嘴笑了:“您不戴上试试?” 江芬萍抬眼看了看他,像是犹豫了一下,然后从盒子里取出项链,解开搭扣,双手绕到脖子后面戴上。三圈珍珠正好落在锁骨下方,衬着她深灰色的开衫,温润的光泽把整个人都衬得柔和了几分。 她低头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那枚兰花搭扣,:“你妈知不知道你给我买这个?” “知道,”江淮说,“这条项链还是我妈帮我挑出来的。她说这个颜色衬您,您戴着肯定比她戴着好看。” 江芬萍听了,眼角笑出了褶子:“你妈这个人啊,就是心细。你自己想着给长辈买东西,这份心就难得。”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疼爱,“回头你替我告诉她,就说姑奶奶戴上好看极了,她养的这个儿子,比我养的那个强多了。” 她站起来,走到玄关的镜子前照了照,侧过脸看看,又正过来看看,最后满意地拍了拍胸前的珍珠:“行,留着过年穿新衣服的时候戴。” 回到茶几前,她重新坐下来,把礼盒仔细合上,放在一旁,然后看着江淮,眼里带着笑,嘴上却说:“手伸出来,说好了今天来是把脉的,净耽误工夫。” 江淮把手伸过去。 江芬萍闭着眼睛,安静地感受了一会儿。 “你这脉象……”她睁开眼,看了江淮一眼,“最近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有一点。胃里不舒服,有时候头晕。” “多久了?” “这周开始的。” 江芬萍又号了一会儿脉,表情从认真变成了微妙。 “江淮,”她收回手,“你最近有没有……不太好的生活习惯?” “什么?” “熬夜?喝酒?” “没有。除了毕业那天喝了一次,之后再没喝过。” 江芬萍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姑奶奶,我怎么了?” “没什么大问题,”江芬萍说,“可能是最近太累了,我给你开个方子,回去泡水喝。如果还不舒服,你再来找我。” “好。” 江芬萍开了方子,写了几味药,递给江淮。江淮看了一眼,看不懂。 “江淮。”江芬萍叫住他。 “嗯?” “你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姑奶奶。关鑫也看着我呢,他比我妈还紧张。” 江芬萍笑了:“那个小伙子不错,上次来家里给我带了好药材,懂行。” “他什么都懂一点。” “那你好好跟他处着,这样的朋友难得。” “知道了。” 周日下午,江淮坐高铁回了江城。 关鑫发消息问他:“检查结果怎么样?” 江淮回复:“没事,就是太累了。姑奶奶开了方子,泡水喝就行。” 关鑫:“那就好。你吓死我了。” 江淮:“你胆子什么时候这么小了?” 关鑫:“跟你有关的事我胆子都小。” 江淮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两秒。 然后回复:“肉麻。” 关鑫发了一个吐舌头的表情。 又过了一周,那种不舒服的感觉还是没有消失。 江淮开始觉得不太对劲。 他本来以为是压力大、休息不好,但已经过去快两周了,症状不仅没有减轻,反而更明显了。早上刷牙的时候恶心,闻到食堂的油烟味也恶心,连平时爱喝的咖啡都喝不下去了。 关鑫注意到了:“你最近怎么不喝咖啡了?” “胃不舒服,养养。” “你不是说姑奶奶开了方子吗?喝了没?” “喝了。没用。” 关鑫皱着眉:“你是不是该去大医院看看?” “周末再说。” 周六一大早,江淮又回了平南。 这一次,他没有先去家里,而是直接去了江芬萍的诊室。 “姑奶奶,我还是不舒服。”他说。 江芬萍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上次我给你开的方子,你喝了没有?” “喝了。没什么用。” 江芬萍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 “做个检查吧。”她说。 江芬萍给他安排了一系列检查。抽血、b超、各种化验——江淮在医院里转了一上午,最后回到江芬萍的诊室。 江芬萍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手里的检查报告。 她看了很久。 “姑奶奶?”江淮叫她。 江芬萍抬起头,看着他。 ……… ……… ……… “……还不到两个月。”江芬萍把报告递给他,“你自己看。” 江淮接过报告,看着上面的字。 每一项指标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他好像看不懂了。 “不可能。”他说。 “检查结果不会骗人。”江芬萍从医几十载,见过各种各样的病例,对于这样的情况表现得很平静。只温和的看着他,“江淮,……是谁?” 江淮没有说话。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酒店房间的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阳光、身边那个人睡着时的侧脸。 差不多两个月。 他以为那次突然的失序可以永远被埋在过去。 “江淮?”江芬萍又叫了他一声。 江淮把报告放下,声音很轻:“姑奶奶,别问了,我不知道。” 江芬萍沉默了很久。 “那你打算怎么办?” 江淮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 他想起了那天清晨,自己站在床边,看了那个人很久。 “江淮。”江芬萍的声音很轻,“姑奶奶问你话呢。” 江淮抬起头,看着江芬萍。 他的声音很稳,但眼睛里有一种江芬萍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慌张,是一种沉到底的平静。 “姑奶奶,”他说,“我想留下他。” 第4章 抉择1 诊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江芬萍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江淮。她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行医几十年,什么情况都见过。但此刻,她看向自己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侄孙,心里还是涌上了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第10章 “你说你不知道他是谁。”江芬萍的声音很平静。 “不知道。”江淮的声音也很平静。 “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记得。大部分都记得。” “你喝了酒?” “喝了,但没有醉到不省人事。” 江芬萍点了点头:“所以你是清醒的。” “是。” “那你为什么没有留下他的名字?联系方式?” 江淮沉默了一会儿:“当时觉得,没有必要。以后不会再见到了。” 江芬萍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江淮,看着窗外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榕树,树冠很大,遮住了大半阳光。她在这里坐诊三十多年,看过无数病人,听过无数故事,但自己家里的事,总是更难开口。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江芬萍转过身。 “知道。” “你不知道。”江芬萍走回来,重新坐下,“你是个男孩子。这件事情,对你身体的负担比女孩子更大,风险也更大,因为身体构造的差别,你要承担的不只是手术风险,还有很多很多……。你的身体底子虽然好,但这件事情不是底子好就能扛过去的。”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前前后后会有多少风险吗?你知道万一…可能…会出现什么情况吗?你知道以后你的身体器官会变形成什么样吗?…………”江芬萍的语气比平时急了一点,但很快又压了下去,“江淮,我不是在吓你。我是在跟你说实话。” “你想清楚了这些事情导致的后果吗?” “他不是你获得一个生命那么简单,我怕你把命搭上,你知道吗。” “你不能这么冲动!” 江淮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江芬萍深吸几口气,试图平复心情。 “江淮,还有一件事,你必须想清楚。” “什么?” “你是男人。”江芬萍的声音压得很低,“……在这个社会上,别人会怎么看?你走在街上,别人会盯着你看。你去医院,医生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你。你的邻居、你爸妈的同事、你爷爷在村里的老朋友——他们会怎么议论?你爸妈能不能承受?你自己能不能承受?除非这期间你足不出户,如果出门检查呢?” 江淮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这些事,你要怎么解决?。”江芬萍说,“你可以在家里躲几个月,但你不可能躲一辈子。孩子来了之后,你要出门,要工作,要社交。你能承受别人看你的眼神吗?”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孩子长大了,问你妈妈呢,你怎么回答?” 江芬萍的话像石子一样,一颗一颗地扔过来。每一颗都精准地砸在最疼的地方。 江淮低下了头。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写过无数行代码,敲过无数个键盘,此刻安静地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凉。诊室里很安静,安静到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姑奶奶,”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自己脑子里那些翻涌的念头。 “我想过以后出门会被人怎么看,想过孩子长大了会问我什么,想过我爸妈在邻居面前会不会抬不起头。我都想过。” 他抬起头,看着江芬萍。 “但是姑奶奶,我也想过别的。” “想过什么?” 江淮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兰花上。那是他送给江芬萍的,每年冬天都会开花。 “我想过我从小到大,是怎么长大的。” 江芬萍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我小时候感冒了,我妈带我来找您开药。我怕苦,不想喝,还跟您讨价还价要棒棒糖。”他说到这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时候我觉得苦是世界上最大的事。但您给我开了药,我妈回去熬了,哄着我一口一口喝完了。喝完真的给了我一根棒棒糖。” “我上学的时候,每次考试考好了,我妈比我还高兴。我爸不怎么说,但我知道他把我得的奖状都收在书桌的抽屉里,一张都没扔。” “我保研那年,打电话告诉他们,我妈在电话那头哭了,我爸接过电话说了一个‘好’字,声音是抖的。” “我毕业那天,他们来学校看我。我爸举着一个写着‘江淮’的应援牌,在体育馆里站了两个小时。他这辈子都没做过这么招摇的事。” 江淮的声音一直很平稳,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但江芬萍注意到他的眼眶红了。 “姑奶奶,我是在爱里长大的。”他说,“我知道被爱是什么感觉。是小时候那根棒棒糖,是抽屉里那些奖状,是体育馆里那个应援牌。是有人在你身后,不管你去哪里、做什么,他们都在。” 江芬萍没有说话。 她想起小时候的江淮,长得粉雕玉琢,又可爱又聪明,嘴甜得能把人哄得心口发软,谁见了都要多抱一抱。 有一次换季感冒了,鼻子通红,吸溜着鼻涕,被张月雅带着来找她开中药。一进门就仰着小脸,声音软乎乎带着鼻音:“姑奶奶,我感冒啦,鼻子不通气。” 下一秒小短腿哒哒哒地跑过来,堑起脚尖努力把下巴搁在她的看诊桌上,软乎乎的嘟囔,“姑奶奶,不喝苦苦药。” 张月雅跟在后面,又好气又好笑,伸手轻轻点了点他的小脑袋:“不喝药病怎么能好?再不听话,等下鼻子堵得晚上睡都睡不好。” 小江淮怕苦,一听这话更委屈了,皱着小眉头往后缩了缩,却又乖乖地不跑,只伸出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袖,小声讨价还价:“姑奶奶,喝完药能不能给棒棒糖呀?” 一晃眼,那个怕苦的小不点,就长成了清瘦的少年。每次考试拿了奖状、得了奖励,总会特地绕路过来她的诊室,给她带一块蛋糕,或者一杯温温的奶茶。 再后来,少年变成了沉稳内敛的青年,平日里再忙,也会惦记着她的身体,天冷提醒添衣,逢年过节不忘来看望。 ………… “所以我知道爱很美好。”江淮的声音轻了一点,但更坚定了,“我知道被人放在心尖上是什么感觉。我知道有人愿意为你撑腰、为你骄傲、为你担心、为你哭、为你笑——这些,我都知道。”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腹部。 “我一直以为,我这辈子不会有孩子。” 江芬萍愣了一下。 “为什么?” 江淮沉默了几秒。 “姑奶奶,有件事,我没有跟家里说过。”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我喜欢男生。从小到大,没有喜欢过女生。我知道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我不知道怎么跟我爸妈开口。我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接受。所以我一直没说。” 江芬萍看着他,目光里有惊讶,但没有厌恶。 “我以为我这辈子不会有孩子了。”江淮说,“不是不能,是不敢。我没办法跟一个我不喜欢的人生孩子,也没办法让一个喜欢我的女孩子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嫁给我。所以我想,算了,这辈子就这样吧。我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 他的声音开始微微发抖。 “但是姑奶奶,现在有一个孩子来了。” 他把手放在腹部,手指微微收拢。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他没有擦。 “我没有想过会有这一天。我以为我这辈子不会有孩子了。但是他来了。他选了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但他来了。他在我这里。他跟我连着。” 江芬萍的眼眶也红了。 “姑奶奶,我不是不怕。我怕。我怕别人怎么看我,怕我爸妈被人指指点点,怕孩子以后被人欺负。我怕的事情太多了。” 他抬起头,看着江芬萍。 “但是姑奶奶,这个孩子来了。他跟我在一起。我们的血脉是相通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擦掉。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一个好爸爸。但我知道,我会像我妈对我那样对他。我会让他知道,他是被爱的。他在家里,有人宠他、有人爱他、有人等他、有人护他、有人把他的奖状收在抽屉里。” 他坐直了身体,看着江芬萍的眼睛。 “姑奶奶,我想留下他。不是因为我不怕,是因为我知道爱有多好。我不想让他错过。我也不想错过他。” 诊室里安静了很久。 江芬萍看着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想起江淮小时候怕苦不吃药的样子,想起他皱着小眉头往后缩的样子,想起他攥着张月雅衣袖的小手。那个怕苦的小不点,现在要面对比苦苦药苦一万倍的事情。 “好。”江芬萍说,声音是哑的,但语气是笃定的,“那我来想办法。” 江淮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他站起身,“姑奶奶,”上前拥抱同样站起身的江芬萍。 “对不起——” “傻孩子,”江芬萍轻柔的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那样,“你真的做好了准备,要承担一条生命的话,姑奶奶会尽全力帮你。” 第11章 江淮小幅度的点着头,“我确定,我想好了,这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 “别哭了,你爸妈那里,我来跟他们说。”江芬萍帮他擦了擦眼泪,说,“你先把身体养好。其他的事,一件一件来。” 江淮点了点头,又摇摇头。 “姑奶奶,不用了,我自己跟他们说,这是我应该要承担的事。” 他擦干眼泪,珍惜的把报告单折好放进口袋,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姑奶奶。” “嗯?” “谢谢您。” 江芬萍摆了摆手,没有看他。 江淮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 江芬萍坐在诊室里,很久没有动。她看着窗台上的那盆兰花,又想起江淮小时候的点点滴滴,在诊室这张桌前踮起脚的样子,软乎乎地说“姑奶奶,不喝苦苦药”的样子。 这孩子长大了。 他变成了一个懂得爱、愿意爱、敢爱的人。 第5章 抉择2 ………… …… 从江芬萍的诊室出来,江淮没有直接回家。 他沿着医院后面的小巷子走了一会儿,走到河边。平南市有一条小河穿城而过,河水不宽,但很清。河边种着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跟着微风轻轻晃动。 他找了个石凳坐下,把报告从口袋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约8周。 姑奶奶说的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转。别人会怎么看?爸妈能不能承受?孩子以后怎么办?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想放弃这个孩子。 他把报告重新折好,妥帖的放回口袋,站起来往家的方向走。 到家的时候,张月雅正在厨房里忙活晚饭。 “回来了?”她从厨房探出头,“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江淮换了鞋,把背包放在沙发上。江德宏坐在阳台角落看报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爸,妈,你们过来坐一下。”江淮说,“我有事跟你们说。” 张月雅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水。她看了江淮一眼,又看了看江德宏。江德宏拿着报纸,站起来。 “怎么了?”张月雅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 江淮坐在沙发上,等父母都坐下来之后,沉默了几秒。 “我今天去姑奶奶那里做了检查。”他说。 “什么检查?”张月雅的眉头皱起来了,“你哪里不舒服?” “我之前跟你们说过,胃不舒服,头晕。”江淮深吸了一口气,“姑奶奶给我做了全面的检查。检查结果出来了。” “什么结果?”江德宏问。他的声音很平稳,但握着报纸的手指收紧了。 江淮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报告,放在茶几上。 …… 客厅里安静了。 张月雅没有动。她看着茶几上的那张纸,像是没有听懂江淮说的话。江德宏也没有动,他盯着那张纸,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凝重。 “大概两个月。”江淮说。 张月雅伸出手,把报告拿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是谁?”江德宏问。他的声音还是平稳的,但江淮听得出里面的克制——那种在讲台上站了几十年、习惯控制情绪的克制。 江淮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写过无数行代码,此刻安静地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凉。 他知道,有些话,今天必须说了。 “爸,妈,”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有件事,一直没有告诉你们。” 张月雅抬起头看着他。江德宏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 “我喜欢男生。”江淮说,“从小到大,没有喜欢过女生。” 客厅里又安静了。这一次的安静,比刚才更深、更重。 张月雅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她看着江淮,眼神里只有惊讶和心疼、还有一种想要把孩子搂进怀里的冲动。 江德宏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握着报纸的手指收得更紧了,指节泛白。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江淮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的事情,“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改变不了了。” “我没有选择告诉你们,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我怕你们担心,怕你们想太多,我觉得一个人痛苦好过一家人都痛苦。”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我一直以为,我这辈子不会有孩子了。我不可能跟一个女生结婚,也不可能让一个喜欢我的女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嫁给我,我不会做出这些伤害别人的举动。所以我想,算了,这辈子就这样吧。” “但是现在,有一个孩子来了。我觉得这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我不知道以后要面对多少麻烦。但是他来了。他在我这里。” 他把手放在自己的腹部。 “我不想让他错过。我也不想错过他。” “我只是……和别人不太一样而已。” …… …… 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这一次的安静,比之前更沉、更重,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胸口。 江德宏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着江淮,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觉得很心疼,他的孩子,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独自承担了那么重的压力。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着,像是在咽下什么东西。 良久,江德宏终于平静下来。 “你想怎么办?”他问。 “我想留下他。” 张月雅不知不觉间已经泪流满面。 “你疯了?”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你一个人,怎么养孩子?你工作怎么办?你——” “我会辞职。”江淮说,“回平南。” 张月雅愣住了。 “妈,我想好了。”江淮的声音很平静,“我会辞职,回平南。姑奶奶在这里,有她在,你们放心。孩子出来之后,我再想以后的事。” “以后的事?”张月雅的声音抖了,“江淮,你才二十四岁。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读了七年的书,保研、名校、华中集团——你知不知道你放弃了什么?” “我知道。” “你不知道!”张月雅第一次这么大声的吼江淮。 江淮站起来,走到张月雅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妈,我没有放弃。我只是换一条路走。”他看着张月雅的眼睛,“我读了七年的书,没有人能拿走。我学到的本事,在哪儿都能用。” “但,他!”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腹部,“只有这一次。” 张月雅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流。想质问,却只剩心疼。多好的年纪,偏偏要承受这些。 江德宏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儿子蹲在妻子面前,握着妻子的手。声音平稳得像一潭静水。 “江淮。”江德宏叫了他一声。 江淮转过头。 “你想好了?” “想好了。” 江德宏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张报告单上,已经看了很久。他想起小时候把江淮抗在肩上,江淮尿了他一身。想起江淮第一次背上书包去上学的样子,想起他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眼睛亮亮的样子,想起他研究生毕业时穿着学士服站在体育馆门口意气风发的样子。他总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最拿得出手的成就,就是把儿子健健康康、安安稳稳地抚养成人。 而现在,儿子坐在他面前,告诉他:我要留下这个孩子。我要辞职,回平南。 放弃原本光明坦荡的未来,偏偏要选这样一条满是辛苦的路。 江德宏的鼻子突然酸了。他没有让眼泪流下来。他这辈子很少流泪——上一次是江淮出生的时候,他站在产房外面,听到第一声啼哭,眼眶热了。再上一次,是他自己的母亲去世的时候,他跪在灵前,哭得像个孩子。 他站起来,走到江淮面前。 江淮抬起头看着他。 江德宏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揉着他的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你想好了,就按你的心意来吧。” 张月雅哭了很久。江德宏站在旁边,一只手搭在妻子的肩上,另一只手一下一下的,轻抚儿子的头发。 一家三口,相顾无言。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 晚饭最后是江德宏做的。 张月雅的情绪还没缓过来,坐在沙发上发呆。江德宏系上围裙,进了厨房。江淮跟进去帮忙,被他推了出来。 “你坐着,爸来。” “爸——” “坐着。” 江淮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江德宏忙碌的身影。不自觉泪流满面。 晚饭很简单,西红柿炒鸡蛋、青菜豆腐汤、蒸了一条鱼。三个人坐在餐桌前,谁都没有说话。张月雅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她没有再哭。她给江淮夹了一筷子鱼,又给江德宏夹了一筷子。 第12章 “多吃点。”她说。 “妈,你自己也吃。” “我不饿。” “你不饿也要吃。” 张月雅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哭。 一顿食不知味的晚饭后,江芬萍来了。 她提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几包药材。张月雅给她倒了茶,全家人都在客厅里坐下。 “江淮的事,你们知道了?”江芬萍问。 “知道了。”江德宏说。 江芬萍点了点头,把茶杯放下。 “我跟你们说几件事。”她的声音不大,但很郑重,“第一,江淮的身体底子好,但是风险比女人大。我会全程盯着,你们放心。” “第二,这件事,不能让外人知道。”江芬萍看着张月雅和江德宏,“这个社会,对这种事向来不宽容。江淮还年轻,不能被人指指点点。现在八月份,还看不出什么来。等过些日子天气也越来越冷了,到时候穿衣服多,也能遮住一些。但是平日里还是要多注意。” 张月雅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 “第三,检查的事,我来安排。”江芬萍说,“我在医院干了三十多年,认识一些人。b超、化验,我找信得过的老同事帮忙做,不会留记录。时间合适的时候,提前剖,我亲自在场。” “姑奶奶,”江淮的眼泪在这一刻不停的落下,“谢谢你。” “谢什么。”江芬萍摸了摸他的头,“你是我侄孙,我不帮你谁帮你。我还等着升辈分,当太姑奶奶呢,好孩子,别哭。” “这些药,”江芬萍从带来的布袋里面拿出几包中药,“每天熬一包,吃三次,调和阴阳,保一保胎。吃完了江淮再来找我看看。熬药还是老方法,复煎一次,兑到一起再喝。” “小姑…”张月雅又忍不住抱着江芬萍哭了一会儿,才慢慢止住眼泪。 “行了,别难过了,往好了想一想,白得一个大孙子,也是好事。”江芬萍见多识广,很快就调整好心态。 …… 交代完话,江德宏起身送江芬萍回家。 到家的时候,周志远正在客厅里看电视。 周志远今年六十七,退休前是平南市财政局局长,在系统里风风雨雨的干了四十多年,各个部门的人都认识。他为人处事周全,八面玲珑,但在家里,大事小事都听江芬萍的。不过他在平南的人脉,比江芬萍想象的要多得多。 “回来了?”周志远把电视声音调小,“江淮怎么了?” 江芬萍换了鞋,在他旁边坐下来。她没有立刻说话,沉默了一会儿。 “志远,我跟你说个事。江淮的身体出了点状况。” 周志远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你要当太姑爷爷了。” 周志远的手顿了一下。他看了江芬萍一眼,目光十分惊讶,但没有慌乱。他沉默着拿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不小心洒了一点到地板上。 “孩子父亲呢?” “不知道。他不愿意说,我也不问了。” 周志远又沉默了一会儿。 “江淮怎么说?” “他想留下。” 周志远点了点头。他没有问“这怎么行”“别人知道了怎么办”之类的话。他认识江淮二十多年了,这孩子从小也算是在他眼皮底下长大,知道这孩子不是冲动的人。他说想留下,那就是认真的。 “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江芬萍看着他,眼眶热了一下。算起来她嫁给这个男人四十年整了,每次遇到事,他从来不会说“不”。 “产检的事,我找了省城的周姐。到时候的手术,医院的记录这些要看看怎么处理。还有孩子的出生证明,上户口这些事,你在系统里干了这么多年,卫生系统的人也认识不少——” “好,我来办。”周志远一口应下。 江芬萍点了点头。 周志远站起来,走到电话机旁边,翻出一个旧旧的电话本。那本子上记着他在各个部门工作时认识的老同事、老领导,有些已经退休了,有些还在位上。他翻了几页,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刘吗?我志远。有点事……”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平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江芬萍坐在沙发上,目光专注的看着丈夫的背影。 第6章 抉择3 …… 晚上,江淮给关鑫打电话。 他很紧张,不停的做着深呼吸。因为在亲人这里,他知道最终会得到支持。但关鑫——他最好的朋友,像亲兄弟一样的存在,他不知道关鑫会有什么反应。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江淮?怎么了?”关鑫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背景音里有电视的声音。 “关鑫,我跟你说个事。” “说。” 江淮深吸了一口气:“我要辞职了。” “你说什么?”关鑫的声音变了。 “我要辞职,回平南。” “为什么?出什么事了?” 江淮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他骗不了关鑫。 “我的身体,出了点状况…” ……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下来。连电视的声音都没有了——关鑫把电视关了。 “你说什么?”关鑫的声音很低,很慢,像是没听懂。 “……大概两个月。” 关鑫沉默了很长时间。 “江淮。”关鑫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带着一种江淮从未听过的沙哑,“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我没有开玩笑。” “……是谁?” 江淮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江淮重复。 关鑫又沉默了。 “你在哪儿?”他问。 “平南。在我家。” “我明天过来。” “不用——” “我没问你用不用。我说我明天过来。”关鑫的声音很硬,像是咬着牙说的,“江淮,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让我一个人在江城待着?” 江淮的眼眶热了。 “好。”他说。 第二天上午,关鑫到了平南。 江淮去车站接他。关鑫从出站口走出来的时候,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比平时重了一倍,头发也没打理,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 他走到江淮面前,站住了。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关鑫的眼圈红了。 “你他妈——”他的声音抖了一下,又气又心疼的,然后把江淮拉进怀里,抱得很紧,“你他妈——” 江淮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但没有推开。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我希望我们还能是朋友。” 关鑫气笑了,“不把你当兄弟当朋友,我大老远跑来干嘛,啊,嘲笑你?你的聪明理智呢,江淮!” “我考虑了一晚上,等孩子出来,……我要当干爹。” 江淮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当干爹。”关鑫的语气认真,“你听到了吗?当他的干爹。这是我的权利。你不能拒绝。” 江淮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 “好。”他说。 “你答应了?” “答应了。” “不许反悔。” “不反悔。” 关鑫伸出手:“拉钩。” 江淮看着他的手,笑了,伸出手和他拉了一下。 到了家,张月雅已经做好了一桌子菜。 饭桌上,不复平日的热闹,大家都有点食不知味。 吃完饭,关鑫熟络的帮张月雅收拾了碗筷,然后和江淮坐在阳台上。 “江淮。”关鑫叫他。 “嗯。” “你想过以后怎么办吗?” “……。”江淮说,“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关鑫沉默了一会儿:“你辞职了,以后做什么?总不能在家长年累月待着吧。” 江淮没有回答。 ……… “宇宙的尽头是考公!江淮,你到时候考公务员吧。”关鑫突然说。 江淮转过头看着他。 “你想想啊,等你考上了平南的公务员,工作稳定,离家近,还能照顾孩子。”关鑫越说越来劲,“你底子好,到时候复习几个月肯定没问题。虽说薪资肯定没有在华中高,但这两种生活不能相提并论。” 江淮沉默了一会儿。 “我考虑一下。”他说。 “考虑什么考虑,就这么定了。”关鑫拿出手机,“我帮你查一下平南的公务员考试信息。” 晚上,张月雅知道了关鑫的建议,眼睛一亮。 “公务员?这个好!这几天事儿太多了,我竟然也没想到。”她放下手里正在织的毛衣,坐到江淮旁边,“江淮,你要是考上公务员,在平南上班,离家近,妈每天都能给你做饭。孩子也能帮忙带。” 第13章 江德宏从书房出来,也点了点头:“公务员稳定。你在外面闯,我和你妈不放心。在平南,有什么事家里能照应。” “爸,我还没决定。” “你姑奶奶也说你身体需要调理,定期吃中药,还不能太劳累。”张月雅说,“公务员朝九晚五,比你在公司加班强。” 江淮看着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他的未来,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行,”他说,“我考。但我不一定能考上。” “你一定能。”关鑫从手机后面探出头来,“我对我干儿子的爸爸有信心。” 关鑫在平南住了一晚。 临睡前,两人坐在江淮房间的阳台上。平南是个小城市,夜晚很安静,能听到远处的虫鸣。 “江淮。”关鑫叫他。 “嗯?” “你以后还会去江城吗?” 江淮想了想:“不知道。也许不会。” 关鑫沉默了一会儿:“那咱们以后见面就少了。” “你可以来平南。你干儿子在这里,而且……爷爷的池塘永远欢迎你。” 关鑫笑了:“好家伙,人质在这儿等着我呢,爷爷上次说我钓鱼不行,我下次一定要比他钓得多。” “你已经说了好几次了。” “这次是真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江淮。”关鑫又叫他。 “嗯。” “谢谢你告诉我。” 江淮转过头看着他。 “你不告诉我,我也能理解。”关鑫看着远处的夜空,“但你告诉我了。你信我。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江淮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在关鑫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关鑫笑了,把手搭在江淮的手上,也拍了一下。 …… 周一早上,江淮和关鑫还是一起到公司。不同的是,江淮是去办理离职手续。 离职手续比想象中简单。部门审批、hr签字、工作交接—— hr这边只是走个形式,问了一句“为什么离职”,江淮说“个人原因”,对方就没有再问了。 江淮把工牌放在hr的桌上,最后看了一眼。 深蓝色的底,白色的字——技术研发中心,江淮。 …… 从十六楼人力资源部出来,江淮他在电梯口站了几秒,然后按了二十二楼。他还要回研发中心交接工作。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键盘敲击声从里面涌出来,和他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二十二楼什么都没变——开放式的工位、低矮的隔板、茶水间那台他没用过几次的咖啡机。一切都和他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样,但他要走了。 他在华中集团不到两个月,经手的项目内容也不多,交接给关鑫和孙明远,不到半个小时就完成了。 最后开始收拾个人物品的时候,关鑫停下了手头的工作,静静的坐在一旁看着他的动作。 看他不急不缓的打开双肩包,把工位上自己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进背包里。 水杯、笔记本、无线耳机。 看他把抽屉拉开,里面还有几支笔和几包没吃完的饼干——是自己上周塞给他的,当时好像是跟他说“你这几天胃不舒服,放点在抽屉里,饿了随时垫一垫肚子。” 江淮看着那几包饼干,愣了一下,然后把它也放进了背包。 他在这里的痕迹,用一个背包就能装完。 最后,他侧头看过去,“关鑫。” “嗯。” “记得有空去平南看我…。” 关鑫看起来不太好受。 “……好。” “江淮” “嗯?” “我好失落。” “为什么?” “我们在一起住了七年,又一起工作了快两个月,这么多年,我和你待在一起的时间,都快比得上我爸妈了。” 江淮心里清楚他想说什么,望着关鑫的眼睛,语气认真的说:“关鑫,这么多年下来,我们早就成为家人一样的存在了。别难过,江城到平南,高铁不过两个小时。你要常来找我。再说了,你答应了来给我送资料呢。” 想到江淮即将深陷考公大战,关鑫莫名其妙的觉得心情好了很多。 江淮背着包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最后看了一眼二十二楼长长的走廊。茶水间的灯还亮着,有人在接水,有人端着咖啡走过。 世界井然有序。 走出大楼。刺目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他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华中集团的大楼。三十八层,玻璃幕墙泛着淡蓝色的光。 那个人就在这栋大楼的某个地方,在三十八楼的某个办公室里。他们从未碰过面,以后也不会了。 再见了。 …… 二十二层研发中心。 自从江淮背包离开之后,关鑫忙活了没多久,就坐在工位上,发呆,他盯着屏幕,什么都没看进去,他感觉有点迷茫。 屏幕上的代码是他今天写的第三版——前两版都删了。这一版写到一半,他停下来,看着光标在屏幕上 blinking,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他想起大一报到那天,江淮拖着行李箱走进宿舍,穿着一件白色t恤,表情淡淡的,看起来不太好相处。他主动打了招呼,江淮“嗯”了一声,他当时心想:这人好高冷。后来他发现江淮不是高冷,只是慢热。熟了之后,他也会跟他开玩笑,会接梗,会跟他一起兼职发传单,去网吧通宵玩游戏,会在他犹豫的时候给他信心。会肯定的跟他说这个你会,你只是忘记了……七年了,他习惯了跟在这个人在身边。他们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打游戏、一起吐槽导师、一起参加校招、一起入职、一起挤地铁,一起分一个西瓜。习惯了一转头就能看到他的工位…… 关鑫是独生子,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但在江城大学这七年,却体会到了拥有亲兄弟的感觉。 没有血脉牵绊,却比血脉更亲厚。 而现在,江淮的工位空了。桌上的显示器关了,椅子推得整整齐齐。如果不是那个水杯不见了,他甚至觉得江淮只是去了趟洗手间,一会儿就会回来。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江淮发来一张照片。是平南家里的阳台,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阳光落在上面,绿得发亮。配文只有两个字:“到了。” “好,注意身体,有事一定要打电话给我!” 江淮即将奔赴新的人生,拥有新的身份,而他也要更努力工作,给干儿子多赚点奶粉钱! 还要尽快托人找点考公资料,周末休息,带去平南给江淮。 想着想着,关鑫又觉得自己活力满满。 …… 回到平南后,八月份已经过半,江芬萍开始着手安排各项检查事宜。 平南是个小地方,到处都是熟人,去办点什么事或者买点什么东西,碰到的人,都可能有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关系。 为此,她联系了早年在省城进修时认识的一位老朋友——省妇幼保健院的退休主任医师,姓周,退休后开了一家私人诊所,技术过硬,口风极严。 “周姐,我有一个晚辈,情况特殊,想请你帮忙做个检查。”江芬萍在电话里说得很含蓄。 周主任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行,你带来吧。” 于是,往后的每个月,江淮都会去一趟省城。江芬萍每次都陪着他,开一个小时的车,到周主任的私人诊所做检查。b超、抽血、各项指标监测—— 周主任第一次看到江淮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什么也没问。检查完之后,她对江芬萍说了一句:“各项指标都还可以,注意营养和休息。” …… 日子在平南慢了下来。 江淮住在家里,张月雅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饭。排骨、鱼汤、鸡汤,轮着来。江德宏每天早上出门买菜前,会先敲敲他的房门:“江淮,今天想吃什么?”江淮说都可以,江德宏就会按张月雅列的清单买回来。 他喝的中药基本没停过,江芬萍一开始是三天调整一下方子,过了半个月,改成七天调整一次方子。每次来号脉,她都会问同样的问题:“睡得怎么样?胃口呢?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江淮每次都回答“挺好的”。江芬萍不信,自己看舌苔、摸脉象,然后点点头:“确实还可以。”不知道是否因为喝了中药的关系,江淮没有出现浮肿、抽筋、腰酸这些他查资料时看到的症状。 除了去省城做检查的日子,江淮几乎不出门。平南就这么大,小区里住的都是老邻居,菜市场卖菜的大姐都认识张月雅。一个刚毕业的研究生,辞了职待在家里,总会有人好奇。 后来张月雅就想了个说法。邻居问起来,她就笑着说:“江淮现在居家办公,给一家科技公司做技术顾问,在家上班就行。”这话半真半假——反正也没人会去深究,一个刚毕业的学生,能不能做技术顾问这件事。 第14章 旁人只会在闲聊时说到一句: “哦,老江家的娃啊,算有本事了,在大公司当那个什么——顾问。” “这多读书就是好,在家舒舒服服的就是上班了。” “现在这外边的大城市,可都流行这个,在家上班好,轻松着呢!” “那可不!” “那我可得回去跟我孙子好好说说,得多用功读书。” 算是给“辞职”这件事穿了一件体面的外衣。 江淮第一次听张月雅这么说的时候愣了一下。张月雅冲他挤了挤眼睛,小声说:“总不能说在家养胎吧。”江淮没忍住,笑了一下。 有了这个说法,江淮偶尔也出门了。去楼下取快递,去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点东西,不过都是速去速回。偶尔遇到邻居,对方问“江淮,在家上班啊”,他就点点头,说“嗯”。没有人用探究的眼神看他。张月雅那个“居家办公”的说法,像一把伞,替他挡掉了所有不必要的目光。 他还是不怎么出门。虽然有了完美的借口,但是出门就要和人说话,要应付那些拉家常。 他不喜欢。 在家他可以穿着宽松的居家服,在书房里看书、做题,累了就去看看b超照片——他看了无数遍,每次看都觉得心里软了一下。 第7章 取名 江建党是到国庆那天,才知道这件事的。 今年国庆和中秋连在一起,假期足足八天。关鑫一放假,第一时间就赶到平南。他爸妈的工作一个赛一个忙,回了家也是自己待着,索性跑来找江淮。 第二天早上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地,一起回了向阳村。 车子平稳地穿过平南市区,拐上通往向阳村的乡间公路。田里的水稻渐渐由青转黄,风一吹,稻浪层层翻涌,像一幅铺展开来的油画。 江建党今天没钓鱼,正在整理菜地。俗话说冬天的萝卜赛人参,他打算种点萝卜、香菜、菠菜、油麦菜这些,等冬天孩子们回来,围在一起打暖锅涮着吃,最是舒坦。 一行人下了车,都各自忙活起来。张月雅提着菜径直进了厨房,江德宏和关鑫则往菜地走去。江淮站在原地,心里七上八下,终究还是上前叫住了江建党:“爷爷,我有话跟您说。” 江建党瞧着他这副紧张不安的模样,去院子外洗净手上的泥土,泡了茶,回身坐进沙发里,语气温和:“乖孙,怎么了?” 自打江淮上了小学,自诩是小大人的他,就再也不肯让爷爷这么叫了。时隔多年再听见这声称呼,江淮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这几个月身体激素波动,他本就比往常感性许多。横竖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他闭了闭眼,心一横开口:“……我要当爸爸了,您要有曾孙了,……大概在春节前后。” 江建党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没拿稳,摔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可此刻谁也顾不上这些,他盯着江淮,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江淮深吸一口气,一鼓作气重复道:“您要有曾孙了。” “好事啊!家里要添丁进口了!”江建党猛地一拍大腿,满脸喜色。 江淮彻底愣住了:“啊?” 他剩下的话都还没酝酿好,这走向怎么完全不对? “您……您不生气吗?不觉得奇怪吗?”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江建党摆了摆手,语气淡然,“我老头子活了大半辈子,什么稀奇事没见过。想当年闹饥荒那会儿……” 江淮就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听爷爷讲古……从饥荒年月,讲到人民公社,再到后来改革开放,一桩桩一件件,最后又绕回了村里的家常——谁家的大黄生了几只小狗崽,谁家的稻子收成最好…… 江淮悬了许久的心忽然就落了地,突然就觉得这事儿没什么大不了了。 可江建党话锋一转,神色认真起来:“你现在这情况,芬萍怎么说?” 江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答道:“姑奶奶常过来照看我,说情况都挺好的。中药我也一直没断,她说这样后面身体负担能小些,恢复也快。” “那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了?” “每天都在看书做练习,爷爷您放心,我一定好好考。” “好,好啊,多上心。”江建党越想越高兴,脸上的笑就没停过,“到时候你们都上班,爷爷去市里帮你带。” 厨房里,张月雅时不时探出头往客厅看。起初听见茶杯摔碎的声响,她心都揪紧了,差点直接冲出来;后来发现爷孙俩越聊越开心,江建党的笑声隔着墙都能听到,她又把头缩回去,安心做起了饭。 “没事了。”她小声对江德宏说。 江德宏和关鑫老早就摸进厨房来,三人做贼似的偷摸听了全程。 江德宏正在切菜,头也没抬:“我本来就不担心。” “你不担心?你昨天一晚上没睡好。” 江德宏的刀顿了一下,没有接话。 关鑫被拉着在厨房里“帮忙”。 淮山排骨汤炖好了,张月雅给他盛了一勺:“尝尝咸淡。”关鑫吹了吹,喝了一口,眼睛亮了:“阿姨,这个汤好好喝!排骨一点也不柴,淮山又甜又软糯!” “好喝就行,咸淡怎么样?”张月雅笑眯眯的问。 “刚刚好!不用加盐了!” 豆腐酿蒸好了,关鑫夹了一个,一口咬下去,烫得龇牙咧嘴,但一边哈气一边说:“好吃!好好吃!里面的马蹄和肉配在一起,绝了,鲜嫩脆甜的。” 白灼海虾,关鑫剥了一个,蘸了蘸料,嚼了两口,竖起了大拇指,不住的点头。 等江德宏把白切鸡剁好,张月雅拿碗装了两个鸡腿,淋上姜蒜蓉。递给关鑫,“去和江淮一起尝尝够不够味道。” “得嘞。”关鑫乐颠颠的端上碗就出去了,他在家就从来没体会过,能这样在厨房尝菜。 剁好白切鸡,江德宏开始炸藕丁肉丸子,莲藕是江建党的鱼塘里种的。挑的嫩藕,切丁后拌上三分肥七分瘦的猪肉末,调好味,用虎口挤成丸子,六成油温下锅炸。 新鲜出炉的丸子是最好吃的,外皮酥香,里面肉嫩,藕丁脆生生的,一口下去又香又鲜。 江德宏趁热,赶紧端了一盘,给客厅的爷孙三人尝尝鲜。 吃过丰盛的午饭,消了消食,各自回房午休。张月雅上个周末特地回来,在二楼江淮的隔壁收拾出一间房给关鑫,连空调都装好了,以后这就是关鑫的专属房间。 悠闲的假期过得很快,中秋那天,江芬萍和周志远提着月饼和水果回来。 “姑奶奶!姑爷爷!”关鑫从菜地里站起来,手上沾了点泥,朝他们挥手。 江芬萍笑着走过来,看了一眼关鑫身前的地:“关鑫,厉害呀,种了这么多?” “哈哈哈……爷爷教我的!等过段时间长好了,我们一起回来打火锅吃!” 周志远打了招呼,提着东西进了院子。 几人匆匆把最后一排菜种完,洗干净手,进了堂屋。 周志远在熟门熟路的泡茶,他也常回来找江建党钓鱼,一点都不会见外。江德宏叫了一声“姑父”,周志远应了一声,问:“德宏,江淮最近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不太出门,每天看书复习也很认真。” “不想出门也没事,江淮这孩子从小学习就不用人操心,依我看啊,没问题的,我找了些资料给他,抽空好好看。” 正说着,江淮从楼上下来,他吃过早饭就一直在房间看书。 “姑爷爷,姑奶奶。” 大家在客厅闲聊起来,电视里放着人与自然。 看看时间准备中午,张月雅和江德宏进了厨房,江淮关鑫也跟着,最后两个小的被赶了出来,“转不开身了,你们去外面摘菜剥蒜。” 沙发这头,周志远喝着茶,“户口的事,我找人问了。走非婚生育随父落户的流程,需要亲子鉴定证明和情况说明。亲子鉴定到时候我找人做,情况说明就写因个人生育需求,通过辅助生殖方式要来的孩子。” 说白了就是试管。 江建党听完,手里的茶轻轻往茶几一放,“志远,这事可真是麻烦你了,要不是你搭着路子,我们哪知道这些弯弯绕绕。” 江淮和关鑫挪到茶几旁边,听着大人们商量。 江建党拿出一个存折,递给江芬萍,“芬萍,后续的找医生,做检查,还有手术这些,花销不小,你懂门道,全都靠你帮衬着拿主意。这里面的钱,你先拿着用。” 江芬萍把存折推回来,“大哥,你这是干嘛,不用你出钱,德宏和月雅已经给过我了,只多不少的,德宏夫妻俩办事,一向周到妥帖,你就放心吧。” 江建党见江芬萍推拒不收,转而递给周志远,“志远啊,这人情打点……” 没等他说完,周志远连连摆手拒绝,“大哥,不用,没花钱,你快把存折收好,留着以后给曾孙用。” 第15章 在一番拉扯推拒之下,江建党最终还是收起存折。 江淮和关鑫安静缩在角落剥蒜,没有出声。 午间新闻播放的时候,饭桌上菜香正浓,大伙儿吃着聊着,就说到取名。 张月雅先开了口,“该早早把名字定下,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的顾不上。”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围着名字聊开了。 有说要取个文雅点的,念着有书卷气;有说名字要大气的,有说要取寓意好的…… 一会儿说叫江承泽,一会儿说江嘉树,还有人提江皓宇,七嘴八舌念叨了好几个,要么觉得太常见,要么觉得不够贴心意…… 江建党放下筷子,慢悠悠开口:“名字不用太花哨,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江淮心里一动,顺着爷爷的话接了一句:“要不大名就叫江予安吧?予是给予的予,安是平安的安。祝愿他一生都充满爱意,岁岁平安。小名就叫安安。” 这话一出,桌上都静了瞬,跟着纷纷点头说好。 江建党先笑开了:“予安,江予安,好听,寓意也好。” 关鑫在旁边一拍腿:“这名儿好!” 饭后,闲聊着消了消食,江淮被赶回房间休息。 张月雅和江芬萍也都各自回房午休,因为周志远常回来钓鱼,老早就收拾了一间房给他住。 其余人拿着遮阳帽、小马扎等钓鱼装备,顶着烈日开车出去钓鱼。出了村子往南5公里,有个清平水库。关鑫兴奋的跟在一众长辈后头,背包里装了一堆水果零食,像是去秋游的。 还没到地方,沿途的风景已经拍了六七个小视频发到宿舍群。把同样放假的周京和顾文青炸了出来,自从毕业后各自分开,大家都忙碌起来,群里已经很久没有人聊天了。 第8章 新生1 清平水库水质清澈,青山环抱,是平南钓鱼爱好者的据点。 关鑫最后拍的一条视频是,水库的水面、岸边不知名的野花、江建党在打窝、周志远在挂鱼饵、江德宏在埋头整理鱼护、最后镜头转向自己,说:兄弟们,看我今天钓大鱼。 顾文青:“???你这是在哪?” 周京:“关鑫你去钓鱼了?你什么时候喜欢上这种高雅的活动了?” 关鑫回复:“我在江淮老家。” “哥现在工作了,是个有品位的人了。” 又发了个傲娇猫猫表情包。 顾文青:…… 关鑫:“你们不懂。”配一个戴墨镜的表情。 周京:…… 顾文青:“这地方看着山清水秀的,真漂亮。” 关鑫:“是吧,我也觉得!” 周京:“江淮呢?怎么没看见他?” 关鑫:“在家备考呢,说天气太热,懒得出来。” 顾文青:“是他的性格。对了,我找了一些行测历年真题和申论的热点考题,晚点打包发群里@江淮” 关鑫:“他估计手机静音了,你还记得在学校的时候,每次他去图书馆,打电话总是不接吗,哈哈哈……” 周京:“确实是,还好每次他都在二楼靠窗那个角落,不然都找不到人。” 顾文青:“……忘了,你记得提醒一下他。” 关鑫发了个ok的表情包,“不说了兄弟们,我要钓大鱼了。” 顾文青:…… 周京:…… 江建党和周志远都是老手,支起杆子、调好饵料,稳稳当当坐着等鱼。江德宏也算常钓,动作熟练。只有关鑫是头一回正经钓鱼,新鲜得不行,手都有点兴奋得发紧,一会儿提提竿,一会儿看看浮漂,坐不住。 “爷爷,这是玉米粒?” “对,用白酒泡了十天。” “白酒?鱼这么讲究?还喝酒?” “你不是也喝?” 关鑫恍然大悟:“有道理!” 鱼竿架得稳稳的,鱼漂在水面上轻轻晃动。四个人坐在小马扎上,一字排开,偶尔闲聊几句。午后的水库很安静,水面倒映着天上的云和远处的山。偶尔有鸟从头顶飞过,叫声清脆,划破一片寂静,又很快消散。 过了半个小时,关鑫的兴奋劲头一过,开始坐不住了,在椅子上扭来扭去。 “爷爷,怎么还没鱼?” “鱼不急,你急什么。” “我怕它们不吃。” “它们吃不吃,跟你急不急没关系。”江建党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听风的声音,“你越急,它们越不吃。你静下来,它们就来了。” 远处的山脊上有一片白云,慢悠悠地移动着,影子落在水面上,跟着云一起走。关鑫看着那片云的影子从水面的一端飘到另一端,打了个哈欠,翻翻背包,拿出薯片,“你们吃吗?”大家都摇头,关鑫打开包装开始“咔呲咔呲”。 正专心致志的吃着,江建党突然快速收竿,鱼线在水面上划出一道弧线,一尾巴掌大的鲫鱼破水而出,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中了中了中了!”关鑫激动得薯片也不吃了。 过了一个多小时,周志远也钓上来一条,比江建党那条大一圈。 关鑫的鱼漂始终没有动静。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饵料是不是有问题,怀疑自己的位置是不是不好,怀疑鱼是不是认识他。他换了一次饵料,又换了一次位置,甚至对着水面说了一句:“鱼大哥,给个面子。” 江建党被他逗笑了:“你叫它鱼大哥,它更不来了。它怕你认它当兄弟,以后不好意思吃。” 关鑫哈哈大笑起来,笑到一半,眼角余光却突然瞥见浮漂“噔噔噔”连续往下顿了好几下,紧接着竿梢被一股巨力狠狠拽弯,弧度变得紧绷,甚至发出了轻微的“嗡嗡”颤响。 “卧槽——!”关鑫瞬间收了笑,双手死死攥住鱼竿,整个人往后趔趄了两步,“有有有!大货!” 江建党看了一眼竿梢的弧度,表情从悠闲变成了认真:“别急,先稳住。” 关鑫双手死死抓着鱼竿,整个人从马扎上弹了起来,腿都在抖,是紧张的。鱼线在水面上疯狂地画着弧线,水下的鱼在拼命挣扎,力气很大。 江建党走到关鑫身边,一只手扶住他的鱼竿,“别硬拉,它发力的时候你松一松,它松了你再收。” “你稳住,它跑不了。” 周志远手里拿着抄网,站在岸边等着。“关鑫,往这边带。”他指了指方向。 “往左往左——”周志远的抄网已经伸到了鱼身下面,瞅准时机猛地一提——鱼稳稳当当地落进了网里。 “上来了上来了上来了!”关鑫喘着粗气,连忙跑过去看。 周志远把抄网提上岸,草鱼在网里拼命甩尾巴,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水珠四溅。“大概八斤左右。” 关鑫连忙掏出手机,蹲到鱼旁边,拍了一张自拍。然后换了个角度,再拍一张。又换了个角度,让江德宏帮他拍了一张他和鱼的合影。拍完不过瘾,又拍了鱼的特写、鱼和鱼竿的合影、鱼和水桶的合影、鱼和周志远的合影……全方位,全角度! 关鑫嘿嘿笑着,打开宿舍群。 他选中照片——自拍、鱼的全身照、他和鱼的合影、鱼的特写,一口气发了九张。 打字:“钓到了!!!!!!八斤!!!!!草鱼!!!!!这就是实力!!!!!” 顾文青秒回:“??????” 周京:“你????这????你钓的????” 关鑫回复:“当然是我钓的!!!!!全程自己钓的!!!!!爷爷帮我指挥的!!!!!姑爷爷帮我抄网的!!!!!但是鱼是我钓的!!!!!!” 周京:“我不信。” 关鑫急了,把和鱼的合影又发了一遍:“你看!!!!!我抱着它!!!!!我的手!!!!!我的衣服!!!!!我的脸!!!!!是不是我!!!!!!” 顾文青:“这鱼确实挺大的。” 周京:“你运气也太好了吧。” 关鑫:“不是运气!!!!是实力!!!!!懂不懂!!!!!实力!!!!!!” 还一连发了几个表情包。 周京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顾文青发了一个“行吧你赢了”的表情。 关鑫笑得牙床都露出来了,把手机举给江建党看:“爷爷你看,我同学说我运气好!” 江建党看了一眼屏幕,嘴角翘了一下:“不是运气,是你那个位置好。那个位置下面有个深坑,大鱼喜欢待。” 关鑫愣了一下:“那我换个位置还能钓到吗?” “不能。” “为什么?” “新手保护期过了。” 关鑫:“……” 周志远在旁边笑出了声。 傍晚回程的路上,关鑫恨不得坐在车顶,一路抱着鱼回去。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有消失过。又在他们家的家庭群发了一堆照片,朋友圈也发了九宫格。 第16章 “爷爷,这条鱼怎么做?” “你想怎么做?” “红烧!清蒸!水煮鱼!酸菜鱼!”关鑫越说越兴奋,“阿姨做饭那么好吃,怎么做都行!” 周志远看着好玩,故意逗他:“这条鱼是我抄上来的,我有一半的功劳。” 关鑫立刻回头:“姑爷爷,您想吃哪块?鱼头?鱼尾?还是哪里?” 周志远笑了:“鱼头给你爷爷,他喜欢。” 江建党:“鱼头归我,鱼尾归你,你不是说喜欢吃鱼尾巴吗?” 热热闹闹的讨论了一路,回到院子的时候,江淮还在房间看书。关鑫仰头扯着嗓子开始喊:“江淮!江淮!你快出来看!” 江淮听到声音合上书,下楼就看到放在老式牛筋大盆里的大鱼,这个盆还是他小时候洗澡用的。“我钓的!”关鑫挺起胸膛,那表情比中了彩票还骄傲。 张月雅和江芬萍正围着鱼不停的夸赞关鑫,江淮也跟着夸了几句。 水库都是野生鱼,味道比江建党池塘里的好。 晚饭,那条八斤的草鱼被做成了四吃。 鱼头炖了豆腐汤,奶白色的汤,鲜得眉毛都要掉了。鱼身子一半做了干煸鱼片,鱼片被煸得边缘微微卷起,带着一点焦脆的酥感,咸鲜回甜,越嚼越香。另一半片成薄片做了酸菜鱼,酸香混着鲜辣先往鼻子里钻,一闻就开胃。雪白的鱼片浸在汤汁里,入口轻轻一抿就化开,肉质软嫩又带着弹劲,完全没有腥味。鱼尾做了红烧,这部位全是活肉,酱汁挂在烧得软糯尾巴上,入口醇厚的酱香在嘴里化开,带着微微的甜香,吃起来紧实弹牙。 张月雅还炒了几个素菜,都是地里新摘的,一桌子菜摆得满满当当。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关鑫吃得最欢,筷子没停过,“姑奶奶,这个红烧鱼尾太好吃了!” 江芬萍笑着看他吃得香喷喷的模样:“多吃些,以后放假要常来玩儿。” “嗯!我肯定常来。” 关鑫性格活泼,嘴甜爱笑,人又勤快,长辈们都很喜欢他。 饭后,关鑫捧着手机忙个不停,他下午发的那条钓鱼朋友圈,底下已经攒了几十条留言,点赞更是密密麻麻一片。 等他放下手机,看到江淮正在看他。 “怎么了?”关鑫问。 “没什么。”江淮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这么高兴。” 关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想说点什么,但觉得什么都不用说。 愉快的假期结束后,关鑫回到江城上班。之后他每个月都会来平南两趟,有时陪着江淮在家看书备考,有时一起回向阳村,跟着江建党打理菜地,或是一起去钓鱼。 江芬萍也照旧每周过来,给江淮调整中药方子。 转眼就到了十二月,天气渐渐冷了下来,江淮也更少出门。江建党早在十一月份就从向阳村搬出来平南常住,每天由他负责给江淮做午饭。十二月十五号是江淮的生日,过了这天,他就二十五岁了。 一家人简单吃了顿饭,就算过完了生日。 过完元旦,江芬萍和周主任商量好了生产方案。 “不能足月。”周主任说,“他的身体条件……不一样,越到后期风险越大。三十六周左右,比较合适,对大人和孩子影响不大。” “我同意。”江芬萍说,“时间我们回去商量一下,最迟不过月底。” “行,提前一周通知我,我好安排手术室。这个手术不能去大医院做,人多眼杂。我在私立医院有个合作的手术室,人少,保密性好。” 江芬萍点了点头。 回到家,她把方案告诉了江淮和张月雅。 “三十六周?”张月雅有些紧张,“那不是提前一个月吗?” “提前一个月没关系,孩子发育已经成熟了,而且检查过了,孩子很健康,你放心。”江芬萍说,“周主任做了一辈子妇产科,她心里有数。” 江淮坐在旁边,听着她们讨论手术方案、术后护理、孩子的喂养。 “江淮,”江芬萍看着他,“你怕不怕?” 江淮想了想。 “有一点。”他说。 江芬萍点了点头:“有一点是正常的。但到时候我会在场,周主任亲自操刀,不会有事。” “好的,姑奶奶。” 一月二十一号,天气预报显示正是年前最冷的时候。 确定日期之后,江淮给关鑫发了信息。关鑫的电话马上打了过来。 “那几天我请假,过去。” “好。” “需要我带什么吗?” “不用。人来就行。” “江淮。” “嗯?” “别怕!” “嗯。我不怕。” 江淮看着手机屏幕,发了一晚上的呆。 手术前一天晚上,关鑫到了平南。 张月雅单独给关鑫留好了饭菜,温在厨房里。 众人陪着关鑫吃晚饭,客厅里的电视开着,正播着央视十七套的农业频道。 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电视里讲农民创业的故事,心思却都没在上面,气氛安安静静的,倒也不算尴尬,只是各自想着心事。 第二天一大早,江德宏开车,一家人前往江芬萍联系的那家私立医院,医院在省城郊区,不大,但很安静。周主任亲自安排的手术室在三楼,整层楼都没有其他人。 张月雅和江德宏在手术室外面等着。关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交握,指节发白。 江芬萍换了手术服,走进了手术室。 “江淮,我在这儿。”她说。 江淮躺在手术台上,点了点头。 麻醉起效之后,他的意识渐渐模糊了。 他最后想到的,是那天清晨酒店房间里的阳光,和那张便签纸上的空白。 从今天开始,他会有一个血脉相连孩子。这个孩子,会是他和这个世界之间,最深的羁绊。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很久,也许只是一瞬——他听到了一声啼哭。 很轻,很细,像小猫叫。 然后是江芬萍的声音:“是个男孩。” 江淮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太重了。 那声啼哭还在继续,小小的,嫩嫩的,是这个世界上最新鲜的声音。 江淮的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 他在心里说:欢迎你,江予安。 第9章 新生2 第三天,江淮才真正看清孩子的脸。 关鑫在医院陪了三天,确认江淮父子平安之后,就搭高铁回了江城。年底项目也进入忙碌期,请不了太长的假。 前两日他一直在昏睡和清醒之间反复,伤口疼得不敢翻身,只能侧着头看旁边婴儿床里那一团小小的、皱巴巴的生命。江芬萍说这是正常现象——男人的身体底子虽好,但毕竟是大手术,恢复要慢一些。 第三天下午,他终于被扶着坐了起来。张月雅把孩子从婴儿床里抱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他怀里。 “轻一点,托着头。”张月雅的声音很轻很温柔。 江淮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小小的婴儿。 孩子闭着眼睛,小脸皱巴巴的,皮肤红红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薄得透明,能看到下面的粉色。 “他好丑。”江淮说。 张月雅拍了他一下:“你生下来的时候比他丑多了。” 江淮哈哈笑了,笑到一半扯到伤口,笑容又收了回去。但他没有松手,一只手稳稳的托着孩子的头,另一只手揽着他的身体,一动不动地坐着。 江德宏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感叹万分,他的儿子也成为了一个父亲,好像才一转眼,那个他抱着长大的孩子,现在也抱着自己的孩子了。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呢。 他走到江淮身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江予安的小脚丫。那脚丫只有他大拇指那么长,五个小趾头排在一起,像五颗小小的豆子。 他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嘴角慢慢地弯起来,眼睛却湿润了。 江芬萍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保温杯,看到江淮抱着孩子的样子,不禁莞尔。 江淮抬头看了她一眼,轻声喊:“姑奶奶。” 江芬萍先凑过去看了眼孩子,见小家伙闭着眼安安静静睡着,才直起身,“看着真乖,眉眼还没长开,我瞧着已经很秀气了。长大了肯定是个帅小伙。” “可不是嘛,生下来就周正。”张月雅是怎么看怎么喜欢,“你看他现在睡得这么安稳,一点不闹人。” “姑奶奶,谢谢您,这些日子费心费力的忙前忙后,”江淮抱着孩子,满眼感激的看着江芬萍,“没有您,安安也不能这么顺利的出生,我特别感激您。看到您就觉得心里很踏实。”江淮想说的话很多,但是细说出来总觉得言语太过苍白,不足以表达他内心的感激之情。他看着怀里安稳睡着的孩子,眼底充满爱意:“等孩子大了,我一定告诉他,从小最疼他、最护着我们的,就是太姑奶奶。” 第17章 一旁的张月雅上前一步握住江芬萍的手,语气真切的: “是啊小姑,这事儿多亏了您。要不是您一直帮忙。江淮这孩子可就难了,我们也没个主意,全是您在帮我们撑着,我们心里都记着您的好。” 一旁的江德宏也不住的点头,跟着说:“小姑,这次真的谢谢您。家里的事、孩子的事,都麻烦您费心了,我们都记在心里。” 江芬萍看着这一家人,拍了拍张月雅握着她的手,笑着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只要你们好好的,孩子们平平安安,我这点辛苦算什么。” 正说着,孩子睡醒了,也不哭闹,只发出无意义的“哇”“呀”声。 江芬萍看着喜欢,接到怀里逗一下,又安抚几句江淮,就去忙了。 她要去找周主任对接术后护理的事情了,还有出生证明之类的手续要办。 出院那天,江德宏开车。张月雅坐在后座,怀里抱着江予安。江淮坐在副驾驶,腰上还缠着束腹带,坐得笔直,不敢靠椅背。江建党在家为江淮炖补身体的汤,炖好汤,又开始熬药,江淮的中药一直没停。 二月六号,江予安出生半个月了。 江淮站在房间的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是平南市灰蒙蒙的冬天,树枝光秃秃的,远处的楼房屋顶上有残雪没有化尽。他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江予安,裹在柔软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张小脸。 半个月的时间,这张脸已经变了。黄疸退了,皮肤变白了,薄薄的,透着一层粉。眉毛淡淡的,嘴巴小小的,睡着的时候微微嘟起来,像含着一颗看不见的糖。江淮看着这张脸,觉得每一天都不一样。有时候是眼睛的形状变清晰了,有时候是鼻梁好像高了一点点,有时候只是睫毛好像长了一毫米。 张月雅从厨房端着一碗鸡汤走进来,看到江淮站在窗前发呆,把汤放在书桌上,走过来一手接过江予安。 “又长大了一点。”她说,语气里带着喜悦,“昨天还没这么重,今天抱着感觉沉了。” 又招呼江淮“快趁热把汤喝了。” 江淮低头看着怀里鼓着小脸蛋睡得香甜的孩子,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点柔和的弧度,轻声应道:“每天吃饱了就睡,醒了就喝奶,能不长吗。” 张月雅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软乎乎的小脸蛋,脸上带着温柔笑意: “那是自然,咱们安安胃口好,长得就快。你看这小胳膊小腿,都肉嘟嘟的了。” 随即又交代江淮,“你爷爷把药熬好了,你半个小时后记得出去喝。” 江淮去厨房喝药的时候,江德宏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是他在江予安出生那天开始写“育儿日记”,每天记录几点吃奶、几点睡觉、几点换尿布。 江淮忍不住轻声劝几句:“爸,你不用这么认真,记个大概就行。” 江德宏头也没抬,:“你懂什么,科学的记录,按数据来,孩子才养得壮实健康。” 江淮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没再反驳。 江予安在这半个月里已经成了这个家的中心。张月雅把客厅的茶几挪到了墙角,腾出一块地方铺上爬行垫,虽然他还不会爬。江德宏把电视柜下面全部都清空了,塞满了尿不湿和湿巾。江芬萍每隔五天来一次,看看孩子,给江淮号脉,看看江淮用不用调整方子,又和张月雅交代些注意事项。江建党每天乐呵呵的出去买菜,每天都精神十足。整个家都在围绕着这个不到十斤的小生命重新布局。 春节前,联考报名开始了。报名时间是二月一号到七号,江淮在孩子睡着的时候填完了报名信息。岗位是平南市大数据管理局,岗位要求是计算机专业,硕士学历,招一个人。他检查了三遍,点击提交,屏幕上跳出“报名成功”四个字。 他看着那四个字,心里没有什么波澜。报名只是开始,后面还有很多路要走。 关鑫发来消息问他报了没有。江淮回复报了。关鑫问哪个岗位。江淮说大数据管理局。 “招一个人,你也敢报?像税局,公安,铁路,证监会,气象局等等这些,不是都可以报吗?”关鑫在电话那头说。 “敢。税局,证监会都要经常加班,到时候我没办法陪伴安安,公安、铁路体检严格,我目前的身体状况你也知道,气象局嘛,我也不太想年纪轻轻就养老。”江淮解释道。 “你倒是自信。”关鑫听完他的解释,只能不甘心的哼哼。 “不是自信。别的岗位虽然招得多,但是综合考虑下来,还是这个岗位最合适了,而且跟我们之前在华中集团做的项目方向差不多。” 关鑫沉默了一会儿:“行,你说了算。报吧。” 二月十号,除夕。 这是江予安小朋友过的第一个春节。 整个江家一大早就开始忙活。今天的菜有红烧鱼、芦笋炒牛肉、白切鸡、炸莲藕丸子、八宝饭、饺子,白灼虾,焖羊肉,还有两个清爽的炒青菜,一锅五指毛桃鸽子汤。 鱼是江建党回村里带来的,说是池塘里最后一条大草鱼,特意留到过年吃。其他菜是江德宏一大早去菜市场,挑最新鲜的。饺子包了三种馅——猪肉白菜、韭菜鸡蛋、虾仁三鲜,包了整整一百二十个,码得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 江淮提前把饭桌上的热菜板插上电,面板很快便漫开一层均匀的暖意,这样等菜炒齐端上桌,就不至于在寒冬里凉得太快。 这会儿江建党在看电视,江德宏在贴春联,江淮抱着江予安站在旁边看。 “往左一点。”江淮说。 “这边?”江德宏的手往左移了移。 “再往左。” “再往左就歪了。” “那往右一点。” 江德宏回头瞪了他一眼:“你来贴?” “我抱着安安呢。” 江淮把江予安往上托了托,小朋友今天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连体衣,帽子上有两个小角,像一只胖乎乎的小年兽。他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江德宏手里的春联,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啊啊”的声音,像是在指挥。 江德宏看着可爱的小孙子,转头就自己调整了春联的位置,用力按了按,贴好了。上联:一帆风顺年年好,下联:万事如意步步高,横批:吉星高照。 “念一下。”江德宏说。 江淮念了一遍。予安跟着“啊啊”了两声,像是在附和。江德宏笑了,伸手在予安脸上轻轻捏了一下:“你懂什么。”予安被捏得眯起眼睛,咯咯笑了起来。 上午十点多,门铃响了。 江淮抱着予安走过去开门,一眼就看见江芬萍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水果。 “姑奶奶,过年好。”江淮侧身让她进来。 “过年好过年好。”江芬萍凑过来,赶忙放下东西,伸手抱过小朋友,“哎呀,乖孙又长大了!” 江予安伸出小手去抓江芬萍的头发。 “别抓太姑奶奶头发。”江淮把小朋友的手轻轻拨开。 “没事,让他抓。”江芬萍一点都不在意,把脸凑过去让江予安抓,“太姑奶奶的头发给你抓,抓完了太姑奶奶再重新梳。” 周志远跟在后面进来,手里提着两盒礼品。他换了鞋,把东西放在玄关,走过来看了看江予安,点了点头:“是壮实了不少。” “姑爷爷过年好。”江淮说。 “过年好过年好。”周志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江予安的襁褓里,“给孩子的,压岁钱。” “谢谢姑爷爷!” 然后门口又进来一个人。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起来身材高大,斯斯文文的,头发有些花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也提着两个礼盒。 周明辉。江芬萍和周志远的儿子,江淮的大伯。 江淮愣了一下。他已经有两年没见过大伯了。上一次见面时他还没毕业,周明辉休假回来,来家里吃了一顿饭,在平南待了两天就走了。 “大伯?过年好。”江淮迎上去。 “哎,过年好。” 周明辉放下手头的礼盒,先伸手在江淮肩膀上拍了一下,凑上前低头看着江予安。他看了好几秒,嘴角慢慢翘起来。 “这就是安安?” “嗯。” “像你。” “姑奶奶也这么说。” “像你好。”周明辉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碰予安的小手。江予安抓住了他的手指,握得很紧,不肯松开。周明辉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手攥着自己的手指,声音轻了下来:“手劲儿挺大。” “大伯,您怎么回来了?上次姑奶奶不是说您今年回不来吗?”江淮问。 江芬萍逗了孩子两下,逗得江予安又去抓她的头发。 周明辉直起身,推了推眼镜:“项目告一段落,我就回来了。”他看了一眼江芬萍,补了一句,“我妈说家里今年添了丁,让我回来看看。” 第18章 说着,同时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包,递给江淮,江淮一摸到手,很厚实的一个,“大伯,这太多了…” 周明辉笑着打断:“给孩子的,快收下。” 江芬萍已经抱着孩子进了客厅,正坐在沙发上和江建党说话,听到这话头都没回:“我说什么了?我什么都没说。你自己要回来的。” 周明辉看着母亲的背影,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张月雅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水,看到周明辉,很意外:“大哥回来了?” “弟妹,过年好。” “过年好过年好,快来坐,喝点热茶。”张月雅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姑说你今年回不来,我还以为真的不回来了。” “临时决定的。”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张月雅笑得合不拢嘴,转身冲厨房里喊了一声,“德宏!大哥回来了!” 江德宏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他看到周明辉,愣了一下,“大哥。”江德宏走过去,在周明辉肩膀上拍了一下,周明辉也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回来了?”江德宏很高兴。 “回来了。” “先去喝点茶,暖和暖和。” “好。” …… 客厅里,江建党已经把电视换成了新闻频道。他坐在沙发上,看到周明辉去洗手出来,招了招手:“明辉,过来坐。” 周明辉走过去,在江建党旁边坐下来。 “大伯。”他叫了一声。 “工作忙不忙?”江建党关心的问。 “还行。”周明辉的很多工作都需要保密,不便多说,只轻轻笑了笑,把话题往家常上带,“忙是忙点,但都还算顺利,不用惦记。” 江建党也知道情况,便不再多问,只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胳膊:“顺利就好,顺利就好。不管多忙,要多注意身体。” “好。” 周明辉转过头,看着江淮。这会儿江淮正低着头,用纸巾轻轻擦江予安的下巴。小朋友在流口水,擦完了又流,擦完了又流,江淮不厌其烦地一遍一遍擦,嘴里还说着什么,声音很轻,听不清楚。江予安仰着脸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巴一张一合,口水又流出来了。 周明辉看着这一幕,十分感慨。 “这孩子,”他说,“当爸爸当得挺好。” 江建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笑了:“像他爸。” “德宏当年也是这样?” “德宏当年比他还紧张。”江建党说,“江淮小时候,一哭他就马上抱,有一次,他抱了一晚上,不敢放下来。” 周明辉哈哈大笑。 “开饭了开饭了!”张月雅从厨房端着一个砂锅出来,放在餐桌正中央。 江淮把小朋友交给周明辉,去帮忙摆碗筷。 一大家子人围坐在餐桌前。 “来,先碰一杯。”江建党举起酒杯。 大家相继举起杯子——周志远和江德宏的是白酒,周明辉要开车,喝的是热茶,张月雅和江芬萍的是果汁,江淮面前是一碗汤,江予安什么都没有,但他伸出小手,朝着桌子上最大的那个杯子伸过去,嘴里“啊啊”叫着。 “你也要碰杯?”江淮低头看他。 小朋友不屈不挠地伸着手,嘴巴一张一合,口水又流出来了。 江淮笑了,拿起自己的汤碗,轻轻碰了碰予安的奶瓶。予安安静了一瞬,然后笑了,露出粉色的牙床,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安安新年快乐。”江淮说。 江予安咯咯笑着,伸手去抓江淮的脸。 江芬萍看着这一幕,眼眶有点热。她转头看了一眼周明辉,周明辉正端着酒杯,目光落在江淮和予安身上,表情很柔和。 “妈?”周明辉注意到江芬萍在看他,叫了一声。 江芬萍收回目光,笑了一下:“没事。吃菜…吃菜。”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远处的鞭炮声开始此起彼伏地响起来,零零星星的。已经有心急的人开始放烟花了,东边一朵,西边一朵,在天上炸开,红的、绿的、金的,映在窗户上,一闪一闪的。 予安第一次听到炮声,吓了一跳,小身子猛地一抖,嘴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 江淮赶紧把他搂紧,手掌轻轻拍着他的背:“不怕不怕,那是鞭炮、烟花,过年了,大家在庆祝呢。” 稍晚,关鑫发来视频通话,江淮接通,屏幕上出现关鑫的脸,背景是他家客厅沙发。“江淮!安安呢?”关鑫的声音大得像在喊。江淮把镜头转向姑奶奶怀里的江予安。关鑫看着屏幕,嘴巴张着:“啊,他怎么又变样了?上次见他的时候还没这么白,还长大了一圈。” 江淮说:“你多久没见他了。” 关鑫想了想,说:“也才不到一个星期而已,等满月酒我一定去。” 张月雅从旁边探过头来,对着手机喊了一声:“关鑫,过年好!你爸妈也好啊?”关鑫说:“阿姨过年好,”接着又一一招呼了一圈人。“我爸妈都挺好的,我妈还说让我替她给您拜年。” 张月雅笑得更热络了:“哎哟,这孩子嘴真甜!替我谢谢你妈,有空叫上你爸妈来平南玩儿。” 关鑫应道:“好嘞阿姨,话我一定带到。你们大家也多注意身体,别太操劳。” …… 二月二十一号,江予安满月。 满月那天,江建党穿着一套崭新的唐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江芬萍和周志远也来了,提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一盒炖好的猪脚姜,周明辉已经回科研所了,他找人订做了一只款式精致的的长命锁,叫江芬萍一起带了过来。 关鑫前一天就到了,正趴在婴儿床旁边,伸着一根手指头,让江予安的小手攥着。小崽崽攥得紧紧的,不肯松开。 “江淮,你儿子力气好大。”关鑫回头冲着江淮说。 江淮走过来看了一眼:“随我,我小时候力气就大。” “真的假的?”关鑫半信半疑,读书那会儿,也没见他有什么力气上的过人之处,连篮球都不怎么打! 江建党也凑到婴儿床前,轻轻碰了碰江予安的小脸蛋。“这孩子,长得真好看。” “像江淮,”江芬萍说,“江淮小时候就好看。” “我小时候不好看,我妈说的。”江淮说。 “你妈那是谦虚。”江建党直起身,看着江淮,“不过…你小时候哭起来跟他一模一样。” “跟谁?” “跟你儿子。”江建党指了指婴儿床,“哭起来整栋楼都能听到。” 大家都笑了。 吃饭时,关鑫坐在江淮旁边,张月雅给江淮夹了一筷子鱼,又给关鑫夹了一块排骨。 江建党举起杯子,说了一句“祝曾孙江予安满月快乐,健康成长。”大家开心的碰了杯,婴儿床里睡觉的小宝宝似乎正在做着美梦,小嘴咧开笑了。 满月酒虽然没摆,但亲戚邻居总会问起。张月雅在小区里遇到邻居,有人问“张老师,你家是不是添丁了”,她就笑着说“是啊,江淮的孩子”。邻居问孩子妈妈呢,张月雅就说“没有妈妈,是江淮通过辅助生殖技术要的孩子”。邻居听了,有的点点头不再问了,有的多问两句“那孩子健康吗”“花了不少钱吧”,张月雅就一一回答,语气平常,像在说一件普通的事。 江德宏那边也是一样。同事问他“你儿子有对象了吗”,他说“没有,但他有个孩子了”。同事愣了一下,他就解释说是通过辅助生殖技术要的。大多数人的反应是“哦,这样啊”,然后就不再多问了。 江淮自己倒是没怎么出门。予安还小,出门不方便。偶尔下楼取快递,遇到楼下的老太太问他“江淮,听说你有个孩子了”,他就说是。老太太说“那孩子妈妈呢”,江淮说“没有妈妈,是我自己要的”。老太太稀奇的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这就是他们商量好的说法。不是撒谎,但也不是全部真相。把孩子包装成“通过辅助生殖技术要的孩子”,这个说法无法被证伪,也不需要提供医疗记录。在当下这个时代,单身男女选择试管婴儿已经很常见了,男性虽然更少,但不是没有。大多数人不了解这个技术的具体流程,也不会去深究。 接下来的日子,江淮的生活分成了两条线。 一条是照顾江予安——江德宏和张月雅平时要上班,江建党虽然也在家帮他一起带,但是老人家还要负责他的一日三餐加熬药,已经很辛苦了。 江淮尽量做到亲力亲为,喂奶、换尿布、洗澡,哄睡——这些事他学得很快。张月雅笑他说:“你写代码的手,换尿布倒是挺利索。”江淮笑:“那当然,都是手上的活。” 江予安的眼睛黑黑亮亮的,像葡萄似的,看人的时候很认真专注,时不时还会咧嘴笑笑。江淮每次喂奶的时候都会和他对视,予安一边吃一边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的。 第19章 另一条是备考。 江予安醒着的时候,江淮就抱着他,对着那张肉乎乎的可爱小脸小声地背申论。“推进数字政府建设,要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强化数据赋能,提升治理能力……”江予安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跟着“啊啊”两声,像是在附和。江淮背完一段,低头看,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 江予安睡着了,江淮就在书房里做题。行测、申论,一套一套地刷。他的底子好,逻辑推理、资料分析这些部分几乎不用复习,做几套真题熟悉一下题型就够了。但言语理解和申论需要多练,他每天写一篇,写完了拍照发给关鑫看。关鑫每次看完都回复:“你这个水平,不用考了,直接上班吧。” 江淮无奈的回:“别贫了,这个岗位还有专业科目要考,主要是政府数据治理和信息化建设这两块,我还不是很熟悉。” 关鑫当即说:“那叫上文青和周京,我们帮你找找资料。” 江淮想了想,在宿舍群里发了这条消息。 消息发出去不到两分钟,顾文青就回了:“行,我帮你问问。” 周京也跟了一句:“没问题,交给我们。” 没过两天,宿舍群里就热闹起来了。 顾文青人在京市,那边行业资源最多最全面。他特意托了在相关单位工作的朋友,帮江淮整理了一整套针对性极强的复习资料,从高频考点到历年真题解析,分门别类打包发了过来。 文件发到群里,顾文青:“重点看近三年的文件,案例分析多练几套,我朋友说这部分考的是思路,不是标准答案,不用死记硬背。” 江淮回复“收到,谢谢。” 顾文青又补了一句:“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加油!” 周京也没闲着。他把顾文青发来的资料归纳整理,做成了几份一目了然的思维导图,把知识点之间的逻辑关系理得清清楚楚。江淮打开一看,光是导图就做了七八张,每张都标注了重点章节和易错点,连复习顺序都帮他排好了。 江淮看着群里接连不断的文件和消息,心里暖呼呼的,在群里认真的说: “真的太感谢了,帮了我大忙。有空你们一定来平南,我和儿子带你们游山玩水,好好体验这边的民俗风情。” 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周京发了一连串问号:“???我看错字了??还是你打错字了??” 顾文青:“你??????” 江淮:“没错啊,我当爸爸了兄弟们!” 随即拍了一张江予安熟睡的照片发到群里。 周京:“什么时候的事???真可爱!像你!” 江淮还没来得及回复,顾文青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江淮!”顾文青很激动,“你什么时候有的儿子?!不对,你结婚了?怎么不通知我们?” 江淮很淡定:“年前。一月底。” “没结婚,我自己要的。” “你等等,我在群里打电话,周京一直发信息呢。” 宿舍群里周京确实刷屏了,电话打不进,微信没回复,他急得不行。 迟早要经历这么一遭的!江淮稳了稳心神,开始打视频电话。 “对,我儿子叫江予安。小名安安。” “嗯。刚满月没多久,没结婚,我自己要的。” “关鑫知道,我们离得近,他帮了我很多忙。” “是我不让他说的……不是瞒……前期是不知道怎么说,拖着拖着孩子就这么大了哈哈哈。惊喜吗?” “你们也刚去新单位,天南地北的又太远,也不好总请假往我家跑,工作还比我们忙得多,我也不想让你们跟着担心。” ……… 四个人聊了快一个小时,直到江予安睡醒,江建党正忙着给小家伙冲奶粉,孩子却忽然尿了,不舒服地扭着身子,哼哼唧唧地快要哭出来。电话那头的三人听见了细碎的哭闹声,连忙催他:“安安醒了吧,快去照看孩子,别管我们了。” “赶紧去忙,复习资料我们慢慢整理,不急这一会儿。” “对对对,干儿子重要,你快去哄娃。” 挂了电话,群里又开始热聊起来。 顾文青:没想到啊没想到,412的人生赢家竟然是江淮这小子! 顾文青:必须请客了! 周京:必须请客了! 关鑫:必须请客了! 顾文青:……关鑫你没资格说这话,你都当上孩子干爹了!你也得请客! 关鑫发了一串得意猫猫的表情包。 …… 周京:咱们约个时间,直接平南集合,关鑫负责带娃,江淮就负责带着我们吃喝玩乐就行! 关鑫:带就带!我干儿子那么可爱,我怕你们到时候跟我抢着带。 顾文青:……呃…我这里有个大项目,至少半年内都走不开。 周京:呃……我也…差不多… 关鑫又发了一串表情包,这回是猫猫嘲笑 笔试定在三月十四号和十五号。地点在省城,江淮提前一天过去,去酒店住两个晚上。 他收拾行李的时候,张月雅拿袋子给他装了些面包、点心、巧克力、饼干还有两盒牛奶。“别饿着了。” “妈,我就去两天,很快就回来了,不用装这么多。” “看书最费脑子了,饿得快,带着吧,吃不完再拿回来就是了。” 江德宏接过零食袋,“拿着吧,放车上一起带过去,方便得很。” 江予安在婴儿床里睡觉,江淮走过去,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爸爸去考试了。”他说。江予安动了动,继续睡。 第10章 考试 考场设在省城的一所中学里。 江淮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把准考证、身份证摆好。教室里坐满了人,有的去上厕所,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在发呆。江淮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申论的框架。 铃声响了。监考老师开始发卷子。江淮翻开试卷,快速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上午考第一科,行政职业能力测验—简称行测,全是客观选择题。120分钟要做完135题,题量不小,但难度在他预料之内。 江淮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开始涂答题卡。 题型固定五大模块:常识判断:涉政治、法律、科技等,靠积累快速选;言语理解与表达:逻辑填空、片段阅读等,测文字运用;判断推理:图推、定义、类比、逻辑判断,考逻辑分析;数量关系:数学运算,需技巧提速;资料分析:图表数据计算分析,重速算能力。 他的速度很快,逻辑推理、资料分析、言语理解——一科一科地做过去,几乎没有卡顿。 上午的行测结束,江淮走出考场,在学校门口的小店里买了一瓶水,坐在路边的花坛上,把下午申论的材料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手机震了一下,关鑫发来消息问考得怎么样。 江淮回复:正常。 关鑫:正常是什么意思,好还是不好。 江淮:就是正常,感觉还行的意思。 关鑫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 中午在学校旁边挑了个看起来干净整洁的饭馆,解决午饭。 下午考申论,三个小时,从14:00——17:00。 申论是主观题,通俗点,就是抄材料,写材料,埋头写就完事! 申论的主要题型包括: 归纳概括题,考察你的阅读理解,提炼材料关键信息的能力,要全面,简洁,不主观发挥。 综合分析题,深入的解读材料中的词句、观点或现象,这个需要逻辑思维能力,分析+总结不可或缺。 提出对策题,是针对材料问题提出具体可行的解决方案,对策需要做到“可落地执行。”比如,文件中对于摆摊占道的“加强监管”,可以细化为“建立城市管理综合行政执法局联合交通部门巡查机制,每周抽查几次。” 贯彻执行题,就是模拟机关公文写作,比如倡议书,调研报告。格式要书写正确,内容要贴合主题。 申发论述题,就是写大作文!要求围绕主题写议论文,立意紧扣材料、结构清晰,用政策金句、案例数据增强说服力。 申论的本质是思维选拔,考察个人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的能力以及立场,答题的时候要逻辑清晰、言之有物。 比如有一题:政府如何推进公共数据共享开放,破除数据孤岛 江淮是这么答的: 需加快完善公共数据共享开放机制,健全数据统筹管理、分级分类、安全管控等配套制度体系,明确各部门数据归集、共享、开放的责任边界与流程规范。全面统筹整合政务服务、民生保障、城市管理、公共服务等领域各类公共数据资源,系统性梳理存量数据、规范增量数据,统一数据标准与接口规范。……………稳步扩大公共数据有序开放范围,区分无条件开放、授权共享、按需共享等不同类型,在严守数据安全、个人隐私和保密底线的前提下,盘活海量公共数据要素。……………以数字化转型深度赋能政务服务提质增效、基层治理精细升级、公共服务优化升级,全面提升城市治理现代化与数字政府建设水平。 第20章 写了一大堆,口语化总结就是: 需要健全数据管理相关制度,厘清各部门工作责任。整合政务、民生、城市管理等各领域数据,统一数据标准。搭建统一的数据共享平台,打通各部门、各行业之间的隔阂,解决数据分散、互不连通的问题。在保障信息安全和隐私的基础上,合理开放、利用公共数据。通过数据共享共用,发挥数据价值,优化政务服务、细化社会治理,推进数字城市建设。 还有一题是关于数字政府建设、智慧政务、一网通办的 江淮看到这个题目的时候,想了几秒,然后开始写。 他写的是他对数字政府建设的理解——不是教科书上的定义,而是他在华中集团做智慧物流园区项目时积累的实践经验。 数字政府不是简单地把线下服务搬到线上,而是要用数据打通部门之间的壁垒。现在的问题是,各个部门的数据都是孤岛,公安有一套,民政有一套,人社有一套,税务有一套,互不相通。数字政府的第一步,不是建平台,而是打破这些孤岛。 然后他写到了推进过程中需要重点解决的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数据安全和隐私保护。数据打通了,风险也来了。公民的隐私信息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所以必须在技术层面建立足够强的防护机制,同时在制度层面明确数据使用的边界——谁可以用、用在哪里、用到什么程度,都要有据可查。第二个问题是基层数字化能力不足。很多好的系统建起来了,但基层不会用、不想用、用不好。技术不是越先进越好,而是越能用起来越好。第三个问题是顶层设计和基层落实之间的脱节。上面推得急,下面接不住,中间缺少一个“转化层”——把宏观的政策目标拆解成具体的、可执行的技术任务。 他之前在项目组做的就是这种“转化”的工作,他知道这件事有多难,也知道这件事有多重要。 他写得很快,字迹工整,逻辑清晰。他把技术层面的理解和政策层面的思考结合起来,没有空话套话,每一条都是可以落地的。 写到一半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这个答案不像是在考试,更像是在做一个项目方案。 他觉得这题比前面那道:推进公共数据共享开放,破除数据孤岛。 答得更好,答题思维更顺畅。 第二天考专业科目,时间是上午9:00——11:00,还是在这个中学,不过考试教室又换了一个。 一共四个题型,分别是:单选题,多选题,简答题,判断题。 江淮快速的把除了简答题以外的题型选完,就开始思考简答题。 简答题有一题是这样问的: 简述政务大数据平台建设中,数据孤岛的成因与解决措施 江淮答得很细,数据孤岛成因有五项: 1. 体制机制壁垒 各政府部门职能独立、条块分割明显,上下级、不同行业部门之间缺乏统一的数据统筹管理机制,权责划分不清晰,各自独立建设业务系统,形成各自为政的管理模式,缺乏数据共享的主动意识与协同理念。 2. 标准不一:各系统数据格式、……口径、………技术规范不统一,……无法互通兼容。 3. 建设零散:……缺乏顶层设计,……系统独立建设、分散存储,……碎片化严重。 4. 思想顾虑:部门本位主义,……担忧数据安全、隐私泄露与责任风险。…… 5. 制度缺失:……数据共享、安全管理、考核激励制度不完善,……推进乏力。…… 数据孤岛解决措施有 1. 强化顶层设计,完善统筹机制 建立统一的政务数据统筹管理体系,明确各部门数据管理职责、共享义务与工作流程。打破行政条块分割,树立全域数据协同理念,统筹规划政务大数据整体建设,避免重复建设和碎片化开发 2. 统一规范标准:统一数据采集、编码、接口标准,……规整存量与增量数据。…… 3. 搭建共享平台:建设一体化政务大数据平台,……打通跨部门数据流通渠道。…… 4. 分级安全开放:实行数据分级分类管理,……强化安全防护与隐私保护。 5. 完善制度保障:健全共享机制与考核监督,……倒逼部门主动共享数据。 6. 深化场景应用:依托数据融合赋能政务服务与社会治理,……发挥数据价值 考试结束后的日子,是等待。 江淮每天的生活和之前差不多——带江予安、看书、准备面试的题目。关鑫比他还急,经常聊着聊着就问:“出成绩了没有?”江淮每次都回复没有。关鑫说你是不是查错网站了。江淮说我每天查三次。关鑫说那你多查两次。江淮没有理他。 江予安在这段时间里长大了很多。满月的时候他只有六斤二两,现在快两个月了,已经长到了十斤多。脸又长开了些,皮肤是健康的白皙透亮,眼睛越来越有神。躺着会自己咿咿呀呀、哼唧冒泡,你跟他说话,他会停下来盯着你,努力张嘴回应,小奶音软软的,像在跟你聊天。小动作变得很多,小手一直攥着小拳头,偶尔慢慢张开、乱挥;蹬小短腿,躺着有时会不停蹬被子、踹床,力气小小但格外卖力。 忙忙碌碌间,日历悄无声息翻到了四月十号——笔试成绩公布的日子。 那天江淮正抱着江予安喂奶。小家伙今天有点闹人,小嘴巴含着奶嘴晃来晃去,吃两口就偏过头吐一点出来,奶渍顺着圆滚滚的下巴往下淌,洇湿了胸前绣着小云朵的围兜。江淮耐着性子,用柔软的棉柔巾一点点擦干净他沾了奶的脸颊和脖子,再把奶嘴重新递到他嘴边。折腾了快二十分钟,江予安才终于吃饱,趴在他肩头打了个软乎乎的奶嗝,小脑袋歪在他颈窝里蹭了蹭。江淮就这么抱着他在客厅慢慢的走动几步,小家伙就睡着了。 他轻轻放进铺着小熊图案床单的婴儿床,掖好被角,看着他攥着小拳头砸吧嘴的样子,才松了口气,伸手摸过一旁的手机。 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关鑫发来的消息,时间从十分钟前开始,一条比一条急: “今天出成绩!” “快查快查!” 过了三分钟:“查了吗?多少分多少分?” 又过了一分钟:“人呢?在忙?赶紧查成绩啊!” 江淮刚敲了两个字,关鑫的电话几乎是立刻就打了进来,声音隔着听筒都透着一股火烧火燎的劲儿:“江淮!查成绩了没有?我都快急死了!” “还没,刚刚在喂安安。”江淮的声音放得很轻,怕吵醒刚睡着的孩子。 “哦哦……”关鑫的声音立马放轻,“我急昏头了!怎么样,安安吃饱了吗?睡着了吗?闹不闹?” “刚睡着。不闹。” “那你赶紧查,我在这边等着你的好消息!” 江淮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出汗,他跟在厨房忙活的江建党说了一声:“爷爷,安安睡着了,你帮我看看他,我回房间查成绩。” 江建党正系着蓝布围裙洗青菜,闻言马上把水龙头关了。他急忙在围裙上蹭干手上的水珠,快步走了出来,声音里藏着紧张:“好好好,你快去快去!爷爷在这儿守着。”老人说着,一边快速把围裙摘下来顺手挂好。 江淮快步走回房间,深吸一口气,按下了电脑的开机键。熟稔地找到成绩查询入口,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灵活翻飞,输入名字和身份证号、准考证号,又核对了两遍信息,才把鼠标移到“查询”按钮上。 江淮的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少见的紧张,这是他改变生活轨迹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命运悬在指尖的重量。 页面转了两圈,缓缓加载出白色的背景。江淮的目光没有先看分数,而是下意识地扫向了最右侧的“岗位排名”那一栏。 一个清晰的、黑色的“1”字,赫然印在屏幕上方。 江淮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了,猛地把椅子往前拉了拉,额头几乎要贴到屏幕上,从上到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姓名:江淮 准考证号:202601120317 报考单位:平南市大数据发展局 数据资源管理科 行政职业能力测验成绩:73.5分 申论成绩:79.5分 专业科目成绩:75分 笔试总成绩:228分 岗位排名:1 是否进入面试:是 他又往下拉了拉页面,进面名单紧跟着弹了出来。第二名的总成绩是210分,比他低了整整18分。 笔试断层第一! 江淮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屏幕,直到胸腔里擂鼓似的心跳慢慢落回原处,才缓缓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心情缓过来,他走出房间。看着沙发上江建党花白的鬓角,看他紧张攥得发白的指节,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大大的笑容:“爷爷,我考了第一名。” 第21章 又给关鑫发了信息:第一。 关鑫的语音马上发了过来,江淮先把手机音量调小,:我靠!!!第一!!!江淮你他妈是神仙吧!!!几百个人抢的岗你考第一!!!还是断层第一!!!我就知道你能行!!! 第11章 面试 笔试虽然拿了第一,但后面还有面试、体检,政审三道关卡,还远不到放松的时候。 一家人只是简单地吃了顿饭。关鑫本想休假跑来平南一起庆祝,被江淮劝住了,:才过第一关,不宜半场开香槟。 关鑫:好吧,等尘埃落定再庆祝。 江淮又在宿舍群里跟周京、顾文青简单说了一声,便沉下心来专心准备面试。 面试安排在笔试成绩公布后的第三周,采用结构化面试形式。意思就是所有考生面对完全相同的题目、流程、评分标准,考官按统一规则打分,最大限度排除主观偏好,以保证公平性。届时就看个人的日常积累与临场发挥了。考场里一般有7--9位面试官,在你面前一字排开,而作为xx号考生的你,独自坐在教室中央的一套课桌椅上,像一座孤岛,面对着前方“虎视眈眈”的面试官,在有限的15分钟里,回答三道考题,要逻辑清晰,能抓住重点,能解决问题,要立场坚定…… 这阵仗,心理承受能力差点的,估计都要紧张得昏厥过去。 又或者,有些考生平时练习得非常好,一到考官面前,就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真就是,考场百态,一念前程。 江淮面试分到的考场在省城的一所中学里,他提前一天过去,住在考场周边的一家便捷酒店。 面试当天,他穿了最稳妥的白衬衫配黑色西装裤,放眼望去,整个考点几乎都是这样的标准着装。 候考室里坐满了人,有人在低声背稿子,有人在整理领带,有人在发呆。江淮坐在角落,闭着眼睛梳理思路。 抽签时,他抽到了第七号。不算好也不算差,属于中间偏前的顺序,评委此时还没有进入疲劳状态。 轮到他进场的时候,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着装,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考场。七位考官坐在对面,一字排开。中间的主考官是位五十多岁的男士,戴着黑框眼镜,神情严肃。两侧分别坐着计时员、记分员和一名监督员。 江淮走到座位前,微微鞠躬,声音清晰的:“各位考官好,我是7号考生。” 主考官目光平和地看向他:“考生你好,请坐。” “谢谢。”江淮依言坐下,双手自然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 “祝贺你通过笔试进入面试。本次面试采用结构化考试形式,答题过程中,请勿透露个人信息,考生听清楚了吗?” “清楚,考官。” “本次考试共有三道题,思考和答题时间总计十五分钟,每道题答完之后请说回答完毕,请考生自行看题并组织答题时间,最后三分钟会有计时提醒。请问考生清楚了吗?” “清楚了。” “请考生开始答题。” 第一道题是关于基层数字化治理的痛点与对策。江淮的指尖在题本上轻轻划了两下,脑子里已经快速搭好了三层逻辑框架。他在空白处写下三个关键词。思考时间刚过一分钟,他便抬起头,目光从容地看向主考官:“考生思考完毕,现在开始作答。” 他的声音清晰平稳,条理分明地从数据壁垒、基层人才缺口、老年群体数字适配度三个层面展开分析,又自然结合自己过去做智慧办公系统的实战经验,提出了“轻量化模块化开发”“政企数据共享白名单”“社区银发数字帮扶队”等具体对策。每一条都落地可行,甚至连不同层级部门的权责划分和落地周期都考虑到了。 主考官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抬眼认真看了他一眼,旁边几位考官也纷纷低头在评分表上快速记录。江淮的语速不快不慢,发音标准好听,把每个要点都讲得清楚透彻。 第二题是当前大模型技术快速发展,有人说大模型将重塑数字政府,有人说存在数据安全和算法偏见风险。你怎么看? 他这一次思考得稍微久一点,在草稿纸的第二行,写下了六个字:机遇、风险、平衡。笔尖顿了顿,又在旁边补了三个极小的字:不出域。 思考了一分多钟,他便抬起头,:“考生思考完毕,现在开始作答第二题。” “我认为题干中的两种观点并不矛盾,恰恰反映了大模型技术在数字政府应用中的一体两面。大模型是数字政府转型升级的核心引擎,但同时其伴生的风险也必须被高度重视。我们应当坚持发展与安全并重,让技术真正服务于治理,而不是凌驾于治理之上。” 他吐字清晰的:“首先,大模型确实正在全方位重塑政务运行模式。它打破了传统政务系统‘人找服务’的模式,能够理解群众的自然语言需求,实现7x24小时的智能导办和政策解读。京市有一个政务服务大厅的智能化改造项目,引入大模型之后,群众的平均办事时长从42分钟缩短到了11分钟,尤其是老年人,不用再对着复杂的表单发愁,只要说清楚自己要办什么事,系统就能自动生成申请材料。” 主考官握着笔的手停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认真地听着。 “但与此同时,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政务大模型的应用,安全是底线,公平是生命线。”江淮的语气沉了沉,“第一是数据安全风险。政务数据涵盖了海量的公民个人信息和国家敏感数据,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数据不出域、模型不出网’绝对不是一句口号,而是要落实到每一个接口的权限控制、每一次数据调用的审计日志里。哪怕是一个微小的漏洞,都可能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 “第二是算法偏见问题。大模型的决策逻辑源于训练数据,如果训练数据本身存在历史偏见,就会被模型放大。我见过有些早期的政务智能系统,因为训练数据主要来自城市年轻群体,导致对老年人、残疾人的需求识别准确率不足30%。在行政审批、公共资源分配这些涉及群众切身利益的场景中,这种偏见会直接损害政府的公信力。” “第三是技术依赖风险。如果公职人员过度依赖大模型完成公文写作、数据分析等工作,可能会导致自身业务能力的退化。而且大模型偶尔会生成虚假信息,如果缺乏有效的人工审核,就可能误导决策。” “因此,推动大模型赋能数字政府安全健康发展,我认为要做好三个方面的工作。” “第一,筑牢安全防线。所有政务大模型必须采用私有化部署,建立政务数据分级分类管理制度,对敏感数据进行脱敏加密处理,加强全流程的安全审计和风险监测。” “第二,守住公平底线。建立政务大模型算法备案和审查制度,定期开展公平性评估。必须坚持‘人机协同、人工终审’的原则,所有涉及公民权利义务的重要决策,最终决定权必须掌握在人手里。” “第三,明确权责边界。加快出台相关的法律法规和标准体系,明确政府、企业、运营机构的责任划分。……………… 第三题的的题目内容是: 你需要从公安、民政、医保等部门调取数据开展工作,但这些部门以数据安全、内部规定为由,不愿意共享数据。你怎么沟通? 这题考人际沟通。 连答两题,精神的高度紧绷,江淮感觉有点疲惫…… 第三题,他思考的时间比第二题还久一些,但凡涉及人际交往,总有许多需要顾及的地方,他在草稿上写下:明确责任,解决顾虑。 “考生思考完毕,现在开始作答第三题。” ……目标是找到工作推进和数据安全的平衡点。” ……提供技术折中方案:如果对方坚持不让数据出库,可以提出 “数据不动,接口动” 。…… 数据共享不是‘谁求谁’,而是跨部门协作的必然要求。…… “考生回答完毕。” 江淮语调平稳落下最后一句话,密闭的考场陷入一片安静。几位考官神情平和,低头在评分表上认真记录,他微微垂眸,缓缓放平放在桌前的双手。 持续十几分钟的高速思考下,积压的疲惫瞬间翻涌上来,太阳穴隐隐发胀。指尖有一丝微微的发麻,手心浸着一层薄汗,后背也因为长时间端正坐姿,泛起淡淡的酸胀。 他心里清楚,自己已经拼尽全力,把当下所能做到的最好状态,都留在了这间考场里。 短暂的沉默过后,主考官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温和: “考试结束,考生可以离场。” 江淮闻声,从容起身,微微躬身行礼,动作得体,他轻声道谢,步伐平缓,转身走出教室,轻轻带上门。 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江淮看着从窗户透进来的一缕阳光,心里轻轻松了一口气。 九死一生上岸路,万般辛苦为归途。 第22章 走到如今,余下的,便悉数交给天意。 面试采取当场出分的形式,江淮安静坐在候分室等候,不到二十分钟。等八号考生面试结束走出考场,工作人员便念到了他的号码。 “七号考生,面试成绩,86.4分。” “谢谢。” 江淮轻声回应,接过成绩单认真核对,签下名字完成确认。随后被引至集体等候室,同场次考完的考生都聚集在这里,必须等本考场全部人员面试结束,才能统一离开。 正午十二点,上午场面试正式落幕。 公告栏上整整齐齐贴满了所有人的成绩,江淮缓步上前,目光逐一掠过密密麻麻的分数,最终落在自己那一行。 他是面试第一。 整整高出第二名八分。 稳了!江淮在心底轻声对自己说。 周围不少考生围着榜单议论纷纷,有人失落叹气,有人满心遗憾,唯有江淮站在人群之外,神色平静淡然。 没多久,工作人员通知上午场考生可以离场。 江淮跟着人流走出学校,视线越过路边的行道树,一眼就看见了等候在外的江德宏,还有特意抽空赶来的关鑫。 江德宏安静站在车旁,手里攥着一瓶常温矿泉水,关鑫则半个身子靠在车门上,频频往出口张望,看见江淮的瞬间,立刻扬起手使劲挥了挥。 “江淮!这边!” 关鑫立马凑上来,胳膊熟稔地搭在他肩头,满眼急切:“快说快说!多少分?第几名?” 江淮看了看周围好奇的目光,不欲高调,:“上车再说,先去快捷酒店退房。” 回去的路上,得知成绩的关鑫欢喜得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当天晚上大家齐心合力做了一桌丰盛的晚餐悄悄庆祝了一下。 后面还有体检,政审,公示期三个环节下来,才算完完全全尘的埃落定,所以不宜太早张扬。 …… 综合成绩在面试结束后一周公布。 江淮报考的大数据管理局岗位,笔试228分第一,面试86.4分第一,综合成绩第一。 江淮的手机上也收到了信息。 ——平南市公务员局:您好,您报考的大数据管理局岗位,综合成绩排名第一,请于规定时间内携带相关材料到指定地点进行体检和考察。 体检的时候,江淮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剖腹产的疤痕可以用“腹部手术”来解释,没有人会往其他方向想。 真正可能有麻烦的是政审表上那一栏——“子女的父母信息”。 政审的事,一直是江淮心里的一块石头。 政审前几天,江淮和江芬萍、张月雅、江德宏坐在一起商量。 “体检没问题,”江芬萍说,“但政审那一关,‘子女的父母信息’怎么填?” 江淮想了想:“我就按照应付亲戚邻居的说法来统一说——是通过辅助生殖技术要的孩子。” 张月雅愣了一下:“这样可以吗?” 江德宏也不清楚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把目光投向江芬萍:“你确定这样说没问题?小姑,要不托姑父问问?” “确定。”江淮说,“我和孩子有亲子鉴定,孩子也是有户口的合法公民,不需要向他们提供医疗记录。” 江芬萍搞了一辈子中医,也不懂这些,点了点头:“我晚上问问志远。” 周志远今天在社区调解室发光发热。 张月雅还是不放心:“万一他们要查医疗记录呢?” “不会。”江芬萍这个是可以肯定的,“政审不查医疗记录。那是个人隐私,不在考察范围内。” 张月雅看了看江淮,又看了看江德宏,最后点了点头:“那就这样吧。” 政审那天,江淮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浑身收拾得干干净净,头发也理过了。 来人是两男两女,都穿着普通便装,胸前挂着工作证。男的一个在四十岁左右,一个看起来不到三十,表情严肃;两位女士年轻一些,年长些的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你好,我们是市委组织部的工作人员,今天来对你进行考察。” 江淮把他们请进客厅,张月雅倒了茶,退回了自己的房间。 考察的过程比江淮想象的要简单。他们问了学历、工作经历、为什么从华中集团离职、为什么选择报考公务员。江淮一一回答,声音平和,不卑不亢。 又分别和江建党,江德宏,张月雅三人简单了解了情况。 最后,那个年长一些男的工作人员看了一眼手中的表格,问道:“您的家庭成员情况,表格上填写了有一个儿子。孩子的母亲……,我们这边没有看到相关信息。” 江淮沉默了两秒。 “这个孩子是我通过辅助生殖技术要的。”他说。“有亲子鉴定,也入了户口,合法合规的。”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那两个女工作人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其中一个在文件夹上写了几个字。 “明白了。”那个年长的男工作人员说,“这部分信息我们不会记录在案,只是需要确认一下。” 江淮点了点头,“麻烦您了。” 对方没有调查医疗记录的权限,至于那份薛定谔的辅助生殖文件记录,要查也有!所以这是一个无法被证伪的陈述。 考察全部结束,江淮将他们送到门口。 众人陆续道别准备离开,那位做记录的女工作人员脚步微顿,忽然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眼底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慨:“您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江淮闻言,眉眼柔和下来,浅浅牵起一抹礼貌的笑意,: “还好。有家人的爱护、理解,还有长辈们帮衬搭手,不算辛苦。” 女工作人员微微颔首,没再多说,转身跟着队伍一同离开。 江淮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张月雅从房间里出来,看着他,小声问:“怎么样?” “应该没问题。”江淮说。 十天以后,通知出来,政审已经通过了。 剩下的,就是公示期和等待最后的录用通知。 第12章 任职培训 七月,江淮要去参加任职培训,培训地点在省城西宁区党校,要去20天。 平南离省城不算远,开车一小时,江德宏和同事调了课,腾出时间开车送江淮过去。江淮本想说不用,自己搭乘班车往返也十分方便,不想让父亲特意费心耽误工作,可江德宏态度坚决,执意要亲自送他去报到,一路上还细细叮嘱着学习生活的各种注意事项。 出门时,江予安睡得正香,小脸蛋红扑扑的。江淮轻轻俯下身,温柔地亲了亲他的脸颊,轻声说:“爸爸去省城参加培训了,你在家要乖乖的。” 江淮去参加培训,江德宏与张月雅白天都要上班,平日里照料江予安的担子,便落在了爷爷江建党身上。江淮小时候,江德宏夫妻每日上班时,也是江建党照顾的,这次虽然中间隔了二十几年,江建党照顾起来依然是游刃有余。姑爷爷和姑奶奶也会时常过来搭把手,陪着逗逗孩子、忙活家务。周明辉大半辈子都献身科研工作,并没有结婚,江予安是两家人眼下唯一的小辈,长相软糯可爱。两位老人打心底里格外偏爱这个小重孙,时常拎辅食和小玩具上门,哄孩子玩,陪江建党闲话家常。 党校在省城西边,离市中心有点远,校门并不算气派,门口立着一方灰白色石碑,碑面上镌刻着“西宁区党校”几个方正的大字。江德宏目送江淮走进校门,便启动车子返程。 江淮在门卫处登记了信息,门卫大爷指了指前面的楼:“报到在大厅,进去右拐。” 大厅里摆了一排桌子,每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工作人员,桌上放着写有区县名称的牌子。江淮找到自己所在县区的牌子,走过去,报了名字。工作人员在一张表上找到他的名字,让他签名确认,再递给他一个文件袋和一张房卡:“宿舍在后面的四号楼,两人一间。这是你的培训手册和课表,晚上七点在大礼堂开班会,不要迟到。” “谢谢。”江淮接过文件袋,翻了一下。里面是培训手册、课表、笔记本、笔、饭卡,还有一张胸牌。胸牌上印着他的照片和名字,他把胸牌别在衬衫口袋上,拖着行李箱出了大厅。 宿舍楼在党校后院,是一栋六层的灰色建筑,外表朴素,里面倒是干净。江淮的房间在三楼,他拖着行李箱爬上去的时候,门已经开了。 一名男士正蹲在地上拆行李箱,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圆脸,皮肤偏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跟自己差不多的年纪,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领口的扣子没系。 “你好!”圆脸男生站起来,伸出手,“林远舟,临江县发改局的。咱俩一个屋。” 江淮握住他的手:“你好,江淮,平南市大数据管理局。” 两人把东西归置好,坐在各自的床沿上聊了一会儿。林远舟是临江县人,本科毕业后考了三年才上岸,今年终于考上了。 第23章 “三年,你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吗?”林远舟往后一躺,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第一年笔试没过,第二年面试被刷,第三年我爸妈说‘要不你别考了’,我说再试一次。结果过了。我妈当时就哭了。” 江淮坐在床边听着,也想起了自己备考的那些日子——江予安睡着之后,他在书房里做题做到深夜;姑爷爷、大伯、关鑫、顾文青、周京他们帮他找来许多资料;顾文青和周京帮忙整理的复习笔记;一桩桩一件件,尽数涌上心头,一路走来,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在孤军奋战,是身边亲朋好友的帮扶与牵挂,成了他撑过难熬时光的底气。 “你呢?你考了多久?”林远舟偏过头看着他。 “第一次考。” 林远舟一下子坐了起来:“第一次?” “嗯。” “你什么神仙运气?”林远舟的表情像是受到了暴击,“你一次就过了?” 江淮想了想:“我刚毕业,而且可能专业比较对口,竞争小一些。” “你是学计算机的?” “对,计算机。” “读哪个学校?” “江城大学计算机专业。” “厉害厉害,大学霸呀!江城大学计算机专业可是王牌专业” “也是运气…” 闲聊了一会儿,两人看看时间,拿上饭卡去食堂吃饭。食堂在另一栋,出了宿舍大门往左边走几分钟就到了。党校伙食不错,都是自助形式。 江淮拍了张照片发到家庭群,又发了一张到宿舍群,便收起手机专心吃饭。 等吃完饭,再看手机的时候,已经有一长串信息了。 家庭群里,张月雅第一个回复:饭菜看着真不错,荤素搭配挺好。 江建党发语音:党校伙食看着挺好,安心培训,不用惦记家里,安安有我们照看着。 姑奶奶:看着就香,多吃点,照顾好身体。 江淮:安安乖不乖?我这边都挺好的,大家放心! 江德宏:睡醒没看见你,哭了一下,现在没事了,放心啊,你好好学习,家里一切都好。 说着发了个江予安的喝奶视频过来。 江淮:那就好,辛苦大家了! 另一边的宿舍群里,关鑫:这伙食也太顶了!居然还是自助的! 周京:羡慕了,我们公司的饭堂不及你一半。 顾文青:不错呀江淮,环境怎么样? 江淮:环境还行,吃住都挺方便,要培训二十天。 关鑫:那安安怎么办? 江淮:我爸妈、爷爷、姑奶奶姑爷爷他们都在家帮忙带。 顾文青:那就好,家里人都帮衬着,你就安心参加培训,不用牵挂家里的事。 周京:二十天很快的,好好上课,放平心态。 关鑫:就是!一大家子轮流照看安安,肯定没问题,你安心学习就行,别有负担。等我周末休息就去看看安安。 周京:还是关鑫潇洒,随时可以去江淮家玩儿。 顾文青:国庆我难得有一个假期,怎么样周总,江淮说过要带我们吃喝玩乐一条龙的。 周京:……那我到时看看 顾文青……别到时候临时加班放我们鸽子啊 关鑫发了个得意洋洋的表情包 江淮:没问题,国庆我也放假。到时候带你们去水库钓鱼,我外婆家那边有果园,还可以带你们去摘百香果、沙田柚、香蕉、火龙果,要是冬天,还能去做红糖。安安现在会翻身了,长大了一圈,正好让你们看看。 周京:看着很心动!行,我尽量提前把手里的项目收尾,尽量不加班。 关鑫:那到时我负责带零食和饮料!我提前一天过去。 江淮:好,那在我爷爷家提前收拾出两间客房,你们都住家里,不用折腾住酒店。 …… 晚上七点,大礼堂。 八十多名新任公务员坐进里面,江淮和林远舟找了靠后的位置坐下。 台上,培训中心的主任开始讲话。内容无非是欢迎各位新同事、希望大家珍惜这次培训机会、好好学习、学有所成之类的套话。接下来是培训安排的介绍。二十天的课程排得满满当当——党纪党规、职业道德、行为规范、政务礼仪、公文写作、保密安全、办公事务处置……每天上午三节课,下午两节课,晚上还有自习或小组讨论。 江淮看着课程安排,心里想的不是课多不多,而是这些课里有没有他特别需要补充的地方。公文写作和政务礼仪是他的弱项。他在心里给自己排了一个优先级——公文写作要多练,政务礼仪要多记,其他的正常听就好。 “你在想什么?”林远舟凑过来。 “在想哪几门课需要重点听。” 林远舟看了看手上的课程表,又看了看江淮的表情,叹了口气:“你这种人,上学的时候一定是学霸吧。” “……还好。” 开班第一天的重头戏是入职宣誓。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全体学员在大礼堂集合,统一着正装。江淮穿了白色的短袖衬衫,深色西裤,黑色皮鞋。 宣誓仪式在礼堂的主席台前举行。所有人起立,右手握拳,举到齐耳的高度。领誓人站在主席台中央,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声音洪亮,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宣誓:忠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维护宪法权威,履行法定职责,忠于祖国、忠于人民……” 八十多个人跟着念。声音从散到齐,汇成一体,在礼堂里回荡。江淮举着右手,念着那些字句,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庄重感。他想起了大学入学时的宣誓,想起了研究生毕业时的拨穗仪式,每一次宣誓都是一次身份的转变。这一次,他从一个普通人变成了一名公务员。他不再是那个在华中集团写代码的技术员,不再是那个窝在平南家里看书做题的备考者。他有了一个新的身份,一个新的责任。 “……恪尽职守,廉洁奉公,接受人民监督,为建设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美丽的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努力奋斗!” 宣誓完毕,礼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是掌声,从稀疏到热烈,最后汇成一片。 林远舟放下拳头,长出了一口气,小声对江淮说:“我激动得手都在抖。” 江淮笑着对他说:“我也是。” 培训的课程比江淮想象的要枯燥,但也没有那么难熬。 第一天上午的课是《公务员职业道德修养》,讲课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教授,姓陈,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说话慢条斯理。她在台上讲了一个半小时,从古代官德讲到现代公务员职业道德,引经据典,信手拈来。林远舟在本子上记了整整三页,记到手酸了还在记。江淮只记了几个关键词——忠诚、干净、担当。 下课的时候,林远舟看了一眼江淮的笔记本,愣了一下:“你就记了这几个字?” “这三个词是核心,其他都是展开。”江淮说。 林远舟大为震撼! 下午的课是《政务礼仪与行为规范》,讲课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老师,姓刘,穿着深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他站在讲台上,示范如何握手、如何递名片、如何坐、如何站、如何走。林远舟在后面跟着比划,握手的姿势练了五遍。刘老师讲到餐桌礼仪的时候,整个教室都安静了。座次怎么排、谁先动筷、酒杯怎么端、什么时候敬酒——每一条都有讲究。林远舟记了满满一页,记到最后,在页边写了一行字:“以后吃饭要注意。” 江淮凑过去看了一眼,嘴角翘了一下,这个室友真的很有意思。 培训期间,江淮隔天晚上会给张月雅发视频通话。手机屏幕里,有时是江予安躺在婴儿床上,或者被张月雅抱在怀里,或者趴在爬行垫上啃玩具,偶尔是睡着了。每次看到江淮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江予安的反应都不一样——有时候会盯着屏幕看,眼睛圆圆的,像是在好奇这个人是谁;有时候会伸手去抓屏幕,小手拍在手机上,发出“啪啪”的声音;有时候什么反应都没有,只顾着啃自己手里的磨牙棒。 “安安,叫爸爸。”江淮对着屏幕说。 江予安不理他。“他还不会叫。”张月雅在屏幕那头笑了。 “再过几天就回来了。”江淮说。 “别担心,你就专心培训。”张月雅说,“你爷爷在家照顾得很好,你爸每天下班回来就抱着不撒手,你姑奶奶姑爷爷几乎天天来,你大伯还寄了一箱东西回来,说是给安安的,还没拆,等你回来再看。” 江淮听着这些,心里很暖。江予安被那么多人爱着,他不用担心。 林远舟第一次碰见他打电话的时候,愣住了:“你有孩子了?” “对,我儿子快六个月了。” 林远舟又被震撼到了,“人生赢家啊哥们儿!你也太厉害了!” 江淮笑容灿烂:“谢谢。” 第24章 培训的节奏很快,每天的课程排得满满当当,早上八点半上课,下午五点半下课,晚上还有自习或小组讨论。江淮很快就适应了这种节奏——早上六点半起床,洗漱、吃早餐、预习当天的课程;白天认真听课、做笔记;晚上自习的时候把当天的内容过一遍,然后写一篇培训心得。 林远舟说他像一个精密的钟表,每天的生活都差不多,误差不超过十分钟。江淮说习惯了就好。林远舟说你这个习惯是怎么养成的,江淮笑着说,带孩子带的,等你有孩子你就懂了。林远舟再次遭受到了震撼! 培训的最后一周,课程进入了收尾阶段。公文写作、保密安全、办公事务处置——每一门课都有考核,每一门考核都要计入结业成绩。林远舟紧张得不行,每天晚上都在宿舍里背资料、做模拟题,睡觉前还要把当天学的内容再过一遍。 “你不紧张吗?”林远舟看江淮只是看书,也不怎么做题。“我紧张得觉都要睡不着了。” 江淮看了他一眼,把自己整理的一份要点递给他:“这个你看看,我总结了一些常考的题型。” 林远舟接过来,看了一眼,眼睛亮了:“可以啊!学霸笔记!你什么时候整理的?” “昨天。” “昨天?你这是开了倍速吧!”林远舟赶紧把题目抄写下来。“太感谢你了江淮!” 结业考核安排在培训的最后两天。第一天是考党纪党规、公文写作、保密安全等理论内容;第二天是案例分析,考的是实际工作场景中的问题处理能力。 结业典礼的时候,大礼堂里坐满了人。和开班时一样的八十多个人,但气氛不一样了。二十天前,大家是陌生的、紧张的、小心翼翼的;二十天后,大家熟悉了、放松了、可以开玩笑了。 王老师站在台上,宣读了结业考核的成绩。江淮和林远舟的名字排在前面,成绩都是优秀。王老师念完最后一个名字,合上名单,对着话筒说了一句:“祝贺大家顺利结业。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公务员了。希望大家不忘初心,牢记使命,在各自的岗位上发光发热。” 掌声响起来。八十多个人同时鼓掌,声音在礼堂里回荡。 典礼结束后,江淮和林远舟拖着行李从宿舍出来,两人的行李箱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走到门口的时候,林远舟停下来,跟江淮说:“江淮,很高兴能跟你一个宿舍。”说着,他晃了晃手机,两人早已经加了微信,“常联系!” 江淮也笑着说:“林远舟,我也很荣幸认识你,常联系。” 两人在门口挥手道别,各自走向光明的未来。 第13章 安安长牙了 今天江德宏要上班,没法来党校接他回家。江淮归心似箭,哪里还等得及慢悠悠晃荡的大巴,直接在校门口打了辆车回家。 出租车驶离党校的林荫道,窗外的街景飞速往后退。江淮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闲下来时他总忍不住想,安安有没有长高长重了?会不会已经忘了爸爸的样子?会不会晚上闹觉?这些念头像小钩子一样,勾得他心口又软又痒,恨不能立刻长出翅膀飞回家。 车子停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江淮几乎是拎着行李箱一路跑着到家。 “江淮,回来啦?”江建党的声音还没落下,江淮的目光只顾着直直落在了他怀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嘴上应着:“我回来了,爷爷。” 江予安正歪着小脑袋啃着安抚奶嘴,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转,听到开门声,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认出了他,猛地把奶嘴吐了出来,小胳膊小腿立刻扑腾起来,嘴里发出“啊——啊——”的软糯叫声,小手一个劲地往他这边伸。 江淮的行李箱丢在玄关,赶紧换了鞋去洗手。软乎乎的小身子一下子贴进怀里,带着温暖的体温和熟悉的奶香味。江予安立刻用两只小胖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把小脑袋埋在他颈窝里,蹭了又蹭,然后咯咯地笑出了声,口水蹭了他一脖子。 “安安,爸爸回来了。”江淮抱着怀里的小团子,侧头在他柔软的头发上亲了又亲,一遍又一遍地说,“爸爸好想你啊。” 小家伙像是听懂了,转过小脸,用湿漉漉的嘴唇在他下巴上胡乱亲了一口,然后又把脸埋回去,小手抓着他的衣领不放,仿佛生怕他再走了似的。 这会儿也不到饭点,江淮把宝宝抱过去之后,江建党赶紧转身进了厨房给他煮面。没多久厨房就飘来了番茄炒蛋的酸香味。 江建党端着个青花大海碗走出来,里面是西红柿鸡蛋面,面汤上还浮着几个脆嫩的马蹄猪肉丸子。他把面放到饭桌,招呼着,“江淮,快趁热把面吃了,别饿着。来,安安给爷爷抱。” 江建党伸着手,想把江予安接过来。江淮怀里的小团子立刻瘪嘴酝酿着要哭,小胖手死死攥着他的衣领不肯撒手。 “哎哎哎,不哭不哭。”江淮赶紧把他搂紧,拍着后背哄,“爸爸不走,爸爸抱着你吃。” “哎呦,安安不哭不哭,太爷不抱你了,让你爸爸抱。”江建党笑着说,“这二十天没见,黏你黏得紧。” “我也很想安安。”江淮心疼的又亲亲儿子的脑袋。 江建党在对面拉了把椅子坐下,看着江予安依恋的把脸埋在江淮颈窝里,只露出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爷爷,辛苦你了。”江淮抱着孩子,对江建党说道。 “不辛苦,爷爷高兴着呢。”江建党乐呵呵的。 江淮慢慢的给安安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坐在腿上,然后一手稳稳抱着他,一手拿筷子挑起面条,慢慢的吃着。 “培训累不累?”江建党端过自己的搪瓷缸喝了口茶,慢悠悠地问,“每天上课都到那么晚。” “不累,都挺好的。”江淮吸溜着面条,爷爷煮的番茄鸡蛋面很好吃,他从小吃到大都不腻。“学了很多有用的,都很顺利。安安乖不乖?在家有没有闹你?”明明在电话里听过一遍,可到真正坐下来,还是忍不住想再多问问孩子的近况。 “安安很乖,一点都不磨人。晚上九点半差不多就睡了,夜里安安静静的,也不会哭闹,一觉能睡到第二天早上六点,作息很规律。”江建党笑容满面的一直夸赞着。 两人正说着,江予安忽然伸着小胖手去够桌上的面条碗,嘴里还“啊呜啊呜”地叫着,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 “小馋猫,你还不能吃这个。”江淮笑着把碗往旁边挪了挪,用筷子沾了点面汤,轻轻点在他的小嘴唇上。 江予安咂吧咂吧嘴,尝到了一点番茄的酸味,立刻眼睛一亮,更起劲地伸着手去够。江淮赶紧把面和汤都吃完,再给孩子看看空碗:“看,没有了,吃完了。” 江予安嘴里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说什么,估计是在谴责他爸爸都不给他吃一口吧。 晚上姑奶奶下了班,和姑爷爷一起过来吃饭,姑奶奶退休后又被返聘回中医院的中医科上班。每周只出周一、二、三、四的上午门诊,其余时间都不出门诊了。人到了一定的年纪,精力已经不如以往,况且家里还有一个小宝宝,一天不来看看都想得不行。 自从江淮去培训,姑爷爷连鱼都不怎么去钓了,社区办公室那里也经常不去了,天天来逗逗曾孙,和江建党下下棋什么的,要不是两家离得不远,姑奶奶又得上班,怕是家都不想回去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江德宏和张月雅跟大家商量了一下,他们计划拿出十万块钱积蓄买辆车,准备给江淮上班代步用。江淮知道后,和他们说他开家里的旧车就行,新车由江德宏开,这样也没那么高调,张月雅转念一想也觉得在理,江淮才刚入职新岗位,哪怕算不上豪车,开新车上班终究有些惹眼,还是开旧车稳妥点。 江淮在八月一号那天,正式入职平南市大数据管理局,数据资源管理科。 报到那天,他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衫,深色长裤,黑色皮鞋,在党校宣誓那天也是穿的这身。 江予安那天早上很乖,江淮喂完奶、换完纸尿裤、把他交给江建党的时候,江予安抓着他的手指不肯松开。江淮弯下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爸爸下班就回来。”江予安当然听不懂,但他松开了手指,眼睛追着江淮的身影,一直看到他走出家门。 江淮上班的市大数据管理局,是市政府正处级工作部门,属行政机关,坐落于城区的政务服务综合大楼。全局统一在七楼办公,数据资源管理科的办公室是703室。 数据资源管理科为局机关内设科室,全科六人皆为行政编制。 江淮经由省考公务员统一招录,属于行政编制,入职定级一级科员,需要经历一年试用期。试用期内日常管理、工作安排、各项福利待遇与正式干部一致,待期满考核合格,便可完成正式公务员登记,彻底定岗定级。而一年后,考核合格,硕士研究生毕业的江淮就可以任命为副主任科员,定为二十四级,前途一片光明。 第25章 703这一间朝南的办公室里,里面的布局规整简单。 科长姓王,靠窗坐在内侧工位,他今年四十五岁,二十三年体制内工龄。戴着黑框眼镜,头发夹杂些许白发,身形微胖,穿着简约的深色衬衫,气质沉稳。统筹全科大小事务,对接上级考核,把控全市数据治理的整体安排与重大审批事项。 副科长姓李,坐在斜对面,三十六岁,工龄有十四年,身形清瘦,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待人很温和。他是科室的中坚骨干,协助推进各项工作进度,主要负责跨部门数据对接、业务台账审核。做事周到细致。 靠墙并排坐的是两位资历最深的老科员,两人都年近五十,工龄将近有三十年,是早年从老式政府信息中心划转过来的老人。左边那位是老赵,看着皮肤黝黑,面容憨厚,鬓角花白明显,穿着休闲外套,性格随和;右边那位是老刘,面容比较富态,神态松弛,说话慢条斯理的。二人早就看淡了晋升,一心想着安稳待到退休,他们熟稔全市各单位老旧业务脉络,专门负责基层数据摸排、线下对接和历史遗留业务整理,对于人情世故、办事规矩全都门清。 靠门口的工位是科室的内勤同事,叫林宇,二十四岁,入职刚满一年,主要负责公文流转、会议纪要、资料归档、报表汇总和各类内勤杂活。 新人入职所有杂务手续都归他对接,江淮第一天报到,全程由他领着跑各个科室。递交入职材料、填报人事表格、录入大楼人脸信息、办理门禁饭卡一体的职工卡,报备工资卡录入财务系统,申领办公室钥匙与政务内网账号。 大楼负一层有内部机关食堂,只对内开放;地下配有大型职工停车场,林宇一并帮江淮登记了车牌,录入道闸系统,完成内部停车备案,员工通勤免费停车。领导有专属固定车位,普通职员全是先到先停,早高峰车位紧张,来得晚便只能停靠角落的位置。 江淮的工位在中间,他主要负责公共数据资源目录更新、政务云平台日常巡检、数据清洗脱敏与数据库适配优化,同时协助撰写数字化治理相关材料,他的到来稳稳的补齐了科室的技术短板。 办公室氛围很好,没有互联网行业的高压内卷,作息规律、双休稳定,极少额外加班。 平日里多数时间大家各自伏案办公,遇到工作卡点,转头便能沟通。前辈们会耐心的提点机关办事规矩和材料报送要求,江淮也会主动帮忙处理表格批量整理、系统故障、电脑运维等问题。 入职第一周,江淮适应得很快。早上八点三十分出门,开车十五分钟到单位,九点钟上班,中午十二点下班,和同事们在单位食堂吃饭,饭后回办公室休息,下午两点钟上班,五点半下班,六点前到家。张月雅感叹的说:“这个时间可比在江城好太多了。”江淮说:“确实,这份工作幸福指数很高。难怪那么多人挤破头的考。” 江淮每天回到家,第一件事是洗手换衣服,然后去婴儿床前看江予安。江予安转眼就六个半月大了,小家伙养得白白净净、肉乎乎的,模样愈发软糯讨喜。小身子一天比一天灵活,翻身早已驾轻就熟,趴着时能用小手稳稳撑起上半身,小脑袋抬得高高的,好奇打量周遭的一切,小脚时不时蹬来蹬去。平时总爱咿咿呀呀地呢喃,听见说话声就会歪头张望。 这个月份的小宝宝可以开始吃辅食了,晚上江淮端着冲调好的米粉,捏着小小的硅胶软勺,小口小口的喂,江予安乖乖仰着小脸,嘴巴一抿一抿,软糯地吞咽着,圆溜溜的眼睛定定望着江淮,时不时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想去抓晃悠的勺子。 关鑫周末来了。 他坐了快两个小时的高铁,从江城到平南,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提着一个大袋子,一路拎得胳膊都有点酸。 门一打开,张月雅看见是他,脸上立刻漾开笑意,连忙侧身让他进来。 关鑫站在门口,眉眼弯弯,:“阿姨,我来了。” “快进来快进来。”张月雅接过他手里的袋子往玄关柜上放,嘴上忍不住念叨,“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好叫江淮去接你……关鑫啊,跟你说过多少次,不用每次过来都带东西,家里什么都有,别乱花钱。” 关鑫换了拖鞋,把双肩包摘下来靠在墙边,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没事儿,阿姨,我认得路,自己来就行。这都是给安安挑的小衣服和玩具,孩子长得快,穿不了多久就得换新的,一点都不浪费!爷爷呢?” 说着他就往客厅走,一眼就看见江淮正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江予安。小家伙穿着一身软乎乎的浅蓝色连体衣,一脑袋软趴趴的头发,手里攥着个小布偶,正专心致志地往嘴里塞,小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江淮则是随时瞅准时机,把他嘴里的小布偶扒拉出来,刚扒拉出来,又往嘴里塞,给他换磨牙棒,他还咿呀着不乐意… “爷爷出门遛弯去了。安安小呢,衣服太多了穿不过来的,玩具也玩不了那么多,下回不许买了啊,听阿姨的!”张雅月在身后念念叨叨着,心疼孩子乱花钱。 “好的好的,阿姨,我下次不买了。” 关鑫油盐不进的应付着张月雅,下次还是照样买!他先拐去洗了手,这才走过去。 江淮握着安安的小肉手跟他打招呼:“安安,你干爹来了哦。” 关鑫弯下腰,和江予安平视。 “安安,叫干爹。” 江予安只是懵懂地抬眼瞥了他一下,小嘴巴依旧牢牢叼着布偶角,吧唧吧唧啃得专心,半点回应都没有。 “他还不会叫。”江淮笑着说。 “我知道呀,”关鑫笑了笑,在江淮旁边挨着坐下,毫不在意地耸耸肩,“这不提前练习嘛,多教几遍,等他会说话了,第一个先喊干爹。” 说着,他抱过江予安,小朋友很好带,不认生,谁都能抱。 张月雅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走出来,轻轻放在茶几上。她坐在一旁,看着关鑫耐心逗着孩子。笑着开口,:“江淮小时候也这样,谁抱都行,一点不认生,见谁都乐呵呵的,省心得很。” “那敢情好,”关鑫低头逗着怀里的小家伙,指尖轻轻挠了挠江予安软乎乎的下巴,哄得孩子咯咯直笑,小嘴巴无意识地张着往前凑,小脑袋一歪,关鑫猝不及防的被含住手指轻轻啃咬,正准备轻轻的把手指抽出来时,他忽然一阵细微的硬物触感抵在指尖,关鑫动作一顿,他小心翼翼放缓动作,轻轻拨开小家伙粉嫩的下唇,凑近仔细一瞧,顿时笑出声:“哎?长牙了!” 这话一出,江淮连忙探过头,张月雅也立刻倾起身子望过来。 只见江予安的下牙龈上,冒出两颗小小的乳白牙尖,小小的一点,嫩生生的,藏在柔软的牙龈间,看着格外惹人欢喜。 “还真是,不知不觉就长牙了。”江淮也很惊讶,“难怪最近总爱啃东西,原来是小牙痒痒。” 关鑫轻轻点了点那小小的牙尖,动作轻柔,“江淮,快拍下来!” …… 第14章 国庆节 国庆长假如期而至,江淮的单位准时放了假。 趁着假期,关鑫、周京和顾文青早就约好一起出游。三人匆匆赶到平南碰面,在江淮家吃完午饭。张月雅细心收拾好江予安的衣物和随身用品,关鑫抱着孩子,一行人便开车出发,去往向阳村。 秋日的向阳村褪去了夏日的燥热,田间稻穗开始泛黄,路边草木青疏,空气里飘着稻谷与泥土的清淡气息。村口的小路干净平整,农家院子错落排布,安静又有烟火气。 江淮降下车速,微微打开一点车窗,秋风裹着乡下独有的草木清香,便一路吹进了车里。 “好舒服的风。”顾文青感叹。 车子缓缓开过池塘边上的时候,几人便被一面墙吸引了目光。只见一栋半新不旧的小楼左边墙上,粉色龙沙宝石爬藤月季层层叠叠攀满墙面,藤蔓顺着墙沿肆意生长,枝蔓缠绕,繁茂浓密。 大朵的花簇缀满枝头,初开是温柔浓郁的桃粉,外层花瓣慢慢晕成软糯的奶白色,层层杯状花瓣饱满丰盈,团团簇簇垂落下来,绵延整面墙。微风拂过,粉白花簇轻轻摇晃,淡淡的清甜花香漫在空气里,混着院外稻田的青草气、屋后老树的枝叶气息,沁人心脾,只让人觉得时光似乎都慢了下来。 暖融融的日光穿过枝叶缝隙,碎金似的洒在叠叠花瓣上,将粉白渐变的纹路衬得愈发柔和。檐下光影随着日光缓缓移动,四下静悄悄的,唯有风绕着花墙慢慢游走,这是乡野院落独有的安静与松弛。 “这户人家好漂亮!”周京喃喃自语着。 一旁的关鑫压低声音,笑着说:“这就是江淮的老家啊,我去年不是发过朋友圈吗?你忘啦?” “噢噢,怪不得看着有点眼熟,原来是那次!就是你们周末回来,大清早的钓鱼那次对吧?”顾文青恍然大悟, “对对,没错,就是那次。”关鑫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睡得正沉的江予安,怕他被吵醒了,“可惜那时候花没开得这么旺。你们看,这是池塘,夏天来能吃到新鲜的莲子,很脆甜很好吃。那边是菜地,我还在那里种过菜。菜地边上就是那珠很漂亮的爬藤月季了。”关鑫透过车窗一样一样的指着介绍。 第26章 车子在院门口停稳。江淮熄了火,回头看了一眼关鑫怀里的江予安,小家伙睡得很香,歪着小脑袋,嘴巴微微张着,呼吸轻轻的,八个月大的孩子,对颠簸的车程有一种天然的抵抗力,晃着晃着就睡过去了,雷打都不动。 “到了,下车吧,晚点带你们都去逛逛,现在大中午的太热了。”江淮一边说着一边解开安全带,江建党早就迎出来了,眼见车子停稳,立刻快步迎了上来,伸手就想上前接孩子。 “爷爷,您慢点儿,别急,等关鑫抱安安下来。”江淮怕他撞上车门,连忙喊道。 关鑫正小心翼翼地从后座挪出来,一只手托着予安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揽着他的小身子,江予安在他怀里动了动,小脸蹭了蹭他的肩膀,又睡过去了,连眼睛都没睁开,顾文青在一旁伸手护着。 “哎,好好好,爷爷不急!”江建党嘴上应付着,人还是快步走到后车门,待关鑫一站出来,马上凑上前去,低头看着熟睡的江予安,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关鑫,安安睡着了?小模样睡得真香!” “对呀,爷爷,刚上车就睡着了。” “好好,真乖~” 说完,他又转头热情招呼一旁的周京与顾文青,:“两位小同学,快些进屋坐,一路坐车辛苦啦,爷爷早就给你们备好了水果和零食。” 纵使几个年轻人早已长大成人、身形挺拔,在江建党眼里,依旧是需要照看的小孩子。 “爷爷您好,我叫周京。” “爷爷好,我是顾文青,麻烦您啦。” 两人有礼貌的开口问好。 江建党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细缝,欢喜地应着:“好好好,都是懂事的好孩子。江淮平日里在家,常常提起你们三个,说上学的时候多亏你们互相照拂。他备考那段时间,你们还帮忙搜集资料、一起复盘复习,这份心意,我们一家人都记着呢。” “爷爷您太客气了,我们都是朝夕相处的好朋友,互相帮忙本来就是应该的,江淮平时也很照顾我们。”周京连忙摆手回道。 顾文青也跟着附和:“是啊爷爷,大家互帮互助都是小事,您不用这么放在心上。” 一边正说着,江建党伸手抱过江予安,“我抱着他进去睡,江淮,你带大家去休息休息,吃点零食喝点饮料,房间我都收拾好了。”江建党提前两天回来,把家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被铺都是新换洗晒过的,洗漱用品一应俱全。年轻人爱喝的饮料,爱吃的水果,家里都备着了。 “你们别拘束~啊,安安睡觉吵不醒的,雷打都不动。” “好。” 虽说已经到了秋天,但大中午的外面太阳还是格外的晒,出门也不方便。关鑫一行人就在客厅里吃着瓜果零食,外面院门开着,有穿堂风吹过,凉快得不用开风扇。 “这百香果真的很香很甜,虽然外表看着不太好看,但是水分很充足。我在超市没买过这样的。”周京手里拿着一个外表皱巴巴的黄皮百香果,外表看着十分磕碜,用小水果刀在三分之一处切开,拿勺子挖着吃,两口一个,吃得飞快,看出来是十分喜爱。 “这个呀,是在藤上成熟的,卖相不太好,但是肯定比外面卖的好吃。外面卖的是为了保证运输储存、品相更好看,摘的都是没成熟的,糖分累积不够,吃起来会偏淡偏酸,果香也不够浓郁。”江淮解释道。 “我就说这百香果怎么香气这么浓郁,很天然的,一闻就知道不一样。”顾文青也在拿着勺子挖百香果。 “这种还不是最好吃的,在藤上熟太过了,成熟度太高了,下午我带你们去摘最新鲜,而且熟度刚刚好的,保证让你们惊艳。” 周京很高兴:“那我打算买点寄给我爸妈,走的时候还要多带点回去吃。” 江淮看他爱吃,想了想:“还有一种吃法,中午吃饭的时候喝那个,百香果青桔兑雪碧你们还记得吗?就是我妈弄的,把百香果肉挖出来冻进冰格里,想喝的时候拿出来,再加点小青柠,配汽水配酒都很好喝。到时候我们多摘点,还有香瓜,你们尝尝看喜不喜欢吃?这个大西瓜是本地品种,口感一般,但是胜在新鲜。” 关鑫早就在咔嚓咔嚓吃香瓜了,听见江淮说冻冰格的主意,眼睛一下子亮了,嘴里的瓜还没咽下去,就含糊不清地喊:“这个绝了!晚上就弄!我在后备箱塞了可乐雪碧,我记得村里赵叔家是卖米酒的,到时候我们去买点,全兑上!” 村里赵叔酿的是本地米酒,香气柔和,入口绵软顺滑、带点清甜,不辣喉、不烧胃,像喝带酒味的甜汤。就是很容易不知不觉就上头了,喝完好好睡一觉,第二天起来口不干头不疼。 周京拿起一块香瓜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他赶紧用手背擦了擦。 顾文青也在啃得起劲儿,“我更喜欢吃这个香瓜,脆甜脆甜的,比哈密瓜好吃。” 快四点钟的时候,外边没那么热了,四个人都换了双不怕脏的鞋,跟着江淮出了门。 江淮领着三人沿村道走,经过几栋贴着瓷砖的民房,拐进一条土路。远远就看见一片网架,百香果藤爬得密密麻麻,叶子底下垂着圆溜溜的果子,青的、黄的都有,拳头大小,表皮光滑油亮。 “这个品种叫钦蜜9号,省城农科院选育的黄金百香果品种。”江淮伸手摘下一个熟透的,果皮是明亮的金黄色,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递给顾文青“尝尝。” 顾文青掰开果子,果瓤是琥珀色的,籽裹着饱满的汁囊,尝了一口,愣住了,“藤上熟,而且熟度刚好的,吃起来真的不一样,果香味更加浓郁,能品出芒果、菠萝、番石榴、还有蜂蜜的味道。很惊艳!”顾文青陶醉的咂吧嘴。 周京已经暴风吸入很多个了,“我吃着像番石榴混着荔枝,我超喜欢这个味道。” 果园主人是大赵叔,酿酒的是小赵叔,他们是亲兄弟。大赵叔在一旁笑呵呵的帮他们摘着:“小伙子,你们随便尝,喜欢吃就多摘点回去,泡酒也好喝。” “泡酒?”关鑫跑过来,“大赵叔,还能泡酒?好喝吗?” “好喝,有果香味,像含酒味的饮料一样,甜甜的,我弟那里有卖。”大赵叔趁机推销一波。 “那晚点回去我要买。”关鑫美滋滋的蹲在架子底下翻,专挑皮色金黄的摘,“这个品种好,又好吃又香,能泡酒做饮料。” 钦蜜9号的藤叶比普通品种更密实,江淮拨开叶子给他们看花,花瓣背面带着淡紫色纹路。周京蹲在垄边拿手机拍,说:“这颜色好好看,像画上去的。” 顾文青也拍了好多照片,准备晚点发朋友圈。 最后四个人一共摘了满满四大兜,满载而归。 回去路上关鑫问,村里怎么想到种这个品种。江淮回,听说是前两年县里推广的,农科院给苗还教技术,比以前的老品种价高,一亩地能多卖不少钱。大赵叔家也种了五亩,小赵叔酿米酒种的糯米也在百香果地那块挨着的。 晚饭桌上,张月雅和江德宏张罗了一桌子菜。 关鑫把摘回来的钦蜜9号切开,果瓤直接挖进玻璃壶里,金黄色的汁水顺着壶壁往下淌。小赵叔家的米酒是装在矿泉水瓶里,乳白带浑,他买了两瓶,用百香果酿的酒也买了两瓶。 百香果肉铺底,挤两颗小青柠,倒米酒,雪碧沿壶壁冲下去,“嗤”一声翻起细密的气泡。关鑫搅了两下,每人倒了满满一杯。 入口先是雪碧的甜和气泡感,紧接着百香果的香气炸开,浓得像打翻了蜂蜜罐子,最后米酒的醇味悠悠浮上来,和花果香融合,顺滑地滑下喉咙。 买的百香果酒也每个人尝了一杯,大家还是更喜欢自己调的,加雪碧这一款。 顾文青连喝两杯,问关鑫这比例怎么调的,说回去也要这么弄。周京已经有点上头了,托着腮帮子说这比鸡尾酒好喝多了,纯天然的。江建党抱着江予安,喂他吃了一粒百香果肉,小家伙吧唧嘴,吃得眼睛眯成缝,啊呜啊呜的喊着,估计是还想吃。 第二天早上八点,大伙儿开了两辆车就出发了,江淮宿舍四个人一辆;江建党抱着江予安和江德宏夫妻俩一辆。 出发前,两辆车的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江淮车后头摞着六提牛奶礼盒、两箱本地产的红糖、四盒桂圆干,还有张月雅提前备好的烟酒。江德宏的车也没空着,后备箱里码着几箱水果、几盒月饼、两桶花生油,副驾脚下还塞了两盒曲奇饼。 丰收镇离得不远,开车一个小时就到。车子没直接去外婆家,舅舅在村口等着,领路先去了后山的柚子园。沙田柚是村里几户人家合种的果园,十来亩山坡地,柚子树一棵挨一棵,枝头挂满了黄澄澄的果子,个头不大,葫芦形的,外皮粗糙带着细密的油点。 舅舅递给他们几把剪果钳,“挑沉的摘,皮发黄的熟得好。” 顾文青伸手托住一个掂了掂,剪下来抱在怀里,凑近鼻子闻了闻,“这皮有股清香味。” 第27章 舅妈在旁边笑,“沙田柚的皮能放柜子里熏衣服,比樟脑丸好闻。” 关鑫剪下一个当场剥开,柚皮厚实,剥起来费了点劲。果肉是淡黄色的,瓣不大,掰一瓣塞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甜,真甜,一点酸味都没有。” 周京凑过来接了一瓣,吃完点头,“水分也足,不像超市买的那种干巴巴的还很酸!” 几个人在果园里转了一圈,每人剪了三四个抱在怀里。舅舅又从守园屋里搬出两网袋提前摘好的,说这些放了几天回糖了,更甜,让他们带回去吃。 从柚子园出来才去了外婆家。外婆家的火龙果园在后山坡上,一排排水泥柱托着垂下来的绿枝条,红皮火龙果挂在上面,像一盏盏小灯笼。外婆递给他们每人一把剪果钳,嘱咐别碰果身上的刺,要是不小心扎到了,很痛! 关鑫剪下一个火龙果掰开,紫红果肉淌汁,手指立刻染了色。外婆家的火龙果很甜很好吃,顾文青蹲在垄上连吃了两个,嘴唇舌头全是紫的,周京欢乐的拿手机拍他,顾文青龇牙笑,牙缝都是红的。 摘完火龙果,外婆说溪里的石螺正肥,一人发一个塑料盆去摸。溪水刚没过脚踝,石螺贴在石头背阴面,要伸手去探,摸到硬壳就抠下来。周京第一次摸,总摸到小石子,关鑫已经摸了小半盆。顾文青嫌蹲着累,干脆坐到石头上,两只脚泡在水里,边摸边玩。 石螺拿回去之后,外婆用土办法快速的让螺吐了泥沙,再反复搓洗了五六遍,直到水完全变清。又找来钳子剪掉石螺的屁股,再搓洗三遍,石螺就处理好了。 江予安睡醒了一觉,被江建党抱到院子里。江淮的舅妈已经把火龙果切成小块,码在白瓷盘里端上来。小家伙坐在儿童椅里,两只小手拍着桌板,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盘紫红色的东西。 关鑫拿小叉子叉了一块递过去,他伸手就抓,叉子拨到一边,直接上巴掌。五指攥住果肉,紫红色的汁水立刻从指缝挤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翻过来又翻过去,一把塞进嘴里。咬下去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下巴染了一片紫。吧唧两下,眼睛瞪圆了,大概是尝到了甜味,嘴里那块还没咽下去,手又往盘子里伸。 “乖孙孙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舅妈笑得直拍腿。 张月雅赶紧拿围兜给他系上,已经来不及了——胸口、袖子、脖子褶里全是紫红色的印子。小家伙浑然不觉,专心致志对付第二块,这次学聪明了,两只手一起捧,低头凑上去啃,鼻子尖也蹭上了。 顾文青在厨房门口拿手机录像,笑得不行:“这颜色染得,跟吃了个人似的。” 江予安抬起头,冲镜头咧嘴一笑,上下四颗小牙全露出来,牙缝里塞着火龙果籽,嘴唇外面一圈紫红,像涂歪了口红。周京笑得趴在桌上。关鑫拿湿巾想给他擦,小家伙脑袋一偏躲开了,又低头去够盘子里的果肉。 中午外婆炒了一大盘酸笋石螺,用牙签挑着吃,螺肉紧实弹牙,酸辣开胃。又用石螺焖了一锅鸭脚煲,这个是这边的特色菜,用的是带皮的炸鸭脚,里面还加了芋头条,油果,非常入味好吃。还有一道芋头扣肉,一道白切鸡,紫苏叶炒鸭肉,豆腐酿肉,和几个时令蔬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饭后水果是早上摘的火龙果,冰镇过切成块码在白瓷盘里,一口下去凉丝丝甜滋滋。 下午返程向阳村,两辆车的后备箱重新塞满了东西:四箱火龙果、一袋石螺、村口摘的沙田柚、两只舅舅处理好的土鸡,三十个土鸡蛋,还有外婆硬塞的蔬菜、一网袋芋头和一大包萝卜干。 周京靠在座位上,他的新宠变成了沙田柚,他拿着一个沙田柚正在吃,一边感叹,“这里的水果都好好吃啊,国庆还有五天,我能在这住到假期结束。” 第15章 安安成长日记1 甭管愿不愿意,眨眼的时间,愉快的国庆假期就过完了。这几天大家一起摘水果、爬山看日出、拜财神庙、钓鱼、闲聊、发呆、逗娃、有一天晚上还通宵玩了游戏…… 周京与顾文青临走时满是不舍,反复念叨着等下次休假还要再来。 关鑫见状顿时得意洋洋,挑眉炫耀自己不一样,压根不用苦等休假,下周便能再来串门。 这话一出,当即惹得周京和顾文青又气又笑,联手追着他捶了好几下。 江淮抱着怀里的江予安,悠闲站在一旁看热闹,懵懂的小团子什么也不懂,只跟着大人的动作咯咯直笑,小手一下下拍着,还挣扎着要下来一起玩,江淮哭笑不得的搂紧他。 …… 江淮现在每天下班推开门,基本上第一眼看到的都是同一个画面——江建党坐在客厅的爬行垫上,江予安趴在他腿上,手里抓着一个磨牙棒,正往嘴里塞。 “爷爷,我回来了。”江淮换鞋。 江建党抬起头,笑了一下:“回来了?今天下班早。” 江予安听到爸爸的声音,立刻扔了磨牙棒,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扶着江建党的腿站住,朝江淮伸出两只小胳膊。 江淮走过去,弯腰把江予安捞起来,举高,转了一圈。予安咯咯笑,口水滴在江淮的衬衫上。 “今天乖不乖?”江淮问。 “乖得很。上午睡了两个小时,下午你姑奶奶来了,带了一包药材,说要给你炖汤补补。”江建党从爬行垫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你姑爷爷也来了,坐了一会儿,跟安安玩了半天,刚走。” 江淮抱着江予安,往桌上看了一眼,上面放着一袋中药和一个保温袋。张月雅从厨房探出头来:“你姑奶奶说你这阵子太累了,给你开了个方子,让我炖排骨的时候放进去。保温袋里是她炖好的银耳汤,让你趁热喝。” 江淮心里一暖。姑奶奶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候带药材,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就是来看看安安,抱一抱,亲一亲,坐半小时就走了。姑爷爷有时候社区办公室那边忙完了,就跟着姑奶奶一起来,陪江建党下下棋,逗逗安安,两个人有时候在棋盘上争得面红耳赤,但下一盘又和好了。 “姑奶奶还说,安安的舌苔有点厚,这几天辅食清淡一点,多喝水。”张月雅补充道。 江淮点点头,把江予安举高了一点:“听到没有?太姑奶奶说你舌苔厚。”江予安听不懂,但被举高了很开心,咯咯笑着,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抓。 十月底的一个傍晚,江淮下班回家,钥匙刚插进锁孔,就听见里面传来张月雅的声音:“来,安安,到奶奶这儿来。” 门一开,他愣住了。 张月雅蹲在客厅里,两只手伸着,江予安站在沙发旁边,距离张月雅大概三步远。小家伙两条腿颤颤巍巍的,小屁股撅着,两只手举在身体两侧保持平衡,像一只刚学会站立的小熊。他看了看张月雅,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面,犹豫了一下,然后迈出了第一步。 步子很小,歪歪扭扭的,像是随时要倒。第二步稍微稳了一点,第三步的时候他已经找到了感觉,三步之后,他扑进了张月雅的怀里。 张月雅抱着他,声音激动:“江淮!你儿子会走了!” 江淮站在门口,手里的钥匙还没放下。 江建党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到这一幕,锅铲往围裙上一插,大步走过来,蹲在江予安面前:“安安,来,走过来,太爷看看。” 江予安扶着张月雅的手站起来,看了看江建党,又看了看江淮,犹豫了一下,然后迈步。一步,两步,三步——扑进了江建党的怀里。江建党一把接住他,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好小子!比你爸小时候走得稳!” “爷爷,我小时候走得也挺稳的。”江淮蹲下来。 “你?你第一步就摔了。”江建党把予安举高,“这个比你强。” 江予安被举高了,咯咯笑起来,口水滴在江建党的头顶上。江建党一点都不在意,抱着他转了一圈,才放下来。 江予安脸上挂着得意的笑,眼睛亮晶晶的,好像知道自己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安安。”江淮叫了一声。 江予安转过头看他,咧嘴笑了,露出白白的小米牙。 江淮伸出手,江予安抓住他的手指,借力站起来,然后又迈开了步子。这次是朝着江淮走的。两步,小小的,歪歪扭扭的,两步之后,他倒在了江淮的怀里。 江淮抱着他,亲了亲他的头发。江予安在他怀里拱了拱,小手抓着他的衣领,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像是在炫耀。 “再走一个给爸爸看看。”江淮把他扶正,退后一步,张开双手。 江予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脚下的地板,犹豫了一下,然后迈步。一步,两步,三步——扑进江淮怀里。 “再来一次。” 江予安似乎听懂了这个“再来”的意思,转身又走。这一次他走了四步,虽然最后一步踉跄了一下,但他自己稳住了,没有摔倒。张月雅在旁边看着,嘴角翘得老高。 第28章 江淮笑着把江予安搂在怀里,江予安就抓着他的衣领啃,口水糊了一领口。江淮也没有躲,就让他啃。 从今天开始,他的孩子不再是一个只能躺在那里被人抱来抱去的小宝宝了。他会自己去探索这个世界,会摔倒,会爬起来,会越走越稳。 晚上江德宏回来,张月雅第一时间报告了这个重大新闻。江德宏放下公文包,蹲下来,朝江予安拍手。江予安扶着沙发站起来,看了看爷爷,又看了看脚下的路,然后迈步。走了三步,歪了一下,江德宏一把捞住他,抱起来,在脸上亲了一口。 “好小子。”江德宏说,声音有点哑。 第二天姑奶奶和姑爷爷就来了。江芬萍一进客厅就蹲下来,朝予安拍手:“安安,走一个给太姑奶看看。”江予安扶着沙发,犹豫了一下,然后迈步,歪歪扭扭地走了两步,扑进了江芬萍怀里。江芬萍抱着他,亲几口脸蛋,爱得不行:“这孩子,真厉害。”周志远站在后面,笑呵呵地说:“比你爸小时候强。”江淮在旁边无奈地说:“姑爷爷,怎么每个人都说这小子比我小时候厉害?”周志远笑呵呵的:“那确实!”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关鑫又来了。这次他带了一个大箱子,打开一看,是一辆红色的儿童三轮车。江淮看了一眼牌子,皱了皱眉:“你买这么贵的干嘛?” “我干儿子用的,当然要买好的。”关鑫理直气壮,已经把三轮车从箱子里搬出来了,正在研究怎么组装,“再说了,又不是给你的,你管我。” 江淮蹲下来帮他一起装。江建党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老花镜,凑过来看:“这个车结实不结实?” “结实,爷爷,我看过评价了。”关鑫拍了拍车架。 江建党蹲下来,用手摇了摇车轮,又捏了捏车把,点了点头:“还行。就是踏板有点高,安安腿短,够不着。” “等他再大一点就能够着了。”关鑫说。 两个人对着说明书折腾了十几分钟,终于把最后一个小零件安上了。关鑫去洗了手,顺便拧了条毛巾把车子擦干净,推到江予安面前。 江予安正趴在爬行垫上啃磨牙棒,看到这个红色的大家伙,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扔掉磨牙棒,扶着江淮的手站起来,小短腿一迈,就要往上爬。关鑫把他抱起来,放进车座里。江予安的脚还够不到踏板,但他很喜欢,两只手抓着车把,身子前倾后仰,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像是在催促“快推我快推我”。 “来来来,干爹推你!”关鑫推着车在客厅里转圈。 江予安笑得咯咯的,口水都流出来了,滴在车把和关鑫的手上。关鑫一点都不在意,推了一圈又一圈,从客厅推到餐厅,从餐厅推到阳台,再从阳台推回来。江予安的笑声越来越大,整个屋子都被他的笑声填满了。 江建党坐在沙发上看着,笑呵呵的,时不时提醒一句:“慢点,别撞到墙角。” 张月雅从厨房出来,看到这一幕,笑着打趣:“关鑫,别累着他了。” “阿姨,是他累我。”关鑫喘着气,“我都推了十圈了,他还不肯下来。” “哈哈哈哈…那你抱他下来嘛。” “他不肯。”关鑫低头看了一眼江予安,江予安正抬头看他,嘴里不停的“啊啊啊”催着。关鑫无奈地笑了笑,继续推。 又过了一会儿,江淮站起来,把关鑫换下来。关鑫瘫在沙发上,大口喘气。江建党递给他一杯茶:“喝口水,推这么多圈,累得够呛吧。” 关鑫接过茶,喝了一口,不好意思地笑了。 江予安在江淮的推动下又转了两圈,终于满足了,身子一歪,靠在车座里,打了个哈欠。江淮把他抱出来,他趴在江淮肩膀上,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一颤一颤的,几秒钟就睡着了。一键关机!江建党站起来,把江予安接过去,抱进房间,轻轻放在他的小床上,盖好小薄被。 江予安十一个月大,已经能扶着墙根慢慢挪步,小短腿一颠一颠的。他还会蹦几个简单的词——“奶”“啊呜”,还有那声让江淮心头一颤的“爸”。 那天傍晚,江淮下班刚进门,正在换鞋。江予安坐在爬行垫上,手里抓着磨牙棒,正啃得满脸口水。江建党坐在他旁边,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张月雅在厨房炒菜,锅铲声哗啦哗啦的。江予安抬起头,看到江淮,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扔了磨牙棒,两只手撑在爬行垫上,屁股一撅一撅地想要站起来。没站稳,又坐了回去。再试一次,晃晃悠悠地站住了,然后张开两只小胳膊,朝江淮的方向迈了一步——说是迈,更像是往前倒。江淮赶紧上前一步接住他,把他抱了起来。 “爸。”江予安说。 江淮的手顿了一下。不是“啊呜”,不是“奶”,是清清楚楚的、带着奶音的一个字——“爸”。 “你说什么?”江淮把他举高了一点,看着他的脸。 江予安被举高了,咯咯笑起来,口水滴在江淮的衬衫领口上。笑完了,他又叫了一声:“爸。” 江淮站在原地,手里举着儿子,好一会儿没动。他的眼眶有点热,鼻子有点酸,但嘴角是忍不住咧开的。张月雅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这一幕,笑了:“听到了?今天叫了一下午了。” “他什么时候会的?”江淮的声音有点哑。 “就今天下午。你爸下班回来,他在那儿‘爸’‘爸’地叫,你爸还以为叫他呢,高兴得不行。后来发现不是叫他,是对着门口叫。”张月雅擦了擦手,走过来,看着江淮抱着江予安,“你爸说,他是在等你回来。” 江淮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江予安。江予安正伸手去抓他的鼻子,抓了一下没抓到,又抓了一下,还是没抓到,急得“啊啊”叫。 “爸。”他又叫了一声。 江淮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和江予安笑起来的样子像了八成。他把江予安抱紧了一点,下巴抵在他软乎乎的头顶上。 “嗯,爸爸在。”他说。 隔天姑奶奶来的时候,江予安正坐在爬行垫上玩积木。江芬萍一进门就蹲下来,笑着说:“安安,叫太姑奶奶。”予安看了看她,低头继续搭积木。江芬萍也不急,坐在旁边看着他搭。过了一会儿,江予安搭好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塔,转头看了江芬萍一眼,然后喊了一声:“奶。”江芬萍愣了一下,眼眶都红了:“他叫我呢!他叫我奶!”周志远在后面笑着纠正:“叫的是奶,不是太姑奶奶。”江芬萍瞪了他一眼:“奶也是叫我的!”周志远笑着摇头,不跟她争。 十二月十五号,江淮的生日。 早上出门的时候,张月雅在厨房里煮面。江德宏坐在餐桌边看报纸,面前已经摆好了一碗面。看到江淮出来,他抬了抬下巴:“吃了再走。” 江淮坐下来,面前是一碗清汤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葱花切得细细的。江建党抱着江予安坐在旁边,江予安手里抱着奶瓶在喝奶。看到江淮吃面,他伸手来抓。 “这是爸爸的,不是你的。”江淮把他的小手轻轻拨开。 江予安瘪了瘪嘴,江建党赶紧把奶瓶塞回他手里:“乖乖,你喝这个,这个好喝。”予安看了看奶瓶,又看了看江淮的面,最后还是选择了抱奶瓶。 “生日快乐。”江德宏说。 “谢谢爸。” 张月雅从厨房端着另一碗面出来,在他对面坐下:“晚上早点回来,妈给你做几个菜。” “不用了妈,随便吃点就行。” “过生日怎么能随便。”张月雅瞪了他一眼,“你爸订了蛋糕,晚上去取。” 江淮看了江德宏一眼。江德宏低下头继续看报纸,耳朵尖微微泛红。江淮没有拆穿他,低头吃面。 晚饭,张月雅做了一桌子菜。姑奶奶和姑爷爷都来了,姑爷爷周志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江淮手里:“拿着,买点好吃的。” “姑爷爷,不用,我长大了——” “拿着。你再长大也是小孩子。” “生日快乐。”江芬萍把保温袋递给张月雅,“我用药材炖了点鸡汤,给江淮补补。这一袋是安安的衣服,我在商场看到打折,买了几件,他穿着肯定好看。” “小姑,安安的衣服很多了,不用……”张月雅说着,江芬萍不等她说完,打断她的话说:“那就先穿我买这些。” “您每次买衣服都这么说。” 江芬萍:…… 江芬萍假装没听见,走到江予安面前,弯下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安安,太姑奶奶来了。”江予安被她亲得眯起眼睛,伸手去抓她的头发。江芬萍一点都不在意,把脸凑过去让他抓。 江德宏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蛋糕盒子,径直放在餐桌正中间。江建党抱着江予安坐在桌边,江予安看到蛋糕,眼睛亮了,伸手去够。 江淮把他接过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江予安看了看蛋糕,又看了看江淮,小嘴一张一合:“爸。” 第29章 “今天不叫爸,叫爸爸生日快乐。”张月雅在旁边教他。 江予安看着她,眨了眨眼,又转头看向江淮:“爸。” 大家人都乐了。 江淮把蜡烛插上,点燃。火苗在蛋糕上跳动着,映在江予安的眼睛里,亮闪闪的。江淮闭上眼睛,许了一个愿。“安安健康快乐”。 吹灭蜡烛,关鑫的视频通话打了过来。屏幕上的关鑫坐在出租屋里,面前摆着一碗泡面,旁边放着一罐啤酒。他看到江淮这边的满桌子菜和蛋糕,夸张地叹了口气:“你这也太丰盛了吧?我只有泡面。” “你不是说今天加班吗?”江淮问。 “加了,刚回来。没来得及买东西。”关鑫喝了一口啤酒,“生日快乐啊江淮。等过年我去平南,给你补上。” “行。” “安安呢?快给我看看我干儿子。” 江淮把镜头转向江予安。江予安正趴在桌子上,试图用手指蘸蛋糕上的奶油。关鑫在屏幕那头喊:“安安!安安!叫干爹!”江予安看了看手机屏幕,又看了看江淮,低头继续蘸奶油。关鑫在屏幕那头“伤心”了好一会儿,挂了电话。 江建党坐在一旁,把江予安抱过去,用纸巾给他擦手上的奶油:“好了好了,乖乖,太爷带你去洗手。”江予安被抱走了,江淮切了蛋糕,先依次递给长辈们,最后自己拿了一块小的。 过完江淮的生日,就到了元旦。 元旦又是大家一起聚餐,晚饭吃到一半,江淮的手机响了。是一个视频通话请求,备注是“大伯”。江淮点了接通,屏幕上周明辉的脸出现在画面里。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高领毛衣,背景是书房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 “大伯,新年快乐。”江淮说。 “新年快乐。”周明辉的声音透过手机传过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安安呢?给我看看。” 江淮把镜头转向江予安。江予安正坐在婴儿餐椅里,手里抓着一小根蒸熟的胡萝卜,啃得满脸都是。 “安安,叫大爷爷。”江淮教他叫人。 “爷!”江予安还只会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 周明辉在屏幕那头慈爱地笑了:“哎!安安真乖!又长大了。上次见他还不会坐呢。” “小孩子长得快,大伯,您今年又不回来?”江淮问。 “项目走不开。明年,明年一定回。”周明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我给安安买了套绘本,寄过去了,你查收一下。还有给你的,新平板。” “谢谢大伯。”正好他的旧平板不是很好用了。 “别客气。我给安安发红包了,你收一下。”周明辉在屏幕那头朝江予安挥了挥手。江予安看着手机屏幕,眨了眨眼,然后把手里的胡萝卜举起来,朝屏幕递过去——他以为大爷爷在里面挥手是想吃胡萝卜,要把自己的胡萝卜分给他吃。周明辉愣了一秒,“乖孩子,大爷爷不吃。” 安安却不肯罢休,小胳膊努力往前伸,攥着胡萝卜的小手直直凑向手机屏幕,嘴里咿咿呀呀软乎乎的哼着,热情的要和人分享。 江淮忍不住低笑,轻轻拢住孩子的小手,对着屏幕解释:“这小家伙单纯得很,以为您在里面,是想吃胡萝卜呢。” “哈哈哈哈…安安真乖。”周明辉温声哄着,“胡萝卜留给安安自己吃,乖乖长高高,等过阵子大爷爷抽空回去看你。” 江予安似懂非懂地歪了歪头,听见温柔的声音,立刻咧开小嘴,咯咯地笑了起来。 第16章 安安成长日记2 江予安一岁生日的那天,江淮照常上班。 傍晚下班回家,屋子里早早就飘起了饭菜香。江德宏、江建党是今天的大厨,江芬萍和张月雅在做小宝宝吃的蛋糕,先把淮山、红薯都蒸熟,捣成泥,接着就是红薯泥一层,山药泥一层,叠蛋糕胚似的一层层叠上去,最后面上放点蓝莓点缀,再洒上点奶粉,一个模样好看的无糖、无奶油、免烤蛋糕就做好了。关鑫在厨房里,一会儿帮忙洗菜,一会儿帮忙试菜,忙乎得很,周志远在客厅陪江予安玩,大家伙热热闹闹的跟过年似的。 江建党老早就计划着给江予安的周岁礼物,他提前找人定制了一对刻着祥云与福字的银镯子。乡下向来有周岁时长辈送银镯的老习俗,一来辟邪护身,二来寓意岁岁平安、吉祥顺遂,江建党盼着小重孙一辈子无病无灾,健康长大。周志远也备好了礼物,早早拎来好几套做工精细的益智玩具。 江淮拆开周明辉寄来的快递——是一套装帧精致、图案色彩柔和的儿童绘本,画面童趣满满,显然是精心挑选的。随包裹还附了一张贺卡,落笔是周明辉一贯苍劲有力的字迹:“安安一岁生日快乐。大爷爷身在实验室,工作繁忙无法赶回,这套绘本先寄给你,等下次见面,大爷爷慢慢讲给你听。” 江淮指尖轻轻拂过纸上的字迹,认真将贺卡通读了一遍,心底软乎乎的。他转身走进卧室,将这张贺卡妥帖地收进书桌的抽屉里。那只抽屉早已攒下了一叠心意——孩子满月时一张,百日一张,中秋、新年……在每一个重要的日子,远在千里之外实验室的周明辉,总会准时寄来一箱礼物并手写贺卡,跨越山海,送来满满的牵挂与祝福。 江德宏夫妻俩和江淮一起在银行给江予安存了一笔钱,在以后每年生日都会存一笔,一岁一礼。关鑫封了个大红包,江淮也一起给存进了属于江予安的那张卡。还有周京和顾文青都分别寄了礼物,全部堆在客厅一角,满满当当。 吃饭的时候,周志远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包,放在蛋糕旁边。江淮见状连忙开口说:“姑爷爷,您不是送过礼物了吗?不用这么客气。” “礼物是礼物,红包是红包,那能一样吗?” 周志远摆了摆手,:“今天可是咱们安安正儿八经的一岁生日,日子不一样,礼数自然也不一样,乖乖收着。” “好,谢谢姑爷爷。”江淮又教安安说,江予安依旧是一个字一个字的蹦,“谢~谢~爷~!” 周志远哈哈笑着捏了一下他的脸。 吃过晚饭,江淮在蛋糕上插了一根蜡烛,点燃了。 跳跃的橘色火苗轻轻晃动,一下子吸引了江予安全部的注意力。小家伙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目光亮晶晶的,一眨不眨盯着跳动的火苗,好奇地探出胖乎乎的小手,就想去抓那簇晃动的光。 江淮连忙伸手轻轻拦住他乱动的小手,温声耐心引导:“安安别抓,不能碰火,来,乖乖吹蜡烛。” 一岁的小孩子哪里懂什么吹蜡烛,他懵懵懂懂地看着大家,鼓起小小的嘴巴,对着蜡烛使劲“噗”了一下。 火苗没灭,反倒一口口水直直喷了出来,不偏不倚糊了江淮半张脸。 客厅里瞬间爆发出一阵笑声,江淮无奈又好笑,抽了张纸巾擦擦脸上的口水,笑着低头,帮小家伙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安安,一周岁生日快乐。”江淮说。 江予安似懂非懂,眨巴着大眼睛,环顾着围在身边满脸笑意的一家人,还不清楚生日是什么,咧开小嘴甜甜地笑了起来。他笑的时候露出上下整齐的小乳牙,眉眼弯弯,惹人疼爱。关鑫赶紧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设成了屏保。 “乐!”江予安快乐的跟着江淮喊。 江建党抱着江予安,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安安,太爷的乖宝。”江予安被亲得眯起眼睛,伸手去捏江建党的脸。江建党张大嘴巴,假装要咬他的手,逗得江予安哈哈大笑。 春节的时候,关鑫没有回家,直接来了平南。他说今年他爸妈出国旅游探亲去了,自己春节假期本来就短,来回折腾太累,索性不跟着凑热闹,干脆来平南这边过年。 张月雅一听立马笑着应下,热情的对关鑫说:“你来正好!过年就图个人多热闹,家里冷冷清清的反倒没年味,多一双碗筷的事儿,你就安心在家里住下。” 除夕这天,几位长辈从一大早就忙前忙后,炖菜、红烧、小炒、卤味摆了满满一大桌,荤素搭配,热气腾腾的饭菜香飘满了整个屋子。 江芬萍早早便过来串门帮忙,临近饭点,周志远也准时登门,手里还拎着备好的礼盒。 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围坐在餐桌旁,暖黄的灯光落在身上,江予安坐在儿童餐椅里,小手攥着一块软糯的贝贝南瓜,小嘴巴不停的嚼嚼嚼,贝贝南瓜的果肉沾得鼻尖、嘴角、下巴全是。 饭菜上桌,年味正浓,关鑫率先端起手边的饮料杯,眉眼带笑,:“来,趁着除夕团圆,我先祝大家新春大吉,岁岁平安!新的一年万事顺意,日子越过越红火!” 话音落下,桌上几人纷纷笑着举杯,玻璃杯轻轻相碰,发出清脆悦耳的轻响。 “幸福安康,平安喜乐!”“嗯~乐!” “福星高照,步步高升!”“照!…嗯~升~” “岁岁无虞,昭昭如愿!”“岁!” 第30章 …… 坐在餐椅上的江予安,小眼珠滴溜溜转,好奇地盯着大人们碰杯的动作,小家伙不甘落后,两只小手抱住奶瓶,费力地高高举起来,学着众人的模样,小胳膊一晃一晃,谁说祝福语就看向谁,还跟着喊一两个字。 大家伙逗趣的一一跟他碰了杯,关鑫还一直尝试教他说四个字,无奈小宝宝的语言系统还没彻底“激活”,就是说不出来。 江淮看着江予安,觉得这个年过得比去年安稳很多。去年这个时候,安安还没满月,小小一团窝在襁褓里,连眼睛都睁不太开。他还在备考,每天在房里做题到深夜,不知道未来会怎样。现在江予安已经会叫爸爸了,会扶着墙走来走去了,会举着奶瓶跟人碰杯了。他已经入职了半年,生活步入稳定的轨道。 窗外,烟花一朵一朵地升起来,照亮了夜空。江建党抱着江予安站在窗前,江予安上半身趴在窗玻璃上,小鼻子压得扁扁的,看着外面的烟花,眼睛一眨不眨。江淮站在他们身后,看着爷爷花白的头发和江予安圆圆的脑袋,忽然觉得,他很幸福。 予安一岁三个月的时候,发了一次比较严重的高烧。 那天夜里十一点,江淮刚睡着就被哭声惊醒。他翻身到婴儿床边,伸手一摸——滚烫。赶紧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四。张月雅和江德宏听到动静都起来了,张月雅去拿退烧贴,江德宏去倒温水。江淮抱着江予安,江予安难受得哇哇大哭,小脸烧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江建党听到动静也起来了,披着外套站在门口,看着江淮怀里的江予安,眉头皱得紧紧的:“赶紧去儿童医院吧,别耽误了。” 江德宏披上外套就下楼开车。张月雅拿了小被子把江予安裹好,江淮抱着他,一家人往医院赶。江建党坚持要跟着去,张月雅劝道:“爸,您在家歇着,我们去就行。”江建党没说话,只顾着往前走,江淮拉住他说,“爷爷,您在家休息,或者煮点粥什么的,别担心,等看过医生,安安退烧了还要喂他吃一点东西。”江建党这才停下脚步,返回家。 急诊室里,值班医生仔细看了,说是病毒性感冒,开了药,让吃了药再回家观察。孩子的体温这几天也会反复上升,注意间隔好时间吃药,多喝水,保持卫生干净就可以了。 江予安趴在江淮肩膀上,已经不哭了,但整个人蔫蔫的,小手无力地抓着江淮的衣领,时不时抽噎一下。 回到家,江淮看着时间,两个小时后又给江予安喂药,江予安不肯吃,小嘴闭得紧紧的,头扭来扭去。江淮把药勺递到他嘴边,他“噗”地一下吹了出来,药液溅了江淮一手。 “安安,吃药,吃了就不难受了。”江淮一边轻抚他的背一边低声哄劝。“乖宝宝,张嘴……” 江予安看着他,眼眶里还挂着泪珠,小嘴瘪了瘪,然后慢慢张开了。江淮把药喂进嘴里,他皱着眉咽了下去,然后“哇”地一声又哭了。江淮把他抱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轻轻拍他的背。 这一晚上,几个大人轮流守着江予安,凌晨四点,江予安的烧退了。他趴在江淮怀里,呼吸平稳了,小脸也不那么红了。江淮把他放回婴儿床,他翻了个身,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又缩了回去。江淮走出房间,看到江建党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有声音。 “爷爷,您快去休息,安安没事了。” “不困。”江建党站起来,往厨房走,“粥凉了,我去微波炉给你热热。” “爷爷,不用,我自己来。”江淮赶忙拉住他,扶着回到房间,掀开被子,“爷爷,您赶紧睡一会,别跟着熬,我白天上班了,还得您费心照看安安呢,不睡觉哪有精神呢。” 劝着江建党睡下之后,江淮把粥端出来喝完,又回房间守着江予安。 江淮突然想起小时候自己生病,爷爷也是这样,守在他床边,抽空煮了粥喂给他,那时候爷爷五十出头,头发还是黑的。现在爷爷快七十了,头发全白了,守的人从孙子变成了曾孙。 六点半的时候,江建党睡醒了,算着时间,拨通了江芬萍的电话,让她过来瞧瞧孩子的情况。好在恰逢周五,江芬萍不用出诊,接到电话便立刻赶了过来。 江芬萍和周志远很快到家,她快步走到床边,抬手摸了江予安的额头,又仔细看了手心,最后搭了一下脉。 她松了口气,转头对着一旁忧心忡忡的几人开口:“别担心,烧已经退下去了,等安安睡醒,我再看看喉咙红不红,现在孩子除了感冒,还有点积食。” 说完她打开随身的医药箱,取出一只瓷瓶:“这是我自己配的退热膏,敷在脚底涌泉穴,辅助降温,待会儿我再帮安安推拿一下。之前开的退烧药接着吃,记得饭后半小时再喂,千万不能空腹。” 江淮应声回道:“好,我们都记着,谢谢姑奶奶。” 江芬萍一边叮嘱,一边将药膏均匀抹在纱布上,再把纱布包到江予安的小脚底板。 小家伙被这样包着脚,不大舒坦,小短腿不住蹬踹,连声哼哼,江淮连忙伸手抱住他,轻轻的哄拍安抚着。 处理完外敷药膏,江芬萍又熟练地给孩子做了一套小儿推拿。 最后小朋友到了江芬萍怀里,闻到熟悉的气息,焦躁的情绪慢慢平复了。江芬萍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哼着一首老歌,调子很慢,江淮从来没听过的。安安听着听着,眼睛慢慢闭上了。 小家伙终于安安稳稳的睡着了。 这场来势汹汹的病毒性感冒,前前后后折腾了整整四天。几日里低烧高烧反复起伏,小家伙日日难受哭闹,等彻底痊愈时,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看得一家人心疼。 神奇的是,江予安发烧好了以后,小嘴跟开了窍似的,伶俐得不像话,口齿一天比一天清晰,话越说越顺,短句子一串一串的。 每天清晨一睁眼,小脑袋刚从枕头里抬起来,眼睛还朦朦胧胧的,江予安的第一句话就是黏糊糊的:“爸爸抱~”要是偶尔江淮去洗漱了,看不到人,就会大声喊:“爸爸,爸爸你去哪里了?爸爸?” 像个复读机。 自从学会说谢谢,每当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时,小家伙坐在儿童餐椅上,小手扒着桌边,就认认真真挨个道谢,乖巧又可爱。 先看向身边的江淮:“谢谢爸爸,爸爸吃饭。” 又转头望向对面的江德宏:“谢谢爷爷,爷爷吃饭。” 再看向江德宏旁边的张月雅:“谢谢奶奶,奶奶吃饭。” 最后落在另一边的江建党身上:“谢谢太爷,太爷吃饭。” 按着顺序,挨个照顾到位,谁也不落,小小年纪妥妥的端水大师。 江淮看了育儿大全,书上说这是孩子进入秩序敏感期了。 现在快一岁半的年纪,正是秩序敏感期的萌芽阶段,主要是开始对熟悉的人或者物品、日常流程开始产生依赖。 日常表现通常为物品必须归位,比如玩具、鞋子要在固定位置。要是放错了他会觉得难受。 还有每日流程必须固定,如睡前顺序不能颠倒。 以及抗拒环境变化,如家具变动、路线改变会不安。 家里的一切,都得按着他认定的顺序来。 每天早上起床,必须先找小拖鞋,要穿上专属的小熊围兜,洗漱的时候,一定要奶奶先拧毛巾,爸爸递水杯,顺序乱了,小家伙就会抿着小嘴皱起眉头,软软地哼哼,说不对不对,要重新来过才肯罢休。 吃饭的规矩是,餐椅要摆在餐桌固定的位置,他的专属小勺子、小碗必须放在左手边。上桌之后,要先挨个喊完爸爸、爷爷、奶奶、太爷,才乖乖拿起勺子吃饭。张月雅若是顺手把菜换了摆放的位置,江予安就会停下晃动的小脚丫,伸着小手指一指,奶声奶气纠正:“不对,奶奶,放这边。” 非要大人顺着他的心意摆回原位,才会安心继续吃饭。 太爷的藤椅只能放在客厅窗边,要是打扫卫生随手挪开了一点,江予安就会颠颠跑过去,使劲推着椅子往原来的位置靠;爷爷奶奶的喝水杯子,用完要放在饭桌中间; 江淮每天上班的流程,是爸爸换好外套、拿上包包,再蹲下来抱他一下,说一句安安在家乖乖的,爸爸出门上班了。才能允许他出门。若是哪天江淮赶时间,匆匆忙忙说了话就走,少了拥抱的环节,江予安就会扒着门框瘪嘴,小声委屈念叨:“没抱,爸爸今天没抱安安。” 积木要放进蓝色收纳箱,小车车排好队伍摆在置物架下层,绘本一本本靠着摆放。玩完之后,不用大人提醒,他会自己收拾,若是江德宏随手帮他混放在一起,小家伙还会一本正经地教爷爷,怎么重新分好类。 一家人都慢慢摸清了小不点的小心思,没人会刻意打破他的小秩序。 江予安一岁八个月的时候,开始试图自己吃饭。 张月雅给他买了配套儿童餐椅的吸盘碗,把碗固定在餐桌上,里面盛了小半碗米饭和菜。江予安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大部分撒在了桌子上,小部分掉在了饭兜兜,他张大嘴巴只有几粒米送到了嘴里。又用练习筷夹菜,夹半天夹不起来,自己急了,最后还是上手抓着吃。 第31章 张月雅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想帮忙,被江淮拦住了:“妈,让他自己吃。” “你看这弄的——” “没事,学吃饭哪有不脏的。” 江建党坐在对面,笑呵呵地看着,一点不嫌脏:“让他学,让他学。江淮小时候也是这样,吃到满脸都是。” 吃完饭,碗筷刚收拾得七七八八,江淮伸手,小心翼翼将坐在餐椅里的江予安抱了起来。小家伙浑身一片狼藉,衣服上沾了饭粒和菜汤,圆鼓鼓的小脸上也糊着米粒,头发上沾着胡萝卜泥。又狼狈又可爱,小可爱还歪着头说,:“奶奶,安安自己吃完饭了,厉害!” “哎!安安最厉害。”张月雅笑着和江予安说完话,看着这一身狼藉,转头对着江淮叹了口气:“你瞧瞧这一身,看着真难受,这个小东西精力旺盛,洗起来可比你小时候麻烦多了。” 江淮笑着低头看怀里乖乖窝着的小团子,指尖轻轻蹭了蹭儿子沾着菜的软发,温声应着:“没事儿,妈,慢慢教他就好了,我带他去浴室好好洗一洗。” 江建党一边收拾宝宝餐椅一边在后面喊:“多搓一会儿,小心眼睛进水。” 江予安两岁生日这天,家里照旧热热闹闹的。厨房里还是江建党老爷子和江德宏父子俩掌勺,一道道家常菜端上桌,满屋子都是饭菜的香味。 今年没再自己动手做蛋糕,张月雅特意提前好几天,精挑细选了本地一家用料健康、口碑极好的知名连锁蛋糕店,订了一个适合小朋友的奶油水果蛋糕,给小孙子过生日。 亲戚朋友们也都早早备好了礼物。 江芬萍和周志远夫妻俩拎着大包小包过来,给江予安买了小熊滑板车、还有一个小小的儿童篮球,除此之外,还给孩子封了个大红包,这会儿正笑意盈盈地哄着小寿星打篮球。 今年生日,大爷爷周明辉还是没法赶回,他特意寄来了一套迷你航天模型,随快递来的还有一张贺卡, 安安小宝贝: 祝你两岁生日快乐。大爷爷工作繁忙,无法抽身,这套航天模型先寄给你,等大爷爷放假,再回来看你。 愿你天天吃得香、睡得好,平平安安,无忧无虑,健健康康每一天。 大爷爷 周明辉赠 江淮带着安安认认真真读了一遍贺卡,感动的把贺卡收好在抽屉。又教安安说了感谢和问候的话,录了视频给周明辉。 关鑫也是大手笔,送了一辆造型酷炫的儿童电动摩托车,摆在客厅里格外惹眼。江予安快乐的爬上车子,嘴里不停的喊:呜呜呜~开车车~关鑫还带着他开到楼下溜了几圈,玩得小家伙都不想回家。 今天的小寿星江予安也被好好收拾打扮了一番,穿着一件白色的小衬衫,夹着小领带,穿着小马甲。乌黑的短发被张月雅沾着清水梳得服服帖帖,衬得软乎乎的小脸肉嘟嘟的,乖巧又可爱。 他站在蛋糕前面,看着那两根蜡烛,眼睛亮晶晶的。 “许愿许愿!安安快许愿,闭上眼睛许个甜甜的愿望!”关鑫凑得近,率先开口道。 “许愿?”安安不懂,疑惑的歪头看他。 关鑫被萌得心肝乱颤,立马掏手机抓拍了一张照片,屏保又可以更新了。 “就是安安有什么愿望,闭上眼睛在心里想,这就叫许愿。”江淮在一旁解释。 “哦~那安安要好好想。” “好,想好了我们就可以吹蜡烛。” 隔了好一会儿,江予安说:“爸爸,我许好愿啦。” “乖~安安,来,吹蜡烛。”江淮蹲在他身边,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头顶。 江予安鼓起圆圆的小脸蛋,深深吸了一大口气,卯足了劲儿对着蜡烛用力“噗”地吹了一下。 两根蜡烛,只灭了一根,还剩一根烛火摇摇晃晃地燃着。 哈哈哈哈哈哈…一屋子的笑声传出来,江予安害羞的躲进江淮的怀里,江淮帮他把另一根吹灭了。 江建党坐在沙发上,看着开心切蛋糕的曾孙。两年前江予安刚出生的时候,是个皱巴巴的小婴儿,连哭都哭不大声。 现在这个小家伙已经会迈着小短腿追在他身后,奶声奶气一遍遍喊“太爷”;会拉着他的衣角,牵着他在小区里散步,指着花草让他看;还会调皮捣蛋,偷偷把他的老花镜藏在沙发垫子底下,等着他慢悠悠去找。 江建党眼底缓缓漾开一股温热的暖意,满是感慨。儿孙绕膝,岁岁安稳,有这样乖巧可爱的重孙,这辈子,真的圆满了,值了。 夜色渐深,热闹散去,屋子里慢慢安静下来。 闹腾了一天的江予安早早困得睁不开眼,没等洗漱便沉沉睡了过去。 江淮坐在儿童床边,看着他的睡脸,小家伙睡觉向来不老实,手脚一刻闲不住,小被子早就被他一脚踹到了床尾,一只小脚丫露在外面。两只小手高高举在脑袋两边,小嘴巴微微张着,呼吸轻轻的。 江淮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弯下腰,在江予安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安安,生日快乐。”他轻声说。 江予安没有醒,但嘴角翘了一下,像是做了美梦。 客厅里,江建党还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有声音。 江淮出来喝水看到,问:“爷爷,您还不睡?” “不困。”江建党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你明天还要上班,早点睡。” “嗯。您早点休息,爷爷晚安。” “晚安。” 江淮回了房间。江建党又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17章 陆国华求医 陆国华的身体是下半年以后开始明显走下坡路的。 其实早在前两年退居幕后之前,各种小毛病就已经找上门了。血压忽高忽低,腰椎间盘突出、膝盖无力、腿有静脉曲张、脚踝关节肿痛…… 夜里睡不踏实,胃口越来越差,吃东西总感觉口淡。 安岚劝他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他去了,查了一圈,医生说没什么大毛病,就是早年太过劳累,现在身体各个器官都在老化,需要慢慢调理。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身体器官衰老了、不中用了。 陆国华不信老。他六十岁,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一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他不信自己会被“老”这个字打败。可身体不跟他讲道理,该罢工就罢工了。 刚转冷那段时间,他的睡眠更差了。有时候躺到凌晨两三点还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那些旧事——年轻时跑业务的辛苦,创业初期的艰难,华中集团从一个小厂做到今天的每一步。 越想越心烦意乱,他睡不着的时候也不敢频繁翻身,怕吵醒安岚。 安岚劝他不然找中医看看,他也不听,他觉得检查结果出来都没什么毛病,不用再另外折腾去看医生,看了也不一定有用,安岚劝了几次,也不再劝他了。她知道劝没有用。陆国华这个人,一辈子不听劝。 当年白手起家,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揣着好不容易存下来的一点本钱,在市场里摸爬滚打。吃过闭门羹,受过冷眼,熬过无数个通宵,一点点站稳了脚跟。那时候再苦再难,他都只信自己的判断,旁人的劝阻,全当成耳边风。 后来做大了,身边围着出主意的人越来越多,有劝他保守经营的,有劝他跨界扩张的,他依旧保持本心。认准的方向,撞了南墙也不回头,正是这份胆魄,让华中集团一次次抓住机遇,从小厂一步步走到行业前列。只是这份坚持,随着年龄增长,也渐渐变成了改不了的固执。 现在上了年纪,身体渐渐扛不住常年的操劳,医生反复叮嘱他要少操心、多静养,规律作息,放宽心境,不然失眠和焦虑只会越来越重。可他还是没听,依旧习惯操心公司的事,惦记着过往的得失,夜里思绪纷乱,不肯向身体妥协半分。 安岚换了个方式。她每天早上给他量血压、测血糖,把结果都记在本子上。早上一起出去锻炼,开始研究食谱,少油少盐,多蒸煮少煎炸。在睡前给他泡脚,热水里加花椒、艾叶,说是驱寒助眠。陆国华由着她安排,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有一天,老朋友沈总来家里看他。沈总比他大两岁,头发全白了,但脸色红润,说话中气十足,精神头比他还好,现在还时不时去公司开会拍桌子。 两人坐在书房里喝茶闲聊,沈总看着陆国华的脸色,皱了皱眉。 “老陆,你这气色不太好啊。” “老了,正常。” “正常什么正常。你才六十出头,比我还小两岁,不应该这样。”沈总放下茶杯,“我跟你说,我前几年也是身体不好,失眠、头晕、腰痛、胃口差,哪儿哪儿都不舒服。后来经人介绍,去了一个地方——平南市中医院,找了一个老中医,姓江,退休返聘的。她给我调理了三个月,你现在看看我。精神头不说比年轻的时候好,但也差不到哪里去,现在我还每个月都去找她查查脉。到我们这个年纪啊,求的无非就是身体健康,儿孙满堂。” 第32章 身体健康?儿孙满堂?陆国华看了看他。沈总大儿子前两年也接管了公司,早就结婚生子,二儿子虽然看着不着调,但也可以说事业有成,也订婚了。再想想自家成天忙工作不见人影的儿子,还单着,陆国华突然觉得身体更难受了。 而且看着沈总的气色确实好,说话中气也足。 “平南?”陆国华其实也有点心动,只是习惯性嘴硬,“那么远。” “远什么远,开车三个半小时。你要是信我,就去看看。那个江医生是真有本事,好多人都去找她调理身体。” 陆国华喝着茶,没有接话。沈总看他不说话,以为他不信中医,也没有再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转了话题。 安岚在客厅看电视,也听到了沈总的话。她没有当场说什么,只等沈总走的时候,她特地送出门,聊了几句,把江芬萍的名字和医院地址、出诊时间都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 沈总走后,安岚没有立刻跟陆国华提这件事。她了解自己的丈夫,太固执了,你越催,他越不着急。犟的十头牛都拉不动,人越老脾气越古怪,也有可能是身体不舒服导致的性格变化。他也不是不信医生,只是觉得自己还没到那地步。所以安岚没有催,她只是把这件事放在心里,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 时机来得比想象中快。 二月底周四的一个晚上,陆国华又失眠了。他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摸黑坐起来,披着外套去了书房。 第二天早上,安岚起床去书房,看到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陆国华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资治通鉴》,眼镜压在书页上,笔记本上的字迹潦草,看不太清写了什么,但可以想象得到字的主人是如何心烦意乱。 安岚把台灯关了,把毯子披在他肩上。 那天午饭的时候,安岚平静地说了一句:“下周一,我约了平南中医院那个江医生。” 陆国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什么时候约的?” “早上。” 陆国华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安岚不是来跟他商量的。她用了“我约了”三个字,不是“你要不要去”,不是“我们约一个吧”。她直接约了。这是她的方式——不催、不劝、不吵不闹,但把事情定下来了就一定得去。 “你怎么知道?”陆国华问。 “我问了沈总,江医生只有周一到周四上午出诊。托人挂的号。”安岚把一碗糙米粥推到他面前。 晚上,陆锦城难得回来吃晚饭。 他平时不住在家里,自己在公司附近有一套公寓。但每到周末,如果不出差,他会回来住两天。 安岚在厨房里跟阿姨一起做饭,陆国华坐在客厅看新闻。 吃饭的时候,安岚说到下周一,要去平南市那边, “妈,去那边有事?” “对。带你爸去看中医。”安岚装了一碗排骨汤,放在陆锦城面前。 陆锦城给父母各夹了一筷子菜:“平南?哪个医院?” “平南市中医院。有个医生口碑很好,姓江,退休返聘的。”安岚说,“你沈伯伯介绍的,说她调理得好。” 陆锦城点了点头,“爸最近身体怎么样?”他看了一眼父亲。 陆国华正慢悠悠吃着一根青菜,表情平静,他不爱吃青菜,“我觉得还可以,你妈非要去看医生。” 陆锦城知道他爸最近睡不好,安岚在电话里提过几次,“妈也是关心您,您就听她的,让她安心。” 安岚听到陆国华说的话,不动声色夹了一大筷子炒青菜给他,陆国华愣了一下,有点委屈巴巴的把青菜全吃了。 陆锦城假装没看到,“要我送你们吗?”陆锦城问。 “不用,你忙你的。我们自己开车去。”安岚慢悠悠的喝着汤。 陆锦城吃完饭,坐了一会儿,就要出门,他还要赶回公寓,处理文件。 安岚送他到门口,忽然说了一句:“锦城,你爸最近身体越来越差,你多回来吃饭。” 陆锦城拥抱了一下安岚,:“好,我知道了,妈你别担心,你也注意身体。” “你也是。” “好。” 门关上了。安岚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回了厨房。 从江城到平南,开车三个半小时。 安岚开车,陆国华坐在副驾驶。他不喜欢坐别人开的车,但安岚说他最近睡眠不好,不适合开长途。安岚开车很稳,该加速的时候加速,该减速的时候减速,从来不急刹。陆国华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矮楼,从矮楼变成田野。 他不知不觉睡着了。 三个半小时后,车子拐进了平南市区。 平南不大,街道干净,路两边的树还挂着过年的红灯笼,树枝刚刚开始冒新芽。安岚按照导航拐进一条老街道,中医院的牌子在路尽头,很醒目。她把车停进医院旁边的停车场,熄了火,转头看陆国华。 “老陆,到了。” 陆国华睁开眼睛,看了看窗外的医院大楼,推门下车。 平南市中医院不大,门诊楼是一栋六层的旧建筑,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剥落。一进门是大厅,挂号窗口排着几个人,空气里弥漫着中药的味道——当归、黄芪、甘草,混在一起,不苦,反而有一种说不清的安心感。 安岚挂了号,带着陆国华上了二楼。江芬萍的诊室在走廊尽头,门口已经坐了好几个人,有老人有年轻人,手里都拿着病历本和检查报告。安岚找了一个空位坐下来,陆国华坐在她旁边。 他们等了三十分钟。 陆国华一开始坐得很直,脊背挺着,,像在开会。过了十分钟,他的肩膀慢慢松下来了。安岚注意到这个变化,嘴脸悄悄翘起来。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经过,脚步声轻轻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轮到他们的时候,安岚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推门进去。陆国华跟在后面。 诊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诊疗床,墙角立着一个药柜,里面摆满了贴着标签的瓷罐。窗户开着一半,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晃动。 江芬萍正在洗手。她穿着一件白大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很精神。看到他们进来,她擦干手,又喷几下酒精消毒,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请坐。” 安岚坐下来,陆国华坐在她旁边。江芬萍看了一眼陆国华,目光没有在他脸上停留太久,但她看到的东西已经够了——面色晦暗,眼袋明显,嘴唇发暗没有血色,看起来绝对比实际年龄老。 “你好,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了?” “陆国华。60岁。” “有哪里不舒服?” 安岚刚要开口,陆国华先说了:“睡不着。” 江芬萍写着病例,等他说下去。 “睡不踏实,一晚上醒好几次。醒了就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陆国华的声音很平,像在汇报工作,“胃口也不好,吃什么都不香。血压不稳定,有时候高有时候低。腰痛,膝盖软,脚踝关节肿。” 江芬萍点了点头,没有打断他。 “血糖怎么样?” “正常。” 她拿起桌上的脉枕,拍了拍,示意陆国华把手放上去。江芬萍把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 诊室里安静了。 安岚坐在旁边,看着江芬萍的手指压在陆国华的脉搏上,时重时轻。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处方纸吹得轻轻翘起一角。她伸手按住那张纸,目光没有离开江芬萍的脸。 过了一会儿,江芬萍换了陆国华另一只手,继续号脉。号完之后,她让他伸出舌头看了看,又按了一下腰,确定痛的位置,看了膝盖和脚踝。 “尿酸测过吗?之前的检查报告有没有带?” “尿酸正常。”安岚从随身带的袋子里,拿出江城医科大体检的报告。 “晚上几点睡?”江芬萍一边看一边问。 “十一点。” “几点醒?” “一两点,醒了就睡不着了。” “白天睡不睡?” “不睡。” 江芬萍写完病历,目光平和的看着陆国华。 “你这个情况,总的来说不是什么大毛病。”她说,“但小毛病拖得久了,身体亏得厉害。肝血不足,心肾不交,所以睡不好。脾胃也弱,吃进去的东西吸收不了,所以越来越瘦。腰椎、膝盖、脚踝的问题都跟这些相关………” 陆国华和安岚认真听着。 “我给你开个方子,先吃三天,周四上午要来复诊,我再看情况调整。”江芬萍拿起笔,在处方纸上写了起来。她写字很快,但很工整,一味一味药写下来,从头到尾没有停顿。 安岚看着她的笔尖在纸上移动,忽然觉得心安。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在江城,她带陆国华看过很多医生,西医中医都有。西医说“没什么大问题,注意休息”,中医说“气血两虚,需要调理”。但那些医生看陆国华的眼神不一样——有的带着小心翼翼的客气,有的带着“大人物来了”的紧张,有的带着“这种病很难搞”的无奈。 第33章 江芬萍看陆国华的眼神,跟看其他病人没有不同,一样的包容平和,仿佛这就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小毛病,只是需要花点时间解决。 这让安岚和陆国华感觉很好,莫名的就很信任江芬萍。 “忌口的东西我写在这张纸上了。”江芬萍把处方和写好的忌口注意事项一起递给安岚,“按要求煎好药,一日三次,饭后一小时服用。如果没有时间煎药,可以交代药房煎好再拿回去。吃完了再来复查。有什么不舒服随时打电话到护士台反馈,我会一一回复。” 安岚接过来,折好,放进口袋。 “江医生,谢谢您。”陆国华站起来。 江芬萍摆了摆手,准备叫下一个病人。 走出诊室的时候,走廊里又坐满了人。陆国华在前面走,安岚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下楼梯,到大厅缴费等药。 安岚选择带药材回去自己煮,等了二十分钟,中途安岚又约了周四上午的号。取好中药,两人走出医院。 走到门口的时候,陆国华停下来,站在台阶上,看着医院对面的街道。平南的街道不宽,两边的店铺都是老式的,招牌有些褪色,但干干净净。有人在街边晒太阳,有小孩在巷口追着跑,有老人拎着菜篮子慢慢走。 “要吃点什么再回去吗?”安岚问他。“沈总推荐了一家药膳坊,说是味道不错。” 陆国华看看时间,十二点了。两人早上七点钟吃完早餐,七点半从江城出发,到现在也饿了,“那就去吧,离得远不远?” “不远,走吧,先去开车。”安岚说着往停车场走。 陆国华提着中药跟在后头,“我开车吧,你开一早上过来,也累了。” 陆国华发动车子,安岚开了导航。缓缓驶出中医院的停车场,拐上街道,过了一条街就到了。 本草人家药膳坊。 招牌不大,是临街的铺面,在门口就闻到一股柔和温润的草药混合肉类的香气,安岚很喜欢这个味道,她点了 紫苏姜葱炒鸡,药膳养生面,凉拌枸杞叶还有一人一盅青橄榄油甘子瘦肉汤。这道汤陆国华和安岚都很喜欢喝,清润回甘,利咽生津,安岚还打包了一份,打算晚上叫陆锦城回来喝。 两人吃饱喝足,稍作休息后,便由陆国华开着车子返程。 平南的街道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他们不知道的是,在平南这个小小的城市里,有一个两岁的小男孩,眉眼和陆锦城小时候一模一样。命运正在慢慢转动它巨大的齿轮,等着该相遇的人最终相遇。 车子拐上了高速。忙碌了一上午的安岚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眉头舒展。陆国华看了一眼后视镜,踩下油门,汇入了车流。 第18章 相遇 三天的药吃完,陆国华的睡眠好了一些。 不是说一觉到天亮,但至少不会在凌晨一两点醒来就再也睡不着了。有时候能睡到四点多,醒来还能再眯一会儿。安岚把那本记录血压的小本子翻给他看:“你看,这几天的血压基本平稳了。” 陆国华很高兴,睡眠转好,他感觉每天心情都变好了很多。:“明天去复查,开了药,我们再去吃那家药膳。”显然本草人家药膳坊深得他心,回来几天还念念不忘。 安岚也很高兴,陆国华在慢慢转好,她的心里也松快了一些,“好,到时候再打包一份回来给锦城,他也很喜欢上次的汤。” 第二次去平南,陆国华觉得这座城市很亲切。 这次是陆国华开车,安岚坐在副驾驶,从江城到平南,三个半小时的路程,两人说说笑笑,半点不觉疲惫,自从陆国华身体每况愈下,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轻松的出行过了。 到了平南,陆国华把车停进医院旁边的停车场。下车的时候,又看了一眼医院的大门,他没有再像上次那样,皱着眉站在台阶上看街景。这次是安岚跟在后面,满脸笑意。 二楼,江芬萍的诊室门口,还是和上次一样,走廊的长椅上坐满了人。 安岚挂了号,在走廊边找了一个空位坐下来。陆国华在旁边靠墙站着,手里拿着手机,但没有看。这次他很有心情的观察周边的人,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发信息,有人在翻病历本,有人在闭目养神。空气里还是那股令人心安的中药味道。 安岚坐在椅子上,目光也在漫不经心地扫过走廊里的人。前面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孩子大概一岁多,在妈妈怀里扭来扭去。左边是一对老夫妻,老太太靠着老伴的肩膀,闭着眼睛,老大爷握着她的手。右边——安岚的目光移到诊室门口,门开着一条缝,能看到里面江芬萍正在给一个病人号脉。 没多久,诊室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男人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处方单。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衬衫,深色休闲裤,白色板鞋。安岚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去——身高腿长,长相清秀,看起来二十出头。 然后她看到了年轻男人怀里抱着的一个小男孩,大概两岁左右。孩子穿着一件黄色的薄羽绒外套,头上戴着一顶可爱的小帽子,露出软软的头发。他趴在年轻男人的肩膀上,小脸侧着,笑容甜甜的,正好朝着安岚的方向。 安岚的目光落在孩子脸上。 她愣住了。 那个孩子的眉眼——那脸型,那两道眉毛,那双眼睛,那个鼻梁的弧度——她太熟悉了。她看了二十九年。从陆锦城出生的第一天,她就开始看那张脸。满月的时候,百天的时候,一岁的时候,上小学的时候,上大学的时候,接手公司的时候。那张脸在她心里刻了二十九年,每一个角度、每一种表情、每一次变化,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而这个孩子的眉眼,和陆锦城小时候一模一样。 不是“有点像”,不是“神似”。是一模一样。安岚觉得自己像是看到了一张旧照片——陆锦城两岁的时候,有一张照片,也是穿着黄色的小棉袄,站在老房子的客厅里,手里抓着一个布偶,笑得露出整齐的小米牙。那个笑容,和这个孩子的笑容,重叠在一起,分毫不差。 安岚的双手不自觉地攥得紧紧的。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她不是那种会失态的人。 孩子趴在年轻男人的肩膀上,看到了安岚。他冲安岚又笑了一下,大大方方的,还朝安岚伸出一只小手打招呼。 年轻男人顺着孩子的目光看过来,看到了安岚。他礼貌地点了点头,抱着孩子往楼下走去。孩子趴在他肩膀上,还一直回头看安岚,小手一直在空中挥。 安岚也着了魔似的,朝孩子挥手,脸上带着不自觉的笑。 陆国华注意到了安岚的异样,他站的那个角度被年轻男人正好挡住了,没有看到孩子。 陆国华低头看了她一眼。安岚的脸上还带着几分笑意。两人结婚三十多年了,她不是那种会跟陌生人热络打招呼的人。 “认识?”陆国华问。 安岚抬起头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她站起来,拉住陆国华的手,往走廊另一头走了几步,从这里可以看到楼下大厅。 “你看那个孩子。”她压低声音说。 “哪个?” “刚才下楼的那个。年轻男人抱着的。” 陆国华皱了皱眉,顺着安岚的目光看下去。一楼大厅,缴费处,一个年轻男人正抱着孩子在排队缴费。孩子趴在他肩膀上,小脑袋转来转去,好奇地看着走廊里的人。 陆国华看了两秒,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你看到了吗?”安岚的声音很轻,只有陆国华能听到。 陆国华没有说话。他看到了。那个孩子的眉眼轮廓,那个鼻梁,那个下巴的弧度——和陆锦城小时候一模一样。他不敢确定。他想告诉自己“只是长得像而已”,但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都不信。不是“像”。是“一样”。 小朋友趴在大人肩膀上东看西看,不知怎么的,抬头往楼上看到了盯着他的陆国华和安岚,又冲他们笑,还热情的冲两人挥手。 陆国华站在原地,也不自觉的面上带着笑意冲小孩挥手招呼。直到年轻男人抱着他进到底下缴费窗,再也看不见人影。 “走!”安岚说。 “去哪?” “去问问。” “问什么?”陆国华的声音很低,“冲进去问‘这个孩子是不是我儿子的’?人家会觉得我们神经病吧,可能只是长得像而已呢,锦城大学的时候不是说过只喜欢同性吗?怎么会有孩子?难道这小子犯什么错误了?还是被人设计有孩子了都不知道?”一瞬间陆国华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猜测。 安岚没有再说话,她知道他说得对。他们没有任何证据,没有任何立场,甚至连那个年轻男人是谁都不知道。她只是有一种莫名的直觉而已,贸然冲上去问,只会让人家觉得莫名其妙。 第34章 “先看病。”陆国华说。 他转身走回到诊室门口,靠着墙,重新站好。安岚看着他的背影,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头。知道他内心也是怀疑的,只是暂时压了下去,她太了解他了。他这辈子都在压抑——压情绪,压疲惫,压病痛,压所有不该在别人面前露出来的东西,所以压出一身病。 安岚走回去,重新在长椅上坐下来。诊室的门还关着,里面江芬萍还在给上一个病人看病。走廊里很安静,长椅上的人在各自等待,没有人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安岚坐在那里,脑子里全是那个孩子的脸,在她眼前挥之不去。 轮到陆国华的时候,安岚已经收敛好所有的情绪,跟着他一起进了诊室。 江芬萍还是和上次一样,穿着白大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看到他们进来,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坐下,问了几句吃第一剂药的情况,看了看舌苔,陆国华把手放在脉枕上,江芬萍把手指搭上去。 安岚坐在旁边,认真的听医生说。 “脉象比上次好一些了。”江芬萍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又开始写处方,“调整一下方子,这次吃一个星期。一个星期以后再来复查看看。忌口和注意事项还是之前那些。” 陆国华接过处方,“谢谢江医生。” “谢谢江医生。”安岚也跟着说。 江芬萍抬起头看着两人:“没事,不用客气。” 走出诊室的时候,陆国华和安岚的步子比平时快,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下了楼梯,叫陆国华自己去排队缴费。安岚站在大厅中央,不住地张望着,想看看还能不能再见到那个对父子。上次取陆国华的药等了二十分钟,按照时间算,那个年轻人刚下来缴费,还要等着取药,也没隔多久,应该没回去才对。 就在她微微踮脚张望时,那个年轻男人正好取了药从她身边路过,正在和孩子说着话。 安岚拿出毕生演技,脚下轻轻一崴,整个人装作重心不稳,下意识往他那边倾了过去。她分寸拿捏得极好,只是虚虚擦过对方的手臂,没真的撞上去,也没惊扰到孩子,却足够制造出一场恰到好处的“意外”。 “哎呦,真是对不住啊小伙子,是不是撞到你了,不好意思。”安岚连忙稳住身形,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歉意,眼神顺势落在他怀里的小孩身上,语气自然地找了个台阶,“我在找人,一时没看路,没吓着孩子吧?” 江淮被轻轻一碰,下意识往旁侧让了半步,手臂更紧地护了护怀里的江予安。见对方只是不小心,又没有伤到孩子,他脸上没露出不悦,只是温和地摇了摇头,:“没事,不用道歉,我没被撞到。” 江予安睁着懵懂的大眼睛看着她,安岚心口猛地一跳。 近距离这么一看,那眉眼、那眼神,甚至微微抿起的小嘴巴,都跟记忆里陆锦城小时候的模样重合得丝毫不差。要说这孩子和陆家没半点关系,她是打死都不会信的。 强压着心底翻涌的激动,她正飞快盘算着,要找个什么自然又不唐突的理由,顺理成章地问到对方的姓名,就看到陆国华缴完费走过来。 “老陆,你说说你,走那么快干什么,我在这看半天找不到你,还撞到人了。”安岚一边说着一边给了陆国华一个眼神。 夫妻三十几年,陆国华秒懂她的意思,赶紧上前拉着人道歉,“撞人了?真是对不住了小伙子,我看人多,着急先去排队缴费,我爱人有没有撞到你哪里?你这还辛苦带着孩子,有没有碰着孩子?吓着没有?真是抱歉啊。” 江淮看这对夫妻这么客气,只温和的说:“没事没事,没有碰到,孩子也没吓着,没关系。”说着他看向江予安,“安安,有没有吓到?” “没有哦,爸爸。” 江予安奶声奶气的话音刚落,安岚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她忍不住凑得近了些,看着小家伙黑葡萄似的眼睛,慈爱地笑着说:“哎哟,这小声音也太乖了,还会跟爸爸汇报呢,怎么这么懂事呀。” 陆国华也跟笑,看着软乎乎扒在江淮肩头的小不点,语气温和:“是啊,这么小就这么乖,太难得了。现在好多这么大的孩子,一进医院就哭个不停。” 安岚直起身,脸上还带着没散去的笑意,顺势拍了拍陆国华的胳膊,带着点嗔怪的语气:“都怪你,走那么急,害我找不到你,差点闯了祸。”说着她转向江淮,语气自然,“你看我们俩,光顾着道歉了,都忘了自我介绍。我姓安,叫安岚,这是我爱人陆国华。我们从江城过来,找中医科的江芬萍医生调理身体。” 江淮抱着孩子,便微微颔首,:“真的没关系,不用放在心上。我叫江淮,这是我儿子安安。” 江予安听到太姑奶奶的名字,突然激动起来,“呀~是太姑奶奶哦。爸爸,是太姑奶奶哦。” “嗯,爸爸听到了。”江淮温柔的回应。 问到了名字,还意外知道是江医生家的侄孙,安岚满意的和陆国华对视一眼。 “你们是江医生家的呀,那可真是太巧了,我们也是听人介绍来找江医生调理身体的,江医生医术真的非常好,才吃第一次药就好多了,我们这次是第二次来复查。真是缘分。”安岚热情的说。 江淮礼貌的笑笑,“对。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安安,跟爷爷奶奶说再见。” “爷爷再见,奶奶再见。”江予安脆声声的说。 “哎!安安再见。” “哎,乖宝宝再见!我们也要去取药了。” “好,那你们慢走。”江淮微微颔首,抱着江予安转身往门口走,小家伙还趴在他肩头,小胖手跟安岚挥了挥。 直到那一大一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玻璃门外,安岚长长地、无声地吁了口气。她转头和陆国华对视一眼,两人眼里都藏着掩不住的激动。 “走,取药去。”陆国华压低声音,拍了拍她的胳膊,“回去慢慢说。” 取完药走到停车场,安岚按了一下车钥匙,车灯闪了闪。安岚拉开车门坐进去,陆国华上了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街道。安岚目光看着前方,没有说话 “你怎么看?”陆国华忽然开口了。 安岚知道他在问什么。她没有立刻回答,想了一会儿。 “那个孩子,长得真像锦城。”她说。 “真像!但是人家有爸爸,这怎么解释?而且有这么巧的事吗?”陆国华说。 车里又安静了。 “安安说,江医生是他太姑奶奶,那江淮就是她侄孙。”安岚说。 “嗯。” “侄孙。那就是她兄弟的孙子。”安岚在心里快速地算了一下辈分,“她兄弟,应该也六十多了。兄弟的孙子,就是她娘家的曾孙。” “要不要查查?”安岚问。 陆国华沉默着开车,估计也在纠结。 最终,“查吧。”他说,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不查也不会死心。 回到江城,陆国华把车停进车库,熄了火。安岚推门下车,脑子里全是江予安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 “阿岚。”他叫了一声。 “怎么了?”安岚回头,看见陆国华还坐在驾驶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陆国华推开车门下来,站在车库门口,背对着她,晚风吹起他鬓角的白发。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恍惚:“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如果真的是——” 如果那个孩子真的是陆锦城的,那么他们就有了一个孙子。 问题是,怎么可能? 他们太清楚自己的儿子了。陆锦城性子冷淡,出柜之后更是断了所有异性的念想,这么多年身边连个伴侣都没有,怎么会突然冒出来一个这么大的孩子?可那张脸,那眉眼,那抿嘴时嘴角的弧度,分明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陆锦城。 要么只有一个可能,就是陆锦城犯了什么错误了,或者应酬被人设计的都不知道。 “先偷偷查清楚。”他说,“查清楚了再说。” 安岚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晚上,陆锦城回来吃饭,只是今天家里的气氛有点不对劲。 陆国华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只是干坐着,手里捏着一杯凉透的茶,不知道在想什么。客厅只开了一盏暖黄的落地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格外落寞。 “爸。”陆锦城换了鞋,把外套搭在一边。 陆国华猛地回过神,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得让陆锦城微微蹙眉:“回来了。”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复查结果不好?”陆锦城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没事,我身体好着呢,只是想点事情。”陆国华放下茶杯,站起身,“洗手吃饭吧。” 第35章 陆锦城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了。 安岚正好从厨房端着一盘清炒时蔬出来,围裙还系在身上,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回来了锦城,来端一下汤。” 今天钟点工张姨有事休息一天,晚饭是安岚下厨。 “妈,辛苦了。”陆锦城起身接过盘子,放在餐桌上。 三人落座,安岚给陆锦城盛了一碗汤,推到他面前。这汤是从平南那家药膳坊打包回来的,青橄榄的清香混着瘦肉的鲜味,他们一家人都很喜欢这道汤。陆锦城拿起勺子,刚喝了一口,就听见安岚忽然开口。 “锦城。”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嗯?”陆锦城抬起头。 安岚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汤锅里腾起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她看着儿子,好一会儿,才缓缓问道:“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个孩子?” “啪嗒”一声。 陆锦城手里的勺子顿在碗沿,发出一声轻响。 他放下勺子,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安岚。安岚没有像以前那样带着期盼或者焦虑,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问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可陆锦城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他看见母亲放在桌下的手,正紧紧地攥着桌布。 “没有。”他以为父母要催婚,回答得很干脆,没有丝毫犹豫。 “为什么?”安岚追问了一句。 陆锦城沉默了几秒,然后坦然地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我说过,我喜欢同性,所以不可能有孩子。” 陆国华低着头,默默地扒着碗里的饭,耳朵却竖得笔直,连咀嚼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安岚看着儿子坦荡的眼神,心里五味杂陈。她不是不知道,也不是不接受。当年陆锦城跟他们出柜的时候,天塌下来一样的日子都熬过来了,她早就认命了。可今天见过那个孩子之后,心里那点早已熄灭的火苗,又重新烧了起来,烧得她心口发烫。只是现在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也知道是自己太心急了,还没查出个结果就问,万一真的只是像而已呢,全国那么多人,两个人莫名其妙长得很像,这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她点了点头,拿起筷子,给陆锦城夹了一块排骨:“好,妈知道了。吃饭吧,菜要凉了。” 陆锦城看着母亲的侧脸,心里的疑惑更重了。他总觉得今天父母的反应很奇怪,尤其是母亲。他有点不安,总感觉有什么事情要脱离掌控,还是忍不住追问了一句,“你们今天……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爸的身体到底怎么样?病历本呢?给我看看。” 陆国华干咳一声,“咳…没事,别瞎想,就是今天一大早跑了平南一趟,有点累。” 陆锦城看他遮遮掩掩的,更疑惑了,坚持看完了病历本,上面也没写什么,但是他总觉得怪怪的。 “行了,别瞎想,”安岚嗔怪的拍了一下他的手臂,“还不许我了解一下你的感情生活啊。” 陆锦城无奈的看着安岚:“妈…您又不是不知道,我的生活只有工作。” “好了好了,妈知道了,快去洗碗去。”安岚打发他去了厨房,跟着陆国华坐到客厅小声商量:“老陆,尽快找人查,不然我都不安心。” “明天我就托老陈去查。”陆国华低声说,“查江淮的底细,查那个孩子的出生证明,查他这几年都去过哪里,跟谁接触过。” 安岚点点头:“老陈?嗯……老陈可以,嘴严,刚从公安系统退下来。咱们两家又是亲戚,锦城也是他从小看着长大,你叫老陈一定要仔细查清楚。” 第19章 确认 原本这几天中药吃着,睡眠已经改善了不少。 但从平南回来的这个晚上,陆国华没有睡好。 令他辗转反侧的根源,是因为脑海里那个反复盘旋的画面:安安趴在江淮肩膀上,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东张西望的样子,安安明媚的笑脸,奶声奶气的,挥手叫他们爷爷奶奶再见。越回想,越觉得孩子眉眼轮廓、神态模样,简直和陆锦城小时候如出一辙。可再细品几分,安安笑起来时,又偏偏像极了江淮。 一夜心思百转。 隔天一早,陆国华便约了陈军晨起锻炼。 陈军跟他大学同窗、同宿舍,两人还是连襟——陈军的妻子王秀秀,正是安岚的亲表妹。陈军大三参军入伍,退伍后转业进了公安厅,虽说年初刚正式退休,但往日的人脉关系依旧还在。两家相交几十年,本是老友又是亲戚,彼此知根知底,人品性子都信得过。眼下想私下查点事,托陈军再合适不过,最难得的是他嘴巴紧、办事稳妥利落。 早年陆国华在华中集团,但凡牵扯到背景、政策、人脉之类的事,从来都是找陈军打探消息。 两家又同住一个别墅区,相隔不远。二十分钟不到,两人便在小区中心的映月湖边碰了面。 三月的清早凉意还很重,两人沿着步道慢慢走了一圈,简单活动完身子,没在湖边多逗留,直接约着去了附近的早茶楼。 进了清静的小包厢,点上茶水点心,把门一关,四下再无旁人,正好说话。 陆国华慢悠悠的泡好茶,给陈军倒了一杯,沉吟片刻,开门见山。 “老陈,今天找你锻炼是顺带,其实是有件私事,想拜托你帮个忙。” 陈军抿了口茶水,语气随和:“咱俩谁跟谁,又是同学又是亲戚,有话你就直说,不用拐弯抹角。” 陆国华也不藏着掖着:“你也知道,前几天我和安岚去了一趟平南看中医,我们在那边的中医院偶然碰到一个年轻人,叫江淮,看年龄大概二十四五,身边还带着个小男孩,名叫安安,看着也就两岁多的样子。” 他顿了顿,神色认真了些:“那孩子长得太有说法了,眉眼轮廓和我们家锦城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但是笑起来又跟那个江淮很像。我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心里总犯嘀咕。回来之后,我这心里一直放不下。” 陈军闻言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是怀疑,这孩子说不定是锦城的?” “现在还不敢下定论,所以才想私下找人摸清底细。我们做长辈的,若是无关也就罢了,万一真有关系,总不能一直这么糊里糊涂。”陆国华压低了声音,“你帮我悄悄查一下这个江淮,老家是哪的、家里都有什么人、年纪多大,工作是做什么的。再就是那个小孩,到底是什么来历,什么时候出生的。” “还有…平南市中医院中医科的江芬萍大夫,是这个江淮的姑奶奶。你可以顺着往下查。” “江芬萍?嘶~这不就是你们这次去找的医生吗?” “对!我们去复查开药的时候正巧碰上了。你是不知道,这小孩跟锦城小时候是真像啊,阿岚都看愣了,差点冲上去拦着人家问。” “这事儿一定低调点,别声张,别惊动外人,更不能让锦城提前知道。我就是心里揣着疑团,想暗地里先把情况摸清楚,心里才能踏实。”陆国华再三强调, 陈军当即点头应下:“我明白你的意思,放心吧。这事我给你私底下慢慢查,绝对守口如瓶。等把所有情况都摸清了,我单独跟你回话。” 有陈军这句话,陆国华心里稍稍松了些,只是一想到孩子那张酷似陆锦城的小脸,心底没来由的又有些着急。 “老陈啊,这事儿越快越好,你可给我多多上点儿心。这锦城也是你侄儿,可不是外人。”陆国华又给陈军续了杯茶水, 陈军嘬了一口茶,“行了,我明白,三天之内给你消息。” “哎~我等着。” 老陈办事确实利落。第三天,电话就来了。 “老陆,查到了。资料发你邮箱了” “电话里先说说。” “江淮,男,二十六岁。平南市人。曾就读于江城大学计算机专业,保研读了硕士。两年前参加了华中的校招,六月份毕业,同年七月入职华中集团技术研发中心,八月中旬辞职,回了平南市。在职一个半月。”老陈顿了一下,“第二年一月,在省城一家私立医院待了十天,出院时抱着一名男婴,男婴取名江予安。出生证明上,父亲信息填写的是江淮本人,母亲信息栏空白。” 陆国华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孩子的母亲信息,医院那边档案记录是‘无’。出生证明走的特殊通道,是省妇幼保健院周主任特批的。周主任那边我不好直接问,但这个路子,一般人是走不通的。”老陈说,“江淮的姑奶奶江芬萍,平南市中医院退休返聘的中医,在系统里干了三十多年,人脉很广。省妇幼的周主任,是她早年在省城进修时的老同学。这个事,应该是江芬萍帮忙办的。” 陆国华没有说话。 “江淮目前,在平南市大数据管理局工作,未婚,和父母同住。父亲江德宏,平南市第三中学数学老师;母亲张月雅,同校生活老师。爷爷江建党,六十八岁,目前住在平南市帮江淮带孩子,老家是平南下面一个叫向阳村的村子。”老陈的语速不快,每一条信息都说得清清楚楚,“江淮的社会关系很简单,关系好的朋友都在外地。在平南,除了家人,来往最多的是一个叫关鑫的年轻人,他是江淮的大学同学,目前在江城的华中集团技术研发中心工作。江淮辞职后,关鑫经常去平南看他。” 第36章 “还有,”老陈的声音低了一些,“江淮的姑爷爷叫周志远,是平南市退休的财政局局长,平南各个部门都说得上话。江予安户口的事,是他帮忙办的。走的非婚生育随父落户流程。” 陈军说完了,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老陆,查到的所有信息我都发你邮箱了。还有一些资料和几张照片,一会儿我让延光送过去,你看了就明白了。” “好。”陆国华说,“辛苦你了。延光在家?” “嗨…不辛苦。延光正好休假回来了。” “正好我晚上叫延光一起吃饭,阿岚也很久没见他了。” “这小子,是被秀秀催着相亲,才躲出去的,你能留得住他才怪。” “……那回头一起喝酒。” “……算了吧,你现在这身体情况,真喝了岚姐得骂死,行了,你也别客气了,咱俩谁跟谁,忙你的吧。” …… 陆国华放下手机,坐在书桌前,感觉有点头昏脑胀,他连忙掏出降压药吃了一粒。 他打开邮箱,点开陈军发来的邮件。附件里有一个压缩包,解压后是几个文档和十几张照片。 文档很详细,比陈军在电话里说的更细。江淮的学历、工作经历、家庭成员、社会关系,甚至还有江建党在向阳村的宅基地信息、张月雅在商场买奶粉的记录、江德宏在学校评职称的文件。老陈做事一向仔细,不放过任何一条线索。 陆国华一页一页地看。他看到江淮在江城大学的毕业照,穿着学士服站在一群同学中间,笑容灿烂。江淮在华中集团的工牌照片,深蓝色的底,白色的字——技术研发中心,江淮。江淮在平南市大数据管理局的入职登记表,字迹工整。江淮家的地址,平南市思贤路幸福里小区一栋701号。向阳村那个院子的照片,两层半的小二层,白墙上攀满一株爬藤月季,门前一块菜地,有一口池塘。 然后他看到了其中的一张照片。 一个孩子,坐在爬行垫上,手里抓着一块积木,抬头看着镜头。眼睛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额前几根软软的头发翘起来。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体衣,脚上套着一双毛线袜子,一只已经蹬掉了,露出白白的小脚丫。 陆国华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想起陆锦城小时候。一样圆的眼睛,一样翘起的头发,一样蹬掉了袜子的小脚丫。陆锦城这么大的时候,也有一张穿浅蓝色的衣服,坐在老房子的地板上,手里抓着一块积木,抬头看他的照片。 他还记得那时候他蹲下来,伸出手,陆锦城把积木递给他,叫他“爸爸”,声音软乎乎的,像一块刚出锅的年糕。 陆国华突然起身,他要找陆锦城小时候的照片出来对比看看,他记得安岚在家里存着好几本精装相册,满满当当全是陆锦城从小到大的照片,从襁褓婴儿一直拍到高中。后来陆锦城年纪大了,性子内敛,便再也不肯乖乖配合拍照,那些相册也就被收在了储物柜里。 可他在书房储物柜里东翻西找,把柜子里的收纳盒、旧文件都翻了个遍,愣是没见着相册的影子。心里着急,索性扬着嗓子喊了起来: “阿岚!阿岚!” 安岚正窝在客厅沙发上追剧,听得他在书房里喊得急切,以为出了什么事,赶紧踩着拖鞋匆匆跑上楼,“老陆,你喊这么大声做什么,跟叫魂似的。” 陆国华直起腰,眉头拧着,一脸急躁:“你快来帮我找找,锦城小时候那几本精装老相册,我明明记得收在书房储物柜里了,怎么翻遍了都找不到?” 安岚闻言白了他一眼,走上前扫了眼被翻得乱糟糟的柜子,无奈道:“你这人真是记性越来越差,早就不在这儿放了。前阵子家里大扫除,我怕潮气把相册皮子闷坏,特意给挪去主卧衣帽间顶层的收纳柜了,还套了防尘袋。” 陆国华一愣:“什么时候挪的?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就上个月的事,我当时还跟你说了一声,你只顾着看公司报表,压根没往心里去。”安岚边说边转身,“你别急,我去给你拿,那几本我都叠在一起放着呢,好找得很。” 安岚很快就从主卧衣帽间抱出几本装帧精美的皮质相册,搁在书房办公桌上。 “你突然翻锦城小时候的相册干什么?都压箱底这么久了。”安岚一边拂着灰尘,一边随口问道。 陆国华拉过椅子挨着她坐下,神情凝重,点开邮件里陈军发来的江予安的照片,把电脑转向她:“老陈查清楚了,你先别问,你一页页翻,仔细看着,再对照邮件里这孩子的模样。” 安岚带着疑惑,缓缓翻开相册。一张张的翻过陆锦城刚出生、裹在襁褓里的满月照、一个月的、两个月的、半岁的、一岁的、直到翻到那张穿着浅蓝色的衣服,坐在老房子的地板上,手里抓着一块积木,抬头看的照片。安岚的目光来回比对着,神情瞬间怔住了。 照片里的孩子如出一辙的眉眼。 安岚的目光在电脑屏幕和相册照片间来回游走,整个人瞬间怔住, 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难以置信:“老陆……你快看,这也太像了吧?你要说这是锦城小时候,我都信。” 她伸手指着照片里陆锦城的眉眼:“你看这眼型、眉骨,还有鼻梁的轮廓,简直是复刻出来的。尤其是额头的形状、脸型的弧度,半点不差。” 陆国华神色沉敛,目光牢牢锁在两张稚嫩的小脸上,语气凝重:“我就是越看越心惊,才急着把相册找出来比对。你再细看,锦城小时候这股安静乖巧的神态,安安身上也一模一样。” 安岚缓缓咽了口唾沫,又往后翻了几页,全是陆锦城幼儿时期的留影,每一张拿出来和江予安对比,都重合得惊人。 “不光是长相,连嘴角笑起来的纹路都一样。”她抬眼期盼的看向陆国华, 陆国华的眼眶忽然热了。 “是他。”安岚喃喃自语。“真是……真是命运般的重合。” “孩子叫什么名字?” “江予安。”陆国华的声音有点哽咽,“给予的予,平安的安。” 安岚在心里念了一遍。江予安。江是江淮的江,予安是……幸福平安。她不知道这个名字是谁取的,但她觉得,取这个名字的人,一定很爱这个孩子。 “锦城知道吗?”安岚问。 “不知道。”陆国华关掉了照片页面,屏幕暗了下去,“他肯定不知道。” 安岚站看着丈夫花白的鬓角,看到他握着鼠标的手,指节发白。 “你打算怎么办?”安岚问。 “让他回来。”陆国华只犹豫了一瞬,然后他拿起桌上的手机。 陆锦城接到父亲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 下午四点,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深色的办公桌上。他刚开完一个项目会,桌上还有几份等着他签字的合同。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爸”。陆锦城接起来。 “爸。” “你今晚回来一趟。”陆国华的声音和平时一样,但陆锦城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他爸除了工作上的事,很少主动打电话叫他回去。通常是安岚打,他爸直接打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有什么事?”陆锦城问。 “回来再说。”陆国华挂了电话。 陆锦城看着手机屏幕,皱了一下眉。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合同。但看了两行就看不下去了,他实在放心不下。 陆锦城拿起手机,给安岚发了一条消息:“妈,爸让我回去,出什么事了?” 安岚的回复来得很快:“回来再说。” 和陆国华一模一样的四个字。 陆锦城看着屏幕,沉默了几秒。他把手机收起来,拿起桌上看完的合同,签了字。然后叫秘书蒋敏进来,把合同交给她,说:“剩下的明天再看。有什么急事打我电话,我先走了。” 蒋敏接过合同,“好的,陆总。” 从公司到父母家,开车四十分钟。陆锦城到的时候,安岚在厨房里熬中药,陆国华坐在沙发上,罕见的在发呆。 陆锦城换鞋进来,在陆国华旁边坐下。 “爸。” “嗯,回来了。” “去书房吧,有事跟你说。” 陆国华从抽屉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陆锦城面前。 这个文件袋是半个小时前,陈延光送来的。牛皮纸,封口贴着密封条,上面没有字。安岚要留他吃晚饭,陈延光借口说晚上约了战友,就跑了。 “你看看。”他说。 陆锦城看着那个文件袋,牛皮纸的,上面没有写字,他用手指挑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 第一页是一份个人资料。姓名江淮,年龄二十四,学历硕士,毕业院校江城大学。右上角贴着一张照片,一个年轻男人,白色t恤,表情淡淡的。陆锦城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他认识这张脸。这张脸的主人两年半前,在那个清晨,给他留下了一张空白的便签纸。 第37章 而这张空白的便签纸,他一直好好保存着,直到现在。 他的手微微发颤。但他没有停,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是家庭信息。父亲江德宏,母亲张月雅,爷爷江建党,姑奶奶江芬萍,姑爷爷周志远,大伯周明辉…… 陆锦城快速略过, 第三页是工作履历。江城大学本科、硕士,华中集团技术研发中心,入职七月,离职八月中旬,在职不到两个月。离职原因:个人原因。离职后次年一月住了十天院,出院时抱着一名婴儿……次年三月公务员笔试断层第一………面试也是断层第一…… 陆锦城的目光在“华中集团技术研发中心”那一行停了一下。他曾经在他的公司工作过?在他眼皮底下工作过?那他一定是认出了自己,陆锦城忍不住想,他为什么不来找我?他很讨厌我吗?为什么不到两个月就辞职了?也是,他留了空白便签纸,就是不要再联系的意思吧? 他直接翻到了后面,后面是照片,照片里,江淮抱着一个穿暖黄色薄款羽绒服外套的小男孩,圆溜溜的眼睛,小脸肉嘟嘟的,小手紧紧抓着一辆小汽车。看着孩子的样貌轮廓,陆锦城脑子轰的一下炸开了,这个孩子……这个孩子…… 陆锦城的手指抖得厉害,文件袋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纸张散了一地,几张孩子的照片滑出来, 他赶紧蹲下身把资料捡回来,又认认真真重新看了一遍,喉咙像是堵了一团发涩的棉花,薄薄的几张纸,只言片语里,记载的却是江淮惊心动魄的两年半时光。 他这些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呢?会不会辗转难眠?会不会满心害怕,会不会迷茫,考公很辛苦吧?台灯下低头刷题的那些深夜里,他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想起过自己? 陆锦城突然觉得有些不敢面对,心口密密麻麻地疼,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这两年多,江淮阴差阳错因他改变了人生轨迹,而他呢?安然无恙地守着自己的事业与生活,一无所知,从头到尾置身事外。 陆锦城忍不住的后悔,当年他本可以放下身段,多费些心思找到江淮的。可他偏偏太过自负,每次看着那张空白便签纸,便一味偏执地想,是江淮打定主意要躲开他,是江淮不想要他联系…… 他欠江淮太多了。 第20章 我要去一趟平南 陆锦城突然站起来,椅子差点倒了。他的手撑着桌面,指节泛白。 “爸、妈,我……我要去一趟平南。” “锦城。”安岚担心地叫了他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 陆锦城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安岚抓着他的手臂:“你不能凭着一腔冲动就往平南跑,那样会把大人孩子都吓到。” 陆锦城十分不解的看着她:“为什么我不能去找他?我现在知道了这件事,我就不能再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陆国华的目光从陆锦城脸上移开,落在桌上那张江淮抱着江予安的照片上。照片里的江淮微微侧着头,江予安趴在他肩头,小手抓着他的衣领,肉嘟嘟的小脸上满是依恋。 “你想好了去到那边要怎么跟人家说吗?人家会不会以为你是来抢孩子的?” 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兜头泼到心里。陆锦城愣在原地,手从桌面上收回来,垂在身侧。他确实没有想到这些,他只知道自己很想立刻去找他,但去了说什么、怎么说、对方会有什么反应——这不在他的计划内。 “我没有要抢孩子,我也不会抢。” “你心里知道你不会,但人家凭什么相信你?”陆国华看着他,“他只知道你是高高在上的华中集团总裁,知道你有钱有势。你突然出现在他家门口,说‘我来看看孩子’——你觉得他会怎么想?他怎么知道你是真心还是假意? ” 陆锦城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你们的立场不同。”陆国华的语气没有责备,但越是这样平静越让人难受,“你想的是——我想弥补,我想对孩子好。但他想的是——这个人来了,会不会把孩子带走?他家里会不会逼我把孩子交出去?”陆国华字字戳心:“人家原本和和美美的一家人,踏踏实实的带着孩子,你贸然闯进去,除了凭空多出来的一重身份、一层牵扯,对他而言,不是惊喜,是惊扰。” 陆锦城喉结滚动了一下,嗓音带着几分干涩:“我从没想过要扰乱他的生活,更没想过要把孩子从他身边带走,我只是……想尽一份责任。” “你的想法是一回事,他的顾虑又是另一回事。”陆国华淡淡摇头,“还是回到那个问题——你站在自己的角度,觉得只是单纯想弥补、想疼爱孩子。可在江淮眼里,你身居高位,家世悬殊,随便动动心思,他根本没有招架的余地。换成任何人,心里都会设防,会不安。” 陆锦城垂下眼睛,他觉得无从下手。 “那我去之前,先跟他说清楚。”他说,“我只是……想去看看他。” “看看他?”陆国华的声音微微抬高了半度,“你以什么身份去看他?孩子的另一个父亲?一个迟到了两年多的陌生人?你去了,江淮怎么跟他家人介绍你?” 一连串的问题,砸得他晕头转向。 “那我该怎么做?”陆锦城眼底难得染上一丝茫然与无措,“我放不下江淮和孩子,也不想逼得江淮防备我,我该怎么靠近。” 安岚坐在旁边,一直抓着儿子的手臂,柔声开口:“锦城,你性子向来强势惯了,做事习惯直奔目的,可对待感情,不能这样。” 陆国华接过话,“你要沉住气,循序渐进。不能贸然登门,这样吧,等周四我去平南复查拿药的时候,你陪我们去,先制造偶遇,慢慢让他对你放下戒备。不要急着提孩子的身世,也别急着认亲。等他心里真正接纳了你这个人,往后的一切,才有商量的余地。若是操之过急,只会把人推得越来越远。” “要等到周四?”陆锦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急切。 “锦城,人越是着急的时候,越容易把事情办砸。这件事关乎两个家庭,我不能任你由着性子来。一但弄不好,江淮家门口你以后就别想再进了。” 安岚站到陆锦城面前,把他衬衫领口不知何时折进去的一角翻出来,轻轻抚平。 “锦城,听你爸的,不差这几天。你得先让他接受你,让他知道你是来……对他好的。我们不想你往后余生都在后悔。” 陆锦城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反驳不了。他爸妈说得对。 “我知道了。”陆锦城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听你们的。” “走吧,下去吃饭,今晚小张做的都是你爱吃的菜。” “嗯。”陆锦城顿了顿,看着父母, “爸、妈。” 两人莫名的看着他。 “谢谢你们。” 陆国华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安岚笑着拍拍他的手臂,“傻孩子。” 陆锦城一家在江城为“周四的偶遇”反复斟酌的时候,几百公里外的平南,依旧日子如常,波澜不惊。 江淮并不知道,自己的底细早已被人细细摸排了个透彻,更无从知晓,两年多前那场荒唐意外的当事人,正握着他的详尽资料,满眼心疼。 他只知道安安有点不舒服。 江淮还没睁眼,就听到旁边儿童床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睁开眼,看到江予安已经坐起来了,小手抓着床围的栏杆,正往外探。小脸有些红,鼻子里呼出的气比平时热。江淮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但鼻子有点堵。 三月份正是流感高发季节。 他把江予安抱在怀里走出房间,小朋友难得地安静,靠在他肩头,小鼻子呼哧呼哧的。 正难受的哼唧,没有像平时那样咯咯笑。江淮把脸贴在他额头上试了试温度,又看了看他的精神状态,决定先观察一下。 张月雅已经在厨房忙活了。她听到动静探出头来,一眼瞧见江淮怀里蔫头耷脑的小崽崽,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里藏不住的心疼:“哎哟我的小乖乖!这是怎么了?怎么蔫成这样了?” “有点鼻塞,不舒服。” “哎哟这可心疼死奶奶了!”张月雅连忙放下勺子快步走过来,搓搓手,先轻轻摸了摸安安的后颈,又试了试他的额头,“还好,没发烧,这忽冷忽热的鬼天气,小孩子最遭罪。”张月雅转身回厨房把熬好的米粥盛出来,“今天早上你爷爷也有点不舒服,你请个假,吃完早餐带他们去你姑奶奶那儿看看。” “好,我带爷爷一起去。” 江建党从房间走出来,“我不去了,家里有备用药,吃完早餐我就吃药。你带安安去。” “那行,您吃了药在家休息,要是还不舒服,一定要跟我说。” 他拿起手机给科室主任发了消息请了一天假,给江予安换了一件带帽子的暖黄色薄羽绒外套,开车带着他去了医院。江淮挂了号,在诊室外面等着。走廊里人不多,前面只有一个老太太在号脉。江予安精神不太好,趴在江淮怀里,小手攥着他的衣领,时不时哼唧一声。 第38章 “安安,太姑奶奶一会儿要是问你,哪里不舒服呀,你要自己跟太姑奶奶说哦。”江淮轻轻拍着他的背。 “嗯~爸爸,安安难受~” “好~爸爸知道,吃了药就不难受了,乖~” 轮到他们的时候,江芬萍看到江淮抱着江予安进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姑奶奶。” “怎么了?” “安安早上起来鼻塞。”江淮把江予安放在诊床上,江芬萍凑过来,先用手背贴了贴予安的额头,又翻了翻他的眼皮,看了看手心、舌苔和喉咙,又摸了一下脉。 “有点着凉了。”江芬萍拿起听诊器,听了听江予安的肺音,直起身,“肺里没事,问题不大。开点药回去吃,多喝水,这两天别吹风。我给安安推拿几分钟,缓解一下。” “太姑奶奶~安安难受~”江予安病恹恹的喊。 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呼吸间小鼻子堵得呼哧呼哧直响,软糯的嗓音带着明显的鼻音,蔫蔫地靠在诊床上,小手还下意识揪着江淮的衣角。 江淮心疼地轻轻顺着他柔软的发顶,柔声哄着:“乖安安,忍一忍,太姑奶奶给推一推,鼻子就不堵了。” 江芬萍笑着伸手,轻轻握了握小家伙绵软的小手,随后指尖娴熟地落在他的眉心、鼻翼两侧,力道轻柔又恰到好处地按着穴位。 “哎哟,我们小安安可怜咯,着凉受了风寒,鼻子堵得难受是不是?”她一边慢慢推拿,一边轻声细语安抚,手法老道舒缓。 “嗯~安安难受~太姑奶奶~安安不想喝苦苦药~” 江芬萍一下子乐了,“江淮,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也说过这句话,一模一样。” 江淮也乐了,命运真神奇。 江予安起初被按得还有点别扭,小身子微微蹭了蹭,按了一会儿,鼻塞的闷堵感慢慢松了些,难受的劲儿褪去大半,乖乖靠在江淮怀里,小声哼哼唧唧的,没了方才那股蔫蔫的委屈劲儿。 江芬萍推完鼻翼又揉了揉他的天心,片刻后收手,又不放心的嘱咐道:“回去了别吃甜的,上火,饮食要清淡,早晚温差大,出门的话记得给孩子护好囟门和小肚子,别再受风了。” 江淮抱起江予安,低头蹭了蹭他软乎乎的小脸:“好,谢谢姑奶奶,我都记着了。” 怀里的小人儿哼哼着在他怀里转动,小脑袋趴在他颈窝,高兴的说:“爸爸……鼻子不堵啦……谢谢太姑奶奶哦~” “乖~” 她开好了方子,递给江淮。 “你自己也要注意,别他病好了你倒了。” “我没事。” 江芬萍没有再说。她低下头,拿起桌上的处方纸,又写了一张,递给他。 “这个是给你自己的。你也要多注意身体。” 江淮接过来,“好,谢谢姑奶奶。安安,跟太姑奶奶拜拜。” 江予安扬起大大的笑脸,“太姑奶奶,安安好了哦,要回家了哦,你有空要来家里看安安哦~” “好~真乖,太姑奶奶下了班就去。” 江淮去药房取了药,穿过医院大厅的时候,差点被人撞到。 回到家,江建党在客厅看电视,他早上吃了备用药,已经基本恢复了。 他赶紧把粥重新热好,让江淮父子喝了,看着江予安没有往日活泼,心疼得不行。 “来,太爷抱。”江建党把江予安接过去,江予安趴在他肩头,小手搂着他的肩膀,困了。 “你姑奶奶怎么说?”江建党问。 “说是着凉了,开了药回来,吃点药就好了,爷爷,不用担心。”江淮把药拿到厨房,洗了手,准备熬药。 江德宏中午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江予安。江予安正坐在爬行垫上,手里抓着一块积木。江德宏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嗯,没发热。” “就是有点着凉,姑奶奶说不用太担心。”江淮从厨房探出头来。 江德宏把江予安抱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江予安靠在他肩头,闭着眼睛,不一会儿就睡着了。江德宏把他轻轻放回床,盖好小毯子,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江予安的感冒来得快去得也快,吃了两天药,基本上好了,鼻子也不塞了,大清早的又有精力满屋子跑了。 他从茶几的抽屉翻出江建党的老花镜,往自己脸上戴,戴歪了,架在鼻子上,滑稽极了。 张月雅从房间出来看到,笑得不行:“这孩子,真好玩,乖宝宝~看过来,奶奶给你拍张照片。” 江予安一听要拍照,更来劲儿了,把老花镜往脸上蹭,小脑袋左摇右晃,镜框歪歪斜斜挂在鼻尖,露出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 他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在客厅里转圈,挺着小胸脯,学着太爷爷平日里慢悠悠踱步的样子,小手还背在身后,模仿得有模有样。 张月雅拿出手机,调成录像,笑着蹲下身对准他,一边录一边逗:“哎哟,我们小安安变身小老头啦,学得真像!” 江建党刚从楼下遛弯回来,一进门就瞧见自家小重孙戴着他的老花镜装模作样,顿时乐了,走上前故意板起脸:“哟,我看看是谁偷戴太爷眼镜了?” 江予安听见声音,停下脚步,仰着小脸看向他,眼镜顺着鼻尖滑下来一点,也不扶,就眨巴着眼睛甜甜喊了声:“太爷~是安安哦~” 江淮从厨房端着早餐出来,刚好撞见这一幕,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小家伙得意得晃了晃身子,继续背着小手在屋里溜达,活脱脱一个缩小版的老学究,逗得一屋子人忍俊不禁。 晚饭过后,江淮照例带着江予安在小区里散步。 江予安坐在他的小熊滑板车上,嘴里不停的呜呜呜~~模仿开火车的声音,小身子还跟着一颠一颠往前晃,两只小手紧紧攥着滑板车的把手,神气极了。 江淮慢悠悠跟在旁边,时不时伸手轻轻拉一下车头,怕他滑得太快摔着。晚风轻轻拂过来,带着小区草木淡淡的清香,路灯暖融融地洒下来,把一大一小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呜呜——火车开啦!”江予安奶声奶气地喊,小脚丫一下一下蹬着地面,推着滑板车往前跑,绕过路边的花坛,又绕开散步的邻居。 路过乘凉的大爷大妈,都笑着朝小家伙打招呼。江予安一点也不认生,仰着小脸甜甜喊爷爷奶奶,嘴里还不忘继续哼着火车鸣笛的调子。 江淮低头看着他活力满满的小模样,眼底满是温柔,放缓脚步轻声哄:“慢一点,别跑太快,小心撞到人。” 江予安像是没听见,只顾着往前“开火车”,偶尔还会停下来,指着路边的花和树,问江淮几句, “爸爸,这么好看的花花……是什么呀?” “这是月季花,很香的。” “爸爸,这个又是什么花花香香的~甜甜的~” “这是四季都开的桂花,香不香。” “香!干爹的桂花糕~” “嗯,干爹家的奶奶会做桂花糕,干爹带来给安安吃过的对不对。” “嗯~干爹带的桂花糕好好吃,安安喜欢~” “安安想干爹了。” “那散步回去就给他视频好不好。” “好~” …… 第21章 制造偶遇 这几天,陆锦城都是回父母家住,但他从未像现在这样,觉得时间变得如此漫长。 周一一整天,他泡在无休止的高层会议里,席间竟然莫名走神了两次,思绪飘得老远,完全游离在外。身旁的蒋敏察觉他神色怔忡,压低声音轻唤了一声“陆总”,才将他飘忽的神思勉强拉回现实。 这根本不像平日里的他!向来极强的专注力,是他驰骋商场最锋利的武器,多少棘手的谈判、繁杂的决策,他都分毫不乱。可偏偏这几日,他的思绪彻底不受掌控,总不由自主地想到江淮和孩子的这些年。 周二,他直接吩咐蒋敏,把周四所有既定日程全部清空。 蒋敏愣了下,小心翼翼多问了一句:“陆总是有私事安排吗?” 陆锦城淡淡应了一声“嗯”,也没有多余的解释。蒋敏在集团跟他共事多年,深知他的性子,从不多探老板私事,便不再多言。 周三晚上,他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江淮和江予安。他想起江予安那张和自已小时候一模一样的脸,想起两年多前那个夜晚,江淮靠在门框上跟他说你进来坐坐的样子,想到安岚说的那句话——“你要让他知道,你是来对他好的。” 念头辗转,心绪翻涌,长夜漫漫,终究无眠。 周四,一大早,平时都是素面朝天的安岚,难得化了个淡妆,又去衣帽间折腾着换了好几套衣服。全部收拾妥当,这才下楼把熬好的中药装进了保温袋。陆国华随后从楼上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和平常一样。只是他下楼前,特地去镜子面前多站了一会儿,检查了领口、发型,确认胡子刮得干干净净。 第39章 陆锦城今天穿了一套休闲装,看起来随和了很多,还特意打理了个清爽显年轻的发型。安岚上车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心里觉得新鲜,儿子这般松弛随性的打扮,她已经好多年没见过了。 “先去中医院。”陆国华说,“复查拿药。之后再说。” 车子驶出别墅区,汇入江城清晨的车流。安岚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三个半小时的车程,几人都没心思说话。 到平南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陆锦城把父母送到中医院门口,目送陆国华和安岚往门诊大楼走,自己则调转车头,慢慢往停车场方向去停车。 安岚跟着陆国华上了二楼,熟门熟路挂了号,在江芬萍诊室外的长椅上坐下来等着。走廊里弥漫着的中药味道,安岚已经不陌生了。她看着诊室的门,心思早就飘到了别处。 她微微侧过身,往陆国华身边凑近了些,刻意压低了嗓音,轻声开口:“老陆。” 陆国华正闲适地靠着椅背闭目养神,闻声缓缓睁开眼,低低应了一声:“嗯?怎么了?” 安岚抿了抿唇,眼里带着几分期盼又有些忐忑,小声问道:“你说……咱们今天能不能碰到江淮,还有小家伙安安?” “按照他们的日常生活习惯,很大几率能遇到。”陆国华的声音同样压得很低, 两人正低声说着话,陆锦城已经停好车上了楼,走到他们身边坐下,安静陪着父母候诊,默默留意着诊室门口的动静。 没等多久,诊室的门从里面被轻轻推开,前一位病人拿着药方道谢走了出来。 江芬萍抬眼往外一瞥,正好看见长椅上坐着的陆家三口,眉眼间带了几分温和,隔着门口朝着他们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可以进来了。 陆国华、安岚和陆锦城三人起身走了进去,进门便笑着跟江芬萍问好。 “江医生,又来麻烦你了。”安岚客气道。 江芬萍摆了摆手,笑着回道:“客气了,快坐。” 陆国华依言在诊桌前的椅子坐下,从容地将手腕搭在脉枕上。 “血压血糖控制得怎么样?睡眠好不好?起夜的次数有减少吗?” “托您的福,血压血糖已经恢复正常了,现在能从晚上十一点睡到五点,中途只起夜一次,比之前好多了。”陆国华笑容轻松的说。 江芬萍闻言微微颔首,伸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凝神,细细感受指尖脉象的流转。片刻后才缓缓开口,:“脉象比上一回平和多了,气色不错。那腿脚沉滞的毛病缓解得怎么样?腰上还疼得厉害吗?” “腿脚轻快了不少,走路也没有以前那种发沉发软像踩棉花的感觉。腰还是会隐隐胀痛,有时在左侧,有时又在右侧。不过痛的程度比之前减轻有一半了。”陆国华认认真真的作答。 江芬萍收回手,又示意他张嘴看了看舌苔,接着询问平日里三餐饮食、胃口好坏、有无腹胀等情况,一边听一边拿笔在病历本上逐条仔细记录。 写完后她抬眼叮嘱:“那我把药方稍微调整几味药,还是按老法子煎服,继续吃一周。一周之后再来复诊,看看后续调理方向。平日里忌口、作息那些注意事项,都是照旧。” 陆锦城连忙上前接过江芬萍开好的处方单,陆国华语气满是敬重的对着江芬萍说:“多谢江医生费心调理,真是麻烦您了。” 江芬萍抽空瞥了一眼陆锦城,她总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有点眼熟,不过她来不及分神细想,回复道: “都是分内事,不用客气。回去要少操劳少动气,好好静养。” 一旁的安岚今天也特意挂了号,见陆国华问诊结束,她便顺势往前挪了挪身子,轻轻将手腕放在脉枕上。 “江医生,我是安岚,下一个到我了。” 她今年也57岁了,平日里总觉得有些精神不济、容易疲乏头昏。 江芬萍了然一笑,询问了基本信息,示意她放平手腕,指尖搭了上去,静心诊脉。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窗外院落里风吹枝叶的轻响。 片刻后江芬萍神色温和地:“你是平日里容易心慌乏力,夜里多梦,还总觉得头目发昏、肩颈发僵,对不对?” 安岚立马点头,连连叹道:“江医生您把脉真是太准了!就是这样,稍微累一点就浑身发软,一大早起来脑袋昏沉沉的,肩颈也老是酸胀难受。” “年纪上来了,气血亏虚,经络也有些淤堵。”江芬萍缓缓说道,又让安岚伸出舌头看了舌苔,接着细问饮食、情绪和换季有无畏寒怕冷的情况。 问完后她提笔开始写病历,开方子,一边写一边说道:“我给你开一副温补气血、疏通经络、安神助眠的方子,药性温和,慢慢调理。你平日里别思虑太多,放宽心,少操心晚辈的琐事,情绪平稳了,身子也好得快。” 安岚连忙应下:“好,都听您的,我一定照着调理。” 等她开完处方,陆锦城再度上前接过单子,语气谦和有礼道:“江医生,辛苦您了,谢谢您费心诊治。” 江芬萍终于抽空细细打量了他两眼,目光在他眉眼轮廓上停留了片刻,心头微微疑惑,怎么越看越觉得眼熟,暗自琢磨着怕是在哪见过一面。 随即看向一旁的陆国华和安岚,语气里满是赞许:“这小伙子长得好周正,身形挺拔,真是一表人才。” 安岚脸上漾着温柔的笑意,顺着话头介绍道:“这是我儿子陆锦城,知道我们俩过来把脉拿药,特意抽空陪着我们过来的。” 江芬萍闻言点点头,眼里笑意更浓:“原来是令郎,难怪气度这般出众。不光模样好,还这么孝顺有礼。现在年轻人事业都忙,能特意陪着长辈来看诊,也是有心了。” 陆锦城闻言微微欠身,神色越发谦逊温和:“父母辛苦操劳半辈子,身子调理是大事,做晚辈的陪着过来也是应该的。” 江芬萍连连点头赞许,眼底满是欣赏。又随口叮嘱了几句日常休养的注意事项,便抬头看向门口,按顺序叫了下一位病人进来问诊。 三人见状也不多打扰,礼貌地向江芬萍颔首道别。 陆锦城到楼下大厅缴了费,二十分钟后,中药房的取药大屏显示了陆国华和安岚的名字。陆锦城拿着缴费小票去发药窗口领好中药,三人便出了医院,驱车前往本草人家药膳坊。 安岚熟门熟路点了青橄榄瘦肉汤、清炒百合山药、清蒸黄芪鲈鱼、山药枸杞蒸排骨、紫苏叶葱姜炒鸡,又加了一盘清炒时令野菜、茯苓杂粮糕,都是少油少盐、清淡爽口的菜式。 吃饭的时候,安岚说:“江淮五点半下班,六点半一般会带安安在小区里散步。吃了饭,我们就先去幸福里小区附近转转。” 陆锦城看着父母脸上疲惫的神色,,“爸,妈,这会儿去了也见不到,要等到傍晚。要不我在附近找个酒店,你们先休息休息?”他拿起手机准备查酒店。 “住酒店……”陆国华忽然放下筷子,眼睛微微一亮,“对呀!我们住过来不就行了,还制造什么偶遇。我也是昏了头了,要是换作年轻那会儿,都不至于这么久都没反应过来。” 安岚和陆锦城同时看向他。 “住过来?”安岚愣了一下,还是不太理解。 “对。” 陆国华放下筷子,语气轻快了不少,“咱们去幸福里小区租套房子住下。你想啊,天天在里头散步买菜、进进出出,早晚总能自然而然碰上。” 陆锦城这才恍然大悟,抬手拍了下脑门,满是懊恼:“这么简单的法子,我居然半点都没想到。” 安岚看着他难得露出孩子气的模样,又心酸又好笑,温声劝道:“别自责了,你这是关心则乱。” 陆国华接着说道:“我和你妈本来也要调理身体,住到这边来,复查就医也方便。还能借着日常相处,顺理成章跟江淮一家人慢慢培养感情,妥妥一举多得,反倒被我们白白耽搁了这么久。” 安岚闻言连连点头:“还是老陆你心思活络!我压根就没往这方面琢磨。到时候咱们长住进去,锦城常来常往,一来二去自然就能拉近和江淮的距离。我们也能安心休养,不用来回奔波,真是两全其美。”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这么周全巧妙的主意,怕是再让陆锦城想几年,也未必能琢磨出来。 下午,陆锦城一家约了中介看房子, 中介领着三人进了小区,一路往里走,小区东面有一套十二楼的,户型面积都挺合适,就是在江淮家对角线,离得比较远,不考虑。大门口这栋九楼有一套,面积有点小了,还是临路面的,比较吵,这套也不考虑。第三套房的位置恰好就在江淮家楼栋隔壁,客卧的窗户正对着江淮家阳台的朝向,三房两厅的户型,南北通透,七楼,但是采光格外充足。 客厅带朝南大阳台,楼下就是小区绿化步道,平日里散步遛弯十分方便。三间卧室布局规整,户型方正,装修是简约的居家风格,稍加添置些生活用品就能直接入住。 第40章 陆国华和安岚挨个房间仔细看过,又走到客卧张望了一眼江淮家的方向,这套房子地理位置简直无可挑剔。离得近、户型好、朝向佳,安静宜居。 陆锦城在屋里转了一圈,越看越满意,当下决定不租了,买下这套房子。 江淮晚上下班回来,吃过晚饭,照常带着江予安出门遛弯。今天江予安骑的是一辆橙色的电动扭扭车,可以遥控、有音乐、有安全的全包护栏。江淮跟在身后,单手扶着车尾的转向推杆,慢悠悠地控制着车速。 扭扭车响的是熟悉的《数鸭子》,江予安听着儿歌,小脑袋跟着节奏一点一点,奶声奶气哼: “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 快来快来数一数,二四六七八~” 唱到“数不清到底多少鸭”,他还歪头对江淮笑一声,小手跟着节奏拍扶手。 切到《小兔子乖乖》时,他更起劲,调子跑了还大声喊:“不开不开我不开~” 江淮举着手机,侧着身子慢悠悠跟在扭扭车后面,一边录视频一边笑,这唱歌跑调的崽崽,肯定不是随他, 扭扭车的儿歌很快切到了《拔萝卜》,欢快的节奏一响,江予安立马跟着大声唱:“拔萝卜,拔萝卜,嘿呦嘿呦拔萝卜~” 唱得正起劲,他忽然停下哼唱,仰着圆圆的小脸看向身后的江淮,奶声奶气认真发问:“爸爸,我们什么时候跟太爷回去拔萝卜呀?” 江淮忍着笑,一边随手把刚录好的、安安跑调唱歌的小视频发给关鑫,一边温声反问:“那安安想什么时候去呀?” “爸爸休息就去!”江予安眨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小脑袋跟着音乐一点一点,“还要看太爷池塘里的小鱼鱼。” “行,”江淮柔声应下,轻轻推着扭扭车往前慢走,“等周末爸爸不上班,就带安安和太爷回乡下玩儿。” 一听这话,江予安瞬间兴奋起来,小手用力拍着扭扭车护栏,欢快地嚷嚷:“噢~噢~钓鱼喽~钓鱼喽~安安要去太爷家钓大鱼喽!” 话音刚落,车上的儿歌又自动切换成《小老鼠上灯台》。 熟悉的旋律响起,小家伙立刻又被吸引,立马接上调子,奶声奶气地跟着念唱:“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 他一边唱,小身子一边跟着左右摇晃,晃得有模有样,软糯的童音伴着儿歌旋律,在小区的林荫小道上格外清脆。 江淮看着镜头里自家崽崽投入又可爱的模样,忍不住低低笑出声,给关鑫顺带发了条语音:“你听听你干儿子,唱歌跑得没边了,还自我感觉良好得很。” 陆锦城一家在新房子客厅的阳台上默默看着江淮和江予安的互动,陆锦城的目光温柔地黏在两人身上,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他多想光明正大走过去,把父子俩一同揽进怀里,名正言顺地守着他们岁岁年年。 可他现在只能站在远处偷偷望着,不敢贸然上前惊扰这份幸福。既庆幸能这样悄悄陪在他们身边,又忍不住贪心,盼着往后的日子,能以家人的身份,堂而皇之地疼爱江淮,疼爱这个小团子,把所有的温柔和偏爱,都尽数给到他们父子。 第22章 邻居 江淮早就习惯了晚饭后带安安下楼散步。 从前江建党也会跟着一起,但最近他迷上了一部抗战电视剧,每天晚上吃过晚饭就守在电视机前等着开播。 小区里种的是四季桂花,晚风吹在脸上,带着桂花的甜香。安安最喜欢这个味道,小孩子对带甜味的东西毫无抵抗力。 他踩着滑板车,穿着一双深蓝色的闪灯叫叫鞋——关鑫上周刚给他买的,他很喜欢,天天都要穿出来——在步道上踩来踩去,鞋子闪着五颜六色的灯嘎吱嘎吱响,每响一声就咯咯笑。 “爸爸,你听!树叶在唱歌!”滑板车停在一边,江予安捧起一把枯黄的落叶,往空中一扬。叶片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他自己的帽子上,落在江淮的鞋面上。江淮弯腰把他帽子上的叶子拿掉,顺手理了理他被汗浸湿的刘海。 小区花园里散步的人不少。花坛边有几个老人在聊天,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三三两两经过。 安安骑着他的滑板车,从步道这头滑到那头,再从那头滑回来,嘴里模仿着火车的声音,“呜——呜——”,碰到熟悉的爷爷奶奶就停下来喊一声,碰到不熟悉的就歪着头打量。 “安安,滑慢一点,别撞到人。”江淮跟在后面,手插在口袋里,步子不紧不慢。 “不会撞到的!安安会刹车!”安安说着,滑板车突然停在旁边,他弯腰摘了一朵不知名的小野花,举起来给江淮看,“爸爸,花花!送给你。” “好看。谢谢安安。”江淮接过那朵花,拿在手里,“回家插瓶子里。” “嗯!”安安满意了,又骑上滑板车,继续往前“呜——呜——”地开。 快到花坛拐角的时候,安安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看着前方。 “爸爸,你看!是那个奶奶!医院里的那个奶奶!” 江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花坛边的长椅上,坐着一男一女。女人穿着浅米色的薄外套,头发盘在脑后;男人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江淮愣了一下——他认出来了。是那对在平南中医院大厅里遇到的夫妻。那天他带着安安看病出来,这位阿姨差点撞到他,后来还聊了几句。她姓安,叫安岚;她爱人姓陆,叫陆国华。 “阿姨?叔叔?”江淮走过去,有些意外。 安岚抬起头,看到江淮,脸上立刻漾开了笑容。“哎,江淮!真是巧啊,又碰到了!”她站起来,又低头去看安安,“安安,还记得奶奶吗?” 安安仰着小脸笑容格外甜,“安安记得哦,爷爷找太姑奶奶看病,对不对。” “对~安安真棒!安安记性真好。” 陆国华也从长椅上站了起来,慈爱的看着安安,点了点头。“安安好。” “爷爷好!”安安脆生生地喊。 江淮看着这两位老人,心里有些意外。“阿姨,叔叔,你们怎么在这里?来平南旅游?” 安岚和陆国华对视了一眼。安岚笑了笑,语气自然:“不是旅游。我们搬过来了,就住前面那栋楼。我先生身体不好,来平南调理,这边的中医好、空气好,就索性买了套房子住下来。” 江淮这才注意到,陆国华的脸色确实比上次在医院见到时好了不少,但还是能看出几分病容。 “那真是巧。”江淮说, “对对对,真有缘分!”安岚连连点头,“我先生吃了药,睡眠啊身体啊各方面都好多了。你姑奶奶医术真好。” 江淮温和地笑了笑,轻声回道:“姑奶奶钻研中医几十年了,调理身子这块确实很有经验。只要对症慢慢调养,身体会慢慢好起来的。” 陆国华闻言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几分诚恳:“多亏了你姑奶奶费心开方,调理得很对症,我现在整个人都轻快多了。” 安岚接着感慨道:“是啊,遇上靠谱的大夫真是福气。以后我们就打算接着在你姑奶奶那儿慢慢调理,这不,搬过来住在这边也方便去复查,省得从江城到平南来回的折腾。” 安安已经蹲下来捡落叶了,捡了一片举给他旁边的陆国华看:“爷爷,这片树叶好漂亮!像扇子!” 陆国华接过那片落叶,仔细看了看,嘴角慢慢弯起来。“嗯,像扇子。安安真棒!眼光真好。” 安安得意地笑着,又跑去找叶子了。 安岚看着安安跑来跑去忙忙活活的,又看了看江淮,笑着说:“这孩子性子真活泼机灵,一刻都闲不住。你把安安带得很好,又懂事又乖巧,看着就让人省心。” 江淮眉眼弯了弯,望着小家伙蹦蹦跳跳的身影,轻声回道:“小孩子都这样,精力旺盛得很,管都管不住。平时也挺黏人,调皮起来也让人头疼,也就看着乖巧罢了。你们什么时候搬来的?” “上个月底。这几天才开始出来散步,之前一直忙着收拾屋子。”安岚说着,指了指前面那栋楼,“七楼,那个阳台摆了几盆花的。以后常来常往。” 江淮看了一眼那栋楼。他记得在家闲聊时妈妈说过对面那栋楼最近搬来了新住户,原来就是他们。 这小区不大,新搬来一户人家,很快就会被注意到。 “那以后散步都能碰到了。”江淮说。 “可不是嘛。”安岚的嘴角压不下去,又转头看向陆国华,“老陆,你说是不是?” 陆国华正弯着腰跟安安一起捡叶子,安安把捡到的叶子一片一片递给他,他一片一片接住。听到安岚叫他,他直起身,应了一声:“嗯,以后常来常往。” 安安踮着小脚丫,小心翼翼把手里最后一片金黄的落叶递到陆国华掌心,“爷爷,给,这片叶子最漂亮。”小奶音软乎乎的,乖巧又可爱。 随后他拍了拍沾着碎草屑的小手,一溜烟跑回江淮身边,小手紧紧拽住江淮的衣角,仰着圆圆的小脸,示意江淮弯下腰,凑在他耳边小声软糯地说:“爸爸,爷爷和奶奶好好哦,还陪着安安一起捡叶子玩,安安好喜欢他们。” 第41章 江淮闻言心头一软,轻声应着:“嗯,安安喜欢就好。” 安安在花坛边捡够了叶子,又骑上滑板车往前跑。江淮走在安安旁边,安岚和陆国华慢慢跟在后面,四个人沿着步道慢慢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江淮,你一个人带安安?”安岚问。她问得很自然,像是随口聊天。 “不是。家里人都帮忙,白天是爷爷帮带,就晚上散步我陪他出来走走。” 江淮语气温柔,目光还追着不远处跑得鞋子吱吱叫的安安,淡淡补充道:“家里长辈都挺疼他,平时搭手帮衬着,我也轻松不少。” 安岚点点头,眉眼带着温和的笑意:“那倒是挺好的,有人搭把手带孩子,就不用一个人熬得那么辛苦。安安性格这么活泼可爱,看得出来你们把他教得特别好。” “还好。”江淮说,“安安很乖,不累人。” 安安在前面停下来,手里举着一根树枝,朝他们喊:“爸爸,安安要骑大马!” “回家骑。”江淮走过去,“现在在外面,不能骑。” 安安瘪了瘪嘴,但也没有闹,又把树枝举起来,朝着空气抽了一下,嘴里喊着“驾——驾——”,自己跑了。 安岚看着安安这副可爱又懂事的小模样,忍不住笑弯了眼,转头对江淮轻声感慨:“这孩子也太乖了,一点都不任性。换做别的小孩,怕是早就撒泼撒娇不肯依了。” 回到楼下的时候,天快黑了。安安趴在江淮肩头,已经有些困了,小手攥着江淮的衣领,眼睛半睁半闭。 “阿姨,叔叔,我们先上去了。安安困了。” “好,快去。”安岚看着安安趴在江淮肩头的样子,眼眶红了一下,但她很快别过脸去,假装在看花坛里的花。 陆国华对江淮点了点头。“早点休息。” 江淮抱着安安进了单元门。安安趴在他肩上,忽然睁开眼睛,朝外面喊了一声:“奶奶拜拜!爷爷拜拜!” 安岚站在桂花树下,朝安安挥了挥手。“安安拜拜。” 电梯门关上了。安岚站了几秒,才慢慢转身,和陆国华一起往回走。 “老陆。” “嗯?” “看得出来,江淮这孩子家教很好,孩子带的也很好。” “嗯!江淮性子沉稳,是个好孩子。” 安安洗完澡就睡了,江淮坐在床边看着他。安安的睫毛又翘又长,睡着的时候嘴巴微微嘟着。江淮把被子给他掖好,调暗小夜灯,轻轻带上门。 他走到阳台上,往隔壁楼看了一眼。七楼,那户新搬来的、阳台上摆了几盆花的人家,灯还亮着。 也许是他们自己的孩子不在身边,看到小孩子就格外喜欢。这种老人他见过不少。 他转身回了房间,关了灯。 隔壁楼的灯还亮着。安岚坐在阳台上,陆国华从屋里出来,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 “去睡吧,明天还能看到。” 安岚点了点头,站起来,看了一眼江淮家阳台的方向,灯已经灭了。她收回目光,和陆国华一起回了屋。 晚安,安安。晚安,江淮。她在心里说。 从那以后,他和安安几乎每天傍晚散步都能碰到他们。他们也是晚饭后出来散步的,时间掐得很准,总是在六点半到七点之间,在花坛旁边的步道上慢悠悠地走。安安骑滑板车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安岚会停下来,笑眯眯地看着安安。安安不怕生,喊一声“奶奶好”,她就应一声,眉眼弯弯的。 “爸爸,我们又碰到陆爷爷和安奶奶了哦。”安安有一次悄悄拽了拽江淮的衣角,小声说。 “奶奶喜欢你,你就跟奶奶打招呼。” “安安已经打过了!安安每天都打!”安安挺了挺小胸脯,然后又骑着滑板车跑了。 这天傍晚,安安的滑板车滑到花坛拐角的时候,安岚正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她的爱人今天没出来,可能在家休息。安安停下来,歪着头看她。 “奶奶,你一个人呀?” 安岚抬起头,看到小家伙站在面前,滑板车歪在一旁,两只小手背在身后,圆圆的小脸仰着,帽子被风吹得歪在脑袋一侧。她一下子就笑了。 “是啊,爷爷今天腿不太舒服,在家歇着呢,就奶奶一个人下来走走。安安,今天乖不乖?” “乖!安安每天都超级乖!”安安的声音奶声奶气,但理直气壮,小胸脯还微微挺了挺。 这时江淮缓步过来,站在安安身后。他看了一眼长椅上的阿姨,又看了看四周,确实没有看到那位老先生。 “阿姨,您一个人散步?。” 安岚愣了一下,浅浅一笑,“我爱人今天腿不太舒服,我出来走一圈活动活动,等一会儿就回去了。” 江淮看了看天色,“您那栋单元门口的路灯坏了,物业还没来得及维修,正好我们也要往里面走,顺路送您回去吧。” 安岚心里一暖,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没几步路,我自己慢慢走就行,不麻烦你了。” “不麻烦的,反正也顺路。”江淮温柔地笑了笑,低头看向还停在原地的安安,柔声哄道,“安安,我们陪奶奶一起回家好不好?” 安安立刻点点头,小手扶住滑板车,兴奋地喊起来:“好呀好呀!呜——火车开咯!安安带奶奶回家!”一溜烟滑出去老远。 又过了两天,江淮下班回来,在单元门口碰到了陆国华。 陆国华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比前几天看到的时候梳得更整齐了,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看着精神好了不少。 江淮走过去,礼貌地叫了一声“叔叔”。陆国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温和地点了点头。“下班了?” “嗯。您吃过饭了吗?” 陆国华应着,心想我可是专程来等你的:“吃过了,下楼随便走走,消消食。” 这时安安从后面跑过来,手里抓着一辆小汽车,看到人,喊了一声“爷爷好”。 陆国华满脸笑意的, “安安好。” 安安已经跑进单元门了,努力踮起脚尖按了电梯,朝江淮喊:“爸爸,快进来!电梯要关了!爷爷,我们要回家吃饭了,拜拜!”江淮快步按住电梯门,看了陆国华一眼。“叔叔,我们要回家了,再见。” “再见。安安再见。”陆国华说着,转身慢慢走了。 江淮看着他走远,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周末,张月雅在厨房里择菜,说道隔壁楼那户新搬来的人家。 “岚姐人真好,昨天还送我她自己做的枣泥糕。”张月雅把菜叶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 江淮正在给安安削苹果,手顿了一下。“原来昨天那个很好吃的枣泥糕是安阿姨做的,安安也很喜欢,吃了一大块。” “枣泥糕?奶奶~安安超级喜欢枣泥糕~。”正在专心玩积木的安安听到好吃的,可积极发言了。 “对。就是她做的,香甜不腻,安安喜欢啊,那改天奶奶去跟她学一学。” “好~谢谢奶奶,安安最喜欢奶奶了。”安安是个嘴甜的马屁精。 张月雅继续说,“听岚姐说,她和先生吃了你姑奶奶开的药,精力啊睡眠啊都好多了。” “说明姑奶奶医术高明,都有外地人追着过来,住在这边找她看病了。” 他把苹果切成小块,放进安安专用的卡通小碗里。安安正整个趴在茶几上搭积木,头都没抬。“爸爸,安安要吃草莓味的。” “没有草莓味的苹果。” “那安安要草莓。” “乖,今天没有,明天爸爸给你买。” 安安乖乖嗯了一声,继续搭积木。 过了一会儿安安说:“安安喜欢安奶奶,安奶奶看安安的时候,眼睛会笑。” 江淮摸着他的头说:“那是因为安安可爱。” 谁知安安立刻摇着小脑袋,一本正经地纠正,小奶音理直气壮:“安安不可爱,安安是帅!” 江淮被他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得低低笑出声。 安安眨巴着大眼睛,又好奇地追问:“爸爸,明天我们还能遇到那个奶奶吗?” 江淮柔声回道:“爸爸也不知道呀。” 第23章 相见 周五傍晚,江淮早早下了班。 春天到了,平南的白天已经有了暖意。小区里的玉兰花开了,白的粉的一树一树,安安每次路过都要停下来看看有没有掉落的花朵。 江淮到家的时候,安安正趴在茶几上画画。听到门响,立刻从椅子上跳下来跑过来,手里还举着那幅画。 “爸爸!安安画了爸爸!你看!”江淮接过来一看,画面上是一个巨大的圆,下面顶着两根棍子,旁边还有一些歪歪扭扭的彩色线条。他没看出来哪个是头、哪个是身子、哪个是脚,但他点了点头,夸赞道, “安安画得真好,真棒。” “安安还画了奶奶!奶奶在这里!”安安指着圆旁边的一小团红色,“奶奶穿红衣服!” 第42章 张月雅从厨房探出头来,笑骂了一句:“奶奶的红衣服被你画成红鸡蛋了。” 安安不理她,又拽着江淮的手往茶几那边走。“爸爸你看,安安还画了太爷,太爷在钓鱼!”江淮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茶几上还摊着几张画纸。其中一张画着一个弯弯的蓝色条条,上面竖着一根线,线的顶端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圆圈。安安说那个是太爷的鱼竿,蓝色条条是池塘,小圆圈是鱼。 “太爷什么时候钓鱼了?”江淮蹲下来。 “上次!上次回村!太爷钓了好大好大的鱼!安安看到了!” 江淮想起那是上个月的事,安安还记得,连鱼竿的样子都画出来了。他摸了摸安安的头,“安安记性真好。” 安安高兴了,又拿起一张纸,认真地画起来。“安安还要画爷爷,爷爷在喝茶……”小嘴嘟嘟囔囔,画得专心致志,连张月雅喊他吃水果都没听见。江淮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安安握笔的姿势还不太对,整只拳头攥着蜡笔,用力地在纸上涂抹。蜡笔断了一截,他捡起来,捻了捻断口,继续画。画到高兴处,嘴巴里还哼着调子,不知道是什么歌,跑调跑得厉害,但他自己觉得很好听。画到不满意的地方,就皱着小眉头,用蜡笔用力盖掉,盖成一个五彩斑斓的疙瘩。 “爸爸,安安今天在楼下花园,看到了一只小狗狗。”安安忽然抬起头。“白色的,小小的,毛软软的,周阿姨说它叫团子。安安摸了一下,它舔安安的手!” “你怕不怕?” “不怕!狗狗喜欢安安!”安安挺了挺小胸脯,“安安也喜欢狗狗!爸爸,我们也可以养狗狗吗?” “等你再大一点。” 安安瘪了瘪嘴,但也没有闹,又低头画画了。嘴里嘟囔着,“安安要画团子,白色的团子……” 安安画了快半个小时,画了厚厚一叠纸,画纸铺了一茶几。他画了爸爸、奶奶、太爷、爷爷、太姑奶奶、太姑爷爷、大爷爷、干爹,几乎把家里的大人都画了一遍。每个人都是一个圆形的大脑袋,下面顶着两根棍子当身体,脸上两个黑点是眼睛,一根弯弯的线是嘴巴。江淮分不清谁是谁,但安安自己分得清,他指着每一幅画告诉江淮这是谁、那是什么表情、那个人在干什么。张月雅从厨房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出来,把盘子放在茶几上。 “安安,吃水果。” “安安不饿!安安还要画!”安安头都没抬。 张月雅看了江淮一眼,江淮摇了摇头,意思是让他画完。张月雅也不催,把水果放在茶几上,转身回厨房了。安安画到兴头上,蜡笔断了好几根,他每根都捡起来,捻一捻,继续画。断到没法画了,就扔一边,换一根新的。江淮把他扔掉的蜡笔一根根捡起来,放在笔筒里。 “爸爸,安安画好了!”安安举起最后一幅画,上面是一个蓝色的小房子,房子前面有一个圆圆的东西。江淮看了看,没看懂。 “这是我们家的房子!圆圆的是团子!狗狗!”安安指着那个圆圆的东西。 江淮看了几秒,终于看出来了。“嗯,安安画得真像。” 安安满意了,把画纸一张一张收起来,整齐地摞在一起。他拿起最上面那张,递给江淮。“这张是爸爸的。爸爸留着,上班的时候想安安了就拿出来看。”江淮接过来,对着那张圆脑袋、两根棍子、弯弯嘴巴的画,认真地说。“好,爸爸留着。” 安安咯咯笑着,满意的跑去洗手吃水果了。 吃完水果,安安拉着江淮的手要下楼。“爸爸,安安要去滑滑板车!还要去看花花!玉兰花好漂亮的!” 江淮看了看时间,还早,换鞋陪他下去。安安自己穿好鞋子,左右脚穿反了,他也没发现,踩着滑板车等在门口。江淮蹲下来,帮他把鞋子换过来,安安跺了跺脚,催着“爸爸快一点快一点”,已经滑出去了。 傍晚的小区最热闹。老人们三三两两坐在花坛边的长椅上聊天,孩子们在步道上追着跑着。安安的滑板车是黄色的,上面贴满了他的贴纸,有小红花、有小星星、有一只贴歪了的长颈鹿。他滑得飞快,从步道这头冲到那头,再从那头冲回来,嘴里模仿着各种声音:“呜——呜——”“滴滴——”“让一下让一下,安安来啦——” 江淮不紧不慢跟在他后面。 安安滑到花坛拐角忽然停下来,蹲在地上。江淮走过去,看到他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地上黑压压的蚁群。几只蚂蚁合力拖着一小块饼干碎屑,慢慢悠悠往花坛底下挪,走走停停,时不时绕着小石子打转。 安安看得格外认真,连呼吸都放轻了。他的手指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只歪着小脑袋小声呢喃:“小蚂蚁,慢慢走……别掉啦。” 看了一会儿,他站起来,看到花坛边的玉兰树,又跑过去。玉兰花开了几朵,还有好多花苞,安安仰着脖子看了好一会儿,“爸爸,花花好漂亮。可以摘一朵吗?” “不能摘。摘了别人就看不到了。” 安安收回手,蹲下来,捡起地上落的一朵玉兰花。花瓣有些蔫了,边缘发了黄,但安安很喜欢,举着给江淮看。“爸爸,花花掉了。安安捡到了,可以带回家吗?” “可以。” 安安把花小心翼翼地握在手心里,生怕捏坏了。另一只手扶着滑板车,慢慢往前走。 安安滑到小广场的时候,看到了几个人。他停下来,歪着头看了看——是陆国华夫妇,还有一个很高的叔叔。安安先认出了安奶奶和陆爷爷,这段时间散步总能碰到他们。 “安奶奶!陆爷爷!”他喊了一声。 安岚正在跟陆国华说话,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看到安安骑着滑板车朝他们冲过来,连忙蹲下来。“安安!慢一点慢一点,别摔着!” 安安在她面前停下来,急刹车时脚在地上蹭了一下,身子晃了晃,没倒。他举起手里那朵玉兰花,“安奶奶你看!安安捡的花花!送给奶奶!” 安岚接过那朵花,花瓣有些蔫了,边缘发了黄。她看着那朵花,高兴得不行。 “谢谢安安。奶奶很喜欢。” 安安转头看到陆国华,又喊。“陆爷爷好!爷爷今天穿新衣服了!”陆国华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和白色的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看起来格外精神。安安口无遮拦,陆国华愣了一下,嘴角慢慢弯起来,“安安看出来了?” “安安看出来了!陆爷爷帅气!”陆国华哈哈大笑。 安安歪着头,看到站在旁边的陆锦城。他歪着头打量了好一会儿。 “叔叔,你是谁呀?安安没见过你哦。” 陆锦城慢慢蹲下来。 “我安奶奶和陆爷爷的儿子。”他的声音有些低,“你可以叫我陆叔叔。” 安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安岚。安岚点了点头。 “陆叔叔好。”安安喊了一声,然后又低头去玩他的滑板车了。 江淮慢悠悠走过来。他手里拿着安安的小水杯,看到陆锦城,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露出什么。他早就听说陆国华和安岚有个儿子,只是从来没碰见过,原来是他。 “阿姨,叔叔。”江淮打了招呼,又看了一眼陆锦城,点了下头。 陆锦城站起来,伸出手,看着他。“你好,我是陆锦城。” 安安已经骑上滑板车了,在小广场上转圈,嘴里喊着“安安在开火车,让一下让一下”。江淮看着他转了两圈,又看向陆锦城, 江淮淡定的握住他的手,心想时间过去这么久,他应该不记得了吧,“江淮。” 陆锦城刚想说话,安安滑了一圈回来,在他面前停下来,仰着脸。“陆叔叔,你住在哪里呀?” “我跟爷爷奶奶住一起,在二栋那边,七楼。” “那你会每天跟爷爷奶奶一起散步吗?” “……我尽量。” 安安听不懂什么意思,但他也只是随便问问,:“那你明天还来吗?”陆锦城蹲下来,看着他。 “安安想让我来吗?” 安安踩着他的叫叫鞋,鞋跟的灯五颜六色的闪着,自顾自的咯咯笑,陆锦城还蹲在他面前,耐心的等着,笑了一会儿,他才想起来,“那叔叔你来吧。安安带你去看花坛里的花花,还有蚂蚁。安安今天看到蚂蚁搬饼干哦。” 安安说完,不等他回答,又骑上滑板车,“呜——呜——”地开走了。 安安又蹲在花坛边看蚂蚁,安岚和陆国华跟过去。步道上只剩下江淮和陆锦城。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桂花香一阵一阵飘过来。 “江淮,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陆锦城的声音不大。 江淮看着安安的方向,安安的小手正跃跃欲试的想去戳蚂蚁,“安安,不能戳蚂蚁,只能看不能动哦。” “爸爸,安安知道!”江予安头也不回的说。 江淮回过头,陆锦城还在看着他, 第43章 江淮心想,完蛋,原来他不是不记得, “你说。” 第24章 谈话 “你说。” 江淮想起自己在华中集团的那一个半月,他每天在二十二楼,而陆锦城在三十八楼,但他们从未碰过面。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陆锦城看着江淮。夕阳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江淮的侧脸上,轮廓被镀上一层薄薄的光。他不说话的时候,眉眼比三年前更深了一些,下颌线也更分明了。陆锦城想起那个清晨,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他睁开眼,身边没有人。他以为自己做了一场梦,梦里有一个人,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现在那个人站在他面前,隔着两步的距离,手里拿着一个印着小熊的水杯,目光落在花坛边那个蹲着看蚂蚁的孩子身上。 “三年前,六月底,四季酒店。”陆锦城的声音不高不低,“1206。” 江淮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没有转头,也没有接话。 “那晚我没有喝醉。我记得你靠在门框上,说‘你进来坐坐’。”陆锦城看着他的侧脸,“我记得你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你说话的声音。”他顿了一下,“可是那天早上醒过来,你不在身边。” 江淮低着头。他手里的水杯被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你留了一张空白的便签纸。”陆锦城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不想再有什么联系。” 江淮转过头看着他。夕阳正好落在两个人之间,刺眼的光让他眯了眯眼。“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为什么?”陆锦城的声音干涩,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涩意,目光死死锁着江淮的脸。“江淮,为什么不想再联系?” 江淮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水杯上那只小熊。小熊歪着头,笑眯眯的。冰凉的杯壁抵着掌心,却压不住心底翻上来的慌乱与难堪。 他避开陆锦城太过灼热的视线,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那晚本就是一场意外。” 顿了顿,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语气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淡:“成年人酒精上头,一夜情而已,没必要当真,更没必要往后纠缠不清。” 陆锦城喉间像是堵了一团发涩的棉花,胸口闷得发紧,定定望着他淡漠疏离的模样,眼底染上一层沉沉的落寞。 “在你眼里,就只是酒精上头?”他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江淮,那晚的一切,你当真一点都没放在心上?” 江淮指尖用力的抓着小熊保温杯,垂着眼帘不敢看他眼底的情绪。夕阳的余晖落在他发梢,却暖不透他心底筑起的那层高墙,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 “不然呢?陆总。本来就是荒唐的一夜,何必非要揪着不放,徒增尴尬。” 陆锦城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失控,敛去眼底翻复的情绪,刻意放缓了语速。他不再逼视江淮,稍稍移开目光。 他知道自己还是太着急了,再逼问下去,只会让江淮把心门关得更紧,竖起满身的防备,往后更难靠近。 陆锦城抬手松了松领口,敛去那份急切的偏执,声音放得温和了许多,褪去了方才的紧绷与质问:“对不起,是我太急了,不该这样逼你。” 江淮闻言,悄悄松了攥紧水杯的手指,紧绷的肩背也稍稍放松了些。 他没怎么抬头,心里乱糟糟的,既不想跟陆锦城争执,也不愿再翻起三年前那档子旧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语气平淡又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过去的事,没必要总拿出来说了。” “那安安…”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江淮马上打断他。 “上个月。我妈在江医生诊室外面看到了你和安安。安安长得太像我了,她一眼就看出来了。” 江淮的嘴角扯起嘲讽的弧度,“你妈演技不错。在小区碰到那么多次,装作刚认识的样子。” “不是,江淮,你别误会,她是怕吓到你。” “那你们现在算什么?不装了?” 陆锦城看着他。江淮的声音很平静,不是质问,甚至没有情绪。就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但陆锦城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 “江淮,我们没有别的意思,我来,是因为我欠你一个交代。”他看着江淮,“因为那一夜,改变了你的人生轨迹,你本来可以拥有更好的未来,如果继续在华中好好干,凭你的能力,用不了几年就能做到技术总监。或者……” “没必要跟我说这些。路是我自己选的,孩子也是我自己要的,跟你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陆锦城立刻出声,语气里满是自责,“安安是我的孩子,你也是……是我亏欠在先。我不敢奢求什么,只希望能让我陪着你们,弥补这些年缺席的所有时光。” 安安在花坛边喊了一声:“爸爸!蚂蚁回家啦!饼干搬完啦!”江淮应了一声。 “你说完了?”江淮转过头看着陆锦城,晚风温柔的吹起他额前的头发,露出好看的眉骨。 “说完了。” “那听我说。”江淮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这件事,我不怪你,也不恨你。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也是。安安的到来,是上天给我的礼物。”他看着陆锦城的眼睛,“你听好了——安安是我的命!谁也别想抢走他,” 陆锦城的眼眶红了。“我不会。” “你说不会就不会?”江淮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波动,“那你们这样处心积虑的来接近他,是什么居心?陆锦城,你敢说你们不是打着弥补的主意,要抢走他?”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安安在花坛边站起来,拍了拍手,朝江淮喊:“爸爸,蚂蚁回家了!安安也回家!”江淮清清嗓子应了一声,快速收敛好情绪,往安安走去。 “离我们远点。” 陆锦城在身后看着江淮,愣愣的,不知所措。 “江淮。”陆锦城叫住了他,“我们还能再谈谈吗?” 江淮步子没停。“再说吧。” 他走过去,把安安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灰。“走了,回家吃饭。” “爸爸,安安还没跟奶奶爷爷拜拜!”安安扭头朝安岚和陆国华挥了挥小手,“安奶奶拜拜!陆爷爷拜拜!” 安岚蹲在花坛边,笑着朝他挥了挥手。“安安拜拜。” 安安又看到陆锦城,想了想,喊了一声:“陆叔叔拜拜!”陆锦城朝他挥了挥手,安安趴在江淮肩上,还在回头看。看到陆锦城还站在那里,就朝他笑了一下。 江淮知道陆锦城一直看着这边,安安忽然在他耳边说了一句:“爸爸,你不喜欢陆叔叔吗?。” 江淮的脚步顿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说?” 江淮把安安往上托了托,安安趴在他肩上,小手搂着他的脖子。 “你跟他聊天,不高兴。” 江淮亲亲他的脸:“没有,爸爸没有不高兴。” 第25章 转机 陆锦城站在原地,看着江淮抱着安安的背影消失在花坛拐角。安安的小手还在朝他挥。他也机械的朝安安挥着手。 安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把手搭在他手臂上,轻轻拍了拍。 “他不让我靠近他,妈,他让我离他们远点。”陆锦城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安岚能听到。 “他吃了多少苦,咱们不知道。他怕,是正常的。” “我选择摊牌,不想用商场上那一套来对他,算计、试探、步步设局,我一丁点都舍不得用在江淮身上。妈,现在事情变得这么糟糕,你怪我吗?” “不怪你,是我们没做好。往后你要好好待他们。” “我会的。” “走吧。”陆国华走过来说,“回家。” 晚上,陆锦城坐在房间的窗户边。对面那栋楼江淮家的灯亮着,窗帘半拉,看不到人影。但江淮和安安一定在,也许在一起画画、也许在一起玩积木、也许在玩小游戏。 自从那晚不欢而散后,江淮再下楼散步时就很少碰到陆国华夫妇了。 安岚找了个周末的时间,约着张月雅出来,将前因后果都解释了一遍。 见面的地方,是平南市中心一家安静的茶馆。两个母亲面对面坐着,安岚把她了解到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从陆国华来求医,到她在诊室门口看到安安的脸,到陆锦城知道后的反应,到那天晚上不欢而散。 张月雅听完,一时沉默无言,端起茶杯,又轻轻搁了回去。 “江淮从小就不怎么跟我们诉苦。”张月雅说,“当初他决意留下安安,心里就清楚往后的路有多难。他堂堂名校研究生,在外头什么样的好工作找不到?可就为了孩子,硬是回了老家。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再多苦楚也只能自己扛,我们做长辈的看在眼里,实在心疼。安岚姐,如今提起这些,我心里依旧堵得慌。” 张月雅接过安岚递过来的纸巾,擦擦眼泪,“那时候他没日没夜的看书,就是为了考了个稳定的工作出来,月子里瘦了十几斤,半夜安安一哭他就起来照顾着……他姑奶奶说,他的身体底子伤着了,得好好养。可他当时哪肯闲着?” 第44章 安岚听得鼻子发酸,也跟着抹起眼泪, “月雅妹子,我不是特意来替锦城辩解的。”安岚有点慌乱无措,“我只是想让你们明白,锦城绝非不负责任的人。他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这件事,我只是想跟你们把话说开。我们过来,也不是要争抢孩子,锦城对江淮,是有心意的。这些年他始终孤身一人,生活简单干净。我们没有别的奢求,只盼着能和你们一起好好照顾安安。若是你们心里实在难接受,我们也可以尽快搬走,绝不添扰。” 张月雅望着她,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一家人并非不讲理的坏人。只是江淮这孩子,看着性子随和,骨子里却执拗得很。当年他执意回来,独自扛起一切,就早已做好了一辈子独自抚养安安的打算。如今突然冒出孩子的另一个父亲,他心里难免别扭,需要时间慢慢消化。说实话,我心里不是没埋怨过那个害得江淮这般辛苦的人,但看着安安一年年长大,我也渐渐看开了。” 安岚声音恳切: “我懂,我都懂。换作是我,我也一时难以接受。”她轻轻吸了吸鼻子,语气满是愧疚,“我们也从来没想过要逼江淮,更不敢贸然打乱他安稳的日子。锦城心里记挂着他,如今知道还有安安这个孩子,他更是满心愧疚,只觉得亏欠他们父子太多。 我们不求立刻能得到原谅,也不敢奢求马上就能靠近孩子。只求能远远看着安安长大,能偶尔搭把手帮衬一把,弥补一点亏欠就够了。 要是江淮始终没法释怀,我们绝不勉强,更不会强人所难。只希望……别让他一个人再扛着所有的辛苦。” 张月雅静静听完安岚这番掏心掏肺的话,神色复杂又带着几分动容,“我明白你们的心思。愿意搬到附近远远守着、不随便打扰,已经是退了很大一步。我能理解你们做长辈的牵挂,也懂锦城心里的愧疚。这事我不拦着,只是你们千万不能操之过急,更不能瞒着江淮闹出什么动静,别逼得他彻底防备你们。” 安岚激动的握住张月雅的手, “谢谢你,月雅妹子。我们等。” 那天晚上,张月雅回到家,敲了敲江淮卧室的门。 江淮正坐在地上陪安安搭积木。安安趴在地毯上,嘴里叼着一块积木,含糊不清地说:“爸爸,这个放哪里?” 江淮把积木抽出来,指了指城堡的缺口:“这里。” 张月雅在床边坐下,看着爷俩玩了一会儿,才开口:“今天陆锦城的妈妈找我了。” 江淮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 “她把事情都跟我说了。”张月雅把今天和安岚的对话,小声的大概跟江淮说了一遍。 江淮沉默了几秒,把一块积木递给安安:“妈,这些事儿你别管。” 他看了一眼安安。安安正专心致志地把一块三角形积木往方形孔里塞,塞不进去,急得吭哧吭哧。 转过头小声跟张月雅说, “安安两岁多了,他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习惯。我不能因为一个男人突然出现,就带着安安扑过去。我得确认,他是认真的,还是只是一时愧疚,又或者想把孩子骗走。” 张月雅看着他:“那你觉得呢?” 安安终于把三角形塞进了三角形孔里,得意地举起来:“爸爸你看!奶奶你看!” “安安真棒。”江淮揉了揉他的脑袋,嘴角弯了一下。 张月雅同样眉开眼笑的,“哎~安安最棒!” 最后,江淮也没回答她的问题。 又过了几天。 陆锦城没有再来小区楼下假装偶遇,他回了江城,不知道哪里得来江淮电话,每天都会发一条消息过来,不长,就一两句: “今天降温了,你和安安都要多穿点。” “我看了天气预报,平南周末有雨。” “安安喜欢什么颜色的玩具车?” “能加个微信吗?” 江淮一条都没回。但安安最近每天都会收到快递——一辆红色的小汽车、一件小恐龙雨衣、一本超大本的动物图鉴、一双蓝色的小雨靴(因为预报有雨)。没有寄件人名字,但江淮知道是谁。 安安抱着红色小汽车满屋跑:“爸爸!汽车会变身!你看!你看!” “太爷~太爷~你看我的小汽车会变身!” 等到江德宏和张月雅下班回到家,又举着车子给两人介绍了一遍,“爷爷,奶奶,你们看我的小汽车,会变身哦!超级厉害的!” 等到晚上关鑫打了视频电话来,小家伙又又又拿着车子讲了一遍。 还有大爷爷周明辉,太姑奶奶太姑爷爷,全部都被兴奋的安安打了电话“骚扰”一轮,听完大家的花式夸夸,小家伙终于心满意足了。 那是一辆亮红色的合金变形玩具车,车身线条圆润流畅,漆面亮得像抛光过的红玛瑙,边角都做了圆润防撞设计,专门适配小孩子把玩。 车身是经典跑车造型,银灰色的纹路勾勒出车腰线,黑色橡胶车轮带着细腻纹路,推起来顺滑静音。轻轻按下车顶的按钮,车身就会缓缓拆分、关节联动,车头展开变胸膛,车门折成机械手臂,车尾拉伸架起双腿,几秒就从酷炫小跑车,变身成一个站姿稳稳的机甲小人。 机甲造型憨态不凌厉,通体红银配色,脑袋圆圆的,手臂腿部都能灵活转动,既能当小车推着跑,又能变身立在地上摆弄造型,难怪安安爱不释手,抱着满屋跑个不停。 安安蹲在地板上,小手按着变形汽车的车顶,眼睛亮晶晶的,仰着小脸冲江淮嚷嚷: “爸爸爸爸!你快看呀!我的小红车要准备变超人啦!” “嚯~小~红~车~变~身~” 他粗鲁的掰着机甲的胳膊,奶声奶气自言自语: “小超人站好哦,不许乱跑啦。” 说着又一把把机甲推回跑车模样,趴在地上往前推着跑,哒哒哒追着车子跑: “开车车啦!滴滴——过马路咯!” 江淮走过来蹲在他身边,温柔笑着问:“安安这么喜欢这辆小汽车呀?” 安安用力点点头,起身把小汽车紧紧搂在怀里,小脑袋蹭了蹭车身: “喜欢!超级喜欢!它会变英雄,陪安安玩!” 江淮犹豫两天,最终还是加了陆锦城的微信,录了一个安安玩小汽车的视频发过去。 陆锦城马上把视频收藏了。 周末,果然下雨了。 江淮给安安穿上小恐龙雨衣,还有那双蓝色小雨靴,自己撑着伞,带他在小区里踩水坑。安安穿着新靴子,专挑水深的地方跺脚,溅了自己一裤腿,笑得嘎嘎的。 玩着玩着,就走到小区门口,雨幕里,江淮看到门口的保安亭旁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江淮撑着伞,牵着安安的手,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安安的小雨靴啪嗒啪嗒踩着水。 车窗摇下来。 陆锦城坐在驾驶座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他看到江淮走过来,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他会过来。 安安从江淮身旁探出头,看到陆锦城,眼睛一亮:“车车叔叔!” 陆锦城听到这个称呼,嘴角扯起笑容:“安安。” “叔叔你看!我穿你送的雨衣和雨靴!”安安抓着雨衣的小恐龙尾巴给他看,又抬起一只脚,靴子上溅满了泥水,但他觉得好看,举得高高的。 “安安穿着真好看!” 陆锦城的目光温柔落的在安安圆乎乎的小脸上,又看向他身上可爱的小恐龙雨衣,巴掌大的小雨靴,眼底满是笑意。 安安得意地原地转了个小圈圈,故意去用力踩小水坑,踩得水花四溅,江淮的裤腿又湿了一片。 安安半点没察觉到溅湿了江淮的裤腿,只顾着仰着小脸咯咯直笑,圆溜溜的眼睛弯成了小月牙。 他又抬起一只小蓝雨靴,兴冲冲地朝着陆锦城晃了晃,小奶音脆生生的:“叔叔你看!我的雨靴不怕水!踩水好好玩呀!” 说完又哒哒哒小跑两步,专挑积得最深的水坑重重往下跺,溅起一圈圆圆的水花,自己乐得拍着小手,小身子晃来晃去,小恐龙雨衣的帽子都歪到了耳边,满脸都是天真烂漫的欢喜。 末了奶声奶气地说:“叔叔,还有红色小汽车!会变身超级厉害!” “是吗?”陆锦城放柔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宠溺,“那安安喜不喜欢叔叔送的礼物呀?” 安安用力使劲点头,小脑袋点得一晃一晃:“喜欢!全都喜欢!谢谢叔叔~” 江淮静静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拢了拢戴在安安头顶的雨衣帽子,神色淡淡的,没什么多余表情。 陆锦城视线不自觉落在江淮身上,眼神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轻声开口:“下雨天带孩子出来踩水坑,小心着凉了。” 安安抢先接话,仰着小脸甜甜道:“我不怕冷!雨衣保护我,雨靴不怕水!” 第45章 陆锦城被他逗得低低笑出声,目光温柔得快要化开:“我们安安真勇敢。” 第26章 安安的模仿秀 雨还在下,江淮牵着安安慢悠悠回了家,刚进门换好鞋子,张月雅就从客厅走了过来,催着父子俩去换衣服洗热水澡。 洗澡出来,张月雅伸手摸了摸安安的额头,又捏了捏他的小手,语气带着点嗔怪:“你这小调皮,下雨天非要出去踩水坑,一身潮气沾回来,回头感冒了有你好受的。” 安安披着毛毯往沙发一缩,只露出个圆溜溜的小脑袋,捂着嘴偷偷笑。 张月雅转身进厨房,端出一碗温好的中药,一股子药味儿慢悠悠飘出来,放到茶几上。 “来,安安,乖乖把药喝了,预防感冒的,喝了就不容易生病。” 安安小鼻子一动,凑近闻了闻,立马皱起小脸,小手使劲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一下子扑进江淮怀里赖着不走。 “不要不要!好苦好苦!安安才不要喝药!” 张月雅无奈笑着哄他:“哪有那么夸张,奶奶特意熬得淡淡的,一点都不苦。” 安安把头埋在江淮胸口,蹭来蹭去撒娇耍赖,奶乎乎地哼哼:“不好不好~药药最难喝了,安安不要,爸爸帮帮我~” 江淮搂着小家伙的腰,指尖轻轻揉了揉他的后脑勺,语气慢悠悠的:“刚刚踩水坑的时候不是胆子挺大的吗?怎么一看到药就怂啦?” 安安抬起小脸,眼睛水汪汪的,瘪着嘴:“踩水坑好玩呀,喝药药一点都不好玩,还苦苦的。” “听话,就喝一小碗。”张月雅哄着,“喝完奶奶给你拿橘子软糖,还有你爱吃的桂花糕,你干爹特意寄来的哦,行不行?” 安安眼珠转了转,有点心动,却还是皱着小眉头犹豫:“真的有甜甜的糖糖吗?不会骗安安?” “奶奶什么时候骗过你?” 江淮端过药碗,试了试温度,“来,安安是男子汉,一口闷下去就不苦了,像喝牛奶一样。” “快喝,安安是幸福里最棒的小朋友,表现最优秀,等下学期小太阳幼儿园开学,最优秀的安安就可以上学了,只有最棒的小朋友才能去学校哦。”下学期准备送安安去幼儿园了,江淮一家人抽空就给他灌输这种,只有最棒的小朋友可以去上学的思想。 安安磨磨蹭蹭还想纠结,“安安听话,快喝药,你不是最喜欢和2栋的乐乐哥哥一起玩吗,你想想,到时候天天跟着乐乐哥哥一起上下学,多好玩儿。”常跟他玩儿的小朋友都比他大,平时都上幼儿园,安安在家越来越待不住了。 安安黏糊糊地趴在江淮怀里,嘟囔着:“那……那我自己来喝吧。” 安安两只小爪子抱着碗大口大口喝,江淮在一边扶着碗,苦得他小脸都皱成了小包子,却硬是一口气喝完了一整碗。 刚咽完,他还学着跟太爷看电视的时候,看到的大侠,来一句,“啊~好酒!” 把江淮和张月雅乐得不行。 张月雅拿出早就备好的橘子软糖,剥好一颗塞进他嘴里。 甜味一下子压下去苦味,安安瞬间眉眼都弯了,含着糖笑得一脸满足,搂着江淮的脖子晃来晃去:“糖糖好甜!奶奶,还要桂花糕!” 张月雅又拿了一块桂花糕给他,不忘使个眼色给江淮,快吃晚饭了,不能吃太多,不然吃不下饭。 江淮会意的点头,“安安,爸爸也要喝药,太苦了,你把桂花糕分一半给爸爸好不好?” 安安是个大方的孩子,听到他爸爸也喝苦苦药,立马点头答应下来,“嗯~桂花糕分爸爸一大块!” 江淮被他逗得低笑出声,轻轻捏他的小肉脸,“谢谢安安。” 安安得意的高高仰着小脑袋,“安安这么棒!可以明天去上学吗?” “不行哦,还要过几个月幼儿园才收学生,安安再等等好不好。”安安才两岁四个月,太小了,江建党去问过幼儿园,要到下半年才给送去。 “好~” 安安最近迷上了当快递员。 起因是周末那天,江德宏从网上买的一箱苹果送到了,这种生鲜水果都是配送到家的,快递员按门铃的时候,安安正趴在茶几上涂鸦。听到门铃响,他扔了蜡笔就跑过去,踮起脚尖也够不着门把手,急得直跺脚:“安安开门!安安开!” 江淮从厨房出来开了门, “你好,顺丰快递。” 快递员递过来一个纸箱。安安仰着脸看那个大箱子,眼睛亮晶晶的,奶声奶气问:“叔叔,你是来送东西的呀?” 快递员笑着说是。安安记住了。 从那天起,他每天的工作就是“送快递”。他把自己的积木、小汽车一股脑儿的装进他的小书包里,背上书包,在家里的客厅和阳台之间骑着滑板车来回跑,嘴里喊着:“叮咚——叮咚——安安快递员来啦——” 张月雅在厨房炒菜,他就骑过去敲门框:“你好,奶奶,安安快递!”张月雅配合地蹲下来,问:“是什么呀?”安安打开书包,掏出一块红色积木,双手递过去:“是积木!请奶奶签收一下!”张月雅接过积木,说谢谢快递员。安安满意地背上书包又骑车走了。 骑到阳台,江建党正在浇花。“你好,太爷!安安快递!”江建党放下水壶,弯腰问:“送的什么呀?”安安翻书包,这次掏出来一辆小卡车,郑重地放在江建党手心里,“是卡车!呜~呜~很重要的大卡车!”江建党笑眯眯的收下了。 安安又骑回客厅,看到江淮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下车跑过去喊:“叮咚——爸爸的快递!”江淮放下手机,看着他。“安安,爸爸的是什么快递?”安安低头翻了翻,翻出一辆警车。他想了一下,这辆警车是他最喜欢的,有点舍不得,又放回书包。重新翻找了一下,翻出一辆坦克,这辆坦克是陆爷爷送的,安安也特别喜欢,安安纠结了…最后干脆把书包摘下来,他装作有东西的样子,双手捧着空气递给江淮。“这是空气!给爸爸的空气!” 江淮不动声色的在旁边录了视频,忍着笑接过来闻了闻。“谢谢安安,这空气挺新鲜的。” “嗯~”安安满意地点了点头,背上书包又跑去阳台了。 稍晚,这个视频就发给了陆锦城,陆锦城又又又收藏了,他划拉一下收藏列表,里面长长一串都是拍安安的视频。 关鑫打视频电话来的时候,安安正在给客厅的每一件家具送快递。他把布偶从沙发上搬到餐椅上,说这是送给桌子的。张月雅问他桌子怎么收快递,安安理直气壮:“桌子有手!桌子的手是安安!”关鑫在屏幕那头笑得不行。 “安安,干爹过几天去平南看你,你要什么礼物?” 安安想了想,把小书包举到镜头前:“安安要一个大大的快递箱!安安要装好多好多东西!” 关鑫说行,干爹给你带一个最大的。 挂了电话,关鑫给江淮发消息:“你儿子走火入魔了,满脑子都是快递。” 江淮:…… 安安最近还养成了一个新习惯——每天傍晚,就会主动拉着江淮的手去阳台。 看隔壁楼七楼的窗户,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听说的,确定陆锦城一家就是那个窗户。 那扇窗户有时候亮着灯,有时候暗着。安安总会仰着小脸问:“爸爸,陆叔叔今天在不在家?” 江淮说不知道。 安安就自己猜,“灯亮着,他在家!灯没亮,他出门啦。” 他把这当成一种游戏,每天都要玩。 张月雅有一次听到安安在阳台上自言自語:“陆叔叔,安安今天吃了排骨和贝贝南瓜。你吃饭了吗?你要好好吃饭哦。”她站在厨房门口听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厨房。 都说孩子是人情里最好的粘合剂,两家原本僵持的关系,因为安安,在慢慢改善着,到现在时不时的,安岚和陆国华也能提点东西,上来家里唠上半个小时家常了。 安安最近开始学认字了。 江建党买了一盒识字卡片,上面有图有字,安安最喜欢的是“猫”、“狗”、“车”这三张。他把“猫”和“狗”贴在自己的滑板车上,说是他的“乘客”。每次骑滑板车之前,都要先说一句:“小猫请上车,小狗请上车,安安要开车了。” 江德宏下班回来,安安就拉着爷爷去认字。他指着卡片上的“车”字,大声念:“车——车车的车!”江德宏点头说对。他又指着“猫”,念:“喵——”江德宏愣了一下,“这个字是猫,不是喵。”安安坚持:“它就是喵!喵喵叫的喵!老师说的!”江德宏不知道哪个老师说的,但也没纠正。 江淮在饭桌上听说了这件事,放下筷子:“哪个老师?” “乐乐哥哥的老师!”安安大声说。 “乐乐的老师肯定不是这么教的。”张月雅笑着。 安安扒了一口饭,含混不清地嘟囔:“就是喵嘛……”没人跟他争了,他赢了。 第46章 安安还在小区交了一个好朋友,叫豆豆。豆豆是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孩子,安安每次提到她,都要说“豆豆说……”“豆豆今天穿了粉色裙子”“豆豆给我看了她的贴纸”。今天安安和江建党从楼下玩回来,兴冲冲地跑进厨房,跟张月雅说:“奶奶!豆豆说要跟安安结婚!” 张月雅差点把锅铲掉地上。 江淮从书房出来,问:“豆豆是谁?” 安安仰着脸,一脸认真:“豆豆是安安的朋友。她喜欢安安,安安也喜欢她。所以要结婚。” 江淮蹲下来,跟他说:“你知不知道结婚是什么意思?” 安安想了想,说:“就是……一起吃泡泡糖。”江淮哭笑不得,因为安安太小了,吃泡泡糖怕他不小心吞进肚子里,一般家里的大人都不会给他买泡泡糖吃,他看着大孩子们吃,又实在眼馋。张月雅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说安安你才两岁半,不着急结婚。安安不理解,为什么大人不着急,他很着急,他没吃过泡泡糖!他要吃泡泡糖!像乐乐哥哥那样吹出一个大泡泡的泡泡糖! 晚饭,安安把这件事在饭桌上又说了一遍。江德宏忍着笑,问:“她给你糖了?”安安摇头:“没有。但是她给安安看了她的泡泡糖贴纸,贴纸香香甜甜的。” 江建党是目睹整件事情经过的人,现在正在一边哈哈大笑着。 安安最近还迷上了扮演医生。 起因是他上周去社区医院打预防针,哭得惊天动地。回来以后,他就开始拿家里的玩具听诊器给所有人看病。他让江淮坐在沙发上,用听诊器在江淮胸口听了半天,然后说:“爸爸,你感冒了。要吃苦苦药。”江淮说我没感冒,安安不听,从药箱里拿出一盒维生素软糖(他的零食),倒出一粒,塞进江淮嘴里,“吃药药,嘴张开。” 江淮只好张开嘴吃了那颗“药”。安安又拿听诊器去听张月雅的背,听了半天,皱着小眉头说:“奶奶,你肚子有声音。”张月雅问什么声音,安安认真地说:“咕噜咕噜。奶奶饿了。”张月雅看了一眼时钟,确实快到饭点了。 他给江建党看病的时候,江建党正在看报纸。安安把听诊器放在江建党的膝盖上,听了听,说:“太爷,你的膝盖有点疼。”江建党愣了一下,他膝盖确实不舒服,这几天变天,有点酸胀。他没跟任何人说过,不知道安安是怎么知道的。 “太爷要贴膏药!”安安转身跑去翻抽屉,翻出一贴退热贴(他不知道有什么区别),撕开,要往江建党膝盖上贴。江淮赶紧拦住,说太爷膝盖不是贴这个的。安安不听,坚持贴了上去。江建党腿上贴着退热贴,看着安安认真严肃的小脸,笑着捏了捏。 安安还要求每个人都叫他的新名字——“安医生”。张月雅叫他安医生,他应得可快了。江德宏不叫,他就举着听诊器追着爷爷跑。 关鑫周末来的时候,安安已经拿好听诊器等在门口了。“干爹,安安是医生!安安给你看病!”关鑫还没来得及换鞋,就被按在沙发上,听诊器怼在胸口。 “干爹,你心跳好快!你害怕安医生吗?安医生不给你打针!”“不是,干爹刚才跑太快了。”“干爹要多休息,不能跑。安安给你开药。”他又去拿了一粒维生素软糖,关鑫吃了。安安满意地点点头,“好了,干爹痊愈了。记得给安安五星好评。” 关鑫拉着江淮到阳台,压低声音问:“你儿子这医生哪儿学的?还挺专业。” 江淮靠着栏杆说:“上次带他去打预防针,一不小心就学回来了。” “我干儿子真有天赋!”关鑫得意洋洋的。 江淮:…… 晚上,安安睡了。 江淮坐在书桌前,手机亮着,是陆锦城发来的消息,每天一条。今天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碗面,配文:“今天学会做排骨面了。安安上次说想吃面,等我练好,做给他吃。”江淮看着那碗面,卖相一般,面条有点坨了,排骨倒是看起来还行。他没有回复。 他又翻了翻前面的消息。最早那些他都没回过,但最近几条他偶尔会回一个字:“嗯”或者“好”。陆锦城也不多问,第二天继续发。他承认,他看着安安穿着小恐龙雨衣在雨中跑的样子,心里有个地方在松动。 给安安买蓝色小雨靴的人,给安安寄变形汽车的人,现在开始学做饭的人,一个人装一天可以,装这么久呢? 第27章 端午节 端午前几天,张月雅就开始准备回老家过节的东西。粽子肯定是要包的,她提前泡了糯米、脱皮绿豆、用十三香和腐乳腌了五花肉,还买了些咸蛋黄。江淮家这边基本都是吃咸肉粽,要不然就是吃沾白糖的碱水粽。 安安凑在盆边,忙活着学她把泡好的糯米捞出来沥水,浸水后的糯米通体乳白透亮,颗粒胀得圆润饱满,质地绵软,指尖一捻就能碾碎,水润润的,自带一股淡淡的天然米香,用来包粽子刚刚好。 他肉乎乎的小手直接伸进糯米里,指尖陷进莹白的米粒间,小手来回扒拉、轻轻翻滚着,动作越来越大,米粒从指缝间簌簌滑落,小家伙玩得不亦乐乎,小嘴巴还不停念叨:“奶奶,糯米好香好甜哦,好好吃哦~” 张月雅手里忙着捞最后的一点糯米,眼角余光瞥见安安小手在米盆里翻来搅去,连忙柔声开口。 “哎呦~你这个小调皮,不要抓着糯米玩了,当心米洒到地上,奶奶收拾起来可麻烦啦,这是生的,还不能吃,乖~听话,去找你爸爸玩积木去。” 她连忙伸手轻轻拢了拢盆边,怕米粒被小家伙扒拉出来,一手推着他的小屁股温声哄道:“米是要用来包粽子的,不能这么瞎玩。听话,不玩了啊,去找你爸爸好不好?别在这儿围着盆捣乱啦。” 安安听话的往客厅走,结果没走两步,趁张月雅转身去厨房的功夫,小短腿飞快的哒哒哒跑过去,小爪子快速伸进盆里抓了几粒生糯米,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呸呸呸吐出来。 “奶奶~奶奶~这个米不好吃!” 张月雅从厨房出来看到,哭笑不得,把他抱到椅子上坐着。安安不肯坐,又溜下来,抓起两片粽叶叠在一起,学大人的样子卷成一个筒,往里面塞糯米。撒得满桌子都是,不知怎么弄的,自己的衣服上、头发上也沾了米粒,张月雅伸手去拍,安安躲开,跑到书房去跟江淮显摆:“爸爸你看!安安包的粽子!”江淮低头看了一眼,粽叶歪歪扭扭,里面的糯米已经掉了一大半,剩下几粒粘在叶子上,摇摇欲坠。江淮点点头,“嗯~安安真厉害。”安安又跑回去,把那个半散架的粽叶塞给张月雅,“奶奶,快煮熟!安安要吃!” 张月雅看着手里那个已经散得差不多的粽叶,笑着说好好好,奶奶给你煮。安安满意了,蹲在一边等着。 安静不到两分钟,安安又跑去把他的滑板车从“车库”拖出来,骑上车满屋子乱窜。 熬粽子的时候,江芬萍打电话来问什么时候回去过节。张月雅说端午那天一大早就回。江芬萍说那她那天也早点回去向阳村帮忙。 张月雅应了好。挂了电话,想了想,张月雅又给安岚发了条消息,问她要不要一起去乡下过节,住一两个晚上。这些日子两家人走得近了,安岚隔三差五来串门,有时候带自己炖的汤,水果之类的,或者是卤的牛肉、凉拌的鸡爪这些,有时候带陆国华钓的鱼。 陆国华的身体在江芬萍的调理下,慢慢转好以后,经常约着周志远和江建党去钓鱼,现在在平南这边待得乐不思蜀,连老伙计沈总,(当初劝他来这边调理身体那位)和陈军(他连襟,当初帮忙调查江淮信息那位)都一起来玩过几次。 安岚回得很快:“方便吗?会不会太打扰?” 张月雅回:“有什么打扰的,带点换洗的衣服就行,人多热闹。乡下地方大,都住得下。” 安岚又说想叫上陆锦城。张月雅转头问江淮。江淮正陪安安看动画片,头也没抬,“随便,又不是没来过。”张月雅知道这是同意了,给安岚发了个“来”。 端午那天一大早,江淮是被安安喊醒的。 “爸爸起床!回家家!太爷在家等安安!”安安穿着睡衣已经爬上了江淮的床,一屁股坐在他背上,小爪子扒拉着他的头发,江淮被压得喘不过气,翻了身把他抱下来,安安不肯,又爬上去,这次趴在江淮身上,捏他的脸,往他脸上吹气,扯他的耳朵。 “快点快点!安安要回去!乐乐哥哥说乡下有蚂蚱!安安要抓蚂蚱!” 江淮闭着眼睛说:“太爷池塘里有鱼,你抓不抓?” “鱼太大了,安安抓不动。”安安站到床中间开始蹦床,江德宏进来把他从床上提溜下去,“走走走,爷爷带你去刷牙换衣服。”安安被拎走了,嘴里还嘟囔着要爸爸快起床,去抓蚂蚱。 张月雅在厨房把要带回去的粽子装好,整整装了两大袋,这些粽子有一部分是自己吃,一部分是分给邻里。大清早去买的肉菜、饮料、水果已经提前放好在车上了,江淮洗漱后,忙着收拾安安要带的衣服奶粉什么的。 第47章 江建党已经先回去了,昨天下午江德宏送回去的,说是要先回去收拾收拾屋子、通通风、整理一下菜地。安安昨晚上还跟太爷打了一会儿视频,奶声奶气地叮嘱太爷把玉米煮好等他回去吃。 安安刷完牙,自己穿上了安岚新买给他的叫叫鞋。他一走路就吱吱响,也不嫌吵,这会儿跟在张月雅后面吱吱走,像只小鸭子。张月雅嫌他挡路,让他去找江淮。安安又吱吱吱跑去书房,站在门口喊:“爸爸,滑板车装好了吗?安安要带滑板车回去!” “收好了。安安还有什么要带的吗?” “没有啦~谢谢爸爸~” 江淮收了电脑,背上包,一手提着安安的衣服奶瓶和滑板车,一手牵着安安出了门。江德宏提着粽子和其他东西走在前面,张月雅锁好门跟在后头。一家人进了电梯,电梯直接下到负一层。安安踩着他的叫叫鞋,在车库里吱吱吱地走,回声一下一下的,他觉得好玩,故意用力跺脚。 江淮先把滑板车、粽子、衣服之类的塞进后备箱。 又拉开后车门,先把安安的儿童座椅检查了一遍,转身捞起不停蹦哒叫叫鞋的小崽子,这鞋子一直吱吱哇哇,在安静的地下车库里真的很吵! 安安自己往儿童座椅里爬,屁股扭了半天才坐进去,江淮帮他扣好安全带,安安晃了晃腿,踢不到前面的座椅,满意了。 张月雅坐进副驾驶,江德宏坐在安安旁边。 “报告爸爸!安安坐好了!爷爷坐好了!奶奶坐好了!粗发!粗发!” “爸爸收到,即刻启程!”江淮发动车子,从地库开出去。 “程程!”安安兴奋得不行。 小区门口,陆锦城的车已经停在路边了。安岚从车窗探出头来,朝他们招手:“安安!这里!”车窗半开着,安安大声朝外面喊:“安奶奶!安安今天穿了新鞋鞋!会叫!吱吱吱~~”说着努力的伸着脚,想给她看看。 安岚都没看到也一直夸好看,安安可高兴了,“陆爷爷呢?” “爷爷在后面。”安岚指了指后座。安安又喊:“陆爷爷!安安在这里!”陆国华连忙从后座车窗探出头,朝安安挥了挥手,“安安,早上好。” 安安也使劲挥手,热情的说:“陆爷爷早上好,吃早餐了吗?”不等陆国华回答,小嗓门又脆生生地扬起来:“陆叔叔!你也看安安啦!” 陆锦城探过身子跟他说话:“看到了,安安今天真帅气。” 安安立马得意地晃了晃自己的小脚丫,“安安穿新鞋鞋啦,走路会吱吱吱!陆叔叔要不要听?” 说着就想在座椅上蹬两下,旁边的江德宏连忙伸手按住他,哄道:“安安呐,乖乖坐好,别乱动。” 陆锦城满眼笑意,温声接话:“想听,等会儿到家了,安安走两步给叔叔听好不好?” 安安立马乖乖点头,小脑袋点得像捣蒜:“好呀好呀!安安等下走给陆叔叔看!” 安安一一打过招呼,缩回座位里,晃着腿对江德宏说:“爷爷,安安看到陆爷爷了!还有安奶奶!陆叔叔。”江德宏嗯了一声,帮他理了理蹭歪的安全带。 安安终于乖乖坐好在儿童座椅里,抱着自己的小水杯喝了两口水。江淮发动车子,陆锦城的车跟在后面。 安安自己跟自己玩,一会儿唱“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快来快来数一数二四六七八…” 一会儿问“爸爸到没有”,一会儿又说“爷爷奶奶,你们看~外面的牛”。 江淮时不时的应着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安安今天起太早了,这会儿正打着瞌睡,快要睡着了。 开了一会儿,安安又清醒过来,忽然问:“爸爸,陆叔叔为什么不开车车带安安?” “陆叔叔开车了。他在后面。” 安安又问:“爸爸,安奶奶说陆叔叔会做排骨面,安安可以去吃吗?” “安奶奶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安奶奶上次问呀,安安,你想吃什么呀?安安说想吃排骨面,安奶奶说陆叔叔会做。”安安短短的手指头,无聊的抠着安全带,“安安想吃。” “奶奶也会做排骨面。”江淮说。 “可是我想吃陆叔叔做的。” 江淮没接话。安安等了一会儿,又问一遍。江淮说等到时候再说。安安以为这是同意的意思,高兴了,又开始唱歌, “爷爷~奶奶~安安唱歌给你们听哦,拔萝卜~嘿~拔萝卜~嘿嘿~哎呦哎呦拔萝卜~~……”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车子开了半个小时,拐进村子,停在江建党的院子门口。安安已经被江德宏从座椅上抱下来了,现在还没醒,小崽崽半路上就睡着了。 江建党站在门口等着,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polo衫,纯棉的运动长裤,脚上踩着拖鞋。安安被江建党接过去抱着,他迷迷糊糊揉了揉眼睛,看到是太爷,马上就清醒了。 “太爷!安安回来啦!”安安亲亲热热的搂着他。 江建党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太爷蒸了玉米,嫩得很,等下凉了拿给安安吃。”安安搂着太爷的脖子,“谢谢太爷~”又喊“爸爸快来~太爷蒸了玉米~我们要吃玉米喽~” “嗯,洗手再吃,要不要上厕所?”安安这小家伙,光顾着玩,不问的话一会儿不知不觉就尿裤子了。 “要~要太爷带安安去~” “去吧去吧。” 说完,江淮忙着从后备箱提东西出来,陆锦城在一边帮忙,把肉菜都搬到厨房,衣服之类的按照江淮的交代送上楼,陆锦城很高兴,江淮终于和他多说了几句话。 搬完东西,大伙儿到堂屋喝茶、吃玉米闲聊,玉米是江建党一早起来就掰的,鲜嫩得很。安安啃了大半根,吃不下了,递给江淮,“爸爸,安安吃饱啦~嗝~”说着还打了个小饱嗝。江淮看了一眼他啃得坑坑洼洼、满是牙印的玉米,一脸嫌弃,“爸爸也吃饱了,不吃啦。” 谁知安安竟然顺手递给了陆锦城,江淮还没来得及伸手拦,这边陆锦城已经顺势接过去,三两口把剩下的玉米吃完了,一点都不嫌弃! 大伙儿都愣了几秒钟,安岚看着陆锦城,心想这是我儿子?果然是当爹了不一样,竟然二话不说拿起小家伙啃剩的玉米就吃了。 她看了一眼陆国华,夫妻俩了然的对视一笑,装没看到,转过头继续跟江芬萍聊养生话题。 安安吃得满手满脸都是,张月雅嫌他脏兮兮的像小花猫,拉去洗了手和脸,洗完他又跑去找陆锦城了。美滋滋的展示他的叫叫鞋,在院子里呼啦呼啦的骑着滑板车。 吃过嫩玉米,大家伙儿去菜地和池塘逛了一圈回来,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院子里的丝瓜花开得正盛,黄花一朵一朵,安安蹲在丝瓜架下面看蜜蜂,看了好一会儿,回头喊陆锦城:“陆叔叔,蜜蜂在干嘛?它为什么一直转圈圈?”陆锦城也蹲下来,往丝瓜花上看了看:“它在采蜜。” “采蜜干嘛?” “回去做蜂蜜呀。” “那安安给陆叔叔花,陆叔叔做蜂蜜给安安吃好不好?”安安顺手摘了一朵丝瓜花,递过去。陆锦城接过来,花被他捏得皱巴巴的。“好。” 安安满意了,拍了拍手上的花粉,又跑去追蝴蝶了。 张月雅进屋换了一身旧衣服出来,围裙系上了,袖子卷到手肘。江德宏已经在厨房忙了一阵了,灶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盖子没盖严,烟从边上冒出来,满厨房都是葱姜炖土鸡的香味,等准备出锅的时候撒上一把切碎的紫苏叶,保管香得安安流口水! 安岚跟在后头进了厨房,主动说我来帮忙。张月雅也没跟她客气,递了一把豆角给她,安岚搬张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择豆角。安安跑过来,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也跟着择,择一截丢大半截,安岚也由着他玩,跟在后头把丢掉的豆角捡回来重新择。没几下,安安又跑开了。 交代了张月雅看着锅里的菜,江德宏又到院子里杀鱼。盆里有三条大草鱼,江建党早上刚从塘里捞的,活蹦乱跳,在不停的甩尾巴。江德宏利落捞起一条鱼拍晕,把鱼鳞刮干净,剖开肚子掏内脏。 安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蹲在盆边看鱼,小手伸进去戳了一下,鱼甩尾,溅了他一脸水。他马上“呸呸呸~”,用袖子擦擦脸,又把袖子伸给江德宏看:“爷爷,安安的衣服湿了。”江德宏忙着处理鱼,顾不上他,抽空看了一眼,湿了一点点而已,“没事,一会儿太阳晒晒就干了。” 陆锦城在垃圾桶旁边剥蒜,见安安跑过来,把手里的蒜瓣递给他,安安蹲在陆锦城旁边帮他剥蒜。剥了两瓣,站起来拍拍手,又跑回厨房门口找安岚。 江德宏把杀好的鱼端进厨房,江建党接手,握着菜刀,片刻就把鱼片成了薄片。江芬萍把切好的姜丝蒜末倒进油锅,“滋啦”一声响,香味一下子蹿了出来。 第48章 安安被这声响吓了一跳,扭头看厨房,又跑进去,踮起脚尖往灶台上望。 “太姑奶奶,你在做什么?” “做酸菜鱼。安安爱吃鱼吗?” “爱吃!安安爱吃鱼!奶奶说吃鱼聪明!”安安使劲点头,“到时候安安要吃一大碗!” “好好好,给你做一大碗。”江芬萍笑着应他,手上不停。 安安搬了张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守着,等鱼出锅。 等了没两分钟又坐不住了,抱着玩具车在院子里玩。 院子外面有人喊了一嗓子:“建党叔!建党叔在吗?” 江建党放下手里的碗,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应着声往院门口走。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提着个编织袋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褪色的蓝格子短袖,裤腿卷着,凉拖鞋上还有泥。是村里的大赵叔(之前去他家摘百香果那个,他有个弟弟小赵叔,家里是酿酒卖的)。 “建党叔,早上刚摘的,吃不完,给你们送点来。”大赵叔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放,只见里面有黄瓜、西红柿、青椒、茄子,还有一大把空心菜和南瓜苗。 江建党笑着说:“你看你,送这么多,自己留着卖嘛。” “卖啥卖,就这几根,值不了几个钱。都是自家吃的,不打药,绿色健康。你孙子和小曾孙不是回来了吗?让孩子们都尝尝。”大赵往院子里探了探头,看到安安蹲在地上玩玩具车,笑了起来,“安安,还记得赵爷爷吗?” 江建党乐呵呵地,喊安安,“安安,过来叫赵爷爷。” 安安抬起头,看了看大赵,跑过来,仰着脸喊了一声“赵爷爷”。老赵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乖,乖。”又从篮子里摸出一个百香果捏开,递给安安。安安接过去,“谢谢赵爷爷~”小崽崽伸着舌头舔了一口果肉,“哇~赵爷爷,果果酸酸甜甜的,安安喜欢~” “喜欢就好,等下个星期百香果熟了,赵爷爷带你去多摘点。” “好~我叫我~我叫我爸爸~还有陆叔叔~一起~” “都来都来,”大赵很热情。他转头跟江建党说:“这是早熟的几个果,甜度还不太够,但是也可以吃了,摘点给孩子尝尝鲜。” 江淮从屋里出来,跟大赵打了个招呼,“大赵叔。” 跟着寒暄几句,转身把篮子里的菜提回屋清出来,又装了点粽子和水果饼干之类的,把篮子装得满满当当,提出来给大赵。 农村的人情往来是这样的,东家一把菜,西家一个瓜之类的,有来有往。 大赵叔推辞几句,江建党劝着他收下了,大赵也没多待,闲话几句就走了,快晌午了,今天又是过节,得赶快回家做饭。 周志远在院子里把菜一样样整理出来,黄瓜顶花带刺,西红柿红得透亮,茄子紫油油的。张月雅从厨房出来,看到这些菜,拿起一根黄瓜,随便冲了冲,掰了一截,咬上一口,“这黄瓜脆甜,比早市上买的好。” 安岚在水龙头下冲洗西红柿,安安跟过来,踮起脚尖也想够水龙头,被安岚抱起来,安安拧开水龙头,水冲在他的手指上,他咯咯笑,甩了安岚一身水。 江淮在教陆锦城剥南瓜苗,南瓜苗脆嫩好吃,就是剥皮很费时间。 陆国华和周志远在一边择空心菜,招手叫他过去,“安安,来~陪陆爷爷择青菜。” 安安吱吱吱的跑过去,叫叫鞋一路响着,刚蹲下去,拿起两根空心菜就往择好的丢,“陆爷爷,安安择好了~” 院里的人进进出出,厨房里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安安跑进跑出,一会儿厨房里叫他试试菜,一会儿江淮叫他拿个篮子,他自己倒忙活得挺高兴。忙到太阳偏到院子中间,饭菜终于上桌了。 午饭端上桌,都是家常菜色。粽子、紫苏炒鸡肉、酸菜鱼、白灼海虾、小炒牛肉、肉沫豆角、蒜蓉茄子、蒜蓉炒空心菜、清炒南瓜苗,凉菜有拍黄瓜、糖拌西红柿,还有陆国华带的烧鹅、卤味,江芬萍煲了一个茯苓排骨汤祛湿汤,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 江建党拿出清明节回来泡的桑椹酒,酒倒在玻璃杯里,紫红透亮,一股子清甜的果子香飘得满屋子都是。大家伙儿各自倒上一杯,端起来抿上一口,果酒入口顺滑柔和,甜丝丝的带着桑椹本身的果香,酒味不重。大家慢悠悠吃着喝着,一边唠家常,都连连夸赞这桑椹酒酿得好喝。 安安坐在儿童餐椅里,面前放了一小碗白米饭,他不要,非要吃粽子。张月雅给他剥了一个,他捧着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好香好好吃”。 他啃了几口粽子,又不吃了,干脆的丢给陆锦城,现在陆锦城独得他的宠爱,什么吃剩的都给他,江淮乐得清闲,总算带陆锦城回来还有点用处。又从儿童餐椅里探出头去看桌上的虾。安岚剥了两只虾放进他碗里,安安练习筷用得还不好,夹不起虾仁,急得筷子一丢,手抓起来就吃了,又要去够盘子里的。 江淮夹了个鸡腿给他慢慢咬。 江芬萍夹了一块鱼,慢慢剔刺,看安安吃得满嘴油光,笑了起来:“这孩子吃饭这么有劲。” 张月雅笑着说,“江淮小时候也这样。” 安岚看了一眼陆锦城,笑了笑没说话。陆国华倒是开口了:“锦城小时候吃饭也没好到哪去,青菜一口不碰,光吃肉。你看安安,青菜也吃。” 安安右手抓着大鸡腿,嘴里嚼着一根青菜,含混不清地说:“安安吃菜菜!安安乖!”桌上的人哄笑起来。 陆锦城只顾着笑,不说话。 张月雅又剥了一只虾放到安安碗里,安安放下啃了一半的鸡腿,拿起虾来举得高高的,“虾虾!安安最爱吃虾虾!”这会儿也不提爱吃鱼,吃鱼聪明了。江淮看着安安,笑意止都止不住。 吃完饭,安安不睡午觉,拉着江淮要去村头看牛。村里有人养了两头黄牛,拴在田埂上吃草,安安上次回来没看到,惦记了好久。江淮说等凉快点再去,安安不肯,又去拉陆锦城的手,“陆叔叔,你带安安去嘛!”陆锦城看了看江淮,江淮站起来,去杂物房拿出三个草帽,“走吧,早点回来。” 安安戴着小草帽,走在田埂上,两只手一边牵一个,中间的小短腿踩在草上东歪西扭。走了没几步就嫌牵着碍事,甩开两个人的手自己跑,跑了几步跌了一跤,趴在地上哈哈笑,爬起来拍拍膝盖继续跑。江淮在后边喊慢一点,他不听,跑到牛屁股后面才停下来,仰着脸看牛尾巴甩来甩去。 “爸爸,牛牛在吃草!它吃草为什么长这么大?” 陆锦城蹲下来,跟他说是因为牛吃得多,安安说自己也要多吃草。 江淮笑着说你不是牛,是人,不吃草。安安哦了一声,又说:“那人吃什么?”江淮说吃饭,安安又说那安安回去再吃一碗。 三个人站在田埂上看牛,安安捡根树枝递给陆锦城,“陆叔叔,你帮我喂牛。”陆锦城接过树枝,安安又捡了一根递给江淮,“爸爸也喂。” 江淮不接,“牛牛不吃树枝,牛牛要吃草。” 安安去捡了一把牛主人割来的草,塞到牛嘴边。牛慢悠悠嚼了两口,安安满意了,“牛牛吃安安的草了!” 安安蹲在田埂上,两只手撑着脸,看着牛慢悠悠地甩尾巴。 太阳西斜,江淮喊安安回家,安安不肯,还要看牛。陆锦城蹲下来,“安安,太爷下午说要烤玉米,你不回去吃?”安安想了想,玉米和牛犹豫了一下,最后选玉米,走了。 回到院子,江建党已经在廊下摆好了小炭炉,玉米用锡纸包着搁在炉边慢慢煨着。 几个大人搬了张小桌子,在喝茶聊天。桌上摆了些水果、瓜子、花生之类的,中午没吃完的卤菜也装了一盘过来。 安安跑过去蹲在炉子旁边,问太爷熟了没有。江建党说等一会儿,安安就蹲在那边等,等了几分钟忍不住伸手去碰锡纸,陆锦城赶紧拉住他的手,“烫,安安别碰。”安安嘟着嘴,眼巴巴看着玉米。 陆锦城拉着他回堂屋搬了几张板凳出来,因为吃剩饭的情谊,安安今天格外黏他,乖乖窝在他膝盖上,小手摆弄着手里的小汽车,陆锦城一手揽着他,时不时的陪他玩小汽车。 玉米很快熟了,吃完玉米,闲不住的安安又一溜烟跑到院子里去摘凤仙花。小家伙每次回来,花草石子、小摆件都要挨个摸一遍,不把院里东西祸祸个遍绝不罢休。 用衣服兜了一大捧红艳艳的凤仙花回来,安安还是个大方小宝贝,挨个儿给在场每人都递上一朵,江淮闭上眼睛,不想去看他五颜六色的衣服。 他捧着花跑到张月雅、江芬萍和安岚跟前,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说:“奶奶、太姑奶奶、安奶奶,我给你们染指甲,变漂亮!” 说着也不等几人应声,就捏着凤仙花,使劲在她们的指甲盖上来回揉搓。红红的花汁立马染在了指甲上,也蹭得安安自己小手红彤彤一片,江淮把脸撇开,一眼都不想往这边看,怕自己会忍不住提起小孩去水龙头底下冲。 第49章 陆锦城在一边偷偷笑。 几个大人都被他逗得笑个不停,也不拦着,就由着小家伙瞎折腾。张月雅故意伸着手逗他:“谢谢安安,我们安安手艺真好,给奶奶染得真好看。” 院子里灯慢慢亮起来,一家人简单吃了顿晚饭,聊着明天的行程,江建党父子、周志远、陆国华四个人明天计划,去清平水库钓鱼(之前关鑫钓了一条八斤左右大鱼的那个水库)。 剩下的几人打算去隔壁上溪村摘蓝莓,上溪村的蓝莓园是国家扶贫项目。 早些年上溪村地势偏,没有特色产业,村民光靠种庄稼挣不了几个钱,年轻人都只能外出打工。后来由政府牵头扶贫项目,派了人下来考察一段时间,专门引进了优良蓝莓品种,统一流转土地,连片打造生态蓝莓种植基地,还请了农业专家常驻村里,手把手教村民育苗、修枝、管护。 园子建起来后,不光给村里壮大了集体经济,还安置了不少留守老人和妇女在家门口务工。除草、施肥、疏果、采摘,一年四季都有零工可做,不用远赴他乡,也能稳稳挣份收入。 如今蓝莓园越做越红火,成了上溪村的招牌特色。每到五六月份蓝莓开始陆续到了成熟期,周边村子的人、城里或者外省的游客都慕名过来采摘游玩。去年江淮一家人就去过一回,园子里的蓝莓颗颗饱满发紫,裹着一层的白霜,咬一口带着花香,清甜多汁,口感特别好,大伙一直记着这味道,早就盼着今年下果了再去尝尝鲜。 安安疯玩了一整天,吃完饭就困得眼皮直打架,趴在江淮腿上不肯起来,嘴里还嘟囔着要去抓蚂蚱。 江淮哄着说蚂蚱明天再抓,一边指挥陆锦城拿出洗澡盆,抓紧时间把安安搓干净,小孩今天疯跑了一天,身上脏得不行了,要是不洗澡,江淮可不愿意跟他睡。 没洗完澡,安安就睡着了,陆锦城积极的帮着穿衣服吹头发什么的。 安岚跟着张月雅进屋铺床,没一会儿院子里便安静下来。 第28章 亲子活动1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薄雾还笼罩着村庄,江建党就起来了。 洗漱过后,他先去地里扒了一篮子嫩玉米回来蒸上,这是尾牙了,再过几天就吃不到这么鲜嫩的玉米了,天气热作物成熟太快。 他跟往日一样,先慢悠悠走到池塘边转了转,又去自家菜地里逛了一圈。池塘里已经开了几朵荷花,亭亭地立在水面上,成群的鱼儿纷纷游到荷叶缝隙间,浮出水面,微微张嘴,吞吐着水面的新鲜空气,时不时甩一下尾巴,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江建党望着这番光景,一看就知道是清早池水缺氧,鱼浮上来透气来了。他慢悠悠的割了几把嫩草,随手丢进塘里, 青草一落水面,立马散开了,原本浮在水面喘气的鱼瞬间来了精神,成群结队地凑了过来,围着青草争抢着啃食。水面哗啦哗啦不时轻响,鱼尾时不时摆来摆去,搅得池水泛起一圈圈波纹,嘴巴啄着青草沙沙作响,热闹鲜活,江建党就站在塘边静静看了几分钟,才往家里走。 周志远已经站在院子里了,穿着短袖速干衣,外面套了防晒衫,拿了几顶草帽,手里拎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 江建党问他包里装的什么,他说带了茶水、瓜子、花生,江建党笑他,又不是去野餐。 周志远说这叫享受生活。 江德宏从屋里出来,径直进了厨房忙活。 陆国华已经在车旁边清点东西了,鱼竿、鱼护、鱼饵,矿泉水后备箱里常备着两箱,碳和小炉子都带上,中午打算在那边烧点茶水喝。安岚把蒸好的玉米晾出来,等凉一点了装十几个给他们放进车里。 张月雅在给江德宏打下手,今天的早餐是西红柿鸡蛋面,江芬萍在院子里练八段锦。 四个人吃过早餐就上了车,野钓的好位置可不等人! 江德宏开车,江建党坐副驾驶,周志远和陆国华坐后面。 安安还没醒,院子安安静静的。 车子发动,慢慢驶出院门,拐上村道。路两边的稻子抽了穗,绿油油的。 江建党说今年雨水好,稻子长得壮。 周志远点头附和:“水库那边水位应该也涨了,上次来看到坝边都淹到树根了,今年种地灌溉,是半点不用发愁喽。” 到水库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水面上一层薄雾,几只白鹭站在浅滩上,一动不动,像是假的。 江建党选了个背风的位置,放下渔具,开始拌饵料。玉米面加麸皮,滴几滴白酒,揉成一团。周志远把折叠凳支好,两个人隔着五六米坐下。 江德宏选了另一处,靠近水口,听说那边容易出大鱼。陆国华跟着江德宏,坐在折叠椅上,也不急,把鱼竿架好,就望着水面发呆,鱼漂一动不动。 快到十点的时候,江建党的鱼漂沉了一下,他没急着提,等它再沉,一提,空了。周志远在那边笑他,说他手慢了。 江建党乐呵呵笑着说:“大鱼在后头藏着呢。” 利落的重新挂饵,甩竿。 就这么安坐了约莫半个钟头,水面一直平平淡淡。忽然间鱼漂猛地往下一坠,直直扎进水里没了踪影。江建党反应极快,顺势抬手扬竿,一瞬间手上就传来沉甸甸的坠力,鱼竿梢当即弯成了一张饱满的弯弓,绷得紧紧的。 他把竿柄抵在肚子上,顺着鱼的劲头慢慢遛着,这时候不能使劲硬拉,硬拉容易脱钩。只能慢慢遛,一点点消耗鱼的力气。 一旁的周志远立马放下自己的鱼竿,快步走了过来,盯着水面着问道:“老江,这鱼个头不小啊,我去拿抄网过来” 江建党中气十足的哈哈大笑,“老周啊,你可得给我抄稳喽!你去那边,”他指了指方向,“我慢慢把鱼遛过去。” 话音刚落,水里的大鱼猛地翻腾起来,身子在水面翻了个大半截,粗壮的尾巴狠狠扫过水面,哗啦一声溅起大片水花,一眼就能看出个头着实不小。 不远处坐着的江德宏和陆国华也没了钓鱼的心思,纷纷收起鱼竿走了过来,几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水面,饶有兴致地等着看这条大鱼被逮上岸。 遛了五六分钟,鱼没劲了,江建党把它拉到岸边,周志远一抄网下去兜住了。提上来一看,好大一条草鱼,背脊青黑,鳞片亮晶晶的,身上还挂着一截水草。周志远拎着抄网掂了掂,“得有十斤多。你这条,是今年水库的冠军了。” 江建党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把鱼放进鱼护,挂在水里。 陆国华在旁边羡慕了半天。 江德宏也没钓着什么,不过他也不急,回了自己的位置继续守着。 中午,几个人在树底下吃了带来的玉米和卤蛋。江建党拿小炉子煮了一壶茶,几个人端着搪瓷缸子,就着花生瓜子,一边喝一边聊。 周志远说回去拿这条鱼做红烧,江建党说鱼头炖豆腐好吃。陆国华说他不挑,都行。 下午起风了,水面起了波纹,鱼漂看不真切,几个人收了竿,打道回府。最后陆国华也钓到一条两斤多的草鱼,周志远和江德宏都只钓了一条巴掌大的鲫瓜子。 鱼护拎上来,那条大草鱼活蹦乱跳的,尾巴甩了江德宏一裤腿水。 江淮这边,安安八点多才醒。 一睁眼就喊爸爸,喊了两声没听到回应,自己从床上吭哧吭哧爬下来,吧嗒着小拖鞋下楼。 江淮在堂屋吃早餐,安安扑过去,趴在他腿上,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爸爸,安安做梦啦,梦到一条好大好大的鱼,比太爷还大呢。” 江淮伸手轻轻揉了揉小家伙的头发,“是吗?那可真不小。太爷他们今天出去钓鱼了,等会儿回来,说不定能钓一条比安安还要大的大鱼回来。” 安安眼睛一下子瞪得圆圆的,他歪着小脑袋,奶声奶气地问:“真的吗爸爸?那大鱼会不会咬人呀?太爷能不能抱回家呀?” 说着还伸出两只小胳膊,比划着大大的圆圈,一脸认真:“有这~么这么大吗?那安安要坐在大鱼背上玩!” 江淮哄他,“有啊,这么大的鱼专门吃不听话的小宝宝。” 安安一下子就放心了,“那安安长大了,不是小宝宝了,安安不怕。” 江淮把脸转到一边偷笑。 张月雅刚收拾完屋子,转头就看见安安趴在江淮身边叽叽喳喳说着话,连忙伸手牵住小家伙,领着他先去上厕所、洗漱,再换下睡衣。 江淮拿了一个嫩玉米、端了一碗白粥出来,小屁孩不要,要吃粽子。 “妈,你伺候安大老爷吃早餐吧,我得出去锄地,一会儿天就热起来了。” 江淮不管他了,江芬萍和安岚在菜地忙活,想种点时令蔬菜,江淮得赶快出去帮忙锄地起垄。 张月雅瞅着安安伸手就要去拿桌上的凉粽子,赶忙拦住他的小爪子柔声说道:“这粽子是凉的,可不能直接吃,吃了小肚子该不舒服了。” 第50章 安安撅着小嘴不乐意,奶声奶气地反驳:“凉的也好吃嘛。” 张月雅拿这小团子没办法,嘴上顺着他,还是转身把粽子拿去加热了。热好后剥干净粽叶,放进安安的卡通小熊碗里,再丢给他一个勺子,让他挖着吃。 小管家公安安一边嚼着粽子,一边含糊不清地查问:“奶奶,太爷什么时候回来呀?” 张月雅笑着哄他:“别急,太爷下午就回来了。” “那爷爷呢?” “爷爷跟太爷一起去钓鱼了呀。” “太姑爷爷和太姑奶奶呢?” “太姑奶奶在菜地种菜呢,太姑爷爷也去钓鱼了呀。” “噢~陆爷爷和安奶奶呢?” “安奶奶也在种菜呀,陆爷爷也去钓鱼了。” “噢~安安知道了~” 安安点点头,又歪着小脑袋好奇追问:“那陆叔叔呢?” “陆叔叔在房间工作啊,安安去叫他下来吃早餐好不好?不吃早餐伤身体。”张月雅大清早就看到陆锦城起来洗漱了,但是人没下来,就知道肯定是在工作。 安安一听,立马放下手里的勺子,从凳子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踩着他的叫叫鞋“吱吱吱”地往楼上跑。 陆锦城的房门没锁,安安踮起脚尖高高举起双手,艰难地拧开门把手,推门进去。屋里窗帘拉开了一半,光线亮堂堂的。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亮着,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和表格,旁边摊着几页纸,一支笔压在纸上。 陆锦城坐在桌前,手里端着杯已经凉了的茶,听到门响转过头来。他头发还没梳,翘起一撮,眼睛下面有一层浅浅的青黑,但人已经穿戴整齐了。 安安跑到他腿边,仰着脸看他,“陆叔叔,你在做什么?” “叔叔在工作。”陆锦城把他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指了指屏幕上的合同,“昨晚没忙完,早上起来继续弄。” 文盲安安盯着屏幕看了半天,一个字都不认识,但还是装模作样地点点头,“哦~好厉害。”然后回过头拽他的衣领,“陆叔叔,走~下去吃粽子!安安都吃了一个了!” 陆锦城笑了笑,“好,叔叔把这点收个尾就下去。” 安安不肯,拽着他的手往门口拖,“不要尾!安安饿了,下去~下去——” 陆锦城被他拽着站起来,看了一眼电脑,保存了文档合上笔记本,牵着安安的手往外走。安安边走边回头看他,突然说:“陆叔叔,你的头发翘翘的,像鸡冠。” 陆锦城摸了一下后脑勺,确实翘了一撮,他按了按,没按下去。安安伸手踮起脚尖,示意抱他起来,“安安帮你按!” 陆锦城会意的抱起安安,小屁孩的小手在他头上使劲拍了两下,拍完还是翘着,但安安表示满意了,“好了,不翘了。”陆锦城也没拆穿他,“谢谢安安。” “不客气呀~” 走到楼梯口,安安不让抱了,要自己扶着栏杆往下走,一边走一边说:“陆叔叔,奶奶热了粽子,还有玉米,还有白粥,还有小菜。安安吃得饱饱的,你也吃。” 陆锦城跟在后面,应着“好”。安安每下一级台阶都用力跺一下脚,叫叫鞋吱吱响,他回头傲娇的看了一眼陆锦城,意思是你听到了吧。陆锦城点头说听到了。安安满意了,继续往下走。 安安拉着陆锦城坐到餐桌边,自己先爬上椅子,跪在上面,两只手撑在桌沿,伸着脖子往桌上瞅。 “陆叔叔你看,奶奶剥好的粽子!安安的那个吃完了,这个是给你留的!” 他把他的小熊碗热情的推过去给陆锦城,里面还剩半个粽子。 张月雅从厨房端了一碟小菜出来,笑着骂他:“安安,不可以这样,那是你自己的粽子。锦城,别听他的,锅里还有,阿姨拿给你。” “没事,谢谢阿姨,安安吃不完这个我帮他吃。”陆锦城两口吃完安安剩的,没让张月雅给他拿,自己去厨房剥了两个肉粽出来。 安安刚才没喝粥,张月雅交代他给安安装半碗粥喝。 糯米软糯,脱了皮的绿豆绵软细腻,五花肉肥而不腻,咸蛋黄沙沙的。安安趴在桌边,歪着脑袋看他吃,眼睛一眨不眨。 “陆叔叔,好吃吗?” “好吃。” “安安的粥也好吃!”安安拿起自己的勺子,舀了一勺白粥,凑到陆锦城嘴边,“陆叔叔给你喝粥粥。” 陆锦城低头喝了,安安满意地点点头,又舀了一勺,自己喝了。喝完了舔舔嘴唇,又说“没味道。”张月雅端了一碟炒时蔬出来,安安用练习筷抄了两下,夹起一根青菜,举得高高的,晃了两下没夹稳,掉在桌上。他捡起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说“菜菜真好吃!甜甜的!” 陆锦城把自己碟子里的一小块咸蛋黄拨到安安碗里,安安用勺子捣碎,拌进白粥里,搅了两下喝了一口,眼睛一亮。“陆叔叔,这是什么?好好吃!”陆锦城说是咸蛋黄。安安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粥很稠,他的嘴巴上一圈白白的米糊糊。张月雅拿纸巾给他擦嘴,他躲开,自己用手背蹭了一下,蹭得半张脸都是。 “奶奶,安安自己会擦!” 张月雅看着这个糟心的脏小孩,别过眼神懒得理他,转头跟陆锦城说:“你多吃点,粽子还有,粥也够。” “好,谢谢阿姨。”陆锦城又给安安夹了几根青菜到碗里,哄着小家伙吃完了。 安安又坐不住了,喝完了粥,从椅子上溜下来,跑到陆锦城旁边,趴在他膝盖上。“陆叔叔,安安吃饱了。”想叫陆锦城陪他玩。 “叔叔还没吃饱,安安等一下叔叔好吗。” 安安想了想,“那安安要去摘花花!安安昨天摘了花花,今天还要摘!” 陆锦城说等叔叔吃完饭再陪你摘,安安不干,抱着他的胳膊晃。陆锦城无奈,一伸手把安安抱到腿上,安安老实了,窝在他怀里,一会儿揪揪他衣服的扣子,一会儿摸摸他袖口,吃得油乎乎的小脸蹭脏他的衣服,他也不在意。陆锦城一口一口把碗里的粥喝完,又装了一碗,安安就在旁边等着,时不时催一句“陆叔叔快一点”。 江淮从院子里进来拿东西,看到安安窝在陆锦城怀里,说了一句,“安安,下来,你陆叔叔还没吃完。”安安抱得更紧了,把脸埋在陆锦城胸口,闷声闷气地说“不要。”陆锦城低头看了看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跟江淮说“没事,让他待着吧。”又夹了一筷子菜。 安安从他怀里探出头,朝江淮喊,“爸爸,陆叔叔让我待着!” 江淮摇摇头,冲陆锦城说,“你别太宠他。” 陆锦城说好,插空把这一筷子青菜喂给了安安。江淮转身出去忙活了。 安安嚼着菜,又把头缩回去,蹭了蹭陆锦城的衣服,依恋的窝在他怀里。陆锦城把第二碗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安安赖着不下来,趴在他怀里不肯动。张月雅过来收拾,笑着说,“这孩子,今天黏上你了。” 陆锦城甘之如饴。 他一只手抱着安安,另一只手帮张月雅收拾了一下碗筷。安安的手搭在他肩膀上,小脚晃啊晃,叫叫鞋吱吱响了两下,他踢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在陆锦城腿上蹭来蹭去。陆锦城弯腰捡起来帮他穿上,安安又把另一只踢掉了,陆锦城又帮他穿。安安还想踢,江淮又进来了,看了一眼没说话,安安自己老实了,不踢了。 收拾妥当,张月雅说一会儿去上溪村摘蓝莓,安安一听要去摘果子,花也不要摘了,高兴得在院子里骑着滑板车转圈。 第29章 亲子活动2 张月雅逮住小花猫安安洗刷了一通,换了一身吸汗透气的衣服。江芬萍和安岚也都换了防晒衣,戴了遮阳帽。张月雅带了水和湿巾,还有安安的备用衣服。 上车前安安还在跟陆锦城嘟哝,奶奶帮他洗脸,洗得他好痛好痛,今晚能不能让陆叔叔帮他洗澡。 陆锦城什么都说好,安安又高兴起来。 上溪村离向阳村不远,开车不到十分钟。进了村口就望见一大片蓝莓园,四周围着铁丝网,园里整整齐齐栽着一排排的矮灌木丛,果子一簇簇攒在枝桠间,有的青的,有的半紫,有的黑紫透亮。园门口南边停了几辆车,看样子已经有人来了。安安下了车就往前跑,被江淮提住领子拽回来,“先把防晒衣穿上,戴好帽子。”张月雅又把小崽崽抓过来,涂一遍花露水,夏天蚊虫太多了,小孩皮肤嫩,不防护好,孩子被咬得哭闹起来,辛苦的也是大人。 安安老老实实的任由大人折腾,完了紧紧跟在江淮屁股后面。 守园的是一对夫妇,男的叫张学东,女的叫许丽。 接待他们的就是许丽,是个五十多岁的妇女,因为长时间在阳光下劳作的关系,皮肤晒得黝黑,嗓门挺大,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她问江淮来了几个人,江淮说一共六个,有一个小孩。她扭头朝屋里喊了一声:“老张,拿六个篮子出来,有一个小孩。”屋里应了一声,不一会儿一个瘦高个男人提着几个篮子出来,小的篮子给安安,大篮子给大人。 第51章 “入园不收钱,随便尝随便吃,但是不能浪费摘了丢地上,发现乱丢要罚钱的。摘了带走的话大人一人低消一斤,摘不够一斤也按一斤算。一斤二十五,小孩不算。” 许阿姨边走边说道,“咱这园子里主要就两个品种,一个是薄雾,一个是l25,排头这儿都挂了名字,你们可以按自己的喜好摘。 薄雾果子圆润饱满,果粉厚,看着白白蒙蒙的,吃起来清甜软糯,果香特别浓。l25果子个头更大,果肉紧实脆甜,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你们摘的时候记住,不管哪个品种,都要挑通体紫黑的,那种是完全熟透的,甜度最高。发红、发粉的还没熟,吃着发酸,实在不懂你们就尝,多尝就知道了。外围的好果子早就被人挑光了,往里面走,越往深处的果子晒得越足、熟得更透,口感更好。” 路过一个拐角,许阿姨又指了指角落里那几棵蓝莓树,“这是今年新品种优瑞卡,果型最大,就是吃到嘴里感觉花香味会比l25淡,可以先尝尝,也是脆甜爆汁的。” 一家人都跟着听许阿姨听绍,一不留神安安就先跑进去了,江淮连忙示意陆锦城抓住那只崽,别让他乱拔东西。安安尖叫一声,以为大人在跟他玩,小短腿跑得更快了,结果被身高腿长的陆锦城三两下逮了回来。 江淮拉着安安走到角落的蓝莓树后面,蹲下来跟他平视。没办法,小崽子今天太兴奋,不先敲打一顿,他能把人家整个园子都祸祸了。 “安安,你看那边。”江淮指了指不远处的蓝莓丛,“那些蓝莓树是张爷爷许奶奶他们辛辛苦苦种了好久的,每一颗果子都像你平时照顾你的小汽车一样,要好好爱惜。不能乱拔树叶子,不能把没熟的摘下来丢地上,记住了吗?” 安安扭着身子,眼睛还往园子那边瞟,嘴里嗯嗯啊啊地应付着,根本没听进去。 江淮伸手捧住他的小脸,扳过来对着自己。“看着爸爸。安安,你要是把人家辛辛苦苦种的果子糟蹋了,许奶奶会很心疼的。到时候爸爸得赔钱,赔了钱就没有钱给安安买玩具了。” 安安这下听进去了,眼珠子转了转,“那……那安安不拔了。” “还有,只能摘黑紫色的,青的、红的都不能摘。摘了不好吃,丢掉也是浪费。你要看仔细了,能摘的才能放到篮子里,不许往地上扔。” “嗯……安安知道了。”安安声音小了下去。 “那你告诉爸爸,什么颜色的能摘?” “黑紫色的。” “能不能乱拔树叶子?” “不能。” “能不能把果子丢地上?” “不能。” 江淮点点头,“好,安安真乖。要是让爸爸看到你乱摘乱丢,回去就把你的滑板车、变形汽车、积木、画笔全都收走,还要每天背古诗,上午背三首下午背三首,晚上还要数一百个数,数不完不能吃饭。” 安安小脸一垮,嘴巴瘪了瘪,想哭,“不要……” “那你听话。” 安安使劲点头,“安安乖,听话。” 江淮站起来,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陆锦城,忽然又蹲下来,凑到安安耳边,压低声音说:“你看陆叔叔,他第一次来太爷家,多乖。不吵不闹不乱跑,大人说什么他做什么。你要是像陆叔叔一样乖,他就会更喜欢跟你玩儿了。” 安安偷偷瞄了瞄陆锦城。陆锦城正站在蓝莓丛边,手里拿着个篮子,侧头跟张月雅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嘴角带着笑。 安安把嘴巴凑到江淮耳边,也压低声音:“爸爸,陆叔叔小时候也被没收过玩具吗?” 江淮一愣,“……这我倒不知道,你自己问他。” 安安果然跑过去了,拽着陆锦城的衣角,仰着脸问:“陆叔叔,你小时候不乖,你爸爸也收你玩具吗?” 陆锦城被问得莫名其妙,看了一眼江淮。江淮摊手,表示不关我的事。陆锦城蹲下来,“叔叔小时候很乖的。” 安安不信,“骗人!你肯定不乖!”说完也不等陆锦城回答,又跑回去,拉着江淮的手,仰着小脸认真地说:“爸爸,安安会乖。你不要收安安的车车,安安以后都听话。” 江淮忍住笑,板着脸说:“看你表现吧。” 安安用力点头,转身跑回蓝莓丛边,摘了一颗黑紫的蓝莓,举起来给陆锦城看,“陆叔叔你看!安安摘的黑紫色!对了吧!”陆锦城笑着夸他真棒,安安得意极了,回头冲江淮喊:“爸爸!陆叔叔说安安棒!” 江淮笑着说,“那你继续摘吧,多摘点,我们要给你干爹和大爷爷都寄一点过去,让他们都尝尝安安摘的蓝莓,到时候爸爸要检查你摘的合不合格哦。” “好~” 蓝莓虽然不高,但安安也只能够到一半,他摘得很认真,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专挑大的黑的,摘一颗放嘴里,嚼两口咽了,“嗯~这个甜!”张月雅跟在他左边,陆锦城跟在他右边,两个大人看着他边摘边聊。 许阿姨过来转了一圈,看到安安篮子里的蓝莓,夸这小孩眼睛厉害,摘的都是成熟的。安安听到被夸了,把篮子举得高高的,“安安摘的!你看!”许阿姨摸了一把他的脑袋,“小朋友真棒!” 安安美滋滋的在蓝莓园里跑来跑去,裤子膝盖上蹭了几道绿印子,脸上也蹭了一道。江芬萍喊他过来,给他擦脸,他扭来扭去不要,又跑了。 小家伙跑到陆锦城身边,举着一颗黑得发亮的蓝莓,朝陆锦城喊:“陆叔叔你看!这颗好像葡萄!”陆锦城走过去,蹲下来跟他一起看那颗大得像葡萄的蓝莓,两个人头挨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安安笑了一声,把蓝莓塞进嘴里了。 临近中午,太阳越来越晒,安安的小脸晒得红扑扑的,额头上一层细汗,还在认真摘。江淮拿了水给他喝,喊他去休息,安安不肯,说还没摘满。 江淮看了一眼他的篮子,才小半篮。 “爸爸帮你摘。”江淮摘了一把,试图放进他的小篮子。 “不要不要~安安要自己摘!爸爸摘的不好。”小屁孩把篮子捞走不给他放。 “那陆叔叔帮你摘?” “不要!安安不要。” “叫奶奶她们帮你摘?” “爸爸~安安要自己摘!” 江淮手痒,想打小孩。不过他忍住了,想了想,走到陆锦城身边跟他嘀咕两句,两人嘀咕完,江淮招手叫安安过来。 “爸爸刚刚是不是说了要检查一下,看看你摘的蓝莓,合不合格?” “嗯~”安安递过来他的小篮子,“爸爸~你检查吧~” 江淮蹲在地上,一颗一颗检查安安小篮子里的蓝莓。安安也蹲在篮子边上,紧张兮兮地盯着他的手。江淮从最底下翻出一颗半红不紫的,举到安安面前。“这是什么颜色?” “红……红色的。”安安声音越来越小。“红色的能摘吗?”“不能……可是安安不是故意的。”安安试图为自己辩护。 江淮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传来一声低笑。他转头,看到陆锦城站在两步外的蓝莓丛边,手里举着刚摘下来的一颗——红红的,个头倒是很大,一看就是挑大的摘,没管颜色。“陆锦城。”江淮站起来走过去,把那颗红不拉几的蓝莓拿过来,在他眼前晃了晃,“这个颜色,能摘吗?” 陆锦城看了看果子,又看了看江淮的表情,说:“不能。” “你知道不能还摘?”江淮忍着笑,故意板着脸。陆锦城演技不行,只是干巴巴说了句“看它个头大。”不过,这五毛钱演技糊弄小屁孩也是够够的。 安安跑过来,仰着头看热闹,小脸上写满了“陆叔叔也犯错了”的兴奋。 江淮转过身,当着安安的面宣布:“陆锦城,你摘了不能摘的果子,按规定要受罚。”安安眼睛一下子亮了,“罚什么罚什么?”“罚他——”江淮扫了一眼陆锦城,陆锦城一只手提着篮子,单手插兜,一副“你说了算”的表情,“罚他和安安一起摘一篮子最好的蓝莓,不能有一颗红的,也不能有一颗青的。摘不够,你们两个中午都不许吃饭。” 安安先是一愣,然后“噗”地笑了出来,小爪子及时捂住嘴,又忍不住放开,哈哈哈笑得弯下腰。他可从来没见陆叔叔被罚过,新鲜极了。 陆锦城配合地叹了口气,“安安,你爸爸好凶。”安安立马点头,“爸爸凶凶的!”一边说一边往陆锦城那边靠,主动去抓他的手,两个人站到一边,一副“受害者联盟”的样子。 江淮也不恼,蹲下来把安安拉回来,指着陆锦城手里那个篮子说:“安安,你和你陆叔叔互相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不合格的。” 安安小叛徒立马叛变,接过篮子,蹲在地上,认真的一颗一颗翻。找出来两颗红红的,举起来大声喊:“这个!还有这个!”江淮点点头,对陆锦城说:“不合格,中午饭没得吃了。” 陆锦城蹲下来跟安安商量:“安安,你帮叔叔吃掉,叔叔就不用罚了。”安安低头看了看那两颗红果子,皱起小脸,“酸的,安安不吃。” 第52章 陆锦城:“……那叔叔也要认真检查你的篮子哦。” 这回轮到安安紧张了,“那~~那安安帮你吃一个,你~你自己吃一个哦。” 陆锦城忍着笑,“行!” 江淮在旁边笑出了声。 “你们两个一起,快点摘,别耽误回去吃午饭。” 过了一会儿,江淮突然记起来,好几天没给大伯发安安的视频了,“安安,爸爸录个你摘果的视频给你大爷爷好不好,你跟他说要寄几斤新鲜蓝莓给他尝尝。” 陆锦城听到这话,下意识的就想回避,他怕自己身份尴尬,江淮不愿让他出现在镜头里。但安安拉着他的手,“好哦,陆叔叔要和我一起~” 空气静了一瞬,陆锦城心跳都漏了半拍,忐忑地看向江淮。 “可以。”江淮说。 陆锦城愣愣的看着江淮,有点不敢相信,江淮冲他笑了一下,点点头,那一下点头,像是彻底化开了陆锦城心里所有的拘谨和不安。 陆锦城激动的一把抱起安安,江淮眼疾手快的接过安安手里的小果篮,“你别激动,当心果都洒了。” 陆锦城只顾着笑,他把安安架到自己的肩膀上,双手扶着安安的小短腿,安安快乐的哈哈大笑,小爪子抓着他的头发。“噢~安安全世界第一高~哈哈哈哈~” 看着这对父子俩笑闹了几分钟,江淮拍拍手,“好了,收心了,该办正事了。” 陆锦城的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好。”他弯腰把安安轻轻放下来,安安不明所以的还在傻乐,“陆叔叔~安安还想玩~” “乖~回家再玩。”江淮及时制止。“先把活儿干完。” “你们自己去选一颗“模特”。” 安安东看看西看看,指着左边前面那颗,“爸爸,拍这颗,上面的蓝莓又大又黑,都熟啦。大爷爷肯定喜欢~” “行,开始。”江淮按了录制,画面里,安安凑过来,脑门顶到镜头上,“大爷爷!安安摘蓝莓了!”他指着旁边的“模特”“这颗是全部~最甜的那颗~安安选的哦~陆叔叔都尝过了~好甜好甜!”说着他拉过陆锦城,陆锦城蹲过来,对着镜头笑了笑,安安自然的钻进他怀里,继续说, “这是陆叔叔,是他和我一起摘的哦~安安给你寄~寄一~大箱!给你尝尝!”他想了想,“太姑奶奶说大爷爷工作辛苦,要多补充维生素。”说完自己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维生素就是吃水果,大爷爷你别忘了。” 安安又扭头喊陆锦城,“陆叔叔,你也跟大爷爷说拜拜!”“大伯好,我是陆锦城。蓝莓很甜,回头给您寄过去。”安安在旁边强调:“要寄一大箱!”“嗯!寄一大箱。” 江淮录完了,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看着视频里陆锦城揽着安安的画面,阳光温柔的洒在两个人身上,安安歪着脑袋靠着他,两张相似的脸上如出一辙的笑容。他点了几下,发给了周明辉。 “好,安安喝点水,接下来再录一个给你干爹。录完我们就回家了好不好。” “好哦~陆叔叔还要和安安一起~” “行吧,你高兴就好。” 不远处江芬萍、张月雅跟安岚围观了全程,对安岚说:“锦城不错。”安岚笑眯眯的,“他跟江淮和孩子都相处的不错。”江芬萍也笑着点头,“是啊,孩子们好好的,我们也就放心了。” 园区门口,许阿姨在帮江淮一家称重,篮子去了皮,放在秤上,眯着眼看了看刻度。“十斤半,个个都很漂亮。” 张月雅凑过来瞅了一眼,“正好分成两份,一份给关鑫寄过去,一份给明辉哥。” 许阿姨帮忙打包起来,她这里有合作的顺丰快递,每天下午四点钟之前都会来收一次件,填好地址电话给她就行。 江淮看了一眼,分两份寄出去刚好,剩是剩不下的。他想了想,蹲下来跟安安说:“安安,你陪奶奶她们在这里坐着,爸爸跟陆叔叔再去摘一点,很快回来。”安安正忙着和许阿姨家的小狗崽玩,头都没抬,含混地应了一声“好”。江淮又跟三位奶奶交代了一句,拉着陆锦城,两个人往园子里走。 许阿姨在后面喊:“往里走,最里面那几棵,早上还没人摘过。” “知道了,谢谢阿姨。” 园子深处安静多了,能听见蜜蜂嗡嗡的声音。江淮提着篮子走在前面,陆锦城跟在后面。江淮摘得很快,手指一捻就下来了,不一会儿就盖住了篮底。陆锦城在旁边也摘,速度慢一些,一边摘一边看江淮。 “还要摘这么多吗?” 江淮没抬头,“嗯,再摘几斤。” 陆锦城想到什么,顿了一下,看着江淮摘满一把蓝莓,轻轻放进篮子,动作利落。篮子快装满了,江淮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肩膀,发现陆锦城站在旁边看着他,篮子才小半满。 “你摘快点,等你这样磨蹭,都赶不上吃午饭了。” 陆锦城没动,看着江淮的篮子问:“那这些给谁?” 江淮弯下腰继续摘,声音闷闷的:“你明天不是回江城吗?带点回去吃。” 陆锦城一个大总裁,此刻笑得像个不值钱的二货。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蓝莓叶子沙沙响。江淮蹲在地上,快速的摘满一把放进篮子里,又摘一把。陆锦城笑够了,在他旁边蹲下来,也开始摘了,这次摘得快了,专挑大的黑的,两个人并排蹲着,谁都没再说话。篮子渐渐满了,江淮站起来,看了一眼陆锦城, “走吧,吃完再过来摘。”江淮转身往回走,陆锦城提着两个篮子,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叫了一声:“江淮。” 江淮脚步慢了一下。 陆锦城……难得语塞,他本就不太会表达情感,说谢谢好像不太对,说你真好,又觉得太敷衍。 “我会好好吃完的,下次……下次再一起来好吗?” 江淮看着不远处许阿姨的棚子,安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棚子里跑出来了,蹲在路边拿树枝东戳西戳。“可以,你有时间的话。” “当然有时间,那到时候我给你发信息,你会回吗?”陆锦城控制不住自己的笑意。 “好。” 说话间,已经走到棚子边上,安安扔了树枝跑过来,抱住江淮的腿。江淮弯腰把他抱起来,安安搂着他,伸着脖子往后看,看到陆锦城手里提着的两个篮子,“爸爸你们好慢!安安肚子都饿扁啦!” “安安饿啦?冲奶给你喝好不好?”江淮问。 “我已经喝过了~爸爸~嘿嘿~~”安安不好意思的笑。 陆锦城把两个篮子放在称重台子上,掏出一张干净的帕子,帮安安擦汗,安安从江淮怀里探过身子,凑到陆锦城耳边,压低声音:“陆叔叔,安安摘到一个超~超级大的蓝莓,等下给你吃,爸爸都没有哦。”他自以为很小声,但江淮就站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 江淮面无表情地捏了一下安安的小脸,“爸爸听到了。” 安安趴在江淮肩头,冲着陆锦城挤眼睛。陆锦城没忍住笑出了声,伸手轻轻捏了一下安安的小脸,安安缩了一下,咯咯笑起来。 许阿姨在帮他们称重,旁边有几个城里来的游客在跟许阿姨聊天,问能不能快递,许阿姨说可以寄,不过这种生鲜水果的运费比果还贵。一个年轻小姑娘说那还是自己来吃好了,她拿起一颗蓝莓,对着太阳照,说好漂亮。许阿姨带她去看了正在开的蓝莓花,白白的,像小铃铛,那个小姑娘拍了半天照。安安从江淮身上溜下来,凑过去看,许阿姨摘了一小串花给他,安安拿着花,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 陆锦城举着手机,给安安也拍了很多照片,顺带的,也“不小心”拍到好几张江淮的。 从蓝莓园出来,趁着启动车子的空档,几个人在树荫下歇一会儿。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安安伸出手,影子投在地上,刚好落在陆锦城脚下。安安看到了,做出恐龙的样子,“陆叔叔,安安大恐龙要来吃你啦!” 陆锦城左右扭着影子闪躲,安安抓了几下没抓到,急得仰头冲陆锦城喊:“陆叔叔,你不要躲!安安大恐龙吃不到你的影子啦!”陆锦城停住身体,影子落到了安安大恐龙的嘴边。安安一把吞了他,又张开,再吞,咯咯咯笑着玩得不亦乐乎。一旁张月雅、安岚她们在商量蓝莓酱的做法,江芬萍说加点冰糖熬,最后放几滴柠檬汁,酸酸甜甜的又不容易坏,安安听到也不玩了,说他要吃,江芬萍哄着说回去就做。 回到院子里,陆锦城陪着安安在堂屋玩,把蓝莓一颗一颗摆在茶几上,教他数数。 其他人则是在厨房忙活午饭,中午太热了,就简单做个凉面,炒几个青菜,还有早上剩的粥。 第30章 这是官宣? 江淮把快递单号,拍了张照发给关鑫。 “寄了,明天到。” 关鑫正在上班,没顾得上看视频,只抽空回复:“收到!安安摘的肯定甜,我等着。” 第53章 晚上下班,关鑫正躺在出租屋的沙发上,手机举在眼前翻消息。江淮下午发的那条视频,他当时在忙,没点开。这会儿闲着,随手点了一下。 屏幕里,安安凑到镜头前,额头快贴上来了,奶声奶气喊:“干爹,安安摘蓝莓了!”然后退开,指着旁边一棵蓝莓树,“这颗是全部最甜的那颗!安安选的哦!陆叔叔都尝过了——好甜好甜!” 镜头晃了一下,一个男人被安安拉进镜头,关鑫眯着眼看了一眼,手里的手机差点没拿稳。 他认识那张脸。不,整个华中集团没有人不认识那张脸。陆锦城。集团总裁。关鑫在年会、宣传片、新闻稿里见过无数次。可视频里的陆锦城穿着休闲运动套装,表情带着轻松的笑意,没有那种拒人千里的距离感。 他穿着防晒衫、戴着防晒帽,蹲在蓝莓丛边,一只手揽着安安,嘴角带着笑,“关鑫,你好。我是陆锦城,蓝莓很甜,回头给你寄过去。” 安安在旁边强调:“要寄一大箱!” 陆锦城笑着说:“嗯,寄一大箱。” 关鑫盯着屏幕里安安的脸,又盯着陆锦城,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安安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陆锦城笑起来眼睛也是弯弯的。安安的眉毛、鼻梁、嘴巴,甚至歪头的小动作,和陆锦城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关鑫把视频往回拖,定格在安安和陆锦城同框的那一刻。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江淮这是什么意思?不发消息,不打电话,直接丢一个视频过来,让安安和陆锦城一同框,他什么都明白了。这叫官宣吧?这叫通知吧? 转念一想,别人官宣都是在朋友圈昭告天下,江淮官宣也只能跟他一个人说,又觉得有点心酸。 杂七杂八的念头飞过,关鑫从沙发上弹起来,来回走了两步,拿起手机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他翻出江淮的微信,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实在忍不了了,不管了,直接发。 “江淮??????” “那个视频里的是陆锦城????” “我们公司的陆总????” “我干儿子跟他什么关系?你跟我说清楚!!!” “不对,我看见那张脸就明白了。我去!!!” “你俩在一起了?他什么时候认出安安的?他知道安安是他的?你们瞒着我多久了?” “江淮你说话!” “我明天请假,我要去平南当面问你!” 一连串消息叮叮咚咚砸过来。江淮正在哄安安睡觉,手机震得床头柜都在抖。他拿起来调了静音,没急着回,把安安的小被子掖好,关上房门,才坐到阳台上,拨了电话,关鑫秒接,“江淮,你……” “蓝莓估计明天到。”江淮明显不太想多聊。 “你别转移话题!我干儿子怎么就成了陆锦城的儿子了?” 江淮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回了一句:“说来话长。下次你来了慢慢说。” 关鑫:“我明天就去!” 江淮:“周末吧,别折腾着请假了,你来了让安安带你去摘蓝莓。” 关鑫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不少:“江淮,他对你好不好?对安安好不好?” 江淮愣了一下,“挺好。” “那就行,周末我过去。记得跟安安说一声。” “好”。 挂了电话,关鑫又发了个炸弹表情,说“江淮,你真是,每次都炸个大的。” 江淮回了个猫仔猖狂大笑的表情包,转头回房间打算休息。 一打开门就看到,安安乖乖的坐在被窝里玩他的小脚丫,睫毛长长的,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看过来,哪有半点睡着的样子。 江淮动作一顿,快步走到床边,挠他痒痒肉,“好啊,装睡骗爸爸,是哪个小孩子不乖乖睡觉?是不是安安?” “是安安~”安安立马绷不住哈哈哈大笑,小身子扭来扭去,小手扒拉江淮的手腕:“爸爸别挠~别挠啦~安安要睡觉啦!” “不听不听,爸爸要惩罚不乖的小孩~”江淮继续挠。 安安笑得缩成一团,脑袋往枕头里埋,小脚丫还不安分地蹬着薄被,奶声奶气讨饶:“安安错啦……爸爸抱抱。” 江淮顺势坐上去,把小家伙搂进怀里,让他窝在自己胸口。安安乖乖贴住他,小脑袋蹭着江淮的颈窝,鼻尖萦绕着爸爸身上干净清爽的气息。 玩闹过后小家伙也累了,眼皮开始一耷一耷地打架,小手攥着江淮的衣角,小声嘟囔:“爸爸,你在跟干爹打电话吗?” “嗯,干爹周末过来,还带你去摘蓝莓。”江淮轻轻顺着他柔软的后脑勺,一下一下慢悠悠抚着。 “还要跟陆叔叔一起摘!”安安立马精神了几分,仰起小脸认真补充。 江淮失笑,低头在他软软的额头上轻轻印了下:“好,都陪安安一起。” 得到回应,安安心满意足地窝回他怀里,没一会儿,呼吸就慢慢变得均匀绵长。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像两把小扇子,小脸蛋红扑扑的,睡得香甜。 江淮就这么抱着怀里小小的一团,静静坐了好一会儿。 关鑫收到快递是第二天的中午,他拍了张照片发给江淮:“这蓝莓也太甜了吧!真新鲜。超市买的跟这个没法比!” 江淮这会儿忙着洗菜,准备午餐,交代安安给他干爹回信息,小文盲安安也看不懂关鑫发过来的是什么字,但他会看图,照片里分明就是昨天寄出的果,安安拿着江淮的手机,发了一条语音:“干爹,是安安噢~安安昨天摘多多的蓝莓,甜不甜?” 关鑫语音秒回:“甜,超级甜,干爹从来没吃过这么甜的蓝莓!”安安又说:“那安安再去给干爹摘,摘好多好多~摘最多~都给干爹~” 关鑫说:“乖宝宝,安安是最乖的宝宝,等周末干爹回去,跟你一起去摘好不好?” “好~安安等干爹哟~” “好~安安要乖乖吃饭,多吃点哦。” “干爹也要多多吃饭哦~” …… 江淮听到这对假父子肉麻兮兮的对话,朝天翻了个白眼。 第31章 安安的干爹来了 关鑫说来就来,周五晚上就到了平南。 江淮去高铁站接他,安安在家等得坐不住,一会儿跑到阳台上看,一会儿跑到门口听动静,上蹿下跳像只小猴子。张月雅被他转得头晕,说:“你干爹到站了,你爸爸会接他回来的,安安乖~别转了。” 安安不听,又跑去阳台上,踮起脚尖往下看。当然啥也看不到,车子走地下车库的,小屁孩能看到个啥呢,全当打发他着急的心了。 有江建党盯着他,只要他不乱爬窗户,张月雅索性不管他,专心做饭去了。 过了十几分钟,门铃响了。安安从椅子上跳下来,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跑过去,踮起脚尖也够不着门把手,急得直拍门:“干爹!干爹!安安开门!” 江淮在门外喊:“安安,你让开,爸爸开。” 安安退后两步,门打开了,关鑫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背着一个双肩包,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安安扑上去抱住他的腿,“干爹!安安好想好想好想你!” 关鑫把袋子放下,弯腰把安安抱起来,举高高转了一圈。安安咯咯笑,不小心把口水滴在关鑫肩膀上。关鑫也不擦,又亲了一口安安的脸,“干爹也想安安。安安是不是又重了?你爸天天给你喂什么了?” “安安吃饭饭!吃肉肉!还吃菜菜!吃果果!喝奶奶!”安安掰着手指头数,手指头都要不够用啦。 张月雅从厨房出来,笑着说:“关鑫回来了,快进来,去放东西,饭马上好。江淮,你去洗洗手把汤端出来。” “好。” 关鑫换了鞋,抱着安安往客厅走, “爷爷,我回来啦。”关鑫抱着安安,笑着朝江建党扬了扬声。 江建党给关鑫倒了杯温水,“哎~关鑫呐,来喝点水,上班累不累?快来坐。” “我不累,爷爷,您看电视吧,我先去放东西。”关鑫应着,顺手把安安轻轻放到沙发边站好,转身去房间放背包,手提的袋子里面是折叠合金变形卡车,关鑫给安安新买的玩具。 黏人精安安亦步亦趋的,跟着关鑫回房间,“干爹,洗手手哦~爸爸说的,出门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要换鞋子和洗手手。” “安安说的对!来,陪干爹洗手,洗好了我们去拆礼物,干爹新买了超好玩的玩具汽车哦。” “噢~~安安又有新玩具喽~~谢谢干爹~”安安抱着关鑫大腿乐滋滋的。 关鑫买的这款,折叠合金变形卡车,简直是小朋友的快乐神器! 整车是质感十足的合金材质,结实耐摔,自带炫酷变形结构,轻轻一拨就能从重型大卡车变身成立体收纳基地。车身自带内嵌轨道,舱里能塞进好几辆迷你合金小车,按下弹射按钮,小车就顺着轨道嗖地一下飞驰冲出去。 第54章 这款玩具汽车不用额外拼装,折叠开合超简单,既能当玩具车推着跑,又能做停车场收纳十几辆小车,还能模拟赛车弹射、公路行驶的小游戏,玩法多到不重样。 颜值高、手感好、耐造又有趣,关鑫在商场看到这款玩具车的时候,当场就买下了,他觉得安安肯定会喜欢。 在客厅角落的坐垫上把包装拆出来,拉出长长的跑道, “安安,等干爹喊口号哦,3.2.1发射!” 两人同时按下弹射按钮,小车“嗖”的一下冲出去,安安哈哈哈大笑着跳起来,“耶~我赢喽~安安赢喽~” 小屁孩压根看不懂规则,按了按钮汽车跑出去就以为自己赢了。 关鑫也不在意,带小孩玩儿嘛,两个人都开心就好。 江建党一边看电视一边还跟他聊几句,“最近工作忙不忙啊?别总熬太晚,注意身体。” “还行,不算太忙,都能按时下班……安安,你怎么不等干爹喊开始!重来重来!” 安安大声反驳他,“干爹,安安喊啦~你跟太爷聊天没听到~~” “噢~这样啊,对不起安安。是干爹错了。” “没关系噢~安安最喜欢干爹啦~” 小屁孩把关鑫哄得找不着北。 有人陪安安玩,江建党也可以安心的看会儿电视。 玩了十几分钟,要吃晚饭了,安安非要挨着关鑫坐,江淮坐他另一边。关鑫给安安夹菜,剥虾,盛汤,安安照单全收,吃得满嘴油光。江淮看不过去,说:“你自己吃,别管他。”关鑫说没事,又给安安夹了一筷子青菜。 安安嚼了两下吞了,“干爹~你也多吃点菜菜~”学人精安安刚听他奶奶招呼完,现学现卖。 关鑫乐呵呵的,“好,安安也多吃。” “嗯~”安安点着小脑袋,“安安多吃,长高高,陆叔叔说,安安以后会比他还高。” 关鑫筷子顿了一下,看了江淮一眼。江淮低头喝汤,不搭理他。 “陆叔叔?哪个陆叔叔?”关鑫明知故问。 安安嘴里塞着虾仁,含混不清地说:“就是陆叔叔呀,他上次和安安一起摘蓝莓,寄给干爹,还有~还有大爷爷哦~” “这样啊,那安安喜欢陆叔叔吗?” “喜欢呀~安安最喜欢陆叔叔~” 关鑫闻言,故作伤心的,“安安不是最喜欢干爹吗?怎么变成陆叔叔了?干爹好伤心哦。” 安安咯咯笑着,用练习筷夹起一根他咬过一口的青菜给关鑫,“安安给干爹夹菜菜,干爹不伤心。” 江淮看到这根不像样的青菜,上面还沾了几粒米饭,端起碗打算接过来,结果小屁孩偏偏稳稳的夹着,冲他干爹那边伸,不给他。 明明平时夹菜都夹不稳的,这小破孩!关鑫丝毫不介意的接过来吃了,这隔了一段时间没见的这对假父子俩,黏糊得跟什么似的。 江淮把头转开,来个眼不见为净。 饭后,安安拉着关鑫到茶几上介绍他的大作,小崽子不嫌热的窝在他怀里,指着每一幅画给他介绍,“这是干爹!干爹戴眼镜。”关鑫愣了一下,他平时不戴眼镜,安安画上的人脸上有两个圈。安安又指,“这是干爹的头发,卷卷的!”关鑫摸了摸自己刚剪的清爽发型,不知道什么时候卷过。“这是干爹的手表。”安安指着画上的人火柴一样的手脚,介绍道。“这是安安给干爹画的漂亮鞋子。”小孩儿指着形似猪蹄的两只脚介绍…… 关鑫觉得可能安安没有绘画天赋,因为这幅画他真的夸不出来,再看下去,“塑料父子情,”岌岌可危! 还是哄小家伙去玩汽车吧。 晚上安安睡了,关鑫和江淮坐在阳台上。关鑫靠着栏杆,江淮坐在藤椅里。 关鑫先开了口:“你跟他到底怎么回事?” 江淮晃了晃椅子,“就那么回事吧,他爸妈来找姑奶奶看病,碰到我和安安了,一查,全都清楚了,就搬过来住了,在隔壁栋。” “那你是怎么想的?阿姨说他还来家里吃饭了?端午还一起回去过节了?”关鑫把最近听说的事一件一件往外翻。 “嗯。走一步看一步吧,怎么说也是安安的另一个爸爸。” “嗯……是这么个理……不过有一说一,陆总人品倒是不错的,也没听说过他有什么花边新闻。” 江淮看着楼下花园的灯,“他们全家人还是挺好的,也没有要带走安安的意思,安安喜欢他。他喜欢安安,他们也认了安安,对安安好,这就行了。” “那你自己呢?”关鑫问,“你高兴吗?” 江淮想了想,“试试看呗,反正我也没喜欢过别人。”过了一会儿又说:“他明天来。” 关鑫一愣,“他来干什么?” “安安让他来的。不是说还要一起回去摘蓝莓吗?安安说干爹来了,陆叔叔也来,大家一起玩。他就答应安安了。” 关鑫郁闷了:“你儿子倒是不见外。” 江淮笑了一下,“这会儿不说安安是你的好大儿了?” 关鑫也笑,“那能一样吗,我得好好想想明天要以什么心态面对他。” 江淮想了想,“家属呗,咱俩多少年兄弟了,你又是安安的干爹,而且现在是休假,又不是上着班。” “嘿~”关鑫想想都忍不住乐出声,“没想到哥们儿还能跟陆总论上亲戚了,人生真是处处充满意外。” 江淮也跟着笑得不行,“那是,谁能想到呢。” “行吧,明天我考察考察。他要是对安安不好,对你不真心,我可不管他是陆总不陆总。” 江淮站起来,拍了拍关鑫的肩。“睡了。明天安安六点多就醒,你起得来?” 关鑫一肚子愁绪被噎回去了,瞪江淮一眼,“你倒是提醒我了,明天别让他六点来敲我门。” 江淮笑着进了屋。关鑫又站了一会儿,看着对面那栋楼黑乎乎的窗口,想起视频里陆锦城揽着安安的样子,安安靠在他肩膀上笑得眼睛弯弯的。 这人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明天他的火眼金睛一看就知道。 第二天一大早,安安果然六点多就醒了。 他醒了自己溜下儿童床,跑去敲关鑫的门。“干爹!干爹起床!太阳晒屁股了!”关鑫用被子蒙住脑袋,在里面装死,安安又敲,敲了几下没反应,用力垫脚,拧开门把手跑进去。关鑫躺在床上,空调被从头盖到脚,安安爬上床,骑在他身上,扒开他的被子,捏他鼻子,扯他耳朵。“干爹——安安醒了——你也要醒——” 关鑫睁开一只眼,看到安安穿着小恐龙睡衣,头发翘着,小脸红扑扑的。“安安,你起这么早干嘛?” “天亮了!起床了!”安安哈哈笑着使劲拍被子。 关鑫把他搂住,安安伸着小爪子挣扎,关鑫不放,两个人滚在一起,安安笑得嘎嘎的。 江淮也刚起,看隔壁儿童床里小崽崽不在,就知道跑这屋来了,他从门口探进头,“安安,别闹了,出来刷牙洗脸吃早餐。让你干爹再睡会儿,还早呢。” 安安不干了,“不要!干爹陪我!”关鑫看他瘪着嘴快要哭了,赶紧说“好好好,干爹起,干爹起”。关鑫认命地爬起来,顶着鸡窝头,照顾安大老爷洗漱,陪大老爷吃早餐。 吃完早餐,安安就拉着他下楼玩滑板车, 关鑫靠在花坛边,看着安安踩着他的叫叫鞋在步道上吱吱吱来回跑,一边跑一边张望“安安,你看什么呢?” “陆叔叔说早上来找安安,我们要一起去摘蓝莓~” 关鑫看了眼时间,七点刚过,要命了,他上班都不起这么早。 他蹲下来问安安,“安安,你很喜欢陆叔叔?”安安使劲点头,“嗯!安安喜欢陆叔叔~还有~还有安奶奶~还有陆爷爷。” 关鑫笑着捏他的脸,“你倒是谁都喜欢。” “最喜欢干爹~”安安搂上他的脖子撒娇。 关鑫亲亲他的小脸蛋,“行了,干爹知道了,去玩儿吧。” 安安吱吱吱的划着滑板车跑了。 第32章 陆锦城的计划 七点半,陆锦城刚出单元门口,安安眼尖,滑板车一拐就冲过去了。“陆叔叔!陆叔叔!” 陆锦城蹲下来,张手等着,安安滑到跟前,松开滑板车,冲进他怀里,叫叫鞋吱吱吱响个不停。揉了揉小孩的头发,“安安,早上好呀。” 安安搂着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抱怨:“陆叔叔你怎么才来呀?安安等你好久好久了!” “那下次陆叔叔再起早一点,安安吃早餐了吗?”陆锦城一手抱起安安,一手提着滑板车,往花坛这边走过来。他看到了关鑫,脚步顿了一下,把安安换了个手抱着。 关鑫靠在花坛边,他打量了陆锦城一眼——深色休闲裤,白色短袖,头发没打理,自然垂着,碎发落在额前遮住些许眉眼。瞳色偏深,鼻梁高挺笔直,下颌线利落清晰,轮廓棱角分明却不凌厉,肤色是偏冷的白。这颜值配江淮,勉强也够了,身高嘛,比江淮高半个头,马马虎虎吧,关鑫在心里,苛刻的给他的外形打了个及格分。 第55章 陆锦城走到跟前,把安安放下来,安安又跑去骑滑板车了。 陆锦城朝关鑫伸出手,“你好,关鑫,久仰大名。” 关鑫握了一下,松开。“陆总,百忙之中还经常抽空来平南,真是有心。” 陆锦城看着快乐滑车的安安,“应该的,家人都在这边。” 关鑫把手插进裤兜,往花坛边靠了靠,目光落在安安身上。安安骑着滑板车在步道上绕圈,叫叫鞋吱吱响,嘴里还喊着“陆叔叔你看”。他看了一会儿,出口的话有些尖锐,“家人?江淮能跟你领证?还是安安知道你是他爸爸了?” 陆锦城也看着安安的方向,安安又不骑车了,这会儿正蹲下来捡地上的落叶,捡一片看看扔了,又捡一片。 “迟早的事。”不知道他是指哪个问题。 关鑫笑了一下,“江淮这个人,感情内敛,什么事都爱自己扛。他现在是公务员,很多时候很多事情天然就有限制,但当年那个情形,考公是他最好的出路。安安是他合法的孩子,他们家上上下下都把安安当眼珠子疼。日子本来过得挺好的。”关鑫顿了顿,“你们家一来,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陆锦城刚要开口,关鑫又说,“陆总,我说话不好听,但你知道的,承诺是最没用的东西。” 陆锦城平静的点点头,“关鑫,你说的没错,我也明白你的意思。我们家对江淮父子是真心的喜爱。” 他看到安安从地上捡了一片叶子,举起来对着光看,又放下。 “我爸妈见到江淮第一眼就很喜欢他,不是因为安安,是因为他这个人。你跟他是那么多年的朋友,你也知道他是一个很有人格魅力的人,内敛又踏实,温柔细腻,心性干净通透。而且江家家风清正,把安安教得很好,天真烂漫,小小年纪又有分寸,对长辈有礼貌。”陆锦城看安安正追着一只蝴蝶跑,“他们老跟我说,你多学学江淮,你看看人家把孩子带得多好。你要尽量在平南多待。” 安安捡了一片叶子跑回来,举起来给陆锦城看,“陆叔叔、干爹,你们看,这片树叶好漂亮,像小鱼!”陆锦城接过来看了看,确实是椭圆形的,尾巴那边尖尖的,有点像。“嗯,像小鱼。安安再捡一片,凑一对。”安安又跑去找了。 “我爸妈退休了,没什么别的念想。他们就是想离孩子近一点,让江淮知道,照顾安安长大成人的责任,不只是江淮家里的,是我们共同的,我们从来没想过要把安安从江淮身边带走。养育一个孩子长大成人,这其中需要付出多少心血,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再者,江淮家里,所有的长辈都正在慢慢老去,以后的事情都是由江淮一个人扛,你忍心看着他这么辛苦吗?我们家的加入,可以在江淮累的时候,有个人能搭把手,有个人能商量事情,老人小孩万一生病了,有人半夜帮忙照顾送医,以后安安上学开家长会,有两个爸爸可以轮着去。” “江淮的工作性质我知道,我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我们家里也无意大肆宣扬什么,这点你大可放心。” 陆锦城收回目光看着关鑫,“工作的事,我确实在考虑往平南这边拓展一些。华中集团不是小公司,在布局平南项目之前,要做市场调研,要做可行性评估,要报董事会审批。这不是我一个人拍板就能定的事。我得对集团上万名员工和他(她)们的家庭负责,不能因为我个人的原因,把公司拖垮,或者做出明知道有问题的决策。可以确定的是,这边会打造一个物流园区。我们已经在做方案了,但方案落地需要时间,不是三两个月就能成的。” “关于安安的方面,我会给安安设一个信托,安安成年之前不能动本金,每年收益覆盖他的学费、生活费、或者以后想出国读书的费用。我名下的资产、股权,会在安安成年后陆续转让给他……” 关鑫听的入了神,陆锦城把工作、生活、亲情伦理、财政权益,方方面面都考虑好了,并且费心跟他分析透彻,连以后两家老人的养老问题都顾及到了。无非就是想借他的口给江淮一家吃个定心丸,有些事情,你自己去说,远没有通过亲朋好友嘴里得来的,更有效果。而他关鑫,就是这个最合适的人选。不得不佩服陆锦城,果然是当老板的料,这手拿捏人心的本事,真是令他甘拜下风。 安安滑了一圈回来,拽着陆锦城的衣角,“陆叔叔,你看安安划滑板车!干爹教安安转弯,安安会了!”说着他蹬了两步,拐了个小弯,差点撞到花坛边。陆锦城快步追上前,伸手扶了一下车把,嘴里夸道,“安安真厉害。” 安安得意了,又骑出去转圈。关鑫默默的看着这一幕,双手插兜。 “陆总,希望你能说道做到。” 陆锦城正面看着他,“我会的,你放心。” 安安滑过来,一手拉住陆锦城,“陆叔叔快来看,蚂蚁搬家了。”陆锦城跟着走过去蹲下来陪他一起看。 关鑫掏出手机,对着那一大一小蹲在花坛边的背影拍了张照,发给了江淮。配文:“完蛋,你儿子跟人跑了,我拦不住。”过了一会儿江淮回了一个字:“嗯。” 关鑫笑骂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兜里。“安安,干爹要先回去了,等会儿让你……让你陆叔叔送你回去。”好险!关鑫差点溜嘴说让你爸爸送你回去。 “好哦~”安安敷衍的应了一声。 虚假的塑料父子情已断,真实的父子情正在升温。 关鑫失落的上楼了。 第33章 关鑫说:你的好兄弟已经倒戈 电梯门关了,关鑫靠在轿厢壁上,脑子里还在转刚才那些话。养育孩子、信托、股权、物流园区、两家老人的养老——陆锦城已经把路铺到了这么远的地方。 可能江淮都没想到这么长远,他却替江淮把后半辈子的路都理了一遍,这是真上了心。 这样更好,关鑫想着,总好过那些只会满嘴情情爱爱的人,也不怕打雷下雨的时候被雷劈! 也不是他不相信有真爱,但人心这玩意儿,瞬息万变。这陆锦城虽然没指天指地的,说爱江淮爱得死去活来,但他今天这番话误打误撞的,也算是让关鑫彻底安心了。两个人过日子嘛,不管是男女还是男男、女女,荷尔蒙退却后,还不就是生活那点事儿,衣食住行,没有经济基础,光是有情饮水饱,开玩笑呢。 关鑫也是,江淮也是,都不是那种为爱甘愿去挖野菜的人,正是这种务实的性格,两人经过漫长岁月的考验,才能成为至交好友。 电梯到了,门打开。江淮站在阳台上晒衣服,看到他进门,“你们聊什么了,聊这么久?安安没闹?” 关鑫换了鞋,走到阳台上,倚着门框。“没有,陆总太能说了,你的好兄弟已经倒戈。” 江淮一件一件的挂着衣服,安安小崽子的尤其多,一天下来,都不知道要换多少套。“他是做企业的,逻辑思维当然强得可怕。都聊了什么?说来听听。” 关鑫靠着门框,把刚才的对话挑重点说了——转述的时候没有添油加醋,他记得陆锦城说的每一个字,连语气都学了个七八分。 江淮挂衣服的手没停,但动作慢了下来。“原来你的学习天赋,点亮在这里。”江淮忍不住夸了他一句。 关鑫也忍不住的笑,“哈哈哈哈……少来!” 江淮并不知道陆锦城的计划,什么信托、股权、资产之类的,也不知道陆锦城已经把路铺到安安成年以后,以及他们两家的老人养老问题。但他确定一件事,“他一向说到做到。” 关鑫叹了口气,“不是我不争气,是敌军太强了,江淮,你这门亲事我同意了!你说他是不是该打个几百万来感谢感谢我。” 江淮哈哈笑了,“那你跟他说了没有?” 关鑫也是忍不住的笑,打趣道:“我哪好意思主动提啊,这事儿得他自己懂事才行。” 顿了顿又认真下来:“不过说真的,陆锦城对你和安安是真上心,方方面面都替你们考虑得妥妥当当。以后家里有他,我也彻底放心了。” 江淮晒完衣服,正准备回房间收拾东西,路过杵在一边当门神的关鑫,翻了个白眼,“什么鬼,我也是很有实力的好吗。” “你当然有实力,但是——人家更有实力!” 江淮:“……你说的对,我竟然无法反驳。” 安安和陆锦城在楼下,继续玩了快半个小时才上来。安安冲在前面,叫叫鞋吱吱响,手上攥着几朵红花酢浆草。陆锦城跟在后面,手里提着滑板车,裤腿上蹭了一道灰。安安进门就喊干爹,关鑫在沙发上坐着看手机,应了一声,安安把手里的花递过去一朵,“干爹,送给你,漂亮花花!” “谢谢乖崽崽,乖崽崽真棒!都给干爹,干爹找个小花瓶养起来。” “不要,这是爸爸的、这是太爷的、这是奶奶的、这是爷爷的……”小崽崽在认真的数着。 “你爸爸在房间,拿去送他吧。” 第56章 “爸爸~~爸爸~”小家伙一边喊着一边跑回房间,江淮在收拾安安的衣服和零碎用品,一会要带他回上溪村摘蓝莓。 陆锦城换了鞋,熟门熟路的放好滑板车,去洗了手,也跟进房间去了。 父子三人不知道在里面聊什么,安安快乐的笑声填满了整个屋子。 没多久,去公园锻炼的江建党回来了,去陆锦城家串门的张月雅带着安岚也回到家。 大伙儿收拾了一下东西,准备出发。陆国华开车,安岚、张月雅、江建党他们一辆车,江芬萍和周志远从自己家出发,几个老人直接回向阳村。有想种菜收菜的,有想去池塘钓鱼的,各自找自己的生活乐趣。 六月底,临近学校放假,全家只有江德宏苦兮兮的在加班工作。 这边是江淮开车,他把安安塞进儿童座椅安置好,转身拉开驾驶座车门的时候,关鑫正有眼色的拉开后车门往里钻。 陆锦城在后备箱放好东西后,径直坐到了副驾驶, 安安歪着脑袋看关鑫,“干爹,你坐后面呀?” “嗯,干爹陪你。” 安安想了想,往前探着脖子喊:“陆叔叔!” 陆锦城从前座回过头,“嗯?” “你坐爸爸旁边呀?” “对。” “噗呲~”江淮忍不住先笑出声,“你们两个,要不要这么搞笑。” 江淮的笑像是开了一个口子,车里三个大人都笑起来,安安不明所以也跟着笑,笑声冲淡了车里略显怪异的气氛。 关鑫这人平时大大咧咧,来了那么多次平南,也没少坐他的副驾驶。难得这次机灵,主动坐后面,刚刚江淮恍惚的以为,自己是个被正宫堵住和小三幽会的渣男,当然主要是陆锦城的原因,他往那儿一坐,就是一股正宫的气场。 安安无意中的询问,正好戳破了奇怪的氛围,场面就很可乐。 拯救气氛的大功臣安安啥也不懂,往后一靠,小脚晃了晃,开始哼歌。 “拔~萝卜~拔~~萝卜,嘿呦嘿呦~拔萝卜~” 哼了两句忘了调,又哼另一首, “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快来快来数一数~二四六七八~~” 哼了两句,又忘了,“爸爸~放点歌听吧,安安要唱歌。” 江淮在开车,陆锦城主动问,“安安要听什么歌?” 安安想了想,“小星星!” 陆锦城在车载屏幕上点了点,音乐响起来,“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前奏刚起,安安立刻跟上,嗓门比音乐还大,“挂在天上放光明,好像许多小眼睛——”他唱得跑调了,“眼睛”两个字拖了老长,气不够用了,最后一个音劈了叉。关鑫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安安不管,继续往下唱,“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唱完了拍拍手,“安安唱完了!陆叔叔鼓掌!”陆锦城鼓掌。安安又喊爸爸鼓掌,江淮单手拍了两下方向盘。安安又喊干爹鼓掌,关鑫拍了几下手。 “安安还要唱!”安安宣布。 “安安还要唱什么?” “小毛驴!” 关鑫靠在车窗上,看窗外的田埂,脑子里全是“我有一头小毛驴从来也不骑”。 好奇怪,安安只有唱小星星跑调厉害,其他歌都唱挺好。 江淮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安安已经把鞋踢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还穿着,正跟着小毛驴的节奏晃那只光脚丫。关鑫弯腰帮他把鞋捡起来穿上,安安低头亲了一下关鑫的侧脸说,“谢谢干爹。” 关鑫也亲了一下安安的脸,“乖宝宝。” 安安唱累了,终于安静下来。靠在座椅里,嘴巴跟着动,没出声,眼睛一眨一眨的,快要闭上了。关鑫凑过去看了他一眼,帮他把蹭到脖子的安全带又整了整。安安没睁眼,嘟囔了一句“干爹最好了”,就没声了。 陆锦城默默把音乐关了。 关鑫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蓝蓝的天空,白云一朵一朵,慢悠悠地飘。也悠然自得闭上了眼睛,跟着行驶中的车晃。 第34章 “幼不幼稚” 车子停在上溪村蓝莓园门口,安安还没睡醒,陆锦城抱着他在棚子里休息,江淮和关鑫先进了园子。 没过多久,也许是闻到蓝莓的香甜味道,也许是闻到棚子里熟悉的蚊香味,安安睡醒了。 陆锦城第一次这样单独带安安,也是第一次照顾睡醒的崽崽,安安很乖,睡醒了也不闹人。小爪子揉揉眼睛,清醒了就冲陆锦城笑,“陆叔叔~”声音软乎乎的,陆锦城一颗心瞬间软得不行,估计要是这时候有人拿崽崽威胁他交出华中集团,他也会毫不犹豫拱手相让。 陆锦城学着江淮的语气,“安安乖宝宝睡醒啦。” “嗯~安安睡醒啦~” “喝点水。”陆锦城按照江淮的交代,从保温杯倒了点恒温水到奶瓶,给安安抱着喝。 喝完水的崽崽顺利启动一键开机模式。 他踩在地上先跺了两脚,叫叫鞋吱吱吱,确认功能正常,然后撒腿就想往园子里跑。 陆锦城眼疾手快拉抓住他,“安安,先去上个厕所好不好。” “好~” 江淮说的没错,安安睡醒了只想着玩,大人不叫的话,是想不起来要上厕所的,等他火急火燎说要尿的时候,下一秒绝对要尿裤子。 伺候完安安大爷如厕、洗手,又给他喷了宝宝花露水,贴了驱蚊贴、戴驱蚊手环,穿上防晒衣、戴好防晒帽,才一拍小家伙的小屁股,“好了,走吧,摘蓝莓去。” “噢~~安安又要摘蓝莓去喽~” 陆锦城拿过他的小篮子挂在手腕上,牵着他的小爪子,“安安,上次说摘什么颜色的?还记不记得?” “嗯!安安记得哦,不能摘青色、红色的,只能摘黑紫色。” “还有吗?” “不可以乱拔叶子~不可以乱丢果果~不可以乱跑~因为~因为不小心摔倒~会很危险~要跟着大人~”安安奶声奶气的说。 陆锦城没想到隔了一个星期,小崽崽居然还记得那么清楚,忍不住夸夸,“安安是最优秀的乖宝宝!等回家让你爸爸奖励你吃一个果冻。” 安安咯咯咯的笑…他扯了一下陆锦城的手,示意他蹲下来, “怎么了?”陆锦城疑惑的蹲下来。 没想到安安凑上去亲了他一口,陆锦城整个人都僵了一瞬,心脏像是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酥麻的暖意一路窜到心口。 他垂着眼,看着眼前粉雕玉琢的小团子,安安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又凑过来,吧唧一下在他另一边脸颊也亲了口,笑得眉眼弯弯,满是天真烂漫。 “嘻嘻~~陆叔叔~安安超喜欢你哦。” 陆锦城也在他左右脸颊各亲了一口,学着他的语气,“陆叔叔也超喜欢安安!” “嘶~”关鑫抖了抖鸡皮疙瘩,“你们两个,好肉麻。”他在园子里东窜西窜的,正好走到这边。 “干爹!”安安也不管他说了什么,从陆锦城怀里钻出来,径直向他跑过去。 “你会摘蓝莓吗?安安可以教你哦~安安上次来摘过呢。”热心市民安安出动。 关鑫看着自己手上,半篮子又大又甜的蓝莓,只犹豫了一秒钟,摇头道,“干爹不会哦,安安教教干爹吧。” 安安小爪爪立马抓着关鑫的手,大声宣布,“安安跟着干爹,教干爹摘蓝莓!” 陆锦城施施然走过来,在他们身旁停顿了一下,面无表情的说,“嘶~你们两个真肉麻。” 关鑫:……拳头都硬了! 角落里江淮默默转身,远离这个是非地,无声笑骂了一句,“幼不幼稚!” 天气太热了,今天园子里人不多,只有几个游客在远处,安安钻进蓝莓丛,“干爹,你看~摘这个~这个~可以尝一尝~许奶奶说的,随便吃哦。”他摘了一颗,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一亮,又摘了一颗,转身举起来,“干爹,你尝尝这个!好甜!”关鑫低头吃掉他手里的那颗,嚼了两下说甜。 “嘿嘿~”安安自己乐呵呵的。 快到中午,太阳越来越晒,安安的小脸晒得红扑扑的,额头上一层细汗。江淮喊回去了,安安不肯,“还有一棵树没摘!那棵树上的蓝莓好大好黑!”他指着角落那棵优瑞卡,江淮走过去看了看,确实还有很多熟的,四个人又摘了一轮,最后拎着四大筐出了园子。 许阿姨的的棚子旁边装了水龙头,天气太热了,江淮拉着安安过去洗了把脸,安安还想在这里玩一下水,江淮哄着不想给他玩水,要把他拉走,安安扒拉着台面踮起脚尖去够水龙头,够不着,急得直跺脚,叫叫鞋吱吱吱响。 江淮揪着他的后衣领,笑着说:“你这小机灵鬼,够不着还硬要往上够,鞋子踩得吱吱响,生怕别人听不见是吧?” 安安仰着圆嘟嘟的小脸,小手还紧紧扒着边沿,奶声奶气地撒娇:“安安热~要玩水……水凉凉的,好舒服。” 第57章 “天再热也不能在这儿贪玩玩水,要是弄湿衣裳着凉感冒,就得喝苦苦的药,安安想喝苦苦药吗?” “不想~不想~”小孩猛猛摇头。 江淮微微弯腰,抬手轻轻捋顺他额前被汗水浸得黏在皮肤上的碎发,柔声哄着:“咱们就只洗把脸,洗完就回家吃饭,安安肚子饿不饿?” “饿了~”小奶音软软糯糯地应着。 “太爷、陆爷爷,还有奶奶她们都在家忙着做饭呢,爸爸给安安凉凉小手,咱们就回去,好不好?” 小家伙素来好哄,当即乖乖点头:“好,爸爸给安安接点水。” 江淮双手合拢掬起一捧清水,任由水流从指缝间缓缓淌下。小团子伸着小手凑在底下接着,笑得眉眼弯成小月牙,咯咯直乐,小脚还兴奋得不停跺来跺去。 一旁的陆锦城站在不远处,悄悄拿出手机,安静地拍了十八连拍,又录了视频,把这可爱温馨的一幕悄悄珍藏下来。 关鑫站在树荫底下,撇着嘴默默往边上挪了几步……陆总这个样子,真的很像个痴汉。 第35章 摘莲蓬 回到向阳村,堂屋里饭菜香已经飘出来了,江建党、张月雅在灶台边忙活,听到动静,张月雅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爸,孩子们都回来了。” “好!”江建党加快速度翻炒锅里的菜。 安岚在饭桌摆碗筷,江芬萍在水槽边洗青菜,周志远和陆国华在择豆角、扒蒜。 陆锦城抱着安安进来,小家伙一路打着招呼,进了屋闻到香味也不喊困了累了,从他身上溜下来,踩着叫叫鞋吱吱吱跑进厨房。 “奶奶!太爷!安安回来了!安安摘了好多好多蓝莓!”张月雅正在递菜,回头应声,“奶奶听到了,厨房热,乖宝别进来了,快洗手去,等你太爷再炒两个青菜马上吃饭。” “好~” 安安跑去洗手的时候路过餐桌边,刚出锅的豉汁蒸排骨热气氤氲,浓郁的豆豉香混着蒜蓉的鲜味儿四下漫开。安安小鼻子轻轻翕动,忍不住凑到桌边,踮起脚尖陶醉地吸了口气,软软糯糯地叹道:“好香香哦~” 一旁的安岚哪扛得住小家伙这副眼巴巴的模样,柔声哄着:“乖宝宝,安奶奶夹一块排骨,给你先尝尝咸淡好不好? 安安咽了咽口水,摇着小脑袋,“不用啦安奶奶,安安要等大家一起吃。” 安岚看着小崽崽,心底的喜爱快要满溢出来,“我们小乖宝,怎么这么懂事招人疼。” 江淮去洗了两碟蓝莓放在茶几上,陆锦城自觉进厨房帮忙端菜,关鑫在搬凳子到餐桌前。 子姜鸭是江建党提前焖好的。鸭子切块焯水,子姜切片,下锅炒香,加酱油、料酒、糖,小火焖到收汁。子姜不怎么辣,脆脆的,浸了鸭油的香味,吃起来比鸭肉好吃。陆锦城很喜欢这道菜,夹了很多次。 蒜蓉茄子,茄子是蒸熟的,撕成条,浇上提前炒好的蒜蓉酱,拌一拌就很好吃了。 还有一道是油爆大虾,虾肉鲜甜弹牙,安安最喜欢吃虾。 今天的大厨是江建党,他说很久没下厨了,正好今天活动活动,其他人拗不过他,只好随他高兴。这时候红烧鱼准备焖好了,鱼是两条一斤半左右的鲤鱼,他们早上刚从塘里钓上来的,鲜活肥嫩。 江建党提前把鱼处理干净,在鱼身两侧斜着划开几道漂亮的花刀,方便去腥入味。鱼腹里仔细塞上几片老姜片、小段葱白,再绕着鱼身淋上一圈料酒去腥增香,两面抹上盐,腌一会儿等入味。 趁这个时间,切点其他需要备的菜。忙活完备菜,直接热锅烧油,先洒点盐,这样不容易粘锅,鱼下锅小火慢慢煎,先不要翻动,等一面煎得金黄,再翻面煎至另一面同样金黄,这样煎出来的鱼不破皮不散肉,把煎好的鱼推到锅边,用锅里的底油把姜片、蒜瓣、葱段、一小勺豆瓣酱小火炒出香味。 把鱼重新推到锅底,随后加一点生抽和料酒,添上没过鱼身一半的热水,大火煮开后转小火慢慢焖,让滋味一点点渗进鱼肉。直到酱汁变得浓稠黏糯,满满裹住整条鱼。 焖鱼的时间,他继续炒几个快手菜。 五花肉炒佛手瓜苗是这边的时令蔬菜,他们一家百吃不腻,佛手瓜苗掐嫩尖,洗净切段,五花肉煸到偏干,直接下蒜末爆香,瓜苗下锅快速翻炒,加盐再翻炒均匀就可以出锅。瓜苗嫩,脆甜,混合了五花肉的油脂,吃起来比肉还好吃。 下一道菜是肉沫豆角,豆角切丁,肉沫加姜末煸干后,加入蒜末、豆角快速翻炒,加盐和生抽就可以了,要是能吃辣的话可以切几个小米辣,不过他们家没一个能吃辣的,所以都不放辣椒。紫苏叶切碎最后撒进去,翻炒几下就出锅。紫苏特有的清香味裹在豆角和肉沫上,拌饭特别好吃。 最后是一道鸭血粉丝汤,这边的做法是用猪油先炒香姜片,加入鸭内脏翻炒变色,再加入鸭血翻炒一下,倒入鸭架熬出来的汤。烧开后加入粉丝,再煮两三分钟粉丝变软就可以了,调味就加适量盐、白胡椒粉是一定要放的,这是灵魂,出锅要洒点芹菜碎。 菜陆陆续续端上桌,一家人围坐下来,热热闹闹的边吃边聊。安安坐在陆锦城和江淮中间,江建党端着酒杯,也没说什么客套话,喝了一口,招呼大家吃菜。谁想喝酒的就自己倒,不想喝酒就喝汤、喝饮料。不拘什么,都是自家人,不用在意什么虚礼。 安安握着勺子,舀了半勺饭,江淮给他半勺肉沫豆角,小家伙张大嘴往里送,吃得可香了。陆锦城给他夹了一块排骨,他啃得坑坑洼洼的,骨头吐在桌上,陆锦城拿纸巾帮他擦干净桌面。又夹了一块鱼腹,仔细剔干净鱼刺后,夹给安大老爷。 安大老爷吃完鱼肉,又要吃瓜苗,陆锦城帮他夹了一筷子放在碗里,小崽崽筷子用得还不好,几下都夹不起来,用手抓着吃。 关鑫舀了两勺肉沫豆角拌在米饭里,埋头一下就扒了半碗饭。 江淮看陆锦城光顾着给安安剥虾,都顾不上吃饭。时不时的,也给陆锦城夹点菜,没多久,陆锦城面前的碗就堆满了。 陆锦城把剥好的虾仁一分为二,一半给安安,一半放到江淮面前。这才擦擦手,开始吃饭。 安安快乐的晃着小短腿,“虾虾~安安和爸爸都爱吃虾虾~谢谢陆叔叔~” “安安真乖~” 江淮没说什么,只是看陆锦城爱吃子姜鸭,给他多夹了几筷子,又打了碗鸭血粉丝汤放在他手边。 两个人虽然话不多,但自有一番温情默契。 江建党乐呵呵的看着他们的互动,张月雅和安岚对视一眼,都笑了。 安安吃到后面,专挑瓜苗吃,一根一根往嘴里塞,嚼了几根,忽然仰起脸,“奶奶,这个菜菜好甜!安安好喜欢吃哦!” 张月雅笑着说:“这个菜叫佛手瓜苗,奶奶从小也很爱吃。” 安安又吃完一根,说:“安安和奶奶一样,都爱吃佛手瓜苗。” 饭后,江建党靠在藤椅上小憩,周志远在一旁喝着茶,看看天色,这会儿太阳不太晒,又有风,慢悠悠的说,“池塘里有些莲蓬能摘了,安安想不想吃?” 安安的滑板车忘记带回来了,这会儿玩的是之前放在这里的扭扭车,安安刷的一脚就蹬到周志远身边,仰着圆圆的小脸问,“太姑爷爷,什么是莲蓬?” 小崽崽从来没吃过,好奇的很。 周志远说莲蓬就是荷花结的果子,包在绿色的小房子里,里面是白白胖胖的莲子,吃起来又脆又甜。 安安听了都要流口水,立马下车,“那安安要去摘!” 说着倒腾小短腿,一溜烟跑到江淮身边,江淮正在跟陆锦城聊安安过段时间上幼儿园的事情。 “爸爸,陆叔叔,肘!我们去摘蓬蓬!”他没听过这个词,不太记得住。 “是莲~蓬。”江淮放慢语调教他。 “莲~蓬!安安记住啦。” 小家伙一只小手牵着江淮,另一只攥着陆锦城,小短腿一缩起来,两位爸爸便会意的拉着他,像荡秋千一样来回悠着,这是安安近来最爱的小游戏。 江淮先带着他们回屋喷了一遍驱蚊水,手、脚、脖子都擦了很多,小崽崽戴上驱蚊手环,贴几贴驱蚊贴。夏天的池塘蚊虫很多,不防护好根本没法待。 最后带着人去杂物房翻出两套摸鱼服,防晒草帽,陆锦城拎着他小时候用的塑料洗澡盆,准备待会把安安装在盆里一起带他下池塘玩一玩。 江淮常在乡下池塘边玩水摸鱼,熟门熟路拎起藏青色的连体摸鱼服,抬脚、套身、扣上肩带卡扣,不过两三下就穿戴整齐。 陆锦城从来没穿过,学着江淮的样子动作笨拙的往身上套,江淮连忙上前帮他拉好衣服,调整好两根宽背带的长度,咔哒一声扣好胸前的塑料卡扣。顺手拍了拍他的胸口,“好了。” 陆锦城低头看了看,嘴角带笑。 第58章 走到池塘边准备下水的时候,陆锦城迟疑着问了江淮一个问题,“会不会有蛇?” 江淮眼珠子一转,笑着逗他,“有,待会儿要是你在摘莲蓬的时候,蛇在你旁边怎么办?安安可是坐在盆里的。” 然后江淮清晰的看到陆锦城的鸡皮疙瘩一片一片的立起来,就是一瞬间的事。 “那我们不带安安下去了。”陆锦城果断的说,“不然我怕我顾不上他。” 一旁的安安听到不让他下去,不干了,抱着江淮的大腿喊着,“不要~安安要去!” 江淮后悔了,不应该故意逗陆锦城的,他哭笑不得地看着男人瞬间紧绷的神情,又低头对上抱着他的大腿、小嘴撅得老高的安安,只觉得有点头痛…… 他先弯腰揉了揉安安软软的发顶,柔声哄道:“好了好了,你乖乖的就带你。” 又抓着陆锦城的手安抚他,眼底满是歉意,“放心吧,很安全的,不吓你了。这池塘干净得很,水也不深,从来没有蛇,刚刚是我故意开玩笑的。咱们带着安安一起下去摘莲蓬,我看着呢,没事的。” 陆锦城还是将信将疑的,心有余悸的模样,浑身都透着拘谨。 江淮将岸边四周种的凤仙花,还有杂草一样的扛板归,枝干粗壮的艾草,一一指给陆锦城看,“这些都是驱蛇虫的植物,这个”他指凤仙花“叫凤仙花,根茎叶花含硫磺成分,气味是蛇类最讨厌的。这个”他指扛板归“叫杠板归,看着像长满刺的杂草,茎和叶柄都是刺,这种植物可以形成物理屏障,蛇爬行时会被刺伤,它就不敢过来,同时扛板归散发的特殊气味,蛇也不喜欢。这个”他指着艾草“这是艾草,含挥发性芳香油,气味浓烈,蛇类嗅觉敏感难以忍受这种味道,还有外围那边开黄色花的那些”江淮指着外面“这种植物名叫野决明,俗话也叫蛇灭门。开花时散发着特殊的生物碱气味,对蛇类嗅觉极具刺激性,农科院实验显示,在蛇窝附近种植5天内蛇会全部搬家。我也很怕蛇,我小时候有一年暑假回来陪爷爷住,差点被蛇咬了,有很长一段时间晚上睡觉都会做噩梦,不敢关灯睡。后来大伯问了朋友,托人找了这些植物种下来,从那以后,很多年了,这边都没见过蛇,所以你别怕。” (以上资料来自百度) 陆锦城这才放松下来,看江淮冲他笑,忍不住抬手揪着他的脸颊,“吓我很好玩?” 江淮被他揪着脸颊肉也不反抗,含糊的说,“还行,一般。” 陆锦城看他乖乖任捏,也笑了,松了手,又看到他脸上被揪出的印子,有点心疼,觉得自己下手重了,摸摸他的脸捏了一下他的耳垂,“痛吗?” 江淮木头一样,完全察觉不出这暧昧的动作,“不痛啊,你干嘛捏我耳朵?很痒!快撒开!再捏我还手了。” 陆锦城心累:……江淮你是不是根木头! 看来三年前能有安安绝对是因为喝了酒,要不然按照江淮这种迟钝程度,估计这辈子他们都不会相遇。 第36章 “抓鱼咯” 下水之前, 江淮又问了一遍小崽崽:“安安,再跟爸爸重复一遍,跟着爸爸和陆叔叔下池塘,都要注意什么?” 小崽崽晃着圆乎乎的小脑袋,学着太爷平时把手背在身后的样子,奶声奶气一字一顿地念:“安全第一!安全第一!安全第一!重要事~情说三遍!还有~安安坐在盆盆里,不可以乱动,不可以站起来~” “嗯~~嗯~”太长了崽记不住了。 江淮接着说,“看到水里有鱼鱼,不可以伸手去抓。安安要乖乖听话,才能吃莲蓬!记住了吗?” 崽崽点着小脑袋,拍拍小肚子,挺起小胸脯,“记住了~爸爸。” “很好,乖宝宝。”江淮弯腰亲亲他的脸,直起身,冲陆锦城扬了扬下巴,“陆总,下吧!这帽子戴着难受就不戴了,给我吧,这会儿也没太阳。” “好。” 江淮把两人的帽子搁在岸边。 确认了池塘里没有蛇,陆锦城别的倒是不怕了,迈着大长腿就下了水,嘴里小声嘀咕了一句:“跟你说了多少遍换个称呼,总是不听。” 江淮听得一清二楚,忍不住弯起眉眼,把崽崽抱到盆里坐好,顺着池塘边沿慢慢把盆推下水,顺着他的话改口:“陆哥,接好了。” “这还差不多……慢点推,安安坐好哦。”陆锦城满意了。 “嗯~”小崽崽点着小脑袋应声。 “陆哥,你在后面,多盯着点崽崽。” “好。” 江淮又轻声叮嘱盆里的安安:“乖乖坐好,千万别乱扑腾。” “嗯~安安乖,不动。”安安乖乖坐好,两只小胖手紧紧扒着盆边沿。随着盆晃悠悠荡进池塘,小崽崽忍不住哈哈哈笑起来。 陆锦城和江淮一前一后站在水里,看着崽崽这么开心,两人相视而笑,眉眼间皆是温柔的情意。 二楼左侧便是关鑫的房间,他今早起得太早,午饭后困意上头,便回房睡了午觉。这会儿刚悠悠转醒,带着几分惺忪睡意起身,伸手哗啦一下拉开了窗帘。 恰好将池塘里的景象尽收眼底。 站在水中的两人一个清俊出众,一个温润如玉,伴着中间天真烂漫的小家伙,笑意恬淡,岁月静好, 关鑫心头一动,只觉得这画面美好得恰到好处,连忙拿起手机,抓拍下了这温馨的一刻。 没人料到,这张随手记录下来的照片,在往后岁岁年年,都成了陆锦城手机和电脑固定不变的桌面背景。 江淮在前拉着绑在盆沿的绳子,迈步走入荷塘深处,水刚没过他的大腿。他熟门熟路地拨开层层叠叠的荷叶,顺手摘了一张大小差不多的,扣到安安头上。 “爸爸~哈哈哈哈~荷叶好香!”新鲜荷叶的清香萦绕在崽崽鼻尖,小崽崽可高兴了。这时候他还牢牢记着爸爸说的话,小胖手依然紧紧抓着盆沿,没有乱动,只是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左看右看,时不时乐出声。 陆锦城跟在盆后面半步不离,一只手扶着盆沿,防止木盆太过晃动。 碧绿的荷叶挨挨挤挤,清风一吹,荷叶沙沙作响,淡淡的荷香扑面而来。江淮在前面开路,左冲右突,遇到太密集的荷叶就顺手折断——荷叶杆上有刺,要是不小心扎到安安就麻烦了。反正根在底下长着,荷叶还会再长。他专挑个头饱满、泛着青褐色的莲蓬伸手摘下,折下好几只,用荷叶包好,转身递到木盆里。 安安看见圆鼓鼓的莲蓬,立马兴奋地踮了踮小屁股,小胖手伸得高高的,奶声奶气地嚷嚷:“莲蓬!要莲蓬!” 由于江淮反复叮嘱过,陆锦城早有准备,已经双手扶稳了塑料盆。他知道安安平时兴奋起来会习惯性地跺脚尖叫,有时候还会大声嚷嚷。小孩子嘛,你跟他约法三章说得再好,一高兴就全都忘了,这时候就需要大人兜底了。 “安安,你抱着莲蓬,不可以乱动哦。有没有被蚊子咬?”陆锦城连忙制止兴奋的崽。 安安乖乖地抱着荷叶包好的莲蓬,不敢动了,“陆叔叔,安安没有被蚊子咬哦。” 有陆锦城看着小崽崽,江淮放心的转身继续找,这时候,二楼的窗户里,关鑫探出半个身子,“江淮,左边,有两片荷叶挡住了。” 江淮抬头往楼上看,“吵醒你了?要不要下来玩?” “没有,我睡够了。不下了,我这里视野好,能看到全景,正好帮你多找找。” “行。” “干爹!”崽崽热情的冲楼上的关鑫挥爪,盆身晃动,陆锦城连忙两手压着。 “安安别乱动,小心掉下去。” “好哦~安安摘多多的,给干爹吃~” “谢谢乖宝宝。” “嘿嘿嘿~不客气呀~” “陆总左手边有一棵,荷叶挡住了……江淮往前走两步有两棵……江淮左走一步有一棵……” 有了关鑫的加入,莲蓬迅速摘到了一大把,全部被江淮用荷叶厚厚包着放到盆里。 关鑫把江淮和陆锦城指挥得团团转,安安坐在盆里被拉过来,拉过去…… 一时间两人都没顾得上盯着安安,小崽崽眼睛盯着水面,小手指着前方,“爸爸,有鱼!”江淮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几条手指长的小鱼在水里游,尾巴一摆一摆的。 “嗯,有鱼。”江淮随口应付他,池塘有鱼太正常了。 这时盆边突然有一条小鱼跳出水面,银白的身子在空中划了一道弧,又落回水里。安安看到鱼跳起来,眼睛一亮,忘了自己坐在盆里,忍不住身子往前一扑,两只手一起伸出去。 “抓鱼鱼咯。” 小家伙可是个实心崽崽,盆迅速的往一边歪。 盆翻了。 “安安!” 陆锦城反应快,手一伸抓住小崽崽的衣服把崽提起来抱在怀里,冲劲太大导致身形不稳,眼看就要往旁边栽倒,好在江淮快步上前,一手抱住陆锦城的腰肢,一手扶着安安。 第59章 三个人抱成一团在水里晃了两下,总算站稳了。 “没事没事。”陆锦城低头看安安,“吓到没有?”安安摇头,“对不起,爸爸~对不起,陆叔叔~” 江淮还靠在陆锦城肩膀上,心口依旧砰砰狂跳个不停。方才眼见木盆倾斜翻倒,小家伙整个人往前扑出去的刹那,他只觉得心脏猛地一揪,瞬间悬到了嗓子眼,还好…还好… 陆锦城看江淮久久没有反应,忍不住动了一下肩膀,“江淮?没事吧?” “江淮?没事吧?” 关鑫在楼上看到盆翻了,飞快的下楼往池塘这边跑。 “没事,” “没事!”这是扬声回应关鑫。 江淮看着近在咫尺的脸,缓缓松开抱着他们的手,轻轻呼出一口气,“没事,吓着了。” 安安看着爸爸脸上的表情,害怕的抽噎起来,“呜呜呜……爸爸~对不起。” 江淮抱过他,拍拍他的后背,亲亲他两边的脸颊,“没事宝宝,是爸爸没照顾好你,不哭不哭,安安是爸爸的乖宝宝,不要哭。” “安安……呜呜呜~忘记了…呜呜呜~…不能~不能抓鱼鱼~…” “好~爸爸知道了,不哭不哭,没事没事。你看,你干爹在岸边,等着吃宝宝摘的莲蓬呢。” 江淮继续拍哄着,“别哭了,陆叔叔不是及时抱起安安了吗,陆叔叔超厉害对不对?” “嗯!”小崽崽认真点头。“超厉害!” “那有礼貌的崽崽说谢谢了没有?” “没~有~”“要做有礼貌的乖崽哦。” “谢~谢~陆叔叔。” “安安真乖。”陆锦城跟着江淮轻轻拍拍他的背安抚他。 没过几分钟,哄好了崽,陆锦城把盆翻正,捡起四周散落的莲蓬,全部丢到盆里,两人回到岸边,安安的人生第一次摘莲蓬活动,宣布结束。 回到堂屋,江淮拿着毛巾给关鑫,让他帮忙把崽崽收拾干净,他和陆锦城要去换下摸鱼服冲洗一下。 关鑫一条毛巾擦干净崽崽,出来院子把莲蓬全部丢进桶里冲洗了一下,在水龙头边就迫不及待的掰开一朵,露出里面白嫩嫩的莲子,安安咽着口水,“哇~莲子好好吃哇~” 关鑫忍不住的笑,“你还没吃到嘴呢崽崽。”安安不好意思的咯咯咯笑了… “走,回堂屋,”关鑫一手牵着崽,一手提着一篮子辛苦摘回来的莲蓬。 把剥了壳去了芯的莲子肉递给崽,安安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亮的,脆的,甜的,不是那种糖的甜,是清甜,带一股水灵灵的鲜。 他又吃了一颗,眼巴巴的看关鑫继续剥,关鑫剥到第三颗,自己吃了,“真甜,比水果店里买的好吃。” 安安口水要掉下来了,急得跺脚脚,“干爹~干爹~~” 关鑫赶紧又剥一颗喂给他。 安安忍不住开始自己剥,又抠又咬,莲子壳剥得坑坑洼洼,偶尔吃到一点莲子芯,苦得小脸都皱起来,关鑫立马掏出手机录视频,崽崽的高清黑历史和表情包,关鑫攒了一大堆! 安安中午没睡,这会儿眼皮开始打架。吃着吃着就断电了,小手攥着一颗还没剥完的,歪在陆锦城怀里睡着啦。 陆锦城一手揽着他,一手接过江淮递来的湿毛巾,给他擦脸。安安闭着眼睛,毛巾擦到嘴角的时候还张嘴咬了一口,咬到一嘴毛巾味,皱了一下鼻子,又松开了。陆锦城把他手指缝里粘的莲子碎擦干净,那颗没剥完的莲子从他手里滑下来滚到地上。安安感觉到了,嘟囔了一声,没睁得开眼。 关鑫就低头看手机回了一条信息的时间,屋子里就安静下来了,他凑过来看了一眼,“竟然睡着了?”陆锦城嗯了一声。 安安的脑袋从他怀里往旁边歪,陆锦城轻轻托住,让他靠在自己肩窝上。小孩的嘴巴微微张着,呼吸轻轻的,睫毛偶尔颤一下。 江淮晾完毛巾回来,“你抱稳了,我去拿条薄被子。”他进屋里拿了安安的小被子出来,抖开,盖在他背上,陆锦城抽出一只手把边角掖了掖。安安动了动,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着陆锦城的衣领,又不动了。 小崽崽刚睡着没多久,在房间午休的长辈们陆续睡醒起来了,安岚走到客厅,看到安安窝在陆锦城怀里睡得正香,她脚步放轻了,没出声,在旁边沙发上坐下来,举起手机毫不掩饰的拍了照。 陆锦城疑惑了看了她一眼, “太稀奇了,自从你20岁宣布出柜后,妈就没想过你以后抱着孩子的模样。” 陆锦城垂着眼眸,目光落在怀中小团子恬静的睡脸上,小家伙呼吸匀净,软软的身子乖乖窝在他怀里,温热的触感熨得心底一片柔软。“妈,我好像能体会你们当时的感觉了。” 养儿方知父母恩。 张月雅从房间出来,“睡了?”陆锦城说睡了。看陆锦城抱着安安的样子,笑眯眯地轻声说,“锦城,你抱小孩还挺像样的。” “嗯,我以后学着带。” “好孩子。”张月雅现在看他,是越看越满意。 安安翻了个身,从陆锦城肩窝歪向一侧,脸别扭的朝上。嘴巴张着,呼吸声有一点点重。小手从衣领上松开,垂在身侧。陆锦城把他往怀里拢了拢,调整了一下,安安的手又搭上来了,搭在他胸口,手指微微蜷着。关鑫在旁边看了一眼,小声跟江淮说,“你儿子睡觉还挺老实。”江淮说你没见他晚上睡觉,被子能踢到床下!关鑫哈哈笑,安安在梦里听到什么似的,哼了一声,关鑫赶紧捂着嘴,不敢笑了。 安安睡了一个小时就醒了,先揉了揉眼睛,也没看人,冲陆锦城喊了一声爸爸。声音还带着睡意。 陆锦城知道不是喊他,但还是低低的应了一声,“嗯。” 江淮拿过他的奶瓶装了水递过去,安安抱着喝了几口,清醒了,爬下沙发,踩着叫叫鞋吱吱吱跑去找太爷了。陆锦城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t恤上有一小片口水印,好像无人在意安安喊的那声爸爸是谁应了声。 第37章 帅气的小平头安安 八月初的周末,平南热得蝉都不叫了。安安穿着小背心,趴在客厅地板上拼轨道,拼一半不想拼了,跑去阳台看楼下有没有小朋友在玩。 乐乐哥哥去外婆家过暑假了,天那么热,楼下也没有小朋友出来玩。安安又跑回来,把轨道拆了重新拼,拼好又拆,拆了又拼。江淮在书房里写材料,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安安进去拽他裤腿,“爸爸,乐乐哥哥什么时候回来?”江淮说要到月底开学才回来。 “还要好久。”安安松开手,又跑去阳台了。 陆锦城在客厅角落支了张小桌办公,安安凑过去趴在他膝盖上,“陆叔叔,你在看什么?”陆锦城说在看资料。安安听也听不懂,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说“安安也想看”。陆锦城把他抱到腿上,安安看了两眼不感兴趣,又滑下去。 他在客厅转了一圈,又跑过去扒着书房的门框往里看。江淮正对着电脑敲字,眉头微皱,手指挥舞得飞快。安安看了一会儿,回头喊陆锦城,“陆叔叔,爸爸在干什么呀?”陆锦城走过来,看了一眼,“你爸爸在工作,写材料。”安安想了想,“安安也会写材料。”陆锦城没忍住笑,“你会写?”安安点头,很认真地说会写。 陆锦城把笔记本拿过来放到茶几上,叫他拖着自己的小凳子过来坐好,打开一个新文档,安安伸手摸了一下键盘,触控板碰得光标乱飞。他学着江淮的样子,两只手搭上去,手指在键盘上乱戳,屏幕上一串乱码。安安越戳越起劲,噼里啪啦的声音从客厅传进书房,一边戳一边哈哈笑,“安安也在写材料!安安好厉害!” 江淮听到动静,怕小孩作妖,从书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安安正专注地敲键盘,陆锦城坐在旁边看着,嘴角带着纵容的笑。江淮摇摇头把门带上了。 安安敲了一会儿,停下来,低头看了看屏幕上自己打出来的字——全是乱码,一个都不认识。他转头问陆锦城,“陆叔叔,安安写完了,你帮安安看看。”陆锦城凑过去看了一眼,认真地点点头,“写得很好,比你爸爸写得还好。”安安满意了,又接着敲。 张月雅刚去隔壁栋和安岚串门回来,提着一盒切好的西瓜,安安抬头喊,“奶奶,奶奶快看~安安在写材料!” 张月雅走近了,伸头看了一眼满屏的乱码,笑着说,“安安真厉害,都会写材料了,下回帮你爸爸写。” 安安更得意了,小手指敲得更快更大声,“好~” “那你继续写,奶奶收拾屋子去。” “嗯~” 敲了快五分钟,安安手累了,把电脑一推,“安安写完了,要休息一下。”他叉起一块西瓜啃了两口,又跑去阳台看楼下有没有小朋友。 还是一个都没有。 他回来趴到陆锦城腿上,“陆叔叔,爸爸写材料还要写多久呀?”陆锦城说可能还要一会儿。 第60章 安安想了想,“那安安去帮爸爸写。”不等陆锦城说话就推门跑进书房,两三下爬到江淮腿上坐好,十分热情的说,“爸爸,安安会写材料了~看安安帮你写。” 说着小手在键盘上一顿乱拍,屏幕上的文档瞬间多了几行乱码。 江淮看着刚写完的段落被安安插了一串字母,闭了闭眼,深呼吸,默念三遍亲生的亲生的亲生的! 轻轻的把安安的爪子!从键盘上拿开,“安安,爸爸还没保存。”安安不懂什么意思,扭头看他,“安安帮爸爸写材料呀。” 江淮心累的说:“谢谢安安,可以了可以了,安安去帮陆叔叔写好不好。”死道友不死贫道,陆锦城,你的崽你自己受着吧! 小崽子觉得自己的能力得到了认可,“好,看安安的!”说着从江淮腿上滑下去,嗒嗒嗒跑走了。 徒留悲伤的老父亲江淮,默默删乱码。 他把安安拍乱的地方重新整理完,走到门口伸着脖子瞧客厅的动静。 客厅里陆锦城不嫌热的抱着崽,还手把手的教崽打字,把小崽美得找不着北。 江淮:…… 看来以后也不能指望陆锦城当个严父了。 打字游戏多玩了十分钟,安安就腻了,主要是文盲崽啥也看不懂,光听响,还要戳手指头,手指头都戳痛了! 小崽崽拽着陆锦城的手去看他拼的轨道,陆锦城坐在地板上陪他拼了一会儿,安安说“不对不对,这个应该放这里”,陆锦城就按他说的放,安安又说“不对不对,这个是弯的”,陆锦城被他指挥得团团转。 傍晚,两家的大人一起在厨房忙活,今天的大厨是江德宏和陆国华,江建党还在楼下跟老刘下棋。 两家人现在基本上都是在江淮家这边开火,周末的时候他们常常约上江芬萍和周志远,陪江建党一起回向阳村小住两天。钓钓鱼,收拾收拾菜地什么的。 基本上,以向阳村为辐射范围的五公里之内,能去野钓的大大小小的溪流河边,或多或少的都有过,这几个空军佬的身影。 自从定居平南,陆国华厨艺见长,他在切菜的时候说陈延光明天到。安岚和张月雅坐着小板凳,在厨房门口择菜,“延光要来?他上次说来,又没见到,我还以为他不休假了。” “这次是真来,休假一周。”陆国华又给江德宏和张月雅介绍道:“延光就是老陈,陈军的儿子,目前在部队当兵。” 老陈嘛,江德宏是见过的,来这边和他们一起钓过几次鱼,钓完鱼,他们还一起在向阳村吃过饭。 安安蹲在一旁玩小汽车,“延光是谁?” 陆国华说:“是你表叔,我们的外甥,你陆叔叔的表弟。” 安安听不懂这对他来说复杂的关系,但不耽误他爱操心,“那表叔来,安安带他玩儿。” “哎呦~安安这么乖,都会招待客人了,真棒!”安岚笑着夸他。 安安高兴了,“对呀,安奶奶,安安的小汽车可以借给表叔玩哦。” 等陆锦城从书房忙完出来,他屁颠屁颠跑过去,“陆叔叔,表叔要来哦,到时候安安带着他一起玩儿。” 陆锦城弯腰抱起他架到肩膀上,张嘴就开始夸,“安安真厉害,都会带表叔玩儿了。” 小崽崽兴奋得尖叫起来,小胖手揪着他的头发,“啊哈哈哈哈~陆叔叔,安安是巨人~哈哈哈哈~” 第二天上午,陈延光的车停在幸福里东门。 陆锦城牵着安安在东门门口等他,他从车上下来,戴着墨镜,穿着一件军绿色t恤,工装裤,小平头,皮肤晒得黝黑,肩膀宽宽的,走路带风。 安安高高仰起头看他,“哇~陆叔叔!那个人好高!好酷哦!” 陆锦城冲着那个人招手,“那是你表叔,安安,叫人。” “表叔。”安安脆生生的喊了一句。 陈延光在他们面前站定,随手摘下脸上的墨镜,眉眼一下子舒展开来。 他身形挺拔高大,浑身带着利落爽朗的气场,弯腰朝着小小的安安俯下身, “哎,乖孩子,真有礼貌。” 陈延光一把抱起小崽崽,从口袋掏出一个厚厚的大红包塞给他, “来,拿着,表叔给你的见面礼。” 安安两只小爪爪相互握着,不知所措的撇着身子探向陆锦城,“陆叔叔!” 陆锦城拍着他的背安抚他,“没事,这是表叔给安安的见面礼,安安收着吧。” 安安这才听话的双手接过红包,“谢谢表叔~”抱着大红包的崽崽转手递给陆锦城,“陆叔叔,你帮安安拿,拿给爸爸~” “好。”陆锦城觉得很新奇,他人生第一次帮孩子代收红包。 陈延光趁机捏捏他的脸,果然如他想的那样,小孩儿脸嫩得像豆腐!捏完脸,他把崽崽架上肩膀,冲陆锦城丢车钥匙,“锦城,你去后备箱拿点东西。”难得有个机会能使唤使唤这个表哥,陈延光可不跟他客气。 “哇~”安安惊叹着,他从来没坐过这~么高的肩膀,“嘿嘿嘿嘿~~”小崽崽忍不住激动的晃晃脚,“安安~好~高哇~哈哈哈哈哈~~” 陆锦城打开后备箱,看到装得满满当当一车箱的东西,果断的钻进车子,伸头冲小崽崽喊,“安安,陆叔叔要开车去地下车库,上车吧,我们从车库回去。”他傻了才会扛着这堆东西走大门,到时候穿过小区花坛那边,任人围观的,直接走地下车库不是更省事儿! “不要,安安要去滑滑梯那边玩一下~”安安扬声回应,“陆叔叔,你寄几开车回去吧~表叔,肘!安安带你回家!”小崽崽撸了撸陈延光短短的寸头,扎扎的。 “行吧。”陆锦城开车走了,也不管陈延光愿不愿意帮他带娃。 “表叔,肘那边,那边~”小崽崽带着陈延光径直去了花坛那边,安安老远就看到平时一起玩耍的小伙伴,扯着嗓子就喊“豆豆~豆豆~看~这是我表叔,我表叔高不高!” “哇~” “哇——好高啊!” “安安你飞起来了!” “他是谁呀?” 陈延光还没开口,安安已经替他回答了,语气骄傲得不行,“是我表叔!我家的表叔!”陈延光嘴角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前排那个扎辫子的小女孩豆豆已经喊了一声,“安安你表叔好帅啊!” 陈延光一米八七的大个子,腰板挺得笔直,往一群小萝卜头中间一站,确实像座山一样。 安安坐在他肩膀上快乐的晃着脚,小手在陈延光头顶摸了一把,“我表叔头发扎扎的,你们的表叔头发扎吗?”几个小孩凑过来叽叽喳喳地喊“我表叔的头发不扎” “我没有表叔。” “能让我摸摸头发吗?”这是胆子很大的豆豆,总是语出惊人!之前还想叫安安和她结婚呢! 陈延光被吵得头晕,想说他洗过头了,又觉得跟一群小孩解释这个不太对。 满脸的生无可恋。 浩浩探着脑袋问,“安安,他是不是解放军叔叔?” 安安也不知道呀,“表叔~你是解放军叔叔吗?”陈延光高冷的点点头,说是。 浩浩激动了,恐龙玩具都掉了也没在意,“我舅舅!我舅舅也是解放军叔叔!” “哇!” “哇!” “哇!” 陈延光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语文课上,讲过的一首古诗:听取蛙声一片。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围在旁边的几个小朋友瞬间都看呆了,一个个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小嘴巴微微张着,满眼都是新奇。 浩浩最先反应过来,往前凑了小半步,盯着他的脸,惊叹:“解放军叔叔笑起来好好看呀!” 安安也晃着小短腿,得意地附和:“那当然啦~安安的表叔最帅!” 其他孩子也跟着叽叽喳喳围得更近了,一个个探头探脑的凑过来。 浩浩眼馋的看着安安,说也想坐一下表叔的肩膀, “不行!”安安说,“这是安安的表叔,只能给安安坐!” 他两只小爪子紧紧抓着陈延光的短发,陈延光被揪得有点疼,但他也不好意思说。 坐了一会儿,安安喊陈延光,“表叔,肘!安安带你去那边玩儿!”陈延光把他从肩膀上放下来,安安牵着他的手,领着一群小跟班,浩浩荡荡地往滑滑梯那边走,边走边回头喊,“你们快跟上啊!” 身后一群小孩儿叽叽喳喳,“安安的表叔你跟我玩吧!”“安安的表叔好帅”“安安的表叔给你玩我的小汽车。”安安快步走在前面,拉着陈延光的手,小胸脯挺得高高的,真的很像杰瑞。 陈延光忍着笑掏出手机拍了个视频发给陆锦城,“你儿子像不像杰瑞?” 陆锦城:…… 虽然无语但反手点了收藏视频。 在楼下玩够了,回去的时候,陈延光把小崽崽抱起来,崽搂着他的脖子,指完路,又摸了一下他的头发,“表叔,你的头发好短,好帅。”陈延光逗他说,“那你也剪一个。”安安摸了摸自己软趴趴的头发,陷入沉思。 第61章 进了家门,江淮一家人和陆国华一家招呼着陈延光坐下喝茶。安安全程黏着这个新鲜出炉的帅表叔,喜欢得不得了。 陈延光在平南住了五天,每天都带安安去楼下玩。安安跟着他学会了踢正步,在家里“一二一”地走,小手甩得老高,叫叫鞋吱吱吱响。他还学会了敬礼,五指并拢举到太阳穴旁边,但举歪了,举到头顶上去了。 因为他做这两个动作的时候,最像杰瑞,陈延光这个坏表叔,已经录了他无数个黑历史视频和表情包。 安安摸了几天表叔的寸头,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拉着江淮的手,仰着小脸跟他说,“爸爸,安安要去剪头发,剪跟表叔一样的,好帅好帅的。”江淮正在喝水,闻言差点被呛到。 他低头看了看安安的小圆脸、小软毛、小肉胳膊小肉腿,又想象了一下他平头的样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跟儿子解释——这不一样啊崽崽! 见他不回应,安安不依不饶,坐在他脚边掰着手指头数表叔的头发有多帅,数了一二三四五点,说每次一带表叔下楼玩儿,大家都围着他,皓皓说简直比动画片里的超人还帅。 晚上江淮跟陆锦城说起这事,陆锦城看了一眼安安堆满笑的小胖脸,欲言又止,最后说了一句挺违心的话,“剪吧,剪了凉快。” 江淮说,“……就知道不能指望你,他要是哭了你哄!” 陆锦城低笑,“行行行!我哄。” 安安执着的问了好几天,周末,实在拖不下去的江淮和陆锦城,真的带着安安去了理发店。安安坐在儿童椅上,挺着小胸脯,嗓门脆亮,“安安要剪平头!跟表叔一样的!超帅的!爸爸!你快给理发师叔叔看我表叔的照片,安安就要剪那样的!” 理发师看完照片,沉默着没说话,思考了一下人生!又一言难尽的看了看江淮,又看了看陆锦城,两人都点点头。 行吧,剪!但是小屁孩哭的话,能不能拉出去哭,不然他怕没人敢进来剪头发了!!! 理发师推子刚下去,安安听到嗡嗡声缩了一下脖子,推子很快推了一圈,小软毛掉了一地,安安看着镜子里自己越来越光的脑袋,眼眶红了,瘪了瘪嘴,但没哭出来。理完发,崽崽满头短茬,摸起来也不扎,主要是小屁孩太小了,头发都还是软软的。 安安看着镜子伸手摸了摸自己脑袋,眼泪迅速溢满眼眶,江淮问他还帅不帅,安安吸了吸鼻子,可怜巴巴的“帅。” 声音闷闷的,委屈巴巴的。 陈延光早就归队了,但一般饭点这种休息时间还是可以看一下手机,发发信息的。陆锦城偷偷录了视频,发给他。 陈延光回复了一串语音,59秒全都是嚣张的笑声,连发三条! 回家路上,安安一直摸自己的头,摸一下,看看手指,再摸一下。进了家门,张月雅看到安安的新发型,愣了一下,然后背过身偷笑。 “奶奶。”安安打招呼的声音都有气无力的。 张月雅假装忙碌,都没敢转过身来看他,“哎!”好险,差点忍不住笑出声! 安安径直跑去照镜子,照了一会儿,也许是自我催眠成功了,自己点了点头,说“安安帅”。 关鑫晚上打视频来,看到安安的新发型沉默了五秒钟,径直挂了电话。两分钟后发了条语音过来,说信号不好,但一边说一边控制不住的大笑。 安安还发了条语音追问,“干爹!安安帅不帅!” 关鑫昧着良心回复说帅。 第38章 第二次家庭会议 这两天小太阳幼儿园开学了。 安安大清早跟太爷出去溜达了一圈,看到豆豆背着粉红色的小书包,浩浩拎着蓝色的小水壶,小虎和阳阳手拉手走在前面,茜茜踩着粉色艾莎公主的滑板车,几个小萝卜头浩浩荡荡往幼儿园的方向走。乐乐哥哥更不用说,开学就升中班了,书包比去年都大了一圈,昂头挺胸的走在队伍最前面,像个领队。 小萝卜头们的家长们都跟在后头,三三两两的闲聊着,小太阳幼儿园就在小区对面,出了小区南门,过马路往前走五十米就是小太阳幼儿园的大门口了。 安安跟着走到小区门口,看了一会儿,扭头就往家跑。跑了几步,还记着太爷年纪大了,跟不上他,又停下来等等太爷,着急的原地直跺脚。 好不容易牵着太爷回到家,他冲进客厅,从沙发角落拽起安岚新买的小书包就往背上套。想想不对,书包得装点东西,小肩膀微微耸一耸,书包就顺着后背滑下来,他拉开书包拉链,又不知道往里面装什么,翻来覆去找了一包没开封的饼干塞进去,又把最喜欢的一辆坦克,和一辆橙色小汽车找出来都塞进去。拉链勉强拉上了。他背着鼓鼓囊囊的小书包跑到厨房门口,“奶奶!安安要去上学!” 张月雅刚吃完早餐,正在洗碗,手上全是泡沫,扭头看了他一眼,“你还小呢,明年才能上。” 安安急了,“安安不小!豆豆都上了!浩浩也上了!茜茜也上了!”张月雅让他去找爸爸,安安转头又来敲卧室的门,敲完直接踮脚开门跑了进去。江淮正在换衣服,衬衫刚套上一个袖子,安安跑过去抱住他的腿,仰着脸喊,“爸爸!安安也要上学!” “你要去上学?”江淮快速把另一只袖子穿上,把衬衫扣严实。 安安眼尖,指着他被衣服盖住的锁骨喊,“爸爸,蚊子咬你!你被咬了好多好多包!”江淮不自在的把领子往上拉了拉,“嗯,昨晚有只大蚊子一直咬我。”安安也顾不上说去上学的事了,热心的去翻床头柜,“安安帮你找花露水,上次~上次奶奶说蚊子咬了要涂花露水。” 江淮连忙拉住他,“不用找了,安安,爸爸擦过花露水了。”安安的书包带子太长,背上去都快垂到小腿了,他缓缓蹲下来帮小崽崽把书包带子调短一点。 既然爸爸都说擦过花露水了,安安就继续说上学的事,“豆豆她们都去了,安安也要去。”江淮帮他调整好书包,揉了一把他的小短毛,“幼儿园不收三岁以下的小朋友,你现在刚两岁七个月,等到明年过了生日,爸爸就送你去。” 安安嘴一瘪,从书包里掏出那包饼干,举到江淮面前,“安安有饼干,可以分给小朋友吃,老师就会收安安的。”江淮把饼干塞回他书包拉好拉链,“不是有饼干就能上学的。” 安安不干,抱着江淮的腿不撒手,小脚还跺了几下,叫叫鞋吱吱吱直响。江淮急着出门上班,本来今天已经起得有点晚了。陆锦城在书房听到动静走出来,“怎么了?” 江淮双手捂住安安的耳朵,快速的说,“都怪你昨晚非要弄出痕迹,刚刚出去又不关好门,被安安进来看到了。现在,你儿子闹着要去幼儿园,你自己哄吧,我要去上班了。” 安安被捂住耳朵,着急的一直在跺脚,小爪子扒拉着江淮的手,“爸爸~爸爸~” “对不起安安,爸爸着急去上班,不小心捂到你的耳朵了。”江淮松开手毫不走心的道歉。 安安疑惑的盯着他看,“真的吗?” 江淮淡定的又解释了一遍,“嗯。因为爸爸要迟到了,比较着急,没注意就捂到你的耳朵了。对不起,安安宝宝。” “好吧,没关系的,爸爸~”安安小大人似的冲他摆摆手,这是跟他太爷学来的动作。 “那……爸爸可以出门了吗?” 小崽崽仰着小脸认真地说,“可以,爸爸,你晚上要早点回来,安安等你吃饭。” 陆锦城弯腰左手捞起崽崽,江淮凑上去亲亲小崽的左脸,陆锦城亲亲小崽的右脸。心机陆总还趁机朝江淮那边挪了一步,右手搂着江淮的腰,转头在他唇上快速啄了一口,还“顺便”舔了一下他的耳朵。耳朵传来的痒意让江淮差点忍不住跳起来,他狠狠地拧了一把陆锦城的腰。 “嘶~” 安安小崽崽看到两人凑在一起,哈哈哈笑着伸出小爪子抱住两人的脖子,“啪啪”左右各亲了一口。陆锦城又趁乱跟着亲了一口江淮。 “好了好了,”江淮推开这父子俩,“再不让我出门,我真的要迟到了。安安,在家要听话,不许捣乱。” 安安用力点头,“安安乖,安安不捣乱,安安跟陆叔叔玩。” 陆锦城抱着崽崽送江淮到门口,临关门前趁安安没注意,从裤子口袋摸出一个小盒子,快速塞进江淮的手里。指腹还轻轻蹭了蹭他的手心,带着一点隐秘的缱绻,动作很快,像做贼似的。江淮下意识的把拿着东西的手往身后藏了藏,又抬头看陆锦城,陆锦城冲他挑着眉笑。 电梯缓缓下行,镜面映出他带着浅笑的模样,眉眼温润。 江淮坐进车子,按照习惯先原地怠速热一会儿车。 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剩发动机低沉平稳的嗡鸣。 他打开那个精致的方形小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的摆着六颗巧克力,模样做得十分好看。 第62章 有两颗带着淡淡的花香,是玫瑰流心的;两颗表面带着细盐颗粒,是经典的海盐焦糖口味;还有两颗干干净净的奶白色,是柔和的香草流心。 这是一款国外知名品牌的手工流心巧克力,有一年关鑫的爸妈春节出国探亲时,也曾特意给他带过一盒。 江淮捏起一颗玫瑰流心的巧克力放进唇间,薄脆的外壳在舌尖柔柔化开,馥郁的玫瑰香气混着醇厚的可可瞬间迸发,绵密的流心在舌尖缓缓漾开。满嘴都是清雅的花香,和当年吃到的味道分毫不差。 只是心情早已截然不同。 江淮刚出门,安安搂着陆锦城的脖子亲了他一口,很认真地给他出主意,“陆叔叔,你要跟爸爸说,安安很乖的,让安安去上学!爸爸一定会听你的。” 陆锦城:…… 不太敢接话,我听你爸爸的还差不多! 安安没得到回应,不太满意,小爪子胡乱的撸他的头发,“陆叔叔?” 陆锦城的头发乱翘着,去玩具箱拿了一个安安的玩具车递给他,“安安,你看这辆车还能变形。”安安看了一眼车,又看了一眼陆锦城,眼泪迅速溢满了眼眶,眼睛一眨圆滚滚的泪珠就落了下来。 “别哭,别哭呀宝宝,等你爸爸下班回来陆叔叔就跟他说好不好?别哭。”陆锦城手足无措的坐在沙发哄崽。 张月雅和江德宏都出门上班去了,江建党刚从卫生间出来,就看到一个哭包崽。 陆锦城一头黑发被安安撸得乱七八糟,几缕发丝凌乱地翘在额前。他整个人微微前倾,双手环着委屈巴巴哭唧唧的小家伙,轻声哄着,一下一下顺着安安的后背安抚。 对上江建党看过来的目光,他耳根微微一热,带着几分窘迫,“爷爷,安安想上学,可是年龄没够……” “没事,我来哄哄他。”江建党坐到他旁边,把小家伙从陆锦城怀里抱了过来。他抽了张纸巾擦擦安安脸上的泪珠,“我们安安乖宝怎么哭啦?” 安安埋在太爷颈窝里,闷闷地哼哼:“太爷~安安想上学,陆叔叔~呜呜呜~都不肯帮安安跟爸爸说。” 陆锦城坐在一旁,无奈摊了摊手,心里暗自叫苦。前两个月江淮已经特意咨询过,教育部门有入学政策,公办幼儿园小班,一律不接收未满三周岁的孩子。 私立幼儿园倒是可以去上托班,问题是两家长辈都可以帮忙在家带孩子,没必要那么早送去学校。他和江淮打心底里也不愿这么早就把安安送去读托班,孩子还太小了! 但现在是小崽崽自己想去上学,这可难办了,陆锦城觉得有点头痛。 江建党笑着拍拍小崽崽的小屁股轻声哄着:“因为我们安安现在还太小啦。” “可是~可是大家都去上学了呀,豆豆、浩浩、小虎、阳阳、茜茜,”小崽崽一个一个的数着,每数一个就伸出一根手指头,“他们~他们都去上学了,安安为什么不能上学?”崽可委屈坏啦!整个人蔫巴巴地搂着太爷。 江建党想了想,把安安从怀里捞起来坐好,“这样吧!今天晚上八点钟我们召开一个家庭会议,大家都讨论一下安安上学的事情?好不好?”说着,他看了一眼陆锦城,“锦城啊,你在群里跟大家都通知一声,还有芬萍和志远都要通知到位,晚上务必全员到场。” “好的,爷爷。” 安安吸了吸鼻子,脸上还挂着泪珠,问:“太爷~家~家庭会议是什么呀?是开会的吗?像陆叔叔开会那样吗?安安~安安也要参加!”安安是个见过世面的崽,他可是见过陆锦城开视频会议的! “家庭会议就是咱们一家人坐在一起商量事情,安安当然要参加。会这次议的重点可是我们安安!你这个小滑头要是不参加,那这会开了也没用。”江建党伸手点了点他的小鼻尖。 安安立刻不哭了,从太爷身上滑下来,跑到陆锦城面前,趴在他的膝盖上,“陆叔叔你快发消息呀!你快点发!叫大家都来!安安要开会!” 陆锦城被催着拿出手机,点开家庭群。群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不久前安岚刚发的“今天菜市场有新鲜的黑猪排骨,晚上做炖苦瓜排骨汤和炸薄荷排骨。” 一般上班日的话,其他人都要赶着时间去上班,中午也不回来吃饭。早上安岚和陆国华去锻炼完了,就会顺便买一天要吃的菜,还负责搞定家里一小一老的午饭,和陪精力充沛的崽崽玩。 江建党年纪渐长,腿脚已经跟不上活泼好动的小崽子了。 等其他人晚上下了班回来,再一家子热热闹闹的一起准备晚餐。 安岚无数次的感叹,这日子可比在江城过的有滋味多了。 陆锦城斟酌着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没办法,在这个家庭群里,他的地位最低,发言得谨慎点。 安安熟练的钻进他怀里,伸头看,“陆叔叔你不会打字吗?安安教你!这个是‘一’!”他伸出一根手指戳屏幕。 陆锦城把他抱到腿上,删删改改打了一段文字:“亲爱的家人们!爷爷说今晚20:00要召开家庭会议,会议主要内容为讨论江予安小朋友上学的事。会议主持人为江予安小朋友,烦请全家成员拨冗出席。”他不是群主,发完消息,又手动@了每个人。 消息刚发出去,没过多久,安岚第一个回了语音,声音里带着笑:“哟,安安要主持开家庭会议啦?真棒!” “对呀,安奶奶,你什么时候来~”小崽崽人生第一次当会议主持人呢,可高兴了,连不能去学校的难过都暂时忘记了。 “安奶奶和陆爷爷很快就到!” “好~” 安安守着手机,等下一条信息出来。 江芬萍说了句:“安安,太姑奶奶下了班就来,给你带桂花糕。” “好~谢谢太姑奶奶~” 周志远也发了一条语音,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社区楼下,“收到收到,太姑爷爷肯定到。” “好~” 安安抱着手机,把每条语音都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看头像数了数,确认每个人都发有信息,才把手机还给陆锦城,开心的跑去玩小汽车了。 陆锦城看着重新活泼起来的小崽崽,抬头跟江建党对视一眼,冲他竖起大拇指,“爷爷,还得是您出马!厉害呀!” 江建党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冲他微微一笑。 今晚江家六点半开饭,安安小崽崽吃得尤其认真,他要多吃点,一会儿可是要当主持人的!安安的小爪子挥舞着练习筷夹菜,筷子越夹越稳当了。 吃完饭,今天的洗碗工是江淮和陆锦城,两人收拾好厨房已经七点半了。 把饭桌清理出来充当会议桌,上面还很有仪式感的摆了一束香槟玫瑰,十余枝盛开的香槟玫瑰簇拥在一起,搭配几枝线条灵动的绿桔梗和洁白的洋甘菊。桌上还摆了几个果盘,有切好的西瓜、哈密瓜和洗干净的蓝莓,还有一碟桂花糕。 按照正规的会议规格,每个人的位置都放了一杯茶。 安安洗漱用的宝宝踩脚凳,被从卫生间拖出来充当他的主持台。 等所有人坐好,小崽崽拉风的骑着滑板车从阳台方向,穿过客厅一路遛过来,“欻”的一下停在宝宝踩脚凳旁边,他从容的爬上踩脚凳最高一层,站好开始发言,“请大家坐好!”安安数了一遍人数,满意的点点头,很好人都齐了,“下面我宣布,江?陆两家,第二次家庭会议,正式开始。” “好!” 大家都放下正在录像的手机,开始热情的回应和鼓掌。 小崽崽的出场方式是陆锦城帮他设计的,发言内容是江淮教的,大人们在做晚饭的时候,两位爸爸带着他反复的排练了好几次。 小家伙太萌了,大家都在都在忍着笑看他,安安清了清嗓子,小脸绷得紧紧的,奶声奶气的:“今天晚上的会议主题是,江予安同学要上幼儿园。”听小崽崽脆生生的自己念自己的名字,江淮低头喝水挡住嘴角的笑意。陆锦城放松的靠着椅背,手机横在支架上录像。安安分别念了一下在场的参会人员,念到陆锦城的时候,他改口了,他叫的是“陆爸爸!”陆锦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陆爸爸”是自己,他立刻坐直了,转头看了一眼江淮,江淮冲他温柔的笑。这是最后一遍彩排的时候,江淮偷偷教的,当时花店送了花过来,陆锦城正忙着签收没听到。 陆锦城很激动,脸上是控制不住的笑,右手在桌子底下跟江淮十指交握,一点都没注意到长辈们打趣的眼神。 忽略这个小插曲,会议还在进行,大家都在踊跃发言,安安小崽崽高高的站在宝宝踩脚凳上,背着小手,挺着小肚子。 陆锦城凑到江淮耳边,“延光说的没错,安安这个模样真的很像杰瑞。” 江淮扑哧一下笑出声。 安安眼尖,见两个爸爸在交头接耳的,立马就点名了,“下面请爸爸发言!” 第63章 他小手一指江淮,江淮的左手还在桌子底下被陆锦城握着,想抽又抽不出来, “安安,爸爸不是不让你上,是幼儿园不收三岁以下的小朋友。这个是教育局规定的,老师和爸爸说了都不算。只能等你过了三岁生日,才能送你去幼儿园。” 安安追问:“那安安还有多久才生日?”江淮说还有五个月。安安扳着手指头数,数完不满意的大声说,“要好~久!” 江建党在旁边开口,“安安,太爷说句话。上学不是玩,上了学每天都要去,不能今天想去就去,明天不想去就不去。刮风下雨要去,困了累了也要去。你能做到吗?” 小崽崽挺起小胸脯,对大家宣布:“安安能做到。” 安岚笑着问安安知不知道上学要干什么,安安想了想,“吃点心!大家一起玩滑滑梯!”安岚说“还要学数数、学认字和写字、学画画、背古诗、学唱歌、学跳舞、学做菜很多很多,而且要早上去,晚上才能回来,就像你爸爸去上班一样。” 学这么多啊……安安犹豫了。 江芬萍发言说,支持安安想上学的积极性,愿意去是好事,但是到时候去了学校不能马上回家,要做好心理准备不哭鼻子就行。 安安急急否认,“安安才不哭!安安长大了!” 张月雅笑着说“安安想去上学是好事,但是政策不允许,也没办法。那咱们在家可以先学习起来,从明天开始,爷爷奶奶和你爸爸们每天都轮流教安安学认字,学数数,好不好?” “好!”小崽崽很干脆的答应下来。 “嗯~~嗯~~”崽崽忘记流程了, “还有没有人要发言呀?”江淮小声提醒他。 “嗯~还有没有人要发言呀?”崽崽大声问。 大家纷纷摇头, “那家庭会议到此结束!下面请太爷做最后总结!”江淮小声教崽。 “嗯!”崽崽点点小脑袋,跟着学,“家庭会议到此结束!下面请太爷做最后总结!” “好~好~”江建党笑着站起来做最后总结发言,“安安啊,太爷就说几句——你想上学,家里人都支持你,但国家政策的事儿咱们得遵守。你要乖乖吃饭,好好睡觉。今天太姑爷爷都帮你问清楚了,等到你三岁生日一过,明年春天,就给你先去报名插班上学,到时候我们安安书包一背,就是幼儿园小朋友了。” 安安使劲点头,“嗯~安安乖乖的!谢谢太爷、谢谢太姑爷爷、太姑奶奶、爷爷、奶奶、谢谢陆爷爷、安奶奶、谢谢爸爸、陆爸爸。” 小家伙一口气把所有家人都感谢了一遍,第二次家庭会议正式宣布结束。安安从宝宝踩脚凳上跳下来,挨个跑去跟每个人击掌,从太爷开始,一路拍到陆国华,跟小炮弹似的。张月雅夸他“安安主持得真棒”,安安得意地挺起小胸脯,“安安以后还要开!”江芬萍笑着说“好好好,下次安安还当主持人。” 第39章 “你还记不记得第一次家庭会议” 陆锦城趁着大家都在夸安安的功夫,侧过身,亲密的凑到江淮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你还记不记得第一次家庭会议的时候,我们在长辈们的见证下交换戒指。”江淮正看着在长辈们怀里撒娇卖乖的安安,闻言转过头,两个人的呼吸亲密缠绕,“记得啊,你瞒着我偷偷跟长辈们商量,吓我一跳。” 陆锦城笑着亲亲他的额头。 那天也是这样的场景,爷爷发信息召集两家人一起吃饭,说有大事要开会商量。关鑫还特意抽空赶了过来。陆锦城在长辈们的帮忙下,忙活了满满一大桌菜,样样都是江淮爱吃的。江建党兴致很高,特意开了一瓶珍藏多年的好酒。 小崽崽下午跟关鑫玩疯了,累得没来得及吃晚饭就关机睡着了。 到了晚饭时刻,全家人暖意融融的围坐在一起吃饭,酒过三巡,欢声笑语渐停,气氛刚好。 环视了一圈在座的长辈家人,陆锦城忽然起身,在双方亲友的见证下,单膝跪地。他捧着那个小小的丝绒盒子,目光虔诚的落在江淮身上,语气郑重的说:“江淮,我们在一起吧。在长辈、亲人们的见证下,往后余生,三餐四季,四时风雨,朝暮与共,冷暖相依。不问人间浮沉,不惧世事崎岖,我携满心热忱,护你岁岁安祺。” 话语简单质朴,却字字掷地有声,裹挟着满腔翻涌的深情。 打开的盒子里,两枚简约干净的高定素戒静静躺在里面,没有繁复的碎钻,没有华丽的雕花,简简单单,低调内敛。 这是陆锦城专程联系海外独立珠宝匠人,耗时许久单独开模、纯手工打造的独一款高定对戒,世间仅此一双,再无复刻。 戒指内壁经过精细的内弧抛光,匠人以微雕手艺,分别刻下两人名字的缩写,旁边还镌刻着一个专属的纪念日,纹路纤细工整,这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隐密浪漫。 至亲们脸上满是真切的祝福,温柔地望着他们二人。 江淮整个人都怔住了,瞳孔微微颤动,心口猛地一热。他看着面前满眼都是自己的陆锦城,看着那两枚寓意相守的素圈,鼻尖忽然泛起一阵酸涩,又甜又暖的情绪瞬间将他整个人包裹住。 “好。往后余生,岁岁年年,我们都一起并肩同行。”江淮伸出手, 陆锦城拿起其中一枚戒指,小心翼翼地套进他的无名指,尺寸分毫不差。 随后他将另一枚递到江淮手里,无声催促。 在满堂含笑的注视里,江淮捏着那枚指环,指尖微微轻颤,神情郑重地将它缓缓套进陆锦城的指间。戴妥的那一刻,他低头轻轻吻了一下那枚戒指,随即伸手,顺势将人拉起身来。 灯影摇曳,花香袅袅,一桌至亲见证着这场并不盛大,却郑重无比的告白,从此两个人,名正言顺,相守不离。 江建党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厚厚的,封口合不上了,能看到里面红彤彤的票子。 放到陆锦城手里,“这是爷爷给你的。你跟江淮在一起共同生活,家里都支持。以后你们两个带着安安,要好好过日子,有什么事大家商量着来。” 陆锦城躬着身双手颤抖的接过红包,眼眶泛红,竭力稳住自己的声音,“谢谢爷爷,您放心,我们会好好过日子的。” 随后是江德宏,他手里也拿着一个红包,比江建党那个薄一些,但也鼓鼓囊囊的。他双手把红包递过去,“锦城。”陆锦城再度躬身双手接过红包。江德宏看着他,认真地说了一句,“你们好好过日子,以后万事商量着来。”旁边的张月雅同样看着陆锦城,语气温温和和的,“从今往后你就是咱们家里人了,不用见外,也不用拘束。以后你们两个人互相扶持着,踏踏实实把日子过好。” 陆锦城郑重的说:“我会的,谢谢爸爸妈妈。” 江芬萍也拿出一个红包,比江建党的稍微薄一些,她笑着把红包递过去,柔声说道:“锦城啊,姑奶奶也特意给你准备了一个。不是什么丰厚的数目,纯粹是长辈的一点心意。”说着便拉过他的手,将红包塞进他掌心,语重心长地叮嘱:“你和江淮都是心性样貌一等一的好孩子。” “往后两个人朝夕相处,过日子难免有些磕磕绊绊,凡事都要多互相体谅,多互相迁就。不必争长短,不必论输赢,只要两个人一条心,什么难关都能跨过去。” 一旁的周志远也说了几句,“锦城,从今往后你就是江家实实在在的一份子了。用心经营你们的小家,遇事要齐心共度。” 陆锦城鞠躬起身,眉眼间盛满感激,“谢谢姑爷爷,谢谢姑奶奶。请各位家人放心,从今往后,我便是江家人,我会和江淮同心同德,相守到老,并肩扛起家里的责任,不辜负大家的接纳和偏爱。” “好!好孩子。”江建党说。 一旁,安岚和陆国华早早的清理出前方的桌面,整齐摆开几只精致小巧的锦盒,还有一个厚厚的红包。 原本江德宏夫妇也想给陆锦城准备些传统五金之类的礼物,但不知陆国华和安岚私下跟他们说了什么,打消了他们这个念头。 陆锦城牵着江淮走到他们面前,陆国华神情温和的双手拿起厚厚的红包,递给江淮,“江淮,你能和锦城相守相伴,我们打心底里感激,也由衷地欢喜。这个红包,是我们二老一点心意。往后你既是锦城的爱人,也是我们陆家的孩子。家里永远是你的靠山,你们两个往后好好过日子,万事顺遂,岁岁安然。” 江淮躬身双手接过红包,脸颊微微泛红,“谢谢爸爸,您放心,我们以后会好好相处,互相体谅、互相照顾,好好经营自己的小家。” “好孩子。” 安岚眉眼含笑,眼底满是欢喜与欣慰,柔声开口,“江淮,我跟你爸盼这一天好久了。”她把其中一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枚轻奢机械腕表。表盘版型简约利落,哑光黑色皮质表带沉稳内敛,低调不张扬。安岚把表拿出来,直接拉起江淮的手腕比了比,“你爸挑的。他说男人手上得有块表,我说江淮不爱这些,你爸说,不爱戴就放着,但孩子得有。”陆国华在旁边咳了一声,没否认。 第64章 江淮的手腕被安岚握着,浑身僵硬,无助的看向陆锦城,陆锦城朝他点点头,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安岚比完,陆锦城顺手接过手表帮他戴上,“你戴着真好看。” 安岚又把红色的绒面盒打开,里面是两枚足金对戒,款式简约干净,并排靠在一起,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随手拿起其中一枚,指给江淮看,这枚内壁刻着“江淮”二字,刻字选的是雅致的小篆字体,笔锋婉转流畅,古朴又端庄,采用古法阴刻工艺,纹路细腻,不凸起、不硌手,和金面浑然一体。 “这是特意给你和锦城定制的对戒。” 随即又拿起另一枚,同样的古法阴刻、同款小篆纹样,内壁刻着“锦城”二字。 “平日里戴不戴都随意,我们图的就是一份心意、一份念想,你们要成双成对的,缺一不可。” 还有几个盒子里面分别是金手镯一对、袖扣一对、足金手链一对。 手链样式极简大气,链身是细巧的竹节造型,一节一节衔接顺滑,寓意节节顺遂、岁岁相依。 偏硬朗沉稳的那一条是给陆锦城的:整链干净利落,竹节链身正中缀一颗圆润实心的哑光金珠。 偏柔和温润的那一条是留给江淮的:同款同源的竹节链身,和陆锦城完美呼应,正中同样配一颗小金珠,只是金珠侧边多了一枚极小的镂空平安圆环,小巧精致,添了几分柔和雅致,恰好衬出江淮温和内敛的性子。 安岚声音温柔满是慈爱的说:“老话说戒指是名分,手表是前程。这对手链,是我和你爸爸给你们选的相守礼。竹节同心,平安相伴,希望往后你们两个人,岁岁年年,节节相依,平平安安。” 江淮的眼眶发红,弯腰鞠躬,声音颤抖的说:“谢谢妈妈。请你们放心,我和锦城会好好相守,相依相伴,同心同行,不会辜负你们的厚爱与心意。” “好孩子,你们都是爸妈的骄傲。等春节,你们在国外工作的舅舅、舅妈回来,爸妈就带着你们,正式去见见外婆那边所有的亲人。” “外婆年岁大了,心里一直惦记锦城。从前总忧心他性格不够温柔体贴,怕他往后孤身一人,没有个伴,日日都盼着他能寻到一个知心的人安稳下来。” 她柔声缓缓说着,“等到时候一家人齐聚,我便把你好好带到长辈们面前,让所有人都知道,这就是锦城放在心尖上、要相守一生的人。从今往后,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陆锦城和江淮二人相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见了相同的动容与感激。两人十指紧扣并肩站定,一同朝着安岚和陆国华深深鞠躬,江淮说,“谢谢爸妈。辛苦你们事事都为我们着想,我们一定好好过日子。” 关鑫看气氛差不多了,从厨房端了一壶茶出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去烧的水,他一边倒茶一边招呼,“来来来,茶好了茶好了。这么大的事,不敬杯茶怎么行。”众人愣了一下,随即都笑了。 江建党满脸笑意的说,“我们都忘了这茬,还是关鑫想得周到。” 陆锦城懊恼的一拍脑袋,“我也忘了…” 江淮笑意盈盈拉下他的手,安慰道,“没事,没事,长辈们不会在意这些的。” “不过我们得商量一下,现在这种特殊情况,在坐的各位都是至亲,我们就按年龄全敬了吧?你觉得呢?” 陆锦城看着长辈们期盼着看过来的眼神,“好,我同意,这是应该的,还是你想的周到。”他捏捏他的手说。 “这话好像爷爷刚用来夸过关鑫。” 陆锦城:…… 关鑫也在一旁点头,打趣一句,“放心,茶水管够。” 江淮很感动关鑫能够特地赶来见证这一切,并且全程默默陪同在这里,他感叹道,“关鑫,这一切真好呀!真的谢谢你!” 关鑫能够亲眼见证好友收获幸福,也觉得很感动,“不用谢我。咱俩认识十年了,看着你一路走来,到如今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圆满,我心里比谁都开心。能亲眼过来见证你的幸福,是我的荣幸。咱们之间哪里用得着说谢谢,你们往后好好过日子,一直这么幸福下去就够了。” 江淮忍不住上前,轻轻拥抱了一下这位相伴多年的挚友。 一旁的陆锦城目光诚恳地看向关鑫,语气满是由衷的感激:“关鑫,我也谢谢你,一直在江淮身边。陪着他度过那些最难熬的日子,还有安安,也是受你费心照顾良多,你是江淮最重要的朋友,也是我们一家人真心相待的亲人。今日承蒙你前来见证,这份情谊,我和江淮会永远记在心里。” 关鑫摆了摆手,神情洒脱:“你不必这么客气。我和江淮相交多年,照看他和安安本就是我心甘情愿的事,谈不上什么恩情。” 他目光落在并肩而立的两人身上,“从今往后,你要好好守护他们父子,用心经营好这个家。只要你们一家人永远和睦美满,便是对我最好的交代了。” “我会的。”陆锦城郑重的说。 关鑫找了个装水果的圆托盘,把两杯茶摆到托盘上,端着站到两位新人旁边,陆锦城和江淮各自端起茶杯。两人并肩站到江建党面前,陆锦城先开口,“爷爷,请喝茶。”江淮跟着弯腰双手敬上,江建党依次接过茶,都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陆锦城,又看了看江淮,满意点头,“都是好孩子。” 第二杯敬江芬萍和周志远,第三杯敬陆国华和安岚,最后是江德宏和张月雅。 互相见完礼,大家合力把饭桌收拾干净。陆锦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厚厚一摞,放在桌上。第一页是资产评估报告摘要,后面是信托架构方案、股权转让意向书、保险受益人变更函。每份文件都用回形针别着,标签纸上都用心的手写了内容提要,江淮认出来,全都是陆锦城的字迹。 江建党坐在主位上,看了看那摞文件,“锦城啊,这些我们也看不懂,你说说吧。”陆锦城把文件翻到信托那一页,“我前段时间,经过江淮的同意,和安安做了亲子鉴定。我给安安设了一个信托,在安安成年之前不能动用本金,信托的每年收益覆盖他的学费、生活费、或者以后想出国读书的费用。信托的受托人,请爸爸和关鑫来担任。”这件事他们这些长辈连同关鑫已经私下商量过了,江德宏和关鑫点点头表示同意。 陆锦城继续说,“我名下的华中集团股份,会在安安成年后陆续转让给他。他十八岁先拿一小部分,后续看他的能力和意愿逐步增加。” 陆国华表了态,“这些事情是我们共同商议后决定的,江淮是公务员,有明确的纪律规定,不能有大额不明来源的财产,不能有超出正常礼尚往来的金钱往来。他和锦城没办法登记结婚,在法律上没有夫妻关系,任何大额转账、赠与、继承,都要申报,都要说明来源,如果转到江淮名下,这些东西日后容易出问题。” 陆锦城也知道这一点。他做这些安排的时候,就已经规避了。资产都不在江淮名下,全部在信托里,在安安名下。江淮不持有,不经手,不受益。安安未成年期间的资产由受托人管理,江淮作为监护人只能处置用于安安生活、教育、医疗的必要支出,每一笔都有据可查。信托合同是独立的,跟江淮的个人财产没有任何关系。陆锦城的股权转让给安安以后,分红进入信托账户,江淮不经手,不签字,没有任何资金往来。整个链条,江淮不沾一分钱。 “还有房产。”安岚说着从包里拿出两个红本本,不动产权证书,崭新的,封皮还反着光。她把两本证叠在一起,放在那摞文件旁边,又拿出一个档案袋,封口贴着密封条,也搁在桌上。陆国华看着卧室的方向,安安睡着了,门半掩着,小夜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江城一套,平南一套。平南这套就在咱们楼下。江城那套在老城区,学区不错。” 安岚接过话,“这两套房子都写在安安名下,房产过户的手续都办完了。产权清晰,安安是唯一所有权人,未成年期间由监护人代管,等安安满十八周岁,他自己处置。” 看着这一项一项的安排,江家其他人也没经历过,都有些不知所措。江德宏也只知道信托的事,一时间,大家都下意识看向大家长江建党。 江建党喝了一口茶定定神,“国华啊,这些东西会不会太多了,安安还小呢。” 陆国华看向江建党,笑着说,“江叔。不多,前面说的这些也不是给安安现在用的,都是给他以后兜底的。再说了,房子这东西,放着也不会贬值。我们做爷爷奶奶的,别的事也做不了,现在能给孩子帮上一点是一点。” 安岚在旁边笑吟吟的帮着说,“江叔,您就别推辞啦。我们为人长辈的,心思都是一样的,总想早早给后辈多铺一点路,多留一点底。按理说,这些东西是应该给江淮也准备一份的,但是现在江淮不能沾上这些东西,我们就想着给安安多补一点。 第65章 安安是我们两家共同的宝贝,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好孩子,天真烂漫,乖巧懂事。趁着我们现在还能动、还能为孩子打算,提前把家业给他置办妥当。不是为了让他以后坐享其成,只是想让他在我们照看不到的时候,无论遇到什么风雨,身后都永远有退路,永远有属于自己的安身之处。” “我们本就是至亲一家人,哪里还用分得这般清楚。”陆国华适时附和道,“这些房产归根到底,都是留给孩子的一份念想和保障,你们只管安心收下就好。” 江建党最后点了头,“行,你们想好了就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说,“房产证和这些文件都先放你们那,等安安大了再给他。现在给,他也不懂,指不定转身拿去叠纸飞机了。”听着大家都笑了起来,原本郑重的气氛松快了些。安岚顺着他的话,把两本红本本收进档案袋,又妥善的装回包里。 至此,这场意义深重的第一次家庭会议,圆满落幕。 从那晚开始,陆锦城便顺理成章的在江家住了下来。 他的各样生活用品悄无声息地,一点点填满了江淮的卧室。 洗漱用具、换洗衣物、平日里贴身惯用的零碎物件, 一室方寸之间,两样气息慢慢相融交织,不分彼此。 由于前期陆锦城每天从早到晚的待在江家,安安很自然的适应了这个变化。这天早上从儿童床醒来,看到陆锦城在他们房间的大床上也不再觉得奇怪。陆锦城也习惯了,大清早会被一只穿睡衣的小团子爬床,他听到动静会闭着眼睛伸手把他捞上来。小崽崽就在他们中间坐着,一下子揪他的头发,扯他的耳朵,一下子亲亲江淮,再转头亲亲他。 第40章 外婆 中秋前三天的晚上,张月雅关着门在房间里打电话。 安安在客厅角落的垫子上趴着搭积木,安岚在一旁陪着。江建党在津津有味的看抗战电视剧。 陆锦城在厨房切菜,江淮在旁边水池洗排骨,两个人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姿态并不十分亲密,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默契。江德宏和陆国华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一个择菜,一个扒蒜,嘴里聊着下次去哪里野钓。 电话那头是张月雅的娘家。她妈林桂花接的电话,那边有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的。张月雅叫了声“妈”,林桂花大着嗓门应了,问吃饭了没。 母女俩聊了几句家常,张月雅停顿了一下。 “妈,我跟你说个事。” 林桂花听出了语气不对,把锅铲递给儿子张朝阳,走回房间关了门。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江淮谈了个男对象。”张月雅说。 “什么?”林桂花愣了一瞬,“你说江淮谈了个男的对象?” “……对。过两天中秋,带回去给你们认认人。” 电话那头一下子没了动静。张月雅不管那么多,把陆锦城的情况说了一遍——家里开公司的有固定工作,人品好,对江淮和安安也真心,他父母也搬来了平南,就住在他们隔壁栋,两家人都见过面,一起吃了饭,家里都同意。 “什么?”林桂花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月雅,你疯了还是我耳朵出问题了?江淮找了个男对象?那对象也不计较他还有个孩子?对他父子俩也好?那对象的爸妈都搬来你们小区一起住了?还帮忙照顾孩子?” 林桂花觉得有点炸裂。这个词是她跟孙女张蕊学的。 “月雅啊,你别怪妈说话难听。你是不是糊涂了?这种事儿听着就很像诈骗,哪儿有那么完美的人?蕊蕊刚说前段时间审了一个案子,就是说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在网上认识的,说自己开公司、有车有房什么的,那傻姑娘跟人家谈了大半年恋爱,也收到了点小礼物什么的。没多久,那男的就说公司周转不开,让她帮忙贷了四十万。那姑娘就帮他贷款了,结果钱一到账,人没了。姑娘找到他身份证上的地址,那房子是租的,车也是租的,连名字都是假的。后来那姑娘报警了,钱追不回来,她自己要还贷款,工作也丢了,爸妈得把养老钱拿出来给她填窟窿。你说现在这些人,做的都是什么事儿,真是造孽了。现在咱们家江淮还带着个孩子呢,人家一家子还上赶着来对你们好?你听听你这事儿……” 张蕊是江淮表妹,他舅舅的女儿,去年刚考公上岸,在县法院当书记员。林桂花不太懂那些职位是干什么的,只听说是坐办公室的,管案子的。张蕊跟她解释过,书记员就是开庭的时候坐在前面打字记录,整理卷宗,送达文书,法官开庭审案子,庭前庭后那些事务性工作都是书记员做。林桂花听不太明白,但知道是正经工作,端公家饭的。 张蕊有时候碰到奇葩案子,也会当故事跟奶奶吐槽吐槽。 张月雅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从哪说起。这事儿放别人身上她也会觉得不可思议,但她妈不知道江淮和陆锦城之间那些前因后果,会往诈骗上想也情有可原。 “妈,不是诈骗。您就放一百个心,小姑和姑丈(指的是江芬萍和周志远)帮忙查过了,锦城他们家不是骗子……” “这样啊……那你们考察过人品就行,你是不知道,蕊蕊这工作,天天碰到的都是些遭瘟的,真是像孩子说的世界大了什么奇葩都有。”林桂花是个爽利的性子,知道孩子们不是乱来就放心了,“江淮找了个男对象,找就找了,只要人品好,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日子都是自己关起门来过的。村头老杨家那孩子你还记得不?比你小十岁那个,长得白白净净的。前些年找了个男对象带回来,被老杨一家打出去了,后来听说病了,得了什么抑郁症什么的,死在外头了,现在老杨一家可后悔得跟什么似的,要我说啊,现在后悔有个屁用,早干嘛去了!真是可惜了那么好的一个孩子,你们小时候,我每回去村头买猪肉碰到他,都笑眯眯的叫我婶儿……” “村头杨家?是不是杨树韬?” “对对对,就是他,小时候总叫他韬韬,我都忘了他叫这个名儿了。” 张月雅叹了口气,“怎么年纪轻轻人就没了呢。” “谁知道这老杨家怎么想的呢……”母女两个说起家长里短,不知不觉就扯远了,聊到最后,林桂花只说叫孩子安心来,外婆给他封大红包…… 第41章 安安有小狮子,安安就是狮子王 中秋那天,两人起了个大早。 儿童床里安安睡得正沉,被子蹬到脚边,圆鼓鼓的小肚皮露在外面。陆锦城把他的小被子拉回来,小家伙无意识的翻了个身,小手一下子扬起来,打到他身上。陆锦城低头看他,小崽崽侧躺着,软软的脸颊肉鼓鼓地堆在一起,饱满的婴儿肥把小脸撑得圆嘟嘟的,小嘴还在无意识地轻轻咂吧着,口水蹭在枕头上。 洗漱完,江淮正站在衣柜前翻找衣服。 陆锦城看完孩子,走到江淮身后,左手环着江淮,温热的掌心贴着他的小腹,下巴搭在他肩膀上。右手掌心贴着江淮的手背,指尖纠缠着拿出一件衣服,“穿这件,妈妈新买的。” “行。”江淮侧过头轻啄几下他的脸颊,稍稍推开他,“去找你的衣服换去。”说着抬手利落的扒了睡衣,把衣服飞快的往身上套。 这是一件奶白色的宽松小立领衬衫,版型很好,面料柔软轻薄但不透。左胸口处绣着一只嫩黄色的小兔子,圆滚滚的身子缩成一小团,耳朵软塌塌地垂下来,像在打盹。 江淮套上这件衣服,整个人像被柔光滤过一遍。他本就肤色白皙,身形清瘦,柔软的衣料贴着肩线滑下来,衬得他又软又乖。 “看起来很好欺负。”陆锦城心想。江淮还没来得及扣上扣子,他便贴上前来频频偷香,手上也不安分的探进衣内轻揉摩挲。“别摸腰,哈哈哈好痒~别这么摸我的小腹,嘶~”江淮笑着推他的手,控制不住的的往他怀里贴。 陆锦城指尖温柔的反复轻抚他小腹处的疤,一下一下的蹭,像过了电似的。江淮的小腹不受控制地收缩,一股酥麻从尾椎骨窜上来,浑身一阵轻颤,他轻哼了一声,敏感得一下软倒在陆锦城怀里。 陆锦城低头含住他的耳垂,舌尖轻轻一裹,江淮的呼吸立刻乱了,“好痒~别亲这儿……” “大宝宝真敏感。”陆锦城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贴着他的耳廓,温热的气息一阵一阵地往他耳朵里钻。江淮说不出话,攥着他衣服的手指蜷了又蜷。陆锦城的手指在他身上四处打转,不轻不重,慢条斯理,像个耐心的猎人在等猎物自己投降。 “别……别摸了……”江淮的声音软得不像自己。 陆锦城一边搂着人往床上带,一边低头亲吻。额头,鼻尖,嘴唇……江淮闭着眼睛回应,起初还能跟得上节奏,唇齿间有来有回,呼吸尚算平稳。但陆锦城的吻渐渐深了,舌尖撬开齿列,一寸一寸地往里探,他的脑子就糊了。 手抬起来想推开身上的人,却使不上劲,指尖攥着他的睡衣,揪了两下又松开。趁着换气的间隙,江淮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拧陆锦城腰侧的软肉,没拧动,指节在他劲瘦的腰线上滑了一下,像猫爪子踩奶似的,不疼,但痒得陆锦城闷哼了一声,手臂猛地收紧,把他整个人箍进怀里,吻得又深又凶。 第66章 江淮被吻得晕乎乎,偏过头想喘口气,陆锦城的唇便顺势落在他下颌线上,沿着颈侧一路细细密密地吻下去,唇舌经过间,江淮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被他含住轻轻吮了一口,呼吸都乱了节奏。陆锦城的唇齿继续往下,在锁骨凹陷处流连,吸咬出浅浅的红痕,又用舌尖一点一点地舔过。 江淮的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指尖蜷了蜷,陆锦城顺着锁骨的方向一路吻下去,把脸埋进他左边胸口……吮出细碎的声响,右手也没闲着,覆上另一边不轻不重地揉捏……喉间溢出断断续续的喘息, …… 惦记着今天还要走亲戚,两人点到即止。 陆锦城的手还搭在江淮腰上没松开,过了几分钟才起身,垂着眼帮江淮扣扣子,一颗,两颗,三颗。动作慢吞吞的,指尖时不时蹭过他锁骨下方的皮肤。江淮靠在床头,看着他低头专注地扣扣子,睫毛垂着,嘴唇红艳艳的。陆锦城扣完最后一颗,抬起眼皮看他,两个人视线纠缠, “你还好吗陆总?”江淮的声音有点哑,抬腿蹭了蹭,挑衅的看着他。 陆锦城凑过去亲了亲他胸口那只俏皮的小兔子,隔着衣料,嘴唇贴在他胸口偏左的位置。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危险的意味,“今晚你就知道我好不好了。” 江淮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在他下颌线上轻轻划了一下,挑眉轻笑,“怕你?” 陆锦城慢条斯理的帮他把衣领整理好,又捋了捋肩线,抚平衣服上的褶皱,路过一个凸起,指尖还刻意的碾了两下,冲他微微一笑,若无其事地下床去拿自己那件衬衫。 江淮忽然没来由的打了个寒颤…… 陆锦城身上也是一件同款的小立领衬衣,只不过胸口的刺绣是雾色的一湾明月。 安安被抱起来强行开机的时候,哼唧了两声,贴在陆锦城肩头不肯睁眼。 江淮拿湿毛巾给他擦脸,安安才彻底清醒,软乎乎的叫人,“爸爸~陆爸爸~”,又趴回陆锦城怀里继续赖着。 陆锦城给他换上新衣服,他闭着眼睛配合,伸胳膊伸腿,像个软绵绵的布偶。 安安的衣服是一套酒红色的纯棉套装,短袖配同色短裤,领口也是小立领。袖口做了米白窄镶边,衣摆拼接米杏色布块,绣着瑞狮踏浪的纹样,还点缀了几处细巧的小燕针脚,穿上新衣服的可爱崽,喜庆的像个年画娃娃。 陆锦城把崽端到镜子前,小家伙瞅着镜子,被自己帅醒了。怪模怪样的做了几个鬼脸,忍不住乐得咯咯笑,小爪爪摸摸镜子,转头脆生生的对着江淮喊,“哇~爸爸~你快来帮安安拍照~安安今天好帅呀!~安安要~要发给安奶奶陆爷爷,还有干爹!还有大爷爷!还有表叔!还有~还有~” “还有谁呀!”江淮笑眯眯的逗他,陆锦城站在一旁看着父子俩,脸上是温柔的笑意。 小崽崽不好意思的哒哒哒跑过来抱着他的大腿,“嘻嘻~没有了~” “那先让陆爸爸帮你拍两张,拍完要刷牙洗脸,吃早餐,等我们到了太外婆家,要多跟太外婆还有舅爷舅奶和蕊蕊姑姑拍照哦。” “好~陆爸爸,快来快来,安安要这么拍~~要很帅气!”小崽崽一手叉腰一手扶墙,典起小肚肚。 “噗呲~”陆锦城真的忍不住,他的崽真的太可爱太搞笑了,“……行,陆爸爸拍很多张,崽崽真帅!” 小崽崽洗漱完,迫不及待的冲到客厅,“奶奶~奶奶~爷爷~太爷~你们快来看~安安的新衣服!好帅呀!” 客厅里张月雅正在擦茶几,安安跑到她面前站定,双手叉腰,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展示他的新衣服,“奶奶!你看!安安帅不帅!”张月雅放下抹布,夸张的上下打量了一番,还叫他转了一圈,才笑着说,“哎哟,这是谁家的小少爷呀,怎么这么好看!”安安立刻纠正,“不是少爷,是安安!奶奶家的安安!”张月雅连连点头,说是是是,奶奶家的安安。 安安又跑到江建党那边。江建党正在阳台,拿着小喷壶浇花,安安跑过去抱着他的大腿,把小狮子下摆高高提起来,“太爷~太爷你看!安安有小老虎!你有吗?”江建党特地弯腰凑近了看,衣摆上的瑞狮憨态可掬,海浪纹翻涌,小白燕栩栩如生。他摸了摸安安的头,手掌粗糙却温暖,在安安软乎乎的头发上停了一下,眼里满是慈爱,顺着小崽崽的话说,“好看,太爷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老虎。”安安得意了,点着小脑袋说,“嗯~安安也觉得好看!”说完转身跑去找江德宏。 “爷爷~爷爷~你看安安的新衣服!”江德宏正在厨房忙活,安安从门框边探进半个脑袋,小狮子下摆被他高高提起来,露出圆滚滚的小肚子。 “你看安安的新衣服!有小老虎哦~” 江德宏把火调小,转过身来。安安已经冲到他面前,仰着脸,瑞狮纹样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精神。江德宏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刚要开口纠正崽崽指狮为虎的话,就瞥见锅里的煎蛋该翻面了,只好匆匆敷衍他, “这套衣服安安穿着真帅!精神!” “嗯~安安也觉得。”安安对这个评价很满意,左手插兜雄赳赳气昂昂的走出厨房。 陆国华夫妇回了江城,过节期间江城的一些亲戚朋友要走动走动。陆锦城把今天早上录的好几个,崽崽对着镜子自夸的小视频,还有后面拍的照片,通通发给了他们。收起手机,抓住那只四处炫耀的崽,“吃早餐了安安,吃完我们要出发去太外婆家。” “好~” 安安吃完早餐,从椅子上滑下来,又低头看自己衣服上的小狮子。他伸出小胖手,点了点那只瑞狮的脑袋,又摸了摸旁边翻涌的海浪纹,嘴里念念有词,“老虎,老虎,大老虎。” 陆锦城正弯腰收拾餐桌,听到安安嘴里念叨的话,蹲下来,指着安安衣摆上的瑞狮纹样,说:“安安,这不是老虎,是小狮子。” 安安歪着脑袋,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又看了看,“是老虎!它有毛,有尾巴,还会吃肉的!” “老虎的毛是有条纹的,这个是卷卷的,是狮子的鬃毛。”陆锦城用指尖轻轻描了描崽崽小肚肚上,瑞狮脑袋周围那一圈蓬松的鬃毛。 安安盯着那只瑞狮瞅,小眉头皱起来,又伸手指着瑞狮的嘴巴,“那它牙齿尖尖的,跟老虎一样!”陆锦城说:“狮子的牙齿也是尖尖的,但是狮子是草原上的大王,老虎是森林里的大王。”安安好奇的问,“那安安是哪里的大王?”陆锦城没忍住笑,“你是家里的大王。” 安安对这个答案很满意,挺了挺小胸脯,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瑞狮,终于松口了,“好吧,那就是小狮子。安安有小狮子,安安就是狮子王!” 江淮从房间拎着两套安安备换的小衣服出来,听到这句,跟陆锦城对视了一眼。陆锦城站起来,嘴角还带着笑,捏了捏安安的小脸蛋,“狮子王,该出发了。太外婆还在等你呢。” 安安立刻从椅子上跳下来,踩着叫叫鞋吱吱吱的,一手拉着江淮,一手拉着陆锦城,雄赳赳气昂昂地往门口走,嘴里还喊着,“狮子王驾到!太外婆快出来接安安——”张月雅和江德宏在后面逗趣,“狮子王安安,等等爷爷奶奶。”安安头也不回,“大狮子王安安在车上等你们哦。”说完拽着两个爸爸出了门。叫叫鞋的吱吱声越来越远,小狮子纹样在他衣摆一晃一晃的,像在荡秋千。 第42章 安安要吃铁锅炖大鹅 江淮这辆车的后备箱装的是月饼、水果、还有茶叶、高档烟酒、饼干和糖。 江德宏的后备箱装的是两桶油、两袋米、两箱牛奶、几盒燕窝、虫草、人参,张月雅给母亲买的衣服鞋子、还有一些海参干货之类的。 安安爬进儿童座椅,两只小短腿蹬了两下,小屁股挪了挪,找到最舒服的位置。陆锦城拉着两边安全带正准备往卡槽里插,小崽崽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摆那只威风凛凛的小狮子,又抬头看看陆锦城,小爪爪搭上他的手,奶声奶气里带着十二分的认真,“陆爸爸,不能压到安安的小狮子!它会疼的!” 陆锦城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只瑞狮纹样,又看了看安安那张认真的小脸,忍住笑,认真地点点头,“好。陆爸爸小心一点,不压小狮子。”他拉着安全带,放慢动作,避开衣摆那只张牙舞爪的小家伙,两个插头对准卡槽,轻轻一摁——“咔哒”。扣好了。再拉一下崽崽的衣服,把瑞狮的纹样完整地露在外面,海浪纹、小白燕,一样都没挡住。 安安低头检查了一遍,伸出小胖手摸了摸小狮子的脑袋,确认它安然无恙,这才满意地拍拍手,小胸脯挺起来,高兴的说“安安准备好了!” 陆锦城看着的小表情,嘴角弯了弯,又装模作样地帮他理了理肩带,“安安真棒,把小狮子保护得很好。”安安用力点头,小脚晃了晃,“安安是最棒的!”江淮从后视镜里看着这对父子俩,陆锦城像是感应到了,抬起头,两个人的视线在后视镜里撞上了。他朝江淮眨了眨眼,声音里带着笑意,“出发?”江淮也冲他眨眨眼,手指在后视镜里他的唇上点了两下,“出发。” 第67章 安安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出发!” 车子驶出小区大门,阳光从树荫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挡风玻璃上。 安安自娱自乐的哼了几句儿歌,忽然问了一声,“爸爸,我们到了吗?” “还没。” “哦。” 安安又低头看小狮子,小胖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嘴里念念有词,“小狮子乖,安安带你去太外婆家,叫舅爷带我们去摘柚子,太外婆还种了火龙果,可甜了。”陆锦城侧头看他,小崽崽一本正经地跟衣服上的绣纹聊天,语气可认真。 “陆哥,你那个物流园的项目,推进得怎么样了?”江淮忽然想起这事。昨晚本来打算问问的,结果两个人好不容易等安安睡了,搂着在床上说了没两句话,就不知道怎么就亲到一块去了。后来他就累得睡着了,把正事忘得一干二净。陆锦城转过头看向他,目光里带着点别的东西——显然也想到了昨晚的情事。江淮在后视镜里对上他的眼神,若无其事的移开视线去看前方的路,只是耳根红通通的。 “见了分管副县长。地的事基本定了,在工业园区东边,靠高速口。”陆锦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笑意。 “批文下来了?”江淮略显不自在的清了清嗓子。 “还在走流程。县里开了绿色通道,进度快不少,下个月能拿到。”江淮点点头,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蹭了蹭。过了一会儿又问,“你之前说,中秋过后怕是要在江城留一阵子?”陆锦城嗯了一声,“有个项目在收尾阶段,赵总盯了半年,我不去不合适。”他顿了顿,看着江淮的侧脸,“大概要待两三周。” 安安跟小狮子聊完了,开始数窗外连绵不断的一座座山。声音奶呼呼的,“一座山,两座山,三座山……”数到十了,又从头数。江淮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认真掰手指的小模样,嘴角弯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些,“两三周,是有点长。”陆锦城刚要接话,江淮又说,“周末要是没事,我开车带安安去找你。” 陆锦城看着江淮认真开车的侧脸,“开车三个半小时,太折腾了。”他说,“我回来也一样。” 江淮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你回来不也是三个半小时?谁开不是开。” 陆锦城张嘴还想说什么,江淮直接问小崽崽,“安安,过完中秋,你陆爸爸要在江城忙工作,周末不能回来,到时候爸爸带你去江城找陆爸爸,好不好?” 安安眼睛一亮,小胖手从狮子脑袋上移开,整个人往前探,“是住上次陆爸爸给安安看的那个房间吗?安安超喜欢那个房间!” 陆锦城替安安把身子扶正,他给小崽崽看过儿童房的视频和照片,笑着回应,“嗯,那个房间已经收拾好了。” 安安高兴得小身子扭来扭去,恨不得现在就去。分享欲旺盛的说,“爸爸,你知道吗,安安说想要蓝色,陆爸爸就给安安刷了蓝色!” “噢,是吗?”他当然知道。装修儿童房的时候,陆锦城和他商量过。 安安接着说,“对啊~还有床!床是小汽车的!”那是一张汽车车形的床,复古甲壳虫敞篷车模样,床身主体是浅薄荷绿,车头、车门和床侧的软包是奶fufu的鹅黄色,搭配浅原木床架,所有边角都被打磨得圆润光滑,连小后视镜、车轮边缘都做了防撞软包,防止小崽崽跑闹时磕着碰着。车头的大灯是奶白镶鹅黄边的圆片,原木色的方向盘嵌在驾驶位的凹槽里,车门上还有小小的原木把手,床垫印着细碎的星星图案,床侧的半高护栏是原木杆加浅绿软包,刚好够安安扶着站起来,又不怕他翻摔下去。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床上时,薄荷绿和鹅黄色交辉相映着暖融融的柔光,整个房间都变得软乎乎的,像童话世界里的糖果屋。 江淮笑着夸夸,“真棒,安安的床竟然是小汽车。” “还有轨道!”安安兴奋的举手比划,“安安的房间里面有轨道,玩具车可以在上面开!”那是定制的赛车轨道,直接铺在房间角落,小崽崽可以那里玩遥控汽车。书桌也是特意挑的,边角圆润光滑,能调节高度,桌面上嵌了一排笔槽,还配了一把可以调节椅背的椅子。窗帘是双层,米白色的纱帘外面是深蓝色的遮光布,上面印着星星和月亮。“书架上还放了一排小汽车。”安安再次大声宣布,“安安超喜欢这个房间!” 江淮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时不时“嗯”一声,安安说得更起劲了,从小汽车的排队顺序说到窗帘上有几颗星星,陆锦城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开车的爱人。 江淮的侧脸被阳光镀了一层薄薄的光,发梢被风吹起来又落下。他听安安说话的时候会微微偏头,睫毛垂下去,落一小片阴影,嘴角那点弧度始终没收。陆锦城看着那道侧影——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下颌,每一处都是他爱的模样。 很快,车子拐进村道,柚子林从路的两旁涌过来,青黄的果子沉甸甸地垂在枝头。再往里慢慢开,路过几户人家,院门口坐着的老大爷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剥手里的毛豆;一只黄狗从墙根下蹿出来,追着车跑了几步,被主人喊回去了。 林桂花家院门大敞着,角角落落都扫得干干净净,墙根下的太阳花开得正旺。她大清早就去菜地摘了一大堆菜回来,这会儿搬了张小竹椅坐在院子中间择菜。张蕊晒完衣服,也拿了张小板凳坐过来帮忙,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长里短。 老人家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精神头很好。厨房里张朝阳站在案板边切菜,刀落案板的声音笃笃笃地传出来;舅妈廖珍珍在灶台边忙活,锅里冒着白汽,空气里飘着一股肉香。 门口每路过一辆车,林桂花都下意识地抬头张望一下。 车子稳稳地停在院子门口,江淮按了一下喇叭,车窗早就降了下来。他侧头看向后座,对小崽崽说,“安安,叫人,这是太外婆和蕊蕊姑姑。” 安安听话的朝外面喊起来,“太外婆~蕊蕊姑姑——安安来啦——”奶声奶气,尾音拖得老长,最后一个字喊完,自己先笑了。 “哎~”“哎~来啦。” 林桂花听到喇叭声,手里的菜往盆里一丢,嘴里应着声,站起来快步往院门口迎。张蕊也跟着起身,顺手把小板凳挪到不碍事的地方。 江淮推门下车,喊了一声“外婆”,又喊了一声“小蕊”。林桂花拉着他的手,上下看了看,“乖孙瘦了。”江淮笑着说没瘦没瘦。林桂花不信,又捏了捏他的胳膊,“还说没瘦,手都细了。”张蕊在旁边笑着叫“淮哥”,江淮应了。 陆锦城这时也从后座下来,弯腰把安安从安全座椅里抱出来,安安搂着他的脖子,小狮子下摆被挤得变了形。安安低头看了一眼,赶紧松手把小狮子摆正,拍拍它,“小狮子不怕不怕。”陆锦城抱着他绕到车头这边,站在江淮旁边。江淮侧身,看着林桂花,“外婆,这是我爱人,陆锦城。” 陆锦城微微躬身,声音清晰平稳的打招呼,“您好,外婆。我叫陆锦城,是江淮的爱人。” 林桂花抬眼认真端详着他——身形挺拔高挑,气质沉稳内敛,样貌俊朗,眉眼清正,言谈举止不卑不亢,落落大方。 她满意地点点头,脸上的笑意止不住地漾开:“好孩子,模样长得真俊。” 陆锦城面露浅笑礼貌应声。安安从陆锦城肩头探出小脑袋,奶声奶气喊道:“太外婆。”紧接着又甜甜叫道:“蕊蕊姑姑。” 林桂花乐呵呵地伸出手,轻轻抱过小家伙,眉眼间满是欢喜:“哎,乖孙孙,让太外婆瞧瞧。一路坐车过来累不累呀?” “不累哦~” 江淮又介绍道,“陆哥,这是我表妹张蕊,我平时叫她小蕊。”他看向张蕊,“小蕊,这是我爱人陆锦城,你叫陆大哥就行。”张蕊喊了一声“陆大哥”,陆锦城点点头,“小蕊。” 几人说话间,江德宏的车也到了。车子停在江淮车后面,张月雅从副驾驶下来,冲林桂花喊了一声“妈”,江德宏打完招呼,正从后备箱提东西。林桂花说,“又带东西,家里什么都有。” “没带什么,这些都是锦城和江淮准备的。” “是我乖孙准备的啊,哈哈哈哈……我乖孙真孝顺……” 林桂花抱着安安,带大伙儿往屋里走,张朝阳和廖珍珍从厨房迎出来,手在围裙上擦着。江淮带着陆锦城走过去,“舅舅,舅妈,这是我爱人陆锦城。”陆锦城微微躬身,“舅舅,舅妈。”张朝阳看了看擦过了还湿漉漉的手,只冲他们示意着,“好好好…快进屋坐,茶泡好了。”廖珍珍笑着夸陆锦城,“这孩子长得真帅气。” 安安在林桂花怀里打招呼,喊“舅爷”“舅奶奶”,廖珍珍笑着去捏他的小手,“安安真乖,等会叫舅爷切个大鸡腿给你吃。”安安很高兴,“好~谢谢舅爷,谢谢舅奶奶。” 张朝阳又去仔细洗了手,摘掉围裙,拿着烟到堂屋,招呼陆锦城,“小陆,抽烟吗?” 第68章 陆锦城礼貌的摇头拒绝,“舅舅,我不抽烟。” 张朝阳从善如流的把烟收起来,“正好,我也戒了。哈哈哈……那你们喝茶,先吃点水果,我去炒几个菜。” “舅舅,我来帮忙吧。”陆锦城连忙起身。林桂花拉着他,“小陆啊,你第一次来,陪外婆聊聊天。” “……好的外婆。” 陆锦城被林桂花留着说话,安安被张蕊抱出去玩了,江淮和他爸妈正在把后备箱的东西搬进屋。 堂屋里,小茶几上摆了一桌零食。花生瓜子,还有自家晒的龙眼干,一盘洗干净的葡萄,一碟切好的火龙果。廖珍珍从厨房端了一碗糍粑出来,白胖胖的,码在青花瓷碗里,里面包的是花生碎白糖芝麻馅,糯米和芝麻花生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小陆,尝尝这边的特色。”她把碗搁在陆锦城面前,笑着招呼。 “谢谢舅妈。”陆锦城刚拿起筷子,还没来得及夹,院子外就炸开了一声尖利的喊叫——“爸爸!爸爸!陆爸爸!快救救安安!” 陆锦城筷子一放,人已经蹿出去了。 门外的村道上,安安正铆足了劲儿往院门的方向狂奔。两条小短腿倒腾得像上了发条,叫叫鞋被踩得吱吱吱响成一片,衣摆上那只威风凛凛的小狮子被风吹得翻了过来,露出底下的缝线。张蕊跟在旁边跑,边跑边笑,笑得直不起腰,但手一直伸着,半步不离地护在安安身后。她们身后,一只灰褐色的大鹅正张开翅膀,脖子压得低低的,几乎贴着地面,像一架俯冲的战斗机,气势汹汹地追过来。鹅掌啪嗒啪嗒拍在地上,溅起一小蓬一小蓬的灰尘,嘴里发出“嘶——嘶——”的威胁声,活像个村口一霸。 陆锦城刚靠近院门,看清这滑稽又搞笑的一幕,脚步猛地顿住。原本要冲出去护崽的姿势僵在原地,紧绷的心弦骤然松了大半——安安跑得飞快,大鹅一时半会儿追不上;有张蕊在,大鹅虽然凶,但明显体型有限,构不成实质性威胁。江淮紧随其后走到门边,一眼瞧见这画面,二话不说掏出手机,笑着点开录像。陆锦城伸手揽住他的肩,两个人默契地压低身子,躲在半掩的院门后面,肩膀抵着肩膀。江淮笑得浑身发抖,举着手机的手却稳得很,记录着村道上这搞笑的一幕。 在他们身后,林桂花不知什么时候从堂屋走了出来。老人家倚着门框,看着眼前这热闹的场面,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厨房里灶上的汤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院子都是团圆的味道。 安安跑得满头碎发被风吹起,小脸涨得红扑扑的,额前的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脑门上。叫叫鞋一路吱吱作响,衣摆翻飞,嘴里不停地喊着“救命”“陆爸爸快来”“大鹅追安安了”,慌慌张张却一刻也不敢停。张蕊在一旁眼泪都笑出来了,嘴上还不忘轻声催促,“安安快跑快跑,它要追上来了——”手上稳稳地护着小崽崽,时刻留意着身后大鹅的动向。大鹅气势不减,粗壮的鹅掌踩得地面尘土轻扬,脖颈死死往前探,翅膀不时扑扇两下。 等安安快要跑进院门时,陆锦城才装作刚刚赶到的样子,快步迎上去,蹲下来接住炮弹一样撞进怀里的小崽崽。安安搂着他的脖子,整个人委屈得不行,从陆锦城肩上抬起头,鼻尖红红的,眼眶也红红的,吸了吸鼻子,声音又奶又糯,“陆爸爸~大鹅坏!安安不喜欢它!我们把它炖了!姑姑说有个菜叫铁锅炖大鹅,安安要吃铁锅炖大鹅!”江淮还在录,没忍住笑出了声,镜头一直跟着安安,把这段“铁锅炖大鹅”的豪言壮语完整地录了进去。 安安听到江淮的笑声转过头,这才注意到镜头,愣了一下,吸了吸鼻子,抬起小爪子胡乱擦了一把眼泪,又重新把脸埋进陆锦城颈窝里,闷闷地喊,“爸爸~你不许拍安安!安安现在不好看!”陆锦城低头看他,头发跑得翘起来,脸上还挂着泪痕,鼻尖红红的,像只小花猫。他伸手帮安安理了理跑歪的衣领,又把那只翻过去的小狮子正回来,声音里全是笑意,“好看,安安什么时候都好看。” 江淮终于良心发现,收了手机,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安安的脑袋,帮他把翘起的头发往下按了按,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好了,安安不怕了,大鹅已经被陆爸爸打跑不敢过来了。”安安抬起脸,半信半疑地扭头看了一眼。大鹅果然已经走远了,只露出一个灰白色的背影,正低头啄路边的草籽。安安彻底放心了,搂着陆锦城的脖子,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奶声奶气地说,“它太凶了,安安再也不和它玩了!” 陆锦城抱着他往屋子里走,江淮跟在后面,张蕊一手叉腰一手扶墙,头发散了一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跟进来,“淮哥,你家这个崽,太好玩了。” 江淮笑着回道,“小崽崽确实好玩。” 张蕊捂着肚子回到堂屋坐下来,还在笑,“不是,你们俩躲门后拍视频那段,我抬头看到了,笑得我差点被大鹅追上。”江淮拿了湿纸巾给安安擦脸擦手,淡定地说,“素材难得,不拍可惜。”陆锦城在旁边没忍住笑了一声。安安擦完脸和手,终于拿到了一块心心念念的糍粑,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问,“爸爸,什么是素材?”江淮说,“就是你被大鹅追的样子。”安安愣了一下,很认真地宣布,“安安不要当素材,安安要当狮子王。”张蕊趴在桌上笑得直拍大腿。 第43章 安安是摘柚子小能手 午饭热热闹闹的吃上了。张朝阳开了一瓶酒,陆锦城双手端起酒杯,站起来,先敬林桂花,“外婆,中秋节快乐。祝您三餐有味、四季无忧,天天都开开心心,福气常伴身旁。” 林桂花笑着端起一杯饮料(她不喝酒),“好,好孩子。”喝完放下杯子,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厚厚实实的。 她拉过陆锦城的手,把红包塞进他掌心里,拍了拍他的手背,“锦城啊,你是个好孩子。江淮从小就不让人操心,他选的人,外婆放心。往后你们两个好好过日子,有什么事商量着来。安安还小,你们要好好照顾他。”陆锦城双手接过去,躬着身说,“谢谢外婆,您放心,我们会好好过日子,也会照顾好安安的。”林桂花点点头,“好,你们都好好的,外婆就放心了。” 陆锦城又倒了一杯,双手端着,转向张朝阳和廖珍珍,微微躬身,“舅舅、舅妈,中秋快乐。祝二位身体健康,万事顺遂,家里日子红红火火,年年皆是好光景。我干了。”说罢一仰头,杯中酒干净利落地见了底。 张朝阳也干了,抹了抹嘴,笑着摆手,“一家人不用这么客气。”廖珍珍手里端着饮料杯,脸上带着笑,“哎哟,锦城,舅妈不能喝酒,就以饮料代酒了。往后啊,你和江淮好好过日子,常回来看看。”说完仰头把饮料喝了一大口。 陆锦城点头,“好,舅妈,我们一定常回来。” 张朝阳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包,比林桂花的薄一些,但鼓鼓囊囊的。他没说什么长篇大论,就拍了拍陆锦城的肩膀,把红包递过去,“锦城,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你们俩带着安安好好过日子。”陆锦城双手接过去,“谢谢舅舅舅妈。” 林桂花夹了一个鸡腿放到陆锦城碗里,又夹了一个给安安,鸡腿大,安安的小碗差点装不下。老人家又利落地夹了两个鸭腿,分别放到江淮和张蕊碗里,笑眯眯地看着一桌孩子,“吃,都吃,别客气,家里鸡鸭多的是。” 安安两只手抱起鸡腿,鸡腿比他拳头还大,他小嘴张到最大,一口咬下去,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油汪汪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喊,“好香!”陆锦城拿了纸巾帮他擦下巴,安安乖乖的让他擦,眼睛还黏在鸡腿上。 张蕊端着碗,鸭腿没急着吃,拿手机对着安安拍,从正面拍,从侧面拍,嘴里还指挥,“安安,看姑姑,笑一个!”安安忙着啃鸡腿,头都没抬,敷衍地咧了一下嘴,露出沾着肉沫的小乳牙,又低头继续啃。 张蕊连拍了好几张,翻看一遍,满意地点点头,“这张好,这张可以做表情包。” 江淮凑过去看了一眼,安安满嘴油光,小脸鼓鼓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发我一份。” 张蕊,“……好。” 安安啃完一个鸡腿,举起来给陆锦城看,“陆爸爸你看,安安吃完了!” 陆锦城在给安安剥虾,指尖捏住虾头轻轻一拧,壳顺着虾身一节一节褪下来,白嫩嫩的虾仁落进安安碗里。他抽空看了一眼小崽崽,“安安真厉害。” 安安把虾仁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谢谢陆爸爸~安安爱吃虾虾!”陆锦城嘴角噙着笑,“嗯,乖宝宝。” 江淮在旁边喝着汤,跟外婆聊了两句,低头一看,碗里多出来几只虾仁。陆锦城已经在剥下一只了,睫毛垂着,表情专注。江淮伸手拿过陆锦城的汤碗,从汤盆里舀了一碗汤,轻轻放到他手边。又抽了几张湿巾递给他,“别光顾着我们,你也吃。” 第69章 “嗯。”陆锦城接过江淮递过来的湿巾擦擦手,端起汤碗喝汤。 安安嚼完了虾,江淮给他夹了块排骨,崽崽啃得满脸油光,他抬头看了看陆锦城,又看了看江淮,学着江淮的语气,奶声奶气地说,“对~陆爸爸你也吃!”说完还举起手里啃了一半的排骨,往陆锦城嘴边送。陆锦城低头小小的咬了一口,安安满意了,把排骨收回来,又塞进自己嘴里继续啃。 江德宏和张朝阳在小声的边喝边聊着,张月雅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安安碗里,“安安,吃点菜,光吃肉不行。”安安看了一眼青菜,又看了看张月雅,乖乖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廖珍珍笑着说,“这孩子真好带,不挑食。”张月雅说,“是啊,从小就很乖的。”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圆桌上,把一屋子人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安安埋头吃青菜,腮帮子鼓鼓的;张蕊举着手机,镜头一会儿对准安安,一会儿扫过满桌的菜;林桂花拿着勺子,这个碗里添一勺,那个碗里添一勺,忙得自己都没怎么吃。 陆锦城低着头,筷子尖仔细地拨弄一块鱼肉,把细刺一根根挑出来,确认干净了,正准备往江淮碗里夹。江淮却先他一步,夹了一块已经剔好刺的鱼肉,放到他碗里。陆锦城愣了一下,抬头看他。江淮嘴角微微上扬,眉梢轻挑,带着一点狡黠的笑意,像是在说“没想到吧”。 陆锦城还没来得及反应,安安突然举起一块肉肉,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干杯”。张蕊眼疾手快按下了快门,咔嚓一声,把两个人对视的画面——一人意外欢喜的神情,一人带点小得意的狡黠,连小崽崽突然闯入镜头的笑脸,一并收进了相机里。 这张照片后来被江淮洗出来,装到厚厚的那本家庭相册里。银盐相纸把那个午后的光也留住了——桌上没喝完的汤,陆锦城眼里的意外与欢喜。相册后来又添了很多照片,安安坐在陆锦城肩膀上摘柚子的,安安上幼儿园第一天背着书包哭鼻子的,陆锦城在物流园工地上戴着安全帽的,江淮和陆锦城相拥在爬藤月季下的…… 安安举着肉肉不肯放,嘴里又喊了一声,“干杯!”陆锦城这才回过神来,笑着端起面前的饮料杯,轻轻的和小崽崽碰了碰。“干杯。”小崽崽满意了,收回手继续吃。 午饭吃了一个多小时,安安吃饱了,从椅子上溜下来,踩着叫叫鞋在院子里跑了一圈,又跑回来,扑到陆锦城腿上,“陆爸爸,安安想去摘柚子。”陆锦城低头看他,“刚吃完饭,歇一会儿再去。”安安不干,拉着他的手往外拽,江淮站起来,“走吧,我也去。” 张蕊也跟上了,张朝阳拎着编织袋走在后面。“去后山的柚子林,那边的柚子才好吃。” 林桂花站在廊下,看着他们往后山柚子林走去,安安走在最前面,小狮子在他衣摆晃来晃去,陆锦城紧跟在身后,江淮走在他旁边。 跑到前面的张蕊举着手机,对着小幼崽一直不停的录着拍着。 后山柚子林有村里人在守着,张朝阳跟守园的同村人打了招呼,按照他们的建议说,“往前直走一百米,前边那几棵树上熟透了,摘那个——” 安安听到直走已经跑过去了,小短腿迈得飞快,叫叫鞋吱吱吱响个不停。 这些柚子树都不算高,枝头挂满了青黄的果子,沉甸甸地往下坠,有的几乎垂到了地面。 中间有几棵树比其他的稍稍高一些,确实一眼就能看出比较熟,几乎整树的柚子果皮都是金黄色的。张朝阳在后面喊,“对对对…就是那棵比较高的,那棵熟得透,先摘那个!” 安安跑到树下,仰起脸看,柚子黄澄澄的,比他脑袋还大。他踮起脚尖伸手够,指尖离柚子还差一大截。他又蹦了两下,还是够不着。回头喊,“陆爸爸——安安不够高~摘不到!”陆锦城走过去,弯下腰,一把将他举起来,小崽崽稳稳地坐到了他肩膀上。安安两只小胖手抱住陆锦城的脑袋,低头往下看,江淮正站在旁边,仰着脸看他。“爸爸!安安比你高了!”张蕊举起手机,镜头对准这一家三口。 江淮笑着说:“那你要多摘点,你干爹前几天打视频电话的时候,还念叨想吃柚子,说超市买的没味道,我们给他寄一箱。你大爷爷那边也寄一箱,他一个人在外地,让他尝尝家里的味道。还有你陆爸爸要回江城工作了,我们要给他摘点带回去吃。” “好~都看安安的吧!安安一定挑最大的!最甜的!”小崽崽兴致高昂的说。 “行,那就辛苦我们安安了。”陆锦城笑着说。 柚子林里弥漫着一股清苦的香气,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是那种闻一下就觉得嗓子眼发凉、舌根泛甜的气息。 阳光从叶片缝隙漏下来,碎金似的落在肩头。张朝阳走过来,伸手拍了拍树干,仰头看着满树金黄的果子,跟陆锦城和江淮说,“挑柚子啊,要挑这种皮黄、肚脐往里凹的,俗称“金钱印”或者“菊花底”。要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水分才足。皮太青的那些还没到时候,酸,摘回去放几天也不甜。成熟的摘了放一段时间,回糖了,更甜更好吃。”他说着,指了指头顶那颗最大的,“像这颗,肚脐圆圆的不行,要那种往里收的。”安安骑在陆锦城肩上,听得半懂不懂,但记住了几个关键词,“皮黄的!沉的!肚脐有印的!”说着伸手去摸近旁一颗金黄的柚子,又缩回手,“这个肚脐没有印,安安不要!”陆锦城往上托了托他,方便他看更高处的果子。 陆锦城往前走了几步,安安松开他的脑袋,伸长胳膊去够那个柚子。手指刚碰到柚子的底部,滑了一下,没抓住。他急了,整个人往前探,陆锦城一只手扶着他的腿,另一只手稳稳托住他的腰。 “安安别急,慢慢摘。”安安两只手一起伸过去,抱住柚子,使劲往下拽。柚子纹丝不动,小崽崽的脸憋得通红,嘴里喊着“下来!下来!快下来!”那柚子像是故意跟他作对,梗子粗得很,纹丝不动。陆锦城单手托着安安,另一只手伸上去,捏住柚子的梗,轻轻一拧,“咔”一声轻响,柚子落进安安怀里。 小崽崽两只小胖爪抱住柚子,柚子被放在陆锦城头顶上,沉甸甸的,比小崽崽的脑袋还大。 他低头冲江淮喊,“爸爸你看!安安摘到了!黄的!沉的!肚脐有印!” 张蕊在旁边抓拍了好几张,陆锦城的脑袋顶着柚子,小崽子抱着骑在他肩上。两人都笑得眉眼弯弯,一大一小,像复制粘贴似的。 江淮笑着点头,“嗯,崽崽真棒!合格了。” 安安立刻扭头冲张朝阳喊,“舅爷!你看~安安摘的对不对!” 张朝阳竖起大拇指,“对对对,就是这种。”说着把编织袋打开,“安安,放进来,放进来,再多摘几个。” 陆锦城蹲下来,让安安先把柚子放进袋里,安安抱着柚子不肯松手,“安安要自己拿!”江淮说,“你拿着等下摘不了第二个了。”安安听了觉得有道理,恋恋不舍地把柚子放进编织袋,放之前还拍了拍它,“你等一下,安安再去摘一个陪你。” 陆锦城架着他,往之前看好的柚子树走了两步。安安这回有经验了,主动抱住陆锦城的头,指挥方向,“这边这边,那个大!”陆锦城走到他指的那棵树下,安安伸手够那个最大的柚子,这次没让陆锦城帮忙,两只小胖手使劲拧,拧不动。 “安安,你抱着柚子转,顺着一个方向使劲儿转。”张蕊在一旁指导着。 小家伙听姑姑的双手抱着使劲一转,“咔”的一声梗断了,柚子滚进他怀里。安安抱着柚子,大声宣布,“这是安安自己摘的!安安厉害!” 几个大人笑着轮番夸他。 没多久,张朝阳在那边已经摘了一袋子了,喊他们过去,“这边还有,又大又甜。”陆锦城一只手扶着安安的后背,往那边走过去,江淮跟在旁边,伸手拨开一根垂下来的柚子枝,免得打到安安。安安骑在陆锦城肩上,视野开阔,看什么都新鲜,指着树上喊,“那个,那个,还有那个!”陆锦城按他指的一个一个摘,安安抱住一个,就往下递,江淮接住放进袋子里。 张蕊一路拍,拍树,拍柚子,拍安安骑在陆锦城肩上指挥的得意模样,也拍江淮在树下仰头看他们父子时笑意满满的脸。 安安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小狮子在他衣摆一晃一晃,陆锦城被小崽崽骑着,头发被揪得翘起两撮,脸上的笑一直没停过,一点也不像那个平时在办公室里不苟言笑的陆总。 张朝阳把自己摘满的编织袋拖过来。这边江淮父子三人加上张蕊,忙活半天才摘了大半袋。 张朝阳手快,又帮忙摘了几个把袋子塞得冒了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三哥,开你那小三轮过来,帮忙拉一趟。”那头应了一声,没多久突突突的小三轮就开到了林子边。 陆锦城把安安从肩上放下来,小崽崽第一次摘柚子,下了地兴奋得满林子跑。张蕊追在后面拍照,今天心情好的崽格外配合,让叉腰就叉腰,让捧脸就捧脸,让指柚子就指柚子,表情一套一套的,比拍艺术照还专业。 第70章 这位张朝阳喊三哥的,是宗族里另一支的兄弟,只不过出了五服,关系比较远了。张三哥把三轮车停在路边,跳下来帮忙装车。江淮从手机里找出两个地址,“三舅,麻烦你记一下这两个地址,再帮我摘两箱分别寄过去。您多费心,帮忙挑些好的,钱我等会儿转给您。” 张朝阳一听,拦在前面,“你小孩子给什么钱,我来我来。”说着高声冲张三哥喊,“三哥,你可别收他们的,晚点我去家里给你付。” 江淮拉着舅舅的手,把他往外拽,“舅舅,我们付就好了,你就别争这个了。” ……… 一番拉扯过后,这钱江淮他们最终还是没付成。 张三舅开着小三轮哐当哐当的先走了,江淮说要回去了,安安不肯走,站在树下仰着脸,看着枝头还挂着的柚子,恋恋不舍,小嘴嘟得能挂油瓶。江淮蹲下来,拿出手机,翻出刚才张蕊发过来的照片给他看。 照片里安安骑在陆锦城肩上,怀里抱着大柚子,笑得口水流出来都不知道。安安小胖手把图片放大,拖过来拖过去,看了两遍,满意地点点头,“安安真帅呀,陆爸爸也帅!”说完又凑上去亲了一口屏幕。张朝阳笑着弯腰把他抱起来,“走了,乖孙,回家吃柚子去。”安安趴在舅爷肩上,朝柚子林挥了挥手,“柚子拜拜,安安下次再来摘你们!” 张朝阳抱着安安走在前面,张蕊追在他们后面,柚子林里安静下来。陆锦城的衬衫领口被安安扯歪了,江淮伸手帮他正了正,指尖在他领口多停了一瞬。 陆锦城忽然攥住江淮的手腕,拉着他躲进了一棵柚子树后面。江淮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记炙热缠绵的吻便落了下来。 他微微一怔,随即伸手用力回抱住身前的人,闭上双眼回应。林间四下静谧,唯有清风卷着柚子叶簌簌作响,和远处安安喊着“爸爸快来”的奶音。 缠绵相拥片刻,陆锦城才稍稍退开,额头抵住江淮的额头,两人温热的呼吸丝丝缕缕缠绕在一起。江淮的耳朵尖红透了,连带着脖子都泛着一层薄粉。陆锦城的右手托着他,指尖陷入发丝间,左手贴在他的脸颊上,拇指轻柔摩挲他微微发红的唇瓣,一下,又一下。 “我今天很高兴。”陆锦城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微哑。 “嗯?”江淮疑惑的歪了歪头。 “外婆、舅舅、舅妈和小蕊,”陆锦城的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意,拇指还在他唇上轻轻蹭着,“……他们都祝福我们。江淮,我今天是真的很高兴。” 江淮清澈的双眼弯弯的,伸手覆上陆锦城贴在他脸颊上的手,“我也很高兴。” 陆锦城忍不住又贴上他的唇…… 远处安安还在喊,“爸爸——陆爸爸——你们在哪里呀——”声音已经带了点着急。 唇齿相依间,江淮呼吸乱了节奏,他微微偏着头,勉强从相贴的唇间挤出几声细碎话音,“……你儿子……唔……急了……” 陆锦城吻势渐渐收缓,又轻轻在他唇上浅啄一下,这才松开怀抱,牵着爱人一同走出树影。他神色从容,仿佛方才的亲昵从未发生:“来了。” 前面的安安已经等不及了,在张朝阳怀里扭来扭去,伸长脖子往回看,“爸爸你们快点!”江淮快步往前走,从他怀里接过安安。安安搂着他的脖子,“爸爸和陆爸爸走得好慢。”江淮随口扯道,“嗯,爸爸想找找看还有没有更大个的柚子。” “那爸爸找到了吗?”“没有。” 陆锦城走在后面,笑着看江淮胡说八道应付崽。安安又朝陆锦城伸手,“陆爸爸也抱。”陆锦城快走两步,伸手接过安安抱进怀里。安安不知道两个爸爸刚才做了什么,但不影响他高兴,晃着腿,“安安下次还要来摘柚子!” 陆锦城说好。小崽崽满意了,趴在陆锦城肩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回到院子,安安又恢复了精神,从陆锦城的怀里滑下来,第一时间冲进去找林桂花,“太外婆!安安摘的柚子!好大一个!比安安的头还大!”屋里的长辈们正在聊着天,午饭江德宏喝了酒,这会儿在沙发躺着醒神。 林桂花笑着夸,“安安真厉害,比我们都会挑。”安安又跑去找廖珍珍,“舅奶奶,安安摘的柚子,好甜好甜!”“哇~安安真是挑柚子的行家!” …… 小崽崽心满意足地听了一圈夸夸,最后扑进江淮怀里,仰着脸宣布,“安安是摘柚子小能手!”江淮笑着把他抱到一边的椅子上,“嗯,小能手,爸爸给你换套衣服。换完了你喝点水歇一会儿,要准备回家了。” 返程的时候两辆车的后备箱又重新塞满了,张月雅招呼大家上车,安安依依不舍地跟每个人告别,“太外婆拜拜,舅奶奶拜拜,舅爷拜拜,蕊蕊姑姑拜拜。”林桂花站在院门口,挥着手,“路上慢点开,到了打电话。”安安趴在车窗上,朝外面喊,“安安下次再来!安安还要摘柚子!” “好。” 两辆车子缓缓开出村落,窗外柚子林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稻田。远远地,村口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视野里。 第44章 爸爸~安安想陆爸爸了 中秋第二天,陆锦城很早就起来了,轻手轻脚的洗漱换完衣服。他站在儿童床边看了一会儿,安安的小被子被踢到脚边,他弯腰把被子拉起来盖住崽崽的小肚肚。在小崽崽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轻声说,“爸爸忙完尽快回来。”安安在梦里翻了个身,一只小手举到头顶,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江淮还在床上睡着,半侧着身,抱着被子,被子上面这只脚的裤腿卷了起来,明显能看到他白皙的小腿上有几个指印。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那几个指印上,看着都有点青紫了。陆锦城伸手把卷起来的裤腿往下拉了拉,盖住那些痕迹。 江淮动了动,没醒。 陆锦城弯下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又亲一下侧脸。江淮皱了皱鼻子,还是没醒。陆锦城这回抬起他的下巴,低头含住他的唇,轻轻吮了一下。 江淮这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陆锦城放大的脸近在咫尺。他愣了半秒,然后伸手搂住陆锦城的脖子,把人拉下来,闭上眼睛回吻了过去。 陆锦城的手撑在枕头两侧,被江淮搂着脖子往下压,两个人鼻尖碰着鼻尖,呼吸混在一起吻得难舍难分。 过了好一会儿,陆锦城才微微退开,额头抵着江淮的额头,声音低哑,“我得走了。”江淮的睫毛颤了颤,没睁眼,“嗯”了一声,手倒是松开了。陆锦城又低头亲了一下他的嘴角,撑起身体。江淮这才睁开眼,看着他。陆锦城已经穿戴整齐了,衬衫领口还没系最上面那颗扣子,锁骨露着,江淮在上面看到自己昨晚留下的痕迹。陆锦城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弯了弯嘴角,伸手把扣子系上。江淮撑着胳膊坐起来,睡衣扣子不知怎么开了两个,露出胸前一大片吻痕和指印,还有几个牙印。陆锦城看着床上的好风景,喉结滚动了一下。 江淮反应迟钝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慢悠悠把领口扣好拉正了,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走吧,路上慢点开。”陆锦城又弯腰在江淮嘴唇上啄了一下。江淮没躲,也没回应,就放松的让他啄了一下,又啄了一下。猝不及防间又被他扯开扣子,凑到胸口前狠狠的又亲又吸了好几口,“嘶~轻点~轻点,别再咬了。”江淮手软的推推他,陆锦城最后吸了一下那块软肉,顺势直起身,帮他把衣襟扣好,“我尽快忙完回来。” “嗯……不用急,周末我带安安去找你。” “好,辛苦你了。”陆锦城情不自禁的又亲亲他的嘴角。 这次真的走了。江淮听着他的脚步声穿过客厅,在玄关停了一下,然后是开门声,关门声。他躺回去,把脸埋进陆锦城枕过的枕头里,闭上眼睛继续睡,离他上班的时间还早着呢。 陆锦城不在家的前面几天,安安还没反应过来。早上从儿童床爬起来,照例跑过去吭哧吭哧爬着大床,等着那只熟悉的大手把他捞上去。可是直到他成功爬了上去,都没有手伸过来。他愣愣的扭头看了看江淮睡着的脸,又看了看这边空荡荡的枕头,陆爸爸人不在。安安趴下去,把脸埋进陆锦城的枕头里,闻了闻,没有陆爸爸身上的味道了。他有点难过。 直到第四天早晨,江淮还没醒,安安熟练的爬上大床,推了推他的肩膀,“爸爸~爸爸~陆爸爸呢?”江淮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伸手摸了摸安安的脑袋,“安安乖,陆爸爸去江城上班了,过段时间就回来。”说完又闭上了眼睛。安安失落的“哦”了一声,没再吵他,慢吞吞地滑下床,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踮起脚尖,从里面扯出一件陆锦城的睡衣,他在家常穿的那件。小崽崽抱着睡衣,又爬上大床,把衣服团了团,放到陆锦城的枕头上,然后把脸埋进去,不吭声了。 第71章 江淮又眯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身边太安静了。安安平时早上醒了,嘴就不停,今天怎么没声了?他睁开眼侧头一看,安安趴在陆锦城的枕头上,小肩膀一抽一抽的,陆锦城的睡衣被他垫在枕头上。江淮伸手把他捞过来,安安抬起脸,鼻尖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珠,小奶音委委屈屈的,“爸爸,安安想陆爸爸了。”江淮坐起来把他搂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乖宝宝别哭,过几天周末了,爸爸带你去江城找陆爸爸,好不好?”安安从他怀里抬起头,“真的吗?”江淮说真的。 安安立刻破涕为笑,又问,“爸爸,几天是多久?”原谅文盲崽是没有时间观念的,他只知道“明天”就是睡一觉起来。 江淮沉吟了一下,“就是天要黑好几次。”安安想了想,“那天什么时候黑?”江淮说,“等爸爸晚上下班回来,跟安安吃完饭,再去楼下散个步,回来天就黑了。这样黑几次,就到了。”安安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爸爸,你下班、吃饭、散步、天黑一次。那要黑几次?” 江淮说,“要天黑三次吧。” 安安皱着小眉头,觉得好像有点久,又问,“爸爸,你可以现在就下班吗?” 江淮笑了,“不行,爸爸还没上班呢。”安安瘪了瘪嘴,江淮说,“你可以在家先收拾东西呀,把你最喜欢的小汽车、爱吃的小饼干通通装好,等天黑完三次,我们就出发。”安安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从大床上滑下去,从收纳柜拖出来自己的小书包,打开,把他最喜欢的红色小敞篷车塞进去。又拖着书包跑到客厅的零食架上,翻出奶奶和安奶奶一起做的八珍饼干,全部往书包里塞。 张月雅正在饭桌边倒豆浆,看他大清早的就在那儿忙活,笑着问,“安安,你干嘛呢?”安安头都没抬,小胖手往书包里塞东西,“安安要去江城找陆爸爸!要装小汽车!还要装八珍饼干!” 张月雅帮他把饼干装进小书包,这饼干是她们自己做的。买了包装袋封口机回来自己封口,两小片装成一小袋,一盒子全给安安塞包里了。 小崽崽拉好拉链,背上鼓鼓囊囊的小书包,在客厅里雄赳赳气昂昂的走了两圈,满意得不行。 江淮站在房间门口看着他恢复活力,转身去洗漱了。 …… 每天起床,安安都要问好几遍,“爸爸,几天到了吗?” “……还没有。” 江淮录了好几段安安的视频:安安蹲在地上往书包里塞小汽车和小饼干、安安趴在沙发上问“什么时候去找陆爸爸?”、安安背着书包假装要出门的。他把这几段拼在一起,发给了陆锦城,配了一行字:“你儿子着急见你。” 陆锦城那边过了几分钟才回。先是一段语音,点开,背景音很安静,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笑意,“跟他说,明天晚上就能见到了。” 隔了几秒又发了一条文字:“我也着急见你。”又过了几秒,第三条,“我很想你。”江淮看着那两行字,把手机扣在桌上。安安立刻靠过来,趴在他膝盖上仰着脸问,“爸爸,陆爸爸想安安了吗?”江淮说想了呀。安安又问,“那陆爸爸想爸爸了吗?”江淮顿了一下,笑着说想了想了。 安安满意的坐到太爷身边,最近天气开始转凉,太爷说有点膝盖不舒服,小家伙热心的说要帮太爷捶捶腿。 江淮的卧室角落里,那个黑色的小行李箱,其实前两天就收拾好了。安安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左边,小袜子卷成小球塞在缝隙里;江淮的衣服放在右边,不多,就两套换洗的。 手机又亮了一下,陆锦城说:“明天我做好饭在家等你们,你们想吃什么。”江淮问了小家伙,回复道,“安安要吃排骨和虾。” 陆锦城秒回,“好”。隔了几秒又发了一条,“那你呢?” “我也是。” “这么好养?”后面跟了个逗趣的表情包。 江淮看着那个表情包,嘴角没压住,“对啊。” 陆锦城这回发了一条语音,语气里带着点得意,“那我得好好展现一下我的厨艺。” 第二天安安兴奋得都没睡午觉,背着小书包在家东跑西跑的,跟家里所有的长辈说他要出发去江城找陆爸爸了。 小家伙自己换好鞋,就在门口坐着等江淮下班回来,谁劝都不走。 江淮回到家一开门,安安一溜烟就跑出去了,叫叫鞋吱吱吱的响,他跑到电梯门口催着,“爸爸~爸爸你快点,别让陆爸爸等急了。”江淮抓紧时间拍了个小崽崽着急出发的视频发给陆锦城,张月雅把他收拾好的那个行李箱,一把推到门口,“快去吧,安安都急了。路上慢点开。” “……好”就这样,江淮下了班连家门都没跨进去,就一手拉着小箱子一手拉着崽出发了。 电梯到了负一楼,安安第一个冲出去,跑到车旁边,用力的拉后车门,拉不开。 江淮按了解锁帮他打开车门,安安自己爬上去,江淮帮他系好安全带,这才有空去后备箱放行李箱。 小崽崽坐在儿童椅里很兴奋,“爸爸,我们出发~”江淮从后视镜里看到他乖乖的坐在座位上,“嗯,乖宝宝,我们出发。” 车子驶上高速,安安睡着了。江淮把车内温度调高了一点。窗外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天彻底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条光带,伸向远方,伸向江城。而江城那边,他的爱人在等他们。 第45章 “嘻嘻~安安是小宝宝,爸爸是大宝宝~” 江淮的视频发过来的时候,陆锦城正在开会。 手机在会议桌上震了一下,他低头瞥了一眼,是江淮发来的。他本来没打算点开,但手指比脑子快,已经按上去了。安安的声音从手机里炸出来,“爸爸~爸爸你快点!别让陆爸爸等急了!”满会议室的人都听到了。陆锦城面不改色地把手机熄屏,翻过去扣在桌上,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财务总监正在做汇报,停了半秒,继续往下说。 陆锦城的手指在桌上摩挲着手机边缘,等财务总监说完,把几个数据确认了一遍,然后说,“休息十分钟。”会议室里的人陆续起身,有人去接水,有人出去打电话。陆锦城拿起手机走到窗边,把音量调到最低,重新点开那个视频仔细看。 视频里安安站在电梯口,小书包鼓鼓囊囊的,小脚把叫叫鞋踩得吱吱响,肉嘟嘟的小脸上全是着急的表情,“爸爸~爸爸你快点!别让陆爸爸等急了!” 江淮的声音从镜头后面传过来,“安安,等一下,爸爸拿行李箱。” 陆锦城把这段短短的视频又看了两遍,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熟练的把视频存进一个单独的相册,他给江淮回了一条消息,“路上慢点开,不着急。”发完才反应过来人家在开车,看不到。他又补了一条:“到了给我打电话。” 赵总从会议室另一端走过来,手里拿着文件夹,看到他在低头看手机,嘴角还带着没散的笑意,停住脚步。 休息时间结束,会议室里人已经差不多坐齐了。陆锦城回到位置,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继续开会。后面几个议题都不算复杂,他听汇报的时候手指一直搭在手机边缘。 过了快一个小时,手机才震了一下。江淮回了一条语音,背景音里有导航的声音和安安小声哼歌的声音。“刚在服务区吃了点东西,安安吃了半碗面,喝了点汤。估计还要两个小时,你别饿着等我们,先去吃饭。”安安冲着手机大声喊了一句“陆爸爸~”被江淮轻声制止,“安安,乖宝宝坐好了,别乱动。” 陆锦城把那句“你别饿着等我们,先去吃饭。”又听了一遍。算算时间,快十点才到,再吃饭的话,吃完消消食,都快十一点了,小崽崽熬不住,明天再下厨给他们做饭好了。 他想了想,给江淮回了一句:“我叫阿姨在家里煮好了汤,等你们。” 处理完手头的事,已经快九点了。他给江淮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安安的小奶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陆爸爸!安安快到了!”电话那头有导航播报的声音,夹杂着江淮轻声的叮嘱,“安安,不能乱动哦。” “安安乖,要听爸爸话。”陆锦城的语气不自觉的软下来,带着温柔的笑意。 小崽子兴冲冲地扬着声,“安安听话!安安还给陆爸爸带了八珍饼干!有好多好多呢!” 陆锦城笑着应声说“好,谢谢乖宝宝。”随即语气更加温柔的轻声唤道:“江淮,晚上视线不好,开车慢点,别着急,注意安全。” “知道,我们这边路况挺好的,开得不快。”江淮声音温温和和的,还带着点淡淡的笑意,“没多久就能到,陆哥,你吃饭了没?” 陆锦城靠在椅背上,声音放低了,“还没。我想等你们。” 江淮心头一软,“太晚了,哪能空着肚子等我们。你先吃,别饿坏了。” “好,我等会就先吃。辛苦大宝宝和小宝宝了。” 第72章 安安在那边小声的偷笑“嘻嘻~安安是小宝宝,爸爸是大宝宝~。”江淮笑着低声应了他,然后对陆锦城说,“好了,陆哥,开车不说了。你先把饭吃了。” 陆锦城说好,又啰嗦了一句,“慢点开,不急。”电话挂断了,屏幕暗下来,倒映出他自己弯着的嘴角。 他在办公室里又坐了一会儿,把今天剩下的文件签完,交代好助理明天的事项,才起身拿起车钥匙往外走。电梯里他看了一眼时间,九点零三分。 陆锦城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屏幕上显示着江淮发来的定位,那个小点还在高速上移动,快下匝道了。他将手机随手搁在中控无线充电区,指尖轻搭方向盘,踩下油门,车子驶出地库,汇入江城夜晚的车流。 陆锦城从公司回公寓车程不过十分钟。他最近太忙了,为了多抽出时间陪伴爱人和孩子,增加了很多工作时间处理事情。实在没有空回来亲自炖汤,只能交代了家政张阿姨,炖了两种江芬萍教他做过的汤,一锅是大人喝的海底椰玉竹瘦肉汤,这款汤很清润,既能舒缓疲惫还能健脾养胃,熬夜或者劳累过后喝上一碗,暖意直透脏腑,汤水又鲜又清甜,入口顺滑回甘;另一锅单独炖了安安专属的苹果雪梨无花果瘦肉汤,是专为孩童调配的,润肺又温和养脾胃,味道软糯清甜,果香十足,安安很喜欢喝这道汤。 阿姨按他列的菜单,把其他配菜一样样备好,食材该洗的洗、该切的切,肉类也提前腌制好放进冰箱微冻室,又把厨房收拾干净,才下班回去了。 陆锦城打开家门,一股温润清甜的草木鲜香混着肉香在玄关处兜头裹了上来。他换了鞋,先去洗洗手,然后走到冰箱前,取出阿姨腌好的牛排搁在料理台上自然回温。灶上温着的的汤还冒着热气,锅盖边沿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把保温关掉,取出炖盅稍稍晾着,等江淮和安安到家,温度就刚好合适。 忙完这些,他去洗了个澡,换了一身清爽的家居服,他把江淮的睡衣毛巾什么的放到浴室准备好,安安的小拖鞋也被他从鞋柜里取出来,和江淮的并排摆好。 陆锦城在江城公司附近的这套公寓,江淮还没来过。他早把定位和门锁密码发了过去,江淮的身份信息和车牌号也一并录入了物业系统,车子到了地库,保安会引导停放。 二十分钟后,手机亮起,江淮发了条消息:“进地库了。”陆锦城站早就在玄关边上等着,他抬手按下电梯按键,电梯门应声敞开,随即按下负一楼楼层键。 地下车库的灯光白惨惨的,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尾气味。他站在电梯口,看着入口的方向。一辆熟悉的车拐进来,车灯扫过柱子,顺滑的停在车位上,离电梯口很近。安安的声音先传出来,“陆爸爸~陆爸爸!”一声比一声急。 “江淮,安安。” 陆锦城快步走过去,打开后座车门,把小崽崽的安全带解开。安安两只小胖手搂着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不停的亲他的脸,“陆爸爸!安安好想你!”陆锦城一手托着他的屁股,一手拍着他的背安抚他。“乖宝宝,陆爸爸也很想你们。”安安依恋的在他肩上蹭了蹭,过了两分钟,情绪慢慢的平稳下来,眼皮开始打架,前后不过几秒钟,就睡着了。 “陆哥。” 江淮打了招呼,从驾驶座出来。经过抱着小崽崽的陆锦城,两人隔着安安短暂的拥抱了一下。 他先从后座拿了安安的小书包,又去后备箱取行李箱。陆锦城安抚完小崽崽,换了只手抱着,迎上前接过行李箱,微微低头克制的亲了一下他的额头,低声说,“辛苦你了大宝宝,咱们回家。” 第46章 “因为今天是好日子” 电梯上行,陆锦城左手托着安安,右手松开了行李箱,转而牵住江淮的手。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谁都没说话。 32楼,电梯门打开,陆锦城没松手。他抱着安安,牵着江淮,安安趴在他肩上睡得很安稳。江淮跟在后面,一只手拉着行李箱,一只手被陆锦城攥着,安安的小书包挂在他肩膀上,鼓鼓囊囊的。 “大宝宝,开门吧,密码你知道的。”陆锦城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尾音微微上扬,像带着钩子。这个称呼在平南的时候他从不当着长辈的面叫,基本都是关起门来、灯灭了、两个人挤在被窝里,进行一些亲密情事的时候才这么喊。现在江城这边没有那一排超亮的长辈牌电灯泡,他喊得自然极了,像是喊了很多年。江淮耳朵尖变得红红的,略带疑惑地问,“你怎么在江城这边就有点没脸没皮的?”说着松开拉行李箱的手,上前输入密码——121215。门锁“嘀”的一声开了。 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洒下来。鞋柜上摆着三双拖鞋,两大一小。两双大拖鞋主体都是深灰色的,两只脚的鞋面上各有一只成年的恐龙,恐龙是白色的,短短的前爪做出秀肌肉的动作,搞笑中透出些可爱。 小的那双鞋主体是白色的,鞋面上蹲着的是一只圆润可爱的绿色小恐龙,小爪爪比着爱心,拖鞋在踏步的时候恐龙会发光,这是安岚不知道从哪里买回来,专门给他们一家三口准备的,亲子拖鞋。 安安本来趴在陆锦城肩上迷迷糊糊睡着了,陆锦城蹲下来帮他换鞋的时候,那只小恐龙亮了一下。小崽崽揉了揉眼睛,一下子清醒了,从他身上滑下来,啪嗒啪嗒踩着发光的拖鞋往屋里跑。刚拐进客厅,脚步突然顿住了。 客厅的茶几正中,一大束香槟玫瑰盛放得热烈,花朵挤挤挨挨的,开得正盛,几乎将整张桌面尽数占据。 花瓣是那种极淡的奶油色,边缘晕着一层浅浅的粉,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小家伙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哇——好多漂亮的花花!”他伸出小胖手,想去摸茶几上的玫瑰,又缩了回来,扭头冲门口喊,“爸爸!陆爸爸!你们快来看!好多花花!” 玄关处,早已换好鞋的两个人正缱绻相拥,唇齿间热烈的纠缠着。听见孩子清脆的喊声,江淮下意识的偏过头,陆锦城见状,手臂反倒揽紧他的腰,微微俯身不舍的追着他的唇,缠绵的吻迟迟没有停歇。 江淮抬手抵在对方胸膛,“别……别亲……唔……孩子在……” 陆锦城放缓了亲吻的力道,鼻尖轻轻蹭着他的侧脸,他没有再肆意亲昵,只是贴着江淮的唇角轻轻厮磨:“大宝宝,让我再多抱一会儿。” “爸爸~~陆爸爸~~”小崽崽没听到回应,又在喊了。 江淮推开陆锦城,回应道“来了。爸爸和陆爸爸在换鞋。”又安抚的亲亲陆锦城的唇,“太晚了,要先给安安吃点东西,他该睡觉了。” “好。” 江淮走进客厅,“爸爸~你看~好~多花花~~”安安走过来牵着他的手。 “嗯,爸爸看到了,是陆爸爸特意布置的,安安喜欢吗?” 他一边说一边打量着屋内的布置。视线先落到满茶几上盛放的花束,再到浅灰色的沙发,上面随意搭着一条柔软的米白色毯子。 目光继续游走,电视机角落、吧台、酒柜各处,都错落点缀着盛放的香槟玫瑰。酒柜层架缝隙间花枝掩映,柔光穿过薄嫩的花瓣,漾出融融暖意;大理石吧台的角落,小巧的玻璃花瓶里三两朵花枝悠然舒展,柔美的花色中和了冷硬的质感。 大落地窗的两边、落地灯底座旁,也都零星摆放着花枝。 最后江淮的目光缓缓移向餐桌,浅米色桌布平整铺展,中间是一个矮胖圆润的陶瓷花瓶,十来枝香槟玫瑰随性的错落插放,花瓣表面还凝着晶莹细碎的水珠,鲜活欲滴。 清甜淡雅的花香缓缓弥散开来,处处透着温馨舒适。没有刻意堆砌,反倒像是把满腔爱意,洒落在家里的每一处角落。 安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在茶几边,凑近闻那束最大的玫瑰,“香香的!”他跑去看电视机边上的,踮起脚尖,小鼻子凑上去闻了闻,“这个也香!一样香!”他又跑到餐桌边,爬上椅子,趴在桌沿,小胖手撑着桌面,凑近那瓶花闻了闻,“香!安安都喜欢!”他跑了一圈,最后回到陆锦城腿边,仰着脸喊,“陆爸爸,家里为什么有这么多花花?”陆锦城弯下腰,摸了摸他的脑袋,“因为今天是好日子。爸爸和安安都回来了。” “哇~” “那安安可以要一朵吗?”小崽崽跃跃欲试。 陆锦城说当然可以,安安立刻跑回餐桌边爬上凳子,小心翼翼地从那个矮胖花瓶里抽出一枝香槟玫瑰,举着跑回来,送到江淮手边,“爸爸,送给你!” 江淮低头看着手里那枝奶油色的玫瑰,花瓣层层叠叠,边缘晕着一圈极淡的粉,被他捏着有点歪了。“谢谢乖宝宝安安。” 小崽崽快乐的又跑开了。 “喜欢吗?”身边的陆锦城一直在关注他脸上的表情。 “喜欢!陆哥,我很喜欢!”江淮的眼睛亮晶晶的,安安高兴时的神态和他一模一样。 第73章 “喜欢,安安超喜欢!”小崽崽也踊跃的发言。他啪嗒啪嗒的跑过来,伸手要抱抱,陆锦城抱起崽崽,“叭叭叭。”小崽崽连着亲了好几口他的脸颊,“爸爸,你快亲亲陆爸爸,奶奶说了,喜欢就要表达出来哦。” 江淮:“……好。”也凑过去亲了亲陆锦城。陆锦城顺势揽着他的腰不放。安安满意极了,挣扎着下了地,又往前探索着,身后陆锦城正拥着江淮亲吻。 “安安的小汽车床!”儿童房的门大敞着,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张浅薄荷绿的小汽车床,立刻扑了过去,把拖鞋蹬掉,爬上去,小小的身子在被子里滚了一圈。 听到儿童房传来动静,陆锦城跟过来,“乖宝宝喜欢这个儿童房吗?”安安从被窝里探出脑袋,眼睛亮晶晶的,“喜欢!安安超喜欢!安安马上就要在这里睡觉!”陆锦城把被子给他盖好,安安又从被子里伸出手,指了指书架,“小汽车……”陆锦城走过去,把书架上那排小汽车调整了一下,红色的那辆放在最前面。安安满意了,把手缩回去。 江淮靠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枝玫瑰,看着安安在床上滚来滚去,又看了看书架上那排整整齐齐的小汽车。他满脸笑意的转身走到餐桌边,把那枝玫瑰插回那个矮胖的花瓶里。 “安安,要不要喝点汤再睡?是甜甜的雪梨苹果无花果瘦肉汤哦,还有鸡蛋羹和贝贝南瓜。”陆锦城蹲下来问他。 小崽崽一听有甜汤喝,立马从被窝里坐起来,“要!安安要在这里喝,在小汽车床上喝!” “不可以。”江淮站在儿童房门口,出声制止。他知道要是不先拒绝,陆锦城一定会答应小崽崽这个无理的要求。陆锦城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好借口去厨房盛汤,避开崽崽失落的双眼。 “安安,要喝汤的话就下来。爸爸是不是说过不可以在床上吃东西?在床上吃东西会怎么样?”江淮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安安心虚地缩了缩脖子,“会……会洒到被被,安安就没有床睡了,被被也洗不干净了。”江淮点了点头,“聪明的乖宝宝,那现在要怎么做?”安安从被窝里爬出来,“起床,去餐桌吃。”江淮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夸,“安安是全幸福里最优秀的宝宝。” “嘻嘻~~”小崽崽不好意思的偷笑。 汤已经晾了一会儿,温温的。江淮带着他上了厕所,洗过手,安安自己坐上宝宝餐椅,接过小碗,抱着咕嘟咕嘟喝了两口汤,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嘴边沾了一圈汤汁。江淮一边喝着汤,一边拿纸巾帮他擦,小崽崽高兴的喊着,“好喝!”喝完汤,又拿着小勺子挖鸡蛋羹吃,吃完一小碗鸡蛋羹,再吃了一小片贝贝南瓜,把碗一推,“安安吃饱啦!爸爸~陆爸爸~你们慢慢吃。”小崽崽打了个小小的饱嗝,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 “安安,陆爸爸藏了礼物,等你去找哦。”怕小崽崽刚吃饱就睡着了积食,想让他跑动一下消消食,陆锦城站在厨房门口,笑眯眯地诱哄。 安安眼睛一亮,“看宝宝的!”他利索的滑下凳子,开始在新家探险。小崽崽啪嗒啪嗒踩着发光的小恐龙拖鞋,从客厅跑到书房,从书房跑到阳台,卧室,找了一圈,没找到,急得直跺脚。最后,江淮帮他指了指方向,安安终于在电视柜下面翻出一个小箱子,打开一看——六辆军事战车,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安安高兴得不停地蹦哒跺脚尖叫,拖鞋上的发光小恐龙一直亮个不停。 玩闹过后,心满意足的安安被抱着去洗澡换睡衣,江淮在他床上铺了一层垫子,防止他半夜“水漫金山”。小崽崽钻进被窝,只露出一双眼睛。 “晚安,爸爸。晚安,陆爸爸。” “晚安,乖宝宝。” 安安闭上眼睛,又睁开,“爸爸呢?”江淮站在房间门口,“乖宝宝,爸爸在。”安安又闭上眼睛,这回呼吸慢慢均匀了。小夜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睫毛翘翘的,嘴角弯着。陆锦城把小夜灯调暗,转身出去。江淮跟在他身后,轻轻掩上门。 忙活着照顾小崽崽,两个大人都只喝了点汤,还没来得及吃东西。陆锦城从冰箱里拿出阿姨腌好的牛排,“给你煎一块,很快就好。”江淮说好啊,我先去冲个澡。陆锦城指了指方向,“卧室在那边,睡衣和洗漱用品都放进浴室了。”话音刚落,他已经开了火,牛排下锅,滋啦一声响。 江淮走过来,自然地和他接了个短暂的吻,然后退开,靠在厨房门口,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陆锦城站在灶台前翻牛排的背影。他穿着家居服,围裙系在劲瘦的腰上,袖口卷到小臂,手上戴着那枚素圈戒指。江淮的目光落在那个戒指上,盯了几秒钟,转身出去,进了房间浴室。 牛排很快煎好了,陆锦城给他切好装盘,搁到餐桌上,旁边还配了几根碧绿的芦笋。 江淮穿着陆锦城准备好的丝质睡衣走出来——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有意的,陆锦城给他准备的是大一码的衣服,穿起来松松垮垮,领口微敞,露出白皙的锁骨。 切好的牛排配了叉子和筷子,江淮习惯用筷子吃饭,他夹起一小块牛排,放进嘴里。肉质很嫩,黑胡椒的香味在嘴里散开。 “很好吃。”他说,又夹一块喂到陆锦城嘴边。陆锦城接了,又转身盛了一碗汤,端到江淮面前,把勺子搁好。 “趁热喝。” “嗯,别忙了,你也一起吃。” 两人亲密的吃完这顿迟来的晚餐,陆锦城端着一盘洗好的樱桃,塞给江淮,让他去沙发上休息,自己则收拾餐桌。 这套公寓地处城市视野绝佳的位置,居高临下便能望见满城灯火,远离街面的喧嚣。江淮站在客厅的大落地窗前,城市夜景铺展在脚下,万家灯火像一片流动的星河,这片星河里,有一盏灯是属于他们家的。 陆锦城走过来,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上。江淮侧过头,两个人自然地吻在一起。窗外是满城灯火,窗内是两个人交缠的呼吸。安安在隔壁房间睡得正香,小夜灯的光从没关的门缝里漏出来,暖暖的一小条,落在地板上。 第47章 安安酷炫的装甲车 周六清早,快七点的时候,小汽车儿童床上有了动静。 安安翻了个身,小脚踢开被子。枕头旁边空空的——昨晚半夜陆锦城抱他起来把尿,从他那六辆军事汽车里随手拿了一辆塞给他抱着睡。安安愣愣地坐起来,头发翘成一团,在被窝里摸了好一会儿。车车呢?我辣么大一辆酷炫的装甲车呢?怎么都没摸到?他趴到床沿往下看,放心了。装甲车正稳稳地趴在地板上,像一只待命出击的小猛兽。 安安赶紧滑下床,蹲在地上把装甲车捡起来,一把抱进怀里。 这是昨晚陆爸爸给他的惊喜之一。一辆ztl-11式轮式装甲突击车仿真合金模型,1/64比例,小家伙觉得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大小刚好能让他两只小胖手抱住。车身涂着绿色数码迷彩,深浅不一的绿、棕、黑色块交织在一起,像穿了一件丛林作战服。安安的小胖手在车身上摸了摸,迷彩的纹路在清晨的光里影影绰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可爱的小黄人睡衣,又看了看装甲车,“安安没有迷彩服,车车有。它好酷!” 他把装甲车翻过来看底盘,八个轮子!安安挨个数了一遍——左边四个,右边四个。他用指头摸了摸黑、绿、棕黄相间的轮毂,满意地点点头。车头棱角分明,前保险杠粗壮结实;车身侧面印着一枚小小的红色五角星,安安用指腹蹭了蹭,“哇~星星。” 他从没有玩过这样酷的车车! 车顶的炮塔搭载着一门主炮,炮管长长的,安安用手指拨了一下,可以360度旋转。顶部还有高射机枪和通讯天线,天线细细的,安安不敢使劲掰,怕断了。整个车身线条硬朗,装甲纹理清晰,握在手里,像一辆真正的突击车! 安安把装甲车举到面前,透过炮塔缝隙往里看——什么也看不到。但他觉得里面一定坐着一位将军。他小心翼翼地把炮塔转了一圈,发出细微的“咔咔”声,转完一圈,又转一圈。 炮管随着旋转划过空气,安安眯起一只眼,从炮塔侧面望进去,“将军,你看到敌人了吗?” 里面没人回答,小崽崽自娱自乐的替将军回答了,“没有,将军说很安全。” 他又转了一圈,凑到炮塔边,“将军你困不困?安安刚睡醒,一点都不困。” 他把装甲车放到耳边听了一会儿,又替将军答,“将军说他也睡醒了,可以继续执行任务。” 安安点了点头,把装甲车举到眼前,认真地下达指令,“将军,安安带你去新家探险。你要保护好安安!” 他把炮塔转到正前方,确定将军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才抱着车啪嗒啪嗒走出房间。 儿童房的门半掩着,走廊的小夜灯还没关。安安踩着自己会发光的小恐龙拖鞋,影子被拉得小小的,投在地板上,像一个出征的小战士。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装甲车,炮塔不知什么时候歪了,他又转回正面,严肃的说:“将军,你头歪了!” 第74章 转回来之后,才放心地继续走。走到走廊拐角,他停下来,又转了一圈炮塔,凑过去叮嘱,“将军,你要一直转,才能看到坏人。” 说完自己戏精的点了点头,替将军回答,“将军说知道了。” 这套公寓安安从没来过,但陆锦城给他看过无数遍家里的视频。客厅、厨房、儿童房、小汽车床、主卧、书房——他全都认得,一点都不觉得陌生。小家伙准确地找到了主卧的位置,门只是掩着,他用小胖手一推就开了。 江淮还在床上睡,裹着被子侧躺着,呼吸又轻又长,一只脚露在外面,脚踝上还有几个小时前陆锦城留下的浅浅红痕和指印。陆锦城已经穿戴整齐了,正弯腰亲吻江淮的脸颊,再把他的脚塞回被子里。 小崽崽悄无声息的站在门口,怀里抱着装甲车,炮塔不偏不倚正对着陆锦城的方向。 安安低头看了看车,赶紧把炮塔转到一边,沉迷着角色扮演,“将军,不能打陆爸爸。” 他替将军解释道,“将军看错了。”然后又把炮塔转回来,对准自己,很严肃地说,“将军,看清楚,爸爸是自己人。” 他盯着炮塔看了两秒,满意了,“将军说收到。”小崽崽模仿能力很强,这些都是他平日在家陪江建党看抗战电视剧,胡乱学来的。 陆锦城听到动静转过身,看到小家伙站在门口,心情很好地抱着装甲车说话,头发翘着,睡衣领口歪到一边,他愣了一下,“安安,你睡醒了?”他明明记得十分钟前起来洗漱的时候,还过去看了一眼,担心崽崽睡醒没看到熟悉的大人会哭,那时候小家伙睡得正香。怎么他才刚换完衣服,儿子就活力满满地玩起来了? 安安把装甲车举高,“陆爸爸,将军说早上好。” “早上好,乖宝宝。”陆锦城弯下腰,亲了他一口,把抱着装甲车的崽抱起来。安安搂着他的脖子,把装甲车贴在陆锦城脸上,炮塔正好抵着陆锦城的下巴,是冰凉的合金触感。安安没注意到炮塔的位置,问道,“陆爸爸,我们要去哪里?爸爸还不起床吗?” 陆锦城压低声音,“陆爸爸带你去刷牙洗脸,吃完早餐,跟陆爸爸去公司玩,好不好?爸爸累了,让他在家多睡一会儿。”陆锦城今天还有工作需要处理。昨晚跟江淮胡闹到下半夜才睡,江淮得在家好好休息。小崽崽自己在家的话江淮就睡不成了,索性给江淮留了信息,带崽去公司陪他上班。 安安点了点头,高兴得很。他还从来没跟大人去上过班呢,觉得新鲜极了。他把装甲车从陆锦城脸上拿下来,低头看了一眼炮塔——又歪了。他把炮塔转正,对陆锦城说,“好哦~陆爸爸,安安和将军一起陪你去上班!” 两个人轻手轻脚的进了主卧卫生间,陆锦城伺候小崽崽洗漱一条龙服务,包括但不限于帮孩子刷牙洗脸、擦宝宝霜、上厕所、洗屁屁、擦爽身粉、换衣服等等。 这些程序陆锦城在平南的家里已经做熟了,全部收拾妥当后,陆奶爸先给安安冲奶。家政张阿姨已经来了,正在厨房搞卫生,张阿姨为他家服务了十年,人品好、口风严,陆锦城早就交代过这两天爱人和孩子会回来,需要她帮忙特地做些小朋友吃的早餐。 安大老爷坐上了儿童餐椅,小胖爪抱着奶瓶,餐椅上已经摆好了他的早餐——蓬松暄软的小花卷,白白胖胖的;两块软糯香甜的贝贝南瓜;还有一小碗鳕鱼鸡蛋羹。 小家伙心爱的装甲车放在他旁边,一手抓着奶瓶一手抓着花卷,吃得津津有味。吃到高兴处,还把花卷放到装甲车面前问,“将军,你吃不吃?”问完又自顾自的替将军答“不吃,宝宝自己吃吧!”说完自己忍不住偷乐…… 出门的时候,换好鞋的小家伙藏不住兴奋,站在玄关蹦了两下,“将军,安安带你去坐车车!坐陆爸爸的车车!很大的车!”他边走边把炮塔转得咔咔响,边转边嘴上不停的,跟将军汇报外面的情况。 小家伙今天穿的是一双可爱的小老虎鞋,鞋头上的小老虎跟小恐龙拖鞋如出一辙的圆润可爱。这双鞋走路不会吱吱响,但是一踩下去,鞋头和鞋跟就会发出五颜六色的光,安安喜欢得不行,换好鞋一直抱着装甲车蹦哒,蹦一下,灯亮一下,再蹦一下,将军的炮塔又被碰歪了。 进电梯的时候,陆锦城抱起小家伙。安安搂着他的脖子,把装甲车举到他眼前,认真地问,“将军,你的炮管能打多远?”他把车贴到耳边听了听,然后自己翻译,“一百米?不对,一千米?”他想了想,“一千米有多远?”自己得出了答案,“从这里到陆爸爸办公室那么远!”说完又转了一圈炮塔,自己咯咯咯地笑起来。陆锦城忍着笑看戏精崽表演,电梯门关上了。 第48章 安安在办公 周末的华中集团总部大楼,地库空旷了大半。陆锦城把车停进专属车位,从后座把安安抱出来。安安背着小书包,一手抱着装甲车,一手被陆锦城牵着,走向电梯间。地库的这一角是专用区域,有独立的门禁,电梯刷卡直达办公室。 其实许多大企业都有为高管设置的专属电梯和内部门禁通道,从专用停车位(常连地下专属车库)直达专用电梯厅,再直达办公室。老总们只有接待访客,或者一些特殊情况才会在行政人员,或者安保人员的接应下走前门大厅。 陆锦城刷开电梯门,抱着小崽崽走进去,安安仰头看着电梯上跳动的数字,嘴巴跟着念,“三十一,三十二……三十八!”江德宏是初中的数学老师,已经开始教小崽崽认数字了,按他的话说,记得多少都不要紧,每天记一点点,慢慢的就学会了。 电梯门打开,周末的三十八楼总裁办,虽然安静了不少,但秘书部的工位上依然有人在值班。有正在整理文件的,有接电话的,有对着电脑屏幕敲字的。听到电梯声响,几个人不约而同抬起头。 “陆总早。”蒋敏先开了口,目光落在陆锦城怀里那个和他眉眼极为相似的小男孩身上,愣了一瞬。 “早。”陆锦城点了点头,抱着安安大步走过秘书区。 安安趴在陆锦城肩上,好奇地打量着那些穿职业装的大人,也不认生,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姐姐们早~”正在接电话的王丽静,没法出声,冲他弯了弯眼睛。张亦然从屏幕后面探出头,笑着朝他挥了挥手。蒋敏笑着招呼,“早,小朋友。” 安安已经搂着陆锦城的脖子被抱远了,声音从走廊那头飘过来,“陆爸爸,这是你的办公室吗?” “对。” “陆爸爸,这里好安静哦。” “因为今天是周六,加班的人不多。” “陆爸爸~你好辛苦哦,周末还要加班~” …… 安安抱着装甲车从陆锦城怀里滑下来自己走,炮塔在他行走中被碰歪了,他停下来转正,又继续走。走廊尽头透进来光,安安问,“那边是什么?” “是茶水间。就是平时大家工作累了,休息一下,喝水和吃东西的地方。” 没经历过社会毒打的崽崽看什么都觉得新鲜,立刻来了精神,“安安等一下可以去看看吗!” “当然可以,爸爸要工作,到时候叫秘书部的姐姐带你去,好吗?” “秘书部?那又是什么?” “就是刚刚经过的地方,跟你打招呼的那些姐姐们都是帮爸爸处理工作的。” “好哦,秘书部帮爸爸处理工作,那安安送最好吃的八珍饼干给秘书部。” “谢谢乖宝宝。” 父子俩说话间,陆锦城推开办公室的门,安安跑进去,“哇~爸爸,安安可以上沙发去吗?” “当然可以。”陆锦城说着帮他脱了鞋,小崽崽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蹦了两下,高兴得咯咯笑。 在沙发上玩了一会儿,安安熟练的滑下来自己穿好小鞋子,又跑到落地窗前,“哇——好高!爸爸你看,那个楼好高!”他指着远处的江城电视塔,小脸贴在玻璃上,鼻尖压得扁扁的。陆锦城正在看文件,但还是分心留意着他,见状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那是江城电视塔,晚上亮灯的时候很漂亮。” 安安“哦”了一声,又问,“它为什么长那么高?”陆锦城想了想说,“为了让更多人看到它的灯。”安安忍不住乐,“哈哈哈~那安安也要长那~么高。”陆锦城被他逗得弯了弯嘴角,没忍住,蹲下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安安笑嘻嘻的一只手搂着他的脖子,也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低头看怀里的装甲车,炮塔又被碰歪了。他转正炮塔,对装甲车说,“将军,我们到陆爸爸公司了。你看到那个高高的楼了吗?晚上亮灯很漂亮,安安带你看。”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蒋敏探进半个身子。 “陆总,今天各部门加班的人不多,总经办这边有三个人值班,有什么需要安排的吗?”再次看到陆总怀里抱着的这位,与他眉眼极为相似的小男孩,蒋敏还是愣了一瞬,但很快敛下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她工作能力极强,如今已是秘书组组长,统筹总裁办日常事务,做事干练,口风极严。从陆国华在任时她就在总裁办工作,这些年下来,亲眼见证了陆锦城从接任到坐稳位置的全过程。她比谁都清楚,身处这个位置,不该问的别问。 第75章 陆锦城落落大方地抱着安安,语气如常,“先把昨天没处理完的文件拿过来。这是我儿子,安安。麻烦你们照看一下,我爱人江淮中午会过来。”又交代蒋敏一会儿订些适合小孩子吃的东西,小朋友的肠胃娇弱,不能吃那些生冷油腻的。 安安好奇地盯着穿职业装的蒋敏,甜甜地喊了一声,“姐姐好~”蒋敏今天穿着一套干净利落的职业装,头发扎成低马尾,衬得面庞温婉柔和。她笑眯眯地应道,“你好,安安。” 安安是个大大方方的小孩,把装甲车夹在腋下,从小书包里掏出一小包八珍饼干递过去,“姐姐,安安请你吃饼干哦。” 蒋敏笑着接过去,“谢谢安安。” 江淮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了,明晃晃地落在床单上。家里安安静静的,他活动了一下酸软的身体,抓过床头柜的手机,开始翻看信息。 置顶的是陆锦城,留了几条消息:“大宝宝,厨房里给你温着早餐,你睡醒了记得吃。”下一条,“安安在公司陪我上班,浴室准备了换洗的衣服。”最后一条,“到公司了给我打电话。” 江淮又躺回去眯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爬起来。 厨房的保温锅里是一碗小米粥,三片贝贝南瓜,四个白胖胖的花卷。江淮敢打包票,这绝对是安安的儿童餐。他拍了张照片发给陆锦城,附带一个问号。 陆锦城给他设了特别关注,回得飞快,“起床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这早餐,不是你儿子的吗?” “这份早餐很有营养啊,安安是小宝宝,你是大宝宝。”陆锦城还发了个求表扬的笑脸。 江淮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两秒,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行:“……”不是很想理他。 吃完收拾好碗筷,他去冲了个澡,换上陆锦城给他准备的运动套装。衣服的布料柔软的贴在身上,衬得他身形修长挺拔,面容温润俊秀,穿着这样一身清爽简约的衣服,江淮显得少年感十足,像个刚入学的大学生。 出门前他给关鑫打了个电话,约他中午一起吃饭。 从公寓到公司,开车不到十分钟。陆锦城早已把他的身份信息和车牌号录入了公司的访客系统。地库的保安看到他的车,主动引导他停好车。江淮停稳车子,走进专用电梯间,值班的安保人员帮他刷了卡。 电梯到三十八楼的时候,他才想起来没给陆锦城发消息。他没急着出去,先拿出手机,给陆锦城发了一条:“到了。”然后才走出电梯门。 出了电梯没几步就是秘书部的开放办公区。蒋敏正在工位上整理文件,听到电梯声响,抬头看到一个穿着运动套装的年轻男人走出来,身形修长,面容俊秀。她愣了一下,随即想起陆总早上交代过——“我爱人江淮中午会过来”。她连忙起身迎上去。 “您好,请问是江淮先生吗?陆总在办公室,我带您过去。”蒋敏的声音不大,但很温和。 江淮点了点头,“谢谢。” 蒋敏侧身引路,替他推开了总裁办那扇门,自己没有跟进去。 办公室里,安安正趴在落地窗前,小脸贴着玻璃,不知在看什么。陆锦城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笔,正在一份文件上签字。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江淮,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目光从江淮脸上落到他身上这套衣服,江淮果然很适合穿运动套装。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陆锦城笑着说,“来了?不是说到了打电话?” 江淮冲他扬了扬手机,“刚刚发信息了。” 陆锦城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还真有一条未读。他抿了抿嘴,把那句“你没给我打电话”给咽了回去,“……行。” 安安从窗边跑过来,“爸爸!你昨天开车很累吗?安安等了你好久!” 江淮蹲下来接住他,神色尴尬了一瞬,还没来得及回答,安安已经搂着他的脖子,小胖手指着茶几上的小书包,兴奋地说,“爸爸,安安把饼干全分给姐姐们了!姐姐们都说好吃!安安还给爸爸留了!” 江淮揉了揉他的脑袋,“谢谢安安,安安真棒。”安安又说,“爸爸,我把将军也带来了,你看!”他把装甲车举到江淮面前,炮塔转得咔咔响,“这是将军,有八个轮子,炮塔可以转,它里面坐着一位将军哦!” 江淮接过去,认真地看了看,“嗯,确实是一辆很酷的装甲车。”安安得到爸爸的肯定,高兴得很,抱着装甲车跑回窗户边继续跟将军看风景聊天了。 陆锦城放下笔,走过来拉着江淮坐进沙发,“安安今天很乖,饼干分完了,跟秘书部的人玩得也很好。吃了几块小点心,喝了一杯牛奶。午饭你想吃什么?” 江淮说,“都行。叫上关鑫,他说今天没事。” “那我让蒋敏订餐厅。”陆锦城拿起电话,拨了内线。 安安又跑过来,拉着江淮的手,“爸爸,安安可以坐陆爸爸的大椅子吗?” 江淮说,“问你陆爸爸。” 安安立刻扭头,“陆爸爸,安安可以吗?” 陆锦城说,“可以。”安安立刻爬上他的椅子,整个人陷进宽大的椅背里,只露出一小撮翘起的头发。他努力伸手摸了摸桌面,抬头宣布,“安安在办公!安安是陆总!”江淮靠在沙发上,弯着嘴角看他,低声跟陆锦城吐槽,“自己的名字都还不会写,还陆总。”陆锦城站在旁边,自己的孩子是怎么看怎么喜欢,“宝宝还小呢,长大就会了。” 江淮:“……”陆锦城你这样很危险你知道吗! 蒋敏敲门进来报告餐厅地址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总裁的办公桌前,三岁小孩坐在他的办公椅上,勉强露出半个脑袋,总裁本人站在一边看着,嘴角还带着笑,另一位俊秀的青年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水杯,同样满脸笑意。安安冲她喊,“姐姐,安安是陆总哦!”蒋敏忍着笑,“好的,安安总,餐厅订好了,可以出发了。” 安安从椅子上滑下来,抱起装甲车,“好哦~将军,我们吃饭去!姐姐~你也跟我们一起吃饭吧!”小崽崽热情的邀请。 蒋敏弯下腰,笑着摇了摇头,“谢谢安安,但是不用啦。姐姐已经订好餐了,等会儿自己去吃。”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安安和爸爸们吃得开心就好。”笑死!谁会想跟老板吃饭啊!会消化不良的好吗! 安安有点失望,“哦”了一声,又低头跟装甲车嘀咕,“将军,姐姐不跟我们一起吃饭。”自己替将军答了,“将军说那下次吧。”然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蒋敏,“姐姐,那下次安安再请你!安安让陆爸爸订好多好多好吃的东西!”蒋敏笑着应,“好,那姐姐先谢谢安安。”安安满意了,“不客气哦~” 小崽崽抱着装甲车跑到门口,回头喊,“爸爸快点!陆爸爸快点!安安饿了!” 江淮站起来,走到陆锦城旁边。陆锦城揽着他的腰,趁安安没注意,另一只手抬起江淮的下巴,飞快地偷了个吻。江淮瞪了他一眼,反射性的抬头看看门口的蒋敏还在不在。而蒋敏早在看到陆总揽着他爱人的时候,就悄无声息的退出去了。 陆锦城装作若无其事地松开手,拿起车钥匙。心中暗忖,该给蒋敏发一笔奖金了。 江淮快步上前去牵安安,陆锦城跟在后面,满面春风。而退到秘书部办公区的蒋敏,等他们走远了,才上前轻轻带上总裁办的门。 第49章 “干爹,你为什么不找女朋友?” 蒋敏订的餐厅是一家私房菜馆,离公司不远,安安静静的一个小院,藏在一条有梧桐树荫的老街里。门脸不大,低调得很,推门进去却别有洞天。小院子里假山流水,几尾锦鲤在池子里慢悠悠地摆尾,水声潺潺的,隔开了外头的车马喧嚣。包间在二楼,推窗正对着院子里的景致,正午的阳光透过树叶漏下来,碎金似的落在桌布上。 关鑫比他们先到几分钟。他穿得很随意,深灰色的薄外套里头是件白色t恤,头发刚剪短,露出干净的额头,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一些。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楼下的鱼,听到门响转过身来。 安安一进门就扑过去,“干爹!安安好想你!” “干爹也想安安。”关鑫弯腰把他抱起来举高高,安安咯咯笑,手里的装甲车差点飞出去,他赶紧搂进怀里。 “将军不能飞,将军会晕车。” 关鑫笑着把他放下来,“将军还晕车?它都有八个轮子还晕?”安安认真地点点头,“对呀~八个轮子也会晕,轮子转太快了。” 关鑫冲江淮扬了扬下巴,“你儿子这思维逻辑,可以啊。”江淮想都没想,下巴一抬,朝陆锦城的方向努了努,“随他。” 陆锦城点菜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江淮,又看了看关鑫。那扬下巴的小动作,那甩锅的语气——这俩人,不愧是同宿舍住了七年的异父异母亲兄弟,连欠揍的姿势都如出一辙。 第76章 陆锦城“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点菜,嘴角那点弧度收都收不住,活脱脱一个任劳任怨的受气小媳妇模样。 关鑫看他这副做派,也乐了,冲江淮一挑眉,“还是你厉害。”话没说全,但语气里的调侃谁都听得明白——那意思,驭夫有术啊。江淮面不改色地拉开椅子径直坐下,假装没听懂。 陆锦城坐在那里看着平平静静的,只是嘴角的弧度比ak都难压!安安左看看,右看看,完全不知道大人们在打什么机锋,但不影响他跟着傻乐,抱着装甲车笑得嘎嘎的。 直到服务员推门,送进来一张儿童餐椅,这才打破了这一室莫名其妙的氛围。 安安有一阵子没见干爹了,想得不行,这会儿正亲亲热热地黏着关鑫,小嘴叭叭个不停。关鑫把他抱上儿童餐椅,随口问道,“安安,早上你们去哪儿玩了?” 安安小手一挥,小胸脯一挺,也不知道从哪学来的做派,小神态劲儿劲儿的,活脱脱一个小老板架势,“没有去玩哦,安安陪陆爸爸上班了~” 关鑫看着可乐,掏出手机就开始录像,“安安总今早去上班了?那发工资给员工了吗?”安安歪着脑袋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工资是什么?可以吃吗?”关鑫乐得手一抖,画面都糊了。 “工资不是吃的,是钱。干活了就要发钱。”关鑫笑着解释。“工资可以用来买吃的。” 小崽崽骄傲得不行,“那安安干活了!安安陪陆爸爸上班了!安安还发了饼干!”小胖手使劲儿比划着,“发了好多好多!”关鑫问,“那安安总,你打算给员工发多少工资呀?”安安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头,“两块!” 关鑫一愣,“两块?” 安安点着小脑袋,“两块八珍饼干!奶奶做的,很好吃!” “哈哈哈哈……”江淮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关鑫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他笑不出来,甚至狠狠共情了一瞬——这种工资只发大饼的老板,打工人遇到了只想哭。 “讲真的,你儿子这做奸商的潜质……”关鑫又开始挤眉弄眼。江淮耸耸肩,语气真挚得不像话,“这个真不随我……”说着冲陆锦城那边努了努嘴。陆锦城端着茶杯的手一顿,缓缓抬眼,在江淮和关鑫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怎么回事?聊着聊着,后背怎么凉飕飕的?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端起茶杯,降低存在感。 小崽崽浑然不觉大人们之间的暗流,又埋头拨弄起装甲车,把炮塔转得咔咔直响。转够了,他把车摆在小桌上,炮塔端端正正地朝向关鑫,小脸一板,奶声奶气地宣布,“将军在看着干爹!”关鑫配合地举起双手,“我投降。”安安咯咯笑起来,“将军不打干爹,将军是好将军。” 菜一道道端上来。小崽崽今天就黏着关鑫,小胖手一会儿指这个,一会儿指那个,指挥着干爹给他夹菜,啃了一半的排骨也大大方方地塞过去——在安安的世界里,这就是表达“我最喜欢你”的方式。 关鑫瞥了一眼对面那对夫夫——俩人齐齐端着茶杯,装模作样地喝茶。关鑫叹了口气,“你们俩倒是默契。” “得,你们一家子欺负我一个。早知道不来了。”嘴上这么说,手上还是把安大老爷伺候得妥妥贴贴。 关鑫先吃饱了,这会儿开始发饭晕,哈欠一个接一个。江淮瞥了他一眼,“你昨天几点睡的?”关鑫想了想,“两点。打游戏来着,越打越上头。”江淮看了他一眼,“你也好意思说。”关鑫理直气壮,“大好的周末,不用来睡觉干嘛?而且我单身,没人管。”说这话的时候特意看了看江淮拖家带口的模样,那点得意几乎要从眼角溢出来。 安安喝了两口汤,忽然放下勺子,歪着脑袋看关鑫,“干爹,你为什么没有女朋友?”关鑫差点被呛到。 江淮抬起头,“安安,谁教你的?”安安一脸无辜,“奶奶说的。奶奶跟杨奶奶(关鑫妈妈)打电话的时候说过,干爹没有女朋友,要帮干爹介绍呢。”关鑫看了江淮一眼,江淮默默端起汤碗挡住脸。陆锦城把剥好的虾放到安安碗里,安安没吃,继续追问,“干爹,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关鑫张了张嘴,“……安安,你还小,不懂这些。”安安不服气,“安安懂!安安喜欢豆豆,豆豆也喜欢安安,豆豆说我们要结婚!”关鑫这下真的被呛到了。 第50章 小孩子嘛,说关机就关机 午饭后回到公寓,安安就拉着关鑫去搭积木,小胖手指挥着关鑫递这块、递那块,自己往上摞。关鑫坐在地毯上,给他当小工,递积木递得手都酸了,安安还不满意,“不是这块,是那块蓝色的!”关鑫找了半天,“哪块蓝色的?”安安自己爬过去翻出来,“这块!”关鑫接过积木递给他,安安接过去摞上去,拍了拍手,“好了,干爹你看~安安建的高楼!”关鑫看了看那座歪歪扭扭的“高楼”,不确定它能撑多久。 他看着小家伙,忽然问,“安安,你以后想做什么?”安安抬头,眼睛亮晶晶的,“安安要开装甲车!像将军这个八个轮子的!”他把一旁的装甲车举起来,炮塔被他转得咔咔响,“将军说可以教安安开。” 关鑫哈哈哈笑他,“那将军有没有说,开装甲车要考驾照?”安安愣住了,“驾照是什么?” “就是一个本子,里面有张卡,证明你会开车。” 安安想了想,“那简单!那安安画一张!安安会画画!”说着就要去找纸笔。 关鑫赶紧拉住他,“画的不算,要去车管所考。” 安安皱起小眉头,“车管所在哪里?”关鑫说,“在……在专门考驾照的地方。”安安追问,“在哪里?” 关鑫张了张嘴,江淮在旁边笑出了声,重点不是要经过专门培训的现役军人才能开装甲车吗,普通人根本无法合法驾驶,车管所也管不到这个!两个文盲!江淮内心暗暗吐槽。 安安看干爹不说话,低头跟装甲车嘀咕,“将军,车管所在哪?连干爹都不知道呢!” 关鑫闭上眼,决定不再接这个话茬。 陆锦城在厨房切水果,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清洗刀具,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 安安搭的楼又歪了一点,江淮伸手扶了一下,安安立刻喊,“爸爸不要动!安安自己来!”江淮收回手,安安小心翼翼地放上最后一块积木,拍了拍手,“好了!” 关鑫在旁边鼓掌,“安安真棒。”安安扭头看关鑫,“干爹,安安厉不厉害?” 关鑫竖起大拇指,“厉害,比干爹小时候厉害。” “干爹小时候不厉害吗?”关鑫噎了一下,“……也厉害,没你这么厉害。” 安安满意了,把装甲车放到积木旁边,“将军要住这里。” 关鑫看了看那个摇摇晃晃的积木楼,又看了看那辆八个轮子的装甲车,合理怀疑根本塞不进去。安安已经低头跟将军说话了,“将军,这是你的新家,你喜欢吗?”自己替将军答了,“将军说喜欢,谢谢安安。” 关鑫看了江淮一眼,江淮的表情写着“我已经习惯了”。安安把将军塞进“车库”,炮塔卡在门框上,转不动。 小家伙使劲怼了一下,他搭的豆腐渣工程更加摇晃了,炮塔咔咔响了两声,“将军说这里很好。” 关鑫欲言又止。 陆锦城从厨房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出来,放到茶几上,走过来看了一眼安安的“作品”。 小家伙玩够了,打了个哈欠,他揉揉眼睛。把将军从倒下的积木堆里扒拉出来,抱进怀里,“将军要陪安安睡觉了。”关鑫愣了一下,“现在?”小家伙已经抱着装甲车往儿童房走了,“嗯!安安困了!”关鑫看了看时间,还不到一点半。 江淮说,“他的午觉时间到了。”关鑫点了点头,行吧。 三个大人送他回房间睡午觉,安安爬上甲壳虫小汽车儿童床,把将军放在枕头旁边,自己盖好被子,闭上眼睛又睁开,“干爹午安。”关鑫应了一声,“安安午安。” 安安又说,“爸爸午安。”江淮说午安。又闭上,想起还有一个陆爸爸,又睁开,“陆爸爸午安。”陆锦城说小宝宝午安。 小家伙这才安心闭上眼睛,不到一分钟就睡着了,嘴巴微微张开,小手还搭在将军的炮塔上。关鑫压低声音,“他睡觉倒是快。” “小孩子嘛,说关机就关机。”江淮说着起身把窗帘拉上大半,只留了一道缝,透进来一点自然光,不至于让小朋友睡醒时昏天黑地分不清白天黑夜。浅薄荷绿的甲壳虫小汽车床,在这条光线里显得很柔软温暖,安安的小脸埋在鹅黄色的小枕头里,圆鼓鼓的婴儿肥小脸都嘟起来了。 江淮把小被子拉好盖住他的小肚子,大人们轻手轻脚的出去,留了一条门缝。 客厅里,关鑫坐在一边的单人沙发上,陆锦城泡了杯茶递过去,这厮有模有样地端起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抿了一口,摇头晃脑地评价,“你这茶叶不错。” 第77章 “……”陆锦城无语了一瞬,在另一边的沙发坐下,“喜欢等会儿带两盒走。” 关鑫也不客气,“行。” 江淮挨着陆锦城坐下,陆锦城喂了块西瓜给他。 关鑫自己叉了块西瓜塞嘴里,嚼了两口,开始说正事,“陆总,智慧物流园那个项目,冷链仓储那块的方案,我们出了两版。您上次说成本太高,我们回去重新算了一下。”他掏出手机翻了翻,“主要贵在制冷设备上,我们选的进口牌子,换国产的话能降百分之三十左右,就是稳定性可能会差一点。” 陆锦城接过手机看了几眼,递回去,“换国产。平南那边气候温和,极端天气不多,进口设备的优势发挥不出来,国产够用了,后期维护也方便。”关鑫点头,“行,那我周一跟厂家重新对接,下周三之前出新版方案。”陆锦城“嗯”了一声,“配套的分拣线设计也要同步,场地预留扩容接口,别做死了。” 关鑫在备忘录上记了几笔,他抬头看了一眼儿童房的方向,那边没动静,又压低声音,“还有一件事,数据中台那块,我们跟集团信息部那边对接了一轮,他们说接口标准还没定下来,让我们先等。”陆锦城皱了皱眉,“信息部那边进度慢了,我催催……你们先把内部的数据治理做好,等接口标准出来能快速接入。”关鑫应了。 “那您上次说的那个农产品交易平台,技术中心要不要提前介入?”陆锦城想了想,“不急。等物流园的规划定了再说。你们先把手头的冷链方案敲定。” 江淮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平南那边大量水果上市的季节是六七八月份,如果物流园年底才开工,明年能赶上吗?”陆锦城说,“赶不上。最快也要后年。”江淮皱了皱眉,“那果农还得等一年。”关鑫说,“其实可以先租用当地的冷库过渡一下。平南下面有几个乡镇有小型冷库,虽然容量不大,但可以临时用。” “你调研过了?”陆锦城问。 关鑫说,“之前做方案的时候查过资料,还打电话问过当地农业局的人。” 陆锦城说,“过渡方案可以考虑,但不能依赖。小型冷库的设备老化,温控不稳定。你们技术中心要提前做好数据对接方案,等我们自己的冷库建好了,能快速切换。”关鑫点头,“行,我把这个也加到方案里。” 关鑫转向江淮,“对了,你们那个数据共享的事,还在卡着?”江淮放下茶杯,“卫健委那边松了一点。上次市里开了协调会,分管副市长拍了板,他们不敢再拖了。但这周又出了新问题,数据接口调通了,传过来的数据格式不对,字段命名还是老系统的,我们这边清洗起来工作量很大。” 关鑫皱了皱眉,“他们那个系统多少年了?” “十几年了,中间换过几次外包公司,文档早丢了。现在科室里没人说得清楚哪些字段是什么意思。”江淮揉了揉眉心,“王科长还说,有些数据涉及到公民隐私,不能全量共享,只能给我们脱敏后的样本。” 关鑫想了想,“那你们可以先用开源的etl工具做清洗,虽然不能完全自动化,但比手工快多了。我们技术中心那边之前用过几个方案,回头我把工具链接和配置脚本发你,你让你们局里的人试试。”江淮点点头,“行,你发我。”关鑫说,“你那边要是实在缺人,可以跟陆总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跟华中签个技术服务的合同,我们以合规的方式派个人过去支援,走正式渠道,不碰数据,只做技术指导。” 陆锦城在旁边接了一句,“可以。你回去跟你们科长提一下,走政府购买服务的流程,我们出人,你们出钱。” 江淮转头看他,“我们局里预算可能不太够。” 陆锦城立马说,“那先走合作框架协议,不收钱。回头项目落地了再说。” 关鑫在旁边啧了一声,“陆总,你这算不算以权谋私?” 陆锦城笑着说,“算。” 关鑫和江淮同时愣住了。陆锦城面不改色地喝茶。 关鑫看了江淮一眼,江淮惊讶的问道,“你真打算派人过来?” 陆锦城说,“看情况。你们局里要是有需求,华中也有这方面的业务,互利共赢。” “你别是为了我才这么说的。” 陆锦城看着江淮,“不是。华中本来就要拓展政务数据这块的业务,平南是个试点。你们局里如果能配合,双方都有好处。” 江淮对上他的视线,“你什么时候开始搞政务数据了?” 陆锦城温柔的笑了笑,“这个想法,从我第一次去平南就有了。” “第一次去平南?那才多久。” “快半年了。”江淮一直看着他,“所以你半年前就想着要搞政务数据?”陆锦城没否认,“平南的政务信息化水平不高,市场空间大。你们局正好是切入点。” “你倒是会打算盘。” 陆锦城叉了块西瓜喂到他嘴边,试图堵住他的嘴。 江淮张嘴吃了,嚼了两口,汁水甜丝丝的。其实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只是话赶话,脱口就出来了。 安安在房间里翻了个身,小脚踢到了床栏杆,咚的一声。三个人同时看向儿童房的方向,安安又没声了。关鑫压低声音,“安安现在睡觉还这么不老实吗?” 江淮说撇着嘴,“特别不老实。被子天天踢到角落。”陆锦城说,“儿童床全围了软护栏,放心,掉不下来。” 江淮还是起身去儿童房看了一眼,小家伙换了个姿势,侧着身把将军搂进怀里,被子又落到了一边,肉嘟嘟的小嘴流着口水。他把被子重新给崽盖好,轻轻带上门。 走回客厅,关鑫正在跟陆锦城聊物流园的预算问题,“制冷设备换国产之后,省下来的钱能不能加到智能化系统上?弄一个大屏展示界面,显示实时温控、库存、车辆进出什么的。”陆锦城说,“大屏展示可以,但不能为了做展示而做展示。你要让业务部门用起来,不是为了给领导参观。”关鑫点头,“那我把用户需求再细化一下,让园区运营的人提具体功能,别我们自己猜。” 江淮坐下来,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关鑫看了他一眼,“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江淮差点呛着,陆锦城替他回答了,“昨晚看文件看得晚。”关鑫狐疑地看了看他们俩,“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陆锦城又叉了一块西瓜递过来,江淮摇头,“你自己吃。”陆锦城也不勉强,自己吃了。 关鑫轻咳一声,“那个……我下午还有事,先走了。”江淮抬眼,“什么事?不是说好一起吃晚饭?” 关鑫面不改色,“相亲。” 江淮和陆锦城同时看向他。关鑫理直气壮,“出来的路上我妈给我打了电话,不去不行。” “那你去吧。”江淮起身送他到门口。 关鑫换好鞋,回头看了一眼,“安安醒了跟他说,干爹下次再来看他。” 江淮说:“好。要是相亲成功了,下周国庆要不要一起回平南玩?我带你们去小蕊舅舅家摘树上熟的小米蕉,你指定没吃过这种水果,它是清甜的,吃起来有淡淡奶香和苹果清香,而且吃完会回甘。” 关鑫眼睛一亮,“行,那我争取成功。”江淮弯了弯嘴角,“不是争取,是必须。”关鑫笑着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了。江淮走回沙发,还没坐下,陆锦城就伸手揽住他的腰,轻轻一带,让他坐到了自己腿上。江淮本能地扶住他的肩膀,低头看他。陆锦城仰着脸,目光从他眉眼滑到嘴唇,抬手扣住他的后颈,指尖插进发间,把人往下带。江淮顺从地低下头,两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缠。陆锦城先动了,嘴唇贴上他的,一寸一寸地碾过去。手掌贴着他的后颈,拇指在他耳后轻轻画圈,那里是他最敏感的地方,江淮难耐的微微张开嘴。陆锦城的舌尖顺势探了进去,舌尖舔过上颚,江淮整个人都软了。鼻腔溢出一声轻哼,短促的,尾音发颤。吻得更深了,唇齿间偶尔发出细微的“啧”声,混着两个人紊乱的喘息,一重一轻,交织在一起,像两股纠缠的丝线,分不清哪根是谁的。 偶尔有来不及咽下的水声,湿濡的,黏腻的,在安静的客厅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他的手从陆锦城肩上滑下来,陆锦城把他往怀里带了带,舌尖退出来。 在他下唇上轻轻舔了一下,江淮的睫毛颤了颤,发出一声极低的“嗯”,像是抗议,又像是默许。唇瓣分离时发出轻微的“啵”一声,江淮的嘴唇被亲得有些红肿,泛着水光。他靠在陆锦城肩上,露出脖颈,微微喘着,胸腔起伏,呼吸声粗重而急促。陆锦城的唇贴上去,在喉结下方停了一瞬,感受到那里脉搏的跳动,然后轻轻亲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江淮的眼睛半睁着,睫毛颤了颤,陆锦城用拇指蹭了蹭他的下唇,他张嘴轻轻咬了一下他的指尖,不疼,痒痒的。陆锦城在他眼角亲了一口,低声说,“属狗的?” 第78章 江淮声音发软,“你自找的。”陆锦城低低的笑了几声,没反驳。江淮闭上眼睛,整个人靠进他怀里,手搭在他肩上,全身都软绵绵的。 陆锦城的手掌贴在他后腰细腻的皮肤上,掌心滚烫,江淮的t恤下摆被蹭上去一截,露出白皙的腰线。 陆锦城低头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今晚试一试……”江淮摇了摇头,耳朵尖都红透了。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陆锦城也不急,指尖依旧在他耳后慢慢摩挲,一下一下的,像在哄一只炸毛的猫。过了几秒,他又凑过去,嘴唇贴着那片发烫的耳垂,声音里带着点笑意,“好不好?”江淮闷在他颈窝里不肯出声,呼吸却乱了。陆锦城轻轻咬了一下他的耳廓,舌尖舔弄着不放,含含糊糊地又问了一句。江淮无力挣扎,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嗯。”轻得几乎听不见,但陆锦城听见了。 他的手指滑下来搭在陆锦城手背上,被反手握住,十指交缠。那两枚素圈戒指叠在一起,泛着温润的光泽。 第51章 关鑫相亲失败 关鑫的相亲,没成。 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江淮正靠在沙发上看手机。 茶几往外挪了挪,铺上地毯,安安趴在那里搭积木,嘴里念念有词,“这块放这里……这块不对……这是大高楼!”积木哗啦倒了一片,他又重新摞,嘴里还在嘟嘟囔囔,“安安搭的高楼最厉害!”陆锦城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没看完的文件,安安时不时递一块积木过来,“陆爸爸,给你。” 陆锦城就接过去,放到安安指定的位置,“放这里?” “嗯!对了对了!”安安拍拍手,又去翻下一块积木。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动画片的片头曲刚播完,安安跟着哼了两句,又低头继续搭。 “喂,关鑫。” “没成。” 江淮愣了一下,“什么?” 关鑫说,“相亲。没成。” 江淮从沙发上坐直了,积木刚好又倒了一片,安安“哎呀”了一声,又埋头重新搭。“……展开说说?” 关鑫说,“人家喜欢风趣幽默的,我话少,聊不到一块去。我也觉得不太合适,就没成。” 江淮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语气里带着点不可思议,“你?话少?” 关鑫沉默了一瞬,“……跟不熟的人话少。” 江淮没忍住笑了一声,“行吧。没事,你的缘分在后头呢。晚上吃了吗?” “吃了碗面。” “那要不要出来再吃点?烧烤小龙虾什么的?喝点?” “不了……下次吧,刚吃完一大碗面,顶得慌。还得跟我妈打电话汇报一下情况。”关鑫实在没心情出门了。 “陆哥!你看着点宝宝!”江淮喊了一声。 安安把积木摞得太高,歪歪扭扭地往一边倒,陆锦城伸手扶了一下,才没砸到小家伙。安安拍拍胸脯,“吓死安安了!” 陆锦城摸摸他的头安慰两句,把积木放好,安安又继续搭了。 江淮收回视线,“……那行,有事找我,别自己憋着。” “嗯,放心。” “你国庆还回不回平南?” 关鑫说,“回。安安不是说想我了吗?” 说到这个,江淮哈哈哈的笑起来,“小家伙午觉睡醒没看到你,念叨了一下午,说他干爹都没跟他说拜拜就走了,很不礼貌。你得好好哄哄你干儿子。” 关鑫也笑,“没事,我干儿子好哄。到时候我帮你们带娃,你们放心约会。” “好兄弟!小赵叔有一批酒酿得特别好,回头让爷爷去找他买点,都留给你喝。大赵婶养的小龙虾也肥了,到时候给你整小龙虾宴。” “这还差不多……那就国庆见。”关鑫的语气明显松快了。 “好。” 挂了电话。安安从地毯上抬起头,“爸爸,是干爹吗?”江淮说,“嗯。”安安又问,“干爹怎么啦?”江淮说,“没事。干爹想安安了。” 安安高兴了,把手里的积木一推,爬起来跑到陆锦城身边,“陆爸爸!干爹想安安了,安安也想和干爹玩~”陆锦城放下手里的文件,把他抱到腿上,“那等你干爹来了,让他好好陪你玩。”安安使劲点头,“安安把好吃的都留给干爹!”陆锦城亲了他一口,“不给爸爸和陆爸爸留吗?”安安搂着他的脖子,也涂了两口口水给他,“都留都留~哈哈哈~” 积木又倒了一片,哗啦啦散在地毯上。 小家伙看了一眼,搂着陆锦城的脖子不肯下来,“等一下安安再搭。”陆锦城亲昵的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安安的额头,蹭了蹭。 安安被蹭得痒,缩着脖子咯咯笑,“陆爸爸的额头好硬!” “是吗?”陆锦城又蹭了一下,小家伙笑得更大声了,两只小胖手捧着他的脸,也拿自己的额头使劲顶回去,顶了两下顶不过,干脆把脸埋进他颈窝里耍赖。陆锦城伸手护住他的背,眼底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江淮看了这对父子一眼,摇了摇头,起身去收拾那一地积木了。 安安趴在陆锦城肩上,探出脑袋看江淮蹲在地上捡积木,“爸爸,那块红色的放最上面,安安刚才搭好的!”江淮捡起红色积木放到一边,“等安安自己来搭。”安安从陆锦城身上滑下来,跑到积木堆前,一屁股坐在地毯上,“安安现在就要搭!”陆锦城也跟着坐下来,安安递一块积木给他,他接过去,放到安安指定的位置。安安又递一块,“这块放这里……不对不对,放那边……”陆锦城又挪过去…… 电视里的动画片已经播完了,片尾曲放了一大半,没人去换台。 安安从地毯上爬起来,小手习惯性的拍了拍裤子,这个动作是跟太爷学的。小家伙跑到陆锦城身边,“陆爸爸,我们来玩找宝藏!” 陆锦城放下手里一直没怎么看进去的文件,“好。” 安安立刻拉住他的手,拽着他往走廊尽头跑,“快点快点!” 第52章 长臂将军表叔 玩具房在走廊尽头,是陆锦城专门给安安布置的。不算大,但填得满满当当。地上铺着厚厚的软垫子,踩上去软乎乎的。 墙边立着一个小篮球架,篮筐旁边挂着一只毛绒绒的长臂猿猴——关键是那猴子的手掌做得特别大,大到离谱,两只手垂下来都快到膝盖了,看着又丑又萌。这奇葩玩意儿,是陈延光有一次休了几个小时的假出去相亲,相完亲在商场顺手买了寄回来的。 这人平时在部队里端得跟块铁板似的,腰杆挺得笔直,表情管理比陆锦城还到位,谁知道挑礼物却这么别出心裁,从一堆变形金刚里扒拉出这只毛乎乎的奇怪猴子,还特意打电话叮嘱陆锦城:“这只长臂将军,一定要挂在安安玩具房的篮筐旁边,这样安安投篮的时候长臂将军会给他加油。” 陆锦城当时就回了六个点:“……”他真的很想问一句:小老弟,你是认真的吗?但想着人家好歹也是一片心意,也就挂上去了。 安安第一次看到那只猴子的时候,歪着脑袋研究了半天那双大长手,扭头问陆锦城,“陆爸爸,这是表叔送给安安的吗?这只猴子的手好长好大哦。”小崽崽觉得很新奇,他从来没见过这样造型的猴子——丑萌丑萌的,丑得别具一格。 陆锦城忍着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对,这是你表叔送的,这种猴子叫长臂猿猴,你表叔说他叫长臂将军。”安安“哦”了一声,也不知道他那个小脑瓜是怎么理解的。反正小家伙,一本正经地跟猴子那双巨大的手掌击了个掌,奶声奶气地喊,“长臂将军表叔好!安安打球会加油的!” 陆锦城坐在垫子上,笑得差点背过气去,立马掏出手机录了视频发给陈延光。陈延光那边不知是不是在训练,隔了很久才回了一条:“……”六个点,一切尽在不言中。 陆锦城觉得那串省略号里,包含了他一世英名毁于一旦的全部心路历程。 后来安安每次投篮之后都要跟长臂将军击掌,有一次击得太用力,猴子从篮筐上掉下来,小家伙急得直跺脚,把猴子捡起来重新挂好,还拍了拍它的脑袋,“表叔对不起,以后安安轻一点。”又被陆锦城录了视频发过去。陈延光这回已读不回。兄弟俩的感情破裂了整整一周。 陆锦城觉得陈延光大概已经后悔送这只猴子了。但安安很开心。有时候进球之后击完了掌,还会掐着圆滚滚的小腰,对着长臂将军挺起小胸脯,“长臂将军表叔,你看安安进球了!安安超棒!” 毛绒猴子自然不会回答,小家伙就替它说,“将军表叔说安安最厉害!”然后自己高兴得在软垫子上打滚。 陆锦城笑得不行,录了无数个高清视频。江淮从门口探进头来,看到这一大一小对着只猴子又击掌又汇报,摇了摇头,转身走了。过了两秒又折返回来,默默掏出手机,也录了一段。 陈延光的手机里,现在存了至少二十条安安和猴子击掌视频。他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成为小崽子的投篮吉祥物。 第79章 房间角落的收纳箱里堆着积木,码得整整齐齐,另一边是一排矮柜,柜子最上层是绘本,下层都做成抽屉的样式,抽屉外面贴着花花绿绿的标签,小汽车、恐龙、乐高,分门别类。安安虽然不认识那些字,但图案认得准,想玩什么拉开抽屉一翻一个准,比陆锦城找得还快。江淮说这叫潜移默化,孩子天天看,看多了就认识了。陆锦城信了,安安倒也没让他失望,现在看到“汽车”两个字都指着喊对了。至于“车”和“乐”这两个字有什么区别,暂时还不在他的认知范围内。 房间里暖黄色的灯光照着,安安的小火车轨道还铺在地垫上没来得及收,一节车厢歪在轨道外面。安安蹲下去把车厢扶正,然后拉着陆锦城走到矮柜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小木盒,盒子的边角磨得光滑圆润,是陆锦城专门找人定做的。安安举起来递给陆锦城,眼睛亮晶晶的,“陆爸爸,你去藏,安安来找!”这是他这段时间最爱玩的寻宝游戏。 陆锦城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水晶碎石,紫的、黄的、粉的、白的,在灯光下泛着细碎柔和的光。这些是他特地让人找的天然水晶,每一颗都打磨过棱角,圆润光滑,握在手里凉丝丝的,又不会划伤手。安安最喜欢这些亮晶晶的“宝石”,每次打开盒子都要挨个摸一遍,嘴里念叨着“紫色的像葡萄,黄色的像蜂蜜,粉色的像草莓糖”。 陆锦城笑着说,“好。” 安安转身跑出去,趴在走廊墙上,小手紧紧捂住眼睛,“安安不看,陆爸爸快点藏!”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奶声奶气的,还带着点迫不及待。 陆锦城从玩具房出来,轻手轻脚走到客厅,把一颗蓝色宝石塞进沙发靠垫后面,又走到餐厅,把一颗红色宝石放在绿植的叶子芯,再走到玄关,把一颗绿色宝石放进鞋柜上的小篮子里,最后走进儿童房,把一颗黄色的宝石放在小崽崽的枕头底下。 安安在走廊那边喊,“好了没有!”陆锦城说,“好了。” 小家伙跑出来,小海豚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他先跑进玩具房,翻了一圈,没找到,又跑出来,眼睛四处扫。江淮靠在沙发上,看着小崽崽精力旺盛的跑来跑去。安安跑到沙发边,趴在地上往里看,没找到,急得直挠头。 江淮干咳一声,不动声色的指了指靠垫,小崽崽扑过去,翻开靠垫,蓝色宝石掉出来,“找到了!安安找到了!”他把宝石举起来给江淮看,江淮不走心的夸夸,“哇~安安真棒。” 小崽崽乐颠颠的又跑去继续找第二颗了。 小崽崽在客厅和餐厅之间来回穿梭,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猎犬。陆锦城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沙发边,在江淮旁边坐下。江淮正低着头看手机,屏幕上是安安刚才跑来跑去的视频,还没来得及发出去。 陆锦城侧过身,一只手撑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轻轻托起江淮的下巴,低头吻了上去。嘴唇贴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微微退开,鼻尖蹭着鼻尖,低声说了一句,“让他再跑几圈,晚上好睡觉。”温热的气息拂在江淮脸上,痒痒的。 江淮抬眼看他,神色不明。陆锦城面色如常,又凑过去在他嘴角啄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靠回沙发,抄起旁边那份文件,装模作样地翻了一页。 “居心叵测。”江淮嘟哝了一句,低头划开手机,把安安寻宝的视频发到了家庭群。 第53章 小崽崽说:“爸爸,你还要练哦!” 安安找到了绿植上的红宝石,又翻出了鞋柜里的绿宝石,还剩最后一颗。 他在客厅转了两圈,把沙发上的江淮拉起来,沙发被翻得乱七八糟,也没找着。小家伙跑到陆锦城面前,小表情着急起来皱巴巴的,“陆爸爸~还有一颗呢?”陆锦城说,“在安安的房间。” 安安又跑进儿童房,径直钻到小汽车床底下翻了翻,没有;把小书桌、书架上的绘本、排列整齐的小汽车都翻得乱七八糟的,最后爬上床,拉开枕头,终于在那底下找到了那颗黄色的宝石。 跟在后面的江淮看着宛如台风过境的房间,无奈的叹了口气。 四颗宝石总算凑齐了,安安攥在手心里,生怕掉了,一路小跑回客厅,把小手举得高高的,“爸爸——爸爸——安安找到了!” 陆锦城笑着蹲下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宝宝真厉害。”小家伙高兴得在原地蹦个不停。 又拉着江淮玩了一轮藏宝游戏,小家伙终于玩够了,也把家里糟蹋了个遍!精力十足的崽崽拉着两个爸爸跑进玩具房。 把篮球从筐里拿出来,站到了罚球线上,这是爸爸教他的,要站在这条线上投篮。 安安对着长臂将军玩偶挺了挺小胸脯,“将军表叔,看安安投篮!”然后双手举起球,小跑两步,使劲往上一丢。 球撞在篮筐边上弹回来,直直朝他飞去。安安反应倒快,两只小胖手往头上一挡。站在旁边的陆锦城眼疾手快,弯腰一捞,把球拨到一边去了——球只轻轻擦过安安的左小臂。 “啪。”一声轻响。 安安放下手,以为是自己把球挡开的,小脸得意得很,“安安挡到了!”陆锦城蹲下来,拉过他的小手臂仔细看了看。被擦到的地方有点红,倒是没什么大碍。他低头轻轻吹了吹,“疼不疼?” 小崽崽把手抽回去,满不在乎,“安安是男子汉!一点都不疼!陆爸爸,安安还要投!”说着转身跑去把球抱了回来。 江淮这才松了口气,弯腰捡起刚才情急之下丢到地上的手机。屏幕上的画面正好定格在陆锦城蹲在地上给安安吹手臂的侧脸。他把进度条往回拖了一点——前面那一段,清清楚楚录着陆锦城弯腰拨开篮球时急切的神态,还有手机掉到半空时自己一闪而过的焦急模样。他盯着那段录像看了几秒,把手机收进口袋,抬头看那父子俩。 安安已经又站到罚球线上了,两只小手把球举过头顶,肉乎乎的小胖手指头扒在球面上,姿势倒是有模有样。陆锦城蹲在旁边帮他调整了一下手肘的角度,“手腕用力,对,就是这样。”安安扭过头,冲江淮咧嘴笑,“爸爸,安安这次一定进!你快拿手机出来给安安录像,要发给表叔!” 江淮无奈地笑了笑,又从口袋掏出手机,点开录像,镜头对准那一大一小,“好了,爸爸已经录上了。安安加油。” 安安深吸一口气,小胸脯鼓得圆圆的,又把球举高了一点,瞄了瞄篮筐。长臂将军还是挂在老地方,它大大的手掌垂下来,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安安又喊了一声,“将军表叔,看安安投篮!”话音刚落,刚小跑两步,就被陆锦城从背后一把举了起来。 儿童篮球框本来就不高,加上篮板才一百四十来厘米,被举起来的安安双手轻轻一放,球就落进了篮筐,掉在地上弹了两下。小崽崽高兴得在空中蹬腿,嗓门都洪亮了,“爸爸~陆爸爸~将军表叔!安安进球了!”陆锦城把他放下来,他立刻乐颠颠地跑去跟长臂将军击掌,小手掌拍在那只大毛绒手心里,发出闷闷的“噗”的一声。 在一边录像的江淮嘴角抽了抽,欲言又止,“陆哥……”陆锦城心情很好地说,“没事,安安玩得开心就好。”江淮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行吧,您说了算。 安安捡回篮球,又钻进陆锦城怀里,小脸仰着,眼睛亮晶晶的,“陆爸爸,安安还要投篮!”陆锦城又把他举起来,安安又投进了。来回七八次,小崽崽高兴得不停地哈哈大笑,小脸热得红扑扑的,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汗珠,头发湿答答地贴在脑门上。 小家伙有点玩累了,喘着气,大眼睛骨碌碌一转,抱着球跑到江淮面前,把球往他手里一塞,“爸爸,你也投!”江淮接过球,蹲到罚球线上,瞄了瞄,随手一扔。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摇摇晃晃地滚了出来。安安愣了半秒,忍不住笑弯了腰,“哈哈哈哈哈~爸爸~爸爸没进!” 江淮面不改色,“爸爸只是一时失手。” 小崽崽可不管那么多,“爸爸就是没进!”他扭头冲陆锦城喊,“陆爸爸,你来!” 陆锦城接过球,同样蹲下来单手随意一抛,球空心入网,连篮圈都没碰。安安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圆圈,冲过去搂着陆锦城的脖子夸夸,“哇——陆爸爸好厉害!” “陆哥,可以啊!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江淮惊讶得不行。 陆锦城刚炫了一把,此刻故作平静的说,“大学的时候打过校队。” 江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么厉害……你怎么从没跟我提过?”说着,他一脸受伤地摇了摇脑袋,啧啧两声,语气里全是戏,“终究还是感情淡了——” 陆锦城看着他这副五毛钱的演技,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刚要开口,安安就从两个大人中间探出小脑袋,小胖手学着陆锦城的动作,也捏了捏江淮的脸,奶声奶气地补了一刀,“爸爸~你还要练哦!” 第80章 “嘶——”江淮磨了磨牙,这小崽子,跟谁学的?他一伸手把安安从陆锦城怀里捞过来,挠他痒痒,“小朋友,谁教你这么嚣张的?啊?是谁?” “哈哈哈哈哈哈——”安安笑得直往陆锦城怀里躲,边躲边喊,“太爷……哈哈哈……安安跟太爷看……看电视……里面就这样……” 陆锦城一手揽着安安,一手揽过江淮,低头在安安额头上亲了一口,又偏头在江淮脸颊上亲了一下,一家三口笑成一团。 安安还在咯咯笑,小胖手乱挥,不小心拍到了陆锦城脸上。陆锦城也不恼,捉住他的小手亲了一口。 江淮趁安安不注意,又挠了他一下,安安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陆爸爸救救安安~爸爸坏!”江淮这才满意地收手,“让你跟电视乱学!”陆锦城弯着嘴角,看着父子俩闹腾,把人往怀里拢了拢。 愉快的亲子活动结束,安安被江淮拎去洗了手,乖乖坐到茶几边,等着投喂。江淮去倒了两杯水,陆锦城从厨房端出几块红枣山药糕,又熟练的给儿子冲了奶。 小家伙一手抓着糕点,一手抱着奶瓶,大口大口地吃着,腮帮子鼓鼓的,但只吃了一块江淮就不让他吃了,小孩儿要准备洗洗睡,吃太多怕他积食。 剩下的江淮和陆锦城就分着吃完了,吃完后,江淮收拾餐具。陆锦城伸手摸了摸小崽崽的额头和后背,没有汗了,便一把将儿子提溜起来,带去浴室。 安安洗完澡,已经止不住地打哈欠,他揉揉眼睛,小奶音软绵绵的,“陆爸爸,安安困了。”陆锦城刚要抱他去床上,小家伙又嘟囔了一句,“安安还没刷牙……”陆锦城说,“陆爸爸帮你刷。”安安摇摇头,“安安自己刷。”陆锦城便抱着他去洗手间。安安自己挤牙膏,举着小牙刷对着镜子认真地刷出满嘴泡沫,他漱了口,又自己拧了小毛巾擦了脸。 江淮已经把儿童房重新收拾整齐,床上的垫子也铺好了。陆锦城把安安放到小汽车床上,安安把将军搂进怀里,盖好被子,闭上眼睛,“爸爸~陆爸爸晚安。”两位老父亲同时说了晚安。 话音刚落,小家伙已经闭上眼睛,呼吸均匀,还是熟悉的一秒入睡!陆锦城调暗小夜灯,轻轻掩上门。 江淮去倒了杯水回来,递过去给陆锦城。他接过来先喂着江淮喝了一半,剩下的自己几口喝完,把杯子搁在了茶几上。抬手揽住江淮的腰,把人带进怀里,两人挨着坐进沙发。陆锦城拉开茶几下面的抽屉,摸出平板,点开几套房子的设计图,和江淮一起靠在沙发上看。 他们打算装修江淮家楼下那套房子——当初陆国华和安岚买下来写在安安名下的。安安一天天长大了,早晚得有自己的房间。眼下江淮家里四房两厅的格局,江建党一间,江德宏和张月雅一间,江淮、陆锦城和安安一间,剩下那间是多功能房,既当书房又当客房。进门左手边是一整排定制柜,中间是书桌,靠落地窗那边铺了榻榻米地台,关鑫回来就住那儿。可等安安上了学,总得有自己独立的儿童房,这屋子就实在腾不开了。 两家的长辈们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商量了一轮,最后拍了板:干脆把楼下安安那套房子装出来,到时候江淮一家三口搬下去住,楼上原来的卧室腾出来给关鑫。反正搬了也在同一栋楼,上下楼的事,平时吃饭还是上来跟长辈们一起吃,什么也不耽误。 陆锦城把平板推过来一点,指着一套方案,“这套儿童房的设计比较中规中矩。”江淮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这套是比较大众化的木质调的,书桌靠窗,床是正常的矮床…… 不是他江城公寓这里的那种甲壳虫小汽车造型,有了小汽车床做对比,安安应该不会喜欢这么普通的房间。 又看了几套,设计图江淮都不是很满意。 陆锦城往后面划,指着新一套方案说,“这套儿童房,整体是宇航员主题。”画面展开——深蓝色的床头背景墙,白色太空舱造型的床体,床边嵌着圆形的“舷窗”,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床上铺着深蓝底色的宇航员床品,小宇航员漂浮在星星间。床头柜是一个圆滚滚的月球造型,表面坑坑洼洼的,上面放着一盏星球台灯,磨砂玻璃,亮起来像月亮。 江淮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陆锦城侧头,嘴唇含上他的耳垂,声音含糊的低低的,“不喜欢?”温热的呼吸拂在耳廓上,江淮的耳尖肉眼可见地瞬间就红了。“嗯~”他闷哼一声,身子不由自主地软下去,手指攥紧了陆锦城的衣角,“别……别咬,难受……”陆锦城没松口,舌尖轻轻一裹,江淮整个人都软了,呼吸急促起来,手指无力的滑下去。 陆锦城把他压进沙发里,一只手撑在他耳侧,另一只手扣着他的腰,低头吻了上去。舌尖描摹过唇形,叩开齿列,缠住他的。江淮的呼吸被一寸寸吞掉,手指攥紧了沙发的皮面,指甲陷进去,又无力地松开。 耳侧那只手慢慢捻着他的耳垂,指腹粗糙的薄茧蹭过那片细嫩的皮肤,江淮的睫毛颤了颤,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像是被捏碎了的喘息。 陆锦城的吻逐渐往下,下巴、喉结、锁骨,一路燎过去。胸前的衣扣被扯开,不知崩到了哪里。精致的锁骨被温热的唇舌反复描画,留下湿润的痕迹……江淮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浑身都在发颤。 他的右手也没闲着……江淮的喘息越来越重,声音从鼻腔里泄出来,软得不行。他把脸偏向一边,咬着下唇,试图把那些声音咽回去。 听到他压抑的闷哼,陆锦城从他胸前抬起头,手指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回来,低头含住他的唇,把那些破碎的声响尽数吞了。 呼吸交缠间,他问,“一起洗?” 江淮压根没听清,迷迷糊糊的就点了头。陆锦城把他从沙发上捞起来,江淮腿软得站不稳,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脸上的潮红从耳根蔓延到锁骨,衣领大敞着,扣子崩了两颗,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陆锦城推开卧室的门,接着浴室灯亮起来,水声哗哗的。 “嘶~~” 第54章 太空舱儿童床 第二天,江淮睡到快中午才起来。他慢悠悠地洗漱完,穿着陆锦城的睡衣就出了房门——这是昨晚陆锦城哄他穿的,江淮觉得无所谓,反正只要不裸奔就行。 书房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安安奶声奶气的声音。江淮放轻脚步,推开门往里看。 陆锦城坐在书桌前,电脑开着,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文字,左手边放着一沓文件和一杯咖啡。安安坐在他的右手边——小崽崽坐的是从洗漱间搬过来的宝宝踩脚凳,陆锦城又给他屁股底下垫了一个厚靠垫,小家伙坐上去正好能够到桌面。 安安面前摆着小画板,一盒水彩笔,还有一沓打印过单面的作废a4纸。陆锦城拿给他当画纸用。小家伙正埋头画画,嘴里嘟嘟囔囔的,听不清在说什么。陆锦城看着文件,时不时抽空应上一两声,头都没抬,但句句有回应。 纸上已经画了好几个彩色的小人,圆圆的脑袋,火柴棍似的手脚。安安指着其中一个说,“这个是爸爸。”又指着旁边一个高一点的,“这个是陆爸爸。”陆锦城偏头看了一眼,“安安画得真好。”安安又指着旁边那个更小的,“这个是安安……” 陆锦城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安安笑着缩了缩脖子,又低头继续画。江淮靠在门框上,静静的看着这一幕,不知不觉间已经笑容满面。 小崽崽画完“全家福”,陆锦城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文件夹,同样在里面夹几张作废的a4纸,他还特意写了一张标签贴上去,文件夹的名字叫“安安的办公文件。” 虽然小家伙只认得“安安”这两个字,但是办公的仪式感还是得有,小孩儿很高兴,翻开文件夹,自觉地在上面涂涂画画,一点也不闹人。 安安画了两张,学着昨天在陆锦城办公室看到的样子,时不时翻开一页,在上面画几笔。然后煞有介事地模仿蒋敏的语气,跟陆锦城汇报,“陆总,这份……这份文件,要签字!” 陆锦城停下来,忍着笑,认真看了一眼他的“文件”,点点头,“嗯,放那边吧。” 安安就把那张纸抽出来,放到桌角一个专门的“待处理”文件夹里——那是陆锦城教他放的。 安安又翻开一页“文件”,在上面画了几个不明所以的圆圈,画完抬头看陆锦城,忽然问,“陆爸爸,安安的工资呢?”陆锦城从抽屉里摸出一包八珍饼干递给他。安安接过去,撕开包装咬了一口,“谢谢陆总。” 陆锦城捏了捏他肉乎乎的小脸,“不客气,安安总。” “噗呲——哈哈哈哈……”江淮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安安扭头看到江淮,眼睛一亮,“爸爸!你睡醒了!”他丢下咬了一口的饼干,从踩脚凳下来,跑过来抱住江淮的腿,“爸爸,安安在办公!安安是安安总!”江淮弯腰把他抱起来,真诚夸赞,“哇……安安总厉害!今天处理了多少文件?” 第81章 安安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数来数去都数不过来,小胖爪爪一挥,“好多好多!”江淮笑着亲了他一口,安安也亲了他一口,蹭了他一个湿乎乎的口水印。 陆锦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来,在江淮额头上也亲了一下。“大宝宝睡醒了,饿不饿?” 江淮刚要开口,安安夹在两个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干脆小手搂着两人的脖子,大声宣布,“安安也要亲!”说要吧唧亲了江淮一口,又探过身子吧唧亲了陆锦城一口,然后满意地咧嘴笑,“好了,安安亲完了。” 陆锦城无奈的捏了捏崽的小屁股——这个小电灯泡,破坏氛围倒是一把好手! 江淮看着陆锦城笑,“我饿了,陆哥~” 陆锦城一手接过他怀里的崽,一手揽着他的腰,“我叫阿姨炖了麦冬沙参鸡汤,炒了几个你喜欢的家常菜。”阿姨煮完饭菜,收拾干净厨房,已经回去了。 “正好吃完饭,再翻翻儿童房的装修方案,下午我们得回去了,我明天还要上班。”江淮说。 “好。” 饭后,安安听说两个爸爸要给他装修平南的新房间,高兴得不得了,主动要求帮忙收拾碗筷。 陆锦城在餐桌边给他分派任务,“安安,拿这个。” 小崽崽一次只能抱一只碗,从餐桌到厨房来回跑,小海豚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江淮等在水池边,接过碗放进洗碗机,顺便夸一句,“安安真棒。”安安乐颠颠的又跑回去,接下一只碗。来回跑了好几趟,最后还把筷子拢在一起,两只手捧着送过来,嘴里喊着,“筷筷来了!筷筷来了!”江淮接过去,弯下腰擦了擦他额头上的汗,“辛苦了,安安。”安安拍拍手,“爸爸~安安不辛苦,安安是劳动小能手!” 好不容易忙活完,小家伙洗了手,跑回客厅爬上沙发,拍拍旁边的位置,奶声奶气地喊,“爸爸快来!陆爸爸快来!” 江淮拉开茶几的抽屉拿出平板,点开那几套儿童房的设计图。安安凑过来,小脑袋挤在他胳膊底下,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屏幕。陆锦城在他另一边坐下,伸手揽住江淮的肩,三个人挤在沙发上,安安夹在中间。 “安安想看哪个?”江淮一张一张往后翻。安安看到那一套宇航员主题的时候,“哇——这个床!好像太空舱!”他伸出手指戳了戳屏幕上那个圆形的“舷窗”,“安安要住这里!安安要当宇航员!”小家伙可喜欢太空舱了,他大爷爷每次打视频回来,都拿着航天模型和他聊东聊西,给他科普好多小知识。 江淮又往后翻了一套,木质调的,安安看了一眼,摇头,“不好看,没有星星。”又翻了一套,海蓝色的,安安还是摇头,“安安不喜欢鱼,鱼在水里,安安要在天上。”江淮又翻回第一套,“这个?”安安使劲点头,“安安要这个!安安最喜欢这个!以后安安就是宇航员!!” 小崽崽高兴得窜到一旁蹦了两下,把靠垫都蹦歪了,“安安的太空舱!火箭!安安要红色的火箭!” 陆锦城伸手把他捞回来坐好,“安安别蹦了,来好好看看你的房间。” “好~”安安乖乖坐好,眼睛黏在屏幕上。 江淮仔细看了看设计图。儿童床的造型是圆润可爱的太空舱,床身是温柔的奶白色,晕着一圈清透的冰蓝线条。舱顶和前方的弧形透明罩做得像驾驶舱的舷窗,舱体侧面那些圆滚滚的灯,也被做成了飞船推进器的模样——暖白色的主灯像舷窗,淡蓝色的氛围灯像推进器的尾焰。 江淮指着那个弧形舷窗,“这个窗子能打开吗?”陆锦城说,“装饰,背面装灯带,可以调节亮度。”江淮点了点头,“还不错。衣柜呢?”陆锦城滑到下一张图,“白色门板,门上定制喷绘,一个宇航员漂浮在太空。衣柜门打开,里面的隔板也可以做成太空主题,放衣服的格子涂成深蓝色,抽屉面板上画星星。”安安凑过去,小手在屏幕上点来点去,“以后安安的袜子要放在星星抽屉里!小裤裤要放在月亮抽屉里!” “好,宝宝要自己收拾自己的衣服袜子哦。”江淮笑着说。 “放心吧,爸爸~安安肯定能做好!”小崽崽挺着小胸脯,可自信! 陆锦城忍不住捏捏他脸上的小奶膘,接着又划到书桌区域,“书桌靠窗,浅木色桌面,上方做火箭造型的搁板,尾部是火焰,放绘本和玩具。台灯是宇航员头盔的样子。”江淮问,“椅子呢?”陆锦城说,“可调节高度,白色,靠背上有星星图案。”江淮翻到下一张——窗帘是深蓝色的,印着银河和星星,纱帘上飘着几朵白云。床头柜上的星球台灯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宇航员公仔,穿着太空服,面罩是金色的。 陆锦城说,“这是设计师配的,也可以换成安安喜欢的。”江淮觉得很满意,“安安可能会把它和将军摆在一起,让将军给它当司机。”安安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屏幕前抬起头,“将军!安安要把将军也带到太空舱!” 陆锦城笑得不行,“崽崽想做什么都可以。” 地板是浅木色的,中间铺着一块深蓝色的圆形地垫,上面印着太阳系行星的轨道——土星带着光环,火星红红的,地球是蓝绿色的。安安可以坐在地毯上玩积木、玩小汽车、看书……墙上还挂着一个太空飞行器造型的定制挂钟,指针是小火箭。安安盯着那个挂钟看了好几秒,“安安要那个火箭指针!安安要看火箭指时间!”江淮说,“等你住进去了,每天都能看到。” 安安溜下沙发,在客厅里跑了一圈,边跑边兴奋的喊,“噢~安安有太空站喽!安安是宇航员喽!” 陆锦城靠在沙发上,看着那团小小的身影满屋子跑,嘴角带着笑。江淮把平板关掉放到茶几上,靠在陆锦城肩上,“这么开心吗这小子……” 第55章 安奶奶,陆爸爸刚刚被虾虾打啦! 国庆那天,江、陆两家人聚在江淮家里吃过早餐,便各自开车回了向阳村。 这段时间,以家里年纪最大的江建党为首的钓鱼佬们,三天两头的跑回村里野钓。因此村里的院子和房间都收拾得很干净,回来只用换换床单被套就能住。 张月雅、江芬萍和安岚三位女士在家闲不住,结伴开车去了隔壁村。那边的村子不少人家还种桑养蚕,老一辈的人还会做蚕丝被,江芬萍有好几个小学同学就是那个村的,她们打算去问问她的老同学,找找老手艺人,订做几床蚕丝被。 江建党有个老伙计也是那个村的,之前他泡桑葚酒,用的桑葚就是那个老朋友送的。 他早早给大赵打了电话,让他跟大赵婶说一声,要二十斤小龙虾,要挑个大的,鲜活、有劲儿的,他家三个孙儿都爱吃。大赵一家向来热情大方,来的时候不光多送了点虾,还顺带送了一大兜百香果和一大兜时令蔬菜。 江家跟村里人处得都不错。江芬萍每次回来,几乎都要去村委的卫生室坐坐,帮乡亲们把把脉、扎扎针。村里好几个高血压、冠心病的老人,都是在她的反复劝说下才肯去医院检查吃药——再晚一阵子,怕是要中风、心梗倒在家里了。人老了都这样,怕去医院,总觉得进去了就出不来,有个头疼脑热就自己在家胡乱吃药。 江建党在村里的人缘也很好,他这人闲不住,自从田地都租出去之后,从前在家就是钓鱼、种菜。菜种好了就摘点送去给江德宏一家,池塘里的鱼养大了,隔三差五就拎几条送给左邻右舍。村里人也不白拿,地里种的你家没有的新鲜菜、刚摘的果子、自家做的小咸菜,也总往他院里送。这几年去城里照顾小曾孙,这才在村里呆少了,现在小崽崽慢慢长大,他又可以回来潇洒了。 江建党装了点茶叶和饼干给大赵当回礼,又交代江淮和陆锦城在家带孩子、洗小龙虾,自己领着他的钓鱼小分队——陆国华、周志远他们,信心满满地开车往上溪村去了。那边有个坝口,据说鱼多好钓,几人盘算着要多钓几条回来做麻辣烤鱼、炖鱼汤或者炸鱼块。 家里其实很久不做炸鱼块吃了,这吃法是这边特有的。把新鲜鱼肉洗干净,切大块,放葱、姜、料酒、盐、五香粉和酱油,先腌制一小时。腌鱼块的时间用来调一盆面糊,面糊用的是米粉,米就是平时家里煮饭用的米,打成粉,加适量的泡打粉和盐,调成稠稠的糊状。拿一把平时舀汤用的大铁勺,先舀半勺面糊,中间放上腌好的鱼肉,上面再盖一层面糊,下油锅炸。定型之后鱼块自然就从勺上脱落了,炸到浮起来,外壳开始变酥脆,就可以出锅。想吃干香一点的,就多炸一会儿。 刚出锅的炸鱼块最好吃! 江淮喜欢面糊薄一些的,外面的薄薄的一层米糊被炸得脆脆的,里面的鱼肉咬开还有汁水。江德宏喜欢面糊厚一些的,这种就要炸得更久一些,吃的是那层油炸米糊的酥脆口感。 这东西好吃是好吃,就是容易上火,每次家里做这个,江芬萍就要配一点金银花、菊花之类的茶饮,当水喝,下火。 第82章 江淮把上次带安安下池塘摘莲蓬的塑料洗澡盆翻出来,接上水管放到院子角落。这边穿堂风凉快,安安蹲在盆旁边,一手托腮一手指着盆,笑哈哈地喊:“爸爸,这个盆盆是上次安安摘莲蓬的盆盆!”穿堂风吹得他额前碎发一飘一飘的。“对呀,安安还记得啊?”江淮一边刷盆一边应。 “安安记得!安安记性好,奶奶说的!”小家伙可骄傲了。“嗯,你奶奶说得对。”江淮笑着附和他,“那记性很好的乖宝宝,去堂屋搬小板凳出来吧。” “好!看安安的!”小家伙积极的跑回堂屋,一只一只把小板凳往这边搬。 陆锦城把两只装虾的桶提过来,往大盆里倒,看着满满一盆挥舞着钳子的小龙虾,迟疑着问:“这么多?我们吃得完吗?” 江淮拿着水管往盆里的虾冲水,“放心吧陆哥,读研的时候我们宿舍四个人出去吃宵夜,也吃了这么多。” 陆锦城“哦”了一声,感兴趣的问,“那你读书的时候,还有什么好玩的事?”江淮把水管往盆里一搁,溅起一小片水花,带好手套,开始刷虾,“有啊,很多。我跟你说,我们读研那会儿,实验室配了台新服务器……” 陆锦城侧过身来看他,手里的刷子不知不觉停了,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安安也凑过来,两只小胖手忍不住扒着盆沿,“爸爸快讲!安安也要听!” 江淮赶紧把他的小爪子拉开,这小孩儿,光顾着听八卦,手搭在盆沿,差点被小龙虾夹到。“安安,你的手不能碰到盆,不然会被虾夹到。” “好!”小家伙坐在小板凳上,乖乖的背着手,小脑袋瓜还是往他这边顷。 江淮看看这父子俩,笑着摇了摇头,把手套紧了紧,“我们刚读研那会儿,实验室配了台新服务器,导师宝贝得不行,设了密码,只给两个博士师兄用。那会儿我们用起来也确实有点大材小用,关鑫当时正跑一个数据模型,跑一次要大半天,去求了导师好几次,导师就是不给密码。”陆锦城问,“后来呢?” 江淮把虾翻了个面,刷子蹭得沙沙响,“后来关鑫发现那台服务器的系统有个默认的测试账号没关。他本来只是想试试能不能登上去看看配置,结果一试还真进去了。他没敢乱动,只是把自己的任务脚本丢进去跑了一天一夜,跑完赶紧把痕迹清了。”陆锦城手里的刷子顿了一下,“导师没发现?”江淮笑了一下,“导师没发现,但他把结果发给导师的时候,文件名忘改了。”陆锦城直接无语了。 江淮笑着说,“刚刚发完才反应过来,想撤已经来不及了。” 安安啥也听不懂,但不耽误他夸夸,“哇~干爹好厉害!”江淮凑过去顶了顶他的小脑袋,“你干爹差点被导师骂哭。” 安安一脸震惊,“老师这么凶啊?……那干爹哭了没有?”江淮说,“没有,导师把他叫进办公室骂了一顿。” 安安又“哇~”了一声,小脸上的婴儿肥一颤一颤的。 一旁的陆锦城手指头动了动,很想捏一捏崽崽的脸,他问,“后来呢?”江淮说,“骂了一顿,然后问他跑了多久。” 陆锦城又问,“多久?”江淮说,“关鑫如实说了一天一夜。据说导师沉默了半天。”江淮把手里那只虾刷干净丢进桶里,“从那以后,实验室新服务器的密码导师就告诉所有人了。关鑫也算因祸得福,帮全实验室的师兄弟们争取了福利。”陆锦城低头笑了一下,手里刷虾的动作没停,“确实是因祸得福。” 安安仰着脸听完,眨巴眨巴眼睛,“哇~干爹好厉害!”江淮笑着附和,“嗯,厉害。” 冷不丁,陆锦城一个没注意,手指被狠狠夹了一下。“嘶——”他猛地缩手,虾被甩回盆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安安气鼓鼓的伸着小树枝过去戳那只虾,“虾虾坏!不许欺负陆爸爸!”戳了几下,扭头凑过去,“陆爸爸你疼不疼?安安帮你吹吹。” 陆锦城弯下腰,额头贴了贴他的小脑门,“没事,爸爸不疼,谢谢乖宝宝。”江淮也凑过来看,“陆哥,要不要紧?” 陆锦城摘下手套翻过来看了看,手套厚实,指尖只是微微泛红,“没事没事。你看…”他把手伸过去给江淮看,侧头亲了亲他的脸颊。顺手一捞,把那只快“越狱”逃到盆外面的小龙虾捉回来,扔回盆里。 小家伙坐得有点不耐烦了,从小板凳起身,绕到江淮身后,整个人趴在他背上,小胖手搂着爸爸的脖子,亲亲热热的问,“爸爸,干爹什么时候到呀?安安好想干爹哦。” 江淮被他压得身子往前倾了倾,手里的刷子没停,“快了。从江城回来要三个半小时,节假日可能会堵车,中午应该能到了。”安安“哦”了一声,从他背上滑下来,跑到院门口踮起脚尖张望了一会儿。院外的村道空空荡荡,只有几只鸡在土里刨食。 他又哒哒哒跑回来,把扭扭车从墙边拖出来,一屁股坐上去,在院子里呼啦啦地骑开了。车轮碾过水泥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两位爸爸继续聊着,手里的活也没停。 “你们局里那个数据共享的项目,后来怎么说了?”陆锦城把一只刷干净的虾丢进清水桶里。 江淮拿起水管冲了冲盆边,“还在磨。卫健委那边数据接口倒是开了,但传过来的格式乱七八糟,我们清洗了,勉强能用。”陆锦城“嗯”了一声,“那推进得应该快了。”江淮摇了摇头,“快了也难。下面县里的数据还没接上来,基层卫生院用的系统五花八门,光统一标准就够我们折腾半年的。” 大盆里的虾都刷完了,他把脏水倒掉,拿上水管冲了冲盆,又把桶里刷过一遍的虾倒出来,准备再刷第二遍。倒的时候水花溅起来,安安刚好骑着扭扭车经过,衣服上落了几滴。 “爸爸!虾虾泼安安!”安安用脚刹车,蹬着腿喊。陆锦城脱下手套,摸了摸他的衣服,还好没湿多少。他又把手套戴上,“陆爸爸帮你报仇。”说着伸手从盆里捏起一只最大的虾,举到安安面前晃了晃,“等会儿第一个煮它。”安安盯着那只张牙舞爪的虾,鼓起腮帮子狠狠的吹了口气,重重点头“嗯!煮它!”然后脚一蹬,滑着车又骑走了。 江淮看着那一大一小,嘴角抽了抽——好幼稚的父子俩。 他继续刚才的话题,“你们物流园那边呢?环评过了?”陆锦城低头刷虾,第二遍刷,他动作利落了不少,“过了。下个月初走最后一批审批,顺利的话年底开工。” 安安溜了一圈回来,扭扭车咕噜噜的停在两个人旁边,“爸爸,陆爸爸,你们在说什么?”江淮说,“在说工作。”安安歪着头看他,“什么工作?”陆锦城说,“就是爸爸们上班要做的事。”安安“噢”了一声,凑热闹的说,“那安安也想要工作!” 江淮手上的刷子顿了一下,看了陆锦城一眼。陆锦城面色不改,把手里那只刷干净的虾丢进桶里,慢悠悠的说,“安安的工作,是等会儿吃午饭的时候摆筷子,要保证每个人都能有筷子吃饭,安安小朋友,你能做到吗?” “能!安安是最棒的工作员!” “嗯,安安最棒。” 安安满意的蹬着扭扭车骑走了,嘴里“滴滴——让一下安安大王哈哈哈哈……”的奶音又响起来。 两位爸爸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从工作跳到装修,又从装修拐回物流园的水泥标号,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安安听不懂,自顾自地在院子里转圈。扭扭车咕噜噜的和叫叫鞋吱吱吱的响个不停,穿堂风把爬藤月季的香气一阵阵送过来,撩着他的碎发。他骑得快了,风就大一些,花香也更浓一些。他眯着眼睛,仰起小脸,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猛地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继续骑着车溜达。 “楼下那套房子的装修要抓紧了,安安得有自己的房间。” “嗯,过完国庆就开工,装完晾一段时间,明年春天或者夏天可以搬。” “你下个星期是不是还要去省城开会?”陆锦城问。 江淮说,“嗯,数字经济那个会,要去三天。” ……… 院门外的村道上,远远地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安安小耳朵一动,把扭扭车一丢,站起来嚷嚷“干爹——!是不是干爹回来啦!”小奶音脆生生的,喊得整个院子都听见了。他干爹昨晚就打电话回来说今天一大早就出发,安安等得心急得不行! 小家伙撒开腿就往外跑,叫叫鞋吱吱吱地响着。 “安安,不可以靠近车子,很危险。只能站在门口知道吗。”江淮怕他直接冲出去,连忙喊道。 “好~”小家伙乖乖的应了,就现在门边等。 车子越来越近,缓缓拐进院门旁边的空地。 安安正准备冲上去喊干爹,车门一开,下来的却是张月雅、安岚和江芬萍。 安安愣了一下,小脸肉眼可见地垮下来,嘴巴嘟了嘟,但还是乖乖喊人,“奶奶,安奶奶,太姑奶奶……你们回来了。”张月雅一眼就看出他那点小心思,弯腰捏捏他的脸,“你干爹堵车呢,要晚一点才能回到。” 第83章 安安“哦”了一声,失落了不到两秒,又打起精神来,拉着安岚的手一边往院子里走一边开始告状,“安奶奶,陆爸爸~刚刚被虾虾打啦!” 安岚一愣,“什么?” 安安比划着,小手捏成拳头又张开,小脸皱成一团,惟妙惟肖的学陆锦城被夹时的表情,“虾虾这样,夹陆爸爸的手!陆爸爸~突然…‘嘶——’好大一声!陆爸爸都甩手了!”长辈们被他逗得前仰后合,张月雅连忙掏出手机点开录像,哄着小家伙说奶奶没看到,叫他再学一遍。小家伙更来劲了,又绘声绘色的讲了一遍。 安岚一边笑一边问,“那你陆爸爸的手怎么样了?”安安摇摇头,一脸认真,“陆爸爸有手套,手没事!安安帮他吹吹了,还打虾虾了!”说着又冲盆里那只虾挥了一拳。 几位长辈乐得不行,纷纷绕到院子角落去“问候”伤员。张月雅先开口,“锦城,听安安说,你被虾打了?”安岚跟在后面,“手还疼不疼?”江芬萍更直接,探头往盆里看了一眼,“是哪只虾?姑奶奶帮你记着,等会儿多煮一会儿。” 陆锦城手上的刷子顿了一下,脸上写满了无奈,生无可恋的抬眼看长辈们,“好的,姑奶奶,一会儿煮久一点,帮我报仇。” 江淮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剪虾头,肩膀却抖得厉害。陆锦城怕他笑得拿不稳剪刀,伤着自己,伸手把他面前的剪刀往旁边拨了拨。 三分钟后,安安模仿陆锦城被夹手的视频已经在家庭群里传开了。 第56章 完结喽 钓鱼小分队还没回来,打了电话说午饭不用准备他们的。江芬萍挂掉电话,摇摇头,感叹这几个中毒已深的钓鱼佬,大太阳晒着,蚊虫围着,也挡不住他们往水边跑的劲头。 中午天气炎热,大家也吃不下太油腻的。张月雅和安岚就简单做了凉面,炒了碎肉豆角、青椒炒蛋、香煎豆腐和两个青菜,可以码在面里拌着吃。又煮了一锅生菜牛肉粥,清清淡淡的,正适合这样的天。忙活完午饭,江芬萍拿出一个五升的不锈钢锅,开火煮乌梅汤,这是她自己配的方子。开了火也不用时时盯着,水烧开后转小火慢慢滚上十分钟,关火前加适量冰糖就可以了。 饭桌上,安安自己捧着碗,香喷喷的呼噜呼噜喝了半碗粥,吃了小半碗凉面,江淮给他夹了点青菜,小家伙乖乖的全吃完了。下桌的时候,他记得爸爸教过的话,按着辈分和年龄一个一个打了一遍招呼。 “安安吃饱啦!太姑奶奶慢慢吃!安奶奶慢慢吃!奶奶慢慢吃!陆爸爸慢慢吃!爸爸慢慢吃!”安安奶声奶气,却说得字正腔圆,江淮只教过一次他就记住了。江淮小时候,江德宏和张月雅也是这么教他的。张月雅听着,眼眶微微发热。长辈们依次回应了他,安岚还笑着夸,“安安真懂礼貌。” 小家伙被夸夸了,挺着小胸脯往院子里走,可得意了! 吃过午饭,江淮端着碗筷进厨房,陆锦城跟在后头,手里也摞着几个空碟。张月雅正在擦厨房的台面,安岚在水池边洗好水果正准备端出去,江芬萍在一边的小桌上晾酸梅汤。 江淮一边洗着碗筷一边说,“妈,一会儿小龙虾我们来煮,你们去歇会儿。” 张月雅刚围好围裙,“你们洗了一上午虾,手都泡白了,洗完了就出去带孩子去。” 江淮没动,“妈,太多了,你们翻不动——” 这话一出口,张月雅就不乐意了,刚拿到手里的锅铲往灶台上一搁,“嘿,我翻不动?你这农活都没干过的人,担子都挑不起,还敢说我翻不动几斤虾?” 江淮立刻闭嘴了。担子他是真的挑不起——读高中那年暑假回外婆家,帮外婆挑水淋菜,扁担上了肩,硬是没站起来,还把外婆的扁担给弄断了。江淮一直认为那条扁担本来就快断了,就等着他回去碰瓷。但这话他不敢说。 张月雅越说越来劲,“你那个手艺,炒出来的虾能跟妈比?锦城,把他领走。你们出去扒蒜。” 江芬萍在旁边笑着翻出一兜子蒜,塞到陆锦城手里,“去吧,看着点安安,快到他睡午觉的点了。” 陆锦城乖乖接过蒜,“……好。” 两个人就这么被“赶”出了厨房,一前一后站在走廊下面面相觑。 安安蹲在院子角落,手里攥着几颗安岚塞给他的葡萄,正专注地看蚂蚁搬家,偶尔往蚂蚁队伍旁边丢一颗葡萄皮,嘴里念念有词,“搬吧搬吧,安安给你们吃的。” 这么多小龙虾,张月雅打算做三个口味——麻辣、蒜蓉、五香。由于家里人都不太能吃辣,她就把蒜蓉口味的做多一些。剩下的一分为二,麻辣和五香各占一份。 她翻出一个稍微大点的锅,先把虾都炸一遍,这样炸过的小龙虾,吃起来肉更紧实q弹。 蒜还没剥好,她决定先做五香和麻辣口味的,用的现成料包。把料包倒进锅里翻炒了几下,炸好的小龙虾分别倒两个锅,翻炒几下,再分别倒进一罐啤酒,盖上盖焖上,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慢慢往外溢。 焖煮的空档,江淮送了剥好的蒜头进厨房,份量看着大概是够了。她先把洗干净的蒜分成两份——一份剁成粗粒,冲洗一下,沥干水分,留着炸金蒜用;另一份交代安岚用绞肉机绞成细末,绞完同样要清洗沥干,那是出锅前增香提鲜的。小米辣洗几个切圈,姜切片,葱切段,整齐的码在案板上。 备完蒜蓉小龙虾的配菜,麻辣和五香那两锅也焖得差不多了。她把这两锅小龙虾先出锅装盆,然后重新把锅洗刷干净,才开始做蒜蓉的。做蒜蓉的虾太多,一锅装不下,得分两锅煮。 张月雅开始炸蒜粒,安岚守在另一个锅边,跟着学,锅铲不停的翻动。蒜粒在油里翻滚,渐渐从白色变成浅黄,蒜香一层一层往外涌。然后下葱段、姜片、小米辣圈,小火继续煸。 接着依次加入盐、鸡精、蚝油、生抽,快速翻匀,就可以把炸好的小龙虾倒进去了。把小龙虾和蒜蓉翻炒均匀后,倒一瓶啤酒,又加了些热水,让每一只虾都浸在汤汁里,开大火烧开。汤滚起来,开盖煮个几分钟散一散啤酒的苦味,再转中小火,盖上锅盖焖煮十到十五分钟。 时间一到,掀开锅盖,蒸汽裹着香味轰地散开。把剩下那碗生蒜末倒进去,撒上胡椒粉,转大火翻炒收汁。最后淋一勺热油,“刺啦”一声,蒜香、虾香瞬间炸开,满屋子都是。安安扒着厨房门探头,被香味勾得直吸鼻子。张月雅走过去笑着捏捏他的小脸,“乖宝宝馋啦?” “嗯~”小家伙重重点头,“奶奶,好香香哦~” “乖,等会儿就好,先去客厅等着。” “好。”小家伙哒哒哒跑开了。 张月雅盛了一小盘蒜蓉的出来,让大家先尝尝味道。三位女士各尝了一只,便去洗漱回屋午休了——她们对这种壳多肉少、费半天劲才剥出一点点肉的东西,实在提不起太大兴致。 安安倒是喜欢得很。江淮剥了几只给他,小家伙吃了高兴得直跺脚。可惜小孩子不能多吃,何况里面还放了几颗小米辣,他吃到第二只就开始“嘶哈嘶哈”地找水喝。陆锦城趁机录了视频发到家庭群里,关鑫的消息秒到:“辣到我干儿子了!快!给他喝水!!” 江淮问:“你还有多久到家?我们要忍不住开吃了!” 小盘子里剩下的几只被江淮和陆锦城分着吃完了,两人意犹未尽地看着大盆里的小龙虾。江淮拍了个照片发到群里,关鑫回了条语音,说半小时后到家。江建党也发了语音,叫孩子们自己吃完,等他们晚上钓鱼回来,再给大家做炸鱼块和烤鱼。 陆锦城回了一句:“好的,爷爷。” 江淮@关鑫:“好吧,那我们再等等你。” 正挨着江淮喝水的小崽崽,听到干爹说半小时后到家,立刻蹦哒起来,抢着要跟干爹说话:“干爹!干爹!快回来!安安等你吃虾虾!” 关鑫回语音:“好,干爹很快就到。” 结果没过几分钟,小崽崽竟然叼着奶瓶就睡着了。 江淮哭笑不得,去拧了条湿毛巾,帮安安擦了脸和手,准备抱他上楼回房间,正好张月雅起来上厕所,碰到了,“抱去我房间吧,别折腾上楼了。刚刚关鑫说一会儿到家,你们在堂屋等他。留给他的凉面、菜和粥都在厨房盖着,记得端出来给他吃。” “好。”江淮把小崽崽放到张月雅床上,转身出来,轻轻带上了门。 堂屋的门敞着,小家伙一睡着,家里顿时安静下来,风从院子吹进来,撩动桌上那几盆小龙虾残余的热气。桌上的虾壳和用过的盘子,都已经收拾干净了,安岚洗好的水果搁在小龙虾旁边。 陆锦城正在院子里,把安安丢在院中央的扭扭车拎回墙角,又把散落在蚂蚁窝旁边的小汽车、小水枪捡回堂屋,放回架子上。 江淮去厨房倒了两杯酸梅汤,加了冰块,一杯递给他,一杯自己端着。紫红透亮的玻璃杯沁出细密的汗珠,杯壁冰凉,握在手心里正好。酸梅汤酸甜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午后的暑气被冲散了大半。他们在廊下的两张竹躺椅上并排躺下,中间隔了一张小板凳,两部手机和两杯酸梅汤并排搁在上面,杯壁的水珠顺着往下淌,在凳面上洇出两小圈湿痕。 第84章 月季花的香气一阵阵被风送进来,江淮惬意地闭上了眼睛,竹椅轻轻晃着,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江淮。”陆锦城叫他。 “嗯?”江淮睁开眼睛侧头看向他。 “等再过几十年,我们老了,就是这个样子吧。” 江淮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又闭上了眼睛。过了几秒,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竹椅继续晃着,吱呀吱呀的,和风里的月季香搅在一起。 过了一会,江淮的手伸过来,搭在陆锦城的手背上。陆锦城把手背翻过来,掌心向上,江淮的手落进他掌心里,被他轻轻握住。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在凳子上震了一下。江淮摸过来一看,关鑫发来一条语音,声音有点疲惫却藏不住兴奋:“到了到了,进村了!”江淮从躺椅上坐起来,陆锦城松开手,也跟着起身。江淮去厨房把凉面和菜端到堂屋的饭桌上,陆锦城把两人的杯子拿到饭桌,从冰箱把酸梅汤端出来。 院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越来越近,江淮和陆锦城牵着手走到院门口,一辆深灰色的suv正缓缓拐进来,停在院门边的空地上。关鑫没立刻下来,胳膊肘架在方向盘上,把头埋在手臂里缓了几秒,整个人像是被堵车抽干了一样。好一会儿才坐直身体,揉了揉太阳穴,又甩了甩发胀的脑袋,这才推开车门。 “开了快七个小时,腿都僵了。”关鑫嘴上跟他们吐槽着,声音闷闷的,嗓子有点哑。 “今年国庆这么堵?”江淮接过话头,三人一边说一边往堂屋走,关鑫手里提着一个印着越野车图案的大盒子,红黑相间的越野车图案印在侧面,正面开着一个透明塑封窗,透过塑封膜能看到里面红黑相间的合金车身。安安还在午睡,没有人给他通报“干爹回来了”的喜讯。 关鑫把大盒子放到堂屋门后,准备给小崽崽一个惊喜。江淮递给他一杯酸梅汤,他接过去一口气灌了大半杯,这才觉得整个人活过来。 “对啊!今年路上真的太堵了!那个上南服务区,我进去出来都花了一个小时。”关鑫在餐桌前坐下,吐槽着。 江淮指着桌上给他留的凉面、菜和粥,“先吃饭?” 关鑫点头,“你们吃了没?”陆锦城说,“吃过了。”江淮补了一句,“现在是等你回来一起吃小龙虾。” 关鑫摸摸盆边,试了试虾的温度,还温热着。“我去洗个手,准备开吃!”说罢起身去了厨房。江淮帮他把凉面拌好,碎肉豆角、青椒炒蛋、香煎豆腐全码进面碗里,旁边还有一碗温温的生菜牛肉粥。 关鑫坐下来,拿起筷子,低头扒了一大口面,满足地说,“还是家里的饭香。” 三个人边吃边聊,盆里的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虾壳堆成了小山。江淮意犹未尽,“二十斤呢,煮出来才这么点,感觉都不够吃。” 关鑫拿筷子夹着蒜蓉,“要不明天再买三十斤吧?”顿了顿,觉得不够,他又改了口说,“四十斤吧!” 陆锦城听到四十斤就停下了手,看着桌上那三座虾壳山,沉默了两秒,“……好吃是好吃,就是想到要一只一只刷……”他和江淮对视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又同时伸手去捞盆里最后几只蒜蓉味的小龙虾。旁边麻辣和五香的也只剩个盆底。 关鑫乐了,“没事,明天有我!我刷虾动作飞快!” “……行,明天就全靠你了。”江淮举起酸梅汤,三人干了个杯。 陆锦城几口把酸梅汤喝完,忽然开口,“以前我觉得,一个城市好不好,看gdp、看产业、看发展空间。” 关鑫剥虾的动作顿了一下,江淮也转头看他。陆锦城慢悠悠的又倒了一杯酸梅汤,紫红色的汤汁在玻璃杯里晃了晃,他接着说, “现在我觉得,一个城市好不好——看饭好不好吃、居民买菜方不方便、孩子们能不能在楼下安全地玩、老年人出行是不是足够方便、年轻人挣到的工资和房贷比例是不是太离谱……” 关鑫手里的虾掉在桌面上,他盯着陆锦城看了几秒,目光里带着点意外,感慨的说,“陆总,你喝的这杯是酒吗?还是你偷偷入党了?这话怎么这么有觉悟?” 陆锦城无语的瞥了他一眼,停住话头。 江淮笑着举杯,“陆哥,敬你这番话!心安之处,就是家。” 陆锦城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有你们在,我就心安。” 吃完虾,三个人把餐桌收拾干净,江淮从爷爷房间搬了一张摇椅出来,摆到廊下,三张摇椅中间各放一只小凳子。他们端着水果和饮料,转阵到廊下排排躺进摇椅,竹椅摇啊摇的,吱呀吱呀响。 关鑫两口一个小米蕉,甜中带酸,越吃越停不下来,“这小米蕉好好吃啊,上次你说要带我去摘的是这种吗?”江淮点头,“对,好吃吧?这小米蕉又叫皇帝蕉,临江县特有,小蕊外婆家那边种的。过两天,我们开车去摘。”关鑫又剥了一根,“行,多摘点,我带回去。” 正说着,张月雅的房间里传来动静——窸窸窣窣的,紧接着,隐隐约约的哭声从门缝里漏了出来。江淮侧耳听了听,把吃了一口的小米蕉往陆锦城手里一塞,起身快步走过去。陆锦城不知道什么情况,但也赶忙跟着起来。 推开门,安安正站在床边,小脸涨得通红,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裤子湿了一大片,床单上洇开好大一块地图。张月雅正哄着他,“没事没事,谁还没尿过床呢…”安安看到江淮进来,哭得更委屈了,嘴巴一瘪一瘪的,“爸爸……安安不是故意的……对…对不起,奶奶…安安这么大了还尿床……” 江淮赶紧把他抱起来,“没事,没事。安安还小呢,很正常。” 张月雅一边收拾着,一边安慰他,“没事没事,奶奶不怪你。不哭不哭哦……” 安安把脸埋在他肩窝里,不肯抬头。江淮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哄了几句,带他去浴室洗澡。 陆锦城默默帮张月雅收拾了床单,丢到洗衣机,又回房间找了小崽崽和江淮的衣服送到浴室。 被洗刷干净的崽崽又恢复了活力,头发还没吹呢,穿着小拖鞋就啪嗒啪嗒跑出来。他一眼就看到坐在廊下的关鑫,眼睛瞬间亮了。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过去,一把抱住关鑫的大腿,仰着肉嘟嘟的脸,小奶音又脆又亮,“干爹!干爹!安安好想干爹!”关鑫弯腰把他捞起来,在脸上亲了一口,“干爹也想安安。干爹给安安带礼物了,安安要不要猜猜是什么?” “啊啊啊——礼物!”安安尖叫起来,高兴得直蹬腿,“安安最喜欢礼物!是不是小汽车!” “安安答对了!”关鑫笑着刮了刮他的小鼻子,“咱家最聪明的宝宝是谁?” “是安安!”小家伙把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小肚子圆鼓鼓的,小脸上的婴儿肥duang duang的。 关鑫看得心都被萌化了,又凑过去亲了两口。安安搂着他的脖子,哈哈哈大笑。 江淮换了身衣服,和陆锦城收拾完浴室出来,看到安安在关鑫怀里笑得东倒西歪的样子,相视一笑。 安安搂着关鑫的脖子不肯撒手,嘴里还在念叨,“干爹,礼物在哪里?安安现在就要看!” 关鑫抱着他,下巴朝堂屋门后努了努,“那儿呢。” 安安“嗖”地一下从关鑫身上滑下来,两条小短腿捣腾得飞快,按着指示跑到堂屋门后,费力地拖出一个印着越野车图案的大盒子。盒子比他半个身子还大,他吭哧吭哧的拖到廊下才停下来,低头看着盒面上那辆红黑相间的越野车,愣了一秒,猛地跺脚尖叫,“啊啊啊——好大的车车!哈哈哈哈哈——”安安整个人兴奋得不停蹦跶,围着盒子转了两圈,又蹲下来,小胖手急不可耐地扒着盒盖。 “干爹,干爹,安安开开哦……安安可以开开吗?”小家伙激动得语无伦次,嘴上倒是还记得问一句。 “当然可以!这本来就是送给安安的礼物。”关鑫看安安这么喜欢他送的越野车,莫名得意的冲着他的两个老父亲抬下巴。 江淮:……? 陆锦城:……? 两人都是一脸疑惑,他在得意什么? 包装盒是硬挺的彩印纸板,正面开着一个透明塑封窗,透过塑封膜能看到里面红黑相间的合金车身,车顶的四盏大车灯泛着光。盒面上印着车子在沙漠里飞驰的场景,扬起漫天黄沙,背景是炽热的橙色夕阳,角落印着品牌logo和几行英文,侧面密密麻麻列着功能说明——2.4g全比例遥控、四轮独立悬挂、led灯光系统、越野轮胎。小崽崽看不懂字,但他看得懂图,这车好酷啊! 他一直抠不开盒子,急得直叫唤,“干爹!爸爸!陆爸爸!快帮帮安安!” 江淮蹲下去,帮他抠开盒盖两侧的封口贴,把盖子打开。安安探头往里看,车子被泡沫衬垫和透明塑胶绑带固定在盒内,遥控器嵌在旁边凹槽里,说明书和充电线藏在底下的隔层。安安伸手摸了摸那四盏大灯,又摸了摸轮胎上粗粝的纹路,最后握住车顶的防滚架,江淮帮他把绑带拆开,安安把整台车从盒子里提了出来,沉甸甸的合金车身坠得他小手一沉,差点没拿稳。 第85章 小家伙把车子紧紧搂在怀里,咧着嘴喊关鑫,“干爹!你快来!我们一起玩吧!安安的车车!好酷!”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