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婚》 内容简介 《契婚》作者:唐时锦 文案: 月安有个藏在心底多年的心上人,为此她总不愿听从父母之命成婚,将自己拖到了十八岁。 同年,父亲升为京官,月安随父母入了京城。 一场同僚间的酒宴,父亲碰到了故交,还给自己定下了婚事。 礼部尚书家的独子崔颐,门第清贵,风姿秀雅,与她同岁,于今岁高中探花。 是这京城小娘子口中的玉郎。 可月安仍旧不愿,在家大闹一场,无果而终。 好在老天助她,崔颐心中记挂被贬为庶民的前未婚妻,也不愿这桩婚事。 二人一拍即合,回家与大人争执,哪想双方长辈心如铁硬,不肯悔改。 婚事已定,无奈之下,两人另辟蹊径,展开一段契婚。 真成婚,但假夫妻,三月后助前未婚妻进门为平妻,一年后和离。 月安欢欢喜喜嫁进去,数着日子等着和离。 崔家人口简单,公婆和善,夫君高尚知礼,月安日子过得舒心。 就是崔颐这人,儒礼熏陶出来的性子,规矩板正不说,时不时便想训导她这个假妻子。 月安可不吃他这一套,通通顶了回去。 看不惯她懒散的生活习性,月安左耳进右耳出,被当耳旁风的崔颐尴尬退场。 说她离经叛道,月安大方承认,下次还敢。 怨她冷淡疏离,没有妻子的模样,月安将那契书拿出让他看了又看。 但她们越来越不像契婚夫妻了。 规矩板正尽数化作逾越,生活上也开始频频越界,甚至破了当初二人定下的面子规矩。 一提帮前未婚妻进门的事要么拖沓,要么冷脸。 月安看不透他,干脆拉开距离。 某日,月安终于等到了心上来京的消息,就要套车去寻,却被急匆匆下职的崔颐拦在了宅中。 “夫人急匆匆地这是要去哪儿,别忘了我才是你夫君。” 他尚着官袍,气息凌乱,面色难堪。 就好像个来抓奸的丈夫。 阅读指南 感情流甜文 及时行乐p人闺秀vs高道德感j人君子 男c,身心双c,想与女二延续婚约非感情因素,从始至终不存在变心一说。 文案写于2025年4月7日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打脸 甜文 日常 先婚后爱 主角:温月安 崔颐 其它:无 一句话简介:契约婚姻,少年夫妻先婚后爱 立意:理智判断爱情 第1章 第1章 人间四月,春意阑珊,汴梁城一片花红柳树,芳菲正盛。 十字街南的丽春坊,半月前搬来了一家新住户,是刚从两浙路临安府刚升迁入京的温舍人。 那是一处三进的宅子,不算奢华,布局雅致清幽,大小合宜,门前有一棵二十年的老银杏。 今日二十,是旬休日,百官得以休沐在家。 温敬今日不必再五更起摸黑去上职,而是慢悠悠地起床,洗漱后饮了一盏厨房送来的二陈汤,站在廊下远望着天边朝霞灿烂。 二陈汤虽唤作汤但并非是汤羹,而是一种流行国朝上下的煎茶。 橘红、白茯苓、甘草、生姜、乌梅,用水煎出,滤去渣滓,热服。 二陈汤能解酒,但就算前夜并未伤酒,晨起来上一盏也能提神养身,滋润肺腑。 不仅是汴梁人,各州各地都有晨起饮一盏煎茶的习惯,只各人有各人的口味罢了。 四月的天,刚进初夏,还不太热,尤其清晨拂在面上的风还是清爽宜人的。 温敬穿着燕居在家的宽松襕袍,惬意地看着天边粲然的霞光,正想作一首诗卖弄,就看见自家闺女带着婢女绿珠路过水榭,脚步匆匆,瞧着一副要出家门的模样。 早起了小半个时辰,从头到脚也不似寻常在家的懒散,打扮得很精神。 石榴红的百迭裙,碧青色的褙子,梳着灵巧的双髻,发髻上垂下的红色发带随着小娘子步伐在脑后轻晃着。 小娘子身姿纤细窈窕,藕粉色的帔帛缠绕在双臂与后腰,偶尔随风拂动,让人如见春色。 反正是在自个家里,温敬也不怕人听见瞧见什么,立即朝着闺女那边大喊道:“闺女,过来爹爹这儿~” 中气十足,月安想听不见都难。 循着声音望过去,月安就看见爹爹满脸堆笑地对着她招手,笑容殷切。 出去玩也不差这一会,月安掉头往爹爹那边走去。 “爹爹唤我何事?” 小娘子走过来,巴掌大的小脸白皙粉嫩,一双水葡萄般的眸子忽闪忽闪的,十分灵动,纵然看了十几年,温敬还是稀罕得不行。 接连得了三个小子后,他终于和妻子迎来了一个漂亮可爱的闺女。 闺女呱呱坠地那日,温敬当场蹦跳了好几下,丝毫没有文人士大夫的风雅端方。 如今闺女长大成人,出落得跟朵花一样,温敬每次瞧着仍是欢喜不已。 温敬笑吟吟问道:“今日起得这般早,还打扮得那么精神,是要去哪里玩耍?” 他家闺女他了解,无事并不爱出门玩乐,大部分时候就爱待在家里。 天太冷不出去,太热也不出去;日头太晒不出去,雨天更不会出去。 所幸她在家也有不少乐子给她捣鼓,倒也不会无聊。 今日不仅打扮得漂漂亮亮出门了,还早起了不少,这让温敬怎么不过问? 生怕闺女是被哪家的小混账骗了。 汴梁天子脚下,权贵官宦众多,少不得养出一些纨绔二世祖。 一家人刚来汴梁,一时也不清楚各家小子底细,若是一时不察让闺女遭了殃,那真是天塌了。 “去街上逛逛,和新认识的朋友一起。” 温敬继续追问道:“是谁家的娘子?” 汴梁不似地方州县,政局复杂诡谲,尽管只是区区半个月,温敬便看到了两党争锋。 虽表面上风轻日暖,但背地里不知都暗斗了多少回。 他可得将皮绷紧些,不能让一家人卷进去。 不论是官场上的交涉拉拢,还是小辈间的嫁娶和结交,都要小心谨慎。 这是温敬为官二十多年的习惯,曾帮助他避过不少祸事。 月安也知爹爹在担心什么,眸光清润,笑如月牙道:“就是我昨晚上在饭桌上说过的福嘉县主,今日她约我出去一道玩,说要带我逛汴梁城呢!” 从临安迁居到汴梁,月安离了故土和好友,正愁没有个一起说话玩乐的娘子,就结识了福嘉县主赵秀真。 还是两日前,月安去铺子里将娘订做的钗子取回来,半途在汴桥上遇见了一个有关扑的摊子,售卖的其实也不是什么金贵玩意,不过是些绢花,但月安是个见了关扑便心痒的性子,立即就下了马车过去了。 关扑是个风靡各州各地的博戏,商贩用自己所售卖的货品作为彩头,设立一场带着赌博性质的小游戏,将几枚铜钱掷在瓦罐中,若客人掷出的铜钱都是背面朝上,便能免费拿走约定好的货品。 但若是没赢,便会将提前押在那里的“赌资”输给摊主,铩羽而归。 货品多是些小东西,比如点心、玩具、水果、帕子香囊一类的,也有值钱些的贵重货品,不过那样就要多出些“赌资”才能去扑买。 月安之前在临安便总被关扑勾住,从小到大不知玩了多少次,扑买到最金贵的货品是火珊瑚玛瑙簪,还是两年前,给月安高兴了好几日。 来了汴梁半月,大部分时间都比较忙碌,月安已经许久都未曾碰过关扑,两日前在汴桥上遇见了自然不会放过。 铜钱正面曰字,背面曰纯,一组钱掷出全为背面曰浑纯,又根据铜钱的数量细分为三纯、六纯、十纯等。 但这家扑买是个厉害的,又或者她手气太差,月安足足押了九回钱都没能掷出三纯,气得她都要开始挠头皮了。 正巧这时,摊位上来了个红裙翠袖的小娘子,衣着华美,气质不俗,跟月安一样,连着押了七次都未掷出浑纯,也在那气着。 两人便那么一对眼,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虽然知道此番摊主是赚翻了,然两人俱是不缺钱的,为着心中的那股不甘心,又是掷了几轮,硬生生将想要的绢花赢了回来。 月安输了十七次,那小娘子输了十八次,两人同是天涯沦落人,可谓是相见恨晚。 天际忽而落了小雨,月安和她都没有立即钻回家里的马车,而是心有灵犀地一同笑着去汴桥下的柳树下躲雨。 几句话一聊,两人便算是认识了,甚至可以说是一见如故。 小娘子是宗室县主,父为江宁郡王,封号福嘉县主,名唤赵秀真。 两人互相叉手见了礼,开始自报家门名姓。 听月安说是随父升迁进京的临安人,赵秀真欢喜道:“临安来的啊,听说临着海,我在汴梁从来都没见过海呢!是不是很美?有很多漂亮的螺钿贝壳?” 福嘉县主是个性子热烈爱说笑的小娘子,两人聊得如火如荼。 当得知自己是月安来到汴梁的第一个朋友后,赵秀真的欢喜更是浓烈了。 “那我可真是太幸运了!” 两人更是约好了两日后要约见一道玩耍,要给她当引导,月安自是欣然应下。 温敬一听是位风评颇佳的闲散宗室郡王,立即就放心了。 “那感情好,快去赴约吧,若是银钱没带够便让店家记账上让他们上门来取。” 温敬笑呵呵道,一张微微发福的脸满是对闺女的疼爱。 月安轻笑着摇头道:“带够了的,爹爹不必担心。” 转身要走时,就听爹爹又操心起了老一套。 “闺女,要是在外头遇着了合眼缘的儿郎,回来告诉爹爹,爹爹替你去打探,若家世清白,品格贵重,爹爹给你去说项!” 就见小娘子眉心一蹙,回头倔强道:“不要,我要等瞿少侠回来!” 这是父女之间这几年来唯一的矛盾,为此没少争执与僵持,月安心知这话说完会有什么后果,话还没落地,人立即提着裙子就跑。 健步如飞,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只仓皇逃窜的彩蝶。 “哎呦,你这孩子,是要气死我啊!” 温敬冷不丁听到那个江湖草寇,原本平和幽静的心绪顿时消散得一干二净,二陈汤也白饮了。 此时妻子林婉从厨房过来,看了父女两这一场争锋,无奈笑道:“这事不能催,不能急,你越是这般,月安越不会屈从,平时少说两句,自己也不会气成这般。” 妻子一来,温敬面上愁色立即褪去了大半,亲昵地执起妻子的手开始絮絮叨叨起来。 “哪里能慢慢来,放两年前我倒是可以慢慢来,但今年闺女虚岁都十八了,再放任她在那犯傻岂不是耽误了大好青春?” “就算咱们是官宦,闺女又漂亮出众,但年纪大了却迟迟不许婚,别说外头会乱想,好儿郎也都被抢光了。” 时下国律规定,男子十六、女子十四便可许婚嫁,父母舍不下女儿的会多留几年再出阁。 温敬也是这么想的,然天有不测风云,四年前那档子孽缘,闺女鬼迷心窍一般跟家里较上了劲,怎么都不愿意相看儿郎,谈婚论嫁。 誓要等着那江湖草寇回来。 可距离当初已经过了四个春秋,那臭小子半个人影都没有,当年他心中对他的感激也开始演化成了怨怼与不喜。 闻言,林婉也跟着叹气,但还是抱着希望宽慰夫婿道:“往好处想些,汴梁天子脚下,风物繁华,好儿郎定然也不会少,说不准月安没两天便遇着了更喜欢的,回心转意了呢。” 温敬扯出一抹笑来,附和道:“是这个理,但愿闺女能想开,不然我可真要做一回恶人了。” 好儿郎就像是上好的货品,一经售出便会被抢购一空,反倒是那些次货才会长久留存在市集上,让许多一时无力购买,或者没及时下手的小娘子只能去凑合他们 前者不算太遗憾,后者才让人捶胸顿足。 若再放任闺女在那犯倔耽搁自己,本来能寻个好的,但却生生被耽搁没了。 林婉想着不能老耗在烦心事上,便说起了些杂七杂八的同夫婿闲叙。 “我听隔壁侍郎家的陈娘子说,今日是一甲游街,说是里面有个十八岁的探花呢!” 林婉语调中难掩惊讶,委实是这样的年纪太惊人了。 “什么?十八岁的探花?确定不是二十八?” 刚升迁到汴梁,家里的事和官场上的事堆在一起,温敬可以说这半月来都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空关心今科进士什么情况,更不知有个年纪十八岁的探花。 一听到妻子这话,当即露出震撼的神情,失声道。 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 进士科严苛难考,而明经科要简单许多,三十岁考中明经科已算作年长,但五十考中进士仍被视为年少。 曾有一位名唤韩南老的人,历经科考终于取得了进士的头衔,对着前来提亲的人家作了一首诗。 读尽文书一百担,老来方得一青衫。 媒人却问余年纪,四十年前三十三。 国朝重文,实行科举取士,满朝朱紫几乎都出自科举,因此每年的新进士也会成为汴梁各官宦、富商争抢的女婿。 每年进士大部分年龄都在三十岁左右,若有二十出头,再相貌堂堂的进士,那必会成为香饽饽。 更别提如此年少的进士。 别说是本朝,加上前朝,历来科举都从未有过十八岁的进士,还是一甲探花! 温敬看着妻子点了点头,惊骇叹道:“我当年二十四的年纪中了二甲第十,便被七八个官宦人家、五六个富豪争着做女婿,这少年探花不知道要被人抢成何种模样,后生可畏,可叹、可叹!” 咋了咂嘴说完,温敬眼珠子一转,回神过后打上了主意,嘿嘿笑道:“十八好啊,跟咱们闺女一个年岁,不知是哪家的儿郎,能不能……” 林婉一听这话音,便知夫婿在打什么主意,手里的帕子掸了他一下笑道:“别发梦了,陈娘子都与我说了,那探花郎是礼部尚书家的,听说还有门婚事在身上,不过未来岳家如今坎坷,是两月前刚被官家贬黜为庶民的御史中丞,情形有些尴尬。” 一听是也是高门出身,身上还有门凌乱的婚事,立即脸一垮,叹气道:“可惜可惜,这样的女婿难得啊,要是能成我家的女婿就好了,却被人早早捷足先登了,哎~” 温敬在那唉声叹气的,林婉淡笑着道:“快别叹了,早食好了,有你爱吃的软羊面和笋肉馒头,快进来用些吧。” 温敬是个嘴巴上爱吃的,绝不会辜负美食,又是他爱吃的早食,立即就笑呵呵进屋了。 一时什么烦恼都抛诸脑后了。 第2章 第2章 月安不知爹娘在家为着她的婚事愁来愁去,她出了家门便乘着爹爹刚给购置的马车往潘楼去了。 为官二十几载,爹爹虽没能到拜相执政的那一步,但也让一家人富贵体面。 马匹和马车都是不小的负担,一匹最普通的马匹价值至少都得十贯钱,若要再好些得攀上十几二十贯,军用战马更是高达四五十贯。 更别说蓄养一匹马还得每日供应大量粮食喂养,普通人几乎难以负担。 所以除了品级尚可的官宦,其余大部分代步多用驴子,文人士大夫亦是如此。 爹爹首先是要上职,所以来了汴梁便给自己购置了一匹品相不错的代步马,花了二十一贯。 也不忘妻子和闺女出行,给家里添置了两驾马车,又花了五六十贯钱。 月安跟赵秀真约在了潘楼,据说那是汴梁数一数二的酒楼正店,里面美酒和美食甚众。 两人的计划便是逛完了街市午食去潘楼解决,尝尝潘楼的名酒琼液,还有驼峰和河豚。 河豚有毒但鲜美,碰上擅长烹制河豚的厨子便能去除毒性,只留下鲜美。 临安便有一家酒楼擅烹河豚,她时不时便要去光顾。 她到的时间刚刚好,才于潘楼下停住马车,就见赵秀真也到了,正从车窗探出头来,对着她挥手。 交代了潘楼跑堂伙计看顾两人的马车,赵秀真立即领着月安去寻好吃的早食去了。 为了留着肚子领略汴梁的美食,月安早上起来一口茶汤都没饮。 早起一盏煎茶是时下人们刻在骨子里的习惯,赵秀真也不例外,率先领着她去了一家唤作于婆婆煎茶铺的茶汤铺,饮了一盏热乎乎醇香的阿婆茶。 阿婆茶也是月安最喜欢的茶汤之一,由烤黄的板栗、炒熟的白芝麻、江南连核带肉的橄榄、塞北去壳的胡桃碾碎细细煎煮而成的。 一盏下去,暖胃且唇齿留香。 煎茶饮了,接下来便是吃食,为了能多享用几样早食,两人每样吃食都点得不多。 第一家早食便是酥琼叶,月安只稍稍用了两块。 酥琼叶名字取得风雅,但实际上就是隔夜的馒头切成薄薄的片,刷上蜜或者油,在火上烤,烤好后颜色焦黄,有酥又脆,嚼上一口,便会如诗中所说那般作雪花声。 而后又去吃了潘楼街上最受欢迎的宋记环饼,也是松脆可口,唇齿生香。 最后,两人馋了云英面,每人各点了一碗,吃得肚子圆圆才作罢。 “无碍,月安你日后是要留在汴梁的,来日方长,定能将汴梁美食一一领略,不急这一日。” 见月安撑得肚子圆圆还眼巴巴看着对面的蟹肉包子,赵秀真笑吟吟安慰道。 月安点头,吃饱喝足的她舒坦道:“是这么个理,今日的早食便到此为止吧。” “听闻潘楼街上成衣铺最多,我们去逛逛吧。” “虽然我目前也不缺衣裳,但也不嫌衣裳多,秀真意下如何?” 赵秀真抚掌大笑,附和道:“正是这个理,去街头那家云记那家,她家的成衣最时兴好看,保管你进去看上个五六七八身的。” 果然,月安踏进云记铺子,顿时被那些漂亮的衣裙给迷住了眼,一口气又买了几身。 在衣裙颜色这一块,月安偏爱明媚艳丽些的颜色,只要出门,必要打扮得鲜亮些,才对得起费劲出这趟家门。 在家便随意多了,从发髻到衣裙都懒散随性,追求一个舒适为上。 新买的几条百迭裙皆是各种各样的红,伙计打包好交给带来的家仆,转眼看去赵秀真也挑好了。 踏出成衣铺子,两人刚说着要去胭脂铺子瞧瞧,忽见潘楼街上人群开始拥挤吵闹,似乎还有四面八方从别的街市涌来的。 而且其中以年轻的小娘子最多,几乎是翘首以盼的姿态。 “老天,这是发生了什么,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月安看着眼前嘈杂拥挤的景象,神情惊讶,怕自己被人挤走,下意识往赵秀真那里靠了靠。 赵秀真也顺势将她揪住,愣了一会,她才想起今日有什么大事来,立即扯着月安这个初来汴梁的临安人往前面挤了。 “差点忘了,今日是一甲游街,月安快随我来看探花郎!” 月安甚至都来不及多问,就被赵秀真拽走了,两人都带着家仆,还算轻松地占据了前排最好的位置。 街市两侧已然被形形色色的汴梁人站满了,都伸着脑袋望着潘楼街尽头那正在策马行进的几个人。 为首的人一身大红袍,其余两人皆是绿袍,便是今科一甲状元、榜眼、探花了。 “为何专看探花,不是看状元?” 月安远远望着街头越发靠近的一甲三人,还有些距离尚看不清面容,月安缩回了脑袋,诧异问道。 赵秀真朝她笑了笑,面上写着类似于“我就知道你不知道”的意味,热情解释道:“你刚来不知道,今科探花了不得,从小便被誉为小神童,如今更是十八岁中了探花,说出去都不敢信,更重要的是,这位探花郎乃我们汴梁有名的玉面郎君,生得那叫一个俊俏,咱们汴梁小娘子没几个不倾慕的。” “你看,今日一甲三人游街,多少小娘子过来瞧他,以往一甲游街可没这么热闹,全是这位崔探花的功劳!” “既然月安来了,那便莫要错过,也顺带瞧一瞧,见识一下我们汴梁城的玉郎!” 脸不脸的先放在一边,月安一听到十八岁的探花,面上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才十八岁的探花?” 在月安心中,爹爹已经是个极厉害的读书人了,然这位比爹爹中进士的时候年轻了六岁,还中的是一甲探花,实在让人震惊。 怕是文曲星下凡了吧。 “月安快看,崔探花来了!” 愣神间,高头大马上的一甲三人到了跟前,月安已经听到周围小娘子惊呼议论的声音了。 她顺着所有人的视线看过去,一眼便注意到了那个绿袍的少年郎。 一甲中只有状元可着大红袍,但此时此刻,那个绿袍少年无疑是最惹眼的。 不仅是年龄惹眼,相貌更是。 他生得肌骨莹白,眸若点漆,乌黑中又透着清润,长眉入鬓,轮廓精巧而柔润。 鼻梁俊挺,唇舌殷红,气质疏淡,萦绕着冰玉般的洁净。 眉眼秀致,柔润如玉,却又染着独属于金石的清贵感,玉润金清便是对这探花郎最好的赞美。 玉石的温润让人心生喜爱,但金石的冷冽又让人望而却步,是一种很矛盾的组合,但在这位十八岁的探花郎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因为年纪尚小,尽管这位探花郎端肃着一张面容,还是透着几分少年的青涩稚嫩。 明明是他跨马游街的大喜日子,但探花郎神情却一丝不苟,满是少年气的面容上板板正正,月安觉得有些好笑。 如赵秀真所说的那样,第一次看见这张脸的月安确实惊艳了一把,但回过神来,又觉得这位探花郎仍是不如她的心上人。 瞿少侠才是这世上最风流潇洒的儿郎! “怎么样?是不是配得上玉郎这个称号?” 此刻,这位探花郎就好像成了整个汴梁的荣誉,赵秀真说这话时神情带着些小小的骄傲。 月安笑了,将目光从少年探花身上收回,点头赞道:“金质玉相,谪仙之姿,自然配得。” 就算月安私以为这位崔探花比着她的心上人还是差了些,但人家这一副神仙相仍是不容置疑的。 若是月安没碰到瞿少侠,定然也会将其列为魁首。 正在两人低头私语时,月安忽闻耳畔掠起无数破风声,吓得她一激灵,忙抬头去看。 只见那探花郎靠近,不知是哪位小娘子开的头扔了一朵绢花上去,紧接着便一发不可收拾,带动着其余小娘子纷纷开始掷东西。 有绢花、手帕、香囊,甚至还有手中的团扇,呼啦啦如下雨一般都往探花郎身上砸。 状元和榜眼听到动静,回头去看,难免露出羡嫉的神情,但又不得不叹服。 如此少年英才,又凤姿秀雅,他们很难与之比拟。 但无论旁人如何羡嫉,娘子们如何爱慕,那位处于中心的探花郎看起来并不是太好。 刚开始没反应过来,挨了几下砸,立即便蹙起了眉头,微抿着唇开始用袖子挡了起来。 但街市两侧都是人,他一只手握着缰绳,一只手根本挡不过来,导致仍是有许多零零碎碎的小玩意砸到他身上再滑落下去。 好在如今不似掷果盈车那般,不然铁定落个头破血流,当街坠马的下场。 但只是些零碎小东西也让这位探花郎开始不耐烦了,一张玉润金清的面庞开始发沉,出现愠怒的情绪。 但一惯的修养让他将气沉住了,没有做出什么失礼的反应。 月安想笑,刚想和赵秀真说话,扭头一看赵秀真也加入了娘子们的阵营,将自己身上和婢女身上的香囊都扔了出去。 但是都很快滑落了下来,无法停留。 “真是,就差一点就扔上去了,下次一定可以!” “月安,你有香囊吧,借我用用,我回头还你十个更好的!” 就好像是在玩蹴鞠,誓要将球踢到球门里一般。 赵秀真问得突然,香囊也不是什么多重要的,月安懵了一下,当即就解下来给她了。 “不用还,拿去就好。” 正跟新朋友打得火热,一个香囊而已,送出去不打紧。 “秀真也倾慕这位崔探花吗?” 看着赵秀真如那些狂热的小娘子同样的做派,月安诧异问道。 只见人摇了摇头笑嘻嘻否认道:“怎么会,虽然崔颐生得一副好相貌,但性子实在沉闷无趣,规矩又多,不适合我,只不过此刻看着人都掷我也有些手痒,就当图个乐子。” “月安你若是想玩这个香囊我就不要了,你也玩一下试试。” 月安可不好这个,立即摆手解释道:“不用不用,我不爱玩这个,你玩就好。” 目光停留在少年探花那张姿容出众的面容上,月安心道:规矩多确实令人难受又无趣。 赵秀真被拒绝,也不强求,开开心心继续了。 就见赵秀真将她那只绣着粉杏的樱草黄的香囊转手便朝着今科探花郎掷了过去。 “嗳!” 月安条件反射发出一声惊呼,眼睁睁看着香囊飞出去。 正如赵秀真刚刚嘀咕的那样,这一次她的准头很好,香囊直直落入了探花郎的怀里,稳稳当当地没有滑下来。 “哈哈,我就说这次一定能中,果然,月安快看,是不是很厉害!” 月安没功夫回答她的话,因为拾起香囊的探花郎直直看了过来,精准地将目光投向了这边,手里还捏着月安那只樱草黄的香囊。 还未收回目光的月安猝不及防地对上了少年探花的眼眸,像是坠入了一片浸着月光的清澈冷泉。 月安发现这位崔探花生了一双略显圆润的杏眼,看着人时冷淡中又透着几分纯然。 同样,崔颐也望进了小娘子那双灵动而明澈的眼眸中,里面似繁花盛开。 那是个模样明丽娇艳的小娘子,纵然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纵然身侧满是花红柳绿,一眼过去,她也是最鲜妍明媚的那个。 让他一眼便注意到了。 系在发髻上的红色发带随着微风轻扬,崔颐好像也听到了簌簌作响的声音。 不约而同的,两人皆飞快移开了目光,结束了这短促的对视。 崔颐捏着手里的香囊,一时犯起了难。 他不应该留着陌生小娘子的香囊,但这只和那些自己滑下去的香囊不同,落在了他身上不说,主人也在侧,若堂而皇之地丢掉,实在有失风度,让人难堪。 多年所受的教养与仪礼不允许崔颐做出这样行径。 于是他捏着香囊僵在了马上,面色为难。 月安更是尴尬,虽然那香囊压根不是自己掷过去的,但上一息这只香囊还在自己腰间挂着,下一刻便在一个才看了一眼的外男手中,月安满心都觉得古怪。 掷已经掷出去,也不算是她的香囊了,月安干脆不管了,拉着赵秀真挤出人潮。 “不是说要去看胭脂的吗?咱们快些去吧,我正巧缺新妆粉了。” 赵秀真过足了瘾,也不拖沓了,嗳了一声两人拉扯着离开了。 崔颐刚想让护卫在侧的禁军将香囊还给主人,一回头发现人没影了,他手里的香囊终是没能递出去。 罢了,等日后打探一下是谁家娘子,差人送还便是。 香囊捏在手中也不是个事,崔颐犹豫了一下,无奈将其放入了袖口,继续游街,神情冷淡,带着几许厌倦。 第3章 第3章 月安这日玩得很痛快,不仅给自己和全家购置了许多东西,还享受到了潘楼的美食和美酒。 潘楼不愧是汴梁数一数二的酒楼正店,河豚做得鲜美极了,手艺似乎比月安在临安的那家还高出一筹。 知道爹爹也爱吃河豚,月安不忘打包了一份带回去,潘楼的招牌名酒琼液也顺带打了一壶。 临走前,两个酷爱关扑的人又去一家鲜花摊子上玩了一遭,月安赢了一束粉芍药,赵秀真则是一束茉莉。 作为土生土长的汴梁人,赵秀真知道很多可以玩耍的好去处,又按排起了下回。 “三日后大相国寺的庙会开放,咱们一起逛逛。” 月安在临安便听闻了大相国寺庙会的热闹,如今来了汴梁,自然不会错过。 两人再度约好了时辰,月安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家去了。 给爹爹买了一顶幞头,一条腰带,给娘买了一对冠梳,三个哥哥一人一支束发长簪。 大哥就喜欢金闪闪的富贵物件,月安给他选的金簪;二哥是读书人,爱好高雅,月安给他买的是一支玉簪;三哥是个爱舞刀弄枪的糙人,月安给选了一支结实耐用的紫光檀木簪子。 大嫂的则是女子都爱用的胭脂。 一见闺女给自己买了东西,温敬顿时乐呵了起来,将晨起那桩糟心事忘得干干净净。 月安素来知道爹爹是什么性子,就算恼了她,只要自己稍加哄哄便消气了。 暮间,一家人坐在坐在饭桌上用晚食,谈论起了今日的热闹事,一甲游街。 首先便是温敬,嘬了一口茶后,就问起了宝贝闺女。 “闺女今日去外面玩有没有碰上一甲游街的热闹啊?” 月安咽下嘴里的粥,抬头俏生生应道:“碰见了的,好多人围着看,差点把我挤死了。” 温敬继续道:“今科探花果真只有十八岁?” 温家二公子温景安一听,也来了兴趣,看向了家中小妹。 温景安自认自己也算是个会读书的,寒窗苦读十几载,于二十一岁中了二甲第七,较父亲当年还要出众。 原本心中还有些自得,如今一听有个十八岁的探花,温景安那点自得也散了大半。 大公子温淮安倒是没什么挫败感,他本就不是读书的料子,也不喜念书,十八岁便经过爹娘的同意去从商了。 临安本就富庶,他在此道上又有那么些天分,六年来也算是有模有样,盆满钵满。 人各有命,他便是经商的才干,二弟才是读书的料子。 “确实如此,还是个少年郎,好似比三哥显得还稚气些。” 月安与三哥是龙凤胎,同样十八岁的年纪。 此刻,月安这话一落地,温曜安便挑眉笑嘻嘻道:“长得显小喽,那岂不是一团稚气?” “也不算,就是少年气有些强,看着倒没什么孩子气,瞧着可比三哥像个大人。” 月安回忆了一下探花郎端肃的眉眼,笑着打趣三哥道。 温曜安嘁了一声,嘀咕了一声无趣。 “相貌如何?” 家世好、才学好、年纪好,就差最后一个相貌,温敬继续打探道。 “那自然也是好的,秀真说崔探花是什么汴梁城的玉郎,好多小娘子去瞧他,绢花香囊扔得到处都是,可受欢迎了。” 月安老实答道,依旧对当时的场面乍舌不已。 闻言,温敬忽地长叹一口气道:“多出众的儿郎,若是我家的女婿便好了。” 对着妻儿子女,温敬毫不掩饰自己的那点心思,听得林婉低笑,月安偷偷翻白眼。 这样的话,爹爹以前不知说了多少次,月安都听腻了。 温敬嘀咕了一会,忽地又问道:“你刚刚说这探花郎姓什么?” 月安答道:“姓崔,秀真说是礼部尚书家的。” 温敬嘟囔道:“崔啊,这让我想起一位年少时的友人,也姓崔,不知现在如何了。” “二十多年未曾来往了,早不知他的音讯了,大概还在汴梁为官吧,明日上职去问问。” 一顿饭在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中结束,临了还商讨了一番二哥授官和婚娶之事。 “爹刚来汴梁,请不必为儿子授官的事太过操劳,州县知县也使得,毕竟爹当年也是从基层做起,如今也创出了官途,如今还升了京官,景安相信自己也能做到。” 一番带着志气和踏实的豪言壮志出来,不仅让温敬和林婉这对做父母的十分欣慰,月安更是呱呱地鼓起了掌。 “二哥好志气,小妹相信你以后会比爹爹更厉害的!” 温淮安和温曜安兄弟两也是称赞不已,尤其温曜安。 二哥是家里唯一的读书苗子,将爹的衣钵传承好了,爹便不会难为他继续读书科考了,温曜安想着。 温敬大笑,眸中满是快慰道:“好志气,真是雏凤清于老凤声,我们家儿郎日后定会比爹更有出息。” “不过就算是去做知县,爹也会给你寻个距离汴梁近些的,这样休假还能回来聚聚。” 这点温景安倒是受用了,谁也不喜欢被发配到天南海北的州县去。 不过当夫妻两说到温景安的婚事,他便主动争取了起来。 “回禀爹娘,婚事上景安想自己选个彼此中意的,如爹娘一般两心相许,日后才能过得和美,还望爹娘允准。” 温敬和林婉作为父母一向宽厚,一般不会强迫子女,又听老二说了些好听的话,夫妻两立即就笑了。 “二郎就是鬼机灵,知道挑爹娘高兴的说,允你可以,不过你可要谨慎些,可别被人给迷惑了,选个如你娘一般的好姑娘,才能宜室宜家。” 温景安笑着应是,月安跟着道:“爹爹担心什么,就二哥那个聪明的脑瓜子,他骗人家小娘子还差不多,谁能迷惑他?” 从小一起长大,月安可太了解自家二哥了,看着温和无害的,实际上一肚子坏水,越是生气的时候越不外露,甚至还笑眯眯的,但转眼就得把人给收拾了。 小时候三哥没少被二哥给收拾,五岁时候得了一个弹弓,缠着二哥给他当靶子玩。 二哥一开始没有拒绝,挨了一下后,假模假样地说三哥姿势错了,要教他如何握,三哥傻不愣登地将弹弓给了二哥,然后三哥屁股就被弹弓打开了花。 月安那时也才五岁,但三哥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让幼小的月安记在了心里。 还有三哥六岁玩蝈蝈不睡觉,爹娘劝也不听,二哥直接让他一夜都没得睡,困得三哥哭着讨饶说再不敢了才放过。 温景安听了也不反驳,只淡笑着附和道:“小妹说的是,无人能诱骗景安。” 晚食便在一家人的谈笑间结束了。 第4章 第4章 四月二十三,是大相国寺开放庙会的日子,也是月安和赵秀真约定的日子。 大相国寺为汴梁首屈一指的皇家寺院,每月的初一、十五、十六、二十三、二十八这五日都会对外开放瓦市。 简而言之,便是大相国寺在这五日允许汴梁百姓在寺内做生意,同时还有许多娱乐活动。 这五日内,大殿前会临时搭建起乐棚,留给歌舞、百戏、杂耍的乐伎伶人所用。 不过最热闹的重头戏还是寺内的市集了。 大相国寺占据了一个优越的地理位置,南临汴河,西靠御街,交通便利,商贸繁荣,是外地商人进京售卖货物的最佳地点,来此做买卖的人超过万姓,货品可以说是包罗万象,无所不有。 月安怀着期待的心情如约来到了大相国寺,山门前,江宁郡王府的马车早已等候在此。 “月安快来!” 隔着老远,赵秀真就对着月安招手,一脸喜气洋洋。 “这里几乎卖着全天下的货物,先是三大门那里,专卖飞禽走兽,猫儿狗儿之类的。” “大殿前的庭院里,有许多小商贩,售卖得东西很杂,有铺席、帷帐、鞍鞯、弓箭、果脯等等。” “靠近佛殿,卖的都是些汴梁远近闻名的好东西,譬如孟家道院王道人的蜜煎,名气大的文房四宝,赵家秀笔、潘谷墨。” 月安听过潘谷墨的大名,此墨被誉为“墨仙”,价钱公道品质好,深受太学生欢迎,刚来汴梁二哥便买了几块,颇为喜爱。 “寺院两边的长廊也有不少摊子,都是寺内的和尚尼姑出售自己的绣品,什么绢花、珠翠、冠子、幞头帽子之类的。” “殿后资圣门前,多卖些古董、画作、书籍,还有些土产和香药,若是有闲情雅致便可以来这里淘一淘宝贝,兴许运气好能碰上珍品。” “后廊有些算命先生,专给人卜卦的,最准的是靠东边那个陈天师,汴梁人都说他准,就是因着准卦钱也高,旁的人要个几十文几百文,陈天师要三贯钱。” 赵秀真一边走着一边滔滔不绝地为月安介绍着大相国寺的布局热闹,听得月安既新奇又担心她口渴,从饮子摊上买了两盏紫苏饮,一人一盏。 “秀真你知道的可真多啊,我都听不过来了。” 赵秀真欢喜接过饮子,更喜欢这个新结识的娘子了。 “那当然,我可是土生土长的汴梁人,这大相国寺从小到大不知来了多少次,闭着眼都认识路。” “月安,你想先去哪儿玩?” 月安早被那什么算命的陈天师勾去了心神,立即就道:“去找陈天师算一卦。” 赵秀真笑眯眯地应了一声好,去了后廊。 汴梁天子脚下,商业繁荣,百姓也富庶些,尽管陈天师卦钱很高,但仍然有许多人前去问卦。 陈天师瞧着三十多岁,留着一撮小胡子,道袍鹤氅,头发用桃木簪束起,眉目慈和清秀,瞧着倒是有几分可信。 月安等了一刻钟才轮到她,刚坐下,就听这位陈天师笑道:“小娘子生得一副好面相,是个大富大贵之人。” 一张口便是这老套的说辞,月安忍不住眉头一蹙,心下担忧起来。 许多江湖骗子便是如此,虽然没什么真本事,但惯会察言观色,她衣着鲜亮,金玉簪头,有眼睛都能看出她家中富贵。 但月安还是相信汴梁人的口碑,松开眉头去问卦。 “天师,我想问一问姻缘。” 陈天师笑着卜了一卦,对于月安所问丝毫不意外。 小娘子问姻缘的多,但大多数要么姻缘平平,要么极差,极少数能得个顺遂安乐的好姻缘。 眼前这个小娘子便是其中一位,他也就松口气了。 每每卜到姻缘差的,小娘子一听都没什么好脸色,要么朝他发脾气,要么垂头丧气,还有些会掉眼泪,弄得他像个恶人。 他也委实怕了这些小娘子了。 但此刻这个他能轻快地说出口了,陈天师笑道:“小娘子福泽深厚,姻缘上佳,所嫁良人,一生喜乐无忧。” 陈天师这一番甜言蜜语出来,就算月安觉得不一定是真话,但听着总叫人高兴。 “真的吗天师,那我未来的夫婿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月安满脑子想的都是四年前上元夜那场短暂而惊心动魄的相遇,心情激荡。 然陈天师接下来的话瞬间浇灭了月安的热情。 “看卦象是一位贵婿,才华斐然,前途无量的郎君。” 笑容在脸上凝固,月安敛去了笑,默然不语。 陈天师惯会看小娘子脸色,一瞅这面色,立即心中就泛起了嘀咕。 怎么回事,这么好的姻缘卦也不乐意,奇了怪了。 赵秀真一看月安那脸色也窘了起来,刚刚才夸下海口称赞陈天师,不会上来便占错了吧? 陈天师这样会把她的脸一起丢掉的! “果真是贵婿吗?” 月安不甘心,又问了一次,双眸紧盯着陈天师。 看着月安这反应,陈天师一时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了。 “呃…是贵婿,小娘子不欢喜吗?” 不管怎样,卦象上如何说他便如何答,他不是个会扯谎的。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别说陈天师了,赵秀真都提起了心。 “罢了,无事,此番多谢陈天师卜卦,卦钱在此。” 让家仆将沉甸甸的三贯钱放下,月安起身离了陈天师的摊位。 陈天师第一次遇到这样奇怪的小娘子,好似自己是个骗子,有些憋屈。 “怎么了月安,是这陈天师的卦有问题?” 赵秀真暗戳戳打探道。 月安蹙着眉头,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 若信这位陈天师是招摇撞骗的,那她就白白扔出去三贯钱。 三贯钱,留着都能买一根金簪子了。 但若是信了这位陈天师的卦,那她岂不是跟瞿少侠没缘分,要另嫁他人? 月安宁愿这陈天师是个假把式,也不愿相信她和心上人无缘无份。 听着赵秀真的询问,月安暂时不想跟刚认识的新朋友说些杂七杂八的私事,便找了个看起来很有说服力的理由道:“觉得有些不真,因为我爹娘一直打算给我寻个门第低的夫婿,甚至想给我找个赘婿,这样就能将我一直留在膝下了,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觉得陈天师那句贵婿有些不对。” 赵秀真笑叹道:“我以为什么呢,姻缘这事说不准的,就算本来打算找个赘婿回来,但哪天瞧上了某位郎君,心里面就是喜欢,到时候可能就不在意对方符不符合你一开始的打算了。” 月安顺势笑道:“也许是这样吧,不过这位陈天师神不神的还得看以后。” “不过秀真你怎么不占一卦问问?” 赵秀真摆了摆手道:“不用,两年前问过陈天师的姻缘卦,还是我父王带我来的,他最信道玄了。” 月安立即问道:“陈天师怎么说的?” 赵秀真摆出一副不大信服的神情,道:“陈天师说我的正缘在十八岁的春日,也就是明年春日,所以我父王这几年都不催我的,我也乐得清闲。” 月安笑道:“那你也跟我一起验证陈天师的卦吧。” 解了心中对卜卦的好奇,两人奔向了大相国寺的市集,开始逛逛买买了。 虽然看中的东西月安并不缺,但谁会嫌东西多,尤其是胭脂水粉、衣裙首饰这种东西。 而且爹爹从不会觉得她浪费银钱,只会问她出去带没带够钱。 爹爹最稀罕她这个闺女,娘同她说,当年大哥降生后,爹爹便日夜盼着得个女儿,尤其娘快生的前一个月,几乎日日都要拜一拜家里的三清像。 结果又是个儿子,爹爹叹了好半天的气。 后来娘又有了身孕,爹怕这次又是小子,还专门给二哥取了个乳名叫做招妹,现在只要一提起这个乳名二哥都会脸黑。 好在最后把月安这个妹招来了,不过还多招了一个弟,但总归是有闺女了,爹爹才乐了。 好在有家仆,不然月安可拿不下这样多的东西。 两人越走越深入,到了弥勒殿前,正看着花商贩卖的鲜花,忽然听到寺内游人发出惊呼,月安看去。 只见靠近钟楼的区域,有两方儿郎正在蹴鞠,一方着红袍,一方着绿袍,正踢得有来有回。 球场外已经聚拢了不少人,男女皆有,尤其年轻小娘子不少。 蹴鞠中尽是年轻英武的儿郎,蹴鞠又是一件举国上下皆觉得趣味的娱乐活动,颇受男女老少欢迎。 只见其中一个红袍儿郎一脚将蹴鞠踢飞,好似要与天齐高,这才引起了众人的关注。 赵秀真拉着月安道:“走,我们也去瞧瞧。” 月安欣然应下,也凑到了蹴鞠场外,看着两方球手争锋。 小娘子里有不少和赵秀真这个宗室县主相识的官家千金,见赵秀真过去,纷纷笑着见礼。 赵秀真也不忘将月安介绍给汴梁的小娘子们,含笑拉着月安道:“姐妹们,这是新升迁到汴梁的温舍人家的娘子月安。” 爹爹从一府长官到中书舍人,官品上虽降了一级,由从三品成了四品,但京官本就比地方官难得,又是有“储相”之称的中书舍人,就算在汴梁这等权贵多如狗的地方也有些份量。 那些小娘子立即热情地凑了上来,自报家门结交,月安一一笑着应答,面上梨涡浅浅,让人倍感亲切柔和。 社交来往这种事月安觉得还是很累的,她更喜欢自己待在家里或者跟关系亲密的朋友一道玩,但架不住偶尔需要,她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一番言语来往后,蹴鞠场上又传来一阵喝彩,娘子们继续看过去。 最惹眼的便是刚刚将蹴鞠踢得仿佛与天齐的红袍儿郎,球技超群,身姿矫健,是个蹴鞠的好把式。 月安也看得入神,跟着全场一起沸腾了起来。 赵秀真指着红队里那球技异常精湛的红袍儿郎道:“那个是齐国公家的小公子,汴梁人都唤他潘衙内,不过偶尔也会唤他小衙内,因为他是家中最小的,排行第九。” “这人月安以后远着些,潘岳是个爱拈花惹草的纨绔公子,文不成武不就,就擅长些吃喝玩乐的事,比如蹴鞠马球、斗鸡蝈蝈之类的,最喜欢钻到女孩堆里玩,尤其喜欢追着漂亮的小娘子,十分浪荡,月安你长这么好看,若被他瞧见了必定觉得既新鲜又欢喜,你以后便有的避了。” 月安受教般地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蹴鞠朝着看客这边飞来,惊了旁边一群娘子。 虽然距离月安这边也有些距离,但也着实将她吓了一跳。 就凭这些儿郎下脚的力度,要砸到身上也是受不住的。 蹴鞠飞出了场外,落在小娘子堆里,那个叫潘岳的小衙内立即抢着出来捡球了。 离得近了,月安才看清他的模样,是个唇红齿白的俊俏长相,一条红抹额系在额上,更显英姿勃发。 如秀真所说的那般,带着风流潇洒的笑容,他一下扎进了娘子堆里,捡个球的空档还不忘跟熟识的小娘子们打招呼,一派轻浮模样。 “卫娘子今日的衣裙甚是美丽,十分衬你的身量。” “左娘子的发髻甚是娇俏,让人比往昔更美了。” “何娘子今日气色红润,是不是见了本衙内太高兴了?” 这位潘衙内大概十七八岁的模样,因为出身不错,人长得不错,性子活泼嘴又甜,尽管浮浪些,那些个脸皮薄的小娘子也不好意思去斥责什么,反而带着几分开怀与他搭话。 “果然是喜欢泡在女孩堆里的浪荡子。” 月安刚扭头跟秀真说了这么一句,就听到不远处传来惊喜的话语。 “这位娘子瞧着眼生,我以前从未见过,不知是谁家的?” 月安微微扭头看了过去,察觉到那位潘衙内似乎看向了自己这一片,心道不会是问的她吧? 但月安不确定,也不想被这浪荡公子缠上,不仅不作声,甚至还状若无意地拉着秀真走开。 秀真也察觉了她的意思,配合着同她离开。 事情不出她的所料,才扭头走了几步,就听到身后脚步匆匆,显然是有人追上来了。 他跑得极快,一下便拦在了月安跟前,踢了好半晌蹴鞠,他红着脸微喘着,神情有些恼。 “本衙内问你话呢,你跑什么,就是你,眼生的小娘子!” “你是谁家的娘子?” 被直挺挺地拦在了身前,月安只得停下,目光落在了眼前的少年身上。 月安尤其讨厌别人颐指气使的姿态,更讨厌这般浪荡的儿郎,没有回答他的问话,只板着脸道:“还请衙内自重,勿要耽误我归家去。” 说完月安越过他继续走,看得潘岳愣了愣,随后又追了上去,摆出平素缠小娘子那一套,嬉皮笑脸道:“你不告诉我你是谁家的,我便一直跟着你,跟到你家信不信?” “你好烦,别跟着我!” 月安本就藏着反骨,一听这话顿时炸毛了,回头就是一脚,将人结结实实绊倒在地。 “哎呦~” 潘岳一时没防备,直接以狗啃泥的姿态摔在了地上,月安一看,立即拉着秀真就跑。 也不管身后潘衙内气急败坏的叫喊,蒙头就是往前冲,准备直接出了大相国寺回家去。 两人身姿灵活,扎进大相国寺热闹拥挤的人堆里便不见了踪影,从地上爬起来的潘岳转眼间就找不到人了,气得要命。 “不管你是谁家的,待本衙内寻到你你就死定了!” 一身鲜亮的红袍沾满尘土,潘岳气急败坏地在后面叫嚣着。 直到跑出大相国寺,月安一颗心都怦怦跳,惊魂未定。 第5章 第5章 想着那潘岳不知道她是谁,月安心情轻快地回了家。 将从大相国寺买回来的礼物带给家人,给大侄儿带的兔子布偶,三岁的小娃娃看到后咯咯笑起来,抱在怀里不撒手。 大哥又去忙他那生意去了,只有大嫂杨芊芊在家带着大侄儿,欢喜地接过小姑子带给她的香料,要留月安品鉴她新调的香。 大嫂出身于商贾富户之家,准确来说是临安首富,当年大哥决定从商后很快便跟杨家打了交道,遇上了蕙质兰心的大嫂,结为连理。 杨家主要便是做香料生意的,大相国寺云集了各地商贩,月安带回来的正是海外商贩带来的外域香料。 告别了大嫂,月安去了二哥院子,将笔她精心挑选的端砚送出去。 眼下官家还未给新进士授官,二哥最近除了同进士同伴们来往其他时候都十分清闲,月安去的时候二哥正在小院里晒书,悠然自得。 那日在饭桌上听话音二哥很可能要去别的州县任职,月安还是不舍家人离家远去的,更希望二哥能留在汴梁,一家人整整齐齐的。 但月安也只能想想,毕竟二哥还不是一甲前三那般可以十拿九稳地留在汴梁做京官,全看官家的意思了。 想来五月便能知道二哥去哪州哪县了。 今日爹爹说下职后有场酒宴,和同僚们之间的,所以晚食便在潘楼用了。 不知在外头遇到了什么高兴的事,回来满脸都是笑,捡了金子也不过如此了。 尤其月安过去的时候,爹爹看她的目光尤其的诡异,嘴角的笑一直都未曾下去过,看得月安心里毛毛的。 “爹爹今日怎么这么高兴?还这么看着我?” 月安忍不住问了一嘴,生怕爹爹心里憋着什么坏。 她小时候生病不肯乖乖吃药,爹爹为了哄骗她将汤药服下,硬是将汤药换到饮子的竹筒中,骗她说是给她从外面买回来的桂花饮子。 年幼的月安没有识破爹爹的诡计,当时爹爹面上的笑就类似于这种,让人看了害怕。 温敬忍住一肚子的话,只挑了些能说的告诉闺女。 “没什么,就是今天遇到了一个故友,正是那位今科探花的父亲,礼部尚书崔彧,当年我们一同考中进士,交情甚笃,不过后来他做了京官,爹爹去了临安,至此二十多年不见了,便渐渐失了音信,如今乍然相逢,心中欢喜罢了。” 月安惊诧道:“就是前几日跨马游街的崔探花父亲?” 温敬点头,笑呵呵道:“正是,虽然隔了二十多载,但今夜相逢却一如往昔,实在难得。” 月安笑吟吟道:“爹爹如今做了京官,日后便能和那位崔尚书多来往了。” 这话似乎说到了温敬的心坎上,月安就瞧见爹爹笑容又深切了些,好像是想到了什么大喜事一样。 温敬强忍住滚到嗓子眼中的话,将嘴闭得紧紧的,笑容温和地抚了抚月安的脑袋,道:“回去歇息吧。” 看着闺女的身影消失,温敬又是担忧又是兴奋。 多年的夫妻,林婉一瞧就知道心里还藏着事,于妆台前通发,笑眯眯道:“好了,月安人走了,快把后半截说出来吧。” 温敬也着实忍不住了,屁颠屁颠凑到妻子身后,接过梳子给妻子梳发。 “还是夫人慧眼,今日不仅是同文荣兄把酒言欢而高兴,而是因为儿女亲事!” 林婉一听后面那句,立即也提起了精神,也不让夫婿通发,扭头询问道:“什么儿女亲事,难不成是我们月安?” “哈哈哈正是!” “文荣兄一听咱家还有个同他家探花郎同年的闺女,立即就动了心思,还专门问咱们闺女可有婚配。” “他家也就探花郎那么一个儿子,不消想也知是什么心思,果然,我说了月安待字闺中未曾许婚,文荣兄便直截了当了许多,想为他家儿子求亲。” 林婉不解道:“但不是说那探花郎身上还有们亲事吗?如何许婚?” 温敬摆摆手,朗笑道:“都是别人不知内情,女方那边上个月便主动退婚了,只是崔家没到处宣扬罢了,尽管不是崔家退的,但仍怕被人说嘴。” 林婉闻言,叹息道:“可惜了御史中丞一家,原本能得个探花好女婿,如今竟成一场空。” 温敬也替那位御史中丞惋惜,但更多的是替自己高兴,这个好女婿就要落到他家来了。 “这也是造化弄人,不过既然事情到了这一步,咱们就操心咱们的吧,我甚是看好这门婚事,夫人呢?” 温敬对小崔探花这个女婿可是实打实的满意,从哪方面看都挑不出错来。 门第清贵,才貌双全,打听来也是个品性高洁的君子。 崔家清流持重,没有什么乱七八杂的党派纷争,又是自己故交之子,两家也算门当户对,日后也不怕闺女在那受欺负,满汴梁也找不出第二个这么合他心意的儿郎了。 温敬眼下心中是千万个满意,若不是还要矜持些回家考量考量,他差点当场应下。 “若这位小崔探花果真人如其名,那我自然也没什么可挑的,但关键是咱们家月安,你也知道的,她心中有人,估计不会情愿的。” 一提到这个,温敬面上的笑哗啦一下没了,变作愤然。 “她还不情愿,那小子都没影四年了,也没个归期,难不成还要继续等?平白耽误了青春!” “而且,就算那小子回来了又如何?说得直白些不过是个没田没地的江湖草寇,四海漂泊,如何能给咱闺女一个安稳舒坦的生活,跟了他不知要吃多少苦!” “我好不容易娇养长大的宝贝闺女怎能配给这样的儿郎,绝对不行。” “最后就是这位小崔探花,别人打着灯笼都找不到这么好的儿郎,我今儿碰见了就没有撒手的道理。” “婉娘,这桩婚事咱们得要!” 看着夫婿这么一通表态,林婉笑着安抚道:“行了,别蹦跶了,跟个蚂蚱一样。” “我同你想的也差不多,那位不是良人,但你现在同月安说她怕是会逆反不听。” 温敬平复了一下心情,露出一个狡诈的笑。 “这个我也早早有了对策,两个孩子还未曾正式见面相看过,我同文荣兄商议,后日不是贤王妃生辰吗,你带着闺女过去赴宴,别同她多说,届时崔家嫂子也会带小崔探花过来,好歹见个面说几句话,说不准就中意了。” 温敬不信闺女面对一个才貌双绝的儿郎能一点都不动心。 林婉觉得这法子确实有必要,点头应了。 “希望如此。” 望舒院,月安睡前将床下的画卷拿出来,慢慢展开。 洁白的画卷上,夜幕沉沉,一轮明月高悬,白衣墨发的少年剑客立于月下,身姿半转间,只见其眉眼昳丽,唇边浅笑,使得夜色粲然生辉。 这幅画的落笔有些稚嫩,不够精湛,但已然将白衣少侠的风姿勾画了出来。 这是月安十四岁那年所作,她怕她忘记对方的模样,便努力回忆着那晚他含笑的眉眼作了此画。 尽管如今她的丹青比之从前进步了许多,但月安还是觉得这副落笔稚嫩的第一幅最合她的心意。 将画上的人看了又看,月安将其盖在了脸上闷闷叹息出声。 “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 “给我个回应便好,哪怕是拒绝。” 夜色寂寥,但遮不住少女心中愁苦。 …… 月安今日被绿珠催着起来,因为要跟着娘去参加什么贤王妃的生辰宴。 她本没什么兴趣的,但娘非说自己孤单无趣需要她作陪,月安又想着秀真是宗室县主,也许会过去,便最终应下了。 娘说在这汴梁出席各种宴席要庄重些,示意她妆点一番。 月安诧异,这又不是去相看的,贤王妃生辰,难不成打扮给王妃看? 然想着也许汴梁的规矩多,她也代表了家中颜面,便稍稍花了些心思穿戴打扮了一会。 荷绿色的抹胸下搭了一条藕粉色的百迭裙,长及脚踝的海棠红褙子上绣着月安最喜爱的山茶花纹样。 绿珠给她梳了个双蟠髻,两鬓簪珍珠冠梳,髻心簪玫瑰钿头钗,两边插戴莲花玉钗,红发带系在中央垂于脑后。 眉间饰珍珠花钿,薄涂唇脂。 林婉远远看着自己明媚端丽的女儿走来,心中别提多喜爱了。 “我们月安真漂亮,到了贤王府不知要引得多少人家注意。” 年纪上来了,重心便不由自主地转移到了小辈身上,无论是哪里的妇人,总会对别人家出众的娘子和儿郎多关注几分。 “好了娘,咱们快走吧。” 月安不想听娘跟她说道这些事情,抱着林婉的胳膊往马车走去。 贤王为当今官家的胞弟,圣眷正浓,贤王妃的宅邸位于大相国寺南的信陵坊,西门一出便是南门大街,挨着州桥夜市。 小半个时辰后,月安跟着娘到了贤王妃,凭着请帖进门了。 贤王府的女眷将母女良人引入花厅,那里已经有不少女眷,当月安母女进来时,都将目光凝了过来。 月安对人的目光分外敏感,她判断出这些目光几乎都是落在她身上的。 虽然有些尴尬,但在外面月安还是谨记着端庄得体二字,扬着浅浅的笑,跟着娘对着众位夫人见礼。 “这就是温舍人家的亲眷吧,果然是江南水乡滋养出来的人,是个文雅脱俗的。” “这位便是温小娘子吧,这模样生得当真齐整,整个汴梁找不出几个,温家夫人好福气!” “可曾婚配?” 其中有个圆脸富态的贵妇人最是热络,是标准的自来熟性子,一张嘴上来便是滔滔不绝,月安就看娘都有些招架不住了。 “丁姐姐便歇歇吧,人家刚过来少不得被你吓一跳。” 忽地,坐在人群中的一位夫人出言了,她面容秀美,气质清雅,瞧着模样便知道是个和气知礼的。 “林夫人,妾是崔尚书家的夫人,我姓徐。” 不仅林婉有了反应,月安也朝她看了一眼,好奇不已。 一般来说儿子都与母亲相像得多,当时月安就想探花郎的母亲一定也十分美丽,不然不会有这样金玉一般的儿子。 果然,徐夫人容色出众,母子两人眉眼相似。 跟月安不同,林婉记得今日她的任务,一听是那位探花郎的母亲,立即多分了注意力。 “原是徐夫人,前几日便听了我家夫婿说起当年与崔尚书的故友相逢,让我一定要来问候你。” 徐蕴淡笑,与林婉寒暄起来。 “徐伯母万福。” 月安规规矩矩地见礼,面颊上浮现两只浅浅的梨涡,煞是可爱。 美丽的存在总是能给人好印象,徐蕴看着端方明丽的小娘子,面上的笑意多了几分,柔声道:“小娘子多礼了,这是给你的见面礼。” 人的眼眸是人能显示于人前的心,观人眼眸,便知此人心性。 徐蕴擅长以此观人,只这一眼,她便知温家小娘子澄澈纯善。 才一句话,月安就见这位徐夫人褪下了腕间的翡翠镯子给她。 月安惊得一激灵,直觉告诉她这里面绝对有猫腻。 “不不不,徐伯母客气了,这镯子贵重,徐伯母还是收回去吧。” 月安推拒着,有些惊忙,不知晓这位徐伯母何意。 林婉虽然也劝其收回礼物,但心中如明镜一般,知道这位崔家夫人是相中了女儿。 然她虽相信女儿是个讨喜的,但这委实有些快了。 徐蕴笑着,坚定道:“这没什么的,我家老爷与温舍人当年交情不浅,如今多年未见,都甚是遗憾,权当我这是弥补的见面礼,不收下这心里头都不安稳。” 面子功夫做足了,林婉便没有再推却,示意女儿接着。 月安稀里糊涂地收了一份礼,脑子懵懵的。 随后,这位徐伯母便提议和娘去贤王府花园中走走,娘也欣然应允。 走出花厅,徐蕴便递给身边侍婢一个眼神,侍婢悄然离去。 贤王府栽种了许多牡丹,皆是名品,姹紫嫣红,硕大美丽的花朵让迅速吸引了月安的注意。 她做过很多花茶饮子,还未用过牡丹来做呢。 尤其是这样名贵的,真想薅几朵回去。 因为太专注,月安没有看到徐夫人身边刚才离开的侍婢回来了,还领着一个清隽俊美的儿郎过来。 “母亲,唤儿子过来何事?” 月安正拨弄着牡丹娇嫩的花瓣,忽然听到这声如珠玉滚落般的清越语调,觉着有几分好听,下意识扭头看过去了。 第6章 第6章 如果月安没记错的话,这应当是前几日跨马游街、引得无数小娘子抛花掷香囊的探花郎。 下一刻,月安又觉得自己傻气,人母亲都在这,定然是那位崔探花无疑了。 本来还没什么,一看到他,月安就想起自己那个香囊,不免觉得有些古怪。 徐夫人看着芝兰玉树一般的儿子,柔笑道:“宁和,这位是你父亲故交温舍人家的婶母林夫人,这个是温家妹妹,特地将你唤来认认人问候一声。” 家中夫婿问过了,两人虽是同岁,但温小娘子是八月生人,儿子是二月生人,年长半岁。 霎那间,原本还心思乱乱七八糟的月安好像明白了什么。 这样的时刻,这样的做派,这样的儿郎。 似曾相识! 爹爹对这位探花郎的赞扬也瞬间涌入了脑海,月安越发相信自己的判断了。 今日怕不是爹娘瞒着她诱她过来跟人相看的! 方才还岁月静好地看牡丹,想着如何用牡丹做饮子,眼下却是没有心情了。 都是些什么事儿! 烦躁归烦躁,那都是要回家发作的,在外头月安还是要脸的。 只不过神情更淡了些,心绪也木木的。 “晚辈崔颐见过温家婶母,婶母万福。” “温小娘子万福。” 闻言,崔颐神情波澜不惊地朝着母女二人施礼,规矩一板一眼。 不过当崔颐的目光从月安面上一扫而过时,眸光闪动了一瞬,忆起了这张脸。 崔颐自小博闻强记,不仅是诗书课业,对人对事都是如此。 温家小娘子生了一张不会泯然于普罗大众的脸,且那双眼睛也很特别,不笑时都会给人一种月牙弯弯的感觉。 不过敏锐如崔颐,也感受到了此刻的不对劲,眉心微蹙。 父亲一直对他的婚事多有安排,今日恐怕便是谋算好了的。 月安是同辈,自是要还礼,叉手躬身道:“崔郎君多礼。” 同月安的平和不同,林婉是第一次见这位汴梁城大名鼎鼎的少年探花,一时没对方的仪容所惊,眸中惊艳。 有才之人不少,如今科进士二三百,个个都有才华,不算稀奇,但同时兼具出众的外貌则是少之又少。 更别提此子的品性德行。 自那日从酒宴回来,夫妻两便细细去打探此子的为人了,生怕查得不仔细,让女儿遇人不淑。 然从头查到尾,从小查到大,夫妻两越查越满意,觉得此子可托付。 六岁时,崔家族兄在外欺男霸女,以至于背上人命官司,被苦主告上公堂,族中便求到崔彧头上。 那时崔彧已是开封府的长官,若是想包庇族人也并非不能办到。 但清正如崔彧,自不会行此龌龊之事,只依律避亲,奈何族中长辈求到门前,让人防不胜防。 最后解决这桩闹剧的便是仅有六岁的崔颐,小小年纪的他于门口斥责了求到门口倚老卖老的族老,稚嫩的言语让族老羞愧离去。 “国律正纲纪,堂兄也是读圣贤书长大的,如今德行败坏做了伤天害理之事还要国法宽恕,怎的不去官家面前陈说?”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这段话被汴梁百姓传至大街小巷,最后传入了禁廷官家耳中,官家甚慰,于大殿夸赞了年仅六岁的崔颐,赞他少而伟正,必成大器。 十二岁那年,入了太学的崔颐听闻教授他课业的夫子宠妾灭妻,纵妾辱妻,当即退而远之,声称不愿以此等德行有亏的士大夫为师,坚决不受其教导。 最后外祖徐祭酒听闻,立即将那位夫子驱逐。 十七岁那年,太学组织学子南下游学,途经一山遇一野狼,崔颐提剑斩狼,于狼口下救了一名平日与他嫉妒而口出恶言的同窗,自己负伤昏厥。 桩桩件件查下来,夫妻两人直叹此子真君子,彻底没有后顾之忧了。 “令郎果真如汴梁人说得那般丰神俊逸,如圭如璋,是难得的好儿郎,徐姐姐有福,得了这样一个儿子,日后门庭不怕不兴旺。” 两家都有意,几轮话下来关系也拉近了不少,依着年岁姐姐妹妹叫了起来。 徐蕴一直为自己有一个如此优秀的儿子骄傲,此刻面上的笑更是深切了些,看着站在林婉身侧的明丽小娘子也由衷夸赞道:“谬赞了,令爱也十分出众,我瞧了十分喜欢。” 两家长辈几乎是挑明了意思,各自都表示了自己的满意,就是苦了两个小辈,心中越发沉重但又不好在此刻说什么晦气话。 徐蕴对着儿子招了招手,对儿子道:“宁和,陪母亲逛逛吧。” 崔颐神情淡淡,但还是自觉走过来扶住了母亲的胳膊,十足的孝顺恭顺。 月安更觉得她的猜测确凿无疑了。 谁没事会拘两个能谈婚论嫁的男女在一处,这简直是包藏祸心! 月安这般想着,立即端着姿态目不斜视地看路,一眼不敢往崔探花那里看,生怕被娘和徐伯母认为她有什么邪恶的想法。 崔颐亦是如此,面色清淡,给人一种疏离之感。 这让两位长辈有些无奈,闲叙时心中都在怨怼自家这个不知道表现的孩子。 若是放在其他相看的男女身上,就算再羞涩腼腆都能攀谈上几句,她们这好了,除了刚见面问了一下安,后面再无交流,连眼神都不带交接的。 真是愁死人了。 但巧就巧在双方母亲都知道自家孩子心里藏着些不能说的小秘密,而没有去责难对方的小辈。 徐蕴权当温小娘子是女儿家是脸皮薄,又见儿子冷淡故此情态。 林婉自当小崔探花是君子端方,持重克制,不是轻浮之人。 而此刻,两个小辈都在为前几日那个香囊纠结。 崔颐终于知道了香囊的主人是谁,想着自己留着女子的香囊不妥当,然今日也没想到会碰到温小娘子,便没带在身上,更何况母亲和温家夫人也在,他不想产生什么误会,干脆闭嘴了。 月安这边则是在纠结应不应该要回那个香囊,想了一会又觉得没必要,当时香囊已经给了秀真,虽然间隔时间太短,那就不算她的香囊了。 算了,不要了。 两人无声地达成了一致,谁都没有再去纠结那个香囊。 月安和崔颐的沉默让两位母亲有些上火,就听徐蕴笑吟吟问月安道:“贤王妃是个爱花之人,此地繁花满地,月安最喜爱什么花?” 儿子不顶用不知道跟人小娘子说话,只能她这个母亲来了。 装了半天的呆鹌鹑,月安以为自己是安全的,忽然又点到了自己,她心一跳下意识就老实巴交道:“都很喜欢,不过这里还是牡丹最漂亮,就是不能带走,很是可惜。” 月安想好了,回去她就在自己院子里移栽些牡丹,还有各种好看的花。 一想到每日晨起就瞧见满院芳菲,月安心情都飞扬起来。 自己还能任意折取做花果饮子,一举两得。 只是无意间的一句话,却让徐夫人找到了机会,只见她勾起一抹笑,语调活络道:“简单,我家宁和丹青尚可,可以将这满园芳菲留下,月安可以带回去时时赏玩。” 此话一出,月安恨不得扇自己的嘴。 这死嘴! 但谁又能想到徐夫人会接这话? 让崔探花作画赠予她这样一个待字闺中的娘子,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不、不必,多谢徐伯母的好意,我不过是随口一说,不必劳烦崔郎君费神作画。” 月安笑容勉强,然徐夫人只以为她是因为儿子的态度而窘迫不安,遂愈发坚决了。 “宁和,一幅画而已,费不了你多少精神,快快作一幅来。” 徐蕴挡住温家母女两人的视线,对着神色不赞同的儿子,面色带着肃然下的催促。 到了这一步,若是他还拒绝便有些落人家颜面,崔颐无奈应下。 “是,儿子知道了。” 月安见状,也暗叫一声不好,这下理不清了。 贤王府的宾客一听小崔探花要作画的风声,都纷纷聚拢了过来看热闹。 少年探花的名头不小,汴梁人更知其君子六艺、琴棋书画的出类拔萃。 无一不精通,无一不擅长,汴梁儿郎未有出其右者,很难想象怎会有人如此全面,无一短板。 尤其是画作,未中探花前,崔家郎君的丹青便已经力压汴梁文人和丹青手,如今成了探花,更是一画值千金。 贤王府的人备好用具,只见崔颐立于案几前,开始对着满园芳菲执笔挥毫。 一想到崔颐这幅画完毕后会被徐伯母当着众人的面赠予她,月安便恨不得逃走。 但只要她一扭头,娘便揪着她的衣袖,将她看得牢牢的。 “娘,你跟爹是不是串通好的,今日就是在这等着我?” 趁着人多嘴杂,月安凑过去低声问道,语调幽幽。 林婉干笑了几声,低声回道:“我和你爹也是为了你的终身大事考虑,你看崔探花多出色,嫁了她日子不会差的,相信娘的眼光。” 这里显然不是个适合争执私事的地方,月安气呼呼地扭过头,努力让自己平和些,以防在外失礼。 就在这个空档,有位不速之客到来,正是听到风声过来凑热闹的潘岳。 一听探花郎在花园作画,当即嗤了一句哗众取宠,但脚下还是忍不住过去瞧热闹了。 距离那簇人还有一段距离,眼尖的潘岳一眼便瞧见了人群中的月安,认出了这就是那日大相国寺害他出丑的小娘子,他精神大振,人跟打了鸡血一般抬步蹿了过去。 第7章 第7章 然满眼的宾客,还有小娘子身边的长辈让潘岳冷静了下来。 暗戳戳找了个贤王府的仆从打探道:“徐夫人身边那个红褙子粉裙的漂亮小娘子是谁家的?” “衙内算是问对人了,小的刚问过负责引路的婢女姐姐,这是温舍人家的小娘子,今年刚升迁入汴梁的。” 潘岳一听,嘀咕道:“怪不得,就凭小爷我纵横女孩堆多年,怎会有小爷不认得的美貌小娘子,原来是刚来汴梁啊!” 赏了这答话的仆从一粒金豆子,潘岳挥手让人退开,自己又去瞧小娘子去了。 不得不说,他潘岳在这汴梁城追逐过不少美丽的娘子,但这个温家娘子是最合他眼缘的一个,并不全是容貌,他也说不清,反正看着最让他感兴趣。 大概是注视地太久,温家小娘子察觉到了他的注视,扭头看了过来。 潘岳正想拿出他粲然俊美的笑,就看人眉头一拧又扭开头了,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潘岳当即沉下了脸,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见了正在作画的崔颐。 那个被他爹齐国公从小到大拿来埋汰他的邻居家儿子。 没错,崔家正是他家的邻居,同住在刘廉坊梨花巷,就因为多了这么个邻居,潘岳这样的纨绔不知被拿来埋汰了多少年。 所以潘岳也最讨厌崔颐,现在更讨厌了。 但不得不承认崔家这个书呆子对小娘子的吸引力,生怕自己刚瞧上的带刺小花被也俗不可耐地被崔颐勾走了,在那担惊受怕的。 还要听着周围无数人对崔颐的夸赞,潘岳觉得太残忍了。 如徐夫人说的那般,作一副百花图对于崔颐来说并不费神,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收工了。 月安一看徐伯母那笑容,当即就想来个地缝她下去。 “来,月安瞧瞧这副百花图如何?” 话音落下,周围宾客都露出了耐人寻味的神情,多少看出些意图的她们有的懊恼,有的可惜,还有家里没有适婚子女看热闹的。 月安哪里敢说不好,僵笑着道:“自然是极好的。” 徐蕴笑容自得,顺势道:“那便赠予月安了。” 也不管自家儿子越蹙越紧的眉头,徐蕴将画赠出去。 月安就像是拿了个烫手山芋,想扔又不敢扔。 脸色更差的则是在一旁看了半天的潘岳,气得牙痒痒。 干巴巴地在贤王府用了一顿宴席,月安一向的好胃口都没了,只觉得眼前的珍馐都食之无味。 本想着今日或许能碰见秀真的,结果秀真没瞧见,倒是前有狼后有虎的。 因而散席后,月安缠着娘赶紧回家去。 既是不想再面对崔家母子,也是要回去跟爹爹算账。 真是岂有此理! 马车里,林婉便摊上了一个嘴差点能挂油瓶的女儿,一路笑了一路。 每次想劝两句,月安便捂住耳朵,弄得林婉只能无奈闭嘴,说些无关于相看的事。 月安是个好哄的,几句题外话一转,她立即将今日的相看抛到脑后去了。 但一到家又给挖了出来,带着一肚子气等着爹爹下职回来。 暮色四合,温敬策马回到了家里,刚换下官袍,喝了一盏煎香茶润喉,就迫不及待地问起了妻子今日相看的大事。 “如何了夫人?今日贤王府寿宴,咱们闺女和小崔探花相看得怎样?” 那日酒宴,他和文荣兄是商议得倒是融洽,不过都表示要再让家中夫人决断一番,便有了今日相看一事。 林婉给递了块湿帕子过去,温敬一边擦脸一边竖起耳朵。 林婉将今日相看的事三言两语说给温敬听,神色既喜又忧。 “我和崔家夫人倒没什么,尤其崔家夫人看起来十分中意我们月安,就是咱们月安你也知道,性子倔强,瞧着还是不愿,回来的路上足足气了一路呢。” “小崔探花也颇有些疏淡,看不出心思。” 提到这个还在犯傻的闺女,温敬又气又叹道:“不能再纵着她了,以后再难遇上比这更好的婚事了,此番她不愿也不行,不能由着她鬼迷了心窍继续犯傻,必得促成了这婚事才行。” “至于小崔探花,疏淡些没什么,此子本就是个兰芝玉树,德行无可指摘,若刚见一面便热络殷勤才有问题,这恰恰说明了小崔探花矜持沉稳,是个端正的。” 林婉点头,淡笑着附和道:“倒也没错。” “不过想着月安怕是马上就要过来同你算账,你可要做好准备迎接了。” 林婉想起回来的路上女儿的碎碎念,好笑地提醒了夫婿一句。 温敬气哼哼道:“这小丫头,还要找她爹我算账,尽管来便是。” 话音刚落,夫妻两便听到门外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喊声,不用去看,也知是家中的宝贝女儿。 “爹爹,娘!” 接着就见自己家那宝贝闺女风风火火地从门外进来了,神情严肃极了,但在温敬眼里倒有几分可爱。 “嗳,闺女来了,爹爹今日给你从潘楼带了软酪回来,正好拿回去吃。” 上一息还带着火气,一瞧见水灵灵的闺女过来,温敬又变了脸,露出一副笑眯眯的脸。 月安听到软酪这东西,下意识就想笑,但忆起此番来是跟骗她去跟人相看的爹爹算账的,立即忍住了,继续绷着脸蛋,气势汹汹地过去了。 “我不吃软酪,我是来跟爹爹算账的,爹爹竟诈我去跟人家相看,爹爹知道当时我有多尴尬吗?” 一想起当时和崔颐被拘在一块的局促,月安心里的窘迫压都压不住。 温敬仍旧笑呵呵,甚至插科打诨道:“那下回便不瞒着你了,爹爹提前告诉你。” 月安气得瞪圆了眼睛,嗔怒道:“爹爹还想有下次,要去爹爹去,反正我不去!” 温敬向来是个宽厚温和的脾气,尤其是对待自己这个掌上明珠,那真是从小到大千娇万宠,重话都没舍得说过。 好在女儿心性纯直,没有被娇惯坏了,虽然惫懒爱享乐了些,但从小到大都十分乖巧贴心。 只婚事这一桩事上,执拗又痴傻,让温敬觉得糟心。 嘭! 温敬假模假样地拍了一下桌子,愤然道:“怪我和你娘以往太纵着你了,才让你傻等着那虚无缥缈的江湖草寇,耽误自己到这个年岁!” “从今儿起不许再想那不相干的人,也不许再耽误自己的青春,你有几个四年能耗?崔家这门亲事是顶好的,小崔探花也是个极好的儿郎,嫁过去你后半生安稳富贵少不了,我和你娘也能安心,不要再任性了!” 这是父女两第一次直白地为这桩事争执,月安心中忐忑,也第一次感受到了不可控的危机。 “可爹娘前些日子不是还说人家有婚约在身上吗?难不成是让我去做小?” 月安知道爹娘不会这样对待她,但此刻她只有满心的疑惑和不愿。 温敬哎呦了一声,又气又笑地解释道:“什么乱七八糟的,哪里能让你去给人做小,就算那人是官家也不行,是我们先前误会了,崔家那门婚事早被退了,现在干干净净一个人,又中了探花,正要寻个好姑娘成家呢!” 温敬越说越喜,心中十分庆幸在临安并未给闺女许婚,不然便碰不上这门顶好的婚事了。 月安心中焦急,努力维持着镇定,试图说服爹娘道:“可女儿也不是任性,我就是想等一个答案,哪怕并不一定是好结果,而且我有预感,他就快回来了,爹再让我等等吧!” 温敬被闺女这副被不知悔改的模样又气得来了几分火气,指着月安唉声叹气道:“痴人!痴人!” “在临安时都未曾见到半个人影,如今我们举家到了汴梁,他更不可能知道,日日行走江湖,说不准早就不知死在那个旮旯里,就你还傻等着!还预感,那是什么东西?我还预感自己过两天当宰相呢!” “好郎婿不等人,错过了崔家这门亲事,日后可就再没有了,听话,你是爹爹的心肝,爹爹不会害你,别闹了啊!” “爹爹!娘你帮我说两句~” 林婉看了一出父女两的拉锯,这回终是站在了夫婿这一头,苦口婆心道:“月安,你爹爹说的没错,莫要为了虚无缥缈的人耽误自己,小崔探花这样的儿郎难得,你好好想想吧。” 连一向只偏帮自己的娘亲也如此说,月安心一瞬间沉入了谷底。 但还是执拗道:“我不想嫁,我也不喜欢崔探花,爹爹若是许婚便自己嫁去好了。” 月安倔强地抗拒着,说完头一扭跑走了,让温敬在后面气得直捶桌子。 “糊涂的丫头!” 林婉给夫婿拍了拍后背顺气,宽慰道:“别气坏了身子,咱们女儿不一直是个倔强性子吗?想做什么就一定要做到,再难也要做,就是一时糊涂。” “咱们慢慢来,软和些。” 温敬点头,叹息道:“没错,得再劝解劝解,不过这婚事不能耽搁,不然小崔探花那等好郎君成别人家的了。” 月安兀自跑回自己的院子,气了好一会,直到肚子咕咕叫才想起用饭。 但刚同爹爹争执过,月安可没脸过去,便让厨房将她那一份送到她屋里。 心烦意乱地过了几天,月安这几日闭门不出,就怕再被爹娘哄骗出去相看。 但这几日也出奇的风平浪静,月安心下放松的同时又有些疑惑。 最终,这股疑惑在看到管家将一着紫色头盖、红色褙子,衣着华丽的官媒送出家门,月安所有的松快都消失了。 月安有了个可怕的猜测,急匆匆跑到爹娘的院子一看。 果然,院子里摆着一堆东西,最惹眼的便是那口绑着八朵大红花的大酒坛子。 那是男方对女方下定礼特有的许口酒,酒坛中只盛一点酒水,外饰八朵大红花,担子上也插红花,还有若干罗绢或者八枚银胜。 就算没谈婚论嫁过,月安也知晓三书六礼的流程。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许口酒属于纳征前的最后一个步骤,也就是说男女两方记载着生辰八字的草帖已经交换过了,今日的许口酒一送,女方家再进行回鱼箸,也就是在那口酒坛中装上水,放三五条活鱼,插上一双筷子给男方家送回去,这定礼便算是成了。 下一环节,便是下聘礼。 聘礼一下,便是过了官府明路,受国律监察,不可随意悔婚。 若男方悔婚,便要被拿到官府衙门打六十板子;若是女方悔婚,则女方双亲要被拿到官府衙门打一百板子。 月安心中惊骇,但比争执来得更早的,是崔探花悄悄遣家中花匠递来的书信。 明日巳初,潘楼一会,事关婚事。 望温娘子前来。 第8章 第8章 金钩铁画,一横一撇都透着料峭,然合在一起又给人一种玉润之感。 字如其人,透着主人的风采与性情。 措辞也足够简练,但足以让月安重视。 直觉告诉她,崔颐这次相约必有蹊跷,就是不知他到底打什么主意。 月安并不担心对方耍什么手段,两家如今都在汴梁为宦,还交情甚笃,加上崔颐那么个好名声,月安不至于担心他做什么不好的事。 不过万事总要留一个心眼子,月安走前带了绿珠,还有不少侍卫,不过用的借口是去和福嘉县主去潘楼打牙祭。 温敬和林婉夫妻两人看着反应还算平和的女儿,心中泛起了嘀咕。 本以为被月安看见了崔家下的定礼,这丫头会不依,然后开始闹腾磨害他们,没承想不仅没有动静,反而还有心情去同友人出去玩乐。 难不成就这两天的功夫就想通了? 温敬心中惊疑不定,想信又不敢信,一时十分煎熬。 温敬怀着疑心让身边的厮儿松儿去打探,想看看闺女是不是借机耍什么滑头。 “主人,小娘子确实去了潘楼,没乱跑。” 温敬这才打消了疑虑,专心处理起了公务。 他得官家赏识,从地方调到京都任要职,昨日还被官家夸赞沉稳忠直,赐了几团龙凤茶饼,自当要更加尽忠职守才是。 月安在路上不仅猜测崔探花要说什么,也趁机为自己措辞了一番。 这无疑是个好机会,也能让月安同崔探花表达一下对这门婚事的抱歉。 既然走不通爹娘的路子,那边另辟蹊径吧。 怀着期望,温家的马车穿过大街小巷,很快抵达了潘楼前。 将家中侍卫留在大堂吃茶,月安带着心腹婢女绿珠往掌柜那里去,想询问一下崔颐所在雅间。 然那里早早候着了一个长随,十八九岁的年纪,眉目清秀,透着股机灵劲。 一见着月安,立即就迎了上来,带着笑恭敬道:“温娘子来了,仆是主人遣来专门为温娘子指路的,唤作书玉,还请温娘子随仆过去。” 潘楼虽称为楼,但建筑楼阁并不是一簇,而是成片的,就像是一处园林,而客房雅间便散落在这座园林中。 月安带着神情有些忐忑的绿珠跟着书玉穿过长廊水榭,来到潘楼的雪字区。 潘楼客房分为四大区,分别为风花雪月,月安上次和秀真定的便是花字区的雅间。 终于,长随书玉停在了一处客房前,敲击了两下房门,对里头的主人示意道:“主人,温娘子到了。” “请进来吧。” 熟悉的清越声调从屋内传出来,因为隔着房门,带着一丝模糊的朦胧感。 书玉应了一声是,将房门推开,躬身请月安进去。 “温娘子请进,至于这位姐姐便与仆一起在外头稍后吧。” 绿珠性子比起月安来说要怯懦些,起初还有些担忧,想跟着一道进去,但被月安稳住了。 “无碍,在外头等我便好。” 踏进雅间,一股清雅的冷香扑面而来,那是雪中春信的气味。 若在冬日见梅尖凝上一团白雪,便将它视作来年春日远方捎来的书信,故此得名。 此香最难得的一份香材便是冬日里落于梅心花蕊、沾染上一点零星花意的“梅尖雪”,因为太过稀少且收集不易,此香也就十分可贵。 崔探花身上熏雪中春信并不让月安意外,崔颐便给人一种雪中春信的清雅冷淡。 珠帘被柔白的手拨开,碰撞出清越的脆响,也让正端坐于案前的儿郎抬眸看了过来。 一身象牙白的宽袖襕袍,乌发由莲花玉冠束起,梳得一丝不苟。 少年神情清淡,背后墙上恰好挂着一副雪中红梅图,他就仿佛置身于画中的那抹梅尖雪。 见月安过来,崔颐不慌不忙起身,规矩一板一眼拱手道:“温娘子万福。” 也许是心里揣了个人,月安对崔探花的风采无动于衷,看着他就好像在看一件精美的物件,譬如名瓷或者美玉。 月安会觉得养眼,但并不会像其他怀春的小娘子一样为其倾倒、迷恋。 “崔郎君万福。” 月安还礼,面上的笑不显冷淡也不过分热情,恰到好处。 “温娘子请坐,今日请温娘子前来还请恕崔某冒昧,但在下确实有要紧的事需要同温娘子当面商议。” “事关两家婚事。” 月安落座,对于他面上的庄重和抱歉无所谓,只噙着笑轻声道:“崔郎君不必如此,正巧我也有要紧事要与崔郎君商量,不过既然是崔郎君先行邀请,那边遵个先来后来,崔郎君先言。” 月安并不担心她接下来的话会让对方不忿,她喜爱自身,觉得自己很好,但汴梁不止她一个好娘子,如崔探花这样的儿郎也不缺好娘子作配。 闻言,崔颐神情又郑重了些,仿佛接下来的话有些难以启齿,让他很是为难。 尤其再一抬眸对上对面小娘子灵动而璀璨的眼眸,崔颐觉得这话更难说出口了。 他今日将要行的事,所要说的话,有违君子之德,若是可以,他并不想这样对待一个无辜且极有可能对他心存爱慕的小娘子。 但他只能如此,方能全了他心中道义。 念此,崔颐从袖中拿出那只樱草黄的香囊,推到了月安跟前。 “这是温娘子的香囊,当时不慎落在了身上,不识得温娘子,也无暇奉还,便只能暂且留下,如今物归原主。” 月安目光落在香囊上,带着惊讶,她还以为崔探花早就将香囊给私下处理了。 譬如丢掉什么的。 没想到竟然一直留到了现在,还专门奉还与她。 月安暗自赞扬了崔探花的品行,刚想解释一番,就听对方继续说。 “再就是,还请宽宥崔某无法与温娘子成婚。” 月安刚要解释香囊的话当即被咽了下去,瞪圆了眼睛看向崔颐。 怎么会?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内心的想法? 月安下意识露出了震惊乃至震撼的神情,但这副模样在崔颐眼中意味便不同了。 如他想的一样,自己这番拒婚对温家娘子造成了天大的伤害。 崔颐神情歉疚,但开弓没有回头箭,话既然说出了口,便没有收回的道理。 敛去多余的神情,崔颐肃然道:“崔某知道这话实在失礼,但崔某不得不这样做,崔某并非温娘子的良人,温娘子也会遇到佳婿,还望温娘子谅解。” 说着,崔颐站起对着月安行了一个郑重的长揖礼,瞧着满身都透着歉意。 “呃…崔郎君不必如此,快请坐,咱们慢慢说。” 月安压抑着胸腔中的激动,平复了一下心绪,连声调都多了几分柔和。 崔颐看着温娘子面上那努力遮掩也没能遮下去的笑,难免生出疑惑来。 虽然他乐见温娘子宽容谅解,但这反应委实古怪了些。 来不及思索这些,就听对面的小娘子兴致勃勃问道:“崔郎君为何会有此想法,难不成是觉得我温家的门第配不上你家,亦或者觉得我配不得你?” 月安没急着表明自己的态度,而是满心好奇这位有着汴梁第一君子之称的探花郎为何会做出拒婚这种失礼的行为。 崔颐生怕被误解成什么品行不端的傲慢之人,立即为自己辩解道:“自然不是,因为……” 月安神情专注了些,紧追不舍道:“因为什么?” 像个从枝叶中探出脑袋的鸟雀,眸光闪烁,满是好奇。 崔颐本不想提他自家私事,但眼下若是不多少说两句怕是会让对方误解,抿了抿唇,将家中最近闹腾起来的那点隐私道来。 “温娘子应当知道,崔某先前还有一桩婚事,但因为朝政上的原因出了岔子,家中双亲不欲再与她家结亲,但崔某不这么觉得,依然想履行这门婚事,所以……” 话未尽,月安便已经耐不住了,急匆匆道:“不必再说,我知晓你的意思了!” 月安对这位探花郎的赞扬更高了,这下不仅觉得他品性端正,更觉得他人忠贞深情,全然没了后顾之忧。 “你知晓了?” 崔颐惊讶地看向了温家娘子,惊叹地问道:“你知晓?” 记忆回溯到给温家下定礼的前夜,崔颐与正在检查定礼的父亲与母亲争执,气氛沉重。 “勿要任性,宁和,被官家贬黜可不是小事,咱们崔家好不容易才到了今天的成就,如今朝中争斗频繁,万万不能踏错一步,沾染不得这样的罪臣,不然等着我们的便是御史台的弹劾。” 崔彧神情肃穆,话语带着十足的劝慰,妻子徐蕴也在一旁劝解道:“你父亲说得没错,这不是小事,官场博弈瞬息万变,一不小心便会被人抓住把柄,官家此次盛怒,宁和你便别往上撞了。” 但崔颐偏不愿,他秉着藏于胸腔中的那一口气,坚持择自己的道。 “这是家中大人的过失,可她无错,为何要因为父亲的过错便要被迫将一门好好的婚事丢弃,虽然明面上是我们崔家被退婚,但实际上并非如此,还是我崔家有负道义,非君子之仪。” “官家是个明君,儿子信官家定会理解我这番坚持,不会责难崔氏的。” 崔颐只记得最后父亲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母亲给顺了好久的气,然会父亲让他回自己房里思过。 再然后便是不过问他的意思去温家下了定礼。 思绪回笼,崔颐按捺下心中的纷乱情绪,目光灼灼地看向温家娘子。 连父亲和母亲都无法理解或者认同他,竟然有人只听了三言两语便告诉他自己知晓了他的意思。 “嗯,我最知晓了!” 只见明眸皓齿的小娘子笑颜如花,重重点了点头,给了他一个带着鼓励意味的回答。 第9章 第9章 这一场私下的谈话,两人皆十分满意,约定好了应对的法子,各自回了自己家去。 想要家中大人撤回这桩婚事,必得两个人齐心协力,也许就能说动双亲改变主意。 临走前,两人达成了一致,将这次的秘密谈话保密,除了跟来的心腹,不对任何人言。 月安的干脆也引起了崔颐的好奇,这是他来前压根没想到的,他以为会看到一个因为他拒婚而伤神的娘子,也做好了赔礼致歉的准备。 但最后却顺利得出奇,太过不可思议。 因为内心太过惊诧,崔颐一时没忍住问出了口。 “温娘子实在爽快,但是为何……” 疑惑时,少年神情懵懂又纯然,浑身的清冷疏淡也消减了许多,多了几分世俗的人味。 月安也为表示她的诚意,也不瞒他,笑眯眯地答道:“与你差不多,我也有我的坚守。” 闻言,崔颐点了点头,不再过问,并暗暗有种如获知音的欣慰感。 “不过……” 崔颐正沉思着,就见温家娘子执起那只樱草黄的香囊,语气轻快道:“严格来说这并不算是我的香囊了,那日福嘉县主觉着好玩,将我的香囊要了去,再然后就落在你身上了。” “应当算是福嘉县主的,不过我代她收回也可。” 香囊手帕可不是什么普通物件,月安生怕崔探花误会她有什么小心思,忙不迭解释着。 崔颐抿了抿唇,俊脸上浮现出几许尴尬,为着一开始自己的自以为是。 “抱歉。” “没事。” 像是知道他心中在想什么,温家娘子又笑着宽慰了他一句,却让他更窘迫了。 …… 月安心满意足地回到了家,并牢记着跟崔探花的承诺,一到家就开始计划起了如何去破坏这桩婚事。 一哭二闹三上吊,虽然很俗套,但效果还是很好的。 尤其爹爹最疼她,从小到大都见不得她掉眼泪,月安决定先哭几鼻子去。 早早将帕子用洋葱汁浸泡好,等爹爹一回来,月安立即就捏着帕子往爹爹院子里去了。 稍稍用帕子熏了熏眼睛,等到眼眶不自觉开始灼热泛红,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月安便抓紧时间蹿到了爹娘的院子里,开始抽抽嗒嗒起来。 “爹爹,我不要嫁人,就让女儿再等等吧!” “也别让崔家来下聘礼,爹爹就再依我一次吧!” 官袍还未换下,温敬就见闺女跟头小牛犊一样冲进来扒着他的衣袖,二话不说就开始抹眼泪。 要不是温敬老远就嗅到了洋葱辛辣的气味,他就真被闺女这副演出来的可怜模样给欺骗了。 压下那丝心软,温敬一把将月安手里蘸着洋葱汁的帕子抽走扔到一边,啧啧道:“别装了闺女,你那洋葱味都辣到为父了,实在拙劣,有这闲工夫不如回去多想想自己的以后,头脑也能清醒些。” “来人,把小娘子送回房。” 嘴上说着是送,实则四五个婆子和丫头围着,一看便是来者不善。 林婉过来,用湿帕子将女儿的脸擦了擦,柔声劝慰道:“听你爹的吧,别折腾了,再把眼睛熏疼了。” 计谋被揭穿,爹爹也没有被她的眼泪骗到,月安沮丧地被送回院子,开始想接下来的计划。 第二日,温敬刚下职回来,就听到身边的柏儿来报,说是小娘子要上吊。 温敬一听,官袍也没来及换,直接和妻子一道过去了,一路上又惊又忧的,不时怒斥两句。 兄嫂也听到了风声,都跟着过来了,月安的望舒院顿时一片热闹。 “月娘,你可别犯傻了,快下来,要是摔了也不是小事的!” 温敬来的时候,就看着他那宝贝闺女正踩在高脚凳上,扯着房梁上坠下来的白绫,正一脸严肃着,有几分要赴死的做派。 大儿媳来得还要早些,正苦口婆心地劝说着,神色担忧。 温敬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快被这个犯糊涂的闺女也气糊涂了。 “快给我下来,寻死觅活地像什么样子,让人看了笑话,传出去咱们温家还要脸吗?” 虽然温敬早已管制了家中下人,此番知道闺女胡闹的只有贴身的近侍,但嘴上还不忘吓唬威胁着。 月安心知爹爹会处理好一切,自己遣绿珠去报信时候也只悄摸跟松儿和柏儿说,自不会被爹爹吓到。 “我不要嫁,如今只是下了定礼,还有机会,爹爹你去跟崔家退了,不然我今日就、就吊死在这” 说大话谁都会,月安越说越激昂,神情如上战场一般英勇无畏。 温敬被气得两鬓青筋直跳,正要上前去将这个犟驴一样的闺女扯下来,就被二儿子阻止了。 “爹别着急,也别去打扰小妹,且看小妹如何吊死。” 温景安笑得像个狡诈的狐狸,信誓旦旦道。 月安本就是假模假样,一听这话,神情都僵了僵,心中快恨死这个二哥了。 这个死狐狸,不帮她就算了还特地来让她下不来台,奈何自己眼下还没法生气。 温敬的理智也回来了大半,顺水推舟地顺着二儿子说道:“景安此言有理,爹便在这里瞧着了。” 他闺女是什么性子,小时候被一条无毒的菜花蛇给咬了都要服几副解毒剂,怕死的要命,怎么可能说寻死就寻死? 怪他一时关心则乱,失了方寸。 如今笃定闺女不敢,温敬气定神闲起来,甚至还能安抚一下妻子。 温曜安也在,作为龙凤胎,他是最不信月安会有胆子上吊寻死的,不仅神情轻快,还笑嘻嘻地催月安动作快些,一个一个可把月安气得冒烟。 骑虎难下,月安手里攥着的白绫都变得皱皱巴巴起来,她只能硬着头皮叫嚣道:“来就来,我这就吊给你们看!” 说着,月安深吸了一口气,慢吞吞将脖子搁了上去,但那双腿却迟迟不敢将脚下的凳子踢开。 那样的话就成真吊了。 她本只是想装装样子,吓唬一下爹爹,可不想真的体会当吊死鬼的感觉。 她才十八,还有大把的时间享受人生,她可不想死。 正僵持着,忽见温曜安走了过来,扯着嗓子嚷道:“哎呀,小妹你怎么这么磨叽啊,三哥来帮帮你,把你这凳子移开!” 说着,温曜安便扑过来,弯腰要拿走她脚下踩着的高脚凳,让月安继续下一步。 浑身一颤,对生的渴望立即促使月安撒开白绫,直接从凳子上跳下去,稳稳当当落在了地上。 “三哥你干什么,凳子没了我就真吊上去了!” 月安气急败坏道,一张脸皱成了包子样,一家人立即不客气地笑了起来。 “哦…原来你刚刚是装的,根本就不是诚心的啊!” 自己破了功,月安羞恼地脸都红透了,去看一开始还满面担忧的大嫂,此刻也嗔了她一眼,不再管她了。 温敬笑够了,板起脸来教训闺女道:“少出幺蛾子了,咱们跟崔家的亲事结定了,收收你不切实际的心思,安心嫁到崔家去多好?” 自己从凳子上跳下来的,月安也不想再装什么了,只揣着一肚子不甘,下意识就想将崔颐心有所爱的事说出来。 然下一息想起两人间的承诺,月安又将话咽了回去。 这话一出,爹爹跟崔尚书故友重逢的情谊怕是也岌岌可危了。 “我不要嫁,就是不要!” 赌气一般坐在刚刚用来上吊的凳子上,月安鼓着脸碎碎念道。 大嫂摇头叹气,跟着劝道:“月娘何必要等一个虚无缥缈且不知归期的江湖游侠,不若看看眼前的小崔探花,每一处可指摘的,嫁与这样的郎君日后才能富贵顺遂,月娘千万别犯傻了。” 作为女子,杨芊芊自然知道选什么样的夫婿会让日后的日子最舒坦,一个风里来雨里去的江湖人士,还不晓得什么时候回来,如何能和门第清贵、才德两全的探花郎相比。 道理月安都知晓,但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旁人不懂她的心,她也没法,只能装聋作哑。 温敬最是拿闺女这副姿态没法子,只留下一句“你好好反省”便拂袖而去了。 兄嫂也摇头的摇头,叹气的叹气,一个个离开了。 月安看着家人离去的背影,心中也多少有些愧疚,她从小到大几乎很少让家人为她如此劳神的。 但若她此番从了这桩婚事,日后瞿少侠回来了又当如何? 也许与他便再无可能了。 一想到这个,月安胸腔便止不住的酸涩难过。 她不想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被推着进入婚姻,那样她这辈子都带着遗憾的,她想按着自己的心意选择一次。 所以她还不能妥协。 在凳子上坐了好半晌,直到绿珠满面担忧地唤了她一声娘子,月安才将思绪从往事中拔出。 “没事,绿珠,我没事。” 握着绿珠的手,月安稳住纷乱的情绪。 “绿珠,你是支持我的对吧?” 家中所有人都不赞同她,只绿珠不曾说一句反对,只会满眼笑意地说些让她欢喜的话。 “娘子那么机灵,一定有娘子的道理,绿珠永远站在娘子这边。” 这一回,绿珠仍然铿锵有力道:“绿珠支持娘子,娘子一定有自己的思量。” 月安笑了,又有了继续下去的力量。 …… 哭闹没用,上吊没用,月安又想了个好点子。 绝食。 不过这个点子月安牺牲得多了些,整整一日粒米未进,精气神都被饿没了。 她从小到大几乎没吃过什么苦,更是个爱吃爱玩的性子,最不会亏待的便是自己的嘴。 如今一日没用饭,月安差点饿傻了。 已经遣绿珠去偷偷告诉爹爹了,竟然也迟迟没动静,月安十分焦躁。 尤其到了夜里,她更是馋得要命。 八宝饭、软羊面、蟹酿橙、笋肉馒头、炒兔、炙鹌鹑、蜂糖糕、软酪…… 越是饿的时候越是爱想这些平日爱吃的,月安觉得胃更难受了。 “绿珠!” 忽地,月安从床上坐起来,唤了一声。 绿珠奔进来,话语熟练问道:“娘子可是又要喝水压压饿?” 月安失笑道:“不了,这回我要吃饭!” 绿珠啊了一声,诧异道:“娘子不绝食以示决心了吗?” 月安坚定摇头,满脸正经道:“所以让你偷偷去厨房拿点吃的,别被人发现了。” “爹娘不知道,我不还是在绝食吗?” “再说了,不吃饱哪有力气继续绝食,反正你快去那点,别让人发现就行。” 绿珠听得一愣一愣的,但还是老实点头去了。 想到马上就有美味的饭菜过来,月安在床上都坐不住了,径直下床坐在饭桌前等着。 绿珠的动作很快,不到一盏茶便回来了,但问题是不是她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还有爹爹身边的松儿,带着好些个侍婢,每人手上都端着一道珍馐。 “娘子,松儿小哥不知什么时候就等在那了,奴婢一过去就被发现了。” 绿珠迎着主子震惊的目光,垂头丧气道。 这时松儿笑眯眯回话了,只见他拱手笑道:“是相公担心小娘子饿坏了身子,特地让仆专门在那候着,还说小娘子一定会让人来传饭。” “这些都是特地吩咐厨房给小娘子做的饭菜,都是小娘子平日爱吃的,还请享用,仆这就告退了。” 语毕,松儿让侍婢将饭菜摆放好,人火速离开了。 不用想也是回爹爹那里复命去了。 鱼虾蟹肉的香味霸道地往月安鼻子里钻,月安肚子叫个不停。 绿珠忐忑问道:“娘子要用这饭菜吗?” 月安目光在那碗海鲜粥上停留了一瞬,咽了咽口水,自暴自弃道:“用,为何不用,反正都暴露了,不如痛快吃了!” 话毕,月安不再抵抗,左手持汤匙,右手持箸,大快朵颐。 …… 三战三败,月安有些累,决定暂时先歇歇,便打算去寻秀真说说话,想着秀真那么机灵能不能给自己想个好点子。 给爹娘交代了一声,月安乘着马车离开了家门。 但就在月安所乘的马车驶过十字街时,崔家遣来下聘的车队正好迎头而来,车上满满登登的聘礼。 华美衣裙、金玉珠宝、锦缎彩帛、花茶果品、糕点、羊、酒…… 足足装了五大车,崔家家仆正在崔家老叔父的带领下,满脸喜气往温家赶去,为他们家郎君聘妻。 而月安坐在马车中正心烦意乱着,对此浑然不知。 第10章 第10章 崔家下聘的车队很快抵达了温宅前,家仆看到动静,飞速去禀报了今日恰好旬休的家主。 温家管家得了准信,立即相容满面地将崔家下聘的队伍引进了家门,带到了家主和主母所在的院子。 看到崔家如约而来,温敬扬着爽快的笑迎了上去,和崔家叔父崔哲拱手见礼。 “崔少卿有礼,今日竟是崔少卿大驾光临办这差事,实乃我温家之幸!” 这是前两日温敬便同崔彧约好的,两人出奇的都想将这婚事敲定下来,从询问子女婚嫁到如今的下聘,不过短短一旬的时间,谁人看了不得说一句动作麻利。 崔家叔父本就是为着族中最为出色的子孙来下聘定妻,心情本就舒朗,再被温敬这好听话一捧,面上笑容更深了。 “温舍人客气了,替家中小辈操劳,分内之事。” 绑着艳红绸带的箱笼还在源源不断进入院子,温敬夫妻两笑得合不拢嘴。 崔家便这一个儿子,娶妻丝毫不显小气,选用的金玉、丝帛、茶团皆是上品,数量上更可观,堆满了院子,红艳艳一片,给足了颜面。 崔家叔父点了点那些聘礼,笑着对温家夫妻两道:“这是聘礼单子,还请你们家过目,若无问题,便请温舍人签下这永结同好的婚书吧。” 崔哲已经六十有五了,一生什么酸甜苦辣都经历差不多了,如今能让他高兴的便是子孙后辈的大喜事,眼见着族中最出众的儿孙要娶妻了,崔哲比什么都欢喜。 温敬和林婉皆笑意顿了顿,但并不是质疑崔家的诚意,而是都不约而同从婚书想到了自家闺女身上。 尤其温敬收到妻子那一道暗含着询问的目光,仿佛在问:果真要不顾女儿的心意将这桩婚事彻底定下来吗? 温敬未多思索,回了一个坚定无比的目光。 不管是为着崔家这门上好的婚事,还是为着敲醒犯傻的闺女,他今日这份婚书都签定了。 林婉见这目光,心中了然,也是赞同的。 她纵使一片慈母心,但也得为着子女的未来考虑,世上没有那么多完美的事情。 就好像她的夫婿当年为了履行与她的口头婚约,失去了迎娶高官千金,留在汴梁做京官的大好前程,只能从一个小小县令做起,在地方蹉跎了二十余载才到了汴梁。 想到这,林婉握住了夫婿袖下的手,目光柔软。 温敬倒是没想那么多,只以为妻子这举动是赞同他的意思。 “崔家的品行自是无可指摘,聘礼十分妥帖,能结下这桩婚事亦是我温家所求,这便落签。” 崔家叔父作为代表,同温敬在那泥金红笺上落下笔墨,写下新人名姓、八字,以成天作之合。 至此,婚盟已定,国律所承,不可轻易悔改。 …… 月安经过一条街时,因为鼻子太灵,她嗅到了一阵霸道的甜香味,光是闻着气味月安便知是什么。 酥油鲍螺,一种十分香甜美味的乳制点心。 几乎没有小娘子不爱吃的,月安尤其喜欢。 忆起大相国寺那日秀真说也爱吃这一口,月安立即喊停了车,让绿珠去买些回来,正好带去和秀真一起吃。 绿珠领命去了,月安边靠在车窗边,挑开车帘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 耳畔马蹄声响起,这本也没什么奇怪的,汴梁天子脚下贵人多,策马行走在长街的比比皆是,但这马蹄声停在她身畔便不寻常了。 月安瞥眼看过去,撞入一双别扭的眸子,似是想笑,但见她看过来又强压下去,掺了些傲慢。 “没想到在这也能遇到你,温月安。” 月安很少被人这么全须全尾地喊名姓,立即蹙眉道:“怎么又是你?走哪都能碰上,像个阴魂不散的鬼。” 这位潘衙内虽纨绔风流,但相貌确有几分好颜色,月安便有些印象。 更何况能穿得如此花哨的,月安除了他还没见过第二个。 大红色的内衫,外罩杏黄色半袖袍,束发的冠子是金镶玉的,腰带也不忘贴金花。 两人结过梁子,月安不觉得他过来能有什么好事,态度上便也不算好。 被比喻成鬼,潘岳气笑了,没好气道:“怎么?这条路是你家的,我不能路过?” 月安不想跟这个纨绔风流儿浪费口舌,当即落下了车帘,眼不见为净。 潘岳刚开了个头,还没过瘾,就见小娘子跟个兔子一样缩回了洞,害得他一腔热血没处倾吐。 “嗳!你躲什么,我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吧?” “温月安!温月安!” 潘岳不死心,又唤了两声,嗓门又大,月安压根没法忽视,只好撩开车帘与他对上。 “你这人真没仪礼,竟这般随意呼喊娘子家的闺名,果然和传闻中一样轻浮纨绔!” 月安活了十八年没见过这样的,一时间火气噌噌往上蹿,都想出去将他连人带马都揍一顿。 小娘子因为生气脸蛋浮现出晕红,月牙眼愈发晶亮动人,就连眉心拧出来的疙瘩潘岳都觉得透着几分可爱。 他一惯会哄小娘子,见人气成这样,立即就开始讨饶赔礼了。 “是我的错处,不该如此无礼,这就给温娘子赔礼,给你作揖,还望温娘子宽恕则个。” 像是换了个人,潘岳瞬间变得谦逊有礼,在马上给她作揖赔礼这让月安有些措手不及。 “还有那日,我也不是故意冒犯温娘子的,实在是温娘子不理人,我才无奈追上去,若是当时温娘子理理我,我潘岳定不会如此冒失,但温娘子也将我绊倒了,那日也算是扯平了吧。” 又是一串话跟着过来,堵得月安没话说。 确实是这样,那日他无礼追逐,但她也让潘岳摔了个狗啃泥,想想也没亏。 如今又作揖赔礼的,月安倒也不好再骂什么了。 月安谨记着秀真的叮嘱,不欲与这个潘衙内多交涉,只冷淡道:“既如此还请潘衙内不要跟着我,让人看见了不好。” 月安在这方面倒也不是多严苛,不过是因为这人是潘岳而已,怕被缠上了。 虽然人还是对他没什么好脸,但至少不像刚才那般疾言厉色的嫌恶,潘岳知道欲速则不达这个道理,便没有多作纠缠,只笑嘻嘻问道:“那温娘子,误会解除了,咱们也算是认识了。” “我姓潘名岳,我爹是齐国公,在家排行第九,日后见到我可不能不理我了。”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月安对着潘岳那张笑得灿烂夺目的脸也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只满心敷衍着道:“嗯嗯,知道了。” 心里想的却是绿珠怎么还不回来,她好赶紧走人,不跟这纨绔儿纠缠。 虽然看出了月安那几分敷衍,但潘岳觉得这是个良好的开端,他也不拆穿,只满含期待道:“七日后玉津园我有场马球赛,温娘子若有空便来瞧瞧,绝对让你大饱眼福。” 才刚有了个稍稍体面的开头,潘岳这厮就好像两人是什么亲密的友人,竟还邀她去看他打马球,月安不理解,也不想搭理。 “那可能不行了,我那天要和我娘去上香,去不了,你打给别的小娘子看吧。” 张口就是鬼扯,月安说谎脸不红气不喘的,说得煞有其事。 潘岳笑了,带着几分自恋的情绪追问道:“怎么,心里头酸?” 听他这话,月安也笑了,不过是被这厮给逗笑的。 “潘衙内若是将这股自信用到读书上,定会高中状元的。” 恰好这时绿珠也买酥油鲍螺回来了,月安对着脸色有些沉的潘岳道:“我还有事,便先行一步了。” 绿珠上车后,车夫驾车便走,留下潘岳一人一马在原地,脸色有些不好。 他一惯不在乎旁人如何评判他,但今日不知为何有些不是滋味。 见温家马车行远了,潘岳也策马离开。 他还得去买蝈蝈,晚了好蝈蝈就被旁人买走了。 …… 月安到江宁郡王府的时候,秀真正在家里蒸花露,衣袖被襻膊系起,见她到来,冲着她挥手。 秀真喜欢自己亲手调配花露,往往一种花香不能满足她,蒸花露时会各种调配不同的花,以保证最后蒸出来的花露独特而又芳香。 跟大嫂调香有些像,但简单了许多,如月安这般在调香上手笨的也能玩玩。 月安直接加入了进去,和秀真一起选取花材试香。 而这样的时候,最适合唠点什么消遣时光。 譬如月安近来的烦恼,她原本也是带着些倾诉的打算来的,毕竟她在这汴梁才只有秀真一个朋友。 几句话一过,月安便将爹娘要将她嫁到崔家的烦心事说与秀真听,眉眼愁苦。 一听对方是崔家,赵秀真反应很大,随后露出一副万分理解的神情道:“崔颐啊,怪不得你这个神色,那人实在规矩无趣,若做了他的妻,不晓得怎么被他立规矩训导呢!” “反正我是怕了这种人。” 月安紧随而上附和道:“我也怕!” “但我爹娘认准了崔家,任凭我如何折腾都不松口,这几日都愁死我了。” 月安坐在小马扎上,揪着手里的月季,愁得两颊鼓鼓,赵秀真觉得可爱极了,要不是手里不得闲非得摸两下。 她又道:“但凭心而论,抛开崔颐那性子来说,崔家确实是桩好婚事。” “你看,你们两家是故交,门第也都差不多,崔尚书和夫人也都是名声好的长辈,日后大概率也不会有什么委屈;再看崔颐,虽然规矩多又古板,但不失为一个真君子,才貌双全,十八岁的探花,只要不被什么孤魂野鬼夺舍,日后官途也不会差,你嫁他少不了一个高品级的诰命夫人,一生尊贵荣华少不了。” “不像我家这等闲散宗室,没有什么出众的后辈便会一层层衰落,直到被官家遗忘。” 絮叨着也不耽误手里的活,赵秀真将刚蒸出来的花露装进琉璃瓶子里,轻嗅了一口,露出满意的神情。 “若是月安没有对崔颐的性子深恶痛绝,也不是不能考虑。” 月安沉默下来,因为事情并非秀真说得那般简单,事实就是她和崔颐两人心里都藏着人,不好对外人说。 月安也不好将这错综复杂的情况同秀真挑明,只假装思索。 虽然问题依然没有得到解决,但同秀真说说话,月安心里倒也没有那么烦心了。 临走前,秀真送了她几瓶今日蒸出来的花露,说都是香味最上乘的,月安笑纳了。 回到家,当一路上所遇到的家仆都喜气洋洋地向她道喜,月安察觉到了不对劲。 心中的不安让她猜测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 提裙狂奔到爹娘的院子里,亲眼瞧见那一院子还未来得及收到库房中的红艳艳聘礼,月安面上茫然了几息。 抓了一个正在院子内修剪花草的婢女过来,月安颤着声音问道:“这些是什么?” 婢女不解其意,只单纯地恭贺起家中小娘子道:“恭喜小娘子,今日崔家来下聘了,这些都是聘礼。” 月安只觉眼前一黑,险些没站稳。 她本以为自己还有时间阻拦的。 第11章 第11章 大礼一下,婚书一签,婚事便定下了,受国律所管控,不可无理毁弃。 月安不知道崔颐这个探花郎愿不愿意为悔婚付出被打六十板子的代价,但月安是做不出因为自己悔婚而让双亲承受一百板子之事的。 爹爹是官,知法犯法罪加一等,若来那么一下名声便毁了,官途也会受创。 月安既恼怒爹爹竟真的签下了与崔家的婚书,也深觉无力。 纵然她再不情愿,她也无法去做那等狼心狗肺的事。 月安浑浑噩噩的,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自己院子的,只恍惚记得爹娘出来了,两人都说了些什么,神情瞧着似是担忧,但好像还是说了些她不太爱听的话。 这下月安是真没了胃口,厨房送来的饭菜被原封不动地撤了下去。 第二日更是过了午时也未起身,只神情恍惚地躺在床上看着帐顶垂下来的香囊球。 那里盛着她最喜爱的鹅梨香,清甜柔和,月安夜夜伴着此香入眠,睡梦香甜。 但昨日她睡得糟糕,许多莫名其妙的梦不说,一夜醒了六七回,导致她第二日愈发困倦低靡。 心情差到了极点,月安也懒得起床,也懒得用饭,尽管腹内空空,月安一时也察觉不到了。 她甚至没有力气去埋怨爹爹,只想着在床上漫无目的地躺着,像一朵被人摘下来慢慢发蔫的花。 这一幕是温敬夫妻没想到的,两人皆心中发沉。 本以为这婚事定下来,依照闺女的性子不过是继续闹腾一场,然后无果后自己去房里生闷气,生个几天,他们夫妻两再去哄哄就差不多了。 但 谁承想事情并不似他们设想的那般,闺女不仅没有大闹,还安安静静地回去了,不吵不闹。 但这样反常的一幕才让两人慌了。 日暮,温敬下职回来,听到闺女还未下床,今日饭也没吃一口,心里有些七上八下的。 饭后,温敬立即凑到了夫妻两人凑在一处说话,神色皆是忧愁。 “夫人,咱们闺女还在屋里闷着吗?” 今日上职温敬不时想起一反常态的闺女,时刻挂心着,公务都比平时处理得慢了些。 “还在呢,怕是这回确实伤心了,到现在一口饭都没吃呢。” 温敬脸色一暗,长叹道:“这孩子就是犟,但我们做父母的在怎么也不能看着她继续糟践自己的青春,日后富贵优渥,日子舒坦的时候大概便知我们的苦心了。” 林婉神色发沉,轻声道:“说是这样说,但谁又知道未来究竟会如何,就怕月安是个认死理的。” 温敬道:“但愿闺女能想开,别再惦记那杳无音讯的小子了。” “不过还是得去哄哄,待会咱们过去吧。” 林婉笑着摇摇头,在温敬诧异的目光下解释道:“我去就好,就你那嘴能说出什么好听的话,怕月安听了更不愿用饭。” 讪笑了一声,温敬作揖道:“那就有劳夫人了。” 林婉带着月安爱吃的饭菜过来时,月安仍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发怔,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林婉没有急着将热腾腾的可口饭菜拿出来,将盛着饭菜的食盒放下,人撩开了床帐,坐在了边上。 月安察觉到身侧的动静,眼珠子转动,沉静的目光落在了母亲身上,木木地扯出一抹笑来。 “娘……” 许久水米未进,也未曾说过话,月安一开口便干哑得厉害,听得林婉一阵心疼。 “真就那么喜欢那个江湖小子,为他伤心至此?” 林婉的感情路算得上是一帆风顺,并未经历过求而不得的滋味,所以对于女儿的坚持她并不能感同身受,只觉得女儿这副模样大概是爱惨了那人。 月安翻了个身,改为侧身对着母亲,喃喃道:“是遗憾,一想到我都没等到他回来便要草草嫁人了,我便觉得难受。” 林婉有些懂了,脱了鞋袜上床,姿态亲昵地躺在女儿身侧,将人环抱入怀。 “月安不妨换一种角度想想,便不觉得难受了。” 月安将脑袋往母亲怀中拱了拱,闷闷道:“如何换呢?还请娘教我。” 婚事既定,月安无法为着自己的一己私欲去牵连家人,此刻她十分迷茫,对于母亲的话觉得听听也无妨了。 林婉见女儿的态度有转机,心中松快了些,眸光穿透岁月,将自己的青春年少娓娓道来。 “娘和你爹都是临安青田县人,你爹从小便没了爹娘,是你祖父将他带大的,他从小便是私塾里读书最好的学生,你外祖父很喜欢他,为了让你爹能读书,发了不少善心,比如瞒着你爹和你外祖父只收一半的束脩。” “我和你爹便也就自小相识了,在青田县做了十多年的青梅竹马,长大后更是互通心意,约定要做夫妻。” “这事你外祖父也知道,他看好你爹,也默许了,你爹去汴梁赶考前承诺定会回来娶我为妻,我满心都信任他。” “但当你爹得中二甲第十,被汴梁权贵争相抢着做女婿的时候,不光是我,就连一向信任你爹品性的外祖父都拿不准了。” “做高官的女婿,便可留在汴梁做京官,靠着岳丈得授一个清贵体面的职位,日后仕途更是一片锦绣,如鹏程万里;但若是没有岳丈助力,二甲不似一甲可留京,九成九便会被安排到地方做官,从微末做起,勤恳耕耘,盼望着有朝一日能得授京官。” 尽管这事月安从小便知道了爹娘这桩事,但还没听过这般细致入微的,她被挑起了些情绪,抱着母亲的胳膊追问着。 林婉说到这,眸间酝酿出滚烫的情绪,语调更柔和了。 “显而易见,这两个选择天差地别,我与你爹也只是口头婚约,无媒无聘,悔便悔了,除了被我和你外祖父骂,其余再没有什么后果了。” “娘在青田县的家里忐忑无比,虽然娘知你爹不是那等负心薄幸的男儿,但在官名利禄的诱惑下,纵使是娘也不敢笃定,人性不可捉摸。” “那段时间娘几乎夜夜都睡不好,时常梦到你爹在汴梁娶了高官千金做了京官,将曾经的诺言抛下了。” 虽然不是自己所经历的,但月安听得入神,将自己那点难受都忘了,语气轻快地接话道:“可爹爹信守承诺回来了,娘的担心是多余的。” 不然也不会有他们这一大家子了。 听着女儿俏皮的话,林婉笑起来,眉眼生辉。 “是了,你爹回来了,在一个落雨的日暮,娘正撑伞在院中收那几盆刚开的茉莉,你爹就立在门口,背着书箱,笑吟吟地同娘说他回来了。” 月安想象了一下那副场景,也跟着笑了起来,调侃道:“那当时娘有没有高兴得哭出来?” 月安觉得这样的时候应当大多娘子都会喜极而泣吧。 大概是说到了娘的窘处,月安挨了一指头,被娘嗔道:“你还打趣上为娘了,没大没小。” “不过娘当时确实是掉了几滴眼泪,你爹能抛却唾手可得的锦绣前程回来当一个私塾先生的女婿,实在是不容易,而且还特地让那位故友,也就是崔尚书替他在那岳丈跟前求了青田县县令的官职,这样也不至让娘背井离乡跟着他走了。” “偶尔娘会觉得心中愧疚,但你爹整日表现得大大咧咧、知足常乐,还总劝娘别多想,娘便渐渐宽心了。” “本以为你爹是个运气不算好的,在地方上辗转了二十多年都不得入京,但如今看来还不错,说不准老了还能拜个相。” 月安被娘逗笑了,忽地嘿嘿笑了两声,笑完又觉得此刻自己不应当这么开心,又闭上了嘴。 林婉自然也注意到了女儿的反应,也不揭穿,只偷偷笑了笑,然后进入了正题。 “娘说这些,其实就是想跟你说,在择夫婿上面,选个品行端正的比什么都重要,也许那位瞿郎君风流潇洒,可以撷取你的心,但过日子不一样,要看人。” “你觉得那位瞿郎君很好,就好比你在临安待惯了喜欢吃鱼米,但汴梁的面食不是也很得你喜欢吗?” “要择个本身便很好的人,小崔探花便是这样的人。” 图穷匕见,月安看着娘笑盈盈的面容,又沉默了下来。 林婉走后,月安头脑虽然还没法清晰,但老实下床去用饭了。 绿珠高兴极了,忙不迭将饭菜摆好,月安连着喝了了两碗鱼羹才停下。 夜里,洗漱完躺在床上,月安从床底拿出了那副画,凝了画卷好一会,目光落在画中人呢喃道:“难道我真的没有没有法子了吗?” 鹅梨香丝丝缕缕飘荡在床帐中,月安不知何时睡了过去,画卷摊在枕边,月色下的少年衣袂飘扬,仿若真人。 月安回到了那一夜,四年前那个惊心动魄的上元夜。 第12章 第12章 灯火漫天的临安城外,有座清冷凄寒的山,唤作乌寒山,山上有一处废弃破败的小屋,不知是哪位猎户留下的。 本是同三哥一道出来看灯的月安却出现在这个破败的小屋里,被绑着手脚扔在角落里,裙衫脏乱,发髻也不再齐整,两眼更是因为恐惧而发红。 因为还算乖巧,那两个拐子没有堵住她的嘴,而是畅快地在一旁吃酒,嬉笑着谈论她能卖多少贯钱。 “咱们哥两运气不错,才开年便碰上了这么好的货,瞧着齐整水灵的小模样,卖到汴梁花楼里不得发了!” 其中那个面颊上带着刀疤的高壮汉子满脸是笑,月安在他口中就如同牛羊货物,没有一点体面可言。 “确实是运气好,以往最高的不过卖了八十贯,这个保守估计也得百来贯,能过好几年的富贵日子了嘿嘿嘿~” 对面的男子身形则要清瘦许多,生得眉目清秀和善,正是因为这副不染奸邪的面庞,才让月安掉以轻心,被一帕子迷晕了拖走。 一想到这个,月安就无比后悔乱跑去看什么螃蟹灯,以至于被这两个奸人逮到了机会。 耳畔不时响起两人的污言秽语,还有要将她远远卖到汴梁做风尘娘子的可怕言语。 月安好想哭,但生怕自己哭哭啼啼的动静引起了这两个恶人的注意,又要过来用他们那脏手碰她。 这两人凶悍,月安怕激起他们的怒火以至于受些皮肉之苦,从醒来到现在都未曾叫嚣斥骂,因此也没被用那块脏兮兮的布条堵住嘴。 可怜兮兮地躲在角落里,月安也不忘想些点子自救。 若真被远远卖到汴梁的花楼里,那才是生不如死。 趁着两个拐子畅快吃酒划拳的空档,月安偷偷藏起了一颗边缘锐利的石头,时刻不停地磨着腕间的麻绳。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磨断,但总归是个念想。 时间悄然流逝,两个拐子吃饱喝足,又过来检查了她一番,无非是满脸垂涎地捏几下她的脸和身子,然后□□着离去。 他们很放心,不认为月安一个十四岁的小娘子能在手脚都被绑着的情况下能逃走,尤其还是在一座有野兽出没的荒山上。 面颊被那双令人作呕的脏手摸了几下,月安胸腔中的火气几乎快要将自己点燃,但她除了偏过头避开恨恨地骂对方一句没有别的办法。 鼾声起,屋内没有灯火,但今夜月色甚好,透过门扉照进来,在斑驳坑洼的地面洒下纯净柔和的光辉。 月安用石子勤勤恳恳地磨着绳子,直到她手快断了,指腹也被磨起了泡,火辣辣的疼,月安忽地察觉到腕间一松。 是绳子断开了一根! 看着只是被一块破木头拴上的木门,月安精神大振,悄悄将腕间麻绳褪去,而后吃力地将脚上的绳子也解开,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醒了那两个拐子。 心口怦怦跳,月安发誓这一辈子都没有体验过这么刺激的感觉。 手脚终于得到了自由,月安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为了保证打开门没有大动静,只这一个简单的动作都持续了很久,额上尽是紧张产生的薄汗。 终于,清凉的山风扑面而来,月安大口喘了几下,先是轻手轻脚地走,而后小跑起来,最后改为狂奔。 但她的运气有些不好,一阵山风在不久后吹动了木门,木门老旧,发出嘎吱难听的声响,将其中那个瘦高机灵的男子惊醒了。 本来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一见木门开合,他睡意全消,火折子一点,看见角落里的货果然没了,他立即大叫道:“顺子快起来,货跑了!” 顺子立马一个机灵爬了起来,兄弟两夺门而出,正好瞧见不远处小娘子鹅黄色裙子在月色盈空的夜色下奔逃。 两人张牙舞爪地追了上去,嘴里大叫着,凶残异常。 可怜月安还未高兴多久,听到身后的动静,立即白了脸,恐惧再次盈满心口。 也不管这是座无人的荒山,月安边跑边大声呼救,就算只是为了宣泄自己的害怕。 “救命啊!救命啊!” “有人强抢拐卖良家女了!” 月安发誓自己已经用尽了全力在奔逃了,连脚上的鞋子都跑掉了,脚底板被硌得很疼,但还是比不得身强力壮的汉子,她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心中绝望愈发浓烈。 山中草木山石杂乱,就算是白日也容易绊倒,何况是惊慌中逃跑又辨不清前路的月安。 她很不幸地被一枯枝绊倒了,在地上狠狠滚了几圈,脸上好似还被划了一道,火辣辣的疼。 眼看着两个拐子追上了她,嘴里骂骂咧咧地要将人带回去收拾,月安眼泪簌簌往下落,觉得自己还不如死在兽口中。 就在这千钧一发间,忽听旁边出现一道清朗带笑的清澈话语声。 “刚刚是你在喊救命吗?” 三人都被忽然出现的声音惊了一下,月安眼泪婆娑地看过去。 不知何时,旁边的林子里走出来一个少年,白袍佩剑,身形清瘦俊挺,但视线受阻月安看不清他的长相。 然见有人介入,虽不确定能不能救她,月安不会放过任何机会,立即求救道:“是我是我,我是被他们拐上来的,他们要把我卖到花楼里,还请救救我,我爹娘必有重谢!” 那白袍少年一听,点点头道:“拐子啊,那确实很该死了。” “放心,有我在,你不会有事!” 十足的桀骜与自信,让两个拐子冷笑出声道:“哪里来的乳臭未干的小儿,还敢管你爷爷的事,识相的赶紧滚,不然就等着埋骨于此吧!” 两人还未将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郎放在眼中,当下便威胁恐吓道。 月安正担心这少年被吓退,任由自己被抓回去时,就见对方漫不经心地低笑了一声,将腰间长剑拔出,身形如鬼魅,瞬间欺身到两个拐子身前,不给他们说一句话的机会,一剑同时割断了两个人的喉咙。 因为视线被那白袍少年挡着,月安没看见那血腥的一幕,只听到那道令人毛骨悚然的刀刃入肉的声响,随后是两个拐子喉音古怪地躺在地上,死不瞑目。 月安愣在原地好半晌,直到那少年用拐子的衣裳擦干自己的剑,将其插回腰间剑鞘,转身朝她走来,月安才缓缓回神。 “起不来了吗?不然我扶你一把?” 说着,少年朝她伸出了手。 月安也看清了他的模样,是个非常俊美潇洒的长相。 浓眉凤目,鬓若刀裁,薄唇殷红,眼角眉梢都是浅浅的笑。 月色又给他镀了一层朦胧神秘的光晕,让他看起来如真似幻,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月安顺从地将手放了上去,放置在那只温暖宽厚的手掌中。 一股巨力将其拉起,大概是没想到眼前的小娘子如此轻盈,月安被这股力一下扯进了对方怀中。 凄清冷寂的山林中,少年怀中温暖,还带着一种自然又特别的草木清香。 脱离了极度险境的月安,思绪也一瞬间松懈了下来,全身本就脱力,再经由这么一扯,她猝不及防晕了过去,倒在了少年怀中。 “嗳?” 月色下,少年惊异地叫了一声,随后只得将人抱起,往山下走。 月安再醒来时,身在一个燃着火堆的山洞里,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肉香味。 她坐起来,看向火堆,见到刚才杀了两个拐子救了她性命的少年正在那里炙烤一只兔子,神情专注,俊俏的面颊被火焰照得通红。 见月安醒了,他扭头道:“你可算是醒了,我身上那么硬吗竟将一个小娘子给撞晕了,怪哉。” 他很爱笑,好像说每句话时唇畔都挂着淡笑,心情很好的样子。 月安走过去,对着少年郑重行了一大礼道:“多谢郎君今夜救我性命,敢问郎君大名,待我归家必然同爹娘登门道谢。” 救命之恩不是小事,月安满心感激。 那少年见月安这般,当即摆手道:“不必不必,这是我该做的,行侠仗义、锄强扶弱,乃我们游侠天职,小娘子不必如此客气。” “来,饿了吧,我刚抓了一只兔子,你睡的时间正好,兔子熟了,快来吃。” 说着,少年将两只兔腿趁热撕下来给月安,怕她被烫着还用树叶包着。 月安确实饿了,也不矫情,坐下接过了其中一只兔腿。 “多谢郎君,一只兔腿便足够了。” 兔子很是硕大肥美,一只腿也够她吃饱了。 少年见她推辞,感慨道:“胃口跟小猫似的。” 月安没放弃报恩,边吃着便打探恩人名姓住处。 如少年所说的,像话本子里那般,他是一名行走江湖的游侠,名唤瞿少白,今年十七,近来路过临安,便在城中一个叫回春楼的客栈落脚,今夜忽地想吃鹿肉,便心血来潮进山来了。 不想鹿没碰到,遇上了她这个可怜的小娘子。 月安再次感叹自己的好运,若是换一日自己怕是都得遭殃。 但这怎么不能说是她的宿命呢? 向瞿少白自报了家门,月安再度向对方致谢,满眼都是劫后余生的感激。 “府尹温家的娘子,原是个官宦千金。” “不过温娘子你的脸被划伤了,女孩子的脸可不能留下疤痕,遇上我算你巧了,来,我给你涂点药。” 月安本想着男女授受不亲,想自己涂的,但对方太过热情,月安不知怎的也就顺势任由他上药了。 “这个药性烈,估计对你来说有些疼,千万忍忍。” 因为上药,两人距离极近,大概是因为瞿少白是个行走江湖不拘泥于规矩得性子,所以他面不改色,眉宇间未有一丝异样。 但月安对着那张专注起来愈发俊美潇洒的面庞,面颊渐渐烧了起来,心脏也是噗通噗通地跳。 当药终于上完,月安已经成了煮熟的虾米,感觉身上都是热的。 怕她吃兔子腻,瞿少白还顺带摘了些解腻的果子回来,月安认不出那是什么果子,吃起来酸酸甜甜的,直达心田。 两人将兔子吃完,就见瞿少白将火堆熄灭,要带她下山。 “温娘子丢了那么久,想必你家人应当很担心,我即刻送你下山吧。” 月安又是一阵道谢,一双眸子里满是欢喜和依赖。 山中路不好走,加上月安半途将鞋子跑掉了,她踉踉跄跄地跟在少年身后,走得辛苦。 “你这样不知要走到什么时候,就算到了地方也得累晕过去。” “我背你走吧,上来。” 不给月安推辞的机会,就见他已经蹲下了身子,示意月安爬上来。 月安想了想他这话十分有道理,虽然心中害羞,但她一点也不排斥,便厚着脸皮趴在了少年的背上。 瞿少侠虽看着清瘦,但身子骨却极有力气,背着她这么一个大活人走山路丝毫不气喘,还很平稳。 趴在瞿少侠肩头,对方身上热乎乎的暖意袭来,和寻常郎君全然不同的高束起来的马尾时不时扫在她手背上。 手痒痒的,心也痒痒的。 月安心中不平静,心跳一直都很狂乱,而她也知道这是为什么。 少女情窦初开,心中的小心思让她鬼使神差地打探起了瞿少侠的私事。 “瞿少侠可有婚配?” 月安打定了主意,鼓足勇气问道。 少年步伐顿了顿,回头轻笑着,话语更不客气。 “怎么?千金小娘子瞧上本少侠了,想招我回去做夫婿?” 瞿少白行走江湖浪荡惯了,言语上也不是什么端方君子,轻狂浮浪的话也就这么说出了口。 但这正中月安下怀,此话被他说了,倒省得月安在羞涩开口去问。 月安立即打蛇上棍道:“没错,我觉得你挺好的,模样也好,人也好,还是我的救命恩人,比临安城的郎君们顺眼多了,我愿意招你做夫婿。” 她今年已经十四岁了,按着国律可以谈婚论嫁了,与其日后在临安城挑挑拣拣那些俗气的儿郎,不如现在拿下一个自己喜欢的,养几年便成婚。 月安觉得自己也不差,还是府尹家的娘子,对方应该会考虑一番才是。 只听人哈哈大笑一阵,连带着她一起震颤,发尾也是在风中飘扬着。 “你笑什么,我很差吗?” 月安涨红了脸,这是她第一次对一个儿郎表达心意,却引来这番大笑,她很没面子的。 瞿少白听出了小娘子话中的羞窘,忙不迭解释道:“非也非也,小娘子貌美动人,出身富贵,我怎会嫌弃,不过你还小,才十几岁,还是小孩子呢,说什么嫁人不嫁人的,起码等到十七八岁再说。” 月安顿时由阴转晴,带着几分羞涩试探问道:“那你等我几年,等我长大一点我再嫁给你。” 瞿少白又是一阵轻笑,话语半真半假回道:“好啊,等你长大了嫁给我。” 闻言,月安高兴极了,恨不得自己一夜之间便长大。 下了山,进入繁华热闹的临安城,灯火耀眼,月安一瞬间从地狱来到了带着人情味的天堂。 月安表示要下来走,瞿少白还贴心给她买了一双漂亮的鞋子。 月安更喜欢他了。 然而,就在她与急匆匆找她的三哥会合时,再扭头一看,身后人早已消失了。 月安本想着,反正知道瞿少侠的落脚处,待明日和爹娘去登门致谢,再商讨一下两人的婚事。 但是谁都没想到的是,回去的当晚月安便因为受惊而起了热,昏睡了一日一夜。 等人退了高热,和爹娘去回春楼寻瞿少侠时,却被掌柜告知瞿少侠在上元节后那一日便离开了。 他是游侠,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月安回去哭了大半宿,第二天眼睛像个核桃一样。 此后四年,月安年年都在临安等他回来。 可他从不曾归来。 第13章 第13章 翌日醒来,月安脸上布满了泪痕,尽是昨夜被那场旧梦诱出来的。 眼下已经干涸,只眼睛干疼,旧日的情绪萦绕于胸腔,让月安酸涩难言。 她呆坐在床上,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膝发怔,一颗心来回拉扯。 四年过去了,她对上元那夜的记忆还是如此清晰,无论是瞿少侠唇畔明媚的笑意还是他身上独特的草木花香,仿如昨日。 这场梦来得奇妙又及时,在这四年里,无论月安睡前多想再次梦到他都无果而终,但就在昨夜她迷茫无措,滋生了三分妥协后,这场携带着有关于瞿少侠的美好记忆的梦却猝不及防地回来了。 这是否是天意,警示她不可违逆自己的心对婚事妥协? 月安越想越觉得是这个意思,心中的天秤开始迅速偏移。 没错,她不能就这样妥协,她还没等到瞿少侠回来,而且崔探花那边也不是正经要娶妻的,她若是认真嫁过去了才要命。 但是这桩婚事轻易无法毁去,至少月安不能无理取闹,到时都是爹娘受笞刑。 除此之外,能合理退婚的理由无非那几个。 恶疾、名声、政治,或者双方同时答应退婚,但眼下两家这劲头摆在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月安也不能毁了自己或者温家的名声,这样代价太大,就好比崔探花即将授官,必不可能为了退婚去受六十的板子。 月安陷入了思考,就连用饭的时候都在思考这破局之法。 正当月安摇着绢扇坐在藤椅上发呆时,绿珠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匣子,打开来里面是一张地契。 “娘子,之前在茶汤巷看中的那个茶铺的地契买来了,就是地段好价格贵了些。” 月安喜欢钻研饮子,早年在临安便有了这个打算,开一家饮子铺,专门售卖自己配制研究出来的美味茶饮。 刚来汴梁没几日便张罗着找好地段了,四处打听后得知茶汤巷是集中售卖茶饮的地段,月安自然想挑个绝佳的地段经营她的饮子铺,寻觅了许久等到了一个愿意出售的铺子。 也算桩喜事,月安来了些精神,面上多了几分笑意,将地契拿起来,口中懒懒道:“贵些也无妨,能挑到合意的便成。” “是呢,这个铺面奴婢觉得是茶汤巷最精巧的,若不是掌柜娘子要去开酒楼怕是难卖,好在松口了,契约在手,这下可以安心了。” 也不知是哪个字眼戳到了月安的心窍,她眼神忽地一凛,一双眸子直勾勾地落在了那张地契上,大脑开始疯狂转动,一个荒唐但又奇特的法子初具雏形。 示意绿珠将地契收下去,月安面色随着这个法子的成熟越来越光亮,她激动地从藤椅上站了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好几圈。 这个破局之法便在一步一走中最终完整了。 “绿珠,我想到了个好法子!” 绿珠刚将地契收起来,回头便听到了娘子兴奋的话语,还有那双仿佛闪着绿光的眼眸。 …… 尽管绿珠跟自己是一条心,在事情没成前,月安也只会将这个计策紧紧捂住,等到一切水到渠成再言明不迟。 让绿珠悄悄安排人去崔家给崔探花送信,如上次那般,月安也将人约在了潘楼。 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人。 而要密谈的,是一桩叫做婚姻的买卖。 翌日,月安出去仍用秀真做的幌子,温敬瞧着闺女能吃能喝能睡还有心情出去玩,心中放松了许多,压根没多想。 月安带着她酝酿出来的绝好计策来到了潘楼,因为此番是她发起的邀约,月安特地早了一刻钟,再一遍为接下来她要提出的惊天计策措辞。 可能有些离经叛道的荒唐,但月安觉得是眼下最有效,且解决她和崔探花难题的法子了。 崔探花大概是个不喜踩着时辰的性子,月安才坐下没一盏茶的功夫,就见人在外敲门了。 今日崔颐穿了一身月白,清浅的蓝色将崔颐那张俊逸的脸衬得出尘脱俗,似冰玉般洁净。 虽然月安只见过崔探花寥寥几面,但已经摸清了这人对衣裳颜色的系好。 貌似喜欢清浅雅致的色调,比如白蓝青这三种色调,不喜艳丽奢华。 “崔郎君来了,快坐。” 今日有更要紧的事商议,月安态度有些严肃,一本正经地见了礼。 “温娘子万福。” 崔颐同样规矩还礼,神情冷淡地落座于月安对面。 分明是两个刚定下亲事的未婚夫妻,却疏离冷淡地像是初见的陌生人,狗见了都摇头。 “不知温娘子今日特地约我来所为何事?” 双亲不顾自己的反对将婚事彻底落实,纵是崔颐平日性情再温和沉稳,养气功夫再好,都不免有些郁燥。 这不仅仅是一桩他并不欢喜的婚事,更是让他损了德行,没能践行原本的道义。 他不是个会在家中大吵大闹的性子,也没有蠢到去拿自己十几载苦读的前程去冒险,所以面对这桩婚事,作为人子,他来不及去阻止,也阻止不了。 正因如此,他人生第一次憎恶自己,连日来情绪都有些浮躁,抚琴都无法静心。 收到温家娘子的信时,他虽不知对方为的什么,但只两人如今的关系,崔颐觉得自己都应当赴约。 崔颐一出现,月安又嗅到了那股雪中春信的特有的香气,让她又提神了不少。 “说正事前我得先同崔郎君道声对不住,那日回家后我已经十分努力想让爹娘放弃这桩婚事了,可我爹这人心硬如铁,不仅咬死了不松口,还瞒着我商量好了下聘的事,待我回来已无力阻拦,并非没有出力。” “如今婚约已成,崔探花应当知晓女方无故悔婚要付出什么代价,我双亲待我不薄,我为人子女不可不孝。” 正如月安有所顾忌,崔颐同样也无法在这样的时刻去奋力反抗,领受那六十板子。 崔颐看着对面面色有些歉疚的温家娘子,扯出一个极淡的笑道:“温娘子不必歉疚,此事我也未劝动双亲,亦有一半的责任,走到这一步也是无可奈何。” “既然婚约已成,不管怎样,崔某自会履行婚约,温娘子无须担忧。” 听了温家娘子这么一番话,崔颐以为对方是顺从了这桩婚事,然担忧他不肯安生迎娶,特来探听他这边的意思。 他亦不会赔上自己的前程,所以走到这一步他亦是无可奈何,心中再不情愿也只能遵从父母之命。 只是从今往后,他便不再无暇无垢,有愧君子之德了。 念此,崔颐脸色愈发冷沉,明知此事跟温娘子并无干系,但实在拿不出好脸色来。 正情绪下落着,忽然听到对面温家娘子笑了一声,如银铃般清脆作响。 崔颐不解,眸光诧异地望过去,对上小娘子笑得眉眼弯弯的眼睛。 “崔郎君想什么呢?” “我今日来不是想让你妥协的,而是我想到了一个好法子,也许可以解决你我二人眼前困局。” 崔颐神色一怔,陌生的窘迫感又袭卷了全身,面颊也随之染上了些薄红。 “什、什么法子,崔某愿闻其详。” 自己在这颓败郁燥了几日准备折腰顺从,温家娘子却未有屈从,还想出了破局之法,对比下来,崔颐难免惭愧。 月安指尖蘸着已经变得温热的清水,在黑檀木案几上缓缓写下二字。 契约。 崔颐跟着念了出来,一时未能理解其中意思,面上流露出不解,问道:“还请恕崔某愚钝,这是何意?” 从今科十八岁的探花郎口中听到愚钝二字,月安觉得很是新奇,她笑吟吟地为她这个有些荒唐的想法展开解释。 “你我二人既然都有苦衷,但又都抗拒不了这桩婚事,不妨顺水推舟,依着长辈的意思将婚事进行下去。” “不过我们二人可以将其当成一桩生意,以契约束缚,虽是真成婚,但做一对假夫妻。” “只在外人面前做出夫妻的姿态,但私下分你我,我无需对你尽妻子的义务,当然你也不必负夫婿的责任,各自安好。” “一年后以夫妻感情不睦和离,在此期间,我可助你将你那位前未婚妻进门为平妻,待一年后你我和离,你便可守着她一人,到那时,平妻也便是正妻了。” “当然,这个平妻只是我为了表达诚意给出的建议,因为我听闻你那位前未婚妻家的事比较复杂,也许你我和离了崔伯父和伯母依旧不会同意你们的婚事,便给你想了个捷径。” “采不采纳全在你,我只要那一年后和离的约定。” 一字一句涌入脑海,崔颐愣了好半晌。 纵然他博览群书,自认为上知天文下至地理,也从未听闻过这样的道理。 将婚事以生意论之,还为此定下契约,这实在是匪夷所思。 甚至是……荒唐! “怎可以婚姻大事作生意论之?” 因为太过震惊,崔颐便将心里话说了出来,眉宇间带着几分肃然,就好像是遇到了个离经叛道的学子,他义正言辞想要训导对方。 这是月安想到的结果,自己都觉得有些疯狂的计策,在崔探花这样的端方君子眼中怕是要离经叛道到极点了。 有这个心理准备,月安也不受他的情绪影响,依旧笑眯眯道:“崔郎君稍安勿躁嘛。” “我这个法子虽然有些荒唐,但能化解你我二人的难题,此番婚事既定,但你我二人却各有不愿,做了夫妻也是无法齐心,心生隔阂,日日相见也是徒增尴尬,反倒不美。” “再者,若真放任这桩婚事走下去,崔郎君那位前未婚妻该如何,岂不是要抱憾终身?” 知道崔探花那点心思,月安不怕他不动心。 自己这法子虽然有些荒唐,但外人又不知内情,一切都是悄悄进行,表面上还是体面无差错的。 又有什么好在意的呢? 反正月安不拘束于这些,这也是她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巧妙计策。 就差崔探花应下了。 就看崔探花面色迅速变换,眸光时明时暗,凝重到嘴唇都下意识紧紧抿着,显然在思索着大事。 崔颐十八年来第一次碰到这般荒诞又郑重的抉择,一时无法静心思考,然温家娘子却满脸轻快松弛,衬得他好像在矫情浪费时间。 可这是婚姻大事,却如生意一般被随口抉择,崔颐实在没法立即给出回应。 但温家娘子那一番话,崔颐不得不承认十分有道理,他亦然认同。 尤其近日听闻,全家被贬为庶民后,她竟盘下了家一家铺子,带着家中妹妹做起了商贾生意。 原本要迎娶成为庶民的她便已经是困难重重了,现如今竟还沾染了商贾市利,做了商妇,更让他为难了。 他科举及第,日后踏上仕途为官是为士大夫,以商妇为妻实在有碍官声。 纠结过后,崔颐还是觉得再慎重些为好,便起身朝着月安拱手道:“请恕崔某无法立即给予温娘子答复,不若这样,崔某归家再思量思量,明日定给温娘子一个交代。” 看崔探花那姿态,此计策胜算极大,月安也不着急于一时。 “无妨,崔郎君归家细细思索便是,我相信崔郎君能做出明智的选择。“ 月安轻轻行一礼,语笑嫣然,废话不多说,率先离开了房间。 留下崔颐一人在房中伫立良久,嗅着空气中残留的一点鹅梨香,神色古怪。 这位温家娘子今日真是让他大开眼界。 因为心中觉得胜算极大,月安心情不错,归家时也是面带笑容,这让温敬听说后心中宽慰极了,觉得闺女大概是想开了。 尤其在第二天崔家送来了一块羊脂白玉佩后,温敬见闺女面上的笑容更热烈了。 因为太过欣慰,温敬遗漏了心底那丝丝缕缕的古怪。 孔子曾赞:玉之美,有如君子之德。 玉石代表着承诺,寓意君子一言九鼎。 在爹娘眼中,崔家送来的玉佩是定情之玉,但只有月安知道,此乃崔探花给予她的回应。 他应下了这桩契约婚姻。 第14章 第14章 虽然两家长辈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家中子女不再抵抗这桩婚事,两对父母都松了口气,开始走接下来的婚仪流程。 纳征过大礼之后便是请期,由男方定下婚期,等到了日子便会来迎娶,是为亲迎。 契约已经敲定,月安对于婚期是什么时候并不在意,她只想将这场婚事快些结束,恨不得明日成婚后日便和离,她就能归家继续等着瞿少侠。 寻到了一个目前来说最好的法子,月安心境平和了些,所以当秀真邀她去玉津园看麒麟兽。 月安当即就被震住了,觉得不可置信。 麒麟是神话中的瑞兽,怎会在玉津园中存在? 但也确实将月安的好奇心勾起来了,一口应下了邀约。 爹娘这两日面上的喜色差点都没压住,不仅是因为婚事成了,她也不折腾了,也因为昨日官家给新进士授了官。 月安那位新鲜出炉的未婚夫因为官家偏爱其少年英才,破格给予其正七品的翰林学士,入崇文馆。 若按照以往的惯例,除了状元可授此职,榜眼探花都被授予八品大理寺评事之类的官职。 更让温家意外的是,本以为会外任的二哥却被授予八品的大理寺评事,留在汴梁做了京官。 当宫中的内官宣旨后,一家人都诧异又惊喜,温敬反应迅速地给内官递上了茶钱,询问了几句。 “按照惯例二甲通常都要外任,犬子这职位是不是弄错了?” 温敬问得委婉,内官笑道:“温舍人多虑了,并未弄错,您家二公子便是这个职位,官家爱重少年英才,除了您家那位新女婿外,便属您家二公子最为年少,官家心中喜欢,又听是温舍人家的公子,还赞了句青出于蓝,直接便将授了二公子这官职,奴在这里贺喜温舍人了!” 温家上下大喜,温敬更是笑开了花,又奉上了一份茶钱,权当喜钱了。 儿子留在了汴梁做京官,未来女婿又如此争气,可谓是双喜临门。 因此,月安去玉津园时,爹爹又多给了她些银钱,让她想买什么买什么。 不过出门时月安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似乎是有人之前跟她提起过什么,但她懒得去想。 既然记不清,那八成是不重要的事情,忘了便忘了。 玉津园位于汴梁南薰门外,与宜春园、琼林苑、金明池并列为汴梁四大皇家园林。 与其它三园不同,玉津园是汴梁最大的禽兽园,圈养了本土和周边小国进贡来的珍贵禽兽。 比如什么麋鹿、犀牛、大象、狮子、孔雀、金毛狮子等等。 月安这回赶得巧,玉津园今日还有一场狩猎比赛,两人赶到的时候健儿们正在表演骑术,赢得满场喝彩。 月安在里面看到了一个熟人,似乎是那个有些烦人的潘衙内,他骑术倒是很好,在那么一众骑术精湛的儿郎中也分外惹眼。 一身黑色短打骑装,系着同色的抹额,策马在场中,手中举着一面旗帜,挺身站在马鞍上,但马儿的速度却未曾减慢,甚至越来越快。 忽然,就见潘岳猛然飞身下马,双手牢牢握住镫,身体在马后来来回回悠荡,表演起了跳马。 周围响起掌声,动静还未歇,就看潘岳重新骑回马背上,围着场地跑了一圈后,紧接着身体猛然离开鞍座,右脚弯曲挂住马颈,左脚勾住马镫,左手抓马鬃,整个身体保持着腾空,此为献鞍。 又是一阵掌声响起,且因着后续持续不断的骑术表演还在继续。 月安神情讶然,没想到潘岳那个纨绔子弟居然骑术如此出众,她都看花了眼。 看见了月安的神情,赵秀真笑道:“潘岳这厮便是这样,正经读书不行,也没个上战场的能耐,但在这些玩乐上有几分功夫,所以在汴梁子弟中倒也不少玩伴,受他们吹捧。” “但如你未婚夫那般的读书人便瞧不上了,觉得潘岳此类皆是些膏粱子弟,不成器。” 两家的婚事也定下有些日子了,作为风头正盛的探花郎,崔颐的婚事早被汴梁许多人家,甚至是官家关注。 崔家给温家下完聘礼后没两日,汴梁官宦圈子都知道了个九成九。 赵秀真因为早早听了月安的烦恼,对于这桩婚事并不吃惊,只是担心好友真的厌恶这桩婚事而郁郁寡欢。 但眼下瞧着倒是还好,还能欢欢喜喜地跟她出来逛玉津园,面带笑容地看骑术表演。 赵秀真以为好友想通了,觉得嫁给崔颐是个不错的选择,便也大方地同月安提起崔颐。 有了这桩契约,月安心中有了底,只无所谓地笑笑道:“那好在他没有这样的兄弟,不然不得闹个家宅不宁。” 赵秀真忽然想到一件久远的往事,还是父王说与她听的,眼下正好说与好友听。 只见她掬着笑道:“不用是兄弟,崔家和潘家是邻居,小时候两人还打过架呢,我父王还说:别看崔家那小子文文弱弱的,好像只会读书,竟然把潘岳那小胖子打得嗷嗷叫。” 赵秀真一边说一边笑,引得月安也笑得乱颤,实在难以想象崔探花小时候和人打架那副场面。 若是小时候也是这般性子的话,那打人的时候是不是也同样板着脸,严肃的像个老学究? 月安越想越觉得逗趣,肚子都笑疼了。 好在秀真口中的麒麟兽吸引了月安的注意力,两人放弃了看惊心动魄的骑术表演,往珍禽园那边去了。 马场上,潘岳使劲浑身解数去展示自己出众的马术,又一次往某个方向看过去。 但这一次只看见了小娘子离去的背影,潘岳立即没兴趣表演了,变得意兴阑珊。 策马驶出马场,他准备歇息一番准备接下来的马球赛。 那日嘴上说着拒绝的话,说着不来,今日不还是来了? 而且还专门来看他表演骑术,娘子家家的就是心口不一。 既然她都来了,那待会定会来看他的马球赛,他可要养好精神好好表现才是。 下了马后,跟他关系不错的程家七郎过来了,诧异道:“九郎怎么忽然下场了?怕是都没尽兴吧?” 潘岳心情好,与他勾肩搭背笑语道:“是没尽兴,不过待会还要打马球,有个小娘子要来看我,我得准备准备。” 作为多年好友,程七郎是知道潘岳性子的,嘴里的小娘子就没重复过,这回怕又是个新的,于是他好奇打探道:“呦,这回又是谁家娘子,还能让我们潘衙内这么郑重?” 虽然这个好兄弟喜欢往小娘子堆里凑,每次打马球、蹴鞠也有不少小娘子捧场,但还没见过对方这么在意。 潘岳喜欢什么也不遮掩,只笑容璀璨道:“就是那个新升迁入京的温舍人家的娘子,长相脾性我都十分喜欢,比之前遇到的都喜欢。” 潘岳喝了一口随从奉上来的冰葡萄酒,唇畔笑容不断。 然程七郎神情一怔,面色恍惚了几息,思索后嘀咕道:“温家娘子?可她不是定亲了吗?少峦可要慎重啊!” 跟未出闺阁的小娘子贫嘴玩闹不是什么大事,但若是跟有了夫家的娘子贫嘴玩闹,说不准上午逗完下午就得被人夫家打上门来。 而且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温家娘子所结亲的好像便是崔颐那个书呆子小古板。 那可是少峦最讨厌的人。 等等,少峦不会是故意的吧? 这个猜想还未深入,就被潘岳突然喷出的一口酒给打断了。 “你说什么,温月安她定亲了?什么时候的事?定给谁家了?” 潘岳脑中一片浆糊,情绪却如洪水般汹涌,满脸的不可置信。 程七郎被潘岳这副模样吓了一跳,怕被那口酒溅到,闪退了两步,开口道:“少峦不知吗?初一那日崔家便去温家下聘了,温家也应了,官府也有了名契,温家娘子都有未婚夫了,少峦可别去招惹了。” 潘岳两鬓突突地跳,脸色愈发难看,但还是不敢相信,艰难询问道:“是哪个崔家?” 程七郎神情古怪,有带着几分怜悯道:“还能是哪个崔家,自然是少峦最讨厌的崔宁和家。” 话音落,潘岳也不歇了,起身便追着月安消失的方向去,剩下程七郎在后面摇头叹息。 潘岳一路上都在懊恼,自初一那日同温月安说过话后,他就被母亲揪着一道去城外齐云山庆云寺礼佛,一连好几日没下山,潘岳无聊时也只能去山里打打猎,无趣至极。 刚回来便来了这玉津园,什么消息都不曾得到,哪里又会知道崔家已经偷摸下聘了! 潘岳前脚走后,一起来玉津园宴饮,顺带观赏交趾国新上贡麒麟兽的崔颐极其同窗瞧见了潘家小衙内气势汹汹的背影,皆摇扇叹道:“这潘衙内,又不知是谁惹着他了。” 崔颐淡笑,平静的面上中带着几分冷然道:“何须去理会他,跟咱们有何干系。” 崔颐自小持君子之道,最厌烦不喜之人便是潘岳这般,无规无矩,放浪形骸,朽木不可雕也。 周围人笑着附和,很快将这小插曲抛到一边。 然到了那所谓的麒麟兽园子前,崔颐却看见了方才的潘岳,只见他正如蚊虫一般凑在刚跟自己定下婚约的温家娘子身边,神情激动地说着什么。 因为有潘岳遮挡,崔颐看不见温氏的神情,不知她是以何种面目面对这个汴梁又名的风流纨绔儿。 虽是契约婚约,但也是婚约。 崔颐忽然想,难道这就是温家娘子的苦衷吗? 想到这个可能,崔颐面色更淡了,只觉颜面有损。 月安这边如愿看到了所谓的麒麟兽,是一只形状生得像犀牛,浑身长满手掌般大小的鳞片,因为和传说中的麒麟有几分像,便被唤作麒麟。 其实并不是麒麟,有个噱头罢了。 月安刚看完这只麒麟兽,就被潘岳找上了,甚至是一把扯住了她的衣袖。 “你为何要同崔家定亲?为何那日都不告诉我?” 若是能提早告诉他,潘岳定然、定然…… 潘岳一时有些迷茫,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 但被突然冒犯,又听了一堆无理取闹言语的月安已经来气了。 愤然甩开潘岳,月安板起脸肃然道:“我为何不能和崔家定亲,又为何要告知你?潘衙内别总是说些奇奇怪怪的话,平白招人误会!” 赵秀真更是个不会客气的,也帮腔骂道:“潘岳你是不是吃醉了,跑来这胡言乱语,小心我们让家中父兄参你一本,让你再被你爹揍开花!” 说完,两人默契地拉着手离开,想避开潘岳这莫名其妙的人。 潘岳想嘴上去,然一扭头,正好对上了一群进士中的崔颐。 青袍玉簪,风姿秀雅,君子高华,是汴梁所有人口中的翩翩玉郎,和他这样的纨绔子弟完全不一样。 现在更是温家的贵婿,她的未婚夫。 潘岳第一次感受到了狼狈二字,将身一扭,离开了此地。 月安回头看潘岳那厮没跟上来,心中松了口气,走出人群,看见了她刚定下的契约未婚夫。 就那么安静站立着,如白鹤立于鸟雀堆中,分外扎眼。 如今两人不仅不是陌生人,还是刚定下婚事的未婚夫妻,月安不好装作视而不见。 端着得体的浅笑,月安走到崔颐跟前,施力道:“好巧,崔郎君也在这。” 除了干巴巴地打声招呼,月安也不知能同崔颐说些什么了。 “温娘子万福。” 崔颐同样还礼,挑不出一丝错来,只神情淡淡的,月安的直觉告诉她对方似乎不大高兴。 周围几个关系不错的进士一听这便是温家娘子,探花郎的未婚妻,都识相的纷纷找借口去别处了。 赵秀真也不知何时挪到了别处,最后便只剩下了月安和崔颐二人。 没了闲杂人等,崔颐觉得有必要提醒温娘子些什么,他清浅的目光落在少女白皙美丽的面颊上,带了些自己都察觉不到的严肃训导。 “崔某有些话可能不太顺耳,但崔某觉得有必要叮嘱温娘子一句。” 月安一听,以为是什么有关于契约的大事,立即也板正了态度道:“你说便是。” 崔颐见她如此干脆,便也直白了当道:“虽然你我婚事特殊,但在外人眼中并无不同,还望温娘子端正心思,注意与外男的分寸,勿要损我崔家颜面。” 一通话听下来,月安呼吸都滞了滞,心头那把火又升起来了,双眸一瞪,直直对上崔探花那双凛然肃穆的眼眸,唇间锋芒乍现。 “《论语》言:君子有九思,视思明,言思忠,崔郎君既未看明白,也未在说话时思索话语是否忠实,便这样给我定了罪,是否有失君子风范?” “那位潘衙内的名声想必崔郎君比我更清楚,我近来也是受他烦扰,不求崔郎君出手,但也不必上来便如此揣测数落,小女惶恐至极,也担不起这样大的罪名。” “我还有事,就不同崔郎君多言了。” 月安觉得这些个男子虽然方式不同,但一个两个都是讨人嫌的,她不想再与其废话。 说完扭头便走了,也不管身后人是什么脸色。 赵秀真不知两人究竟说了什么,一回头只见好友脸色不忿,而后面的崔颐脸色更是精彩纷呈,红了又青,青了又黑,几乎是傻站在原地。 赵秀真从没见过这样的汴梁玉郎,不厚道地笑出了声。 第15章 第15章 那日离了玉津园,赵秀真才探问起了月安当时的情况,一听崔颐那番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赵秀真也替月安生气。 “一点都不意外,崔颐果然是这种刻板又严苛的,好在月安干得漂亮,骂得爽快,崔颐这种人就不能惯着,不然日后处处被他压一头,遇到什么事能被他训成孙子!” 月安深切赞同,点头附和道:“我猜也是如此,所以我必不能让他。” 被潘岳和崔颐这两个晦气的一搅扰,月安回去的路上都带着些气,然一到家,看见爹爹从潘楼给她带回来的外食,月安又忘了烦恼。 一家人又回到了之前的融洽欢快,好像先前因着婚事闹出来的不愉快是一场幻觉,烟消云散。 日暮,一家人聚在一处用饭,快结束时,忽然听得管家来报,说是崔家差人送东西来了。 温敬讶然问道:“怎么这个时候过来,都是些什么东西?” 管家黄叔答道:“仆也不知,崔家只说是他们家公子送来的,聊表心意,什么都有,笔墨纸砚、茶叶香料,锦缎布帛,最多的便是娘子家的钗环首饰。” 此话一出,一家人便心里有数了。 大约是给未婚妻的,只是顺带给他们稍带些东西。 夫妻两面上都染上了笑,看向了正悠哉喝汤的女儿,欣慰不已。 同其他人不同,月安心中非常清楚崔颐为何会有此举,大抵是白日被他说羞愧了,如今送礼赔礼道歉来了。 还好,还不算无可救药,能讲道理就还凑合。 爹娘兄嫂不懂,月安也不同他们费口舌,面色波澜不惊将汤羹喝完,将崔家送来的东西分一分,带着她那份回去了。 这些东西她都拿得,谁让崔颐不分青红皂白便诬赖人,他合该给她赔礼道歉。 夫妻两目送月安离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起来。 “咱们闺女长大了,你瞧多沉稳,当着全家人的面从头到尾脸都没红一下,不像夫人你当年,送个什么都得红个脸皮。” 林婉被夫婿这么一打趣,面上一恼,斥道:“去去去,夸月安就夸月安,少拿我寻开心。” “嘿嘿~” 温敬乐了好半天,夫妻两又拌了几句嘴才歇下。 月安对崔颐送来的东西并无太大兴趣,回到小院后吩咐仆婢将崔颐送来的物件收起来,但绿珠好奇地将其中最精巧的一个黄花梨木的匣子捧过来给月安看。 “娘子,这里面这个匣子最精致,里面的东西一定也不俗,娘子不妨瞧瞧。” 月安瞥了一眼匣子,意兴阑珊道:“那便瞧瞧吧。” 虽然崔颐送了礼来赔礼,但月安觉得还是差点意思,不如张口来得让人舒心。 绿珠打开匣子,月安朝里头看了一眼,见果然是些精巧的簪钗,不过底下似乎还压着什么。 像是信笺,月安来了些兴趣,伸手将其从玉冠梳底下扯出来。 果然是她猜的那样,还是一张印着竹叶的花笺。 打开来,崔颐那手漂亮的字便映入眼帘,跟他的脸一样让人眼前一亮。 今日之事是崔某唐突无礼,而后深感歉意,特奉上薄礼聊表歉意之万一,日后不会再有,望温娘子宽宥。 虽然不是人亲自来致歉的,但送了这封书信和礼来也算是有诚意,月安心中的怨气平了大半,懒得去记恨他了。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月安不是个会记仇的性子,但前提是这事很小,或者对方诚恳赔礼了。 “好了,将东西收起来,歇下吧,明日还要去看咱们的茶铺。” 两家的婚期也定了下来,在下月二十四,严格来说这婚期有些急了,但两家长辈私下都怕生什么变故,皆处于乐见其成的状态。 月安也并不在乎,毕竟对她来说这并不似什么正经婚事,早一点晚一点她都无所谓。 所以当崔颐递信来问她是否觉得婚期太早不妥时,月安并未表示什么不愿,崔颐才打消了劝说父母延缓婚事的念头。 爹爹也怕她觉得敷衍,哄她说是什么大吉之日。 月安不信这些,毕竟爹娘还说她和崔颐的八字被披为天作之合,月安听了直笑。 因为嫁的不是自己想嫁之人,婚事也成了一桩契约交易,月安几乎没将其放在心上,以前什么样后面还是什么样。 忙着布置她刚盘下来的饮子铺,按着自己的喜好装饰打扮,要清新雅致,又要别具风采。 月安还为她的饮子铺取了个名儿,唤作花间饮。 而她也开始整理以往自己调配出来的饮子秘方,作为饮子铺制茶的依凭。 月安观察过,她发现无论是临安还是汴梁,茶饮要么是兑了花草的,要么是兑了香药的,但几乎没有兑牛乳的。 月安在临安时曾遇到一位从北地宁边迁来临安的宋婆婆说过,那边会将牛乳兑到茶水里,再加些蜂蜜糖块什么的。 当时月安便十分感兴趣,回去大展身手,照着宋婆婆所说的那般熬了散茶,加了牛乳进去,按着自己的口味放了蜂蜜进去。 是她没尝过的味道,但滋味十分不错。 而后她又用了各种各样的花草茶做茶汤底,调出来的饮子更别致了。 带着花草香的牛乳饮子,香醇中又透着雅致的花香,清新不腻口。 趁着婚事还有段时间,月安在她的专用茶案上一边调制饮子一边记录下茶、牛乳、蜂蜜等东西的配比。 到时煎茶、点茶、花果茶、牛乳茶一起售卖,不图什么日进斗金,就图这独一份的新鲜有趣。 随着婚期渐近,天气愈发热了,原本月安还会时不时出去和秀真吃茶听戏,跑去逛瓦子,去听说书先生说些精彩的灵异故事,如今也被外头的毒日头劝退了。 婚服也被赶制出来了,是一套凤冠霞帔。 原本凤冠霞帔为宫妃专有,但若是新妇所嫁的人为进士,那便可以在婚嫁这日穿戴凤冠霞帔嫁往夫家。 为着吉祥和美的寓意,素来有新妇在婚服上绣上几针的传统,但月安不图这个。 夫婿都是假的,要什么吉祥和美。 况且她女红一般,更不想去花心思在婚服上绣花了,直接偷偷让绿珠绣上几针拿去交差了。 昼夜又是交替了五六个来回,距离婚期只有三日了。 崔家按着风俗送来了催妆花髻、销金盖头、花扇、画彩线果之类的财礼,家里也还了些金银双胜御、罗花幞头、绿袍、靴笏等物作为答礼。 还有桩更紧要的,便是铺床礼。 成婚三日前,男方家准备床席桌椅,女方家准备被褥锦帐,再遣人去男方家里铺设房奁器具,摆放珠宝首饰,以助新人宜室宜家,还有展示女方家财力的意思。 时下嫁女流行厚嫁,女方的嫁妆便是新妇的脸面,嫁妆越是丰厚,新妇在夫家便越抬得起头来。 若嫁妆稀薄,便很难不受人看低,时下风俗如此,一时难以改变,苦了嫁女的人家,一到这时候便要大出血。 好在爹爹为官多年,还是在临安那等富庶地,加上大哥从商有一手,温家并不会在嫁妆上苦恼。 唯一的女儿出阁,温敬更是上心,给出的嫁妆在汴梁都十分可观。 嫁妆一般包括几大类,田产、房契、商铺、金玉首饰、彩缎匹帛,还有最质朴的银钱。 月安抽空瞧了一眼嫁妆单子,可以说是眼花缭乱。 良田五百亩,四处汴梁地段不错的宅子,十六家铺子,三百匹锦缎,金玉首饰更是足足八大箱笼。 最朴素的银钱也陪了五千贯,其他零碎繁琐的物件便不必提了。 近到每日所需的盥洗用品,远到百年之后的棺椁,都是无一缺漏。 月安起初心疼不已,觉得为这桩假婚砸那么多东西太奢侈,但转念一想这些嫁妆到了夫家也是由自己掌控,和离后也能被自己全须全尾地带回家,便不觉得难受了。 六月二十四,天朗气清,隔着几条街的温崔两家都忙碌了起来,一个嫁女,一个娶妇。 在月安这里虽然这桩婚事是假的,但在一家人眼里却是一桩上好的姻缘,所以该有的流程一步也不会少。 比如先拜别祖先,晨起后,月安便被爹娘领着去宗祠给先祖烧香行礼,说上几句好话讨吉利。 “今朝我嫁,未敢自专,四时八节,不断香烟。告知神圣,万望垂怜。男婚女嫁,理之自然。有吉有庆,夫妻双全。无灾无难,永保百年。如鱼似水,胜蜜糖甜。” 终于念完,月安才长舒一口气,心中多少有些忐忑,因为她这桩婚事并不诚心,甚至还耍了些虚假的小手段,先祖若是得知,怕是也得骂她几句。 但她也是没法子,非常时期只能行非常手段了。 祭告完先祖,距离崔家迎亲队伍到来还有些时间,月安在妆娘的巧手下涂脂抹粉,盛妆打扮。 月安知道新娘子这个时候应当是很娇羞甜蜜的,尤其在外人眼中她还嫁了那么一位才貌双全的玉郎,应当笑得更开心才是。 但这对于月安来说皆是虚无,再好的东西,不是她想要的,便一文不值。 就好比她此刻就想吃蜜橘,但别人非要给她塞荔枝这金贵东西,实在是浪费。 因为早起,月安有些困倦,加上没什么好心情,她下意识木着一张脸,唬得妆娘以为自己哪里没做好,上的妆新妇不满意,下手愈发小心翼翼了。 月安注意到了,心下叹气,想着接下来说不定要被更多人瞧,自己不能木着脸,硬是挤出了几分笑来,装作娇羞甜蜜的模样。 妆娘这才松了口气,安心上妆。 崔家门口,迎亲的队伍也出发了,抬花轿的抬花轿,奏乐的奏乐,更有仆从在左右拿着花瓶、灯烛、香球、妆盒、裙箱、衣匣、清凉伞等物品,浩浩荡荡往温家去了。 最惹眼的,便是队伍前骑着高头大马的新郎官。 时下国律并不强制规定成婚时的婚袍该是何种,但风俗传统为其定下了大致的规矩。 若为平民,男子则一律遵循前朝服大红色,若为官员,则首选官袍,穿戴长翅幞头,上簪红花。 崔颐今日便一身绿色官袍作婚袍,头上所簪那朵红花使其冰清玉洁的面容都透着三分艳丽,清艳绝伦不过如此。 第16章 第16章 汴梁的玉郎娶妻,不知愁煞了多少小娘子的芳心。 于是这一日,当崔颐身穿婚袍跨马迎亲过街,街道两侧不知多少小娘子痴痴望着,愁眉不展。 对许多娘子而言,她们并不会认为夫婿重规矩是什么缺点,甚至会认为这是君子之姿,称赞仰慕。 眼见着这位玉郎骑上了高头大马成了新郎官,但迎娶的并不是自己,多少娘子遗憾叹息。 迎亲队伍穿过州桥和东御街,很快抵达了温家所在的丽春坊,看到了门口那棵高大的广玉兰树。 六月末,玉兰花早已凋谢,只剩下满树枝桠。 队伍的乐师再度奏起乐,向女方家宣告到来。 作为新郎官的崔颐也在此刻依着规矩下了马,准备如天下所有娶妻的新郎官一样过五关斩六将,赢得美人归。 而温家人早已准备好拦门,温家三位公子堵在门口,一展自己所长来考校这位探花郎妹婿。 温淮安从商,精通算学,但恰好崔颐是太学上舍生中的一等生,算学律学也囊括在内,自不必说多么出类拔萃。 到了温景安这里就不必说了,两人同为今科进士,考校的东西便是两人最擅长的诗词。 两人你来我往,辞藻华美,层出不穷,不仅两人尽兴,周遭看客也过足了瘾,掌声喝彩几乎从未停过。 “妹夫果真不负一甲之名,为兄甘拜下风。” 崔颐拱手,谦虚客气道:“舅兄也不遑多让,才气斐然,委实过谦了。” 于崔颐而言,如温家二公子这般才德君子才值得结交一二。 这桩婚事父亲有一点说得没错,温家书香之家,门庭兴旺,正因为是地方升迁上来,门第才更简单清贵,于崔家而言是一门上佳的姻亲。 崔颐想过,若他心中无挂碍,那这门婚事他自当听从父母之命绝不违逆。 可世间不是所有事情都能按着自己的心意来的,为此他只能另辟蹊径。 尽管这个法子违背了他十几年来的规矩和认知,但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过了温家两位舅兄的关,只剩下最后一位三舅兄,崔颐看过去,目光在那张和温氏酷似的面容上顿了顿。 因为是龙凤胎,兄妹两生得极像,不过这张脸在温氏身上是明艳灵动,但在温曜安身上便有些精致秀气,好在温曜安气度英武爽朗,便不会显得女气。 这位三舅兄看样子是擅长武道,上来便要与他比划射术。 大公子温淮安觉得探花郎妹婿瞧着不是个精通武艺,便小声提醒三弟道:“记得小妹说的,莫要太刁难咱妹夫。” 当时小妹叮嘱出这话时,一家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一个接一个地调侃小妹。 但小妹出乎他们意料的稳重,脸皮都未曾红一下,人淡定极了,三兄弟刮目相看。 事实上,月安说这番话并不是什么心疼郎婿,只是她不想在无意义的事情上浪费时间,快点被迎走她也好走完流程歇歇。 温曜安听着大哥的叮嘱,笑嘻嘻道:“知道了知道了,不会将咱们妹夫如何的。” 然出乎意料的,这位瞧着清瘦文弱的崔探花射艺居然并未落于下风,让温家人尤其是温曜安刮目相看。 “是我小瞧了妹夫,还以为妹夫这样的读书人不善于此道,惭愧惭愧。” 温曜安面上多了几分欣赏,笑吟吟道。 崔颐面色波澜不惊,神情清淡道:“舅兄过誉了,宁和幼时身体不好,双亲便让宁和学习骑射剑术,便略懂一二,何况射术也是六艺之一,自当学习。” 温曜安暗自撇了撇嘴,心道不愧是汴梁的六艺君子,真是刻板标准。 过了温家人的关,崔颐被簇拥着入了门,先是去向丈人和丈母行大礼,温敬和林婉夫妻两看着这位优秀的女婿,脸都笑开了花。 “贤婿快请起!” 温家早已备好酒礼款待崔家人,并撒些市利钱,夫妻两便允准女婿去催迎望舒院的女儿了。 有官品的新郎官着官袍作喜袍,到了新妇这边便要穿着深青色的大袖连裳,配以凤冠霞帔。 穿上婚服,妆容也早已完毕,月安等得无聊,跟秀真不知说了多少闲话,正想着不如让厨房送些果子来吃时,就听到催妆的乐曲声靠近了,然后便是绿珠满脸兴奋跑来说新郎官来了。 一屋子人立即躁动起来了,月安看着绿珠激动得红扑扑的面颊,觉得今晚有必要同这小丫头说说真相。 那日同崔颐立下契约虽然带上了绿珠这个心腹,但月安只是同绿珠说有了两全的法子,绿珠在外头并不知她和崔颐说了什么。 日后她们主仆得在崔家长住,绿珠真将崔探花当成姑爷就有些不方便了。 因为要让新郎官念催妆诗催请新妇,乐曲声停了下来,再然后便是大嫂让崔颐念诗催妆的笑语声。 对月安来说,若外头那个真是她的亲亲郎婿,月安自然是有情趣听对方念上几首好听的诗词,然后再羞答答地出去。 很可惜外头的不是,月安也心情听崔颐念什么催妆诗,反正都是虚假的东西,不若快些掠过去,两人都松快些。 不劳喜娘动手,月安将一旁的销金盖头拿来遮在了头上,催着绿珠道:“快些扶我出去吧。” 一屋子人都被新妇急不可耐的反应给弄得愣了一下,随后都掩唇轻笑起来,喜娘更是打趣起月安来。 “看来小娘子果真满意极了郎婿,真是一刻也不愿等呢!” “既如此,那还等什么,快送小娘子出门!” 月安扶着绿珠的胳膊踏出了房门,当崔颐看见她时,他准备好的第一首催妆诗都未曾念完,就那么卡在喉咙里咽下去了。 耳畔尽是喜气洋洋的笑语声,都在打趣他,尽是些新妇十分欢喜他的话语。 崔颐想说不是这样的,这是桩十分荒诞的婚事。 然新妇已经被搀扶到了跟前,崔颐收了纷乱的心思,与新妇一道去了前堂拜别丈人与丈母。 虽然隔着盖头,看不见闺女的面容,温敬一想到闺女这就要嫁到别人家做媳妇,不能日日承欢膝下,心里立即就难过起来。 林婉余光瞧见了,怕丈夫大喜的日子失态,趁着人不注意推了他一把小声道:“庄重些,别让人看了笑话。” 温敬这才端正了姿态,开始进行辞别时的训话。 “如今你既嫁去崔家,日后牢记居家端正,必敬必戒,自重自省,不可辱没门楣。” 林婉也跟着道:“既入夫家,要孝敬公婆,侍奉夫君,温良恭简,绵延后嗣。” 盖头下,月安神情木然,尽管知道爹娘嘴里这些话都是时下的规矩,但她听着还是脑瓜子疼。 “是,女儿知晓。” 烦躁归烦躁,月安还是老老实实应了一声。 谁知这一声让爹爹失了态,月安隔着盖头似乎都听到爹爹好像哽咽了一声。 月安忽然想起,可能这对于她来说不是什么正经婚事,所以心中无波无澜,但其他人可不那么觉得,尤其是爹娘,在他们看来,今日就是她的出阁之日,不出意外日后都会生活在崔家,故而伤情。 也不管其他了,月安盖着盖头,上前一步宽慰道:“爹娘莫要难过,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一年而已,不会在崔家过一辈子,等她将瞿少侠等回来,她会将人招赘在温家,日后自有相伴的好日子。 然温敬和林婉不知她心中的小九九,以为女儿是在说三日回门,整理好心情笑道:“好,我和你娘便等着月娘回来了。” 崔颐在一旁看着一家人的伤情,他觉得此刻自己应当说些什么,尽管因为契约的缘故他不算什么正经夫君,但于礼来说他得开口。 “丈人丈母放心,宁和自会善待妻子,琴瑟和鸣,举案齐眉。” 月安隔着盖头扭过去瞧了崔颐一眼,觉得这人实在会做表面功夫,她由衷佩服。 辞别了双亲,月安随着崔颐出了家门,眼前红艳艳的一片,在这大热的天差点给月安晃晕了。 选在这个时节成婚就是倒霉,光凭这天气便称不上是什么良辰吉日,快要热死她了。 坐进花轿,月安心里碎碎念着。 给了抬花轿的轿夫喜钱,月安就在花轿里开始晃悠了起来。 崔颐这个新郎官将新妇接回,大街上又是聚了不少人凑热闹来看,不仅是花轿后那丰厚可观的嫁妆,他们听闻温舍人家的小娘子貌美多姿,想着能否一饱眼福。 迎亲队伍经过潘楼,二楼的栏杆处,潘岳提着一壶酒撑在那,双目已然醺醺然。 他面色冷沉地看着下方红艳艳的长龙,只觉得刺目。 “不过一个小娘子罢了,嫁了便嫁了,有什么稀奇的,我再换一个便是。” 又是猛灌了一口酒,潘岳冷哼着呢喃道,扭头回了雅间,不想再看这让人烦躁的一幕。 不知在花轿里晃悠了多久,就在月安快要被晃睡着时,花轿渐渐停下,绿珠说话了。 “娘子,崔家要到了!” 月安一个激灵回了神,将自己的瞌睡赶了赶。 几息过后,花轿稳稳停下,月安记得流程,似乎马上要有个进门前要吃夫家饭的规矩。 果然,月安静坐了几息,就看媒人端了一碗饭进来,口中念着:“本宅亲人来接宝,添妆含饭古来留。小娘子,开口接饭。” 月安觉得这项流程有点傻,但奈不过这便是婚仪习俗,她浅浅吃了一口,媒人将饭端了回去,这才将自己搀下来。 阴阳克择官也在此刻向门口撒着谷豆,据说这项仪式可以压住“青羊、乌鸡、青牛”三煞,三煞在门,新人不能进去,不然对家中长辈不利,还会影响子嗣。 谷豆撒完,三煞自动避开,新人进门后才可平平安安。 月安踏着崔家接连铺就的毡席上,毡席一个接一个地被铺在前头,一直延续到屋内,象征着传宗接代,香火延续。 月安抬脚从马鞍上跨过去,终于到了屋子里,她依着媒人的指引坐在了床上,称作“坐富贵”。 温家随行的人喝过崔家准备的三盏酒后就急匆匆地打道回府了,大门都未入,这也是一道规矩,叫做“走送”。 自打月安进了屋子坐在床上,身畔的新郎官崔颐便离开了,进行他所要进行的规矩。 月安无聊地顶着盖头在床上坐了半晌,终是等来了崔颐引她去进行接下来的流程。 只听喜娘换了一声崔翰林,月安一改歪歪斜斜的坐姿,直起腰来。 眼前很快多了一双黑靴,一只修长洁白的手递来同心结的一头,示意她拿起。 “我们走吧。” 清越如山泉叮咚,透过艳红的盖头流进月安心中,让她原本燥热的心沁凉了下来。 “嗯。” 月安轻轻应了一声,心中没有新婚的喜悦和局促,只有满心宁静。 月安伸手,素白的手指攥住了同心结,崔颐手中槐简上挂着另一头,两人各执一端,崔颐倒行着,牵引着月安走出房间,一步步走向正堂。 耳畔媒人念着喜庆吉祥的诗词,热闹极了。 步入正堂,月安同崔颐立于堂前,崔家选出的全福妇人用机杼挑开了月安头上的盖头。 满目的艳红乍然消散,月安不适地眨了眨眼睛,迎向了满堂宾客。 “好俊俏的新妇,满汴梁怕是也寻不出几个来,宁和好福气啊!” “瞧两人站一块多般配,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月安从小到大便收到过无数长辈于外貌上的夸赞,今日大婚,娘说给她选的妆娘是全汴梁最好的,月安相信她今日一定比平时更好看,所以在听到满堂宾客赞扬惊叹时并不意外,只是装出羞涩的模样。 但听多了月安只觉得尴尬,这些人也真是的,这么会夸,不要命了。 与满堂宾客不同,崔颐神情淡然,只在开始瞥过来一眼,便神色正经地目视着前方双亲,只牵着红绸的手紧了紧。 他知温氏貌美,却不想今日如此耀目。 第17章 第17章 月安先前见过徐夫人,今日算是第一次见爹爹这位故友崔尚书。 崔尚书的身形同崔颐相似,都是那种清瘦挺拔的类型,父子两浑身萦绕的气息也相似,都是清冷雅致的腔调。 不过崔尚书更老成持重,崔颐要清俊稚嫩些。 崔尚书和徐夫人皆微笑着看着合心意的儿媳妇,神情慈和温雅。 月安依着规矩同崔颐向崔家长辈行礼,又进行了繁琐漫长的家庙祭拜。 在别人家的家庙祖先面前,月安更心虚了,甚至都不敢抬头去看崔家的祖先牌位。 偷偷瞥了崔颐一眼,月安好奇崔颐会不会跟她一样心虚,但看到的只有对方肃穆镇定的面容。 果然是个修身养性多年的儒礼君子,这样的时刻看不出一点心虚,跟真的一样,真是沉得住气。 到了这一步,婚仪的流程便到了尾声,到了新人同回新房结发的时候。 这一趟月安和崔颐的位置对调了,月安在媒人的指引下用同心结牵引着崔颐倒行回去,进行夫妻交拜礼。 别的夫妻两两扯着同心结回去都是羞涩,到了月安这里只剩下尴尬。 似乎还只有她一个人尴尬,月安偶尔抬眼看崔颐,人家就好像在进行什么祭祀礼仪般肃穆沉着,看不出旁的情绪,就像块木头。 真无趣。 月安心中腹诽,连成婚这样大喜的日子都这副表情,实在是太让人扫兴了,好在她不是真与他做夫妻的,不然大婚之日都没意思。 若是心思敏感些的娘子,怕是要被崔颐这副脸色给怄住。 脑中乱七八糟想了一通,却不知就在她低下头将目光落在手中的红绸上时,原本端端正正目视前方的崔颐垂下目光,那双清寒明澈的眸子凝在了小娘子百无聊赖的面颊上,眸光忽闪。 “快结束了,再忍忍便好。” 鬼使神差地,崔颐开口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媒人都未能听清,只以为是新婚小夫妻说悄悄话呢。 正在出神发呆的月安忽然听到崔颐冷不丁来一句,思绪被打断,人也惊了一下。 “哦,好。” 月安不知崔颐为何会冷不丁地来这么一句,愣愣地回了一句,干巴巴的像是冬日里放了好几日的馒头。 月安神思游移的状态也被崔颐看在了眼中,他抿了抿唇,一股莫名的郁气萦绕在胸腔,半晌挥之不去。 “专心些,当心脚下……” 崔颐这人好像有张晦气的嘴,话才说一半,月安就被砖缝给绊了,人踉跄了一下,眼看着就要摔。 千钧一发之际,月安精精准无比地搀住了绿珠的胳膊,将自己踉跄的身形稳住了。 再一抬眼,就看见崔颐飞速缩回去的手,神情有些不自然。 月安就当没看见,若无其事地讪笑道:“多谢提醒,我省得了。” “嗯。” 崔颐面色淡下来,再度恢复成先前雷打不动的沉着肃穆。 终于到了新房,月安可以将自己安放在床上,任由礼官在耳边念着撒帐吉利话,还有身边乱七八糟的铜钱、杂果、糖、花瓣。 “切以满堂欢洽,正鹊桥仙下降之辰。既遂永同,帏宜歌长,寿乐是夜也。” 几片花瓣落在了身上,月安兴致缺缺地听着礼官念着撒帐词,很快迎来了结发与合卺。 礼官拿着金剪过来,在月安满心抗拒的情绪下剪下了她一绺头发,然后又剪了崔颐的一绺。 对方仍是不辨情绪,看不出情愿还是不情愿。 眼瞅着礼官将两绺头发绾在了一起,装进鸳鸯锦囊中,月安一双眼睛转了转,想着等人都走了她再将锦囊从枕下摸出来。 合卺酒杯底用红绿同心结绾住,象征着夫妻合二为一。 不是自己心中想要的郎婿,月安自然也不想同崔颐行什么合卺礼,想来崔颐也是如此,不过两人此刻都不能推拒罢了。 “玉女朱唇饮数分,盏边微见有环痕。仙郎故意留残酒,为惜馨香不忍吞。” 礼官念着暧昧又亲昵的合卺诗,月安压下心中尴尬,就当没听到。 崔颐拿下她头上带着的花,她解开崔颐身上的绿抛纽,仪式便彻底完毕。 礼官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新婚夫妻,明明是最该甜蜜羞涩的新婚之日,两人却一个比一个正经。 小崔探花这样还不算稀奇,他本就是这样一副拘束板正的性子,然温家娘子也正经成这样就少见了。 做了这么多次礼官,见到的新人,尤其是新妇几乎都害羞得跟个什么似的,全然不是温家娘子这般,跟没事人一样。 怪不得能做夫妻。 仪式完毕,崔颐作为新郎官却还有事情忙,被礼官请至中堂陪酒,答谢今日到场的亲朋好友。 月安则彻底解脱了。 崔颐人一走,房门一阖,月安立即松了筋骨,也不管脑袋上还有冠子,拂去了锦褥上杂七杂八的东西便是往下一躺。 “累死了!” 今日起了个大早,又一直忙碌到现在,要进行的礼仪规矩繁杂,月安向来是个懒散的,撑到现在身上哪里都酸。 尤其是脖颈,顶了那么久的冠子,月安早受不了了。 一见绿珠关上门过来,月安立即让她给自己的冠子取下。 “姑爷还没回来,娘子这样是不是有些欠妥?” 绿珠说得没错,寻常人家结亲,新妇须得维持着这身凤冠霞帔等到夫君归来才合仪礼。 但月安和崔颐可不是什么正经夫妻,逾矩便逾矩了,只要外人不知便可。 月安想着是时候跟绿珠通个气了,以免日后闹出些尴尬来。 “无碍,照着我的话便是,我正好有些话要交代与你。” 绿珠乖巧上前,一双灵巧的手开始拆解婚冠,月安也开始将她与崔颐立下的契约娓娓道来。 话说完的时候,月安冠子也被卸了下来,绿珠满面惊愕道:“娘子也太大胆了,这法子也太凶险了,若是被崔翰林或者崔家相公知道那可如何是好?” 月安拿起妆台上的紫檀木梳子递于绿珠,这是她嫁妆中的物件,是她用惯了的东西。 “不会,这事本来就只有我和崔颐知道,如今加了一个你,咱们三人不说,没人会知道。” 绿珠想想也是,尤其知道娘子如此信任她,更是点头表态道:“也是,奴婢定会管住嘴,决不让第四个人知道!” 月安满意地点头,嘱咐道:“所以日后在外人跟前做做样子便好,别真将崔颐当成姑爷了。” 绿珠点头,然又泛起了些忧愁,同月安嘀咕道:“虽是说好了的,奴婢觉得娘子还是得留些心,奴婢可是听春蝉姐姐说了,男人可贪心了,说不准会贪图娘子的美色,想要齐人之福,最后毁约不让娘子走。” 绿珠的担忧不无道理,但月安最不担心这个,笑着道:“别的男子可能会如此,但崔颐不可能,世间再找不出第二个如他这般的木头君子了。” “而且别忘了,他心里可是藏着人的,为了心上人都愿意违背礼法与我立下这么一桩契约,可见他的心意不亚于我。” “各有所思,各有所需,皆大欢喜。” 绿珠越听越觉得娘子的话有道理,不再多言,专心侍候起来。 卸了冠子,六月末的天气炎热,捂了一身汗的月安又去浴身,临进去前让绿珠去传饭。 折腾了这么久,她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崔家的厨子手艺尚可,但做的几乎都是汴梁菜式,月安更喜欢江南菜,用饭时候想着等回门时候从家里带个厨子回来,让她在崔家这一年嘴巴也不受罪。 前堂宾客还未散去,崔颐面色薄红地应付着前来敬酒的客人,思绪时不时会茫然。 耳畔听着此起彼伏的恭贺话语,崔颐只觉得无比诡异。 最诡异的便是今日这桩婚事,虚幻如水中月,镜中花。 按理说他寻到了一个折中的法子应当高兴,轻快,但实际上他并没有这样的感觉。 崔颐只觉得自己好像抓空了什么。 本该落于自己掌心的东西,却提前溜了出去。 以至于今日的婚仪十分荒唐,如同笑话,他难能体会别人口中小登科的欢喜。 他是不是不该这样做? 觥筹交错中,崔颐心中忽然冒出了个这样的念头。 …… 六月末,家家户户都用起了冰,不仅是屋子四角摆满了一个个冰鉴,挨着主人休息的床榻边更是不会遗漏。 有了这些冰,月安舒服了许多,换上了干爽的寝衣,饱饱地用了晚食。 想着待会崔颐会回来,她还有要紧事要同他商量,两人少不了要同处一室,她得注意些自己的穿着才行。 毕竟不是真夫妻,真穿着单薄的寝衣在人跟前晃不合适,月安在崔颐来前换了一身得体的衣裙,等入睡了再换回寝衣。 至于日后的相处之道和这道契约的稳固,正是月安即将要同他商议的。 换好衣裙,月安将枕下装着两绺头发的锦囊摸出来,仔细辨别拆解了两人的头发,分别装开了,让绿珠放进妆台的抽屉里,想着待会将崔颐那份给他。 她想结发为夫妻的人可不是崔颐,同理,崔颐也是如此。 没一盏茶的功夫,就听外面传来了动静,月安让绿珠将她随身嫁妆箱笼中的那个黑色小匣子拿过来,她人在书案前落座。 房门嘎吱一响,少年郎清瘦但挺拔的身形映入眼帘,然后便是对方因为酒水而晕红的脸。 “去厨房端碗二陈汤来。” 今夜要谈的事十分要紧,月安不希望对方糊里糊涂的,二陈汤可醒酒清神。 “多谢。” 说不意外是假的,崔颐没想到进门还会得到温氏的关怀,尽管只是一碗二陈汤。 以往只有母亲会如此待他,如今多了温氏,崔颐只觉得陌生又新奇。 心中微烫,他道了声谢,走了过去。 心神回拢,崔颐才发现自己刚刚忽略的事,温氏身上的凤冠霞帔没了,换做平日的衣裙,鬓发微湿,空气中也残留着饭菜的咸香味。 崔颐眉头一蹙,不悦道:“未等我回来便沐浴用饭,这不合礼数。” 并没有什么斥责的话语,语调也没什么起伏,但月安知道他又要开始了。 尽管认识不久,但月安已经领教过这人有多古板,事有多多了。 挥退了多余的下人,只留下绿珠一个,月安笑意不减,随性道:“哪里要为一点虚礼为难自己,那岂不是太傻了?” “何况咱们又不是什么正经夫妻,何必去为这些小事较真。” “崔郎君说是与不是?”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而且这番话崔颐也无法辩驳,他看着小娘子笑吟吟的面容,若他还揪着,倒像是他较真了。 无奈,崔颐沉默了几息,只得回了句言之有理。 “崔郎君请坐,我有事要同你商量。” 恰好此时二陈汤也送来了,崔颐一口饮下,在月安对面落座。 “温娘子要同崔某说什么?” 潘楼那日的话语仍旧萦绕耳畔,崔颐记得温氏说过,自己不必对她负夫君的责任,她也不会尽妻子的义务。 所以,大概,按着崔颐的理解,今夜应当不会有洞房花烛夜,更没有什么夫妻间的周公之礼。 虽然这样推测着,但进门前,崔颐还是难免紧张,怕是自己想错了。 所以当温氏开口时,崔颐十分好奇她将要说的话。 只见她那婢女捧出来了一个匣子,放在书案上,温氏笑着打开,取出了里面两张布满了墨迹的纸张。 还是桃花笺。 上面是比花笺更清秀漂亮的簪花小楷,一眼看过去让人赏心悦目。 崔颐的字很好,自小也是勤于书法,也一向欣赏有一手好字的人。 他下意识想开口称赞一句,但唇还未张开,对方便抢了过去。 “崔郎君还记得那日我们在潘楼立下的契约吗?我并非怀疑崔郎君的德行,只是觉得既是契约,那便应当有契书才更合规矩。” “我在家草拟了一式两份,崔郎君还请看看,若有不合适的地方咱们再改一改。” 崔颐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份契书上,有些愣怔。 他压根没想到温氏还特地准备了契书,十足的商贾做派。 这本没什么,但若是将货物换成婚姻,便有些荒诞怪异了。 崔颐觉得心田中两股思绪在纠缠,但最终是那缕荒诞的思绪占据了心田。 自打遇见了温氏,他见识太多怪诞了。 一目十行,崔颐几息间将纸上的内容扫进了眼,思索起来。 跟上回在潘楼说得大差不差,两人做个表面夫妻,在外人面前维持好基本的体面,但私下里无需尽夫妻责任义务,井水不犯河水。 一年后和离,若有计划外的变动也可提前。 然后就是平妻…… “为何是三月后助平妻进门?” 月安一瞧他那脸色,还以为是嫌自己定的时间太慢了,她无奈解释道:“这已经是最快的时间了,凡是体面人家,须得娶妻一年后方可迎新人入门,念着她是平妻,你我又不是正经夫妻,我便将其缩短至三月,已是最快的了。” “且先不提三月你爹娘是否情愿,我爹娘见你娶平妻必定恼怒不满,因为我爹娘真将你当女婿,不过我会努力稳住他们。” “再快便有些困难了,崔郎君想一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崔颐面色有些黑沉,不过并不是月安想的那回事。 “温娘子误会了,我是觉得时间快了些。” 崔家家风是男子年过四十而无子便可纳妾传承后嗣,若他不必追寻道义,只要他所娶的妻子在他四十岁前给他诞下男丁,崔颐便会如父亲那般只他母亲一个。 这样家宅清净,他也不必分神去应付多个女子,他觉得甚好。 但如今这桩婚事来得荒唐复杂,他只得暂时抛弃以往的规矩,舍小为大。 然一看到三月迎平妻,崔颐下意识还是觉得快了些。 再转念想想,眼前的妻子不是真正的妻子,他也确实不能让平妻等个几载再进门。 虽然快了些,但也说得过去,因而沉吟了几息又道:“崔某无甚意见,就按着温娘子的契书来吧。” 月安听他说快了,露出意外的神色来,她还以为崔探花恨不得越快越好呢。 还算是个体面人。 松快地笑了笑,月安继续道:“那行,若无异议,咱们便在契书上签字画押吧。” 拿出早早备好的笔墨印泥,月安自己现在两份契书上干脆利落地签名画押完毕,然后将契书推到崔颐面前。 “崔郎君请。” 崔颐目光凝在契书左下落笔精巧秀气的名姓,忽而抬头瞥了一眼,没忍住道:“温娘子当真是奇人。” 说完,也在两份契书上落了名姓和指印。 目的达成,月安只当崔颐是在夸她了,笑呵呵地拿走其中一份,留下一份。 “如此便好了,契书一人一份,崔郎君收好自己那份便是。” 崔颐神情清淡地点了点头,将契书折好放入了衣袖中。 月安将手头的事忙完,便想起了被她分开收起来的头发,同崔颐说了一声稍后,她便去抽屉中将那只鸳鸯锦囊取出来递予崔颐。 “这里只有崔郎君的东西了,还是交由崔郎君保管吧,日后留予佳人。” 崔颐认出了这是刚刚装着两人一绺发丝的锦囊,将话入耳,无需去瞧,崔颐便知温氏已经取走了自己那绺。 崔颐不得不承认,温氏当真是个界限清晰的盟友,连他都未曾想到的,温氏却都一一想到了。 “嗯,温娘子心细如发。” 将锦囊收下,崔颐似感慨似称赞,淡声道。 大事谋定好,接下来便是眼前的洞房花烛夜该如何应付过去。 第18章 第18章 月安觉得,只要自己人不回家往爹娘跟前碎嘴子,爹娘都绝对不会知道她和崔颐有没有洞房。 而崔家这边她更不在意了,那都是崔颐的事。 所以月安没打算在这事上故弄玄虚作假,而且出嫁前一晚月安从娘的那些让人面红耳赤的教导中得知新婚夜的帕子上不止是有血,还会有别的脏污。 月安觉得她应该伪造不出来,那不如什么都不做。 两人谈完了正事,各自安静了下来,自然便听到了院子里的虫鸣声。 一阵一阵的,仿佛在提醒两人今夜该如何安排。 在这样的事上,月安不喜欢逃避,她看着四下一片喜庆艳红,大方开口道:“既不做真夫妻,那宿在一起也不妥当,不知崔郎君如何想的?” 这里是崔家,不是月安的地盘,决定只能让崔颐来做了。 而且月安相信,崔颐会给她一个满意的答案,毕竟又不是她一个人有二心。 果然,崔颐沉吟了片刻,点头道:“崔某确实不可冒犯温娘子,不过新婚夜抛下新妇独寝不合规矩,传出去也是风波不断。” “这样吧,今夜崔某暂且于新房中榻上过夜,不知温娘子能否接受?” 今夜崔颐若是出门去,明日崔家上下便会传遍了,虽然月安并不在乎这个,但总是会带起些非议。 崔颐的考量很妥帖,饶是月安不喜他这般的性子,有时也不得不赞同他的品性高尚。 “那便有些委屈崔郎君了。” 月安自然不会有什么异议,不然难道让她睡榻? 不委屈自己,只得委屈一下崔颐了。 嘴里说着客气规矩的话,但面上的神情却是一点看不出客气,尽是对他这个提议的满意。 崔颐目光在小娘子灿笑的面颊上掠过,面色怪异道:“无碍,温娘子无异议便好。” 说完,崔颐也不拖沓,从柜子里抱出新得被褥铺就在窄小的榻上,人进了浴房。 月安目送崔颐步入浴房,人飞快地钻到了床上,放下了床帐,换上了轻薄凉快的寝衣。 她要安睡了,至于崔颐如何就不关她的事了。 又不是什么正经夫妻,何况月安本就不是喜欢伺候人的性子,任凭他是什么人。 隔着帐子,月安开始迷迷糊糊,隐约间听到外面的细碎动静,月安也懒得去管。 今日可将她累了一通,明日还得早起去堂前拜舅姑,她要好好歇息才是。 因而只是翻了个身,月安又沉沉睡了过去。 崔颐浴身出来后,四下只有灯火幽微,与方才他在前堂的喧闹截然不同,显得冷寂凄清。 哪里像个新婚之夜。 崔颐瞥了一眼围得严丝合缝的床帐,自觉地这一切太过匪夷所思。 灭掉灯火,只留下幽微的一盏光亮,崔颐躺在榻上,看着昏暗的四周,心中情绪翻涌。 官家按律给了他九日的婚假,虽说明日不必去上职,但要陪同新妇去堂前拜舅姑,崔颐也早早睡了。 这夜,崔家备水准备传唤的婆子一直未等到动静,等了半宿见新房灯火幽暗静谧,嘀咕了几句也耐不住睡下了。 …… 翌日,天色晴明,鸟雀啾喳。 月安认床,这一夜睡得不算踏实,做了许多零碎的梦,五更时分好像还醒了一次,对着满屋寂静发了一会怔又睡着了。 在睡觉上月安一向是个随性所欲的主儿,但今日要去堂前拜舅姑,她白日便叮嘱了绿珠记得提早喊醒她。 起身的时候,崔颐早没了踪影,屋内只有绿珠和前来侍奉的婢女。 “崔…呃夫君呢?” 下意识就想提崔颐的名,一抬眼扫到崔家这些个仆婢,舌头一扭立即改口了。 如契书里提前说好的那般,在外人跟前她和崔颐还是夫妻,不能露馅。 绿珠意会,一边为娘子穿衣一边道:“翰林早就起了,见娘子还睡着便去隔壁偏房洗漱去了,如今在院中练剑。” “练剑?” 没想到崔颐瞧着清瘦文弱的模样居然习剑,倒是月安小瞧了他去。 新婚第一日,新妇皆要打扮得鲜亮些,虽然这桩婚事不正经,月安还是会跟从这个风俗,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过去。 藕粉色的抹胸,下系天水碧的百迭裙,腰系莺黄色绶带,佩白玉玦,外罩朱红色褙子,鹅黄帔帛。 发髻上也妆点得华丽些,让绿珠给她戴上了成婚前新做的莲花冠。 白玉雕琢成莲花状,莲花玉冠周围簪各色鲜花绢花,色彩妍丽。 于眉心贴珍珠钿,勾画月棱眉,点上颜色嫩红的口脂,两腮淡淡打上些胭脂,便是大功告成了。 月安走到廊下透气,自然也就看见了院中舞剑的崔颐。 不再是昨夜清艳的喜袍,习剑锻身的他换了一身竹青色的窄袖衣袍,衣饰简单清爽,衬得其身姿挺拔颀长,行动间潇洒飘逸。 因为是剑,这不免让月安想起了瞿少侠,那夜他执剑风流的模样。 这样想着,月安不免入了神,唇畔也多了三分笑,不仅是周围的仆婢注意到了,就连正练剑的崔颐都感受到了那股强烈的视线。 剑招毕,崔颐挽出最后一个剑花,收剑朝着月安这边走来。 “夫君。” 月安这才醒过了神,余光瞥见周围尽是崔家仆婢,笑吟吟地唤了一声。 崔颐恰好此时踏上台阶,猝不及防听到这么一声,他脚下踉跄,险些没踏稳。 十八年来人生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唤他,崔颐觉得陌生的同时又生出几分古怪的新奇感来。 小娘子鲜妍明媚,实在让人难以忽视,崔颐多看了两眼,沉神应道:“嗯,我先去浴身,你让厨房传饭吧。” 崔颐将长剑置于剑架上,拿起换洗的衣物便要进浴房,月安随口道:“夫君可要侍候?” 没成婚前,崔颐有长随近身伺候,就好比书玉,但屋里多了个女主人,书玉就不便常伴在侧了,只有得了允准才能进入房内,浴房更是不许。 没了长随近身侍候,按着规矩应当是她这个名义上的妻子,但月安可没法伺候他,便想着给他指一个侍婢进去,也算是她仁至义尽了。 崔颐脚步一顿,回头诧异道:“你不方便吧?” 不仅是在说她月安刚打扮好的一身行头不方便,更是说两人之间不方便。 月安愣了一瞬,知道崔颐是误会了,浅笑道:“确实,所以要寻个丫头进去侍候,夫君意下如何?” 崔颐敛去多余的神情,又变作了那副冷清模样,婉言拒绝道:“不必了,我不习惯婢女近身,自己就好。” 话毕,崔颐径直入了浴房。 既如此,月安也随他去了,不过心道嘀咕了些什么。 倒是个洁身自爱的郎君,不错。 夫妻两交谈完毕,见自家公子不出意料的拒绝了,婢女中有个柳叶眼、模样俏丽的丫头暗暗露出失落的神情。 公子不女使近身伺候,所以未成婚前院中都是婆子小厮,任她生得再俏丽、心思再活络也无从近身。 如今少夫人嫁来了,夫人专门拨了些丫头过来伺候,她紫菱便是其中一员。 本就怀着些飞上枝头去攀高枝的小心思,方才一听少夫人竟要她们去浴房伺候公子,她当即心潮澎湃。 可惜公子拒绝了,害她白欢喜了一场。 崔颐出来的时候,饭菜刚摆好,月安看了一圈,发现几乎都是些口味清淡的菜肴 粥都是最清淡的白粥,放点酱菜算是唯一的滋味了。 月安虽生在鱼米江南,但口味上比旁人要重一些,嗜甜嗜辣,没滋没味的饭菜她只有病了才用。 然崔颐吃得津津有味,眼下还有事,月安便不打算挑拣了,也埋头用了起来。 月安用饭一向慢悠悠,几乎每次都是家里最后一个吃完的,若是放在百姓家,怕是得永远当那个洗碗的人。 偏生崔颐用饭还极快,大概月安的粥才吃了一半,那边崔颐便已经擦手拭唇了,姿态不言而喻。 “你怎么用饭这么慢,若是读书时似你这般,怕是要比旁人少读百卷书。” 崔颐动作利落地将湿巾子往铜盆里一抛,语气称不上是苛责,但话听着就是让人恼。 月安更是,当即蹙眉反驳道:“是你太快了,我爹娘哥哥都得排在你后头,不能怪我。” 小娘子梗着脖子同人争辩的模样十分有趣,让崔颐想起母亲院子里养的那只鹦鹉,生气了也是这般。 君子不与人相争逞口舌之快,崔颐自然不会幼稚到跟温氏争执是他吃得太快还是温氏吃得太慢。 大抵都有吧。 “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快些吃,父亲母亲那里想必已经等着了。” 越是这样的时刻,崔颐越不会让自己失礼。 一听拜舅姑的事,月安也不争执了,立即放快了速度。 无碍,又不是日日要跟崔颐一道用饭,不过今日罢了。 残羹被收拾殆尽,月安去补了补口脂,崔颐静静立在一旁稍待,目光偶尔扫过来,眸中并无不耐烦,只有丝丝新奇。 也没有娘子在他跟前施粉黛口脂,对于第一次见的东西崔颐似乎都觉得有几分新鲜。 但见温氏用软刷蘸了嫩红的唇脂细细涂在那张饱满柔嫩的唇上,像是在描摹画中樱果,分外雅致美丽。 崔颐出神了几息,还是温氏觉得唇脂涂得满意了,搁下软刷,崔颐才回神来,继续保持着远望庭院的姿态。 “好了,我们走吧。” 崔颐没去看她,只矜持地颔首,两人一前一后出远门了。 新房所在的院子唤作梅鹤院,是崔颐的住所,月安所要前往的文松院则是崔尚书和徐夫人的住所。 两院距离甚近,月安大约走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 只不过中间有些小插曲,便是崔颐走得太快了,而月安是个做什么都不紧不慢的性子。 不仅是生活习性,更是两人身高腿长之间的差距。 走得近了,月安发现崔颐生得高挑,她粗粗比对了一下,大概自己额头只能到他的下颚。 但是跟瞿少侠比起来还是差了点,想当初四年前瞿少侠便已经这样高了,如今四年过去怕是又会长不少。 武人身体强健,应当个子蹿得更厉害些。 月安心中美美想着,一抬眼发现又被崔颐给落下了好几步,月安一气之下也不顾什么仪态了。 将裙子一提,风风火火小跑着追了上来,与崔颐并行。 但这一套大动作也引起了崔颐的注意,他余光瞥见了月安提着裙子追赶的姿态,深觉不雅,语调中便不免带着几分训诫。 “夫人这样未免太过失仪,贤淑娘子在外要时刻谨记仪态规矩,让人看见岂不笑话?” 他便是最见不得这等失仪之人,尽管温氏不是真正的妻子,他也不能容忍。 若是真心嫁与他做妻、对他心怀倾慕之意的娘子,瞧见他这副冷淡严肃的神情怕是要心悸了。 但月安不同,对她来说崔颐便是个类似于生意盟友的存在,而且这也不是她乐意的。 月安可不是被吓大的,同样回了一张沉肃恼火的脸,回嘴道:“这还不是怪你,若不是你走那么快,我赶不上,又何必去提裙追赶,你若是走慢些等我,哪有这事?” 崔颐不是没同人论诗论道过,他也算是口齿伶俐的了,但今日对上温氏这一番话,他竟有些词穷。 “你……” 话语凝噎,崔颐说了个你字便卡住了,月安趁胜追击问道:“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被小娘子那双月牙眼瞪着,崔颐抿了抿唇,沉默了半晌后干脆不答了,身一转就继续走,不过步子缓了下来,让月安能轻松追上了。 既如此,月安也就放过他了。 很快,两人抵达了文松院,月安见到了高坐在堂上的崔尚书和徐夫人,也就是自己这一年的契约公婆。 崔家人口简单,一家只四口人,一子一女,长女崔颖今岁二十五,比月安大哥还要年长一岁。 崔家长女崔颖于八年前便出阁,嫁给了当今官家的幺弟,排行第九的康宁郡王,是为郡王妃。 月安进来时便感受到了徐夫人下手座位那位紫裙娘子的注视,笑盈盈的,看着十分亲切。 姐弟两生得不是很像,崔颖更像崔尚书,只那双杏眼和弟弟生得相似。 见这对新人来,崔家叔伯婶娘都笑语起来,无非是打趣她和崔颐这对新婚夫妻,然后就是夸赞她。 月安脸都要笑僵了,才得崔颖一句话解脱。 “好了,快让新妇拜舅姑吧,瞧给我弟妹都说害羞了。” 月安也不知自己脸红没红,但崔颖说她害羞那便害羞了吧。 依着规矩,月安向崔尚书这个阿舅行礼,而后献上枣栗,敬一盏酒。 再去徐夫人这个阿婆面前,献上竹篮装着的肉干,也敬一盏酒。 最后朝着崔家亲眷行礼敬酒,这场拜舅姑的礼仪便算是结束了。 舅姑看得出颇为喜爱她,笑容亲和地赐下了许多礼,其中徐夫人这个婆母将发间的并蒂莲头金簪拔下来簪在了她头上。 “愿汝同宁和并蒂连理,鸾凤和鸣,和美一世。” 带着满心祝愿的话语,里头的期盼任谁都能够听出来,月安垂眸,徐夫人却以为是羞涩,柔和轻笑。 今日的拜舅姑十分顺利,只一点麻烦,那便是月安的酒量奇差,哪怕是今日只是甜酒。 三盏下肚,走出文松院时,月安已经觉得有些飘飘然了。 第19章 第19章 脑袋晕乎乎的,人自然也走得更慢些了。 绿珠最清楚自家娘子的酒量,在堂前见娘子饮下那三盏酒,便知出去要出问题。 一瞧娘子步伐打飘,绿珠早早搀扶住了她,主仆两人很快落后了崔颐一大截。 崔颐也察觉到了,余光瞥向温氏,见人双眸涣散,不复先前灵动,他发现了些端倪。 停下步伐站定,崔颐抚了抚腰间玉璧,回头淡声道:“可是哪里不舒服?” 月安虽走路飘忽,但脑子还没有完全糊涂,听崔颐发问,她维持着镇定回道:“没什么,就是有些不胜酒力,回去歇歇便好。” “我这不需作陪,夫君有事便去忙吧。” 崔颐想也是,他若跟回去,两人在屋子里相顾无言不说,共居一室也不合适,不若各自分开妥当。 “好,那我去书房了,你也不必等我。” 月安点头如捣蒜,崔颐本还有些话想说,见状也咽了下去,颔首离去。 带着公婆赠予她的礼一身轻快地回到了梅鹤院,月安拔下发间那支并蒂莲头金簪,妥善地放进一个小匣子里,交代绿珠道:“我小睡一会,待会你亲自去书房,将这支簪子还给崔颐。” 绿珠讶然道:“可这不是徐夫人赐给娘子的吗?” 月安叹道:“傻绿珠,你忘了徐夫人是赐给儿媳妇的吗?我跟崔颐是假成婚,一年后还要走,哪里算正经儿媳,所以最好别占着人家的东西。” “你尽管拿去给崔颐就好,他会明白的,记得别被人瞧见了。” 绿珠知晓了意思,乖巧点头应道:“娘子安睡,奴婢这就去。” 月安换上寝衣,借着这股让她醺醺然的酒力睡下了,连酝酿都无需酝酿。 梅鹤院的书房位于院子西北的清净地,绿珠带着匣子到了书房,就见那个叫书玉的长随守在门口。 见绿珠过来,书玉立即笑着迎上来道:“原是绿珠姐姐来了,可是少夫人有什么交代?” 绿珠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书玉,而是不解道:“你怎么就确定我比你大,兴许我比你小呢?” 书玉笑意依旧温和,不慌不忙解释道:“我唤你姐姐并不是因为年纪,而是因为你是少夫人的陪嫁侍女,自然要尊称一声姐姐。” 听到这个解释,绿珠心里舒坦了,面上也染了笑。 奇了怪了,崔翰林这样板正的主子竟有这么识趣嘴甜的长随。 心里泛着嘀咕,绿珠扬着笑将手里的匣子交给书玉道:“我家娘子让我来给翰林送个东西,你送进去便好。” 对绿珠来说,崔家郎君并不是她家的真姑爷,这两个字绿珠实在唤不出口。 她也不是崔家的仆婢,也不习惯唤郎君,思来想去觉得称崔郎君的官职最是合宜。 书玉看着手中匣子,多问了一句道:“可有话要传?” 绿珠摇头道:“没有,你且送去便好。” 绿珠说罢福了福身就离开了,书玉带着匣子敲响了书房的门。 才敲了一下,书房内就传来了郎君的声音。 “进来。” 书玉推门而入,恭声道:“郎君,少夫人送了东西来。” 崔颐正执着一卷书,眸光未曾过来一眼,只是淡声道:“放下吧。” 书玉没有窥探主子私事的癖好,将匣子放下便退了出去。 待到书房内只剩下他一人,崔颐放下书卷,打开了匣子。 一支并蒂莲头金簪赫然躺在其中,正是先前母亲赠与温氏的那支。 崔颐脸色明灭不断,陷入沉思。 他自是知道温氏的意思,但他一时不知是该满意她的自知之明还是别的。 不多时,他纠结好了,将匣子阖上,唤了书玉进来。 “郎君何事?” 崔颐再度执起书卷,将匣子推了推道:“将它送回去,就说……” “就说此物暂且留在少夫人那里为好。” 书玉心中好奇,但没敢多问,只小心捧着匣子去了主屋,有些抓心挠肝的。 见了绿珠,将郎君的话交代了一遍就走了。 绿珠捧着才送出去的匣子,一头雾水。 算了,待娘子醒来让娘子处理吧。 因而当月安小睡片刻醒来,洗漱时就见绿珠捧着那眼熟的匣子回来了。 身边还有崔家的侍婢,月安便没有打开匣子多问,只将人都遣出去才问道:“怎么又送回来了?” 绿珠满脸迷惑道:“奴婢也不晓得,过来送东西的书玉只留了一句话。 绿珠将那话说出,月安听罢了然笑道:“倒是有些道理,那便暂且留下吧。” 月安想想也是,若哪一日徐夫人问起,或者发现那只金簪在崔颐那里倒有些不好办了。 表面夫妻也得维持下表面,崔颐确实考虑得周到些。 不过月安可不好戴着出去招摇,只让绿珠将其收起来,需要用的时候再拿出来。 崔颐十分合她的心意,午食没来,晚食也没来,连安睡也是在书房解决的。 两人心照不宣,默契浑然天成,谁都没有提起这事。 没有崔颐在,月安这一日都过得十分惬意,只祈祷日后也如此,让她安安静静过了这一年才好。 新婚第二日,崔颐也都识趣地待在书房,夫妻两虽然共处梅鹤院,但两人之间仿佛有道壁垒,使得本该亲密无间的一对新婚夫妻成日分隔两处,仿佛一对客气的陌生人。 只是两日,梅鹤院的仆婢们便隐隐察觉出了这股怪异,但无人敢嚷,只私底下说着闲话,猜测纷纭。 午食前,文松院那边来人,说是请她和崔颐二人去用饭,顺带过目一下明日要回门的礼单子。 这也正是月安这几日心中念叨的事,离家三日,月安归心似箭。 崔颐识趣安静固然很好,但偶尔会让月安以为他不记得三朝回门这回事了。 绿珠说她的花间饮已经铺设完毕,今日便能开张了,月安午食前将最后几份饮子配方写好,想着回门后便可以寻个得力的掌柜,替她看顾饮子铺了。 再聘几个茶博士,几个跑堂,最好再有一位果子糕饼做得美味的娘子,便大功告成了。 因着心里谋算着开心事,月安面上始终挂着笑脸,眼看着到了时辰,她换上一身鲜亮的衣裙,带着绿珠出了房门。 想着徐夫人叫的不仅是自己,月安望了望书房,见人还没有出来,便带着绿珠往书房去了。 书玉仍旧在书房门外候着,见月安过来,立即拱手道:“少夫人万福,因为郎君不喜人随意进出他的书房,还允仆进去为少夫人通传一声。” 说完就要进去,月安唤住他道:“无需这么麻烦,我不进去,你只告诉你家郎君母亲传唤午饭就好。” “我便先行一步了。” 月安没打算等崔颐一起去,自己慢吞吞地走过去多悠闲,不然还得追崔颐那个人高腿长的,月安多少有些压力。 谁料刚说完转身,就听到身后传来嘎吱一声,是房门被打开了。 月安下意识回头,与开门的崔颐打了个照面。 仍旧是一身清浅淡雅,天青色的衣袍,玉簪束发,整个人清爽剔透,像块玲珑青玉。 “一同过去吧。” 崔颐话语淡淡的,行径上也挑不出什么错来,月安见他恰好出来了,虽然内心并不想和他同行,但也只好应下。 两人不急不徐走在路上,速度轻缓悠哉,引得月安心下都诧异了半晌。 性子不讨喜,但倒是好记性,也知道迁就人。 六月末的天,耳畔虫鸣作响,行至一棵繁茂的槐树下,忽地听到崔颐嘀咕了一声。 “怎么落雨了?” 崔颐诧异地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疑惑分明是艳阳天,怎么还有雨丝落下来。 听得此话,月安也狐疑地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暑气正盛,能把人给蒸晕了。 哪里能落雨? 正诧异着,月安看了看树上正扯着嗓子嚎叫的蝉,她倏然间想起了什么,瞳孔一缩,几步闪出了树下。 也不忘发善心提醒崔颐道:“快过来,那“雨”不干净!” 崔颐虽不解温氏口中那话是什么意思,但身体还是老实跟着离了树下。 “这话怎么说?” 崔颐既好奇明媚的艳阳天为何有雨,也好奇为何温氏说这雨不干净。 月安甩了甩帕子,生怕被这“雨”给沾上了,一边甩一边措辞道:“怎么说呢,这其实并不是雨,而是树上那些蝉在…呃小解。” 月安不是什么名门淑女,但让她在一个外男跟前说这话她也是有些不好意思的。 话一落,立即就瞧见汴梁那位处波澜不惊的玉郎脸一黑,立即就开始用袖子擦脸了。 不似娘子家随身带着帕子,崔颐只好用衣袖。 “此话当真?” 似乎是不愿意相信这个噩耗,崔颐黑沉着脸问道。 “自然是真的,幼时夏日和我三哥玩耍,三哥痴傻,非要带我去树下乘凉,说是还有雨丝,后来爹娘瞧见了将三哥笑话了一顿,才知那根本不是什么雨丝,而是……” 月安也不藏着掖着,将小时候的趣事拿来说与崔颐听,面上的笑也大方,但这让崔颐脸色更差了。 “行了,不必再说。” 因为心绪凌乱,崔颐罕见地贸然开口打断了对方,擦脸的力道也更重了。 冷玉般的面颊都被袖子蹭红了,泛着奇异的艳丽。 月安自不会跟如今气急败坏的崔颐计较,强忍着笑闭了嘴,别过脸再偷偷笑。 但还是被崔颐瞧见了,余光捕捉到小娘子快要撇到天上的唇角,他神情更不自然了。 心绪不稳,脚下步子也快了些,以至于月安在后面又开始提裙子小跑着去追。 崔颐察觉到,那一套规矩又想搬出来,但一看到温氏那双染着笑的弯弯眼眸又咽了下去。 同时又放缓了步子,做出若无其事的姿态。 文松院,一见两人来,徐夫人面上染笑,吩咐厨房将饭菜摆上来。 将回门的礼单子拿给儿媳看时,徐夫人就见儿子一进屋就开始擦拭面颊,好像上面沾了什么脏东西,连带着脖子也擦拭了几个来回。 “宁和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外面太热流了许多汗?” 徐夫人就这一个儿子,自然是极为关心的,立即便关切了一句。 崔颐听到母亲问话,立即恭声答道:“差不多,不过不是什么大事,母亲不必担心。” 崔颐才没那个脸皮说自己被什么东西淋了一头一脸,便顺着天热敷衍了一嘴。 徐夫人点点头,然回头就见儿媳憋着笑,一看便知道些什么的模样。 徐夫人又好奇了,问道:“月安何故发笑,是来时有什么好笑的事吗?” 此言一出,正在擦手的崔颐立即看了过来,只清清淡淡一个眼神,月安便知道他的意思了。 求她不要将路上的事说与徐夫人听。 月安跟他也不是什么对头,今后一年也是要做生意场上的盟友,自然不会拆他的台。 “没什么母亲,只是想着明日便能回门见到爹娘了,所以开心。” 徐夫人也是个眼神好的,将小夫妻两人那番眼神交流收入眼中,自是不会信月安这句说辞。 不过她大概猜到这是小夫妻间的私密趣事,便也不主动探知了。 饭菜很快摆上桌,三人用饭间不时说着话,但多数是徐夫人这个长辈在说,月安和崔颐回答。 不过说到月安感兴趣的话时她便会热络些,整个人都眉飞色舞的,笑颜如花,引人注目。 “月安瞧了那礼单子,觉得可有什么不妥的?” 崔家备下的回门礼十分丰硕,一看徐夫人你便是用了心的,月安哪里有什么不满,立即摇头道:“母亲多虑了,回门礼十分妥当,多谢母亲费神了。” 闻此,徐夫人笑道:“那便好。” 饭桌上,除了徐夫人不时说话,月安和崔颐都甚少开口,连眼神交流都甚是稀少,这让徐夫人有些忧愁。 她知道儿子对这桩婚事是不大满意的,怕儿子的态度刺伤了儿媳,便想着调和一番。 目光落在了儿子跟前那盘酿鱼上,徐夫人忽然开口道:“这道酿鱼很是不错,就是离得有些远,宁和,你给月安夹些过来,让月安尝尝。” 离得再远,也不过一张饭桌,月安若想吃自然夹得到。 她立即猜出了徐夫人心思,不待崔颐为难,她立即风风火火地给自己夹了一筷子鱼肉,笑呵呵道:“不必麻烦夫君,我够得到,够得到嘿嘿~” “母亲说得果然不错,这酿鱼十分美味。” 月安这一番举动让母子两人都看了过来,神情各异。 徐夫人面上是肉眼可见的无奈,心中叹了一声傻孩子。 崔颐则是将紧攥着筷子的手松开了来,不辨喜怒,未置一词。 饭后,月安和崔颐一道回了梅鹤院,不过进院后便客套地分开了,各回各的住处。 而文松院里,徐夫人身边的钟婆子也回来了,同徐夫人说了梅鹤院这两日的事。 “梅鹤院的婆子说,大婚那夜新房压根未曾要过一次水,除了新婚第一日在主屋吃过一次早食,往后郎君都在书房,未曾踏足少夫人那一次。” 因为知道儿子不满这桩婚事,徐夫人一直记挂着夫妻两人的是否相合,晨起让身边人去打探,如今听了结果,心中有种意料之中的惆怅。 “这样可不行,不能让月安这般受委屈。” “为人丈夫,怎可冷落妻子,还是在新婚,这么多书都读到哪里了?若是温家知道更不妥,真是不成体统。” “待回门过后吧,我和他父亲一道说说。” 徐蕴愁得唉声叹气,迅速做出了决定,钟婆子在旁附和应是。 第20章 第20章 月安不知徐夫人的烦恼, 没有崔颐的打扰,她还算愉快,日暮早早用了晚食, 洗漱后饮了一盏自己调制的玫瑰牛乳饮子,心旷神怡地躺下了。 月安喜欢在床帐顶悬挂鹅梨香,来了崔家也同样如此。 鹅梨的气味清甜且安神助眠, 尽管月安这夜因为明日要回门而兴奋, 也在鹅梨香间很快沉入了梦乡。 夫妻两人各自用了早食,相会在院门口, 带着丰硕的回门礼, 共乘崔家的马车离了崔宅。 上马车的间隙,隔壁人家出来一个儿郎, 骑着黝黑的骏马,衣着锦绣华丽,富贵逼人。 月安抽空瞧了一眼,巧不巧的,正好对上了儿郎投过来的视线。 也认出了那人是谁。正是对自己几番纠缠的潘岳。 只见人一双黑眸冷冽,不复先前的热忱殷勤,看那神态似乎还冷哼了一声。 见潘岳这副模样,月安却是大大松了口气。她可受不了这等纨绔儿缠磨, 尤其现在的档口,潘岳能知难而退正好。 不过月安才反应过来潘岳家就在崔家隔壁,坐定后问身侧的崔颐道:“差点忘了潘家与你家是邻居,刚才看到潘岳吓了一跳。” 月安只是随口闲聊, 她早就将玉津园那日那点不愉快抛诸脑后了,但崔颐却没那么轻快了,潘岳这个词让崔颐想起了那日在玉津园自己的无礼之举。 虽早已书信致歉赔礼, 但终归不如当面来得有诚意。 因而,月安刚放下车帘,一转眼就看见崔颐肃着一张脸同她拱手赔礼道:“玉津园那日是崔某冒失,未加勘察论证便指责温娘子,崔某向温娘子赔罪了。” 崔颐冷不丁来这一下,月安原本轻快的心情也是一散,正色道:“崔郎君哪里的话,不是早赔罪过了,我早就不放在心上了,何必多此一举?” 崔颐脸色依旧肃穆,答道:“书信终究不如当面妥帖,不管温娘子觉得多余还是什么,我只管做我应做的。” 月安表示理解,赞道:“崔郎君品性高尚,令人钦佩。” 马车驶出刘廉坊,街道上传来喧闹声,月安刚想掀开帘子瞧瞧外面,忽地听到崔颐开口问道:“潘岳先前时常烦扰温娘子吗?” 崔颐面色沉静,瞧着是有几分好奇,月安摆手,满不在乎道:“也就三回,称不上是时常,好在现在规矩了。” 闻言,崔颐面色却是凝重了不少,正色道:“温娘子三月才迁到汴梁,短短数月潘岳便这样不知收敛,潘家确实该好好管教一番了。” 伴着这话,月安不禁想起秀真同她说过的趣事,关于崔颐和潘岳幼时打架的事。 两人性子如此天差地别,幼时还打过架,月安本就猜测两人关系也不怎样,如今一听更确信了。 抿唇偷笑,月安脑子里又开始不受控制浮现小时候的崔颐和潘岳扭在一起的滑稽模样了。 崔颐幽深的眸子转动,注意到了那抹挂在小娘子唇畔的粲然笑意,但不解她又在笑什么,兀自默然沉思下来。 一路上,为了避免两人在车内相顾无言,月安时常掀开车帘看外面的热闹。 但这似乎让崔颐不喜,就在月安不知第几次探头出去看外头售卖的含苞荷花时,就听到身后崔颐出声了。 “外头人多眼杂的,娘子家莫要抛头露面的,贞静娴雅为上。”像是建议,又像是在告诫她,月安回头看他,因为惊愕,眼睛难免睁大了些,看起来就好像在瞪人。 崔颐视线回避了些,像是在避讳些可怕的东西。 “这算什么抛头露面?崔郎君未免太过严苛,且女子本就是多样的,如何还分上高低优劣了?” “崔郎君这一套还是留给日后你真正的妻子吧,看她愿不愿意遵你之言。” “反正于我才不理这些,崔郎君还是省省心吧。” 崔颐从未见过如温氏这般油盐不进的人,就像是一块顽石,说什么都不能动摇一分,活得自我又固执。 张了张嘴,崔颐终是什么都未能说出来,只一张脸染上了几分郁闷,喉头像是哽了什么。 两人再度陷入了沉默,谁也不搭理谁。 进了丽春坊,快到温宅的时候,月安忽地想起今日还有桩事忘了叮嘱崔颐,立即扭头看向了对方。 两人冷场了好半天,温氏一看向他,崔颐立即就察觉到了,淡声道:“何事?” 温氏的眼睛太亮,又这样看着他,必定是有事要说。 先前的冷场好似一场错觉,两人此刻都远远抛到了脑后,跟没事人一样。 “崔郎君聪慧,我正有一事要提醒。”崔颐端坐着,落在月安身上的目光清浅,声音如玉石碰撞。 “温娘子但请说来。” 月安笑眯眯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你也知道,旁人不知我们的约定,所以在我爹娘眼中你就是他们的好女婿,尤其我爹那人待人太热络,到时崔郎君勿怪。” 月安了解她爹那人,本就十分中意崔颐,如今成了女婿怕是得稀罕死。 若崔颐真是她的好郎婿倒没什么,但眼下的情形怕是会吓着崔颐,月安觉得还是提前说一嘴为好。 听了解释,崔颐了然,摇头说道:“无碍,都是小事。” “令尊德行高尚,崔某能与之攀谈闲叙十分荣幸。” 月安第一次听到有人如此夸赞爹爹,这个人还是崔颐,她立即燃起了兴趣。 “你怎知我爹爹德行高尚,说来听听?”月安想听听崔颐是如何称赞爹爹的,她也好回去同爹爹说让他开心开心。因为心情疏朗,月安姿态松散了些,懒洋洋地斜倚着车壁,暴露了些本性。 崔颐眉心一蹙,但最终未说什么,只挺直了脊背说起了温敬。 “崔某幼时便从父亲口中听闻温舍人的美名,一诺千金,能为一句口头诺言放弃留任京官的巨大诱惑,实非一般人,令崔某敬佩,当得起一句德行高尚。” 月安听得笑一直不下脸,眼睛彻底成了个月牙,本有些昏暗的马车都因着这笑亮堂了不少。 “原来崔郎君也听说过我爹爹当年的事迹,要是让我爹爹听到你这些话他怕是得乐好几天!” 浅笑盈盈是为娴雅淑女,以往出现在崔颐面前的娘子皆是这般含蓄文雅的,哪里如温氏这般,笑得跟朵葵花似的。 太热烈张扬,没有一点含蓄。 崔颐避开目光,淡然道:“你我两家也算是故交,父亲便提起过,崔某一向敬重有德君子,故而印象深刻。” 有人在她面前夸赞爹爹,月安心里头也高兴,一时话也多了起来,像是被打开了话匣子。 “我娘正是遇着了我爹爹这样信守诺言的良人,所以时常告诫我也要寻个德行端方的郎婿,所以崔郎君你不知成婚前我娘是如何在我跟前夸赞你的,差点没把你夸上天,若换个娘子怕是早就被折服安心嫁了。” 月安半开着玩笑半正经,崔颐听得满心古怪,有种被夸了但又很虚假的感觉。 嘴唇翕动,他差点问出了那话。 温娘子为何没有被折服呢? 这个想法转瞬即逝,刚冒出头便被崔颐掐灭了。 崔颐想起了那日温氏同他说的,同他一样的缘由,不愧是父女,一脉相承的重诺。 一盏茶的功夫,崔家马车抵达温宅,早有兄长们在门口等候。 虽然只是隔了几日没见,月安都好似度日如年,见了哥哥们的面,蹦跳着黏了过去,崔颐瞥了一眼,觉得温氏更像是鹦鹉了。 母亲的那只鹦鹉就是这样,开心的时候会挨过去蹭母亲的手掌,但也只愿意让母亲碰,若换了旁人便要啄了。 夫妻两人被迎进了家门,进了正堂,温敬一瞧见人,更是贤婿贤婿不停地喊着,听得月安都有些吃不消了。 好在月安事先提醒了崔颐,他应当不至于难以招架。 扭头去看,如她所料,崔颐依旧端方得体,面上带着清浅礼貌的笑,一口一个丈人、丈母唤着,十足的女婿做派。 几句闲叙后,崔颐留下和父兄叙话,她同娘一道去了自己的院子。 没了旁人,林婉立即向女儿问起了婚后情况,比如夫妻两人关系,崔颐待她如何,甚至还问起了夫妻间那点事。 虽然她和崔颐之间并没有什么,但月安还是会害羞的,先说了几句话搪塞道:“我和崔颐挺好的,他待我也不错,这几日自是心情舒畅。” 因为确实是实话,月安说得理直气壮,林婉面上有了笑。 “至于那事,自然、自然也融洽和谐,女儿十分满意。” 互相打掩护,这本就是两人先前说好的,这时候月安自然也不会出岔子,厚着脸皮胡扯道。 “真的?” 林婉看着脸不红气不喘的女儿,有些狐疑,月安心一跳,知道是娘怀疑了,立即发力憋红了脸,佯装羞涩地嗔道:“哎呀娘你问这个干什么,多难为情啊~” 一见女儿这情态,林婉这才放心了。 午食的时候,就看爹爹一整个笑得合不拢嘴,连她这个一向得脸的宝贝闺女在崔颐面前都好像逊色了三分。 自己热络还不够,还要带上正美滋滋享用蟹酿橙的月安。 “贤婿是土生土长的汴梁人,应当没用过咱们临安菜式,我家厨子都是临安带来的,手艺一绝,这一道莲花鸭签不错,贤婿快尝尝。” “月娘,那道菜离贤婿有些远,你给贤婿夹过去。” 月安正吃得欢,爹爹这话一出来她脸一酸,本想想个点子混过去,然一抬头就见全家人都看着她。 温敬觉得闺女这一顿饭着实太冷漠了,一颗心都扑在饭菜上,跟他贤婿甚至一个眼神交流都没有,实在是不像话。 爹娘眼中更是殷殷期盼,月安愣是被看得说不出话来。 刚想抬手去夹菜,就听到崔颐懂事地来救场了,不过救得有些多了。 只见崔颐忽地将他手边那道龙井虾仁夹了一只放进月安银碟子中,温和笑道:“夫人正忙于用饭,还是不劳烦夫人了,为人丈夫,还是小婿辛劳辛劳吧。” 虽然位置对调了一下,但崔颐这样的举动则让温敬和林婉更满意了。 女婿对闺女好才是一等一的要事,其他都得往后排排。 最后,月安在娘的眼神催促下吃了崔颐夹过来的虾,只觉整盘里只有这只虾味道怪怪的。 …… 日暮,月安又经历了一场热热闹闹的晚食,领着崔颐回了她的望舒院。 虽然她并不想带崔颐进她的闺房,但如今名义上崔颐是她的夫君,跟她回娘家同她宿在一个屋子确实是合情合理,月安没法拒绝。 同理,崔颐也是如此,但他除了跟着温氏走没有别的法子。 两个人沉默地进了房间,月安让绿珠将房门阖上,月安才敢同崔颐说些亮堂话。 “今日回门无法,只能暂且崔郎君继续在榻上将就一晚了。” 只要同她在一个屋子过夜,崔颐永远只能睡在榻上,月安偶尔会有些愧疚。 但也只是偶尔罢了。好在崔颐是个通情达理的,听月安此话也没有反对什么,只是点头道:“崔某知晓。” 忙活了一日,浑身都是又热又疲乏,两人前后浴身,出来时都心照不宣地穿着整齐的衣衫,并未在契约伙伴面前穿着不得体的寝衣。 因为是自己家,月安亲自去柜子里抱了被褥出来,贴心地将其在榻上放置好,笑眯眯同崔颐道:“崔郎君可以安睡了。” “有劳了。” 尽管温氏瞧着只是随手为之,但崔颐仍是规矩客气地道谢。 两人一个直挺挺地躺在榻上,一个藏在床帐中,气氛沉默的吓人。 绿珠进来将油灯一盏盏熄灭,她家娘子安睡不喜光亮,就好比晨起比大部分人晚些,未免外头的亮光刺进来,都要在窗户上施一道帘子,床帐更是选得厚实不透光。 然熄到最后一盏灯时,屋内响起崔颐略有些急切的话语声。 “留下一盏灯吧,崔某习惯了留灯。” 绿珠一愣,顿住了动作,但她是娘子的丫头,所以并未听从崔颐的,而是看向了床帐,等待月安发话。 月安刚躺下没多久,一听这话又慢慢坐起来了,从床帐中探出一个脑袋来,嘀咕道:“崔郎君不会是怕黑吧?” 不然为何睡觉非要留下一盏灯? 回想一下,两人除了今夜也就大婚之日宿在一个屋子过,那日屋内因为有龙凤喜烛燃至天明,所以崔颐未曾开口。 今夜则不同了。 昏暗的室内,月安看不清对方面上的神情,但莫名就是觉得崔颐好像露出了窘迫的神情。 月安本是随口说的,但见崔颐沉默不语,月安便知自己大概是猜对了。 两人间的关系还未到可以调侃的地步,月安立即打住,对绿珠道:“大抵是崔郎君习惯了,那便留下一盏吧。” 绿珠嗳了一声,转身出门了。 月安也缩了回去,安生躺下了。 一盏灯火还扰不到她,月安让让崔颐也无妨。 万籁俱寂,崔颐面上的热意慢慢褪去,他看着不远处那盏专为他留下的灯火,心中羞愧。 子不语怪力乱神,他身为读书人却没有做到这一点,实在有愧。 还被温氏给发现了,崔颐更觉难为情。夜色幽幽,崔颐嗅着屋内萦绕的鹅梨香的气息渐渐阖上了眼皮。 以前只觉雪中春信清新雅致,值得一佩,然温氏身上的鹅梨香闻多了竟也觉得馨香宜人,清甜安神。 …… 翌日,月安在爹娘的絮絮叨叨下出了家门,同举手投足挑不出错的崔颐上了马车,回了崔家。 月安很不舍得,但如今还未能和离,她只能跟着崔颐回到陌生的崔宅去。 好在有这桩契约婚事在,不至于让月安在崔宅的日子尴尬。 两人到了崔宅,进了院子便心照不宣地分道扬镳,默契十足。 盛夏时节,从外头回来少不了一身汗,月安一回去便去浴身了。 清清爽爽地出来,衣裳还未来及换,就见文松院那边的钟婆婆过来了,说是徐夫人唤她过去说话。 大概是要问一问回门的事,月安心想。“钟婆婆稍待,我换身衣裳即刻就去。” 月安去屏风后换衣裳的空档,钟婆婆拉住了从浴房收拾衣物出来的青芸问道:“郎君在何处?”青芸轻声答道:“好像一回来便去书房了。” 闻此,钟婆婆一声轻叹,倒也没多说什么,让青芸去忙活了。 到文松院时,徐夫人跪坐于茶案前,红泥小火炉里的水将要沸腾。 “母亲万福。” “不知母亲唤我来有何事?” 月安虽然就在崔家待一年,但也不想遇到个会立规矩的婆母,尤其传闻中那种让儿媳晨昏定省的,实在是太折腾人了。 月安宁愿不嫁,一辈子当老姑娘,也不想后面大半生遇见这样的婆母。 先前瞧着徐夫人月安觉得像个安静少事的,应当不会很可怕吧。 月安暗想着,几步路走得忐忑不安。 看着水灵鲜妍的儿媳,徐夫人笑得和蔼可亲道:“月安来了,快坐吧。” “母亲点茶手艺尚可,尝尝母亲的茶吧。” 徐夫人实在温婉,月安心中的忐忑也去了大半,饶有兴趣地瞧着徐夫人点茶。 临安地处江南茶水乡,饮茶品茗的风俗喜好只会比汴梁更浓厚,三五里便有一茶坊,上上下下几乎都会一手点茶的技艺。 浸染在这样浓厚的风气里,月安也学了几手点茶的功夫,在临安娘子堆里也是拔尖的,连爹娘都夸口不已。 “能喝母亲亲手点的茶是儿媳之幸。”月安落座,看着徐夫人手法娴熟地击拂,趋近于白色的茶沫咬盏。 分茶时,徐夫人忽然问道:“这几日同宁和相处得好吗?” 牵扯上崔颐,月安有种被夫子盘问的错觉,冷不丁一颤,掩下乱七八糟的情绪,笑呵呵道:“自是不错,夫君谦谦君子,待我是极好的。” 若徐夫人没有查证,怕是要被儿媳这副乐呵呵的模样骗过去,以为宁和真的待妻子很好。 都这个时候了还替宁和遮掩,这孩子真是个傻的。 徐夫人今日本就是为夫妻两的疏离来的,几句话便直奔主题道:“月安何必瞒我,母亲都已经知道了,你们自打新婚夜后便分居而眠,这哪里能称作极好?” 谎言被拆穿,月安有些慌神,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夫君他刚授官,勤奋务本些也是好事,便让他忙去便是。” 徐夫人觉得儿媳实在是太过通情达理了,甚至是有些过了。 哪有刚成婚便日日醉心书房的,更何况官家赐下九日婚假为的是什么,还不是让新婚小夫妻蜜里调油几日。 可看看他那好儿子干了什么,就那么冷心冷情地将新婚妻子晾在一边,实在是不成体统! “月安实在柔善,但这事母亲会为你做主,好好管教儿子。” 被徐夫人这话吓得一愣,月安立即劝慰道:“不必不必,母亲勿要为我费心,月安不在乎这个,就让夫君随性些吧。” 这样退让的话徐夫人更是听不得了,眉头一拧,温婉好性也不在了,愈发信誓旦旦起来。 “不必多言,月安你先回去歇息吧。” 还想说些什么,但见徐夫人已是送客的姿态,月安只得满心忧愁地回去。 到了梅鹤院,本想去同崔颐通个气,将今日徐夫人的发难告知,然刚遣绿珠过去,就看人愁眉苦脸回来了。 “娘子,奴婢去晚了,崔郎君已经被文松院那边请走了。” 月安心道大事不妙,这一遭过去,别再让崔颐以为是她表里不一去挑唆,行小人行径。 一想到这个,月安便心烦。 半个时辰过去,绿珠说崔颐已经回了院子,但去了书房,月安不知他如何打算的,怕生了误会,影响这桩生意,就要过去。 月安平日在寝屋穿着随意,鬓发通常也是不梳的,一头乌发便随性地散在双肩,一派慵懒。 临去前,月安梳洗了一通,换了身得体的衣裳,将将踏出房门,就看见崔颐不急不徐地走来了。 一瞅对方那明显冷沉的脸色,月安就知道大概是真误会了。 “崔…夫君。” 见人到了自己跟前,月安差点说漏了嘴,也不敢再多言,跟着一道进去,示意绿珠也出去,让屋子里只剩下两人。 崔颐未语,月安抢在他前头道:“我只说一事,咱们分居的事我从未私下同令堂说,可千万别污了我清誉。” “方才令堂问起这事我还……” …… 话语跟雨点似的,崔颐才进来没多久,月安便一五一十将前因后果一一道来,重点强调了自己当时有多努力让徐夫人打消念头。 她最不喜欢背黑锅了。 尽管刚被母亲严厉训斥了一番心情有些沉郁,崔颐眼见小娘子围着他叽叽喳喳了一通,却忽地觉得好笑。 生动,鲜活,一颦一笑,一字一句都透着股明媚劲,和冷清沉静的自己截然不同。 “我知晓的,不是你做的。” 早在母亲训斥他的时候便说了,是母亲自己遣人来他院子里探查的,也将温氏当时的反应说了。 还赞她谦恭柔善,通情达理。 崔颐当时甚至没忍住笑了一下,让母亲误以为违逆,又多说了他几句。 鸟雀叽叽喳喳的虽然清脆悦耳,但也不能多听,崔颐出言解释。 月安松了口气,复而又诧异道:“既知道不是我,为何来时还要摆出一副冷脸,害得我好一阵心惊。” 月安很不喜欢别人莫名其妙冷脸,有话说清楚就好,冷脸算是怎么回事? 面对月安颇有气势的质问,崔颐无法逃避,也觉自己确实有些失礼了,拱手作揖道:“是崔某的不是,方才崔某心中有事,并不冲着温娘子,还望温娘子不要见怪。” 他甚少被温婉的母亲训斥,虽然已经长大成人还高中探花,在朝为官,但被母亲如此训斥,生为人子崔颐还是多少有些郁郁。 尤其母亲也是个饱读诗书的名门淑女,训斥他时没少引经据典斥责,这让本就是儒礼熏陶着长大的崔颐愈发没了颜面。 以至于好半天他面上都很难松快。人古板事多不碍事,会道歉改正便还有救,月安点点头,算是饶过他了。 “眼下是何种情形,令堂那边如何说?” 既然徐夫人将两人都找去了谈话,那必定有什么后续要求,月安心中忐忑。 这也是崔颐的烦恼,他一板一眼道:“母亲令我回主屋过夜,不然不会善罢甘休。” 月安眉心拧出了一个疙瘩,开始来回踱步,手指也开始缠绕着自己腰间的系带。 这是月安费脑筋时才有的小动作,而且每次很快便能有主意。 这次也不例外,月安很快便有了对策,欢喜道:“不如这样,我有个主意崔郎君可听听,若是觉得可行便采纳了。” 崔颐有时很佩服温氏,不着调的鬼点子总是很多,都是些他想不出的。 “但说无妨。” 崔颐淡声道,想听听这次温氏又有什么好法子。 月安坐在罗汉床的另一边,倾着身子道:“既然令堂想看到我们夫妻和睦亲近的景象,那我们便做戏给她看,不就是些面子规矩吗,崔郎君若愿意受些委屈,便每月定下些日子来主屋,比如每月逢三、五、七这样的日子,假意留宿,想必令堂那边便不会有什么意见了。” 虽然这几日也会让月安不自在,但眼下徐夫人逼得紧,也没有什么好法子了。 崔颐忽然抬眸看向她,轻声道:“可这样的话温娘子的名节……” 月安立即摆摆手,无所谓道:“无碍,早在嫁过来我便不讲究这个了,更何况我不在意这个,官家还支持二嫁三嫁呢,无需烦扰。” 崔颐闻此,默然下来,慎重点头道:“既如此,便按着温娘子的法子来。” “今日,二十七,加上母亲那边盯着,崔某只能冒犯留宿了。” 月安摇头,笑盈盈道:“不冒犯不冒犯,各有难处嘛。” …… 两人友好地达成了一致,开始了第一日的面子规矩。 有了昨日的提醒,月安睡前特地给怕鬼的崔颐留了一盏灯,这让躺在榻上正忐忑的崔颐悄然松了一口气。 “多谢。” 待绿珠走后,屋子里只剩下两人,崔颐冷不丁开口道。 月安正酝酿着睡意,被崔颐这么一句瞌睡都赶跑了,有些恼,但念在他是好意答谢,还是耐着性子道:“小事不必言谢。” 至于为什么言谢,两人心中心照不宣。夜色愈渐幽深,在这炎炎夏日,有冰块环绕,屋子里倒也凉快,两人一前一后睡着了。 翌日,黎明破晓,正在月安还睡得昏天黑地时,崔颐又精神抖擞地起身了。 就是他的长随书玉没法进来侍候他,崔颐只能亲力亲为,有些不习惯。 穿靴的时候,崔颐扭头瞧了一眼床的方向,但因为床帐过于厚实遮光,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一片死寂的安静。 崔颐同温氏同宿一屋三次,这也是第三次瞧见这样的场景。 如果没有意外,温氏会一直睡到巳时,睡到他练完剑浴身才会慢悠悠起身,与他相比实在是惫懒。 好在母亲不是个日日给儿媳立规矩,譬如每日晨昏定省之类的,不然温氏怕是要叫苦连天了。 崔颐甚至能想到那时温氏皱成一团的脸。 莫名觉得有些好笑,崔颐唇角微微勾起,去偏房洗漱。 等月安醒来时候,天色早已大亮,日头明媚绚烂。 得知崔颐已经自行在书房用早食了,月安便心安理得自个吃自己的了。吸取了上次的经验,月安此次从家带了两个厨子过来,专做她喜欢吃的菜式。 希望崔颐少来打扰她,不然还得考虑一下他的口味。 又淡又素,月安吃不来。 啧~果然,不合适的人胃口也不合适,吃不到一块去。 饭后,想着回门的事也忙完了,月安觉得该去瞧瞧她的饮子铺了。 先前都是托大哥帮她看顾修缮的,早已完工,大哥还依着她的要求替她寻了位合适的女掌柜,还有茶博士和跑堂若干,就等她去安排了。 遣人去传唤那位姓兰的女掌柜,月安也马不停蹄地出门了。 梅鹤院书房,崔颐正临窗而读,不时抬起眸远望窗外葱绿的草木。 他素爱读书没错,但因为这桩特别的婚事,官家给予的九日婚假他几乎只能在书房泡着,书看多了也累眼睛。 再次眺望那片绿意,崔颐看见了带着丫头急匆匆出门的温氏。 似乎还打扮了一番,光鲜亮丽的,也不知是要做什么去。 胡思乱想了几息,崔颐又觉得自己好奇心太重了,这不该他管,他也不应该去过问。收回目光,崔颐专心将注意力放在书卷上,不再关注其他。 也不知是不是今日运道不好,在月安乘着马车去茶汤巷看铺子的半途中车子坏了。 大热的天,月安满心无奈地从马车上下来,绿珠为她撑伞遮阳,忧愁道:“真是倒霉,什么时候不坏,偏偏娘子出门时候怀!” 月安被热得甚至都没心情嘀咕什么,只吩咐家仆去叫软轿来。 等软轿的间隙,主仆两人撑伞而立的一幕被斜对面的潘楼上,临窗饮酒的潘岳看见。 本是酒水饮多了探头出来透气,然才吸两口外面的热风便生了退意。 潘岳是家里老幺,自小娇生惯养,一身的富贵病,这样热的天他是受不住的。刚要缩回去,就看见斜对面街上停着的马车上走下来一对主仆。 天水碧的百迭裙,丁香色的褙子,只是侧脸,潘岳便认出了来人。 是温月安,新婚不久的温月安。 一想到这个,潘岳便越发收紧了力道,指尖泛白。 已经成婚的妇人他自然不会招惹,但一扭头见人笑颜如花,潘岳那颗心又不受控地开始疯狂乱跳了。 眼看着人进了软轿中,潘岳勾了勾手,叫来了自己的长随。 “衙内何事?”潘岳手往下一指,同长随平安道:“去瞧瞧温家娘子去哪了,回来告诉本衙内。” 平安立即应下,下楼追着温家娘子的软轿走了,一路跟到了茶汤巷,亲眼目睹温家娘子进了一间唤作花间饮的铺子,才回去禀报。 “小的打听过了,那间铺子似乎是温娘子名下新开的铺子,听说是做饮子的。” “知道了,本衙内赏你的。” 潘岳得了消息,大方地给了长随赏钱,懒洋洋道。 得了去向好似还不够,他坐立难安了半晌,终是找了个借口下了潘楼。 一路策马到了茶汤巷,找到了平安所说的花间饮,潘岳隐约看见了里头那抹云鬓衣香。 他很想过去说两句话,但现实不允,他也觉不该去。 都是已成婚的妇人了,他又是在执着什么?心中拉锯着,潘岳一时僵在了原地,将马绑在树上,人躲在树后,毫无意义地等候着。 而这一切月安不知,她正满意地打量着修缮好的饮子铺。 铺子不大不小正正好,装饰清新淡雅,壁上有字画,案上有花草,每座还有屏风隔开,整体色调便让人感到舒缓柔和。 “东家娘子,这铺子已经安排妥当,不知东家娘子要何时开张,妾身自当为东家效力。” 掌柜兰娘子大约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眉眼清秀温和,但一颦一笑又不失聪慧老练,一看便是做生意开铺子的好手。 月安很满意,甜笑道:“兰姐姐言重了,是我需要兰姐姐这样的掌柜帮我做事才是,这饮子铺我很喜欢,往后就托付给兰姐姐看管了。” 东家娘子实在温和亲近,兰茵心中欢喜,女子做营生,碰上这样的东家实属难得,兰茵十分感念公子将这个差事分给自己。 “东家娘子哪里的话,妾身定会竭尽全力照看铺子的。” 两人客套了几句,月安回应了先前兰掌柜的问话。 “既然一切准备就绪,兰姐姐便开始采买吧,我今日带来单子来,要买的不少,有牛乳、各色茶叶、各色花茶、各色瓜果、蜂蜜蔗糖一类,还有如今是夏日,冰块也不能少。” “开销无需担心,这是五十贯,若是不够便遣人来崔家找我。” “都准备好了告知我一声,我过来教你们饮子该如何调配,日后再照着方子练几日便好。” 兰茵笑着接过家仆抬过来的一箱子铜板,笑容干练。 “妾身晓得了,待采买完毕便亲自过去请东家娘子。” “还要贺东家娘子新婚之喜。” 兰茵先前是在大公子手下做事的,自然清楚东家娘子前几日刚嫁了汴梁有名的探花郎,这是多少小娘子求而不得的佳婿,兰茵想东家娘子应当也十分欢喜。 “多谢兰姐姐。” 然见东家娘子虽然面上扬起了笑,但根据她跟人常年打交道的眼里来说,东家娘子的笑并不是很真心,就好像这本不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 兰茵并不想探寻东家的私事,转瞬便将自己这点疑窦压下去,笑吟吟将人送出了门。 “天热,东家娘子快些回去吧,小心中了暑气。” 月安也怕,因为以前在临安大夏天出去采莲子便中过一次,头晕恶心,难受了她一天。 好在七月快到了,届时暑气退散,便能出去玩乐了。 她也好些时日没寻秀真一道玩乐了,还怪想的慌。 马车还未修好,月安仍旧叫了软轿,自己一顶,绿珠一顶,主仆两人打算归家。 然月安是个好玩的,尤其喜欢关扑,大多数情况下,只要看见扑买的货品是自己想要的,便会为其停留。 大大的油纸伞下,一个卖帕子的妇人在进行扑买。 卖的是香囊,虽然布料选的不是顶好的那批,但绣工极好,上面的花鸟鱼虫活灵活现,月安有些兴趣。 她女红不大好,平日更是懒得去绣什么东西,无论是帕子还是香囊要么是别人处得来,要么是买来的。 因此一看到好的绣活,月安便想要。 叫停了轿子,月安凑到了摊位前,挑了一个最喜欢的嫩黄色绣玉兰花的香囊,开始扑买。 仍旧是三个铜板来掷,月安每次掷前都会祈祷,但神明好像并未听见,她连着五次都空了。 绿珠给撑着伞,在旁边劝道:“娘子手气太差了,不然还是别玩了,回去吃冰酪凉快凉快吧。” 在绿珠看来,娘子这运气不知要再来多少次才能得到这只香囊,还不如回去她给绣一个更好的。 但往往这种情况才是最让人难以割舍的,越是投入了大量心血,越是不甘心就这样空手而归。 “不行,我今日定要得到它!” 月安不信这个邪,继续掷铜板,额上都沁出了薄汗。 不知何时,身边多了一道人影,因为身量高挑,一片阴影落下,笼罩在月安身上。 以为是同样来玩扑买的客人,月安没理会,然那人一出声,他忽感熟悉。 扭头瞧过去,立即对上潘岳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第21章 第21章 这么热的天, 这人还穿一身艳丽的红袍,月安看着都觉得烫眼。 “怎么是你?” 不提潘岳这人本就是个拈花惹草的,上次在玉津园就毛手毛脚地冒犯她, 月安很难对她有什么好脸色。 甚至香囊都不想要了。 潘岳也看出来了,脸色一沉。 勿管他其他时候多么郁愤,但一瞧见对方, 心就不受控地开始活跃了。 也不生气了, 也忘了对方是刚成婚的娘子了,只凭着心意来。 “温娘子何必如此冷淡, 本衙内是来跟温娘子赔礼的, 上回在玉津园唐突了娘子,特来致歉。” 潘岳拱手作揖, 面上神情瞧着也诚恳,倒让月安不好说什么难听的话了。 这人虽混不吝,但倒是能屈能伸,知错能改。 然潘岳的性子月安实在招架不住,她只想尽快将人赶走,自己好继续扑买那只香囊。 “衙内说完了便请自便吧,我还有事。” 这话已经是明晃晃的逐客令了,但潘岳就好像听不懂一般, 仍旧笑眯眯地站着,还带着几分挑衅道:“有事?是忙着扑买,可温娘子瞧着运道不好,这么半天了竟掷不出一个纯浑来。”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取笑, 月安恼羞成怒道:“潘衙内不会说话就不要说,我爱怎样怎样,你少管!” 一见人恼了, 潘岳反而笑得灿烂,愉悦道:“温娘子勿要动怒,在下关扑技艺尚可,若温娘子允准,我可一次便将娘子想要的香囊掷回来,权当给娘子赔罪了。” 月安并不在意他说的赔罪,但惊讶于他的自傲。 “一次就能掷出纯浑,潘衙内好大的口气?” 月安不大信,怎会有人一次就能办到,潘岳定是在吹牛。 见月安不信,潘岳挤开她,开始摇那三枚铜板,信誓旦旦道:“那温娘子可瞧好了。” 一阵响动后,三枚铜板被掷出,赫然是三个背面,而且真的是一次。 月安惊愕地瞪大了眼睛,一会瞧瞧那三枚铜板,一会瞧瞧潘岳,眼中是掩饰不住的钦佩。 “嘿嘿,本衙内没骗你吧,本衙内是什么人,斗鸡走狗,蝈蝈骰子没有不擅长的,扑买这种小玩意我八岁就练出来了!” “你瞧,我还能掷出来。” 说着话,潘岳又是掷了两次,皆是三枚背面朝上,都给月安看呆了。 月安想的是,若她会这一手,以后在扑买摊子上看中什么都能不费吹灰之力到手了。 她着实羡慕,嫉妒这门手艺她不会。 享受着月安钦佩又夹杂着几分嫉妒的目光,潘岳嘴角差点没翘到天上去。 拿起月安想要的那只嫩黄色香囊塞过来,潘岳心情愉悦道:“说到做到,这是我给娘子的赔礼。” 不等月安推辞,潘岳摇着扇子就走了,面上染满了笑,和潘楼上判若两人。 连月来的气闷都散了大半,潘岳心思开始活络起来。 成婚了又怎样,又不是不会和离,再说了他也不做什么,说几句话还不成? 甚至心中还有个阴暗的念头,蠢蠢欲动地想将人从崔家那个书呆子手里抢走。 那真是双重欢喜。 人已经走远,月安捧着香囊,纠结了几息还是收下了。 既是给自己赔罪的,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留下便留下吧。 因为三掷三赢,实际上赢了三只香囊,实诚的老妇人便又让月安挑两个带走。 “虽然老婆子的香囊料子不是顶好的,但我女儿针线却是极好得,娘子若是喜欢便再挑两个吧。” 月安确实喜欢那精巧的针线,笑吟吟又挑了两只,一只葱绿色绣莲花的,一只月白绣桃花的。 这才心满意足上轿要回去。 月安有个毛病,就是在进行一件事的时候若是碰到了别的感兴趣的东西,注意力会被牵引走,从而导致违背原先的计划,改去做别的。 就好比眼下,软轿行至潘楼街,月安无意掀起轿帘,瞧见了一家唤作“玉颜”的精巧铺子。 不仅是铺子装饰得好看,更是因为月安没见过这家铺子,又见里头都是年轻小娘子进出,月安顿时产生了兴趣。 这铺子卖的东西她肯定喜欢! 再次叫停了轿子,月安在绿珠不解的目光下下来了。 “走,咱们去瞧瞧里头卖的什么!” 绿珠侍候娘子多年,早清楚娘子是什么多变的性子,二话不说跟着一道过去了。 一进这个唤作玉颜的铺子,一股馨香便迎面而来,清甜不腻,像是各色脂粉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月安四下一扫,果然是满眼的胭脂水粉。 妆粉、胭脂、香粉、口脂等等。 每个看起来都十分别致精巧,就是量不算多,但好在这家客人也不是很多,想来应当供应得过来。 铺子东北角,有一长案,长案上摆满了瓶瓶罐罐,里头装着的不是细腻的妆粉便是颜色娇美的膏体。 长案边上,一个身着雪青色褙子的清雅娘子正在研磨花瓣,调配脂粉。 显然,这人便是为这家铺子做脂粉的巧手。 见了月安主仆进来,那娘子抬眸看过来,眸光如秋水盈盈,莞尔一笑。 大概和月安一个年纪,十分清丽雅致。 “娘子想看些什么,我这里的脂粉虽然不如旁的铺子数量多,但都是独家研制的好物,保准娘子用了喜欢。” 掌柜娘子身姿纤细,如柳枝盈盈,走来时都叫人赏心悦目。 人皆喜爱美好的东西,月安自然也是,看着掌柜娘子的姿容,立即生出了些惊艳。 “掌柜娘子当真是个美人。” 这便是此刻月安心中所想,她也不吝啬夸赞出来,美人就应该被夸赞。 闻言,掌柜娘子愣了一瞬,随即轻笑了笑。 “娘子谬赞了。” 她话语谦虚而柔软,话音落下,掌柜娘子身后露出了一个小脑袋,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娘子。 “姐姐何必谦虚,姐姐就是生得美丽~” 月安笑了,但那位掌柜娘子脸皮薄,当即一红,啐道:“你个小妮子在这插什么嘴,少给姐姐丢脸了。” 小娘子不惧,反驳道:“妹妹怎是插嘴,妹妹是来给姐姐招呼客人的。” “这位娘子姐姐,我们家的脂粉可好了,都是姐姐亲自调配的,姐姐研制出来的妆粉比旁人那些铅粉敷在脸上持久不说,还对肌肤无害,口脂颜色也好看,都是姐姐千调万试的,娘子姐姐可千万别错过。” 掌柜娘子说话轻缓,不急不徐,但她的妹妹却跟雨点似的,生了一张巧嘴。 一段话停下来,月安已然心动,去一一瞧了那些脂粉。 如掌柜娘子妹妹所言,那些个口脂的颜色当真是别致又漂亮,同月安以前用过的都不同。 掌柜娘子还在铺子里备了铜镜让客人试涂,月安涂一个便相中一个。 女为悦己者容,就算她平日在这方面惫懒些,但也架不住对这些东西的喜欢。 妆粉效果还没法验证,但口脂便已经俘获了月安的心,还有那几款气味淡雅细腻的香粉,月安通通都中意。 “掌柜娘子,每样给我来四份!” 月安平素不怎么爱花销,但是一碰上喜欢的便会心甘情愿大把砸钱,比如今日。 豪气万丈地说完,就看掌柜娘子歉疚笑了笑。 “真是抱歉,眼下店内所剩可能不够娘子所需,大概只能给娘子凑一份,不过我会加急去做,娘子下次来取便是。” 月安先是失落一瞬,又扬笑道:“无碍,我下回再来便是,掌柜娘子记得给我留下,别让其他娘子买走了,不然我可要哭了。” 月安笑嗔道,这话听得掌柜娘子姐妹直笑,信誓旦旦保证定给她留货。 “对了,还请问掌柜娘子芳名,以后我定是常客,可不能太过生疏。” 被问及姓名,就看掌柜娘子脸色脸色发生了细微的变化,旁边的妹妹也是耷拉下眉眼,看得月安都以为自己的话唐突了。 “妾身姓柳,单名一个盈字,这是我家小妹,柳襄。” “那便唤柳娘子了。” 月安笑吟吟的,面色和先前一般无二,姐妹两微微绷紧的心神才放松下来。 送走了月安,柳盈坐回了长案前,妹妹柳襄凑过去稀奇道:“姐姐,刚刚那位娘子好像不认识我们呐?” 家中一朝倾覆,不知多少人看她家的笑话,刚开铺子的几日许多娘子都来看热闹,有些刻薄嫉妒的还会说些风凉话,只是最近她们来多了,没瞧见姐姐的乐子,觉得无趣了才放弃。 方才那位娘子一进门,一看那打扮,猜想又是哪位官家千金来了,一开始姐妹两还有些防备。 谁知那娘子一出口就是衷心的夸赞,完全不像是来看热闹的。 柳盈听到妹妹此话,没想太多,笑着道:“汴梁姓柳的又不止咱们一家,兴许人家不关心这些,又深居简出,并不识得我们。” 柳襄点点头,又听姐姐道:“别想这些了,该想想我们如何才能多做些脂粉,这样下次那位娘子来时便能交货了。” 柳襄看着姐姐乐在其中的笑颜,想起家中爹爹的反对,愁道:“姐姐真要长久做这个胭脂铺子吗?每次回去爹爹都要说嘴,爹爹的性子姐姐是知道的,最不喜娘子家抛头露面。” 柳盈淡定道:“他说他的,我做我的,爹爹这人两袖清风到了极点,又爱购置名画,家里的银钱所剩不多了,我做些胭脂来营生有何不可?” “更何况我便是喜欢做这些,开这一家小小的脂粉铺子我很开心,尽管累些我也开心,襄儿,若是你以后也有一桩喜爱的事你便懂了。” 柳襄如今是不明白的,但觉得姐姐的话一定是对的,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很快,两姐妹合力去调配脂粉去了。 …… 月安半路又买了不少外食回来,都是些她在汴梁爱吃的菜肴和小食。 王楼的梅花包子、曹婆婆家的肉饼、如意斋的香糖果子、潘楼的软酪等等。 以至于到了家,月安身后也颇为可观,书房正在跟自己对弈的崔颐听见动静,远远就看见月安带着大包小包回来了。 面上神情复杂,有种既累又欢喜的意思。 修长的手指捻起玉白的云子,一时分不清哪个更像是玉了。 女子以贞静为上,温氏有些活络了,哪日有空他得劝她少往外跑,再遇上什么不三不四的人。 譬如潘岳那般的。 第22章 第22章 七月初一, 她的兰掌柜也采购完毕,亲自找到了崔家。 兰掌柜过来前,月安刚用完早食没多久, 正在院子里放风筝。 应着七月,空气仿佛都变冷了,月安也乐得出来活动活动。 在院中寻了一处平坦开阔的空地, 月安将她从崔家库房里找出来的一只蝴蝶风筝放飞, 玩得不亦乐乎。 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如浪潮般一波又一波涌入崔颐的脑海,让他作画时幽静的心绪被打破。 那声其实并不算嘈杂, 反而与这片如画的小院相得益彰, 但崔颐就是觉得十分侵扰心神,让他很难静下心来作画。 成婚了多少日, 崔颐便无所事事清闲了多少日。 这些日子来他不是闷在书房自修了多少日。 无非就是看书习字、独弈、作画,偶尔也会抚琴静心。 虽然休了婚假,但崔颐对官场政务并没有放下,仍是十年如一日雷打不动地翻看汴梁的邸报,看看近几天官场上有何变动。 今日入秋,难得舒适些,崔颐看着满院还未褪去的葱绿,起了些心思。 然满院葱绿中出现了一点鲜妍, 崔颐便不能静心了。 就像是万千草叶中突然开出了一朵鲜红漂亮的小花,让人目光为之一聚。 画笔不知不觉晃动,在崔颐失神间便勾勒出了一道纤细明媚的身影,还有天际那只迎风飘荡的蝴蝶风筝。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回过神来的崔颐眸光闪烁,笔尖轻颤,墨迹晕染了那道身影。 指尖轻颤, 崔颐似乎想要补救,但发现已然来不及了。 那道被墨迹晕染的身影昭示着主人隐秘的心思,尽管已经被遮盖,但还是让崔颐心悸了几息。 蝴蝶风筝在天际飘荡,崔颐的心似乎也跟着晃荡。 崔颐垂首,盯着那副已经脏污的画看了几息,不知想到了什么,而后沉默地将画纸揉作一团,丢尽了纸篓中。 想着抄写些清心静气的道经来缓缓,刚落下一个字,就听到窗边一阵响动,似乎是什么东西落下来了。 崔颐看过去,正是一只蝴蝶风筝,失了线可怜兮兮挂在他窗边的石榴树上,在他倾身探出窗子就能取下的位置。 崔颐一愣,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凝着那只落难的风筝,有些不可置信。 刚刚温氏还玩得开心,怎么一眨眼断线了,竟还落在了他这里。 正在崔颐纠结要不要取下来时,就见远处温氏蹦蹦跳跳过来,一脸的唉声叹气。 “怎么这么倒霉,放个风筝也能断线,今天指定运气不顺。” “还有这风筝,刚拽几下就断了,指定在库房里吃灰吃好几年了,也是,这家里看着也不像是有人会放风筝的。” 一边小跑着,那张嘴还一边碎碎念嘀咕,崔颐听着看着,既觉得温氏有些不成体统,又觉得她这样的让人想笑。 随着温氏走近,崔颐敛起面上的淡笑,又重新执笔,做出一副认真习字的姿态。 月安没进过崔颐的书房,所以并不知其中布局,自然也就没想到书案是临窗的。 攥着风筝线带着几个小丫头兴冲冲奔过来,一抬眼就看见临窗望过来的崔颐。 “打扰崔…夫君了,风筝忽然断线往这飘了,我取了风筝就走。” 蓦地看见崔颐,月安吓了一跳,差点将那句崔郎君秃噜了出来,想到身后还跟着两个崔家的丫头,月安立即把嘴掰回来了。 月安此刻有些担心崔颐觉得她是故意往这般凑的,但谁知道他就在窗户边上,谁又能料到这风筝正好挂石榴树上? 好在崔颐看起来一切正常,只是淡定地掀了掀眼皮回了句:“嗯。” 惜字如金,神情还如此淡漠,看来自己确实有点打扰到他了。 月安心中嘀咕着,绿珠她们就去捞风筝。 本以为只是一桩很快就能解决的小事,却不想尴尬的是风筝挂得有些高,几个丫头都没能摸到,不免窘迫。 月安试了一下,也差不少。 崔颐虽然在练字,但余光却一直在注意温氏那边,见此情景,顺势道:“若是无法取下那便我来吧。” 崔颐刚站起身,想替温氏将那只蝴蝶风筝取下,就见人客气地推拒道:“不必不必,不必夫君出手,我能取下来。” “是吗?” 崔颐眉宇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好奇道。 月安用力点了点头,自信道:“没错,夫君就瞧好吧。” 在崔颐和几个丫头的不解下,就看月安走远了些,然后…… 像个准备拱人的小羊羔,摆好了姿势便一个猛子冲过来,目标是石榴树上挂着的蝴蝶风筝。 只见人助跑冲到了树下,像条从水里跃出来鱼弹了起来,一把将蝴蝶风筝薅了下来。 但很不幸的是,月安只取下来一半,另一半还在石榴树上挂着。 此刻在场的人赌鸦雀无声,安静得吓人。 月安一脸懵地看着手里半只蝴蝶风筝,唇瓣微微张阖,一时哽住了。 抬眸看了一眼四下,不仅是绿珠几个憋着笑,就连崔颐那等四平八稳的持重性子嘴角好像都在抽搐。 脸色一阵红一阵青,月安尴尬又艰难道:“这风筝怎么做工那么差,扯一下就碎了。” “还有这树,没事勾那么紧做什么,害得我风筝都坏了。” 月安还想要脸面,硬着头皮抱怨了两句,就见崔颐忽地背过身去,月安直觉他是在偷笑。 手里半只蝴蝶风筝似乎也在耻笑她,月安顿时恼羞成怒了,将半只蝴蝶往地上一摔,羞恼道:“什么破风筝,我、我不要了!” 狠话撂下,月安转身就跑,很快便消失在书房附近。 崔颐听到动静,人终于转过身来,但瞧着面色仍旧肃穆正经,但眉宇间残留的笑意暴露了些东西。 也不知是不是方才气血翻涌得厉害,回去后月安便察觉到小腹一阵热流下来。 她来了月事。 赶忙将月事带垫上,月安可惜了这几日不能饮那些冰饮子了。 兰掌柜便是这时候来的,想请月安过去传授饮子调配的方子。 月安本打算是去铺子里让兰掌柜和几个茶博士学的,但她了解自己的月事,今日怕是不得劲。 预想了一番待会若是去铺子的难受,月安干脆让兰掌柜进来学了。 索性她平素就喜欢调饮子给自己喝,身边什么东西都不缺,完全能随时拿来用。 兰茵被请进来的时候是诧异的,走在崔尚书家的宅子里,兰茵拘束的紧,见了东家娘子的面,她便拘谨问道:“东家娘子不必让妾身过来的,妾身在外头稍等等便是。” 高门规矩多,兰茵生怕自己冲撞了人。 月安软绵绵地倚在榻上,腰背已然有些酸了,肚子还好,只有些凉凉的感觉。 月事一来,月安人也变得懒洋洋的,不想乱跑也不想乱动,只想安安静静干些喜欢的事。 “兰姐姐不知,我方才突然来了月事,身子有些不爽快,好在身边也有调配饮子的食材,便想着让兰姐姐过来了。” 兰茵一听,了然笑道:“原是这样,那妾身还真不好让东家娘子过去了。” 月安从榻上起来,坐到她的茶案前,也给兰茵添了一把椅子。 “兰姐姐你坐我旁边,方便一起调饮子。” 兰茵嗳了一声过来了。 首先调的是一些花果饮子,什么紫苏饮、红果饮、青梅饮、橘橙饮,茉莉饮、桂花饮等等,应有尽有。 这些要简单许多,将花果茶调制好根据口味放入适量的蜂蜜蔗糖,最后再根据季节决定放不放入冰块。 重点是后面的牛乳茶,每一种都是月安之前尝试过很多次才调配出来的茶饮。 每一道该放多少牛乳,多少茶汤,多少瓜果,多少蜂蜜才会达到适宜的口感。 兰茵也是头一次见到在饮子里兑牛乳的,寻常牛乳都会出现在糕点或者冰酪、酥山中,几乎没有将牛乳放进味道清新淡雅的茶水中,甚至还放了木薯丸子。 月安先调了一盏珍珠饮,兰茵尝了后赞不绝口道:“这滋味好,新奇又清甜,定能抓住娘子们和孩子的胃口!” 得到了自己这位掌柜娘子的认可,月安更高兴了,掬着笑继续道:“除此之外,我还给每个饮子取了名儿,就好比眼前这盏唤作珍珠饮,因为里头的木薯丸子就像是一颗颗珍珠。” “还有其他的,有盏茉莉花茶兑牛乳的叫茉莉白雪,桂花茶兑牛乳的叫九里金香,荔枝果酱兑牛乳的是妃子笑,栀子花的便是远山栀子……” 劈里啪啦说了一堆,兰茵十分捧场,个个都赞不绝口。 虽然有月安的方子,但还是亲眼看一遍更能加深印象,月安每种饮子都会给兰茵演示一遍。 为了一次性能多学些饮子,月安还留了兰茵午食。 起初兰茵是推拒的,为难道:“东家娘子的夫君崔翰林应当也在家,怕是不妥。” 兰茵根本无法想象跟崔翰林一道用饭的场景,只想拒绝。 闻此,月安笑着解释道:“并非如此,我夫君忙碌,午食就我和兰姐姐两人,他也不会过来。” “兰姐姐莫要推辞了,留下用饭,午后我还能多演示几个,这样咱们的饮子铺就能早点开张了,我可是很期待呢!” 见此,兰茵不在拒绝,欣然留下用午食。 午时,崔颐透过窗子远眺,见先前被引入院子的妇人还未出来,可眼下已经是午饭时间。 “书玉。” 崔颐唤了一声,书玉推门而入,拱手道:“郎君何事吩咐?” “你去少夫人那里打探一下今早来家中的妇人的底细,今日来又是做什么的。” 那妇人看年纪应当不是温氏的手帕交,再看对方的打扮略显朴素,和温氏那个出身商贾的长嫂也不符合。 在崔颐看来,温氏虽有几分离经叛道的巧思,但总体上是个心思单纯的,若是被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骗了也是有可能的。 他得替温氏防着些才是。 书玉领命而去,崔颐吹了吹墨迹,不多时就等回了书玉。 “回郎君的话,绿珠姐姐说那是少夫人新开的铺子聘的掌柜,今日特来跟少夫人学习的。” 听到开铺子这一句话,崔颐便是眉头一蹙,继续道:“学什么?” 官家女眷名下有铺子是常事,但哪里会有这般要教授技艺的,好似铺子里的师傅一般。 好在书玉多打听了几句,继续答道:“说是饮子铺,少夫人自个琢磨的,所以需要调教一下掌柜。” 崔颐越听眉心蹙得越厉害,瞧着神情就是不赞同的。 “传饭吧。” 事已至此,他只能先用饭。 月安这边,直到午后申时,两人才结束对饮子的调配,将人送走。 “经营的手段我不太懂,兰姐姐应当比我熟稔,暂且只能将方子交由兰姐姐,还望兰姐姐替我好好规划。” 兰茵满脸带笑地应下了,还说铺子开业定提前告知她去观礼。 忙了大半天,月安满心都是成就感,但离了正事后,月事的不适感愈发强烈,困倦感也汹涌袭来。 吩咐绿珠莫要让人打扰,月安钻进帐子安睡去了。 也就睡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等候了许久的崔颐踏着不急不徐的步子来了。 但看房门紧闭,里头静悄悄的,崔颐一时没敢说话。 绿珠这时轻手轻脚过来,压着嗓子道:“翰林,我家娘子身子不爽利睡下了,有什么事等醒来再说吧,不然吵醒了娘子她起来会骂人的。” 绿珠说得夸张了些,月安睡得正香被吵醒会不高兴,但不至于骂人,不过是绿珠怕崔颐犯倔。 崔翰林一看就是个犟的,和她家娘子一样犟。 崔颐没说什么,只皱了皱眉,又原路返回了。 月安一觉睡得酣畅淋漓,刚起来便见文松院的钟婆婆过来,说是徐夫人喊她和崔颐过去用饭。 跟上工一样的感觉,月安不想去但又不得不去。 忙洗漱一番,算着时辰到了饭点,月安换了身得体的衣裙出屋子了。 很巧,崔颐跟她前后脚一道出来了,月安本想先一步溜过去的愿望落空了。 “好巧,那夫君我们一起过去吧。” 温氏一向会做表面功夫,笑容明媚,好像自己真是她夫君一样。 微抿了一下唇,崔颐只嗯了一声,便同月安并肩出了院子。 看见儿子儿媳一道过来,徐夫人无疑是最开心的一个。 正是下职的时辰,崔尚书也在,一家四口齐聚在饭桌上。 徐夫人作为家中主母,自然注意到了儿媳引了个妇人进来,不过她当时并没有干涉,只眼下去了解了解。 月安本有些怵崔尚书的,但崔尚书面对他总是面上带着淡笑,瞧着比崔颐还要亲和一些,她又不怎么害怕了。 “回母亲,我近来正在筹备开一个饮子铺,因为饮子都是我的独家秘方,加上今日身子有些不舒服,便让我那铺子掌柜来学习方子了,故而久了些。” 崔尚书未说话,瞧着没什么意见,徐夫人更是颇感兴趣道:“月安还会做饮子,真稀奇,是什么样的?” 这下说到了月安喜欢的话题上,她连忙热情地将她那些个新奇的奶饮子说与徐夫人听。 再看徐夫人听得津津有味,月安仿佛被鼓励了,热诚道:“若是母亲,还有父亲感兴趣,我回去便调制两盏送过来让二老品尝如何?” 若是月安此刻能照镜子,她一定会发现自己两眼几乎在放光。 没办法,月安实在是享受给别人推销自己的饮子,若是得到夸赞便更欢喜了。 崔尚书比较矜持,摆摆手说道:“不必不必,这都是你们小孩子爱喝的,我就不了。” 刚说完,就被身边的妻子怼了一下胳膊劝道:“推辞什么,月安好意,咱们便尝尝鲜。” 说完丈夫,转头问月安道:“这个坐起来不麻烦吧?” 月安头摇得像拨浪鼓,开心道:“不麻烦不麻烦,只是父亲与母亲两人的,片刻便好了。” 徐夫人笑着往儿子那瞥了一眼,见人还傻不愣登地不吭声,不免忧愁,只好为这个傻儿子张罗道:“宁和也尝尝吧,毕竟是你媳妇亲手做的。” 崔颐本沉思着待会话该怎么说,忽然被母亲点到,他略显不自然,刚要推拒,就对上母亲带着几分威胁之意的眼神。 “也可。” 拒绝的话被咽下去,应下的话顺畅无比地从嘴里说出来。 月安嘴一撇,心中有些不情愿。 她不想给崔颐喝。 但当着公婆的面也不能厚此薄彼,月安只好笑吟吟地全接了。 回去的路上,夫妻两人并肩走在小径上,如出一辙的沉默无言。 崔颐觉得此刻便是个好时机,他先是轻咳了一声,引起温氏的注意,才状似无意道:“名下铺子月月查账便好,无需去劳累自己侍弄,你是官眷,这些不是你应该做的。” 将崔颐这一番话听完,月安又品了几息,最终确定崔颐好像是在规训自己,让她这个官眷不要插手商贾之事。 唇一抿,步子一停,月安环胸站定。 月安突然止步不前,崔颐自然也察觉了,虽不知温氏想干什么,但他心里忽地忐忑起来。 也停下步子,崔颐扭头看她,诧异道:“怎么了?” 昏沉的夜色中,崔颐忽地听到温氏一声轻笑,轻快狡黠,但染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火气。 “若不是我知道夫君是土生土长的汴梁人,我都要以为夫君是钱塘人了。” 崔颐听不懂,一本正经问道:“何意?” 月安正不开心,根本不遮掩心里的想法,反正只是两人的私语。 “钱塘临海,那里管得宽。” 幽幽的话语入耳,崔颐面色倏地僵了一下,夜色掩住了他开始烧起来的脸色。 不待他反驳什么,月安继续道:“我只是多费心打理了一下我喜欢的铺子夫君便觉得不妥了?” “那就请夫君忍一下吧。” 声音再度压低,月安补了最后一句道:“只需忍一年即可。” 夜风中似乎传来了小娘子的轻哼声,紧接着便是一阵风拂过,残留的正是温氏惯用的鹅梨香。 竟一点脸面都未给,直接丢下他走了,背影都透着火气。 身量不大,脾气倒是挺大。 崔颐懵了片刻,莫名其妙地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此刻他的心情说不出来的复杂,有不悦,有窘迫,最多的似乎是忐忑。 他在忐忑什么? 脸色变得更淡了些,也不管家仆什么眼神,崔颐带着长随回了院子的书房。 不多时,临窗的崔颐便看见温氏的丫头提着一个食盒出了院子,应当是给父亲和母亲送她亲手调配的饮子的。 他就同她住在一个院中,按理说应该先给他送才对,可人直接越过书房走了。 还是他太不了解温氏了,一身离经叛道的反骨不说,胆子还特别大,大到动不动便敢给自己的夫君甩脸子。 而他好像拿对方还一点法子都没有,因为她不似寻常妻子那般,惧怕夫君厌弃,不施予宠爱。 从未体会过这种感觉的崔颐有些不知所措。 第23章 第23章 在路上甩了崔颐脸子还不够, 月安回来又是关起门来骂了他几句。 “什么人啊,连我们开自己的铺子也要管,再说我干什么了, 只是多操劳了几下他就受不了了?那她要是去做当垆卖酒的差事他不得气炸了?” “谁管他怎么想,就算是真夫君也不能绑着我,何况还是个假的!” “气死了!” 绿珠一回来, 将门一关, 就听她家娘子开始叉着腰开始碎碎念了,显然是被崔翰林给气着了。 她忙不迭上去宽慰道:“娘子别恼了, 小心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奴婢将饮子送去文松院, 徐夫人和崔相公都赞不绝口呢,还送了娘子一条璎珞, 娘子快瞧!” 绿珠将手里的匣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条华彩四溢的翡翠璎珞金项圈,月安那股火气当即被抛到了脑后,去稀罕璎珞去了。 漂亮的珍宝收拾谁不喜欢?月安也不过世间一平凡俗气的小娘子罢了。 当然更重要的是自己的独门饮子被肯定了。 因着恼怒,月安两人都未曾跟崔颐说过半句话,关系冷凝。 初三这日,月安收到了兰掌柜说花间饮要开张的消息,还邀她过去剪彩。 按着规矩来说, 一般如月安这样的官眷身份,是不会纡尊降贵亲自去给名下铺子出面剪彩的。 但这间铺子对月安来说可不寻常,她自是要过去的。 而且算算日子,玉颜的柳娘子应当也做好了她要的脂粉, 正好过去取回来。 崔颐书房的窗口是个绝佳的位置,地势高,能纵览大半个梅鹤院, 自然也能看见兴冲冲出门的月安。 温氏又出去了。 也不知这回是要去哪。 崔颐不是很放心,对书玉道:“你派个人去瞧瞧少夫人今日是要去哪。” 书玉一听,顿感欣慰,觉得他家郎君终于知道主动关切少夫人,不像块石头了。 书玉办事很利索,派出去的人很快便有了消息。 “少夫人好似往茶汤巷去了。” 书玉吞吞吐吐道,神情有些担忧。 作为近侍,他自然是知道这两日郎君和少夫人发生了些不快,原因就是因为那间饮子铺。 然还没和好,少夫人后脚又往铺子里跑,真是一点也不管郎君死活。 哎…… 作为长随,书玉日日陪同主子,心思又细,自然感受到了郎君这两日和平时的细微差别。 情绪更冷沉了,好像干什么都憋着气。 书玉还是希望郎君能和少夫人融洽亲密些,这样一家子才能和和美美的,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憋着气。 “又去铺子了?” 崔颐果然如预料中露出了不悦,书玉看得心惊胆颤,想着怕不是等少夫人回来又有一场仗要打。 不过据他判断,郎君好像不是少夫人的对手,怕是还得吃瘪。 “罢了,为我备马。” 出乎意料的,书玉听到这句话,他先是愣了愣,一时忘了分寸追问道:“郎君要去何处?” 但崔颐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书玉立即反应过来,心领神会不敢再多问了。 因为要出门,崔颐去换了一身玉色长袍,玉簪束发,急匆匆出门。 既然温氏不听他的,那只能他跟过去作陪了。 只要还未和离一日,温氏名义上都是他的妻子,他崔家的少夫人,他必须得过问。 问了方才去探看的家仆温氏那个饮子铺的位置,崔颐也不带书玉这个长随,一人策马去了茶汤巷。 月安到花间饮时,铺子外已经十分热闹了。 将马车停靠,月安扶着绿珠的手下去,刚靠近铺子便听到里面传来清脆的琵琶声。 为了吸引客人,兰掌柜甚至还请了一支杂耍班子,热闹的动静着实引来了许多客人。 见到她来,兰掌柜立即将月安领进来。 铺子里挂起了写有饮子名的木牌,只要客人一进来便能够看见。 “兰姐姐还请了琵琶女,怪不得有如此美妙的乐曲声。” 兰茵笑道:“新铺开张,总要用些热闹手段来让客人注意到,东家娘子不嫌弃她们是乐伎就好。” 乐伎是贱籍,虽然达官显贵都热衷于欣赏乐舞,但骨子里轻视,只拿乐伎当取乐的玩意。 不时有富贵公子和乐伎相好的事例,但良贱不可通婚,多数也都只是露水情缘,至多纳为妾,做个可买卖的小妇。 如士大夫官宦,怕有碍清誉,更是不敢沾染乐籍女子。 月安也是官家娘子,如今郎婿又是翰林,兰茵生怕这位东家娘子心中不喜。 月安听出来了兰茵话中之意,只笑盈盈道:“那有什么嫌弃的,她们也是靠才华手艺吃饭的,又不是坑蒙拐骗,堂堂正正的我自欢迎。” 兰茵这下放心了,又领着月安去参观了一下后面备茶间,那里头早已备好了所有饮子需要的食材。 煮好的各色茶汤、切好的瓜果、牛乳、蜂蜜、冰块等等。 “马上就能剪彩了,到时还请东家娘子赐福。” 这是月安精心准备的铺子,她自然不会拒绝,满脸笑着应下了。 兰茵出去做最后的热场,月安凑到那些饮子木牌跟前欣赏,正满心投入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道脚步声。 以为是兰茵来找她剪彩了,月安心中兴奋,也就忽略了那阵脚步声比兰茵的要沉些,慢些。 “兰姐姐你来……” 雀跃回头,看见的却是崔颐那张清凌凌的面庞,正一言不发,安静看着她。 “你怎么来了?” 不会是专门来逮她回去的吧? 就这么看不得她出来照看铺子? 月安心中猜测着,不免又开始恼怒,嘴巴也做好回击的准备了。 但谁承想崔颐只是淡淡道:“既然你执意如此,我名义上作为你的夫君,自然得同你一道,也免得你一个女子孤身而来,遭受外人非议。” 月安想反驳哪有人非议她,但意识到对方似乎已经退步了,她也许也应当有些好脸色,不必太尖锐。 “随便你了,别耽误我的事就行。” 铺子外热火朝天,铺子内两人相顾无言。 崔颐环顾四周,将这间精巧雅致的饮子铺收入眼底。 壁上字画质朴清雅,案上花草馨香扑鼻,屏风珠帘,琉璃盏剔透溢着华彩,处处都透着清新美丽。 “你这铺子倒是布置得不俗,清新雅致,是个品茗的好地方。” 月安是最经不起夸奖,一听崔颐这样说,身后仿佛有条尾巴翘了起来,不免得意道:“那自然,这可是我精心设计的。” 一改先前的冷脸,崔颐见温氏又扬起了粲然的笑,他讶然于人的笑竟有这样多的种类。 温氏的笑有很多种,对着他是客气的淡笑,透着几分虚假的疏离。 对着父亲和母亲又是一副端庄的笑,看起来是一个合格的儿媳。 又如此刻,便是发自内心的真诚笑意,不过在他跟前很少便是。 两人几句话间,兰茵进来了,瞧见崔颐这个陌生面孔,惊讶问道:“东家娘子,这位是……” 月安板板正正给介绍道:“兰姐姐,这就是我夫君。” 兰茵一听是崔家那位翰林官人,立即拜道:“不知是崔翰林,妾身有礼了。” 面对外人,崔颐话语不多,只回了句不必多礼便不开口了,只耐心等着,心中想着温氏何时能老实回家去。 这里闲杂人等太多,不是她这样的官眷应该应该久留的,招呼客人的杂事,让手下人去做就好。 “东家娘子,要剪彩了。” 兰茵笑意盎然地说道,月安欢喜地跟着兰茵去了。 崔颐还想说些什么,但月安根本没给他机会,人一溜烟就跑了。 无法,崔颐只好蹙眉跟上,全程负手立在温氏旁边,也不吭声,就板着脸看温氏欢欢喜喜地用小银剪剪断彩帛。 鞭炮声在耳畔炸响,月安捂住耳朵,面上的欢喜喷涌而出。 因为离得近,当月安染着鹅梨香的衣袖拂过时,崔颐也嗅到了那阵馨香,被暖洋洋的日头一照,好像遍布了全身。 人群中,茶汤巷各家有头有脸的茶坊派来打探情况的伙计一眼认出了汴梁城那位鼎鼎有名的玉郎,目光又落在了崔家马车上,皆回去向自家掌柜回话了。 几家掌柜一听花间饮今日剪彩的娘子是由崔翰林陪同,还乘的崔家马车,立即就晓得了她的身份。 温舍人家的娘子,崔家的儿媳,这花间饮他们惹不得了。 花间饮第一日开业,宾客如潮水,尤其娘子和孩童最多,座无虚席。 兰茵一行人忙得团团转,月安自己给自己调制了一盏茉莉白雪,刚要饮下,就见身畔崔颐还清凌凌地立着,低垂着眉目,鸦羽般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阴影。 她在铺子里耗了多久,崔颐似乎便陪了多久。 他一惯不喜嘈杂,想必他忍耐了许久吧。 念此,月安生出恻隐之心,放下手中茉莉白雪,用梅花茶汤给崔颐调制了一盏梅花饮子。 “此盏名为暗香疏影,是用冬日寒梅所制,夫君不妨尝尝可合口味?” 丝丝缕缕的梅香涌入鼻翼,奶白的茶汤上还浮着细碎的梅花干。 崔颐本是不喜牛乳有关的吃食的,一向觉得此物沾着腥气,还腻口。 但他还是鬼使神差地接了过来,道了声多谢。 温氏亲手调制,好意馈赠,回绝未免失礼。 崔颐这样告诉自己,浅浅抿了一口,眸光微亮。 出乎意料的,这加了牛乳的茶滋味不错,醇香的同时带着梅花清淡的幽香,冰块的加入更让人倍感清爽,唇齿清甜。 “好喝吗?” 崔颐才饮一口,就见小娘子双眸亮晶晶地盯着他问,眼里满是对答案的期待。 他眼神回避,风轻云淡答道:“尚可。” 这对崔颐来说已经算是能给出的高评价了,但月安对这个尚可是不大满意的。 “就只是尚可?” 察觉到温氏明显的不满,崔颐心里一跳,想再措辞说些什么,就听温氏意兴阑珊道:“算了,尚可便尚可吧,至少不是什么坏话。” 崔颐默默将嗓子眼里那几句好听些的咽了下去。 回去的路上,眼看着快到潘楼街,月安记挂着柳娘子给她做的脂粉,便挑开车帘同外头骑马的崔颐道:“夫君。” 崔颐策马在前,同她有段距离,月安扬声喊了一句,就见人勒了勒缰绳,将速度降了下来。 “何事?” 马匹与车同行,崔颐坐于马上,身姿挺拔似松柏,眉目清隽,如梅间清雪。 虽然月安一心扑在瞿少侠身上,觉得瞿少侠才是世间最潇洒俊美的儿郎,但此刻也得承认崔颐的姿仪甚美,濯濯似美玉。 迅速回神,月安客气道:“我待会还要停下去取前几日在铺子里订下的脂粉,夫君不若先行归家,我即刻就回去了。” 崔颐想了想,觉得只是半途去脂粉铺子取东西,便轻点了点头,策马离去了。 这个木疙瘩一走,月安松快了不少,掬着笑往玉颜去了。 月安到玉颜时,掌柜柳娘子仍在长案忙活,不急不慢的,瞧着倒是惬意。 “柳娘子万福。” 月安进门笑盈盈问候了一句,柳盈抬起头,认出月安来,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来。 柳娘子人生得清雅,性子温柔似水,浅笑着时,月安仿佛感受到了春日柔风拂动着河畔的柳枝。 “娘子可算来了,娘子的脂粉早已备好了,襄儿,快拿上来。” “娘子买得多,我便多赠了娘子一盒子养颜的玉女桃花粉,也是我自个做的,娘子可别嫌弃。” 柳襄立即捧着一个匣子过来,里头正是月安所需要的脂粉,那日缺的都在这了。 得了她人的馈赠,月安自然高兴,欢喜道:“哪里的话,我喜欢还来不及,多谢柳娘子了。” 让绿珠接过匣子,月安继续道:“今日我的铺子开了,恰好得闲去剪彩,想着柳娘子应当也做好了我的那份,便过来取了。” 柳盈一听,以为眼前娘子同她一般,遂好奇问道:“娘子也开了铺子,是何种铺子?” 月安谦虚道:“不必柳娘子手巧,我就爱琢磨些嘴上的乐子,是一间饮子铺,不过饮子都是我独家调配的,同别家都不同,唤作花间饮,柳娘子若感兴趣下回让我家掌柜送几盏过来。” 月安恨不得让全天下的人都喝到自己的饮子,遂十分热情。 柳盈笑道:“这何尝不是心灵手巧,不过娘子太客气了,我自去品尝便是。“ 月安原也是个慷慨的性子,坚持道:“不费事,不费事,今日开业,就当添个喜气了。” “柳娘子还有柳小娘子喜欢什么口味的花香?” 话已至此,柳盈便笑纳了,示意妹妹先说。 柳襄思考了一会,想要玫瑰的,又想要桂花的,一时难以抉择。 月安干脆两个都允了,又问柳盈道:“柳娘子呢?” 柳盈毫不犹豫道:“茉莉吧。” 月安一听和自己口味一样,更觉投缘了,欢喜之下道:“巧了,我也最喜欢这个味道,还有,我姓温,名月安,柳娘子快别唤我娘子了,太见外了。” 柳盈听到这个温字,神色微顿一瞬,不过很快又恢复了原样。 同柳家姐妹告别,月安差遣了家仆去花间饮送饮子来玉颜,心满意足归家了。 马车离开,柳襄看着远去的马车,吞吞吐吐同姐姐道:“姐姐,她姓温,姐姐说她是不是……” 柳盈专注着碾花,头也不抬,柔声道:“不一定,汴梁城又不止一家温姓,而且……” “真是那个温又如何,又不影响什么,且也算是一桩好事。” “好了,别操心这个了,马上襄儿就有好喝的饮子了。” 柳襄见姐姐这副淡然的姿态,也不知说什么了,又听到姐姐说到饮子,立即被转移了注意力,想饮子去了。 第24章 第24章 今日是初三, 是崔颐最后一日婚假,但因着逢三月安又得同他做戏。 日暮,到了晚食的时辰, 月安结束了对小木偶的雕刻,将其收到床下,等着明日有空了再继续。 这还是三哥教她的, 不过她没有三哥手艺好, 雕出来的小人总是有些丑。 但她就是心血来潮想给自己和瞿少侠刻一对小人偶,等完工了就放到月老庙供着, 期盼神仙显灵将人召回来。 刚收好, 就见崔颐踩着夕阳过来了,神情还是和往日一样淡淡的。 做戏要做全套, 到了日子,两人顺带将晚食也一起用了。 厨房很快送来了菜肴,咸香酸辣咸都有,看得崔颐一时不知道如何下筷子了。 “厨房换厨子了?” 这和以往送来的饭菜不大一样,甚至还有不少海货,崔颐觉得海货带着海腥味,又天性阴寒,平素很少碰。 也就鱼虾尚可入口, 蟹与带壳子的海货他觉得腥气最重。 月安也不管他在那慢吞吞的,对着满桌珍馐便闲不住嘴开吃了。 月安极爱吃蟹,每到了螃蟹成熟,她都要吃蟹酿橙, 螃蟹的种类不同,滋味也就不同。 “也不算,只不过你家的厨子做的饭菜不好吃, 便将家里的带来了,平时就负责我的饭菜,你的饭菜还是原本的厨子。” 崔颐诧异道:“怎会不好吃?” 崔颐是个不重口腹之欲的,只要饭菜做的不难吃,他都能顺顺当当地用完,除了原本就不合口的,譬如海货。 月安闻言,露出三分同情,觉得又是个嘴巴不会享福的人。 “没什么,你吃的开心就好。” 懒得跟崔颐废话,月安今日操劳了许多事,又去剪彩又刻木偶小人的,肚子早饿了。 见温氏不搭理自己,崔颐盯着面前最近的辣炖鱼看了几息,随后下了筷子。 有些辣,但是确实滋味无穷。 多吃了几筷子,崔颐只觉得唇上开始微微发热,他换了个清炒虾仁。 崔颐看不见他自己的模样,但月安却是能看见的,一抬眼便是玉人般的崔颐被辣得双唇艳红,如涂了唇脂一般,月安暗暗偷笑了好几次。 其中有次还被对方发现了,肃着一张脸问道:“你笑什么?” 殊不知崔颐摆出这样正经的神情,配着那张红艳艳的唇,让人更觉得滑稽了。 月安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表情,委婉道:“崔郎君若是不能吃辣便别吃了,小心辣出好歹来。” 崔颐一愣,很快意识到月安在说什么,眸一垂,不说话了。 月安也懒得去纠着他笑话。 饭毕,梅鹤院的婢女来侍奉,其中一个婢女一进门,月安便注意到了她。 不止是她精心打扮过,上了脂粉的脸蛋,还有她身上一股浓郁的熏香,浓郁到有些刺鼻。 月安也来了崔家一段日子,因为是梅鹤院里模样最水灵的丫头,所以她记得,似乎叫紫菱,看着十分机灵。 但如今看来,有些过于机灵了。 只见她捧着湿帕子上前,分明离她更近些,却多绕了几步到了崔颐那里。 更是在侍候净手的时候毛手毛脚地崴了脚,眼看着就要摔在崔颐身上。 若是儿郎怜香惜玉些,面对这样的情形定然是要伸手扶一把的,然后再说些温言软语以作安抚。 要是碰上那些风流的公子,面对美貌婢女这般,怕是当场就得生出些想法。 月安想着,崔颐那般性子,想必多少会扶一把,但是多的应当不会有。 毕竟他是个端方重规矩,又心里藏人的,大概不会有什么风流毛病吧。 但事实让她出乎意料。 电光火石间,就看崔颐动作敏捷地闪避开来,衣角都没让那个叫紫菱的婢女碰到。 但后续就是人嘭的一声摔到了地上,还连带着撞到了身侧端着水盆的素樱,一盆水径直泼在了摔在地上四仰八叉的紫菱身上。 这声响动太大,月安不去关注都难,她惊诧地走过来,一本正经道:“怎这么不小心,快起来去换身衣裳,入秋了小心着凉。” 不管紫菱有什么小心思,月安是不关心的,但事情在她眼前弄得一团糟,她想装瞎沉默也不行。 再抬头瞧瞧瞥了一眼崔颐,便知道他不高兴了。 不仅蹙着眉头,原本还算温和的脸也变得清寒了几分,双目更是透着严肃。 崔颐恰巧看见了,那婢女摔倒前分明没有任何东西干扰,莫名其妙地往他这边倾,那双手更是朝着他的衣袖抓来。 若不是他躲开得及时,怕是得在温氏面前被这个婢女扑到身上。 哪怕他不去扶,对方也会黏过来。 崔颐虽然将心思主要都放在读书科举上,但这不代表他是个傻的,看不出一些低劣的小伎俩。 但扭头去看温氏,她似乎并没有看出来,甚至还单纯地开始关切这个居心不良的婢女。 “奴婢失仪了,还请郎君少夫人责罚!”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自己摔倒,再到被泼了一盆水,一切都在瞬息间,等紫菱反应过来时,事情已经糟糕透顶了。 她连忙伏跪请罪,脸色苍白惊慌。 尤其再一对上郎君冒着寒气的眼神后,紫菱更慌神了。 郎君是不是发现了? 月安带着几分关切的话一出来,紫菱立即感激地看了一眼,但心里头更觉这位少夫人不成气候了。 外人不知,她们这些成日在梅鹤院侍候的能不知? 大婚之后郎君便好几日未曾踏入主屋,就算夫人干预后,郎君也是时不时来过夜,夫妻两瞧着还是冷淡不亲密。 她虽是奴婢,但生得貌美,能做主子谁想一直做奴婢? 再加上郎君这样的儿郎放在汴梁也是出挑的,紫菱在崔家十数年,如何不动心? 这对她来说正是个好机会。 若成了,她便是姨娘,跟着郎君这位前途无量的夫主,日后不仅荣华富贵常伴,子女更是脱胎换骨。 然眼下似乎不大妙。 月安察觉到崔颐看了她一眼,似乎带着些恨铁不成钢。 她继续故作茫然,四平八稳。 若崔颐真是自己心仪的郎婿,面对紫菱这般蓄意勾缠,那月安肯定不会如现在这般心情。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不然自己插手说不准还要惹一身骚,她才不想多事。 月安的反应让崔颐认为月安什么都不知道,也就不想弄出什么大动静了。 崔颐心中叹了口气,只好自己来了。 “毛手毛脚的,这点事情都做不好,罚三月月钱,日后也不必近身侍候主子了。” “下去。” 冷声斥责,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不仅将人罚了,还命人不许再近身,这怎么听都算是严苛。 听到崔颐的话,紫菱还想求饶,然崔颐却不给她这个机会,眼风扫过来,冷声道:“还不出去,是觉得罚得太轻吗?” 紫菱瞬间哑火了,瑟瑟发抖地出了屋子。 月安左看看右看看,觉得是崔颐察觉了紫菱得小心思,所以才如此责罚。 想想也确实,崔颐应当不喜不太规矩、耍小心思的人。 心里透亮,月安也没去追问崔颐为何要罚得那般重,两人各自去做自己的事了。 因为今夜月安还没来得及试用她今日从玉颜带回来的新口脂,故而让崔颐先去浴身,自己拉着绿珠在妆台前试口脂。 崔颐洗得很快,等他出来时月安才试到第三个口脂,正让绿珠瞧好不好看。 “这个也好看娘子,比第一个淡些,又比第二个浓些,颜色像是淡淡的石榴花,娘子不上妆粉也能涂!” “我也觉得这个颜色好看,柳娘子说是叫做石榴娇,果然是个娇嫩的颜色。” 月安满意地对着镜子打量自己,镜中的小娘子染了唇脂的唇瓣也漾出轻柔的弧度来。 “平日娘子便可以涂这个石榴娇出门,自然好看又提气色。” 月安也是如此想的,不过她从玉颜带了九种口脂回来,后面还有的试,她稀罕了一会石榴娇便擦去了,准备迎接下一个。 “试下一个吧,柳娘子说这个叫小红春,颜色也很漂亮,瞧瞧上嘴是什么模样。” “嗳,在这,娘子且涂。” 崔颐从浴房出来便听到主仆两个在妆台前叽叽喳喳的,似乎是温氏在摆弄口脂,玩得不亦乐乎。 崔颐一言不发地去将自己的被褥从柜子里翻出来,在榻上铺好。 长榻和妆台距离不算远,而且正在妆台的右侧,崔颐平躺着,只要一转头就能看见小娘子软哒哒地趴在妆台前,手执一面螺钿小铜镜在蘸口脂往唇上刷。 崔颐虽读书多年,但因为注意对眼睛的保养歇息,眼神尚好,也就轻而易举看见了那一幕。 烛火下,少女的唇饱满柔嫩,软刷在上面轻扫,将每一寸柔嫩都铺满。 添上口脂后,少女轻抿嘴唇,尽管只是侧面看着,崔颐也觉艳丽夺目。 “这个也好看,你说柳娘子的手怎么就那么巧,做得出来那么多漂亮的脂粉,这手要是我的就好了,真是羡慕死我了。” 月安嘀咕着,崔颐却捕捉到了什么,下意识出声问道:“什么柳娘子?” 主仆两正热热闹闹试着口脂,冷不丁听到崔颐这一声,敛去笑认真答道:“就是潘楼街上那家唤作玉颜的脂粉铺子,掌柜娘子就是柳娘子啊。” 月安以为崔颐又要管她的事,如上次兰掌柜那般,但月安还是很给面子回应了他。 然崔颐听完却沉默了,并没有继续追问,连平躺在榻上的姿态都未变,就仿佛刚才那一问只是月安的幻觉。 她蹙了蹙眉,也不管崔颐在莫名其妙什么了,继续去试口脂。 此刻,躺在榻上的崔颐却心思百转,在想那位柳掌柜是不是柳家大娘子。 但他只知道对方去开铺子做生意去了,却不知在哪,更不知做的什么生意。 不过这些对他来说也不重要,所以一开始崔颐并没有特意去查。 他本想多问温氏几句,但那样显得太刻意,崔颐干脆闭嘴了。 大概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温氏那边折腾完了,将那一妆台口脂收拾完,去浴身去了。 再出来时,温氏还是一身整整齐齐的衣裙。 崔颐知道,等会温氏去了床上便会偷偷在帐子里换上寝衣,就好像被他看一眼会少一块肉一样。 再然后,就见温氏在脸上涂了一层养颜的珍珠粉,踏着小碎步钻帐子里去了。 她的床帐很厚实,一放下来崔颐什么也看不见了。 崔颐不禁在想温氏是不是在防着他,一丝一毫都不想让自己看见。 这个猜测下,崔颐很难心境平和,一股郁气徘徊在心口一时半会下不去。 温氏将他当什么人了? 绿珠动作熟稔地留下一盏灯,轻手轻脚阖上房门退出去了。 屋内陷入了寂静,唯余两人的呼吸声。 月安还没有困意,便将枕下瞿少侠的画卷取出来瞧。 又是欢喜又是惆怅,一时情绪复杂。 就在月安渐渐沉浸在画卷中,房门外传来了动静,像是有人过来了。 月安扭头看向房门,尽管什么也看不见。 很快,绿珠略显焦急的话语便隔着门传来了。 “娘子,夫人跟前的钟婆婆过来了,说要给娘子送东西。” 月安一听立即就从床上弹起来了,潦草地将画卷收起再潦草塞到枕下。 因为是慌乱之下的动作,卷轴还漏了一截在外头,月安也来不及管了,掀开帐子就趿着鞋下来了。 “快起来,将被褥藏起来去床上躲躲!” 钟婆婆是徐夫人的心腹,大晚上突然过来想必不止是为了送个东西那么简单。 有了撮合两人的先例,这回怕也是专门让钟婆婆来打探情况的。 婆母的人亲自过来,月安自然不好闭门不见让人再外头。 但一进门,若是瞧见她们家的宝贝疙瘩睡在榻上可就不得了了,想必回去就是一阵告状,然后两人再被徐夫人请去品茶。 于是乎,月安压根不敢耽搁,也不管身上寝衣换没换,人几步冲到长榻前,二话不说将崔颐扯起来催促道。 被月安突然这么一弄,崔颐起初是发愣的,但听着外面的动静几息也明白了轻重缓急,人从榻上下来了。 根本没轮到自己动手,他才一下来,就看温氏虎虎生风将铺盖卷了摔进柜子里,扯着自己的袖子将他按到了床上。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丝滑得好像他这几日写出来的字,被摔进床上时,崔颐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 人还没坐起来,就看温氏也着急慌忙地爬上了床,掀起一床被子将两人盖住了。 身侧传来女子柔润的馨香,那一身杏粉色的寝裙,粉色清浅娇嫩,直衬得少女那一身皮肉愈发莹润白皙,如曹植《洛神赋》所言那般肤如凝脂。 这实在亲密,导致崔颐脸皮开始发烫,脑袋也有些晕乎乎的,手腕使不上劲,胡乱按在了某处。 掌心覆在了一个发硬的东西上,崔颐低头,看见了从枕下露出来的画轴。 玉轴为骨,朱砂色的丝质绦带,可看出主人的珍视。 还能陪伴在主人枕边,想必是夜夜观摩赏看的。 崔颐也想看看是什么名作能让温氏夜夜于枕边赏看,但此刻不是时候,他只能暂时压下心思来。 “请钟婆婆进来吧。 一切准备就绪,月安示意绿珠可以开门放人了。 房门嘎吱一声响起,钟婆婆带着个丫头进来,打眼便瞧见了安睡在床帐中的小夫妻,一个坐着一个半躺着,寝衣瞧着还有些乱,显然是自己的到来打扰了些什么。 如此猜想下,钟婆婆露出欣慰的笑来,想着回去将这情景说与夫人听高兴高兴。 “郎君少夫人赎罪,是官家今日赐下了十几匹锦缎给相公,其中有些颜色鲜妍,是年轻小娘子当穿的,夫人便想着给少夫人,结果一时忘了,方才才想起来,奴婢只好加急送来,扰了郎君和少夫人安眠是奴婢的不是。” 本就不好责怪,又是来给自己送料子的,月安更不好怨怼了,只笑盈盈道:“婆婆说的哪里话,也才刚躺下,不算打扰,还要婆婆替月安多谢阿婆才是。” 两人客气地说了几个来回,倒是丝毫轮不到崔颐开口,钟婆婆便笑眯眯离开了。 月安眼看着房门阖上,院子里的动静消失,立即掀起被子弹起来,跳到床下催促崔颐。 “方才事急从权,有些冒犯崔郎君了,如今安全了,还请崔郎君快下来!” 月安从不喜欢旁人睡她的床,没错,虽然名义上这是她和崔颐的,但月安已然厚脸皮当成自己一个人的了。 不出意外这一年这都是自己独有的。 崔颐一言难尽地看着乌发披间的温氏,目光不敢多停留,只缓声道:“无碍,我都理解。” 这样演一遭,对他来说更有效用,他应当受用才是。 先前被扯过来时太匆忙,崔颐甚至没有鞋子,但地板上有地衣,他也不纠结这个,赤着脚去将胡乱塞在柜子里的被褥取出来铺好,一板一眼地再度躺上去。 在月安爬上床,就要放下帐子时,忽然听到崔颐幽幽道:“温娘子总是能急中生智,且在不拘小节这方面,某不如你。” 月安才不管他话中有什么深意,只当是在夸自己,乐呵呵回道:“承让,承让。” 崔颐哽住了,有些后悔说这番话。 一刻钟过去,屋内彻底陷入寂静,然崔颐还未入梦,鼻尖仿佛还萦绕着温氏帐中的鹅梨香。 甜而不腻,其中还夹杂着些温热别致的气息,崔颐不敢多回忆。 第25章 第25章 七月初四这日, 崔颐的婚假彻底结束,天色未明,月安就在朦胧间察觉到了些动静。 睡意迷蒙中, 月安一时没想起今日崔颐婚假结束了,一胳膊捶在床帐上,荡出一片波纹, 随即嘟囔了两声。 “好吵, 动静小些~” 半睡半醒中的人嗓音总是软绵绵的,就算是含着几分恼怒也显得娇憨酥软, 听得正扎腰带的崔颐心里头古怪, 像是被双什么挠了。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 “抱歉,今日要开始上职, 已经很小心了,还是醒了温娘子,是崔某的不是。” 崔颐语调清淡柔润,不说气人的话时如汩汩流动的溪水,还是很中听的。 月安也反应了过来,今日崔颐要摸黑去上职,规定卯初便要入宫门,迟到者要按律笞二十。 做官的更要体面, 哪里有人敢以身试法,所以除了休沐,每日都得勤勤恳恳摸黑上职。 崔宅不似温宅,位于距宫城较远的刘廉坊, 崔家父子上职则要提前大半个时辰起身,在仆从挑灯指引下早早去应卯。 这个点几乎是月安睡得正香甜的时候,被吵醒总归是不爽快的。 但她不能跟惨兮兮摸黑去上朝的崔颐计较什么, 只庆幸同他是假夫妻。 听秀真说,有些家里规矩重的,丈夫一起身,妻子便要跟着起身侍候,将人送走了才行。 月安想想那场面就困得头晕,更别说是亲身去做了。 好在她只需在崔家忍一年,还定下了一月只同宿九日的规矩,不然就算不必起身侍候,日日被上职的崔颐吵醒也够呛了。 心中宽慰了自己一番,月安好受多了,嘟囔道:“无碍无碍,你自去忙你的,我继续睡了。” 话音落,崔颐就见床帐颤了颤最后归于平静,想来是温氏又去会周公去了。 似乎是想笑,崔颐唇畔出现浅浅的弧度,但转瞬即逝,低头弯腰穿靴后出了屋子。 等月安再醒来时,天光大亮,绿珠说已经将近巳时了。 虽然中途被惊扰了一次,但能补回来也勉强凑合。 心情愉悦地用了早食,月安想着今日闲暇,不若回家一趟,顺带将她新买的脂粉带给娘亲和大嫂。 说走就走,月安去请示了徐夫人,得到允准后立马欢欢喜喜往家里跑了。 对月安来说,温家才是她的家,崔家只是暂时居住地罢了。 徐夫人带着些说不清的愧疚,同月安说若是想在娘家过夜也随她。 若是换做别的人家,儿媳刚成婚没多久便总往娘家跑少不得被婆母说嘴训话。 月安心里清楚徐夫人为何待她尤未宽厚,不仅是因为徐夫人本性宽和敦厚,更是因为她看出了她和崔颐之间的冷淡疏离。 徐夫人不知两人的约定,也不知道自己心里那点事,只会将此事归咎于自己的儿子。 觉得是崔颐心里藏着前未婚妻故意冷待她。 这事总要有个人担一下责任,月安自然不希望是她自己,崔颐正合适。 马车行至热闹街市,月安隐隐听到什么大胜、凯旋之类的话语,她好奇让仆从去打探了几耳朵,才知近来边关战事传来捷报。 我朝击败了西夏,俘虏了一位西夏王子,使得西夏上乞和文书投降。 但其中最令人热议的是一位斩将夺旗的小将,据说是汴梁将门之后,在与西夏一战中大放异彩,战功卓著。 国朝风气偏重文,但官家不是什么昏聩之君,对于能戍守边境,能征善战的武将也格外重视。 毕竟若没有精兵良将镇守边关,外敌入侵,再繁华的京都也要沦为蛮夷之手,国将不国。 想必这回汴梁人热议的小将班师回朝后会获官家封赏,风光无限。 但这些都跟月安没什么关系,她听一耳朵热闹就成。 到了温宅,门房一瞧家里的小娘子回来了,立即掬着笑迎上来。 爹爹和二哥上职不在家,大哥去忙活他的生意,三哥和新认识的友人跑马去了。 家里就剩下娘和大嫂,一见月安忽地回来,都惊喜万分。 月安到时,大嫂正带着大侄儿在娘那里,还是大侄儿先看见了月安,大喊了一声姑姑。 “怎么一声不吭就回来了,也不事先说一句,害得我和你大嫂都没什么准备!” 林婉看见女儿俏生生立在门口,当即露出笑颜,欢喜道。 月安抱住母亲的胳膊,亲昵地蹭了蹭,面颊上梨涡浅浅,笑容甜蜜。 “一家人要什么准备,我才成婚那么几天娘就这么见外了?” “女儿好伤心的~” 林婉被逗笑了,嗔道:“就你滑头。” “对了,你此番回来婆母没说什么吧?” 做儿媳和做女儿可是天差地别的,林婉深怕崔家夫人觉得女儿刚成婚便急着往家跑不沉稳。 月安一边逗着白白胖胖的大侄儿一边道:“没事的娘,徐夫人人很好,还让我在家里过夜呢。” 林婉放心不少,打趣女儿道:“瞧你这丫头,那是你阿婆,唤什么徐夫人。” 月安没反驳,只是讪笑着跟母亲插科打诨,听着母亲和大嫂说家里最近的趣事。 譬如爹爹吃醉酒从床上翻下来,大哥被大侄儿玩闹时踢一嘴泥,三哥被鸟粪砸脸。 二哥倒是没什么趣事,就是刚上任大理寺评事有些忙昏了头,头昏脑胀下在半道上将一个陌生娘子认成了她,被人家小娘子打趣了。 “公子眼神不好那便回家多吃些猪肝补补吧。” 这是二哥身边的长随回来偷偷学给三哥听的,至此在家里就传开了,成了二哥的笑料。 几人说笑了片刻,月安将她新得的妆粉和口脂拿出来,母亲一份,大嫂一份,皆喜笑颜开。 林婉年轻时就是个爱俏的,上了年纪依然如此,月安最是清楚这点,所以有什么娘子家的好东西都会给娘留一份。 这些既好用又漂亮的脂粉一拿出来,三个女人立即围作一团玩赏起来。 今夜月安确实如徐夫人所言留在了家里过夜,整个人快活又自在。 …… 当晚,崔颐下职,带着一身余晖回到梅鹤院,打眼就看见主屋黑乎乎的一片。 这显然是不正常的。 温氏在时,主屋总是亮堂堂一片,不时还会传来些欢声笑语,偶尔都会让崔颐好奇是在说什么趣事。 今日沉寂一片,半个人影都没瞧见,崔颐示意书玉过去问问。 “郎君,少夫人回娘家去了,想必是在那过夜了。” 书玉兢兢业业去打探,回来禀报道。 崔颐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让厨房将晚食送来。 如温氏所说的那般,温家的厨子专负责温氏的饭食,他桌上的还是往常那般。 明明和以前的滋味一样,但崔颐就是觉得好像滋味变了,也不好吃了。 “去问问少夫人可说过何时回来。” 书玉又去了主屋一趟,几个丫头婆子都摇头道:“少夫人不曾说过。” 书玉回来如实禀报,崔颐心道不会明日也不回吧? 也许他应当松快,因为明日夜里他又要去主屋留宿了,温氏不在正好可以省去一次。 但又总觉得不妥当,大概是觉得温氏不应当在家如此逗留吧。 崔颐胡思乱想了一会,将注意力转移到今日的公务上。 平西军大捷归来,官家近来圣心大悦,据惯例,待平西军归来要有场宴席,由父亲所在的礼部主持,近些日子父亲时常忙到深夜。 崔颐作为天子近臣,今日也为官家拟抄了不少诏书,皆是关于对此次平西军首要功勋将领的封赏。 除了主将俞大将军,便是陆家那位小侯爷功勋最大,崔颐依靠职务之便得以知晓,官家准备给予他一个武散官游击将军外,还将从五品的卫尉少卿一职作为封赏赐下了。 陆家小侯爷似乎也只是比他大了约莫两岁,但已经先他一步到了五品,令人艳羡。 然崔颐并不会嫉妒,那是在沙场上冒着生命危险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功勋,可不是人光想就能得到的。 靖安侯府早年没落,眼看着就要泯然于汴梁权宦中,没想到又出了一位大放异彩的小侯爷,看来是天不亡靖安侯府,陆家要再度兴旺了。 揉了揉眼睛,崔颐唤书玉备水洗漱,留下一盏灯早早睡下了。 睡前他还在想,温氏明日会不会回来,他还要不要去主屋。 …… 答案很快就出来了,月安在家用过午饭便带着爹娘兄嫂沉甸甸的关爱回来了。 娘给她亲手裁了两身衣裙,大嫂送了一匣子她家里最好的香,爹爹最朴素,直接给她塞了钱帛,让她在崔家也能想买什么买什么。 三个哥哥各有特色,大哥自己便最爱奢侈之物,便赠了她一对金香囊球。 二哥送了她一套游记让她没事打发时间。 三哥爱玩乐,从大相国寺买了一只带机关的小木鱼,只要拧一下便能一直摇尾巴,在水里更是游得飞快。 月安全笑纳了,打算回去将那只小木鱼放到院子里的鱼缸里,让小木鱼去追那些胖锦鲤。 到崔家的时候,天色晴明,月安才擦了把脸,就听到外面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 虽然有意压低了许多,但还是能隐约听到动静。 “外头这是怎么了?” 月安换上一身舒适的丝裙,喝了一盏自己调制的茉莉冰饮,问绿珠道。 “奴婢这就出去瞧瞧。” 绿珠噔噔地跑出去,没多久又噔噔跑回来,满脸兴奋道:“娘子,隔壁人家在放风筝,是一个好大好华丽的神鸟风筝,大家都在瞧呢!” 月安顿时想起了她那只被撕成两半的蝴蝶风筝,心也被勾过去了。 “那我也去瞧瞧。” 月安从屋子里奔出去,也去凑热闹了。 风筝翱翔在西院墙头附近,显然是隔壁人家于一墙之隔处放风筝。 离得有些远,月安只看见风筝颜色绚丽,具体模样有些辨不清,她只得学其他人一般凑近了瞧。 果然是一只神鸟风筝,快赶上一个人大小,羽毛五彩斑斓,头戴翎羽,尾翅长而绚丽,翱翔在天际,远远看去活灵活现如真的一般。 “风筝上还镶嵌了雀羽,似乎还有宝石,闪我眼了,这人可真够奢侈的!” 月安边看边感慨道。 也就在这时,天上的神鸟风筝不知怎的断线了,直挺挺地坠落而下,随着风飘飘荡荡落在了崔家的宅院里。 围观的小丫头们惊呼一声,都看向了月安这个少夫人,似乎在等她发话。 这风筝落得太过突兀,月安都没反应过来,只顾着看那只风筝惨兮兮地挂在柳树上。 “娘子,这风筝……” 绿珠凑过来问,月安一时也犯难了。 将风筝给人捡起来送回去? 还是等人家上门来自己取? 正在月安考虑时,墙头处突然出现了一张人脸,还是月安认识的一张脸。 “温娘子万福,能帮本衙内捞一下风筝吗?” “原来是你的风筝?!” 看到潘岳这张脸,月安突然就想起来崔潘两家是邻居这回事了。 是了,上次回门还在门口撞见潘岳了,她怎么给忘得一干二净。 怪不得这个风筝如此花哨奢靡,原是潘家这小纨绔的手笔。 也不知潘岳这厮是站在什么上才能扒墙头扒得那么稳,月安也没看到梯子搭上来。 潘岳计谋达成,满脸掩饰不住的笑,粲然回道:“自然,除了本衙内谁会有这么好看的风筝,就是可惜断线了。” “这是我刚得的宝贝,好不容易托巧匠做成的,还请温娘子发发善心,将风筝给我取下来吧。” 潘岳嬉皮笑脸地说着,用着娘子家一向喜爱的俊俏脸蛋,姿态放得极低,透着几丝讨好。 就算没想同潘岳有什么,然面对人家这般姿态,月安总不会不快,反而会多些好脸色。 瞅着那风筝确实华丽精巧,刚得了便丢了的确舍不得,月安便如他说的那般发善心去了。 “行吧,你等等便是,我让家仆给你送到家门口去。” 潘岳自然是没异议的,但仍就没有从墙头下去,像个麻雀一样扒在墙头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温娘子一个人在家吗?崔宁和呢?怎么没陪着你?新婚燕尔的也不多陪陪,哪里像个好夫君!” “崔宁和那个性子我最知道了,成日就知道板个脸装深沉严肃,对待小娘子更是又木又无趣,温娘子应该也领教过吧?” 瞅着那些个丫头婆子走远,原地只剩下月安和绿珠,潘岳开始碎碎念起来,每句话都包藏祸心,直指崔颐要害。 一方面,月安觉得潘岳说得并没有错,但另一方面,潘岳实在不该说这些。 而且…… “他去上职了,当然没时间陪我,又不像衙内你成日悠闲,我夫君可忙了。” 不管两人私下里如何,在外人跟前月安是不会坏事的,尤其对上潘岳这个不怀好意的。 无论真假,她都成婚了,潘岳还在她跟前嚼崔颐的舌根,这明显心怀不轨。 呸,下作。 既如此,月安也不会客气,专挑了痛处说,但又是笑眯眯的模样,让潘岳气红了脸也不好说什么。 “好了,潘衙内,风筝取下来了,我这就让人送到贵府上,失陪了。” 不再同潘岳多言,月安转身走了,引得潘岳一着急没扒住墙头,连带着下头的小厮也没站稳,主仆两一道摔在了地上,疼得哇哇叫了半天。 月安虽转身走了,但那声太大,听得她忍俊不禁,一路笑着回去的。 潘衙内这人虽不大聪明,但当个乐子倒是合适,偶尔还能让人一笑。 酉正,崔颐下职回来,一进院子就看见了亮堂堂的主屋,还有窗户上偶尔闪动的人影。 是温氏回来了。 可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呢? 心里这样想着,嘴巴上就嘀咕了出来,书玉也立即识趣记在了心中,等侍候完郎君宽衣,人就去寻了少夫人那边的一个婢女。 天色昏黑,书玉还是认出叫来的婢女是那个叫紫菱的,前几日惹了郎君恼火被罚了的那个。 但书玉只是想问句话,是哪个丫头倒也无所谓。 “书玉小哥,不知唤我来有何事?” 紫菱一瞧是郎君身边的书玉,立即面泛喜色快步过来了。 郎君身边的人唤她,不就相当于郎君唤她了? 紫菱如是想着,心中隐隐带着期盼。 “也不是什么大事,郎君问少夫人今日是何时归家的?” 一听只是询问少夫人的事,紫菱像个泄气的河豚,顿时没了劲气,语调也萎靡了大半。 “少夫人午后申时便回来了,而且……” 紫菱话音将落,忽地想起了什么,眸光闪动,话音一转。 书玉想让郎君和少夫人关系亲密些,对于少夫人的事便也就上心些,想着多问几句回去都说给郎君听。 然接下来听到的却让他不知该不该同郎君说了。 “今日隔壁潘衙内放了一只漂亮的神鸟风筝,可不巧断线落在了咱们宅院里,是少夫人善心给潘衙内送回去的。” “对了书玉小哥,少夫人和潘衙内是不是怪熟的,奴婢瞧着两人谈笑着说了好些话呢。” 其实具体说了什么紫菱并没有听见,只远远瞧着两人说了好些话,面上都带着笑,尤其是潘衙内,看起来开心得不得了。 潘衙内是什么性子汴梁小娘子无人不知,崔家同潘家又是邻居,紫菱在崔家做了十年婢女,自然也是清楚的。 虽然模样俊俏,出身也富贵,然一副花花肠子,最喜欢在娘子堆里嬉闹,正经人家的娘子怕是都得避着他。 若不是跟前有个真正的玉郎,紫菱也是动过心思的,毕竟潘衙内瞧着比郎君要简单许多。 书玉面色不变,不动声色道:“这倒是未曾听说,不过你身为少夫人身边的丫头这种话以后勿要多说,小心一些爱摇唇鼓舌地听了去污了少夫人清誉,倒是可就要追究了。” 跟了郎君这么多年,书玉的规矩和威严学得自然也是极好的,脸一板,几句话敲打下去,紫菱便讷讷不敢多言了。 “退下吧。” 书玉回到书房侍候笔墨,本没打算多嘴的,因为他知道自家郎君是个重清誉重规矩的,怕说了郎君多想影响同少夫人的关系。 但因为心里头瞒了些事情,他便有些心不在焉。 “心里藏事了?” 一样的,做了十几载的主仆,崔颐也十分了解书玉。 这个模样,定然是心里装了什么事但是没告诉他心虚所致。 就好像幼时书玉不小心将他最喜欢的一方砚台摔坏了,由于害怕就藏着掖着没有说,当时也是这个反应。 被崔颐点出来,书玉当即没藏住,眸光忽闪着还想否认。 “没有,郎君。” 崔颐未信,神情淡淡道:“你小时候扯谎就这样,无需瞒我,说吧。” 书玉叹息道:“还是什么都瞒不过郎君,不过郎君听了要冷静。” 崔颐听得倒是好奇了几分,但笔下速度未变,只语气沉静道:“尽管说来。” 第26章 第26章 然当崔颐将书玉那些犹犹豫豫的话听完, 纸张上流畅的墨迹嘎然而止,书玉只见郎君转过头来,黑黢黢的眸子凝着他。 “郎君……” 郎君年纪虽小, 但生气的时候还是很吓人的,以他跟了郎君多年的经验判断,此刻郎君应当是有些不高兴的。 一滴浓墨落在了字尾, 崔颐也未曾注意到, 只淡声道:“你说潘九特地在少夫人回来的时候放了个惹眼的风筝,风筝偏偏还断线落咱们宅子里, 他人还趴在墙头让少夫人给他捡风筝?” 崔颐脑子转得很快, 几息间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概括了出来,思路清晰, 且似乎将罪责都扣在了潘衙内头上,没有出现让书玉害怕的龃龉。 “好像是的。” 书玉神情逐渐肯定,铿锵有力回道。 崔颐看了一眼被墨迹晕染的字迹,沉思了一会,换了张新纸继续落笔。 “行了,我知道了,下去吧。” 什么也没说,崔颐一如先前般淡漠平和, 书玉带着几分忐忑走开。 入夜,又到了同宿的两人安静用了晚食,洗漱后各自要进行安睡了。 崔颐板板正正地躺在榻上,余光瞥向正在敷珍珠粉养颜的温氏, 崔颐正在思索接下来的话该如何说。 对于今日潘岳爬墙头的事,崔颐觉得他似乎应当过问几句。 不管怎样,宅子是他家的宅子, 温氏明面上也是他的妻子,不能这么被潘岳这样随意打主意。 而且,潘岳惯是个油嘴滑舌的浮浪人,温氏单纯,若不加干涉长此以往被对方惑了心神,真做了什么有辱他崔家家门的事就来不及了。 念此,崔颐抓住这个空档,缓缓开口道:“听下人说,今日潘少峦的风筝落在咱们家的宅院里了?” 月安正给自己的脸蛋细细涂抹着珍珠粉,一开始差点没反应过来崔颐口中的潘少峦是谁,但转念一想今日风筝断线的也只潘岳了。 扭头回道:“没错,还是一只很花哨的风筝,上面还镶了宝石,特别闪眼。” 温氏说话总是轻快又随性,现在也是这样,崔颐听着就好像自己真是她无话不谈的郎婿一样。 压下浮动的心绪,崔颐继续道:“他可有说些冒犯你的话?” 书玉转述说两人谈笑风生,崔颐觉得还是要多嘴问一句两人到底谈笑了什么。 月安并未多想,只老实巴交道:“倒是没有冒犯我,不过也许冒犯你了嘿嘿~” 想起秀真说的两人幼时还打过架,月安便忍不住坏心眼地想拱火,嘴巴一不留神就开始秃噜了。 听到还有自己的事,崔颐扭过头,虽没说话,但神情却在示意月安继续说。 既如此,月安就更不会客气了,三言两语将潘岳那些挑拨离间的话说与崔颐这个正主听。 就看崔颐的脸色渐渐不好了,虽然他平时神色也淡淡的,但眼下却是面无表情的,看不出明显的喜怒。 都是男子,崔颐自然能意会潘岳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尽管温氏跟他不是什么正经夫妻,但这还是在打他的脸。 好歹相处了一段时间,月安察觉到了崔颐的情绪变化,带着些暗戳戳的兴奋,问道:“崔郎君生气了?那你想不想跟潘衙内打一架?” 这两人打起来指不定多精彩呢! 这话说得离谱,崔颐直接翻身侧着身子,一双柔润清亮的眼眸紧盯着月安。 “我为何要同他打架?” 月安小声碎碎念道:“因为我听人说你们小时候就打过架……” 崔颐心中了然,转移话题道:“那都是小时候不懂事,常言道君子动口不动手,如今崔某自不会做如此有失风仪的事。” 说这话时,崔颐面上还染着几分傲然,似乎对此事十分不屑。 月安讪笑道:“崔郎君君子和仪,自不会行此失矩之事,是我开玩笑罢了。” 说完客套话,月安又继续擦珍珠粉去了。 两人之间的气氛又沉默了下来,月安习以为常,将自己的脸收拾好后,人往帐子里一钻开始换寝衣了。 少顷,屋内二人呼吸平稳,唯余灯油不时噼啪作响。 …… 七月里就两个节日,一为乞巧,二为中元。 汴梁人率先迎来的便是乞巧,在这一日,娘子们都会穿上自己新裁的衣裙,虔诚向织女祈求智慧和灵巧。 月安新衣裳不少,更有母亲给她亲手做的两身。 乞巧节晨起,月安便喜滋滋地换上那身绿裙粉褙子,戴了一顶荷花冠,徐夫人见了她的面都笑吟吟地夸了好几句,还将自己嫁妆中的荷花冠也赠予了月安。 白玉为莲花底座,花蕊点缀着珍珠,既漂亮又贵重。 盛情难却,月安想着先收着,等日后和离再一并送还。 乞巧节这日要晒书晒衣裳,避免被虫蛀。 月安只负责自己的衣物,至于崔颐的那些书她可不敢乱碰。 汴梁的乞巧节风俗和临安那边大致相同,除了不用泛舟莲池去采荷花,做成双头莲。 关系好的娘子间护送自己亲手绣的香囊也一样,月安女红一般,但还是努力给秀真绣了个茉莉花的香囊,并随了一封信一道寄过去,表达自己女红欠佳,勿要见怪。 不多时,月安也收到了江宁郡王府送来的香囊。 也是两人有做朋友的潜质,如出一辙的女红欠佳,也随了一封信过来表示歉意。 月安当即没有压力了。 其实月安觉得玉颜那位柳娘子人也很好,与她颇为投缘,但两人确实没到 乞巧节这日还要做果子,这个月安并不擅长,但徐夫人也不为难她,只让她在一旁打下手,自己亲自动手,做的一手好果子。 当月安尝了一口徐夫人递给她的鲜花团子时惊为天人,赞不绝口。 徐夫人显然也被月安夸得心花怒放,又做了几样果子出来。 譬如丹桂花糕、蜂糖糕、豆儿糕,个个都很美味。 “母亲这果子手艺都能去潘楼做果子师傅了,滋味可真好!” 被儿媳夸得天花乱坠,徐蕴有些压不住情绪,唇畔始终噙着淡笑。 “觉得好吃便多吃些,这些你都带回自己院里。” 徐夫人每一种果子都做的不少,月安一下吃不完,就等着徐夫人这话呢。 “那就多谢母亲了!” 夜里才是乞巧节的主场,喜蛛结巧,对月穿针,凤仙花染甲,当然还有最关键的拜织女。 为此月安特地出门买了磨喝乐回来,这对汴梁人来说不仅是受欢迎的泥偶娃娃,更是乞巧节用来供奉织女的物品。 偏乞巧节是初七,月安又得和崔颐逢场作戏,客客气气地吃了一顿晚食,各干各的了。 崔颐一点也不意外温氏没有帮他晒书,虽相处时日不多,但崔颐知道她是个十分注重分寸的性子,他确信对方不会乱动自己的东西,更何况是需要整理的书册。 晚食后,崔颐看着温氏跟着母亲在院子里拜月后,就开始和丫头上蹿下跳地抓蜘蛛了。 他于书房中收拾自己书册,准备明日搬出来晒一晒,偶尔经过窗子,就看见温氏带着几个小丫头在院子里遍寻蜘蛛,叽叽喳喳的好不热闹。 想来是抓住了蜘蛛,崔颐远远地就听见温氏惊喜的话语声。 “这个大,定能结出网来!” “快把它关进匣子里,别让它跑了!” 相比于以前未成婚的时候,如今要吵闹许多,但崔颐却并不觉得吵闹,甚至还会有种置身春日的暄妍蓬勃感。 将明日要晒的书册整理好,崔颐又在书房内自己跟自己对弈了一局,等温氏那边对月穿针的环节也结束了,他才他踏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往主屋去。 崔颐到时,月安正伸着两手让绿珠给她染甲,凤仙花汁都被碾碎调配好了,就要上手了。 见崔颐进来,月安懒洋洋地打了声招呼道:“崔郎君来了,请自便吧,我今日都收拾好了。” 抬眸,崔颐看向温氏还有些湿漉漉的发尾,知道她已经早早浴身完了。 凤仙花汁鲜艳,映衬得少女葱白的手指愈发雪白莹润,肌骨生光。 崔颐移开目光,清清浅浅地嗯了一声便去浴房了。 男子浴身总是很快,月安才染到第五根手指,崔颐便头发湿漉漉出来了。 因为头发未干,崔颐没有急着去安睡,而是到了书案前,随手拿起了案上行的书卷翻看。 “温娘子也喜欢看游记?” 翻看了几页,崔颐看得津津有味,颇感兴趣问道。 月安染到另一只手了,正举着被纱布包裹着的五指,听到崔颐询问,她应声答道:“是啊,我不爱看那些个晦涩肃穆的经义,除了史书外便是这些几载山川风貌的游记有趣些。” “这是前几日我回家二哥送我的,我还没看完,不过那有好几册,若是崔郎君感兴趣借与你看几日也无妨。” 月安是个大方的,若崔颐这么有眼光借他瞧瞧也可。 听温氏说也读史,崔颐又来了些兴趣,眸光清亮问道:“温娘子最喜看哪朝那代的史书?” 来了崔家,月安平时说话的人都少了,除了绿珠外,也就能跟徐夫人说上几句。 今日难得崔颐话变多了,月安也来了些攀谈的兴致,与崔颐一问一答道:“自然是李唐,尤其是他们的皇室,最精彩了!” “还有武皇那般杰出的娘子,着实令人钦佩!” 崔颐听得蹙眉,不止是几月前,就算是如今,朝中都在为官家要立贵妃为后的事争执不休。 吕相一派拥护贵妃为后,是为后党。 但清流一派则认为贵妃曾没贱籍,尽管在与官家相遇前便已经脱籍,但在大部分清流眼中还是身着污点,这样的出身为妃妾已是勉强,怎可为皇后,母仪天下? 尽管清流们知道官家爱重贵妃,欲先立贵妃为后,再立其子三皇子为储君,中宫嫡子为太子,那便名正言顺了。 然清流们却揣着明白装糊涂,明知这是官家的意思,但还是秉持着自己遵从了几十载的儒礼规矩,坚持自己认为的是非对错,坚决反对官家立贵妃为后。 直到今日,这场争执还未罢休。 在崔颐看来,清流们的坚持也有一定的道理,一个做过乐伎的女子,做国母到底是有些不妥的。 尤其官家体弱,头风不时发作,贵妃便在官家的许可下参政,以后妃之身干预朝政,野心日显。 若立贵妃为后,三皇子为储君,日后官家龙御归天,怕迎来又一个吕武。 温氏这样简简单单一句诱发了崔颐于朝堂上的纷争,此地没有外人,崔颐口风便松了些,神情严肃,话语透着不赞同。 “则天武后,弄权摄政,总归是牝鸡司晨,怎可效仿?” 自小所受儒家仪礼皆在言女子应当柔顺贤德,主后宅内务,与男子各司其职。 这便是崔颐一直以来所领受的教导,除此之外再无第二种声音。 听得久了,身边也没有任何人反驳他,父亲与母亲也从未同他说过这话不对,渐渐便成了道理。 但从今日开始不同了,因为他身边多了个心思有些离经叛道的温氏。 “牝鸡司晨?” 月安本是高高兴兴同崔颐闲叙的,怎么也没想到这人上来便给她气着了。 崔颐简直是天下最不会说话的人了! 好欠扇的嘴巴! 因为生气,月安面颊都开始热起来了,但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了阵脚,不然与人吵嘴的时候是必输的。 稳住心神,月安头脑清晰了些,在说话前忽地笑了两声。 崔颐听着这笑声,忽然觉得身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后背也有些凉飕飕的。 “你……” 话刚出口,就被温氏打断了,只见她轻笑着,笑容却和以往都不同,透着些他形容不好的意味。 “怎么,崔郎君不会以为太阳是公鸡叫出来的吧?” “没有公鸡打鸣,天上的太阳便出不来了?” 笑分明是一种善意,轻缓的语调也应当是柔和无害的。 但此刻放在温氏身上,崔颐哪哪都觉得不对,那笑那柔语仿佛都淬着刀锋,入耳后尖锐无比,直将他听得面色窘迫。 “荒唐,官场上的事本就是男子的活计,女子插手本就有违天理。” 见崔颐仍旧顽固迂腐,月安也不客气道:“什么是天理,天上神明定下的才是天理,人定下的算不得天理,更是可以更改的,等哪天崔郎君能让神明现身世间下达这所谓的规矩,我自当遵从,若不能,那便只是人言。” 温氏口齿的伶俐超出了崔颐的预想,面对这样的辩驳之法,他竟一时无法反驳。 “你这是诡辩,我不与你分说。” 嗓子眼里仿佛堵了块石头,吐不出咽不下,难受得崔颐脸色发青。 月安冷哼道:“辩不过便说我是诡辩,这就是崔郎君的君子之风?” 崔颐瞬间觉得自己养了十八年的气都收不住了,开始微微气喘,话语艰难道:“女子以柔顺为美,不以强辩为能,温娘子何必咄咄逼人?” 月安差点又被崔颐气笑了,说不过她就开始拿《女诫》来训导她,可她从不吃这一套。 “这也是人言,我才不理,女子本就不是一种模样,若这世道公允,女子和男子一样可读书做官,我相信天下自有千千万万个娘子能在官场做出功绩,名垂青史,而不是如崔郎君所言那般只能困于后宅忙于内务琐事,贞顺柔德。” 崔颐觉得自己好像捅了一个马蜂窝,只那么轻轻一下蜂子全涌出来了,将他叮得满头是包。 手中游记被攥出了褶皱,一个你字重复了好半天,最后只能来一句:“简直是离经叛道!” 被如此评价,月安并不觉难堪,反而傲然扬着下巴道:“便是如此,又怎的?” 崔颐彻底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跟手段,连两人约定好的面子规矩也不顾了,径直拂袖离去。 踏出房门时,崔颐心中便在想: 他与温氏,果真是不堪为夫妻! 第27章 第27章 自七夕夜那一次压倒性的争执后, 两人再没说过话。 几乎连面也没碰到过。 也好在七夕后一连几日都没到逢三五七的日子,两人便顺顺当当不见面了。 好几日的空档,月安跟秀真约着时间去玩乐了。 不似先前天气炎热, 入秋后天朗气清,拂过来的风都是凉爽的。 两人相约去游船,地点挑在了一处生长着荷花莲蓬的湖, 唤作春庭湖。 天光正好, 温度适宜,两人躺在船头谈天说地, 鼻翼间荷香阵阵。 月安本不想提起崔颐那个讨嫌的家伙, 但架不住秀真会好奇,聊着聊着还是说起了崔颐。 小舟推开碧色的荷叶, 月安伸手扯了一朵莲蓬下来,一边剥莲蓬一边叹气。 “可别说他了,长一张嘴就是为了吃他那些没滋没味的饭的,都能气死人,我前几天才跟他吵了一架,已经好几日不说话了。” 赵秀真也揪了一朵莲蓬过来,因为莲子尚清嫩,她也没剔莲心, 将莲子剥出来便咯吱咯吱地吃着。 听到月安这话,赵秀真露出意料之中的笑。 “看我说的不错吧,崔颐那人,明明小小年纪却活像个老学究, 跟这样的人过日子最累了。” “真是苦了你了,还要同崔颐过一辈子。” 月安闻言,眸光闪动, 觉得眼下不该总瞒着秀真了。 她是自己来汴梁第一个朋友,也是最好的朋友,月安觉得不能总将人当外人。 爹娘家人不能说,但秀真这样私交甚密的手帕交,月安觉得可以诉说一下。 况且月安也需要有个小姐妹同她谈论心事。 “秀真,我告诉你个秘密,但是你一定不能告诉别人哦。” 赵秀真感兴趣的同时神情也严肃了起来,举了四根手指头指天誓地道:“当然,若我说与旁人,就让我生十八个儿子!” 月安加过毒誓,这么毒的还是第一次见,她立马就放心了。 “其实也不必太过忧心,我和崔颐……” 月安凑到她耳边,一五一十地将她跟崔颐之间那桩外人看来十分荒唐的契约尽数说了出来。 全须全尾地听完,赵秀真露出惊愕之色,没等月安说点什么,就讷讷道:“原是我小看了你,这事办得可太有魄力了!” “把婚事当生意谈,还有期限,崔颐竟也同意了,实在是匪夷所思!” 等她震惊完,月安才继续道:“这事除了我的心腹丫头我可只告诉了你,可千万别说出去。” 赵秀真信誓旦旦道:“你可就放一万个心吧,我嘴严实着呢。” “快与我说说你那心上人,长什么模样?” 赵秀真最感兴趣的莫过于此了 。 一提到瞿少侠,月安少有的露出了娇羞的神情,掬着笑道:“改日,改日我寻你玩,我带上瞿少侠的画像。” “好嘞!” 听到还有画像能给她瞧瞧,赵秀真满意了。 湖面偶有微风徐徐,拂动碧荷轻颤,小舟滑入藕花深处,伴着清脆的笑语声。 聊了个酣畅淋漓,月安才同秀真告别,乘车回她暂时的家。 两人最后还摘了不少莲蓬,准备带回去亲手剥了做羹。 这一趟可不能这么白来,多少得带些回去。 虽然跟崔颐这人发生了些不愉快,但有坏处也有好处,那就是她连面子都不必维持了,省了她不少精力。 想着今晚回去泡个澡,再让绿珠好好给她揉揉。 回去的路上,月安还去她的花间饮看了看,生意不错,座无虚席,那些个加了奶的饮子都售得火热。 同兰掌柜说了几句,兰掌柜跟她说起了一桩烦心事。 说是见花间饮生意好,但知道其背后的东家出身官宦不敢有什么小动作,便打起了饮子的主意,开始偷摸模仿她们家加了牛乳的饮子。 月安听了并不慌,只笑着宽慰道:“不打紧,从我要开这个铺子时就想到了,咱们也不可能强令天下间只有咱们一家这样的饮子铺。” “只要让客人记得我们是第一家,且做好咱们的饮子,不断精进让客人满意便好。” 兰茵听这一席话,豁然开朗,笑着言受教了。 “想必兰姐姐也熟悉了我调饮子的手法,等会我回去再送些方子过来,兰姐姐学会了再教教其他娘子,过段时间便又能上新饮子了。” “只要咱们一直有新饮子,别人便永远只能学咱们,在咱们后面。” 兰茵听得更开心了,直点头应是。 马车行至潘楼街,经过某处,月安听到外面过于嘈杂的喧哗声。 她掀帘看去,发现一家铺子出了热闹,似乎是有人上门找麻烦,里面似有叫骂声,外面也是乌泱泱围了一堆人。 月安本想着只是看看,然发现这正是柳娘子的玉颜,便有些坐不住了。 带着家仆挤进去,就看见里头乱糟糟的一片,还有个生得流里流气的锦衣公子,秋日里还摇着把扇子,正对柳娘子叫嚣着什么。 “柳娘子别不识抬举,如今你早已不是什么金贵身份,给本衙内当个妾已经是抬举你了,少在这装清高!” “识相的乖乖从了本衙内,也不必受苦哈哈哈~” 只见柳盈气得脸色铁青,几乎用着一种嫌恶的眼神看着那锦衣公子,怒不可遏道:“吕衙内死了这条心吧,我柳盈这辈子嫁鸡嫁狗都不会入你吕家的门,请回吧,这里不欢迎你!” 妹妹柳襄尽管害怕,还是倔强地挡在姐姐身前,愤怒道:“对,这里不欢迎你,快离开!” 吕献见姐妹两这副油盐不进的姿态,嘿了一声,刚想再说些什么,身后传来一道清亮的斥骂。 “光天化日之下这位衙内是想强抢民女吗?也不想想自家老爹经不经得起弹劾!” 月安虽不知这人是谁家的,但一听他自称是衙内,便心里有数了。 应当是哪位高官家的公子。 这也好办,没有几个官不怕被弹劾的,月安父兄如今皆在朝中,又得官家宠幸,自然能说上几句。 这柳娘子颇合她性子,两人也算是认识,月安可不能眼睁睁看着人被欺负。 于是乎带着家仆上前,准备吓唬吓唬这个纨绔子弟。 吕献闻声回头,刚准备不耐烦骂人,就看见一张美人面,他立即又换了一副面孔,笑眯眯道:“哎哟,咱们汴梁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位漂亮的小娘子,敢问是谁家娘子,芳名为何?” “在下吕献,家父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吕惟德。” 挺胸抬头地将自家老爹的身份亮出来,引得众人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月安一听这名号,心中了然。 怨不得如此嚣张,原来父亲是宰相。 不过宰相便不怕被弹劾了吗? 依然怕,甚至比寻常官员更怕,因为宰相一旦因为德行有失被御史弹劾,会有被罢相的风险。 且这位吕相也是今年三月刚升迁的,地位尚未完全稳固。 月安不惧,示意绿珠出来开道。 收到娘子的眼神,绿珠脸色一肃,开始拿腔拿调道:“我家娘子是中书舍人温家的,且已然成婚,吕衙内好生无礼。” 吕献一怔,先是一阵恼火。 又是个自己招惹不了的美人。 父亲为宰相没错,可也不是只手遮天,温家虽然今岁刚从地方升迁而来,但父子两人深得官家宠幸。 尤其…… 若是他没记错的话,这位温家娘子嫁的是崔家,又是一对受官家喜爱的上阵父子兵。 这要是一得罪便是得罪两家,回去父亲不得又打他。 烦躁了几息,吕献看了眼月安,又看了眼一边的柳盈,忽地想起什么,露出笑来。 “原是温家娘子,本衙内竟不知温家娘子和柳娘子关系如此亲密,倒让本衙内意外。” 月安似乎觉察到了这位吕衙内话中莫名的意味,但眼下她没时间探究什么,只肃着脸道:“我与柳娘子关系如何跟衙内并无关系,可衙内若是在我跟前强抢民女,我便少不得回去说几句,不晓得令尊被弹劾教子无方时会不会开心?” 此话一出,吕献也没心思纠缠这两个娘子为何关系亲近了,当即沉下脸色道:“温娘子确定要为她出头,得罪我吕家?” 月安笑了,话语轻快但又带着刺,道:“衙内未免将自己看得太过重了些,吕相公会因为衙内一人为自己树敌吗?” 吕献的气焰又弱了几分,这话戳到了他心窝子上。 他可以说是家里最不成器的一个了,被父亲骂得也是最多的,温崔两家份量可不轻,父亲想拉拢还来不及,哪里会因为自己得罪这两家。 想通了厉害,吕献脸色更差了,冷哼一声,恋恋不舍地离开了玉颜。 吕衙内走了,门口看热闹的人也渐渐散开,玉颜又变作冷清清一片。 月安回头,对上柳家姐妹有些愣怔的目光,她只以为是受了惊吓,宽慰道:“没事了柳娘子,这样的纨绔子弟我见多了,吓吓他们就好了。” 直到月安走过来说话,姐妹两才回神,柳襄低下头未说话,柳盈轻言细语道:“原来娘子真是温舍人家的千金,一开始还不敢确定。” 月安轻笑道:“这有什么,谁跟那吕衙内似的,没事把爹的名字挂头上,勿要管其他,我就是你铺子里的客人罢了。” 月安说着话,看了一圈周围的物件,庆幸那位吕衙内不是什么来坏人生意的浮浪闲汉,不然这铺子里怕是要遭殃。 “不管如何,此番还是要多谢温娘子援手,不然那吕献还不知如何折腾。” 柳盈带着妹妹一道拜谢月安,姿态诚恳,眸光清正,仪态纤纤。 月安立即将人扶起,摆手道:“都是小事,柳娘子不必言谢。” “那厮若还敢来招惹娘子,定要告诉我,我回去跟我爹我二哥告状,定让他吃些苦头!” 柳盈笑弯了眼睛,胸腔中热热的,越看这位温家娘子越喜欢。 “温娘子今日帮了我,我这里也没什么稀罕的东西,若不嫌弃,便赠温娘子些我亲手制的脂粉,近来我又调制出了几款颜色俏丽的胭脂。” 月安本想着不过举手之劳,不想白白拿人家的东西,但柳盈执意要送,还嗔道:“就当我是个寻常朋友,这是我的谢礼。” 这么说的话,月安便不好推辞了,甚至还打蛇上棍道:“既是朋友的话,那柳娘子日后莫要见外了,唤我月安即可。” 每交到一个朋友,月安都会无比高兴,一听柳盈如此说,她丝毫压不下兴奋。 面对月安如此热烈的感情,柳盈根本推却不了,自然而然便领受了。 “既然月安不嫌弃我为商妇,那日后也不必见外,亲近的人都唤我阿盈,月安也这么唤我便好。” 见对方接受了自己的递来的结交之意,月安满面灿烂,重重嗯了一声。 最后,月安带了些新朋友的脂粉离开,一路上都十分欢喜。 送走了月安,柳家姐妹两一前一后入了铺子,柳盈燃其香,试图将吕献身上那股臭味熏没。 见姐姐脸色还是如往常一般淡淡的,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柳襄忍了几息还是没克制住,上前说话了。 “姐姐为何不恼?” 柳盈忽听妹妹这样问,回头看去,在妹妹面上看见了几分闷闷不乐的意味。 她露出清浅的笑问:“姐姐为何要恼?” 柳襄见姐姐搭理,立即打开了话匣子,愤愤道:“崔郎君明明向姐姐承诺过,说不会背弃和姐姐的婚约,可一转眼还是娶了旁的娘子,姐姐就不气崔郎君出尔反尔,背信弃义?” 柳盈看着愤愤如河豚的妹妹,轻点了点她的脑门轻笑道:“襄儿只知他给了承诺,但他给了姐姐便一定需要吗?” 不管露出疑惑之色的妹妹,柳盈坐在长案便不紧不慢道:“如今咱们父亲冒犯天颜被罢官贬黜,不再是御史中丞,柳家和崔家也不再是门当户对之家,眼下汴梁谁人不怕与我家走得近了恐惹得官家不悦遭连累,崔家虽嘴上不说,但心中定然也怵了这桩婚事。” “门第已然有了差距,若是得未来夫婿深情相许,也许情况能好些,但……” “崔郎君与姐姐定下婚事不过半年,期间只有随长辈走动时见过面,私下书信更是一封未有,姐姐与崔郎君并无什么深情可说,姐姐强嫁过去首先舅姑便不会欢喜,更不会有什么舒心日子,说不准还要受些委屈。” 见妹妹还呆呆地听着,柳盈言简意赅道:“姐姐可不想受那点委屈,干脆退了婚事。” “再有,天下间的小娘子,谁又不想嫁个两心相悦的郎婿,姐姐亦是如此。” 说着这话,柳盈不知怎的,脑海中忽地出现了一个笑颜热烈的儿郎。 记忆里好像还是四年前,他临走前夜翻墙过来寻她,一惯的嬉皮笑脸没有了,只有那一双诚挚的带着十二分恳求的眼眸。 “小柳叶,能不能等等我?” “等我回来娶你。” 记忆如潮水般入了心田,柳盈怔了几息,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迅速甩开这股乱七八糟的思绪叮嘱妹妹道:“襄儿听懂了吗?” 柳襄虽才十二岁,但简单的道理都知晓了,尤其今日姐姐如此剖析,她心中那股愤慨也散去了大半。 “我明白了姐姐,姐姐不想去崔家受委屈,姐姐也不喜欢崔郎君。” 柳盈满意一笑,摸了摸妹妹的脑袋夸赞道:“我们襄儿真聪明。” “所以啊,日后见了温娘子不要不高兴,她是姐姐的新朋友,姐姐也巴不得他们二人能好好过日子,安安生生的。” 柳襄郑重地点点头,向姐姐保证以后一定笑脸相迎。 …… 得了个新朋友的月安一路到家都很欢喜,但这股欢喜在听到徐夫人同她说要让她后日同崔颐一道去赴吏部尚书夫人的生辰宴时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刚吵完的架还热乎着,这就让她和崔颐一道赴宴了? 她想说自己一点也不想去。 第28章 第28章 月安是想拒绝的, 但徐夫人身子不爽快,而崔家又没有第三个可以代表崔家出面的女眷。 这事来得突然,也让月安没什么选择, 只能她去。 而崔尚书近来事务繁忙,崔颐怎么看也要闲些,也就遣了他去。 这下两人没法像前几日那般避开了, 得一道出门乘车, 一道赴宴,更要命的是需得在众人面前做出琴瑟和鸣的姿态。 之前倒不是什么难事, 眼下便有些尴尬了。 这一烦, 导致月安夜里都没怎么睡好,晨起时眼下带着些淡淡的乌青, 只能用妆粉先遮一遮。 想着反正今日也要出席人家的宴席,月安干脆给自己上上下下收拾了一遍,描眉敷粉,点唇画钿,梳双髻。 挑了一腰天水碧的裙子,藕粉色抹胸,外搭珊瑚红的大袖褙子,泥金帔帛, 上上下下可谓光彩照人。 月安平素穿着追求一个随性舒适,但只要是正式出门,便会用心拾掇自己。 早食用了一碗鸡丝面,怕崔颐过来用饭, 月安一顿饭用得都有些提心吊胆。 好在崔颐并没有过来,但月安接下来还是得犯愁。 崔颐今日休沐,此刻应该在书房, 月安此行不是独行侠,她少不得要等他一道。 无法,月安示意绿珠去书房走一趟。 “绿珠,你去瞧瞧崔郎君那边好了没,就说我们要出发了。” 绿珠领命而去,月安饭后饮了一盏阿婆茶,没多久将人等回来了。 “娘子,崔郎君说娘子先行,他就来。” 月安点头,提步出了屋子。 也正是这时,月安余光看见书房中不急不徐走出来的颀长身影。 也是巧了,对方今日穿了一身霁青色长袍,白玉簪头,脚踏乌皮靴,远远走来,只消看一眼,便觉得清凌凌一片。 他静默地朝着月安走来,因为人高腿长,很快追了上来。 两人不可避免地对视了一眼,但谁都没有开口,气氛安静得吓人。 除了绿珠和书玉,其他的小丫头并不知郎君和少夫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今日两人在一起比平时更安静了。 而绿珠和书玉两人都在后面为主子尴尬。 月安本来是有些尴尬的,但一看崔颐仍是一惯的波澜不惊,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淡然模样,她也就松弛了许多。 贺礼早就被徐夫人备好,家仆捧着跟在两人后面。 到了马车前,月安扶着绿珠的手提裙上去,稳稳当当坐下后,还没来得及整理好裙子,就察觉脚下的马车一沉,车门开合,随着天光一起进来的,还有神情清淡的崔颐。 月安瞪圆了眼,有些结巴道:“你、你怎么上来了,你不是骑马吗?” 马车内有主次位,月安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主位上,且以为只有自己,衣裙都随性地散在一旁。 尽管如此,主位上还能落座一人,譬如夫妻便会亲密地共坐于此。 但可惜两人并不是,崔颐进来后就识趣地坐在了一边的次位上,神情清浅,语气也淡淡的。 “只是上职或者赶时间时候策马,其他时候自然乘车最适宜。” 人已经进来了,月安再不习惯也只能容他留下。 这一次不似回门那日整体上轻松自在了,两人一个比一个木,如两个石墩子摆在马车里,一声不吭。 月安是很不喜欢和人冷场的,奈何刚和崔颐吵过嘴,她要是先开口岂不是在示弱? 那真掉面,月安表示拒绝。 马车发动,渐渐驶离了崔宅,穿过御街往吏部于尚书家赶去。 听崔家婆子说,吏部尚书家的朱夫人同徐夫人是闺阁中的好友,因此两家关系一直都不错,这回朱夫人的生辰宴,若不是徐夫人实在去不了必然不会推辞。 如今也只能让儿子儿媳代她去了。 街市上热闹又嘈杂,但马车内却如一潭死水,无声的尴尬在空气中流淌。 又是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也不知经过了哪条街那条路,月安刚想动动开始发酸的脖子,马车忽地一阵晃动…… 这一下来得太突然,发呆了半天的月安哪里有防备,当即整个身子就不受控地往前面空地处扑下去。 不出意料的话,月安今早精心梳的发髻会被摔得乱七八糟,身上也少不得被磕几下。 月安暗叫一声倒霉,但一切发生得猝不及防,她来不及反应,手边更没个东西拦着。 人的话,就崔颐一个,月安更不好下手。 “啊,完了!” 眼见着自己就要和马车地板来个亲密接触,旁边倏地伸过来一只手,冷不丁地圈住了她的腰,将月安往侧边一揽。 这下人是没扑到地上了,但更尴尬了。 因为她坐到了崔颐的腿上。 后背撞入了对方宽厚的胸膛,耳后也净是连绵不绝的温热吐息,月安人都麻了。 似乎是她那一下太重,月安隐约间还听见身后的崔颐闷哼了一声。 有些抱歉的同时月安也在纳闷,不服气地想:她有那么重吗? 但现在这个局面可不是计较这些乱七八糟事情的时刻,月安一回神,立即惊恐地从崔颐身上起来,连退了好几步缩到了角落。 “对不住郎君少夫人,方才马车前窜过去一个小童,奴怕出人名才猛然间勒马,郎君同少夫人可有事?” 车夫告罪的话语也适时传来,两人下意识对视了一眼,又是很快分开。 崔颐反应要更快些,平复下胸腔中滚烫纷乱的情绪,沉声道:“无碍,继续赶路吧。” “好嘞!” 车夫应声后,马车内又恢复了平静,剩下两人大眼瞪小眼。 “我刚刚不是有意的。” “刚刚冒犯了。” 两人僵持了几息,同时开口道。 崔颐好不容易才将那股汹涌的情绪压下去,此刻微垂着眼眸,目光似有闪避之意。 一十八年里,除了母亲姐姐和奶母在他年幼时有过亲密的肢体接触,长大后就更少了。 如温氏这般的小娘子,崔颐更是从未触碰过,所以当温氏坐了他满怀的那一刻,崔颐第一反应并不是什么所谓的男女大防,而是些隐秘的、惊人的想法。 很软,很香。 意识到自己那一瞬在想什么,崔颐心中羞臊万分,一张玉面也火燎燎地泛起了烟霞。 月安一瞅对方似乎比她脸皮还薄,脸都臊红了,似瞬间染了胭脂,她觉得好笑的同时立即先表态了。 “无碍无碍,崔郎君也是一片好意,我不怪你。” “反倒是我失礼了,还望崔郎君莫要计较。” 虽然是被崔颐一把捞过去的,但一屁股坐人怀里总归不好,月安嘴上也跟着赔礼。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又勾起了崔颐对那阵触感的回忆,胸腔里那颗心脏又不受控地开始狂乱了。 “温娘子多虑了,那都是崔某的缘故,不必内疚。” 两人轮着赔礼,又轮着谅解,一番言语下来,似乎几日前那一场吵嘴的龃龉都没了。 气氛不再冷寂,回升了许多,甚至是灼烫了起来。 好在于尚书家不远,马车又行过一条街后,月安终于可以逃脱这份窘迫,接受日光的洗礼。 月安先一步奔下车,看得后面的崔颐又是一阵唇瓣翕动,想说些什么但看着来不及只能咽下。 依着礼节,应当他先下车,然后再由他这个郎婿将妻子扶下来才是。 尤其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温氏抛下自己就下车,实在是不合规矩。 但对上的人是温氏,他又能怎么办? 崔颐早就领教过了温氏离经叛道的厉害,他不想自取其辱。 干脆就当没看见,崔颐满脸平静地下了马车,带着神情乖巧的温氏踏进了于家的家门。 在门口接待宾客的是朱夫人的大儿子于彦,于崔两家主母关系好,也时常走动,于彦自然是认识崔家这位鼎鼎有名的探花郎的,见崔家马车停靠,立即就笑吟吟过来招待人了。 “是崔贤弟来了,想必这位就是弟妹吧,果真如母亲所言生得一副好模样,与贤弟登对极了!” “快请进!” 月安端起她在外头惯用的端庄,和和气气地同这位于家郎君见礼,同崔颐演出一副琴瑟和鸣的融洽姿态。 在装模作样这方面,崔颐要逊色她些,总带着些扭捏放不开,旁人都以为这位探花郎脸皮薄,害臊了,熟人见了更忍不住要打趣了。 容易害臊的崔颐面对后续长辈们的调侃,来来回回也只会抿唇说些又木又板正的话。 “婶娘玩笑了。” “伯母勿要打趣小侄了。” “嫂嫂慎言,我夫人她脸皮薄。” 回回还是月安将长辈的话揽过去,笑得甜,嘴巴也甜,三言两语便将那些长辈应付住了。 各种各样的夸赞,甚至是溢美之词从那些妇人口中流出,饶是月安脸皮厚些,她也差点不好意思了。 “各位伯母婶娘,我和夫君还要去拜会于家姨母,就先行一步了。” 告辞完,月安行一万福礼,扯着崔颐的衣袖跑远了。 “累死了,你家亲戚熟人可真多,说得我嘴巴都干了。” 崔颐被带着冲出重围,看向月安的目光带着三分敬佩。 “长辈便是喜欢你这样的娘子,所以热情些,若不喜欢咱们日后便避着些。” 虽然温氏在这方面有些厉害,但看着着实辛苦了些,他犹豫了几息道。 月安心态好,甩着手帕笑呵呵道:“不用不用,不是什么大事,我们快去你于家姨母那讨盏茶喝吧。” 手帕都是娘子家贴身带着的,如今拿出来轻甩,崔颐也是个鼻子灵的,瞬间嗅到了那股熟悉的馨香。 同主屋里的一样,也同刚才撞了他满怀的馨香如出一辙。 今日这场宴席来时月安是不大乐意的,但当在于家接连碰到娘和秀真时,月安又变了态度。 唯一一点不好的,就是月安碰到秀真时她正跟别的娘子打作一团,以一敌二不落下风。 她看得目瞪口呆。 第29章 第29章 那时月安刚在于家朱夫人那里讨了一盏荔枝饮子, 和花厅里的娘打了个照面。 话还没说几句,就见于家的小丫头急匆匆跑过来,说了句啼笑皆非的话。 “夫人不好了, 福嘉县主和兵部侍郎家两位娘子在望水亭那边打起来了!” 月安本岁月静好地同母亲说话,一听还有秀真的事,立即凑上去问道:“福嘉县主?是江宁郡王家的福嘉县主吗?” 小丫头点头:“正是了。” 事不宜迟, 月安立即就跟着朱夫人一道过去了, 后面跟着不少过去看热闹的夫人。 当月安着急慌忙赶过去时,看到的正是秀真勇猛地薅着两个小娘子的头发, 将人压在地上的决胜场面。 “说了别来惹我, 非不听,现在舒坦了吗?” “说了对齐文宣没有兴趣, 你们听不懂人话?” 而被秀真压着的两个娘子发髻散乱,还不甘心地胡乱咒骂着些什么。 场面一度混乱,朱夫人一到,就让好几个婆子将三个小娘子扯开。 月安和刚刚决胜的秀真对视了一眼,甚至都来不及说上一句,就被朱夫人领到后厅处理了。 朱夫人虽然来得快,但宴席上人多口杂,福嘉县主和兵部侍郎魏家两个娘子打架的事很快便传遍了于家, 身在男宾席位的崔颐自然也听到了风声。 以往这些同他原本没什么干系,但崔颐想起温氏似乎同那位福嘉县主关系要好,一时犯起了愁。 他自然是不希望自己的妻子跟不够端庄娴雅的娘子来往,最好结交的都是他母亲那般的娘子。 幼时起, 崔颐便将母亲那般名门淑女视为女子典范。 但温氏大抵是不会听他的,自己八成又得碰一鼻子灰。 沉思着,耳畔传来说话声。 与他年纪相仿的公子哥嬉笑着调侃江宁郡王府出了个虎女, 崔颐听了几句蹙眉回头,神情严肃道:“背后议人是非乃小人行径,诸位还是少说几句吧。” 被教训了这么一句,那几个公子都露出不悦,刚想回怼这在他们看来装模作样的人,然扭头一看是崔颐,立即哑火了。 汴梁谁人不知这位少年探花的性子,本就惹不起,如今有了官身更招惹不起了。 “崔翰林说的是,是咱们失言了。” 悻悻地附和一句,几人讪笑着离开了崔颐附近,就怕再说什么被人拿住。 后续,朱夫人让家中婢女将三人带去客房梳洗,月安一道跟着过去了,听秀真说了一耳朵,才知道前因后果。 魏家二娘子爱慕齐观察使家的三郎齐文宣,可齐文宣那人一心就喜欢秀真,导致魏家二娘子心中记恨,只要看见秀真便要呛几句。 今日更甚,因为齐文宣那厮也在,还缠在秀真身边硬要送她钗子,恰好被魏家二娘子瞧见了。 先是嘴巴招惹了几句,没说过口齿伶俐的秀真,恼羞成怒想要绊她,但反被秀真给绊倒了。 愤怒之下,魏家二娘子便动起手来。 见姐姐不是赵秀真的对手,妹妹魏紫玉也撸起袖子加入。 “谁稀罕齐文宣那个怂包,当时魏紫嫣打我,他在旁边屁都不敢放一个,破了天也只会说句”不要打了,你们不要打了~” “真是气死我了,本来就瞧不上,现在更烦了,光会惹麻烦没本事帮忙的废物!” 骂了一路,赵秀真才堪堪平了些火气。 月安这时候自然也要全力安抚好姐妹的情绪,在旁边又是倾听又是附和,嘴里应道:“没错,这样的男人不能要,跟个窝囊废一样,下次他再敢来招惹,秀真就连他一起揍!” 赵秀真难得找到了知音,深感认同道:“没错,齐文宣也欠揍!” 没走多远,两人迎面撞上了刚才魏家两个娘子,不过经过梳洗后的两人不再鬓发凌乱,只是一看见秀真又变作气鼓鼓的。 “赵秀真,你还敢出现!” 似乎很有道理,又大概是今日吃亏吃狠了,魏家娘子一看见赵秀真又嚷了起来。 赵秀真气笑了,环胸道:“怎么,这是你家啊,我凭什么不能出现?” 魏家二娘子还想说什么,月安却没耐心看她没打过架在这撒泼了。 板着脸道:“你们魏家女儿真有意思,分明先前是你们家先动的手,到哪都没理,怎么,现在还想惹事?” “就不怕再遭罪?” 月安话说得委婉,但魏家两个娘子都心知肚明遭什么罪,一时又气红了脸。 她们确实没理也没本事,今日吃亏了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你又是谁家的,掺和我们的事?” 月安刚想说话,但想起这时候自报家门好像不太好。 爹常说,闯祸的事就低调些,别在外面嚷自己是哪家的了。 想到这事,月安梗着脖子道:“你管我是哪家的,本就是你们没理,还不让人说了?” 魏家姐妹无法辩驳,气呼呼地离开了。 也是不巧,魏家姐妹走了,又来了个齐文宣。 起初月安是认不得的,是秀真嘁了一声,同她说这就是那怂包。 身量清瘦,生得模样倒是白皙俊秀,就是眉宇间那股子怯懦劲下都下不去。 “秀真……” “滚。” 刚被齐文宣惹了一身骚,对方还摆出那么一副窝囊样子,赵秀真对他哪有什么好脸色,当即就叫人滚蛋。 十分的不客气,立即让本就面皮薄的齐文宣立即涨红了脸,一时讷讷无言。 秀真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也不想再惹上这样的麻烦,对着齐文宣一顿挖苦道:“本县主告诉你,齐文宣,我对你没兴趣,我家里已经给我物色郎君了,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日后若再如今日这般纠缠,本县主不介意也把你揍一顿!” “听明白了吗?” 连月安都要被秀真给唬住了,更别提怂包齐文宣了,他可是看见当时赵秀真揍人那场面的,以一敌二,凶悍异常。 生怕自己也受那罪,立即点头如啄米,人慌不择路跑走了。 月安在后面咯咯笑了好半天才停下,问道:“你家里真给你相看郎君了?” 赵秀真嬉笑着摇头道:“哪有,骗骗那怂包罢了。” 月安莞尔一笑,又同秀真笑话起了齐文宣。 两个小娘子正嘻嘻哈哈地说着话,月安突然被秀真戳了戳腰。 “你那假夫君寻你来了。” 赵秀真压低着声音,虽然知道了内情,但神色中难免还是带着几分调侃。 月安循着视线看过去,崔颐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正安静立在不远处的树下,清俊挺拔,如松似鹤。 见月安看过来,他有了动作,朝着她走来。 “宴席要开始了,丈母让我来寻你入席。” 月安颔首表示知道了,应声道:“就来了,你先去,我后脚就到。” 崔颐清浅的目光在两人身上顿了顿,终是压下了本能想说的话,嗯了一声道:“勿要迟了。” 月安笑眯眯地点头,同秀真继续边走边聊。 “果然是生意场上的夫妻,瞧着可真是生分,人家是相敬如宾,你们是相敬如冰。” 月安知晓秀真的意思,毫不在意道:“就是要这样才行,不然哪能顺顺当当和离去寻我瞿少侠。” 赵秀真一听好友提到这位心上人,立即又想起了画像的事,见崔颐走远了,急忙追问道:“何时给我瞧瞧你那位心上人模样,实在给我好奇的紧。” 一说到瞿少侠,月安脸蛋也红润了起来,兴致高昂道:“不然明日如何,明日我带着画像去你家?” 赵秀真却为难道:“怕是难,明后两日我应了母妃同她去姨母家,月安不若换个日子。” 月安爽快道:“那便大后日,你可要在家好好等着我啊。” “那是自然,我还会备上咱们汴梁最美味的吃食,尤其最近樊楼街上开了一家汤包,好吃极了,后日你过来我叫份外送过来。” 赵秀真满口答应,两人聊得热火朝天,入了席才分开。 不管私下里如何避嫌,在外人眼里月安同崔颐还是和和美美的夫妻,席位自然也是一处,两人衣袂挨着衣袂落座。 娘亲看过来,或许是埋怨自己疯玩来晚了,坐下时还嗔了她一眼,月安也不怕,只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笑了笑,引得林婉无奈一笑。 崔颐也适时收回目光,努力让涟漪消散,归于平静。 温氏生得明艳,撒娇时更是万分娇媚灵动,引人侧目。 “崔郎君久等了。” 但转过来对着他,便正经极了,虽然也是笑着的,但透着的是礼貌与客气,就像是再寻常不过的宾客。 崔颐心绪不算平和,但话语不似心绪,要更容易控制些,他仍旧持着波澜不惊的语调道:“尚可,温娘子并未来迟。” 月安随意点点头,见今日的寿星朱夫人出来,笑吟吟地接着宾客们的祝贺,不一会酒菜也跟着上来了。 菜肴滋味不错,不过比起她的厨子还是不够看的,但月安只再自己家挑剔些,出去很是宽容。 不过碎碎念还是会念几句的,吃着饭菜,不时同身后绿珠嘀咕。 “这道鸭子做得不如咱家厨子,虾也有些淡,不过好在有蘸料,羊肉倒是软烂,就是膻味重了些。” “不过于家的糕饼果子不错,来绿珠,这些你尝尝。” 一边碎碎念还不忘把好吃的偷偷拿给绿珠,主仆两人别提多欢乐了。 崔颐将一切都看在眼里,沉了一会气,有些沉不住了便扭头低声道:“温娘子也注意些仪态规矩,叫人看见了不好。” 宴席上这么多人,若是被人瞧见温氏这般活络,怕是要嘀咕几句。 月安浑然不在意道:“我很小心的,只你能看见,你不嚷嚷不就没人瞧见了?” 崔颐被这话堵得一时语塞,嘴唇翕动几下只能自己生闷气去了。 月安见他不再吭声,满意地继续给绿珠拿糕点了。 崔颐这人,虽然嘴巴不讨喜规矩多,但不是个难应付的,大多数时候一句就能解决他,极少数会费些心神,不过顶天了也就拂袖而去,不堪一击。 这回依然是那么不堪一击,月安美美地放过了他。 原本被崔颐说了一句,作为奴婢的绿珠还有些怵,但看娘子这份袒护,绿珠又把腰挺起来了。 怕什么,又不是真姑爷,有娘子护着她,她受用就是! 在两人席位的右手边,同样是一对刚成婚不久的夫妻,丈夫正浓情蜜意地给妻子剥虾,妻子也一脸甜蜜地受用着,不时眼神对视,都能拉丝扯出蜜来。 大约是认识崔颐,其中那个正在剥虾的郎君往他席位上看了一眼,瞧见崔家少夫人正在亲历亲为剥虾给自己,一时笑着打趣道:“宁和怎能如此不体贴,怎能让夫人亲自剥虾,该学学某才是,这才是新婚夫妻嘛~” 那郎君几句话下来,不仅是崔颐和月安看了过来,附近几个席位的宾客都看了过来,纷纷七嘴八舌起来。 “是啊崔翰林,新婚燕尔的,怎能让娇妻为了吃虾污了手,合该你这丈夫出力才是哈哈~” 周围宾客皆加入,发出善意的、看热闹的哄笑声,让本就内敛的崔颐招架不住。 有种被架在火上烤的滋味。 月安纵然很快反应过来想给崔颐解围,但她那几句推辞的话在周围宾客眼中也成了新妇的娇羞与不好意思。 月安人都急得全身发热了。 她爱吃虾,自己动手一则是觉得绿珠剥得不够她吃的,更重要的是觉得自己亲手剥的吃起来似乎更美味。 所以她一向在剥虾上亲历亲为,不想今日却害了她和崔颐落入窘境。 眼看着崔颐已经被调侃得无路可逃,伸出他那双修长玉洁的手捏起了一只大虾,月安焦急凑过去,低声道:“崔郎君无需听他们的,我自己来就行。” 崔颐却是充耳不闻,只是认命般地看了她一眼,语调幽幽道:“还是我来吧,不然他们不会放过我。” “你也别剥了,不然他们又要说我。” 两句话的功夫,一只白白胖胖的虾就被剥了出来,放在银碟中,看起来既美味又金贵。 月安还想说些什么,就看崔颐又是拿起了一只虾,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 月安哽住了,嗓子眼里的话通通咽了下去。 但经了崔颐手剥出来的虾肉月安却不敢碰,只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绿珠剥的。 崔颐注意到了,头也不扭,语调清淡道:“虾不是人,碰了不会怎样,吃吧。” 月安一听,心觉有些道理,筷子便在周围宾客调侃的眼神下伸向那被崔颐剥好的白胖虾肉去了。 正如崔颐说得那样,虾吃了并不会怎样。 抬头,娘亲正笑吟吟地看着她们这边,眸中是对女婿的赞许。 月安表示惭愧,因为这并不是娘真正的女婿,日后铁定得让娘失望。 但眼下只能维持着夫妻融洽的局面。 面对正给她卖力剥虾的崔颐,月安也不想场面太冷太尴尬,于是想着法子说些话来热场子。 “崔郎君知道方才魏家两位娘子为何会跟福嘉县主起冲突吗?” 要么是宗室贵女,要么是官宦千金,打架说出去确实不大好听,月安换了个委婉的词。 崔颐抬眸,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幽静中带着三分好奇,手中动作从容不迫,轻声道:“不知,还请温娘子解惑。” 八卦是人的天性,分享八卦更是,一听崔颐这话,月安兴致勃勃地同他将来龙去脉给说了。 尤其强调了齐文宣那厮的不中用,话语不留情道:“崔郎君你说好不好笑,口口声声说爱慕秀真,结果一遇上事了跟个鹌鹑一样缩在一边,屁都不敢放一个,也不怪秀真骂他是怂包,真是太不中用了!” “还有魏家娘子,她喜欢人家齐郎君就往人家身上使劲就是,偏要来为难秀真,真是不理解。” 骂人的时候人的言语总是不那么文雅好听,崔颐一席话听下来,眉头蹙了又蹙,手里的动作一顿,一时没忍住,嘀咕道:“果然,你都被福嘉县主带坏了。” 月安一筷子虾刚要放进嘴里,听到这话怔了怔,而后笑了。 “笑什么?” 崔颐现在甚至都有些害怕温氏的笑,因为这时常伴随着一些锋利的、让他没法招架的话。 然这次还好。 崔颐只见她笑着道:“崔郎君想错了,我本就是这样的人。” 崔颐默然,继续低头剥虾,月安吃虾,一时间气氛融融。 第30章 第30章 临走前, 朱夫人还送了一壶自家酿的桂花酒。 月安酒量不好,本打算推辞的,但闻着那酒香醉人, 月安就想着带回去无事小酌几口也好。 一顿饭用罢,因着剥了太多虾,崔颐这个爱洁的性子回去后又是用香胰子净了几遍手, 确定没有一丝气味才作罢。 吃了崔颐很多虾的月安则有些心虚, 努力遏制住吃得太饱想打嗝的冲动,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去了。 崔颐将月安那些隐秘的小动作都收入眼中, 不动声色的面孔上, 一双黑漆漆的眸子不自觉染上了几分笑意。 清浅又柔和,如春风拂过时水面浅浅的涟漪。 …… 七月十三那日, 月安如约带着画像到了江宁郡王府。 门口的仆从被特意交代过,见月安过来直接将人迎了进去。 江宁郡王妃知道小娘子之间定是有些私密话,没有过多打扰,只送了些吃食过去。 赵秀真终于将人盼来,两人将门一关,嬉笑着去看画像去了。 房门阖上,赵秀真催促着月安将画卷打开,准备瞧瞧好姐妹的心上人到底是何种模样。 她早已不知从月安嘴里听过多少遍这位瞿少侠的风流潇洒了, 尤其听那意思似乎比崔颐这汴京玉郎还俊俏,她彻底好奇了。 “快打开让我瞧瞧,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神仙模样能把咱们月娘迷得神魂颠倒!” 月安嗔了她一眼,不好意思道:“倒也没有那么夸张。” 话虽如此, 月安心中却是有几分承认的,若不是心中爱慕迷恋,又怎能支撑自己等了一年又一年? 显然, 秀真也不信她,笑着道:“我才不信,没神魂颠倒痴痴等人那么多年,还不惜同崔颐立什么契约,耗费那么多心思,怕是爱惨喽~” 月安被说得脸红,自知心思瞒不过秀真,只打开画卷分散她注意力。 “你说是就是了。” 画卷展开,身姿潇洒、快意风流的少年剑客跃然于纸上,唇边噙着淡笑,乌发飞舞。 虽然只是一副没有生命的画像,但仍能让人感觉到扑面而来的自由与烂漫 就好像是山间的清风,江上之明月,天生地养,无拘无束。 尽管是出自自己之手,也看了成千上万次,但每一次打开还是会觉得心扉激荡。 好像瞬间回到了那个上元夜。 “哇,好一个风流潇洒的剑客少侠!” 赵秀真也是第一次瞧见这样的男子,新奇之下也是两眼放光,口中称赞起来。 月安听得心中受用,一张脸笑开了花,将画看了又看。 赵秀真作为局外人,托腮看了画像一会,又想了想崔颐那张秀雅绝伦的面庞,说了些中肯的见解。 “其实说句实话,细细看来,这位瞿少侠虽也很俊美风流,但于眉目上的精致较崔颐还是落后一筹,不似崔颐那般金质玉相,不过瞿少侠气度别致,有着寻常儿郎皆没有的洒脱无拘,这又是独一无二的。” 月安眨眨眼,看了一眼画像,又在脑海中回忆了一下崔颐的脸,一时迷茫了。 “果真不如崔颐吗?” 月安承认崔颐相貌俊俏,但那只是他同旁人放在一起,若是同瞿少侠放在一起,月安瞧不见他了。 满心满眼都是瞿少侠,只觉得他才是世间最俊俏的儿郎。 赵秀真嘿嘿笑道:“我这个局外人瞧着大约是如此,但我知道月安为何如此难以分辨,情人眼里出西施,大概便是形容你的。” “你喜欢瞿少侠,他在你眼中便是最好的,无人能及。” 月安似懂非懂地点头,但还是执着道:“我不管,瞿少侠就是最俊俏的,谁也比不上。” 赵秀真又是一阵笑,附和道:“月安说得是。” 看着那明显是游侠身份的剑客少年,赵秀真又为好友多想了一层,问道:“月安想过将人等回来了要如何吗?” “莫不是同他浪迹天涯?” 游侠虽然潇洒,但日子过得居无定所,风餐露宿也不为过,其中艰辛不必说。 赵秀真想着,若好友犯傻要跟人奔走,她定要劝上几句。 像她们这样,十年日一日的富贵安逸养出来的娘子,哪里能受的了游侠的艰苦日子。 好在好友接下来的回答打消了她的担忧,她心放平了。 “自然是招他入我家作女婿,把他留在汴梁。” “我爹爹好歹也是个大官,我觉得自己也不差,他游侠孑然一身,无田无宅,不正适合入赘我家?” “秀真你说他会愿意的吧?” 面对好友带着期盼的面颊,赵秀真自然不会扫兴,信誓旦旦道:“自然,这样好的事想必瞿少侠也是十分乐意。” 月安露出欢喜的笑颜,快活道:“没错,他当年答应我了。” 看完了画像,月安将画卷收起,随手放置在了案边。 如秀真先前说得那般,今日的午食秀真准备得很丰盛,尤其从外面叫了不少外食,都是汴梁鼎鼎有名的佳肴。 最好吃的一个,便是秀真说的樊楼街上的汤包,汤汁鲜美,就是汁水太多,不小心些咬便会飙出汤汁,稍显狼狈。 “月安你学我,一口塞到嘴里汤汁便溅不出来了!” 说着,赵秀真一口吞下了一整颗汤包,将嘴巴闭得紧紧的,面色精彩得品味着满是鲜美汤汁的美食。 这勾起了月安的兴趣,也夹起了一颗,囫囵填进了嘴里,用力一咬。 “嗞!” 可她没将嘴巴闭紧,奋力一嘴巴下去,汤汁四溅。 所幸没溅到衣裙上,但不幸的是落在了边上的画卷上。 “唔唔唔!” 还没咀嚼完口中食物的月安着急地哼哼起来,连擦嘴都顾不得,就用帕子去拭画卷上的汤汁。 只是一瞬间,鲜美的汤汁便成了恼人的油渍,而且还是不小一片油渍,月安心中急躁。 若是寻常画卷倒不至于她费神,偏偏是这副。 “哎呀,早知不让你学我了,平白脏了心头爱,是我的错。” 赵秀真深感抱歉,神情歉然道。 月安虽着急,但哪里会不分青红皂白责难他人,面对好友的歉疚话语,月安正色道:“这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没事,我回去清理一下便好。” 帕子拭不去油渍,月安便放平了心态,想着回去再收拾,眼下不能平白坏了和秀真的好心情。 说着,她扬起笑,轻飘飘地将这事揭过去。 赵秀真知晓她的意思,便想着弥补道:“听说用面粉可以去除油渍,月安回去试一下。” 月安压下心中焦躁,笑着应声道:“好,我回去试试。” 今日除了画卷被溅了些脏污,但那汤包确实好吃,月安在秀真这里玩了大半日,回去的路上想着今夜晚食再让家仆去樊楼街上买些回来。 到家第一件事,便是用秀真教的法子,先用水浸湿了油渍,再用面粉调了水敷在油渍处,眼看今日天色不佳,似要落雨,月安将窗子阖上,画卷放在窗子下的书案上,便去浴身了。 崔颐下职回来,已是薄暮冥冥。 今日逢三,他心中记得,见主屋灯火明亮,想必正是饭点,便径直往主屋去了。 听浴房有水声,想必温氏正在里头沐浴。 成婚后母亲往他院子里送了不少丫头婆子,他喜欢清净,温氏似乎也不喜欢一堆人围着,大部分时间只让她那个陪嫁来的丫头常伴。 此刻温氏在浴身,那个叫绿珠的丫头也被她带了进去,屋内空无一人,只在院子里见到几个小丫头在忙碌。 分明是自己住过十多年的屋子,但此刻看着却十分新鲜,像是一瞬间踏进了别人的领地。 不知不觉间,崔颐踱步到了书案前,因为他远远看见了那副眼熟的画卷。 玉轴,红丝绦,是那晚温氏放在枕下的那副。 眼下,画卷并没有被牢牢阖上,而是面朝下松散地被主人放在案上,引人注目。 崔颐本就好奇这究竟是什么名作,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翻。 就在手指将要触碰到画轴时,崔颐动作顿住了,神色明灭不定。 未经过温氏的许可就去看她的画,是不是不大合宜? 修长的手指蜷缩着,没有继续触碰,但也没有离开,就那么僵着。 “太乱了,权当是帮她收拾一下吧。” 沉思几息,崔颐忽地轻声呢喃了一句,僵着的蓦地手落在了画卷上,将其轻轻翻转过来。 画卷上潇洒俊美的剑客少年赫然映入眼帘,像是迎面拂来的一阵风,不过并不温暖宜人。 眼瞳紧缩,方才还松弛带着浅笑的唇瓣倏然间紧抿,尤其当看见画卷左下角那“盼君归”三字时,崔颐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这幅画并未落款,但字迹他一眼便能辨别出属于温氏。 毫无疑问,这幅画出自温氏之手,也被她日日放置于枕畔赏看。 若是山水草木倒也稀松平常,然画上是一位青春俊美的儿郎,意味便不同了。 笔法虽尚显稚嫩,但崔颐能看出,这里头一笔一墨,每一道色彩都灌注了主人万般情意。 更别提“盼君归”三字,更是道出了主人的殷殷期盼。 这一瞬间,崔颐很矛盾,他既觉得思绪混沌,又觉得无比清明。 答案呼之欲出,但他迟迟不敢断定。 直到…… “崔郎君看什么呢?” 清亮又软和的声音倏地出现,将他乱七八糟的思绪通通打散,崔颐循着声音看过去。 刚浴身完毕,着一身得体衣裙的温氏正笑盈盈站在不远处,眸色轻快。 丝毫没有半点心虚。 第31章 第31章 按理来说, 这样的情形,身为人妻应当心虚羞愧,然后向他这个夫君告罪讨饶。 但他和温氏之间并无常理。 目光飞快划过温氏含笑的眉眼, 崔颐微微敛眸,平心静气道:“没什么,随便看看。” 这不是一个很体面的事, 还有温氏那个小丫头在, 他不想多说。 月安闻此,也只是笑道:“哦, 那崔郎君去沐浴吧, 沐浴完正好用饭。” 月安并不瞎,崔颐将她画看了的一幕她自然也瞧见了, 但见崔颐反应淡淡的,月安便轻飘飘将其揭过了。 她本就没打算和崔颐多说她的私事,反正都是各取所需,合该互不干扰才是。 加上对方这不过问的姿态,月安更不打算多嘴了。 想是那样想,但见温氏真的不同他解释一个字,崔颐又觉得哪里不对劲了。 然无人理会他的情绪,温氏自顾自去擦拭头发, 连一个眼风都没留给他。 他闷头去了浴房,觉得自己需要冷静冷静。 趁崔颐沐浴,月安将在书案上晾晒的画卷拿起,小心刮去上面敷了大半个时辰的粉。 果然, 经过这么一处理,上面那块油渍也消得差不多了,不仔细瞧根本瞧不见。 月安用帕子又将其细细擦了擦, 才心满意足地将画卷起,重新放回了枕下。 崔颐出来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往书案上瞥。 上面早没了那幅画,仿佛一切都只是他的错觉。 但崔颐知道,是温氏将其收起来了,大抵是收在了枕下,以便于夜间赏看。 喉头有些哽,这让崔颐很诧异,为此沉思了半晌。 郎君和少夫人都已经沐浴完毕,厨房那边将饭菜摆了上来,从樊楼街上买回来的汤包也被绿珠摆在饭桌上,白胖惹眼。 月安吸取了教训,这回吃汤包的时候十分小心,一口吞下去后将嘴巴闭得紧紧的,牢牢将汤汁锁在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咀嚼着。 她吃得太畅快,以至于对面的崔颐看着竟起了几分兴趣,寡淡的胃口也开始跃跃欲试。 崔颐在饭食上并不花心思,自然不知这道汤包是月安专门遣人去樊楼街上买的外食,以为又是温家的厨子做的,遂也不见外,夹了一颗汤包入了嘴。 月安早就发现了,从崔颐筷子伸向汤包的那一霎那,但她默认了。 方才他也算识趣,不过是吃几个汤包罢了,月安没有那么小气。 只是一时忘了叮嘱对方这汤包容易飙汤汁,眼看着崔颐一口咬下,汤汁从嘴角流出来,且有几滴溅到了案上。 两人对坐着,一时都傻眼了。 对比月安,崔颐则要尴尬多了,因为这糟糕的一切是出自他之手。 “抱歉,是崔某失态了。” 囫囵将嘴里的汤包咽下,也没空品尝那等鲜美,崔颐只顾着为自己的失态赔罪。 月安本是想笑的,但一瞅崔颐那反应,她此刻若是笑出声怕是崔颐得难堪成什么样。 还是不要杀人诛心了。 “小事小事,也是我忘了提醒夫君,这家汤包汁水太多,吃时要小心。” 眼神示意下,一旁侍候的青芸手脚麻利地递上帕子,将案上汤汁收拾干净。 崔颐神情尴尬地拭去唇边汤汁,才恍然知晓这是温氏买的外食,而后更不好动筷子了。 月安见崔颐后续一口未动汤包,心里头更是笑开了花,一人将剩下的汤包全吃进了肚子里。 入夜,两人相安无事地各自睡着,一盏灯火摇曳,气氛沉静如水。 崔颐扭头去看,入眼的只有厚实的床帐,什么也瞧不见。 温氏真的一个字都没打算同他说。 直到入睡,崔颐才彻底确定,一双眉眼冷沉,好半晌才阖上眼眸。 睡吧,睡着了便不会有那么多杂念了。 崔颐暗暗告诉自己,用了比平时多出两倍的时间才入睡。 …… 中元节到了,因为要祭祀先人,汴梁城又忙碌了起来。 这一日,家家户户都要购置冥器,如靴鞋、幞头、帽子、金玉犀牛假带、各种颜色的衣裳,用来祭祀先人。 鬼门大开,不仅有让小儿恐惧的孤魂野鬼传闻,更有亡故亲人此夜得以重返人间,与亲人相见的说法。 于是中元节这个“鬼节”不再只剩下令人恐惧的幽暗,还有期盼。 各家瓦子在中元节也排起了《目连救母》的杂剧,引无数看客掉泪。 暮色西沉,待崔家父子回来后,徐夫人也带着她着手祭祖了。 父子两人换下官服,着一身轻便常服带着祭品前往宗祠。 祭品无非是素食,有穄米饭、明菜花、花油饼等等。 崔尚书和徐夫人并肩在前面,月安同崔颐行在后头,一家四口一板一眼进了宗祠,开始祭拜先祖,告慰先灵。 说实话月安是不大喜欢进崔家宗祠的,还是中元节这一日,生怕崔家先祖显灵,将她这个假后生媳妇给收拾了。 虽然书上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但她从小到大没少听一些稀奇古怪的灵异故事,心中还是存着几分敬畏的。 于是,崔颐是个颇有洞察力的性子,祭拜先祖的同时也注意到了温氏的不安与紧张,心中难免狐疑。 但此刻不是说话的时候,崔颐只能按下这股狐疑。 祭祀过后,月安又端着笑和崔颐一家吃了顿家常饭,拖着有些疲乏的身子回了梅鹤院。 今日逢五,是要做面子功夫的日子,两人在文松院用过饭便一道回来了。 夜色已深,两人沐浴后留下一盏灯安睡去了。 月安睡前还将枕边的画打开看了一会,这才心满意足睡去。 深夜寂静,纵使是一点点细微的动静此刻都显得无比清晰。 崔颐今夜本就难眠,又听到厚厚的帐内传出画卷翻动的声响,崔颐愣了一瞬,紧接着唇瓣微抿。 温氏当真一点也不顾及他的感受,他人还在这里躺着,她便当着他的面思慕起旁的儿郎。 实在是荒唐。 夜渐深,一切喧闹归于平静,唯余灯火如豆。 夜半,月安口舌干燥地醒来,觉得自己像是一条快要渴死的鱼。 全身心都在叫嚣着水,月安顶着困意从床上坐了起来,目光透过厚厚的锦帐看向了屋子里茶案的方向。 那里有一壶她临睡前泡的蜜茶,眼下是七月半,不过几个时辰,喝着也不会觉得凉。 月安想着,大概是今晚文松院那道盐焗鹌鹑滋味太好,她多吃了几口,菌子鸡汤有些咸,害得她夜半干渴。 嗓子干哑地难受,嘴巴仿佛都干起皮了,这让月安极度渴望水。 念着已是夜深人静,崔颐想必已然熟睡,月安怕吵醒了他,动作小心翼翼地拨开帐子,趿着绣鞋下床,然后蹑手蹑脚往茶案前去。 她的蜜茶,她的蜜茶。 脑子里只剩下香甜的蜜茶,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她足够小心,顺利地抵达了茶案前,没有将崔颐吵醒。 深夜寂静,担心倒茶的动静太大,月安干脆直接拎起茶壶往嘴里倒。 蜜茶已经凉,但显得愈发清甜了,尤其是在月安极度口渴的情况下,只觉得如饮仙酿。 “什么人!” 一口刚下肚,月安就被一旁忽然弹起来的人影给打断了,不仅如此,那一声冷喝将全无防备的月安唬了一大跳。 本就小心翼翼来的,忽地受到这么一阵惊吓,月安手中茶壶没拿稳砸到了地上,发出哐当的声响。 好在那是银壶,落在地上并不会摔碎,只发出聒噪的声响。 屋内只一盏灯苗,昏暗的屋子里,两人不期对上视线,一时都怔住了。 “郎君,娘子,发生何事了?” 外头守夜的小丫头在门外听到动静,立即没了瞌睡,打起精神问道。 两人皆是回过神,异口同声道:“无事,不必进来。” 门外的动静没了,屋内两人面面相觑了起来。 “崔郎君喊什么,吓得我东西都掉了。” 正如痴如醉饮着仙酿,冷不丁被这么一吓,月安没被水呛住都算是好的了。 一时间有些恼,月安叉着腰质问道。 看清了那道晃动的鬼影究竟是什么,崔颐长长舒了口气,惊出的冷汗致使背后冰凉一片。 “对不住,恍惚间看到屋内有黑影在晃,以为是……” 崔颐没好意思把接下来的话说出,一张面容上满是羞赧。 但月安意会到了,惊愕过后好笑道:“以为是…鬼?” 甚至还特地拉长了最后一个字的语调,尽管在昏黑的环境中,月安也看到了崔颐面上的颤动。 被戳到了痛处,崔颐嘴更硬了,义正词严地否认道:“子不语怪力乱神,世间哪有鬼神,温娘子慎言。” 眼看着都到了这个节骨眼崔颐还在强撑着要面子,月安毫不留情戳穿道:“既如此,那崔郎君在害怕什么?” “今日还是中元节,崔郎君应当知道中元节还有另一个名字,鬼节。” “今夜不仅有鬼,还会有很多很多的鬼,但愿崔郎君能继续信服自己的话,而不是被我这个假鬼吓到嘿嘿~” 捉弄人本就是十分有趣的,捉弄崔颐这种口是心非的人则更有趣了。 她早知道崔颐这人怕黑了,现在又察觉他怕鬼,也算是意料之内了。 这番含着吓唬的言语一出,崔颐不反驳了,隐约间能看见对方窘迫难言的脸色,月安满意了。 将装着蜜茶的银壶捡起,里头的蜜茶洒了些,但还剩下大半。 月安也才喝了一口便被忽然弹起来的崔颐打断了,又多说了几句话,渴劲顿时又上来了。 毫不犹豫又对着银壶又猛灌了几口,舒服地长叹一声,才缓声道:“晚食吃多了咸的,夜半渴得厉害,便来找些水喝,已经很小心了,但还是惊扰了崔郎君,也是我该向崔郎君说声抱歉。” 崔颐知道自己早已被识破了心思,也便放弃了抵抗,心绪平到了极致,懒懒道:“无碍,是崔某反应过了,温娘子不必挂在心上。” 两方和解,风平浪静。 月安喝足了水,心情也好了,看着重新躺回榻上的崔颐,笑语嫣然道:“崔郎君何故如此惧怕,难不成是以前见过?” 虽然书上都说鬼神之说不可信,但月安从小到大没少听些稀奇古怪的鬼神故事,其实她是有几分相信的。 且十分好奇。 她可不怕鬼,甚至期待崔颐能给她说出点精彩的东西。 尽管在昏黑的夜色中,崔颐也能看到小娘子晶亮璀璨的眼眸,还有脖颈下那一片莹润生光的雪白。 温氏似乎忘了,或者低估了他的目力,所以不曾防备,只一身寝裙便在他跟前停留了下来。 崔颐被那片雪白刺到了双目,偏过头解释道:“没有,是我幼时跟着母亲去山上礼佛在山林里走丢了,独自在山里过了一夜,故而……” 崔颐没有说完,月安却也知晓了他的意思。 因为幼时迷失在山林过夜,所以畏惧黑暗,甚至畏惧鬼怪。 “崔郎君幼时受苦了。” 也不知道安慰什么,月安只得挑了一句不会出错的,有模有样地感慨道。 “那今晚可以再点一盏灯吗?” 就在月安放下银壶要转身回去安睡时,就听崔颐冷不丁又说了句,语调恳切。 月安唇角抽动了一瞬,目光看向崔颐,只见人直挺挺地躺着,也不回看,就好像那话不是他说的。 “也行。” 月安不跟这个胆小鬼计较,笑盈盈应了一声,去点崔颐附近的那盏油灯。 有了这个小插曲,崔颐没了以往对中元节的抵触和不安,心境也活络了许多。 想了些平时不会想也不敢想的事,也多了些平日不去说的话。 比如那副画。 “温娘子,你那幅画上的人是谁?” 最终,崔颐还是将话说了出来。 心中有疑,自当上下而求索。 然当这话问出来后,他心脏蓦地收缩,出现了一种罕见的、不安的情绪。 刚点起一盏油灯的月安闻言回头看去,神情讶然。 她觉得今夜崔颐的话密了些,不过不妨事。 “那日崔郎君未多言,我以为崔郎君不会过问了呢?” 崔颐未说话,默默扭动了身子,换做侧身,一双黑亮的眸子定定看过来。 过了几息才出言道:“本是不想过问的,但想着我与温娘子也算是伙伴,多问几句遇事不止于乱了阵脚。” 月安点头,附和道:“也是,崔郎君考虑周到。” “画上的人……” 崔颐屏住呼吸,眸光闪烁不定。 “是我的心上人,可我爹娘不许我同他在一起,也不许我等他,又遇上了你家这样好的姻缘,不由分说便收了聘礼,定下了你我两人的婚约。” “可我不想屈从,我想继续等,所以有了与崔郎君这桩契约。” “别人不理解我,崔郎君应当能够理解,毕竟咱们处境相同,可谓同是天涯沦落人。” “是与不是?” 小娘子轻笑着,那声音轻快婉转,透着主人心头的欢喜。 但同为天涯沦落人的崔颐却没有感受到,心脏仍旧蓬勃跳动着,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附和道:“是了,崔某知晓。” 可他知晓什么? 他好像什么也不知晓。 心头似有千言万语,但温氏说完这些已经不再奉陪,同他笑盈盈说了句安睡扭头回到了锦帐厚实的床上,没了声响。 屋内多了一盏灯火更亮堂了些,但他不是。 今年的中元节,黑暗和鬼神都不再有份量了。 第32章 第32章 也不知是不是月安的错觉, 过了中元节那一晚后,崔颐好像更冷淡了些。 就有种未成婚前的生疏。 月安倒不是介意,只是好歹作为盟友相处了那么些日子, 多少有些战友情,一时间战友情散了大半,这让月安有些诧异, 立即思索是不是她哪里又开罪对方了。 然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月安干脆将过错推给了崔颐。 定是这人阴晴不定的又变脸,无所谓了。 念此, 月安放宽了心, 每日该干什么干什么,心平气和的。 一个暖阳融融的午后, 月安正倚在秋千椅上晒太阳,就看见一身青色官袍的崔颐回来了。 秋千椅是她前几日才让人扎的,在临安时她在院子里扎了一个,汴梁的温宅她也扎了一个,在崔家的日子还长,她日日瞅着这暖阳,又扎了个。 特地将秋千椅的位置挑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斑驳的日光洒下来能晃得人生出睡意。 秋冬日院子里有一架秋千椅用来晒太阳最是舒坦, 无人打扰时盖个薄毯很轻易就能睡过去。 今日崔颐上职,并不休沐,因而月安安心在院子里的秋千椅上躺下,准备小睡一场。 忽见崔颐回来, 睡意朦胧的月安一时没反应过来,迟钝地坐起来,呆呆地看着逐渐向她走来的崔颐,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她是做梦了 不然怎么瞧见本该在官署上职的崔颐半路回来了? “你这是……” 月安甚至在想是不是崔颐那老学究的死板性子开罪了官家,被官家赶回家了。 但走近了见崔颐脸色尚可,虽然仍旧矜持冷淡,但看着并不差,想来是她想岔了。 崔颐掀起眼皮瞧了面前的小娘子,入目只见人一张粉白的面颊因为在日头下小睡变得红润娇艳,就像是枝头挂着的熟透了的桃子,再配上那双带着迷茫的水葡萄眼眸,真是分外的…… 崔颐不知道怎么形容,也不敢形容,只将目光移开,放到别处,淡声道:“官家欲让我去巡查兖州,提转我为督察御史,不日便要赴兖州公干。” 少年人清俊挺拔的身子挡住了日头,在秋千椅上投下一簇阴影,也让月安头脑清醒了。 “哦?” 听到崔颐要离开家去外地公干,月安一霎那没掩饰住兴奋,当即坐直了身子道:“要何时去?” 若崔颐走了,那她就完全不用做什么面子规矩了,无事一身轻。 崔颐并没有错过温氏面上那一瞬间的欢喜,气息一滞,微抿起了唇,眸色冷寂。 “何故如此欢喜?” 崔颐其实隐隐间猜到了几分,但不知为何就是想问,问出来好似就能舒坦些。 月安一愣,看了眼院中侍弄花草的婢女,脑子飞转道:“夫君得官家看重,难道不值得欢喜吗?” 虽然品阶未变,但授官不过短短数月,便被官家委派去督察地方,显然是得了圣心,想要加以重用的架势。 若果真是月安的良人,见夫婿这样有出息定然也是开怀的,不过不是现在这种开怀罢了。 崔颐盯着温氏那张笑盈盈的面颊几息,别开脸,神情又淡了几分,转而答道:“后日便要启程,少则十天半月,多则越过中秋。” 察觉到自己又失了分寸,崔颐强令自己静下心来,谨记正事。 中元节那一夜,崔颐抛却了心头本不该有的杂念,彻底摆正了自己。 温氏有自己想要嫁的心上人,自己也有要履行的承诺。 这是两人的初衷,也是两人立下契约的缘由。 天经地义,没什么好纠结的,温氏大方知分寸,他也不应当为此费神。 相通了这事,崔颐摒弃了杂念,让两人回到最初,回到最恰当的时刻。 崔颐本还担心自疏淡后温氏会不习惯,甚至介怀,但眼下看来是他多虑了。 她从未变过。 公事公办地将话交代完,不出意外得了温氏一句干巴巴的答语,崔颐默然不语,抬腿去屋子里浴身更衣。 …… 可能是知道了弟弟要外出公干,崔家长女崔颖带着六岁的女儿回娘家了一趟,大概是想着在弟弟出远门前全家聚一聚。 崔颖来得也不算很早,但因着月安起得晚,就显得对方很早了。 当时月安正在屋子里刻自己的木偶人,眼见着一对木偶人初具雏形,月安面上泛着喜色。 刚放下刻刀想着吃些小食歇息一下,就听到外头婆子说康宁郡王妃来了,徐夫人请夫妻两人过去一道用饭。 月安差点没想起康宁郡王妃是谁,只下意识嗳了一声,说即刻就过去。 过了几息才想起这是她名义上的大姑姐,一时啼笑皆非。 崔颐被官家派遣去督察兖州,也便得了一日假,方便收拾行囊整装出发。 出了屋门,月安就看见崔颐在外面,也不知等候了多久。 见她出来,目光凉凉地扫了一眼,语气淡漠道:“一道过去为好。” 是了,两人同住一个院子,若一起通知了,但两人一个前脚来,一个后脚来倒是奇怪。 “嗯,这样妥帖。” 夫妻两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往文松院赶去,身心如一。 虽是姐弟,但崔颖同崔颐的性子全然不同,爱笑又随性直爽,话也多,一看便是个好相处的。 不像是崔颐,冷淡规矩又多,十分不好相处。 选夫婿可不能选这样的来折磨自己,毕竟是要过一辈子的。 “来,绾绾,这是你舅母,快叫人。” 还没等到月安给这位郡王妃见礼,就见崔颖让怀里六岁的小县主赵熙宁问候她,板正又可爱地给她行了个万福礼,一句脆生生的舅母更是给月安喊得浑身不自在。 “王妃和县主客气了,该月安先向王妃问安才是。” 崔颖灿笑着摇头道:“都是一家人没那么多规矩,还有,弟妹怕是喊错了吧。” 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她身边的崔颐,月安顿时明白了,讪笑着道:“是我一时忘了,该唤阿姐才是。” 跟着崔颐叫准没什么错,果然,喊完这声阿姐,崔颖笑得更欢了。 目光落在崔颖怀中白嫩可爱的女娃娃面上,月安忽地想起一桩要紧事。 月安也就成婚和拜舅姑那日囫囵见了这位大姑姐,小县主算是第一次见,自己眼下怎么说也是长辈,该赠些见面礼才是。 可她来前也不知崔颖带了孩子来,便并未准备,于是歉疚道:“第一次见着县主,我这做长辈的不能失礼,绿珠,去将我那只珍珠璎珞项圈拿来。” 不顾崔颖推辞,月安认真道:“既然唤我一声舅母,咱们做长辈的不能辜负了孩子,这样传出去我成什么人了,阿姐就不要推辞了。” 就算自己只是暂时的假舅母,小娃娃这般问候,她也得做出些表示才对。 崔颖也知这是必要的人情往来,并未多阻止。 很快,绿珠便将那只璎珞带来了,小县主一见便喜欢的不得了,甜甜地对月安道谢。 “谢谢舅母,绾绾很喜欢!” 小县主随了她的母亲崔颖,性子活泼外放,嘴巴也甜,反正都不像是崔颐。 月安不算喜爱小孩子,但面对乖巧可爱的孩子也忍不住逗逗,觉得颇有趣味。 虽然一群女子性格不同,但聊着聊着也十分融洽,尤其还带着个时不时撒娇卖痴的小县主,也算是妙趣横生。 只剩下崔颐一个人跟个哑巴一样在旁边杵着,偶尔附和一下母亲和姐姐的话,看得两个女人一阵摇头。 一阵闲叙,小县主已经自来熟地跑到了月安这个舅母的怀里,睁着清澈纯真的眼睛问舅母关于临安的新鲜事。 比如她没见过的大海,还有风土人情。 月安一一说来,引得小县主向往不已。 “绾绾长大些也要去那里玩,到时候舅母带绾绾去好不好?” 月安怔了怔,想说她根本等不到她长大就得走人,恐怕没法带她去临安,但面上不显,顺着小县主的话道:“好,到时带绾绾去。” 殊不知,在她说这话时候,崔颐目光沉沉地看了过来,饱含深意。 因为崔颐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温氏却能答应得如此自然,实在可笑。 这一眼被崔颖看在了眼中,不过并不解其中含义,只以为是夫妻间的小动作,于是将话题往两人身上引。 “弟妹嫁来我们崔家这段时日可还顺心,宁和这人打小就这副不讨喜的性子,小时候跟他吵嘴,没少骂他是粪坑之石,想必弟妹也领教过了吧?” 月安当即就是笑,心中疯狂点头,附和崔颖的话。 没错没错,一点没错,用粪坑之石来形容崔颐这等脾气又臭又硬的可太合适了! 她领教过得可太多了。 她也好想骂崔颐是粪坑之石啊! 可想归想,面上笑完了还是给人留几分颜面,礼貌又客气道:“阿姐严重了,倒也没有那么讨嫌,夫君是个礼仪周至的郎君,无可挑剔。” 崔颐又看了过来,目光平静,但满脑子都是说谎二字。 能这般面不改色扯谎的,崔颐长这么大就见过温氏一个人,脸不红心不跳的,就算是为自己说好话,在崔颐看来也是虚假得让他浑身难受。 崔颖瞧夫妻两这一说一看的小动作,心里更觉有趣了,嘴上也松快了些,开始说些月安招架不住的话来。 “你们二人也成婚快一月了,想当年我嫁与你们姐夫的时候也正是一个多月诊出了喜脉,母亲,想来咱们崔家喜事也快了!” 别的话还好,月安都能轻松应付过去,然突然跳到子嗣这种事上,她当下哽住了。 尤其这时候怀里的小县主满脸单纯又兴奋地问道:“舅母肚子里已经有小娃娃了吗?” “绾绾记得,母妃说过新娘子成婚后肚子里就会被塞一个小娃娃,一开始很小,但后面会长大,舅母现在肚子里也有了吗?” 月安被小孩子这天真又兴奋的问话堵得根本说不出什么,面颊也慢慢憋红了。 完全是尴尬加上急出来的。 她有个鬼的小娃娃! 心里起起伏伏的,但面上不好乱说,只能在心中腹诽。 好在有人给她及时解了困局,但这人是崔颐。 “才几岁的小丫头,勿要将这种话挂在嘴边,来舅舅这里来。” 崔颐伸手,想将外甥女注意力分散,但小县主摇头继续扑在月安怀里,满嘴拒绝道:“绾绾就要舅母,舅舅身上硬邦邦的,不如舅母身上又香又软,绾绾喜欢舅母!” 被拒绝,崔颐也未曾多言,只是外甥女这话勾起了他某些隐秘的记忆。 还有些以往听过的不入流荤话。 犹记得三年前在太学读书时,同窗中有个浪子,似乎是陈三司家的儿郎,是个不爱读书又不着调的风流性子,嘴里时不时就会冒出些荤话。 总说什么“扎暖湿香软”的娘子是最绝妙的。 当时他刚束发,压根听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满心只有读书的他更不会去探寻,只知道能从陈家这儿郎嘴里出来的话绝不是什么正经有用的话,便从未放在心上。 如今他忽地想起这话来,暗自思索起来。 香软他好像理解了,但“扎暖湿”又是何意? 他百思不得其解,但直觉告诉他应当也能从温氏身上得到答案。 他发怔的空档,母亲在旁边给他和温氏解围了,只听母亲笑盈盈道:“这都是看天意,哪有一定的,绾绾是想要弟弟妹妹了吗?” 小县主立即咯咯笑道:“绾绾想要,绾绾想带着弟弟妹妹一起玩。” 闻言,崔颖立即给了女儿一个不痛不痒的口头承诺道:“快了快了,母妃会给绾绾生弟弟妹妹的,那绾绾想要弟弟还是妹妹呢?” 这下问得小县主为难了,她满脸纠结道:“绾绾也不知道,绾绾都想要。” 崔颖点了点女儿的小脑瓜嗔了一句贪心,又给刚放松下来的月安扎了个回马枪。 “这也不难,你舅母也能给你生个弟弟妹妹,你也能同舅母家的弟弟妹妹一起玩。” 也不管月安重新绷紧了的面皮,小县主开心地在舅母怀里鼓掌,还追问月安道:“舅母可以吗?” 月安此刻都想哭一鼻子,这问题实在是刁钻,若崔颐不在跟前她还能少几分尴尬,但一切都很不幸。 “哈哈~” “可以的,可以的,舅母都可以。” 月安强撑着笑应答,一张嘴开始胡说了。 但昧着良心哄骗一个只有六岁的小女娃,月安也有些心虚,但这也是无奈之法。 崔颐仍旧跟个石头一样在旁边没吭声,只偶尔看她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其实崔颐现在想法很简单,脑子里全是温氏又在扯谎。 崔颖打趣够了,但月安高兴得太早,一直四平八稳的徐夫人将儿子媳妇都看了看,忽地跟在后面感慨了句:“到时我孙儿的模样定然标致极了。” 月安刚要放松的唇角隐隐又抽搐了起来。 放过她吧。 无人察觉处,崔颐波澜不惊的面具下,耳尖早已染上火玉之色。 第33章 第33章 只是聊了一会, 月安就像是跟人打了一场架,身也累,心也累, 还有些惊魂未定。 好在用饭的时候并未再绕着子嗣说事,这让月安顺顺当当地用了一顿饭。 今夜是崔颐临行的前夜,要将他的行囊收拾好, 留着明日晨起带上路。 为要出远门的夫君收拾行装这样的事自然而然该落在妻子身上, 也就是月安身上。 但两人一片虚假的夫妻关系不适合做这种事,更何况月安可不清楚他的日常着装, 也收拾不来。 索性便破例让崔颐那个叫书玉的长随进来一回帮主子收拾了。 一场忙碌下来, 进入女主人屋子的书玉一双眼睛半分都不敢乱瞟,只一心扑在郎君的衣物上, 手脚麻利到了极点,以此生最快的速度完成了任务。 此番书玉也终是察觉了郎君和少夫人之间的不对劲。 好似并不是他想得那般融洽和美,中间仿佛隔着什么,导致两人看起来不像是夫妻,倒像是同宿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书玉觉得自己这样形容有些不大妥当,但这就是他目前最直观的想法。 带着收拾好的衣物到了书房,书玉将其放下,就听到郎君开口道:“都收拾好了, 没什么遗漏的吧?” 书玉拱手回道:“回郎君,都拿着了。” 崔颐嗯了一声,又追问道:“少夫人那边可有什么事?” 书玉一时没能体察郎君这话是什么意思,眼珠子转了好几圈, 没能答话。 崔颐余光瞥见书玉迷茫的神情,终是道了一声罢了。 “没什么,你不用说了。” 书玉悻悻地嗯了一声, 又自觉地开始给郎君收拾日常所需的物品,打包好明日便能直接带走。 但有桩事藏在心里,书玉总有些牵挂。 不出意外,书玉这副模样又被崔颐看透了。 想来也是想寻人说几句话,崔颐将书卷一搁,温声道:“又有什么话,趁早说出来,不然憋在心里头难受。” 郎君都那么说了,书玉便更忍不住了,他鼓起劲大胆道:“望郎君宽宥,仆只是觉得,郎君与少夫人好像生疏了些,不像是夫妻,倒像是、像是……” 说到这里,书玉顿了顿,一时又为难了。 崔颐面色平淡,但身子扭了一半,定定问道:“像什么?” 书玉深吸了一口气,躬身答道:“像陌生人。” 终于将这话说出来,书玉也更有勇气了,想当初,他和郎君皆年幼,也曾是无话不说的,只是郎君渐渐大了,性子冷清了,话更是少了。 此刻他也是真心实意忧心郎君和少夫人,以为两人是私下有了什么隔阂,不免为郎君着急。 “郎君可是近来和少夫人吵架了?” 崔颐看着长随关切的目光,沉了沉神,还是板着脸道:“有些事你不懂,也别打听。” “只要记住一点,她在崔家一天,便是崔家的少夫人,别管我与少夫人之间如何,你摆正你的态度便可。” 闻言,书玉便知这暂时不是自己该掺和的事,应了一声后继续为郎君收拾行囊了。 崔颐继续翻看书卷,想趁着还未抵达前多了解些兖州的风土人情,以作准备。 长夜寂寥,书房内明灯一盏,唯有书卷翻动的细微声响。 翌日,月安跟着徐夫人体面地将人送至门口。 月安本以为到这个节骨眼压根没什么事了,谁知就在崔颐要拜别的时候,徐夫人将一锦囊交予崔颐道:“这是我在白鹤观给你求的平安符,你带着,仙人或许能护佑一二。” 慈母一片心意,崔颐自然不会在这时候说什么子不语怪力乱神的话,只神情恭敬地接过母亲为他求的的平安符。 正在月安端着得体的笑看着两人母慈子孝时,徐夫人突然点起了她来。 “你们小夫妻此番也要分离许久,总该有个寄托,月安有无随身的东西,就此赠予宁和,纵然相隔千里也能当个念想。” 徐夫人笑眯眯地说着,一心挂念着夫妻两人私下关系。 她了解他的儿子,对娘子来说宁和并不是一个温柔体贴的讨喜郎婿,尤其成婚前还那般不愿。 也就是儿媳大度不计较,但瞧着也不是那等主动的,她怎么也得帮衬些。 话语落下,两人都不可避免一愣,一时间谁也不敢动弹。 徐夫人这话是同她说的,月安不好一直装傻,只能认命般地将她新得的香囊从腰上解下来,强撑着笑脸将香囊递过去,说着漂亮话。 “母亲说的是,我险些忘了这事,正巧身上这只香囊不错,夫君便带走吧。” 崔颐沉静的目光凝在少女那张笑意勉强的莹润面颊上,心口涌上来一口气使得他并不想去接那只香囊,可母亲一双眼睛紧盯着,意思不必言说。 尽管知道温氏并不愿,他也只能在母亲期盼的目光下接过,演一出琴瑟和鸣。 “母亲不必相送,儿子这便出发,此行何时归来不得知,但儿子会尽快归家,不使家中担心。” 对着母亲长揖一礼,崔颐登上马车离去,事情才算了结。 月安眼巴巴地看着马车走远,目光很是不舍,但这都是为着自己还稀罕着的锦囊。 那是她前几日刚得的,用的雪缎,上面的绣工也是一等一的好,绣的还是她最喜欢的海棠花。 里头的香也是嫂嫂新给她制的,她甚至还没戴热乎就被崔颐拿走了,月安难受得要命。 然当时两人却是都处境尴尬,难受了一会,月安想开了。 崔颐走了,她彻底自由了,梅鹤院是她一个人得了! 明日去找秀真,带她去阿盈的玉颜逛逛,秀真肯定也喜欢。 想到这,月安立即着手去江宁郡王府下帖子,半个时辰后也得了准信,将时间约在了后日。 秀真说明日要去跟母妃烧香。 在家舒舒服服地躺了一日后,到了跟秀真约定的时间。 和好姐妹出去玩总是值得打扮打扮的,尤其今日还是要见两个,月安更要隆重些了。 挑了一身颜色鲜亮的红罗裙,敷上阿盈那里买来的妆粉,涂上口脂,甚至还给自己贴上了珍珠花钿。 美滋滋地在镜前欣赏了自己一番,月安才心满意足出发。 两人是在半道上遇见的,干脆两人乘了一驾马车过去了。 两人亲亲热热地挤在一起说话,当赵秀真听月安说她又结识了一个新朋友时,故作醋意满满道:“月安不会认识了新人就把我这个旧人忘了吧?” 眼神中带着几分故意装出来的幽怨,还小鸟依人地靠在月安肩膀上,好像那个即将要失宠的妃子。 月安被她逗笑了,轻推了她一下嗔道:“说什么呢,你可是我来汴梁第一个认识的好朋友,就算以后再结识一万个娘子也不能忘了秀真去。” 这下赵秀真满意了,两人嘻嘻哈哈往玉颜去了。 “我倒要看看你说的脂粉铺子有多好,夸得那么神,我在汴梁那么久竟不知?” 赵秀真耳边听着好友对那家脂粉的夸赞,也好奇了起来。 月安将脸凑近了给她瞧,笑着道:“不信你瞧,我今日用的便是玉颜的妆粉,是不是比之前的要细腻清透,而且比以前用得服帖多了!” 赵秀真凑近一看,双眸放光道:“果真是好妆粉,怪不得今日你看着气色更好了,那我今夜也少不得进些货回去。” “我同你一起。” 虽然上回的还没用完,但这并不影响月安买新的。 谁还会嫌自己的东西多? 带着秀真一路到了潘楼街,马车稳稳当当地停在玉颜门口。 刚进门,就见柳家姐妹在铺子里忙碌的身影,月安有些害羞地唤了一声阿盈,其中那个纤细清瘦的娘子转过头应了一声。 “是月安来了,快坐~” 柳盈仍是那般温柔和气,和往日并无两样,然就是她回头看过来这一刻,月安察觉到挽着自己的秀真身子僵了僵。 她诧异看过去,入眼是秀真惊愕的神色。 怎么,秀真这是见鬼了? 不等月安想问点什么,就看柳盈笑吟吟地走近,向着秀真福身道:“县主金安。” “你们认识啊?” 月安将秀真的异常先行压了下来,惊讶道。 柳盈继续道:“福嘉县主,自是识得的。” 回过了神,赵秀真掩去神色间的异样,扯出一抹笑道:“原来竟是柳娘子的铺子,倒是我一时忘了。” 就算父王只是个闲散宗室郡王,汴梁中的风吹草动也是知道的。 赵秀真自然听说了柳家遭到官家贬黜后柳家娘子开铺子的事,不过她和柳盈关系寻常,也仅仅是见过面,互相认得,其他的再没有了。 更别提地方做的什么营生,在哪里做的。 眼下猝不及防进了人家铺子,惊讶只余更多的是不可置信。 月安和这柳家娘子做了朋友? 神了。 “月安何时结识的柳娘子?” 赵秀真看着两人关系熟络的姿态,忍不住问道。 月安只觉得秀真今日欲言又止的,怕是有什么不好说的,虽然心里好奇但也并未催促,只想着待会问问。 “也就前不久,我几次在这买了脂粉,觉得和柳娘子投缘,便认识了。” 一听这话,赵秀真便知道月安并不知晓柳盈曾经的身份,深觉这世间事不可琢磨,两个本该见面尴尬的人做了朋友。 挑选脂粉的空档,月安还让家仆奔去茶汤巷她那饮子铺拿了四盏香饮子来,铺子里一派其乐融融。 柳家姐妹送走了月安,回到铺子里,柳盈坐在茶案前幽幽叹息了一声。 柳襄不解,以为姐姐是累了,凑上去问道:“姐姐若是累了那咱们今日就别忙了,回去歇歇吧。” 柳盈抚了抚妹妹的脑袋,温声摇头道:“姐姐这不是累的,是想到今日过后,你温家姐姐知道我的身份,会心存芥蒂,不再理会我。” 毕竟她曾与崔家郎君定过亲事,且不知崔家郎君可曾在家中闹出过是非让妻子难为。 此时此刻,她也是不确定的,害怕因为这些不相干的事失去一个刚结交的朋友。 柳襄努力安慰姐姐道:“不会的,温家姐姐人很好,定不会因为此事和姐姐疏远的。” 柳盈听着妹妹的安慰,柔笑道:“但愿如此吧。” 月安今日十分畅快,然前脚告别柳盈上了马车,月安就被秀真揪住了胳膊,神情古怪。 “月安,你知不知道这位柳娘子是何许人也?” 从开始时秀真那神色,月安心中便存了疑,只是当时不好张嘴发问,如今一听秀真重提,立即就追问上去了。 “一开始我便看秀真你面色古怪,怎么,阿盈莫不是有什么不好?” 可她觉得阿盈是个极好的娘子,那双眼睛骗不了人。 赵秀真摇头,终是说出了缘由。 “月安,她便是崔颐曾经定过亲的娘子,被官家罢黜的御史中丞柳家。” 带着几分叹息的话语落下,惊愕之下,月安眼眸瞪得圆圆,人呆住了。 直到夜半躺在床上,月安都在思索这桩离奇的事。 她就那么随便一结交,就结交到了崔颐那前未婚妻? 最最关键的是,阿盈应该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了,但始终未语,只是一如既往地同她谈笑交好。 那她心里如何想她呢? 一个在她家族落难占了她金玉良缘的人? 是不是每次见到她心中都会黯然神伤,但善良如她还是要扬起笑,装作若无其事地同她说话。 一想到这,月安尴尬得脚趾头都扭起来了。 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事! 可能阿盈还等着崔颐那厮履行婚约,但却被她横插一脚,自己这下成什么人了? 不行! 月安猛然从床上坐起来,神情严肃,甚至想着明日就去玉颜跟阿盈说清楚。 将她和崔颐之间的约定尽数说与她听,以证明她的清白。 投缘的小娘子实在是难得,她还是不舍得这个朋友的。 但热血过后,月安想起契约婚姻这事不小,并不是能轻易往外头说的,是她和崔颐之间的秘密。 怎么着也得和他商议一下,再决定跟不跟阿盈说。 但心里揣着这事一天,月安便不好意思去寻阿盈,她焦躁得唇边都起了个燎泡。 不能同她解释原委,去了那儿也只能做个不开口的蚌壳般干瞪眼,光是想想月安都觉得臊得慌。 在家浮躁了几日,月安觉得她的性子是等不到崔颐回来了,她不喜欢拖着问题不解决,不然总觉得如鲠在喉。 立即向兖州去了封信,简单说明了她和柳盈的事,询问崔颐是否可以将两人之间的约定告知柳盈。 赏了送信的仆从许多银钱,又给他派了一匹快马,月安将人遣去了兖州。 能做的都已经做了,月安心中的焦灼也减轻了许多,松快之下,她应下了秀真邀她逛夜市的帖子。 来汴梁这么久,她还没好好逛一次州桥夜市呢! 第34章 第34章 兖州城, 一个叫做白石的小县。 崔颐带着仆从徒步走在郊外,环绕着他的是带着寂寥的秋意。 此次官家授命他来督察州县,命他探访民情, 崔颐觉得想要看到最真实的民情,就应该低调着来。 父亲教导过,那些州县长官, 若是真正清廉的还好, 就怕是遇到那些藏污纳垢的,知道你来, 必得将门庭装饰得干干净净, 蒙蔽你的双眼。 待你走了,便继续鱼肉百姓, 搜刮民脂民膏,让地方百姓苦不堪言。 既然带着官家的厚望来一趟,崔颐自然不能白费了,因而他此番算是轻装简行,没有透露自己督察御史的身份,更没有去知州府门前晃。 直接深入百姓腹地,也就是寻常市井乡村,才能最真实准确地获得民情。 这是他抵达兖州的第五日, 也是崔颐巡查的第八个村舍。 装作游学且采集州县风物的书生,崔颐从此地百姓口中打探到了不少实情。 又是一个苛待百姓,贪污敛财的县令。 官家明明下达的税令是十税一,但这里却到了十税三, 不仅如此,人头税本是二十岁的丁男缴纳,但这里却提前到了十八, 导致百姓粮税与人丁税沉重。 崔颐不动声色,一一记下,待回去将这些记录都呈与官家,由官家出手将这些蛀虫拔除。 拒绝了热情的村民留饭,崔颐面色沉重地从村舍中出来,同书玉行走在村间小道上。 崔颐虽是文臣,但自小也是习武练剑,骑射俱佳,十七那年更是可以提剑斩狼,并不是那等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然连日来的到处奔波还是让人有些疲惫,再加上总探查到这些让人不快的消息,崔颐更是心中疲累。 “郎君别动气了,待我们回去都禀报给官家,到时这些坏官就会得报应,换一批贤良的上去,百姓就能脱离苦海了。” 书玉跟着郎君到处跑,自是知道自家郎君的愁苦,在旁边出言安慰后,将水囊递过去道:“走了那么久,郎君一定口渴了,喝口水吧。” 崔颐接过水囊咕嘟咕嘟饮了几口,远望了一眼四下枯黄寂寥的秋景,蓦地想起刚与温氏成婚时,还是一片花红柳绿。 猝不及防想起温氏,崔颐心下也是一怔,随即紧抿了唇,又灌了一口水。 但思绪就像是纷乱的柳絮,飞起来是没法控制的。 崔颐不由得继续发散,想着温氏如今在家中做什么。 他离开了,想必温氏更加肆无忌惮了吧? 大概又是今日去看她那铺子,明日和福嘉县主出去,后日再回娘家。 反正不会没事干。 正胡思乱想着,身后一驾驴车经过,一对老夫妻坐在上面,看着似乎在拌嘴。 看见崔颐带着书玉走在路上,热心道:“小郎君是不是也要进城,我们这车子还有地方,可以载你们一程,上来吧。” 两个老人生得慈眉善目,一番话满是热忱。 崔颐本不想麻烦别人的,奈何两个老人实在盛情,加上长随书玉看起来累坏了,用祈求的目光看着他,崔颐便只好应下了。 他出身富贵,降生那一年父亲便是开封府判官,外祖是国子监祭酒,朝中清要文臣。 虽不比什么凤子龙孙,但也是清贵官宦家养出来的郎君,哪里乘过驴车这等,不习惯的同时也有几分新奇。 那对老夫妻话密,上了驴车后很快就同崔颐主仆两人搭起了话。 “小郎君是哪里人,今年什么年岁?” 老夫妻两人打老远就看见了路边赶路的小郎君,那模样气度,一瞧就不是寻常小子。 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这么标致的小郎君,这要是生在他们村子里,怕是丫头们什么都不要都得点头嫁过去。 他们家的驴车时常搭行人,因而见到这小郎君也就热情招呼上来了。 崔颐搬出他事先准备好的说辞,言说自己是汴梁来游学采风的学子,路过此地,又将自己的年岁说来。 那老婆婆一听,感慨道:“汴梁来的读书人,怪不得瞧着不似咱们寻常人,才十八,果然是个年岁轻的小郎君,想当年我和我家老头子也差不多是这个年岁成的婚。” 一说到这个,老婆婆又趁热打铁问起来了。 “小郎君娶媳妇了没?” 被问到这个,崔颐莫名愣了一下,还是身边书玉飞快道:“娶了的,娶了的。” 崔颐反应过来,也点头应道,只那脸色清淡,看不出多少欢喜。 “上月刚成的婚。” 就算是假妻子,也是妻子,崔颐无法去否认。 那老头子也说话了,看着崔颐那淡漠的脸色,饶有兴趣道:“那便是新婚燕尔了,可小郎君怎么瞧着不大高兴,寻常小子刚成婚,提到媳妇都眉开眼笑的,是不是临走前和媳妇吵架了?” 崔颐唇角抽了抽,嘴上淡淡道:“并未。” 但他得了温氏的香囊,她怕是有些不高兴的。 想到这,崔颐下意识摸了摸袖口的暗囊,那里头装了些零碎物件,有母亲给的平安符,也有那只香囊。 老两口却不信,只觉得是这小郎君要面子嘴硬,笑呵呵道:“有什么,夫妻间吵架拌嘴都是寻常事,你瞧我们两口子,从少年到如今,不还是吵吵闹闹的,几乎每日都得拌几句嘴,今晨就是,这死老头子又忘了晾衣裳,被我骂了几句。” “夫妻间哪有一点摩擦没有的,若真一点没有那就不是真夫妻!” 夫妻间一辈子没拌过嘴的话,这世上只两种可能。 一则是,两人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从里到外,没有半分区别,那也就没有任何分歧了。 但这怎么可能,世上连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都寻不到,又怎会出现分毫不差的人? 二则是,其中有一方一辈子都在忍,事事以另一方为准,半分不违拗。 然那样算什么夫妻,奴仆对主子都不一定能这样,夫妻过成这样实在没意思。 老婆婆的话勾起了崔颐的兴趣,他好奇追问道:“会拌嘴的便是过日子的真夫妻吗?” 崔颐不太理解,他是头一次成婚,而且还成了一门生意,无法给他提供任何经验。 老两口笃定回道:“那自然,要是吵都不跟你吵,那才没救了,说明人家不想要你了。” 崔颐听得稀里糊涂,心里更是乱七八糟的。 驴车行走在小道间,驴子偶尔喘出浑厚的气流,车轮轧在干燥的泥土地发出细碎的声响。 两个老人家健谈,又同崔颐闲聊了几句,崔颐也句句有回应,一时气氛融洽。 老两口今日去县城有两桩事,一是来医馆买些膏药,老头子的腿一到风雨天就要疼,上次的膏药用完了,这不再来添置些。 二则是将家里母鸡下的蛋送给嫁到县城里的大孙女,大孙女正在坐月子,虽然早先送了鸡鸭肉过去,但多补补总不是坏事。 到了县城里,崔颐带着书玉下了驴车拱手告辞,就听老两口最后叮嘱他。 “刚成婚就别到处跑了,多在家陪陪媳妇,不然人在家里不知多念着你,怨着你呢。” 崔颐不可置否,淡笑着应着话,心里头想得却不是那么回事。 温氏哪里会念着、怨着,怕是高兴还来不及,甚至是恨不得他不回来吧。 不对,至少一年后得盼着他回来。 崔颐心中嗤笑了一声,将温氏掰扯得明明白白的。 但面上还是淡笑着回道:“就快回去了。” 告别了老两口,崔颐带着书玉在县城中行走,路过了一个刚开张的金玉铺子,店里的小伙计眼力好,打远就看见了主仆两,那双伶俐的眼睛在崔颐身上上下一打转,便知这是能耗得起的贵客,立即热情地招呼了起来,就差将人往铺子里拽了。 “郎君郎君,今日咱们新铺开张,不妨来瞧瞧咱们铺子里的首饰,款式全都是咱们铺子东家亲自设计的,包管样式别致,新颖不重样,在兖州那是独一份!” “郎君要不要进去瞧瞧,权当捧个人场?” 上来就被这个小伙计拦住,一番天花乱坠的话语入耳,他思索后还是婉拒了。 “多谢好意,不过不需要。” 长身玉立的少年就连声音也清冽如玉泉,让小伙计耳目清爽。 但与此同时他听到了一桩更要紧的。 “听口音郎君不是咱们兖州本地人吧?” 崔颐抬眸,身边的书玉机灵替郎君回话道:“正是,我家郎君游学此地。” 崔颐想走,却听那小伙计继续殷勤道:“既是如此,郎君好不容易来了一趟咱们这,怎么着也带些地方特产回去,比如咱们铺子里独一无二的簪钗,回去送给母亲、姐妹、夫人,也能讨个笑不是,让她们知道郎君心中记挂她们。” 崔颐将要迈出的动作一顿,黑眸轻转,有了些迟疑。 小伙计更是第一时间察觉了,挽留的话层出不穷,最终说动了崔颐,迈步往铺子里去。 出了一趟远门,是该带些东西回去。 果真如那小伙计所说,这家铺子里的首饰虽不算多么名贵罕见,但胜在样式别致,崔颐在母亲和阿姐那里都从未见过这样的簪钗首饰。 温氏爱俏,出门必得打扮一番,崔颐也没见过她有这些别致的簪钗。 其中有支发簪十分惹眼有趣,银质的簪身,簪头是珍珠磨成的贝壳,壳子上被匠人刻出贝壳那一道道纹路不说,壳口微张,隐约能看见里面还有一颗粉白圆润的珍珠。 实在是巧思,也实在是巧手。 这样的款式立即让崔颐想起了海,想起了…… 眸光忽闪着,崔颐将目光移开了,又飞快看了几样,给母亲选了一对玉镯,给阿姐选了一对金臂钏,还不忘给外甥女选了一只兔儿玉锁。 临着付账的时候,崔颐随意地扫了一眼几支簪钗,淡声道:“那边几支簪也不错,也给我包上吧。” 原本崔颐的阔绰干脆便让掌柜的欢喜了,眼看着崔颐又随手指了几样贵重的,他笑得合不拢嘴。 掌柜的亲自将客人所指的三支簪取出,小心包裹。 一支玉兰金簪,火玉螃蟹卧荷叶金簪,珍珠贝壳银簪。 将人招揽进来的小伙计也笑得合不拢嘴,他就知道这郎君是个富贵的。 将人送走后,掌柜的清点第一日的入账,笑眯眯道:“起码是富贵人家出身的公子哥,说不准大小还是个官宦公子,这么多金贵的首饰说买就买了,阔气!” 小伙计附和道:“小的猜也是,所以才拼命将人招呼进来。” 掌柜的笑斥了一声机灵鬼,继续招待接连上门的客人了。 …… 转眼又是三日过去,崔颐停驻在兖州城中。 是夜,崔颐发现了兖州知州贪污赈灾银、圈田逼杀良民的蛛丝马迹,正伏案查阅书卷记录,准备明日一早赶去当时的重灾区安南县查探一番。 就在他醉心公务时,外头书玉敲响了房门。 “进来。” 书玉一向知分寸,不会在他忙碌时打扰,若是打扰,定是有什么要紧事。 房门嘎吱一声,崔颐觉得书玉的步伐似乎有些轻快,像是心情不错。 “郎君,汴梁家里来信了!” 话语也欢快,崔颐是诧异的,他并不觉得这值得过分欢喜。 “大抵就是母亲关怀叮嘱的话,我正忙着,你先放下就是,我忙完再瞧。” 天下的母亲都是这样,子女远游,总要去信关心问候一番才能安心。 崔颐刚说完,就见书玉灿笑着摇头否认道:“郎君想错了,这不是夫人的信,是少夫人的!” “嗯?” 正翻看卷宗的崔颐手中动作一顿,发出轻嗯的疑惑声,长久埋头于案牍中的面容也抬了起来。 纵然是天仙般的玉颜,经过这么些日子的操劳奔波也黯淡了不少,尤其眼下的青色掩都掩不住,面色也不似在汴梁时光亮了。 气色受损的玉郎抬眸,先是看了一眼满脸笑容的书玉,再落到了那封信件上。 桂花笺,上面也是落着簪花小楷,清秀漂亮。 果然是温氏送来的。 “竟是她?” 崔颐面上涌上些惊异,难免嘀咕了一句。 书玉是忠仆,自是希望郎君和少夫人夫妻和美,立即说好话道:“应当是前些日子那对老夫妻所言,少夫人是思念郎君了,只能以信件寄托相思,郎君不若现在就瞧瞧,再给少夫人回信,仆立即就将信送到驿站,绝不耽误。” 崔颐听得此话先是失笑,笑容中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讽刺,但心中的好奇还是驱使着他拿起了信件。 兴许温氏真的有什么要紧事,他还是瞧上一眼吧。 就像书玉说的,若是急事他立即回信才是。 拆除信封,拿出那页字迹密密麻麻的信纸,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随着深入,崔颐眉头愈发拧紧,眉峰在眉骨的轻蹙下显得更凌厉了。 像是看到了令自己排斥的东西才会有的反应。 目光在左下角的落款上停留了几息,崔颐将信一折合在了案上,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接着,崔颐随手从案上抽出一张白纸来,挥毫在上面落了字,将其塞进信封交给书玉。 “去吧,少夫人要得急,就按你之前所言,连夜送去驿站。” 书玉愣愣地接过信,犹豫道:“郎君确定不多写几个字给少夫人吗?” 作为仆从,书玉知道规矩,不会探头去瞧少夫人写了什么,但从那占满了一张纸的模样来看,少夫人很是热情。 然郎君就孤零零回了个“可”字,还是毫无顾忌地当着他的面,书玉有些着急。 哪有夫妻间这样传信寄情的,妻子满怀热情地写了满满一页纸,丈夫便回了个冷冰冰的可。 书玉都替这不开窍的郎君心急了。 然待郎君凉凉的目光扫过来时,书玉又不敢动了。 只听郎君漠然道:“这就是她最想要的。” 书玉还是不懂,但不敢多问了,只讪笑着接过信出去了。 郎君说是便是吧,哎…… …… 又是三日过去,收集了兖州知州罪证的崔颐从安南县归来,经过一处山林。 正是日暮,鸟雀安歇。 风声中隐隐夹杂着些别的东西,那些东西撕裂空气而来,目标正是崔颐。 电光火石间,崔颐察觉到了那股凶险的气流,及时勒马掉头,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支险些穿过他喉咙的冷箭。 回头看,长箭钉在身后的树干上,箭尾翎羽还在震颤。 这是有人要取他的性命了。 崔颐长长呼了一口气,攥紧了拳。 第35章 第35章 汴梁的夜市为州桥夜市, 是汴梁一大特色。 因为本朝除汴梁外,其他州县依然存在夜禁,比如月安之前所在的临安, 虽然比前朝禁令送了许多,但还是不允商贩经营到一更,人过了子时也不可在外面乱走。 汴梁则不同, 太祖登位三年, 便下恩令:京城夜市,至三鼓来, 不得禁止。 也就是说, 汴梁的夜市可以一直持续到三更,三更后, 五更早市又开张,颇有种长夜不禁的意思。 月安自打来了汴梁还未曾好好感受过这里最有名的州桥夜市,将等信的空档,她少不得去放松放松。 夜市自然是入夜才有趣味,于是等到了日暮,月安专门空着肚子和秀真去了御街的州桥夜市。 夜市人多事杂,月安在徐夫人叮嘱下多带了些侍卫,火急火燎出发了。 出了正南的南熏门, 一直向北,便到了朱雀门前的龙津桥。 州桥又名天汉桥,位于御街与东西御道的交叉口上,横跨汴梁城内家喻户晓的汴河, 是汴梁有名的繁华地段。 两人卡着州桥街上小贩们营生的时间点,直奔州桥而来。 抵达时,州桥上早已灯火通明, 无数冒着热腾腾香气的摊贩停驻在那,吆喝着自家的美味小食。 有卖水饭的,有卖各色肉脯的,还有各色野味及一些零碎杂嚼。 梅家、鹿家的小吃鸡鸭鹅兔肚肺,鳝肉馒头,鸡皮,鸡杂等。 其中月安最喜欢吃州桥上那家炙猪皮的摊子,猪皮处理得十分干净,软糯弹牙,香辣生津。 鸡皮也不错,外脆里嫩,酱汁浓郁。 秀真说街上有家熝肉很是不错,但一份量不小,一个小娘子吃完怕是要饱个八分,两人便买了一份分而食之。 朱雀门前有家旋煎羊白肠,味道一绝,月安吃得满足。 但这样荤腥油腻的小食吃多了也不行,两人去买了盏香饮子,外带着清甜的鸡头穰,一边吃一边在人潮拥挤的街道上溜达。 “对了,听说你家那假夫君去外州督察了,可说何时归来?” 赵秀真是知道月安的,崔颐不在她才更快活。 吃鸡头穰吃得正欢的月安摇头道:“不知道具体,反正又不是真夫君,我也懒得去问。” 赵秀真刚要接话,忽然听得一声诧异询问插过来。 “什么不是真夫君?” 两人俱是一惊,扭头看去,却不知潘岳什么时候出现在她们身边,掬着笑搭话。 “潘衙内怎会在此?” 只见这人一出现,月安便拧紧了眉头,话语也难免夹杂着不耐。 这人一开始就对她有些心思,本想着都成婚了他那乱七八糟的心思也该歇歇了,但如今看来并不是。 潘岳看她的眼神和往昔没什么不同,就好像她还是个云英未嫁的闺阁娘子。 潘岳自然也感受到了小娘子那股排斥,他脸色先是一暗,又装出浑然不在意的姿态插科打诨道:“怎么,这夜市又不是你家的,本衙内怎么不能来?” 他说得铮铮有词,倒让月安没话了。 赵秀真也是知道潘岳心思的,在一旁不阴不阳道:“自是能来的,不过夜市这么大,人这么多,怎的就偏偏溜达到了咱们月安身边,怕是有人故意的吧?” 被戳破了心思,潘岳也不恼,俊俏的面庞上扬起笑,大方回道:“随便怎么说,但本衙内觉得这是缘分。” “对了,方才你说什么真夫君假夫君的,同我说说呗。” 潘岳一听隔壁少夫人入夜出了门的消息,立即就策马跟上了,想要寻个机会说上几句话。 本不想这么早就跳出来的,但他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他听得清清楚楚,赵秀真说崔宁和是假夫君,而月安也回了一嘴他崔宁和不是什么真夫君。 他理了三遍,意识到了些什么,血气开始沸腾。 虽不知道其中有什么缘故,但潘岳获得了关键的东西。 月安和崔宁和之间大概有什么猫腻,一个能给他空子钻的猫腻。 以至于他没忍住跳了出来,也不管其他了。 两人一惊,对视一眼后口径一致道:“你听错了,我们什么也没说。” 见两人咬死了也不松口,不对他透露半点,潘岳也不勉强,将此事放在心上,想着日后总有机会打探到。 但露了面便没有离开的道理,他就那么死皮赖脸地凑在一边,赶都赶不走。 就在月安想说点什么激怒潘岳让他走人时,街上变故骤起,一驾马车横冲直撞,引得人群骚乱,惊呼声一片。 “让开,让开,马惊了!” 夜市本就拥挤嘈杂,这马车奔来得突然,那时正好秀真看到了对街一家有扑买的摊子,人先奔了过去招手让月安过来。 这让月安在马车奔来时刚好出现在街道中央,根本来不及躲避那驾疾驰的马车。 许多人在面临猝不及防的危险时少不得迟钝呆愣,月安此刻便是如此,纵然大脑疯狂叫嚣着要跑,躲开这驾马车,但脚底却在发软,让她一时难以逃脱。 正在月安觉得吾命休矣时,有人飞扑过来,带着她滚到了安全地带,因为是被对方护在怀里的,月安并没有觉得哪里疼,只是被吓了一场心里突突的。 想回头跟捞她一把的潘岳说些什么,就看人放下她后立即追着那驾失控的马车去了。 显然,潘岳是个弓马娴熟的,御车的本事也不差,追上那驾马车后利落翻身上去,身手矫健,硬生生几下将马给勒停了,使得后面不会再闹出什么事端。 马车停下后,潘岳下来,那马夫千恩万谢,里头那位受了不少惊吓的主人也出来了,是个娇滴滴的小娘子,而且还是认识潘岳的,见是潘岳帮她制住了发狂的马,一双眼眸水盈盈地瞧着他,别提多感激欢喜了。 若是放在以前,潘岳英雄救美后少不得要跟小娘子说笑亲近一番,但今时不同往日,他眼里已经有了最喜欢的,纵然拒他千百遍,潘岳也不敢在人面前犯老毛病,去跟旁的小娘子说笑。 不然她更不会搭理自己。 所以,潘岳一改往昔对小娘子的热情殷切,对那受惊的小娘子一本正经地简单说了几句,人就殷勤地来找月安了。 赵秀真早早将好友搀起来,惊魂未定,确定月安身上并没有什么伤口,替她拍打着衣裙上的灰尘。 “好险好险,早知就不喊你过来了,差点就遭罪了。” 月安也是一颗心乱颤,轻声安慰道:“没什么,谁也不知道会突然蹿出来一驾马车,意外罢了。” 赵秀真看着一脸关切走来的潘岳,叹息道:“这厮不正经归不正经,这回倒是中用。” 月安心有余悸地点头,没法不赞同。 “是了,倒是要谢谢他。” 这样说着,潘岳走过来,月安客客气气道谢,倒让潘岳有些受宠若惊。 “多大点事,能搭救温娘子是本衙内的荣幸,温娘子不怪我唐突就好。” 当时情急,潘岳只能将人抱着扑开,他甚至做好了被她责难的准备。 月安哪里是斤斤计较的人,失笑道:“潘衙内言重了,既是为了救我,哪有责怪的道理。” “只是衙内这手臂好似受伤了,快去医馆瞧瞧吧。” 走得近了,月安瞧见了潘岳右臂被擦破的衣裳,上面还有点点血迹,她脸色复杂,温声叮嘱道。 潘岳压根都没意识到,听这话瞅了一眼自己的小臂,但也并未多有动容,只笑呵呵道:“无事,都是小伤,等我回家再收拾也来得及。” 月安却是不赞同的,正色道:“受伤不是小事,若衙内带着伤回去让家中大人看见也不好,还是现在去医馆上药吧。” 潘岳挑眉,轻笑着道:“温娘子这是在关心本衙内吗?” 他实在开心,眉宇之间盛着满满当当的笑,让那张昳丽的脸愈发风流俊美了。 这小纨绔虽然正经事不中用,倒是生了一张上等的面皮,又是公府那般家世,也难怪这么多小娘子愿意同他玩闹。 然再退一万步,月安对潘岳也没有兴趣,只冷淡道:“没有的事,少自作多情。” 潘岳碰了一鼻子灰,也不气恼,只笑着道:“罢了,就依温娘子的话,本衙内去上药去了。” 像是没事人一样,潘岳哼着小曲离开了,背影瞧着倒是潇洒。 马车里的小娘子这时也下来了,虽然马儿发狂并非她所愿,但还是差点误伤了月安,她怎么着都得过来赔礼一番。 都是差点遭罪的,月安也不跟对方计较,温言细语地宽慰了对方几句。 但那小娘子倒有些话,犹豫了几息还是打探起了她的身份,月安知道她心里头在想什么,淡笑着同她报了家门,还有自己已经嫁到了崔家的事实。 顿时,月安看见那小娘子松了口气,显然,这位是潘岳那厮招惹的桃花。 今夜虽然受了些惊吓,但月安是个心大善于调节的,吃了几口小食又将方才的事抛诸脑后了,还同秀真冲向了刚才的扑买,一人扑买到了一把团扇,心情更好了。 长夜渐深,在夜市逛了将近两个时辰后,两人互相告别,各回各家。 …… 月安信送得利索,崔颐那边回得也利索。 八月初三,月安便收到了兖州来的回信,去的时候是悄悄送的,回来依然是悄摸进行,崔尚书和徐夫人都未曾察觉。 门房小厮一送来,月安便让绿珠用银钱去打点,谎称是夫妻间的小话,让门房不要让尚书和徐夫人得知。 得了赏钱,又是这样的理由,门房也就不去多那个嘴了。 信来时正是日暮,月安刚用完晚食,将洗漱都往后推了推,急吼吼地去瞧了信。 当看到整张纸上只一个孤零零的“可”时,月安有些想笑。 虽然崔颐平素也是话不多的冷淡性子,但这一个孤零零的字实在是好笑。 捏着那信,月安笑了好半晌才去洗漱。 月安决定明日就去玉颜,她已经憋了太久了。 翌日,用完了早食,月安同徐夫人告知了一声,带着绿珠往潘楼街去了。 马车行进间,主仆两人在车内说着闲话,几句话又提到了瞿少白。 比如瞿少侠若是归来月安当如何如何,招他作婿,将他留在汴梁过日子。 这样的畅想月安不知重复了多少次,但每次说起还是心中无限憧憬明媚。 “可若是瞿少侠一直未回来呢?” 虽然这话有些扫兴,但绿珠觉得这是需要着重思考的,绝不能打没有准备的仗。 听此话,月安一怔,微微摇头道:“我也还未完全想好。” 或者说她下意识地不想去思考这个万一,她不想接受这个可能。 绿珠看着忽然满脸愁绪的娘子,忽然灵机一动,蹦出来个点子,也不加思考就说出来了。 “奴婢倒有个好点子,娘子不妨听听?” 月安笑骂道:“既是如此那快快说来,我倒要看看你这小脑瓜子会有什么好点子!” 这下真给月安整好奇了。 绿珠坐直了身子,开始侃侃而谈。 “娘子你看,若瞿少侠不回来,娘子是不是还得去寻一段能让自己舒坦的婚事?” 月安点头,笑着道:“没错,继续说。” 仿佛受到了鼓励,绿珠道:“既如此,娘子不若继续留在崔家,崔尚书与徐夫人都是难得的宽厚仁德,崔郎君虽然性子不大好,但怎么也是个德行高尚的君子,再加上那位柳娘子同样性情柔善,和娘子处得来,娘子不妨继续做只有名头的崔家少夫人,还同崔郎君履行契约,这样后半生也不用担心新的公婆严苛,也不必费心劳神去侍奉夫君,更不必担心夫君变心纳妾什么的,有着崔郎君正妻的名头,日后少不得有个诰命夫人,清清静静地过咱们自己的日子不好吗?” 绿珠劈里啪啦地说了一大堆,月安却是越听越蹙眉,看绿珠这小丫头的眼神也渐渐没了耐性。 “快快收了这蠢念头!” 毫不客气地伸手点了点绿珠的脑门,月安恨铁不成钢地说了一句。 绿珠呆住了,但一惯信服娘子的她此刻蓬勃的信心已经散了大半。 “为何啊娘子?” 她从小到大都不是聪明的,幼时娘子从一众聪明伶俐的丫头里选了她时,绿珠只觉得天上掉了馅饼,无比的荣幸。 此番她也只是简单的从娘子对婚事的诉求考虑,以为这是个不错的主意,然一见娘子的反应,她再迟钝也知道自己这个法子大概挺糟糕的。 笨笨的脑袋一时反应不过来,绿珠迷惑追问道。 月安长叹一声,耐心同这傻丫头说道起来。 “事情哪有你这傻丫头想得这般简单,先不说我继续留下是毁弃盟约,不知羞耻,退一万步,假如我真厚着脸皮留在崔家,做这个少夫人,然后柳娘子做平妻,没错,崔郎君是个有德行的,柳娘子也是个好的,但我能得到崔郎君的尊重就是因着这一年的契约,若没了他对我的尊重也就没了。” “你觉得人家一家子待你好,柳娘子也柔善,觉得你做个只要名头的正妻就能跟人家和睦相处一辈子,那简直是滑稽。” “再过几年瞧瞧呢,人家夫妻恩爱生儿育女是铁打的一家人,我又算什么?” “更别提占着诰命,再仁善的娘子,当另一个空有名头的女人永远压着自己一头,占着自己想要的位置,还得了本该她得的诰命,她能欢喜你?” “再好的关系,再柔善的秉性都会生怨生恶,更别想有什么安生日子过。” “那时你就会成为崔家唯一的外人,还是鸠占鹊巢的外人,没有人会站在你这一边,你说可不可怕,难不难堪?” 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月安誓要让绿珠这个蠢念头从脑子里清出去。 主仆两关系亲密,从小到大便没什么不能说的,月安也没少跟绿珠说掏心窝子的话。 这么一番细致的解释出来,再傻的人都得通透了,绿珠立即露出后怕的神情,拍着胸脯道:“娘子说得太有道理了,是奴婢犯蠢了,瞧说得什么蠢话,奴婢再不说了!” 月安满意了,点点头吓唬她道:“以后再说这等蠢话,就扣你一年的月钱!” 这话实在凶残,绿珠立即指天誓地说自己再不会了,那后怕的小模样,引得月安笑了一会。 马车咕噜咕噜轧在青石街道上,主仆两人闲聊着,全然注意不到后面悄摸跟出来的潘岳。 第36章 第36章 赶到玉颜的时候不巧, 铺子的生意正火热,柳娘子一时无暇顾及她。 看到月安进来的时候,两人对视的一霎那都有些不自然, 但柳盈更多的是欢喜。 这么些日子过去,她本以为月安不会来了,背地里惆怅了好一阵。 如今人忽地来了, 柳盈既喜又忧, 一时心情复杂。 让妹妹柳襄过去招呼,柳盈歉然一笑, 只能先把手头上的事忙完再说。 “温姐姐用茶, 我姐姐眼下有些抽不开身,烦请稍等。” 知道了对方的身份, 月安面对柳小娘子都不似之前那般自然了,掬起笑道谢。 “我知晓的,你和你姐姐忙你们的便是。” 柳襄放下茶回去给姐姐搭把手去了。 虽然铺子里也招了两个娘子做活,但柳襄自觉应该帮衬姐姐,为姐姐减轻些辛劳。 月安就那么踏踏实实地坐在一边,两手在膝盖上不时绞着帕子,想着接下来该如何同阿盈解释这一团乱麻。 终于,约莫过了一刻钟, 玉颜的客人渐渐少了起来,柳盈这个掌柜也不需要一直守着,得了空闲。 柳盈款款而至,柔声朝着等候良久的月安道:“跟我来里间说话吧。” 确实, 两人今日的对话应当隐秘些,找个背人的地方说才是。 月安点了点头,留下绿珠在外间, 满脸肃穆地跟着柳盈进去了。 玉颜铺子外,潘岳躲在对面老槐树下探头探脑,试图看出些什么。 潘岳这人也是在汴梁小娘子堆里乱蹿的,汴梁官宦之家少有小娘子他不认得的。 因而当他跟着月安来到玉颜,瞧见那位柳掌柜时,潘岳立即就认出来了,紧接着是震惊。 并不是震惊柳家娘子在这做营生,而是震惊两人能凑在一起。 崔宁和的前未婚妻和刚过门的妻子? 潘岳只觉得荒谬,但眼前看到的事实便是如此,不容他质疑。 还没看出些什么,就见两个娘子神神秘秘去了里间,背影消失在他眼前。 潘岳心中焦急了起来,满心都是好奇。 他的直觉告诉他,两人进去偷摸要说的话一定至关重要,甚至和那晚月安嘴里那些奇奇怪怪的话有关。 或许只要他听到两人说了什么就能解惑。 潘岳兀自在那纠结,神色明灭不断,最后还是抵不过诱惑,咬着牙溜到了铺子后面,猫在了窗子下,恰好可以将里头的话语收入耳。 潘岳觉得这是天意,老天爷眷顾他,给他这个机会。 铺子里间,两人落座,刚对上视线便同时开口道:“我有话同你说。” 异口同声的话语落下,两人都忍不住笑了。 “月安先说吧,我想你急匆匆过来,应当有十分要紧的事。” 确实如此,月安也觉得自己将要说的话紧要,想必说完什么事都解决了。 于是乎,月安没有客气,脊背一挺,道:“那我就先说了,柳娘子可一定要仔细听。” 柳盈笑着点头,温婉美丽。 “其实我和崔颐的婚事是假的……” 月安一句废话也无,简明扼要地将她和崔颐立下契约的事完完整整说了一遍,但她那点少女心事并没有随意往外说,只言自己也不想嫁给崔颐。 契约上的条件,无论是平妻还是一年后和离,月安都尽数告知了柳盈,期望她不会误会。 然月安预料之中柳盈的笑脸并没有到来,反而越说对方越严肃,甚至出现了内疚。 话语毕,月安深呼了一口气,抬眼就对上了那么一张愕然又愧疚的脸。 “柳娘子……” 还未和柳盈彻底料理好这桩尴尬的烂摊子,月安甚至都不好意思唤得亲近些,只能拘束地继续唤柳娘子。 但她看不懂柳盈的反应,一时怔住了。 只见柳盈颤着唇,眉眼愁苦呢喃着:“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呢喃了几声后,柳盈神色郑重地望了过来,沉声道:“你误会了月安,我从未想过要同崔家延续婚姻。” 柳盈双眸澄澈,话语更是敞亮,使得还在想七想八的月安发出一声惊咦。 “什么?” 本来清晰的思绪听了柳盈这话立即乱成了麻,之前所有的构思和措辞都失灵了,陷入一团混沌。 她忽然有些听不懂了。 眼下是仲秋,日头从窗子外洒进来只有明媚灿烂,不会像夏日那般灼烫刺人。 “所以,月安,我和崔郎君从未有什么私情,定下婚事半年,从未逾矩失分寸,我对崔郎君无情,崔郎君亦是如此,只他这个人实在重道义承诺,才会如此。” “当初我便说明了意思,无需再为这桩婚事费心筹谋,可他似乎未放在心上。” “这桩婚事是我主动要退的,跟任何人无关,我心中并无黯然哀怨。” 柳盈不急不徐的话语在耳边回响着,月安逐渐从呆愣迷惑转为了然,最后恍然大悟,失笑出声。 “竟是如此,竟是如此……” 柳盈将话说清楚后也是长舒了一口气,柔声道:“月安这下应当不会误会了吧,我与崔郎君委实清白,你同崔郎君还是……” 柳盈有种深深的歉疚感,觉得主要是因为自己才造成了这样荒唐的结局,坏了一桩姻缘。 “阿盈对崔颐并无情意,但崔颐可不一定,阿盈这么好的娘子,我若是他我也舍不得,说是重诺,实际怎么可不一定,呵呵~”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讲清了误会,令人尴尬的隔阂也散去了,月安嘴上又亲昵地唤起了阿盈,冷笑着说了句。 柳盈无奈解释道:“真的不是月安想得那样……” 月安这下神采飞扬起来,无所谓地甩了甩手帕道:“不重要了,反正事清了,管他如何,好歹我心里头算是清净了。” 人一下松弛了下来,月安面上又浮现了轻快的笑意,积攒了好些日子的愁绪也没了。 柳盈叹了口气,也不跟她争,只试探着道:“既如此,月安心中没了芥蒂,你不若好好珍惜这段姻缘?” 柳盈虽对崔家郎君没什么心思,但不得不承认崔家对女子来说是个很不错的归宿,崔颐更是汴梁有名的佳婿,既然成婚了,柳盈还是希望能好好的。 显然,她这个提议并不得月安的心,被果断否决了。 “阿盈是忘了,我也是不想嫁他的,就等着和离呢。” 见此,柳盈也不好再说什么,两人悄悄话说完,皆神色轻快地从里间出来,看得柳襄也露出了松气的笑,倒像是个操心的小大人。 说开了误会,月安笑逐颜开地离了铺子,柳盈将人送上了马车才回铺子里,俱是满脸轻快的笑。 独不知铺子后窗那里,冒险偷听了好半晌的潘岳笑开了花,同样喜滋滋地走开了。 直觉果然没错,这下赚大了! …… 了了这桩心事后,月安人也不躁了,胃口也变好了,睡觉更是香甜。 但同时,她好奇起了柳家遭贬黜的缘由。 到底是如何触怒了官家,才会当庭被罢官贬为庶民呢? 这话她肯定是不好意思直接去问阿盈的,崔家这边也不好开口,于是月安回家了一趟,专门问起了爹爹。 距上次归家也快一月了,爹爹看到她很是稀罕了一会,月安跟爹娘腻歪了一会,才打探起柳家的事。 一听闺女打听这事,温敬思量了几息,还是选择宠着闺女了。 “这事不小,爹爹可以告诉你,但你可别到外头乱说。” 月安立即保证道:“爹爹放心,女儿可不是什么大嘴巴,分得清轻重,只是太好奇了想着爹爹那么厉害肯定知道,哎呀爹爹快告诉我吧!” 被宝贝闺女又是撒娇又是捧着的,温敬哪里会藏着,立即将那位柳中丞在官家面前的“丰功伟绩”一一道来。 月安越听越震撼,心中对阿盈的父亲都不知是该佩服还是无奈了。 原还是官家想立贵妃为后的事,有朝臣支持,便由朝臣反对,反对的便是那些清流士大夫,其中就以阿盈的父亲柳中丞反对得最为激烈。 “听闻那位柳中丞是个又臭又硬的性子,回回进谏更是耿直锐利,官家早就恼了他。” “以死谏阻挠官家不成,竟昏了头,在满朝文武前大放厥词斥责官家,说官家若执意要立贵妃那等曾没入贱籍的女子为后,便是无德无状,是为昏君!” 说到这里的时候,温敬呷了一口茶,嘶了一声道:“简直是疯了,竟敢当着那么多朝臣的面这般羞辱官家,他不要命,难道连妻儿老小的命也不要了?” “这话换做我是打死也不能说的。” “饶是官家性情是一等一的温和宽厚,据说当时也气得头风发作,当场将人下狱了,再然后就罢了官,成了白身,哎……” “都说老虎的屁股摸不得,这柳中丞倒好,直接给了老虎一脚,直接丢了官,一家子也都跟着成了庶民。” “但唯有一点好,崔家这桩好婚事腾了出来给了咱家哈哈~” 听到爹爹这鸡贼的笑,月安震撼中也不忘白一眼。 “哪里好,还不如不腾出来呢。” 月安的碎碎念被温敬听到了,又开始吹胡子瞪眼了。 “都成婚月余了,怎的还是这副模样,不会还想着那江湖小子?” 反正都在家里,月安大大方方承认道:“没错,我就想着他,嫁了也想。” 温敬气得好半晌没说出话来,愁了几息看着闺女倔强的小脸,有些没招了。 月安就见爹爹憋了片刻,做贼一般凑过来,低声道:“心里偷偷念着也行,但切记别让我那贤婿知晓了,不然全家跟着你一起丢脸,可一定注意噢。” 月安忍俊不禁,心想爹爹还是爹爹,果然是为着自己的,希望到时候和离还能这么宽容自己。 不过有一点可能得让爹爹失望了,崔颐早就知道了,不过她半分都不能说。 这次回家还获悉了一桩喜事,虽然还未完全确定,但爹娘说八九不离十了。 那就是二哥的婚事有了着落。 不是爹爹哪个同僚家的娘子,也不是寻常市井的娘子,而是当今官家那位最小的妹妹,德庆长公主。 在月安再次震撼间,爹娘解释道:“你还记得你二哥有次在街上将一个娘子错认成了你吧?” 月安僵硬地点头,答道:“记得,那是德庆长公主?” 爹娘点了点头,语气感慨继续道:“谁能想到你二哥有这等机缘,后来你二哥在大理寺功绩出色,破了一桩陈年大案,官家圣心大悦下召见,你二哥去时,那位德庆长公主正巧也在,当即认出了你二哥,同官家说嘴了当日街上的乐子,官家觉得有趣,调侃了几句。” 至于乐子是什么,月安自然是知道的,因为二哥当时错认的德庆长公主正在看斗鸡,还手舞足蹈给她押注的大公鸡打气,被二哥上去敲了一下脑袋,数落了几句。 不用想月安都知道二哥当时应该说了什么,无非是些“你这丫头……”此类嗔怪的话语。 这番动嘴又动手下,可给人德庆长公主弄愣了,扭过头就骂了二哥一顿。 二哥一看自己认错人唐突了一个陌生的小娘子,理亏之下只能连声告罪,任由那小娘子骂了半天,好大一次没脸。 在官家跟前遇见后,爹说当时二哥又是一阵面红耳赤,丢脸丢到了圣驾前。 月安狂笑了好半天,打算待会再去到二哥面前笑一笑才行。 但福祸相依,爹爹说几日前他在一次散朝后被官家留了下来,言语间询问温家愿不愿意尚公主。 很惊讶,但月安并不奇怪,毕竟二哥少年英才,人又生得清隽俊逸,虽然私下偶尔有些蔫坏但不失为一个优秀的儿郎,德庆长公主眼光不错。 爹爹说昨日也询问了二哥,二哥矜持地应下了,今晨爹爹也悄悄将准话给了官家,皆大欢喜。 在爹爹面前保证不将此事外传后,月安马不停蹄地跑到了二哥院子里,笑嘻嘻地调侃了好些话。 月安看得出,二哥虽然还故作淡定沉稳,但那两只耳朵早就红得不成样子了。 嘴角也好几次差点没压住笑,羞恼得就要像往常一样掐着她的后脖颈收拾她。 月安哪里会让他得逞,早有准备的她转身就蹿出了院子,笑声猖狂,将二哥气笑了。 …… 赐婚的圣旨也很快下达,二哥做了天家女婿,温家更是炙手可热。 随着这桩喜事来临的,还有中秋佳节。 兖州没有一封信传回来,月安本以为崔颐没法在中秋节前赶回来了。 但就在八月十四的夜晚,月安刚用完晚食,浴身出来,就听到小丫头跑来说是郎君回来了。 不仅回来了,似乎还带着伤。 第37章 第37章 月安惊了又一惊, 立即去将寝衣换了下来,转眼间崔颐已经被许多人簇拥着进来了。 首先便是忧子心切的徐夫人,带着家中的大夫, 后头跟着丫头婆子,好像崔颐是什么易碎的琉璃瓶子,生怕撒手就碎了。 昏黑的天色里, 月安都能看到崔颐面上的无奈。 “快坐下宁和, 让大夫瞧瞧你的伤。” 徐夫人平素再端庄沉稳,然得知了此番独子遭了刺, 还伤到了身子, 她也难免上火焦心。 旁的废话也不说了,立即将人催着带到了梅鹤院, 让家里的大夫再瞧一瞧。 徐夫人不知道小夫妻两弯弯绕绕的秘密,径直将人领到了主屋,崔颐坐在了那张平时他过来安睡的软榻上,还在试图说些什么。 “母亲不必如此大动干戈,都是小伤,在兖州已经上过药了,好的差不多了。” 此番受伤,崔颐本欲瞒着不让家人担心的, 奈何母亲敏锐察觉了,一番穷追不舍的追问将崔颐弄得无法,只好将在兖州遇刺的事交代了出来。 显然,母亲听了反应不小。 但崔颐拗不过母亲, 只听徐夫人满脸不赞成道:“说的什么话,那母亲也不能放心,听话, 便让大夫再瞧瞧。” 已入仕为官的崔颐听到母亲如哄劝幼童一般的话语,心中一窘,眸光不经意地飞到了一旁茫然立着的温氏身上。 从一进门崔颐就瞧见她了,想来自己回来之前在玩什么,此刻一声不吭杵在那,额上带着些薄汗。 许久未见,温氏似乎气色更好了些,面颊上气血丰盈,挂着两团红霞,神采奕奕。 就是大概是被突然回来的自己惊到了,带着几分措手不及的局促。 这个时间点,温氏大概是要去浴身的吧? 倒是他回来的不是时候,扰了她了。 念此,崔颐扯了扯嘴角,莫名笑了笑。 将其他小丫头遣出去,除了大夫婆子,屋子里便只剩下三个主子。 月安其实并不想留下,但这就是她的屋子,她名义上的夫君受了伤正在诊治,她哪里能跑,又能跑到哪里去? 月安只能硬着头皮待着,目光游移着,不去看正在被宽衣解带治伤的崔颐。 实在是太尴尬了。 正低头瞅着脚尖时,月安就听到徐夫人发出一声惊呼道:“这哪里是小伤,可怜我儿了,快将去年官家御赐的伤药拿来给宁和!” 月安被这话引得生了好奇,想知道是能让自己这位稳重的婆母都如此焦躁失态,到底是多重的伤。 微抬了抬眼瞥过去,人也怔了怔。 如同他面上肌肤一般无二,崔颐身上也是洁白如玉,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玉泽。 但此刻,就那玉一般的肌体上,有道皮肉外翻的狰狞伤口,虽然已经不再流血,但瞧了依旧骇人。 除了小时候遭了拐子,瞿少侠在她跟前杀了人,但也没让自己瞧见那凶残的一幕。 今夜崔颐这道伤口可以说是月安此生见过的最可怖严重的,月安难免感到心悸。 这督察御史可真不好当啊。 只草草看了一眼,月安便抹开眼,努力让自己忘掉崔颐身上那道狰狞的伤口。 还觉得那样的身子上出现这么一道疤痕倒是怪可惜的。 继续老实看着地面,月安希望自己不被徐夫人注意到,安安生生度过这个晚上。 崔颐同样浑身不自在,因为此刻身边不止是自己的母亲和看着他长大的钟婆婆,还有温氏。 但挂着自己妻子的名头,崔颐也不知该如何让人回避,正如月安也不知该如何遁走一样。 大夫除去他身上的外袍,皮肤接触到空气,微微有些冷,他有些颤栗,隐约感觉要起鸡皮疙瘩。 但并不是空气中的那一点冷刺,而是有个本不该在此的人在此。 崔颐余光微偏,恰好看见了温氏悄悄抬眸往这看了一眼,似乎是落在了自己胸前的伤口上。 却见小娘子眉心一蹙,眼睛一眯,抿了抿唇,崔颐一时分不清温氏是什么意思。 是惊惧这伤势狰狞可怖还是嫌恶这伤疤丑陋? 崔颐一时分辨不出其中的含义,神情晦暗。 御赐的药膏金贵,效果想必也是好的,但只一点,药性太烈。 “嘶……” 大夫将药涂抹在伤口上时,猛烈的药性刺激在还未痊愈的皮肉处,崔颐一时没忍住冷嘶了一声,不仅让一旁心焦的徐夫人心疼坏了。 就连月安都觉得皮肉一紧,仿佛胸口那一块也在隐隐作痛。 但马上她就没有功夫疼了,因为徐夫人心疼儿子,外加动了些其他的小心思,将月安也拉扯了进来。 “宁和伤重,还是需要个细心妥帖的,月安你来给宁和上药。” 月安心一紧,面皮也跟着绷了起来,当即受到了惊吓。 让她在这看崔颐脱衣上药已经很让她难做了,如今还让她亲自给裸.着胸膛的崔颐上药,月安只觉大难临头。 “这个、这个怕是不好,我是个笨手笨脚的,怕是也会弄疼了夫君。” 吞吞吐吐地找了个勉勉强强的理由,脸都被憋红了。 “不必劳烦了母亲,就吴大夫给儿子上药就行。” 崔颐看在眼里,也飞快推脱道,他实在难以想象温氏过来给他上药的情形。 垂下眼眸,鸦羽般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阴影,不时轻颤,带着几分平素没有的弱势。 徐夫人再看儿媳,一张小脸也是红了彻底,更没了顾忌,继续催促道:“你们是夫妻,有什么可害羞的,再说日后宁和换药也得有个亲近的帮衬着,总要来的,快别不好意思了。” 月安喉头堵得难受,本来觉着徐夫人是个沉稳不沾是非的清淡性子,谁承想这么活络,她根本招架不住。 “母亲……” 崔颐又唤了一声,清淡的面色中难免多了三分窘迫。 徐夫人只以为儿子仍是面皮薄,羞于让妻子亲近自己,也不理会,对着满脸绯红的儿媳招手笑道:“快来月安。” 妻子给夫君上药本就合情合理,再推脱下去只会让人生疑,月安沉下心一想,只能硬着头皮过去了。 “来了,母亲。” 崔颐见人过来,身子瞬间紧绷了起来,竟有些心惊肉跳。 她真的要这么做吗? 来不及思考,温氏已经凑到了跟前,坐在了原本吴大夫坐在的绣墩上,一袭暖香袅袅娜娜,扑面而来。 呼吸急了些,崔颐抹开脸,不去直视那张同样别扭的脸,心头思绪不受控制地混沌起来。 月安学着大夫的动作轻点了些药膏,指尖轻颤着往那片正加速起伏的白皙胸膛探去。 静默间,别开脸的崔颐感受到一股奇异的酥麻痒意在身上蔓延,盖过了原本伤口处传来的隐约痛意。 御赐之药的药性似乎也不那么烈了,心田中流淌着酥酥麻麻的痒,让人有些困倦。 是了,此番为了不误了合家团聚的中秋节,他弃了马车,和书玉快马加鞭赶回来的,一路上都没怎么歇息。 好在赶上了,就是人确实倦了,尤其这个时候,紧绷的身子随着温氏上药渐渐舒缓了下来,竟生出了几分酥软乏力的意思。 他大约是太累,需要安睡了。 心神也随着身子那般不再紧绷,崔颐抬眸看向了正强装着镇定给他上药的温氏。 一张粉白的面颊染上了几分薄红,像个将要成熟的桃子,透着诱人的红晕。 似乎察觉到了自己的目光,小娘子抬眸瞧了一眼,四目相对间,崔颐不仅看见了那双清透眼眸中的尴尬,还有眼底那一丝羞恼。 像是以往汴梁那些小娘子看见他时眼底的情绪,不过就是太淡薄了,少得差点让他错过了。 母亲询问他此番遇刺的事,崔颐不想让母亲太过担心,只三言两语简述了那场惊心动魄的死里逃生。 月安也不自觉竖起了耳朵,想着听几耳朵无论是回家还是同跟秀真她们玩也好有个谈资。 崔颐声音清冽,但此刻同家人说话轻柔和缓,到有几分温柔。 这人倒是仗义,躲避追杀时为了保住长随的性命,独自一人将引走,好在他福大命大,遇到了山下一群猎户和村民上山打狼,靠着人多将刺客给击退了,保全了性命。 但还是无法避免受了些刀剑伤。 当月安听到崔颐还凭借着自小所习的剑术同刺客周旋了一炷香的时间,她心中讶然,继而觉得佩服。 月安本以为崔颐日日起来练剑只是图个风雅,只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没想到还是个有本事的。 思绪游移着,目光也开始不听使唤,随着手中动作转动。 入眼是崔颐带着可怖伤疤的玉白胸膛,随着主人的呼吸和说话颤动起伏。 说句实话,月安对崔颐这身子也多少是有些意外的。 崔颐自小便是读书人,如今又是文臣,平日身形瞧着也清瘦,月安本以为他身躯也是个清瘦扁平的模样。 然今夜一瞧倒是错了,知人知面不知身便是如此了。 不仅不是那等清瘦干瘪的身板,甚至很是鼓胀饱满,上面鼓鼓的,下面更是一块一块的,配着白皙的额肤色,等下晃眼一看倒像是玉石。 用健美这个词大抵是最合适的。 但好看也不能多看,月安费劲来回躲闪,眼珠子都不敢多转。 也怪两人距离过近,崔颐很轻易地就将这些小动作看在了眼里,甚至不需要他隐晦地去用余光探知,都能将温氏的情绪看得一清二楚。 她这是在害羞吗? 她也会害羞吗? 为他害羞? 不知怎的,崔颐胸腔中涌出一股类似于酸胀的热流,流经四肢百骸,心口更是麻痒难耐。 直到温氏上完了药,从他身前退开,崔颐才回过神来。 月安以为到这就结束了,刚用帕子擦拭干净手指要退远些,就听吴大夫对她道:“少夫人且慢,想来日后换药的事少夫人要比老朽方便些,还请少夫人瞧瞧如何包扎伤口吧。” 吴大夫活了这么大岁数也不是个糊涂的,立即看出了徐夫人的意思,干脆也卖了个人情,让人家小夫妻亲近些。 以为做了好事的吴大夫并不知,听到这话的月安深吸了一口气,眉目愁苦了一瞬。 酸胀感如潮水般褪去,崔颐心蓦地下落,微敛着眉目,不言不语。 包扎完后,徐夫人想着儿子还未用饭,欲让厨房送些饭菜来,但被崔颐给回绝了。 “多谢母亲关心,不过儿子现在身子乏累,想先好好睡一觉再说。” 闻此,徐夫人点头道:“是该如此,那你们夫妻两快歇着吧,母亲这就回去了。” 两人送走了徐夫人,屋内归于平静。 今日是十四,并不逢日子,崔颐也就不必留在她这里装样子。 待徐夫人走后,崔颐并未多说什么,淡声道了一句早些安睡,人就转身出了屋子,于夜色中前往书房。 这半晌月安经历了好一番纠结,最后还是暂时放弃了。 她想立刻同崔颐商量阿盈的事,如今得知了真相,阿盈并不想要崔家这门婚事,那她先前和崔颐立下的契约便得修改。 比如助平妻进门这一条,月安可没法在明知阿盈不愿的情况下强迫人家做平妻,那可真是遭天打雷劈的一件事。 但看着崔颐那疲惫的脸色,月安又觉得自己也许不应该那么着急,好歹等人歇过来再商讨。 不过崔颐临走前月安还是补了句道:“明日有要紧事要与崔郎君商议,还望崔郎君到时过来一趟。” 崔颐背影一顿,也没回头,只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联系那封火急火燎的信件,崔颐自然猜到了温氏要同他商量的是什么事。 他果真如此急不可耐。 崔颐眉眼料峭,乘着秋夜的寒凉消失在了月安眼前。 莫名的,月安觉得崔颐似乎有些不高兴。 难不成是不乐意自己多管闲事去找阿盈? 可这不仅是他的事,也关乎月安自己,她怎么能不弄清楚呢? 她可不想当睁眼瞎,做了什么天打雷劈的糊涂事。 是夜,崔颐在书玉的侍候下擦拭干净身子,换了一身干爽的衣物躺在了书房的床榻上。 许久不曾这样舒适,崔颐躺下时也不免喟叹了一声。 困意萦绕在脑海,崔颐却迟迟安睡不下,只因他忆起了温氏临走前的话语。 崔颐忽然没有那么困了,反而一颗心开始不安稳,落不到实处。 如今是八月,再过一月,他便要履行当初的诺言,迎柳家大娘子为平妻了。 合情合理的事,也是自己费劲争取来的,可为何却一点高兴不起来? 他践行自己的承诺,使得心中的道义得以伸张,他应该满足,甚至是欢喜才对。 可为什么,为什么…… 崔颐不是个会掩饰是非曲直的性子,夜深人静中,崔颐第一次察觉道,他似乎动摇了。 凭心而论,抛去道义,崔颐似乎心底不在乎什么柳大娘子了,眼下便很好。 这一想法涌现后,崔颐只觉得满心羞愧,神情难堪起来。 这是他亲口立下的承诺,也是他立世所遵循的准则,他怎可违背,又怎能违背? 瞬间,两股力量盘旋在胸腔里,开始有来有往地撕扯着这副疲惫的身躯,让崔颐脑袋阵阵发疼。 他有了私心。 崔颐为自己感到羞耻,但随着羞耻来临的,是铺天盖地的心慌。 他究竟该如何做才能既不违背承诺,又能让自己心安呢? 崔颐想了一个多时辰,终于耐不住疲乏睡了过去。 第38章 第38章 翌日, 睡到辰时,月安神清气爽地起身,悠闲地洗漱过后, 让小丫头去书房将崔颐请来商量事。 话才出口,就听那个叫红药的小丫头说崔颐晨起就出门了。 “什么?出门了?去哪了?” 中秋可是官员都休沐三日的,月安想不通崔颐又去忙什么了。 红药老老实实将郎君那头交代的话转达给少夫人道:“说是进宫向官家汇报职务, 不晓得什么时候归来, 让少夫人稍等。” 月安了然,让红药下去。 确实, 刚从巡查地回来的御史应当即刻向官家述职, 昨夜崔颐回来得晚便算了,今早过去挑不出什么错。 看来她只能再等等了, 反正今日是中秋,崔颐总得回来合家团聚。 这一等就是等到了日暮,残阳似血,染红了半边天际。 崔颐负着漫天红霞归来,踏进家门,分明是刚汇报完职务,得了官家的夸赞与提拔,但就是轻快不起来。 崔颐赶得正巧, 家中已经在庭院中设好了拜月的供桌,桌上有螯蟹、石榴、梨枣栗柑橘等时令果品,还有一坛刚开坛的新酒。 乘着皎洁的月色,一家人立在案前, 对着那轮更古不变的圆月祭拜。 这一日,儿郎和小娘子们皆会向明月祈祷,男儿求“早步蟾宫, 高攀仙桂。” 娘子们则大多都祈祷“愿貌似嫦娥,圆如洁月。” 崔家父子便无需要什么蟾宫折桂了,月安听了一耳朵,都是些海清河晏,国泰民安的话。 月安也有许多,不过零零碎碎的有些多也有些杂,就都放在心里了。 其中重中之重便是祈愿瞿少侠能快些归来,好圆她多年遗憾。 祭月有些无趣,但案上的酒倒是香醇清冽,引得月安深嗅了好几口,有些馋。 尽管她酒量差,但她还是会馋这等美味醇香的酒,容易醉有什么,回去倒头就睡便是。 所以平素无事时她也会敞开饮上几盏过瘾。 崔颐看到了温氏的小动作,下意识想同她道那酒是什么酒,今夜饭桌上也会有。 祭月的酒水再端上桌与家人共饮,也是一种月神赐福与人的风俗。 但这样似乎有些不妥,显得两人太过亲昵,崔颐心中一窒,飞快打消了念头。 以至于一家子用饭的时候,月安闻出面前的酒是祭酒,惊讶过后则是欢喜。 “这是蔷薇露酒,是你和宁和成婚的时候官家赐下的御酒,如今正好派上用场,喜欢就多饮几盏,今夜中秋,醉了倒也无妨。” 一听这还是官家贺她和崔颐的婚事赐下的稀罕御酒,月安心中矛盾极了。 想喝,但总觉得这酒有点下不去嘴。 只崔颐一个人品出了这个意思,神情不好。 气堵到了嗓子眼,就见崔颐忽地板着脸给她倒了盏酒,沉默着一句话也没说。 崔尚书不语,只是淡笑着,徐夫人则不满儿子的态度。 体贴妻子好歹有个体贴妻子的样子,板着脸给人倒酒算是怎么回事,不知道的以为是散伙酒呢。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徐夫人只能给儿子找补,笑吟吟道:“难得宁和如此贴心,月安快多饮几盏,尝尝这蔷薇露。” 蔷薇露之名,月安在临安便听过此御酒的大名,说是大内御酒之首,用了西域香料酿制而成,香味独特香醇,除却大内其他地方再无供应。 这样好的酒,月安自然是也想尝尝的,反正都倒在她面前了,何必纠结。 欢喜之下,月安不客气地享用了起来。 用饭赏月期间,不止有一家人之间的私话,也有父子两谈论官场上的政务。 不愧是一脉相承的父子,说起话来也一板一眼,好似此刻是在官署或者朝堂,而两人是上峰和下属。 月安就没见过这样的父子,和爹爹与二哥一点都不一样,真是长见识了。 今日崔颐刚面见了官家,也就顺势在自家饭桌上说起了官家对他的恩赏。 “官家说我这次办事得力,要授儿子新的官职。” 崔尚书一听,立即来了兴趣,先是朝着北方皇城的方向拱了拱手,隔着虚空对官家言语感恩一番,才问道:“可有说是什么官职?” 崔颐答话间,余光游移到了身侧的小娘子身上,察觉到对方也扭头过来竖着耳朵,崔颐原本平淡的心情泛起了波澜。 原本不骄不躁的心境也发生了些变化,生出了几分让崔颐陌生的骄矜傲气。 他少年得意,未及弱冠便斩获一甲探花,授翰林,本就风光无限,眼下督察地方又有了实绩,得官家青眼,欲更上一层楼,换做是谁心中都难免矜傲,崔颐已经算是其中不骄不躁的性子了。 但此时此刻,迎着三媒六聘迎娶过来的妻子的期待的目光,崔颐多年的气定神闲被打破了一瞬。 “不出意外应当是侍御史,从六品。” 若是了解崔颐的人细细去听,会察觉到其中带着往昔所没有的傲然飞扬。 从六品上是正六品,再往上爬便是五品。 这是做官的一个分水岭,大部分入仕的官宦穷其一生可能都无法踏进五品的官衔,直至白发苍苍都在五品之下,成为老吏。 而他,还未及弱冠便到了六品,五品近在眼前,不出意外的话,再过几年怎么也能靠着功绩步入五品,服绯,佩银鱼袋,成为有史以来最年少的五品官。 日后前程更是不可估量。 崔颐相信,世上任何女子,如果郎婿能如此争气,那必定是面上有光的。 崔颐余光扫过去,却看到的是小娘子盛着嫉妒的眼眸,崔颐愣住了。 这和他预想的不大一样。 她在嫉妒他什么? 月安不知崔颐在想什么,只听了父子两那么一番话,也想到了远处,惊讶之后更多的是羡嫉。 这样的人怎么就不生在她家,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一口气多饮了几盏,欲让清凉的酒液浇一浇心头那簇嫉妒之火,没承想出了岔子。 也是这蔷薇露酒不好,尝进嘴酒味清淡,更多的是满口馥郁的香气,让人沉醉不说,也让人掉以轻心。 晚食毕,月安感觉到了那股潜伏的后劲,起身时脑袋开始发晕,步子也打飘了。 崔家三口都注意到了这一点,一边轻笑着一边嘱咐绿珠扶月安回去好好照料。 今夜逢五,崔颐在父亲母亲的注视下自觉跟着温氏一道回去了。 走到半路,月安晕了大半,思绪混沌,别说什么要紧事了,路都走不稳,全赖着绿珠架着。 “娘子你撑住,过一会再晕,不然奴婢扛不动你啊!” 月安身量高挑,该纤细的地方纤细,该饱满的地方也自是圆润,不似那类弱质纤纤的小娘子,一眼看过去就是个血气丰盈,活蹦乱跳的。 而绿珠生得清瘦,个头也娇小,力气没多少,应付起来便有些吃力。 正在绿珠气喘吁吁时,她忽然感觉到身上一轻,力道全没了。 她惊讶地看过去,见自家娘子已经在崔颐手里了,歪歪斜斜地靠着,像没骨头一般。 绿珠心下一跳,结结巴巴道:“不敢劳烦崔郎君,奴婢扶娘子回去就好。“ 绿珠觉得娘子肯定也不愿意让崔郎君近身,她还是阻拦一下吧。 “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但崔颐不为所动,冷淡的神情在中秋清寒的夜里愈发冷峻严肃,让本就胆子不大的绿珠直发怵,动了动嘴不感说什么。 月安就那么迷迷糊糊地换了一个人倚,唯一的感觉就是这个新的比刚才那个更结实,也更好倚,就是有点硬,有点硌人。 因而浑浑噩噩的月安嘴里老是呢喃着:“这石头太硬了……” 绿珠听到,险些控制不住嘴角,忙不迭低下头去。 绿珠看不清崔郎君此刻的神色,也不敢去瞧,生怕对方那眼刀子又飞过来。 长夜寂静,宅子内明灯高悬,照亮着前行的路。 然走着走着又出了岔子,因为醉酒后浑身怠懒的月安走累了,当即成了扎在地上的树,拔都拔不起来了。 “好累,不走了。” 只听温氏一声任性又轻软的话语落下后,怀中人就不走了,崔颐连着扯了两下也不为所动,只绵软地倚着他,甚至大有坐下歇息的意思。 秋夜天凉,地上亦是如此,何况地上杂尘无数,温氏一身裙衫洁净,总是不太好的。 “就快到了,再坚持一下。” 崔颐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要哄劝一个吃醉了酒不愿意走的小娘子,因而劝起人来来颇为生涩,话语也是干巴巴的。 结果也很明了,他出口的话像是耳旁风,吃醉酒的小娘子根本不带理他的,只在那碎碎念不想走了,然后将那具绵软的身子全挤在他身上,耍无赖一般。 但这都是他自己选的,崔颐没法退。 捏着温氏那纤润柔软的双肩沉思了几息,崔颐心中打定了主意,俯身勾着腿弯将人抱了起来。 馥郁软香盈满怀,崔颐的心也随着沉甸甸起来,连日来的不安与焦躁都在此刻无影无踪了。 成婚快两月,这是崔颐第二次同新婚妻子如此亲密,上一次还是在马车里,温氏坐了他满怀,不过转瞬即逝,不似眼下。 神思浑浑噩噩地靠在他怀里,甚至还伸出一双纤白的双臂抱住了他的脖颈。 被圈住的一霎那,崔颐险些呼吸不过来,仿佛先前吃的那几盏酒后劲也上来了。 但那根本不可能,他平时虽不爱饮酒,但酒量却不错,可以说比温氏好上千百倍,不可能区区几盏就能让他不适。 刻意不去感受身上的一切,崔颐绷着面皮快步往梅鹤院赶。 有人代步,迷迷糊糊的月安心满意足地蜷缩着,也不嚷了,柔软蓬松的乌发随着崔颐行走的步伐一下一下蹭着对方的颈子。 奇痒难耐下,崔颐下意识颠了颠怀里的小娘子,使其发顶错开些,不至于总是一下又一下蹭着他。 但如此一下,怀中人顺着力道被颠得仰起了脑袋,发髻是不再蹭着他了,但温氏仰着脑袋后那双嫩红柔润的唇便毫无遮掩地呈现在他眼前。 那样清晰可见,倾首可及,只需他垂首,便可…… 察觉到自己在想什么,崔颐浑身一震,面色羞愧,唇线平直,开始在内心指责唾弃自己。 虽说君子论迹不论心,然崔颐立身十几载,始终将心与迹同等奉行,未曾有所辜负。 今夜这一荒唐念头出现,让崔颐坏了心。 他怎能生出如此龌龊的念头呢? 承载着这股羞愧,崔颐再不敢多看一眼,快步抱着怀中人回了梅鹤院主屋。 绿珠一路眼睛都不够瞪了,想做点什么,但自家娘子人已经被抱着快到梅鹤院了,她索性还是闭上了嘴,想着明日等娘子醒来再说与她听。 入了秋冬,锦帐被换成了温暖的鹅黄色,崔颐躬身,小心将人放置在床上。 吃醉酒的温氏不大老实,刚躺下便开始乱扭,但绿珠侍候了多年,手法娴熟地在月安乱扭之前将她的鞋子脱了。 没了可有抱可以抓的东西,月安胡乱抓过一个枕头抱在怀里心满意足地扭身去睡了。 但恰好那枕头下是月安夜夜赏看的画卷。 绿珠也看见了,作为心腹婢女,她对娘子和崔颐的关系也十分清楚,但饶是如此,她看着这一幕还是十分心惊。 那么明显的一幅画,崔颐自然也没有落下,他目光淡漠,只留下一句“照顾好少夫人”便离了床榻去柜子里翻出自己的被褥,铺设在软榻上。 秋日倒也无需日日浴身,加上月安今夜醉醺醺的也不好挪动,绿珠只简单给擦了擦身子便留下一盏灯退出了屋子。 皎月洒下千千万万丈清辉,在书案上投以柔和的月光。 崔颐还在想着画卷的事,越想越精神,根本没有睡意。 就在他将将翻了个身想看看窗子外透进来的月光时,崔颐忽地听到不远处帐子被掀起的动静,还有一串细碎的脚步声。 崔颐扭头看过去,正撞见温氏赤着脚从床上下来,裙摆间白皙秀足隐约可见。 他立即坐起来了,看着尚且酒意未消的温氏,怕半夜吓到对方,轻声问道:“你做什么?” 月安酒劲未消,脑子还晕晕乎乎的,但好歹认得人了。 “口好渴,下来喝点水,崔郎君也要吗?” 其实他一点也不渴,但听着对方这迷糊话语,崔颐鬼使神差地点头了。 “可以。” “哦。” 月安点了点头,哦了一声,又给崔颐倒了一盏。 崔颐自觉地下榻走上前去,接过自己那一盏,意兴阑珊饮着。 本以为温氏饮完水便会乖乖回去安睡,崔颐目光追随着,但见他爬上了床后拿了一物件出来。 没看错的话,正是那副画卷。 崔颐干脆坐了下来,目光沉沉地看着,想知道温氏要如何。 只见她笑颜如花,嘴中还欢喜道:“不愧是中秋月圆夜,月色真好,给我的瞿少侠也晒晒,说不定这团聚之夜的月光能把人召回来呢!” 小娘子眉目间尽是欢喜,完全没有考虑到自己的夫君尚在一边,满嘴都是对另一个儿郎的爱慕思念。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崔颐已经没法视而不见,淡然处之了。 这种感觉很差,简直是烧心。 起身,抬步跟过去,崔颐目光落在展开的画卷上,只觉月光刺目。 自虐般地看了一会后,他忽地问道:“你的…心上人姓甚名谁,你们是如何认识的?” 大约是说到了温氏感兴趣的点上,此刻神思不清的人慷慨又大方,和崔颐分享起了自己甜蜜又惊险的爱恋。 “他叫瞿少白,是一名游走四方的剑客。” 第一句话出来,崔颐便拧起了眉头,心气郁结。 只是一个无田无地的江湖游侠儿,便能让她如此挂怀吗? 温氏的眼睛需要好好擦一擦了,择婿如此差劲,以后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然温氏不知他的腹诽,继续欢喜地回应着他后半句问话,如倒豆子一般将少女埋藏了四年的记忆尽数道来。 “他答应过的,说我长大了会娶我的,我相信他会回来的。” “而且我有预感,他马上就回来了,到时候我就去找他!” 说到这句的时候,小娘子眼眸亮得惊人,像是淬了满天的星子,在这样的夜色里璀璨生光,熠熠生辉。 崔颐面色不赞同道:“他无田无地,也没个正经营生,并非良人,难不成你打算跟着他浪迹天涯?” 糊涂成什么样才会如此选择? 温氏不该这样磋磨自己,她应当如这汴梁小娘子一样,富贵无忧才是她应该选择的。 “当然不是啦!” “我准备招他进我们温家作女婿,只要他跟我好好过日子,爹娘给我的资产足够了。” 仍是一片乐观憧憬,且合情合理。 温家富贵,温家父子在汴梁又是蒸蒸日上,为唯一的女儿招个女婿进门养着不过是小事一桩。 崔颐无法反驳,与此同时,那颗心开始落入谷底,颓废无力。 给柳大娘子的承诺等着他兑现,温氏又满心满眼装着心上人。 他又能怎么样,他还能怎么样? 深秋的月色尚不如崔颐面色清寒,料峭冷寂。 晒完画后,没心没肺的小娘子钻回了帐子里安睡去了,留下他独自立在窗前,目光死寂地望着画卷上少年执剑粲笑的潇洒之景。 崔颐扯了扯唇角,依稀可见苦涩。 第39章 第39章 八月十六的清晨, 月安头脑昏沉起身,饮了一盏二陈汤后清醒了不少。 还没来得及松快,就从绿珠的口中得知她昨夜里醉酒, 发生了什么好事。 听到最后是崔颐抱着她回来的,月安满心尴尬,想着待会得给人致歉一二。 厨房那边送来了早食, 在庭院中练剑得崔颐也回来了, 额间带着薄汗,将长剑往剑架上一搁, 一言不发地擦拭着脖颈和面颊。 他素来是个性子沉静的, 月安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只留下绿珠一人侍候。 平素崔颐喜好穿着襕袍或者广袖长衫, 不过练剑需得轻便,他便一身窄袖缺胯袍,窄袖,束腰,两臂佩护腕,象牙白的鲜亮颜色。 这瞬间让月安想起了瞿少侠,嘴巴也没管住,快了一息。 “崔郎君今日好像……” 好在她及时咬住了唇, 把下面的话咽了下去,低头不语。 不行,她得克制些。 虽然只听到了半句,但稍微扫了一眼自己, 崔颐便意会了那剩下未出口的话。 他像瞿少白。 捏着湿帕子的手紧了紧,崔颐心头火起,面色冷沉。 但没跟温氏计较什么, 这事实在不光彩,他也不好去计较。 两两坐下用早食,没了外人,月安立即抓紧时间为昨夜的事情赔不是。 “昨夜是我吃醉酒失态,麻烦崔郎君了,日后再不会有了。” 崔颐用饭时动作快而利落,但不会显得丝毫粗俗,反而透着赏心悦目的雅致。 月安则慢吞吞的,时不时还喜欢拄着脑袋,姿态随性,和崔颐形成了一个鲜明的对比。 他目光不偏不倚,淡声道:“举手之劳罢了,温娘子不必放在心上,当时温娘子酒醉难行,换作任何一个郎婿都不会坐视不理的,宽心就是。” 闻言,月安觉得崔颐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索性就不计较了。 很快,月安想起了她耽搁了好些日子的要紧事,立即就坐直了身子,忙不迭开口道:“正好,我有一事要同崔郎君商量,不知现在可否……” 话未尽,崔颐倏然抬眸对上她,月安顿时哽住了。 那是什么眼神,就好像自己接下来的话有多难听似的。 不过,将阿盈的话想了一圈,月安兀自感慨道:拒绝的话对于崔颐这等满心求娶的郎君来说确实蛮难听的,她也许得委婉些。 “食不言寝不语,温娘子有话不妨饭后再说。” 月安家随性惯了,没那么多规矩,但不能阻止别人规矩多。 “好吧。” 月安老实巴交地应了一句,开始加速用饭了。 早吃完就能早商量,月安憋了好几日了。 崔颐察觉到了温氏突然变快的速度,心中嗤笑了一声,但是给自己的。 明明知道暴雨将至,事情成了定局,没有别的可能,但他还是想安安生生将这顿早食用完再说。 话语毕,饭桌上除了碗碟细微碰撞的声音,只剩下一片静默。 终于,丫头婆子将残羹收拾走,屋内只留下对坐着的两人,气氛开始变化了。 绿珠将屋门阖上的一霎那,月安终于可以一吐为快了。 “崔郎君的信一捎回来,我便去寻了阿盈,阿盈她说……” “阿盈?那是谁?” 崔颐正绷着脸,猝不及防听到一个陌生的名字,他立即诧异发问。 这一问也是将月安问得愣住了,她差点没反应过来,随即不可思议道:“你不知道阿盈是谁?” 崔颐狐疑反问:“我应该知道是谁吗?” 深吸了一口气,月安见了鬼似的,答道:“你一直想娶的柳娘子你不知道她叫什么?” 崔颐原本发懵的面上猛然间出现了恍悟,喃喃道:“原来是柳家大娘子的名讳。” 月安实在难以理解,好歹也定婚过,崔颐竟一点不知未婚妻名讳,实在是让人难以置信。 “崔郎君竟不知自己未婚妻的名字吗?” 为着要娶人家牺牲这么大,连名字也不过问一句? 崔颐手指敲打着桌案,对上温氏那似乎带着些不满的眼神,语气染上烦躁,还是耐心解释道:“女儿家闺阁中的名讳又不示外人,我也没特意打探询问过,不知柳大娘子名讳不是理所应当吗?” 这样一听,月安觉得也是这个理,又不是什么人都像是潘岳那厮,见了她觉得喜欢便四处打探她,非得掘地三尺把她找出来。 崔颐是有德行的君子,大抵不会特意去询问娘子名讳。 可那是他定下婚事的未婚妻啊? 月安还是觉得这人实在是太奇怪了。 不过今日的重点不是知不知道名讳的事,月安压下心中古怪,继续道:“罢了,不说这个,不知道就不知道吧。” 崔颐的手指还在一下下地敲击着桌案,这是他自小到大的小动作,人一焦躁便会下意识出来。 但接下来温氏的话却让他思绪一顿,开始纷乱无序。 这边,月安还在思索如何将话说得委婉不伤人些,措辞了一番,才迎着崔颐淡漠的眉眼启唇。 “崔郎君想要和阿盈延续婚约的话,是不是也应该问清人家的意愿?” 本以为温氏去寻了柳大娘子,回来要说的必然是如何助柳氏进他崔家的门成为平妻,他觉得自己已经做好了十足的准备。 就好似那立在场中心的箭靶,就等着那能穿心的一箭飞过来。 但听到的却是这样一句,崔颐敲击在案上的手指一顿,猛然间望过来,唇瓣翕动,喉咙干涩道:“此话何意?” 和月安预料中的反应差不多,显然这是个一厢情愿的悲伤故事。 然那双眸子中的情绪很复杂,不仅有诧异,还有些月安一时没辨别出来的东西。 似乎是一种隐隐跳跃的神采,很是激荡。 月安没时间去深想,想着总得打开天窗说亮话。 “阿盈说她不想和你延续这桩婚事,从前不想,现在不想,以后也不想,希望崔郎君莫要再做无意义的事。” 屋子内寂静到落针可闻,两人同时静默了下来。 只见崔颐整个人忽地木在了那,眼神同样呆滞了几息,而后泛起了迷惑。 在那迷惑之后,藏着些压抑不住的星星点点,稍有不慎便要泄露出来。 “柳大娘子她,果真是不愿的吗?” 两家婚事刚退的三日后,其实崔颐暗中去寻过柳家大娘子,当时落了小雨,崔颐将其拦在茶坊下,给出了自己的承诺。 他为着自己心中的义和理信誓旦旦对柳大娘子承诺,当时细雨朦胧中,柳大娘子只是莞尔一笑,柔声婉拒。 崔颐当时只觉得这是柳大娘子客套推辞之语,毕竟柳家也是书香世家,养出来的女儿定然端庄含蓄,知分寸,脸皮薄。 就算其父未遭贬黜前,他崔家在汴梁也是一门上佳的婚事,他并不知人与人是不同的,也并未想过柳家沦为庶民后柳大娘子竟真的不留恋这门婚事。 如今看来是他想错了。 崔颐恍惚的神情更让月安觉得这人是受到了打击,生出一丝怜悯,叹息道:“没错,阿盈真真切切与我说的,她还说想同你见面把话说清楚,以免再有误会。” 沉默,又是一阵寂静,崔颐垂着眼眸,神情木然,呼吸微微急促。 月安知道,崔颐正在消化这一番令他悲痛的消息。 “好,我知道了。” 良久,崔颐从漫长的寂静中挣脱出来,轻吐了一口气,眉眼舒展开来,颤着声音应了一句。 月安觉得崔颐大抵是伤心的,毕竟是被喜欢的娘子拒绝,人之常情。 但她没什么去安慰人的想法,因为多少有些冒昧,而且她还有话未说。 月安指尖点了点桌案,继而将双臂叠放在案上,一本正经道:“那再来说说我们契约的事吧。” 这样一连串的动作在崔颐这样的礼教君子看来多少是有些不端庄雅正的,可他眼下胸腔内情绪激荡,压根没心思去管了。 更何况温氏才不会理睬他。 且崔颐竟不觉得温氏这样有何不妥,甚至品出几分严肃的可爱,或者说俏皮。 他稀里糊涂地,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继续恍惚地应声道:“你说。” 月安见他这副模样,摇了摇头,继续道:“早先不知你和阿盈只见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草率落了笔,如今既然知道了阿盈的想法,我自不能做那等丧良心的事撮合你们,所以三月后助阿盈进门的事便算了,崔郎君意下如何?” 月安怕他是个不甘心死缠烂打的,再非要她搭把手将阿盈弄回去做平妻,那就糟糕了。 然这些乱七八糟的担忧都在崔颐轻缓的点头下烟消云散了。 “若柳大娘子真不愿,那崔某自然不能强人所难,此为小人行径。” 月安轻呼了一口气,感谢崔颐这深厚的德行。 “那好,改日我再重新拟两份契书,将平妻一事给……对了,毕竟我是要走的,你也是要再娶的,你若是还有什么中意的娘子我也可以帮你。” 崔颐脸色淡淡拒绝道:“不必温娘子操心,这是我自己的事。” 明眼人都能看出崔颐有些气恼,月安也立即知晓了什么,噤声不语。 她刚刚真是犯糊涂了,人家刚被心上人拒绝正伤怀,哪里有心思想再娶的事。 而且就算再娶,不是阿盈这等家里情况复杂的娘子,又哪里需要她帮忙,等和离了自有好姻缘。 心里暗暗打了几下嘴,月安又说起再立契书的事。 “其实不必麻烦,此事你我之间谨记便可,其他都是多余累赘。” 漆黑的眸轻转,眸光也跟着忽闪,崔颐温声建议道。 既然崔颐都如此说,月安也就不去纠结了,正是那个理,这是两人之间的私事,她和崔颐二人遵守便出不了岔子。 崔颐说待会还得进宫去面见官家,回书房前,两人最后商议了一下和阿盈约见的时间地点。 月安本想着这事早解决早宽心,想将这场约见定在明日崔颐下职后,但崔颐否决了。 “不妥,我日日下职归家都是同父亲一道,时间也是雷打不动,根本不方便与柳大娘子约见。” 月安神情一呆,也是想起了这个平素她不怎么关注的细节,父子两似乎确实是一同上职下职的。 “那你想什么时候?” 崔颐这边先问好,她才好去阿盈那边协调。 崔颐思索了几息,说道:“到旬休那日吧,到时候你同我一起,就跟父亲母亲说我们去赏秋。” 月安也觉得此法不错,干脆应下了。 第40章 第40章 中秋三日休沐过后, 崔颐又恢复了早出晚归的生活。 父子两仍是一道摸黑上朝,但因为平西军三日后就将抵达汴梁,崔尚书忙碌了不少, 下职的时候父子两便不再同行。 十九这日,崔颐又是先行策马归来,双肩披着霞色, 在家门口勒马。 崔颐近来心情不错, 看到家门后,残阳下的面容都多了几分柔和, 不再冷肃淡漠。 但当他看见潘岳时, 就没那么好心情了。 “嗳,崔宁和~” 隔着还有段距离, 崔颐就听见潘岳扬着声音喊了他一声,一惯的轻浮浪荡,好像自己与他多熟一般。 虽然崔颐不大想搭理他,但他也做不出无礼之事,策马回头,满脸冷淡道:“潘衙内有何指教?” 他素来就不喜潘岳这等纨绔之流,如今又知晓这厮总不要脸面地纠缠温氏,更觉其面目可憎了。 潘岳不是看不出崔颐的不喜, 但他心情好,根本不在乎,仍旧笑眯眯道:“指教倒不敢,只是觉得咱们做了这么多年的邻居, 既然在家门口遇见了,便想着问候一句。” 潘岳最近欢喜得恨不得将天上的鸟、地上的草、水里的鱼都问候一遍,更别提是崔颐了。 若不是他还有些理智, 他早就说点什么让自己爽快一番了。 莫名其妙地被问候了一通,眼看着潘岳笑嘻嘻地就要回家去,崔颐心里头有些不舒坦,总想说点什么让自己畅快些。 “慢着。” 如冰玉碰撞,声线清冽淡漠,让潘岳停下了动作。 “怎么,崔宁和,你也要问候本衙内?” 崔颐蹙了蹙眉,心下的厌烦几乎要掩饰不住。 “非也,只是想提醒潘衙内,日后离内子远些,她已经嫁入我崔家为妇,你多番纠缠实在无礼,还请衙内考虑考虑你齐国公府的名声。” 若说前半句还客气些,后半句便不是了,显然,这是一句赤.裸.裸的警告,若再敢胡来,崔颐身为御史,弹劾几下齐国公也是吃不消的。 潘岳面上的笑褪去,神情阴沉了一瞬,忽而又展颜一笑。 他生得艳丽似春花,这样粲然的笑更是放大了他的俊美,一种和崔颐截然不同的俊美。 若他是个有才干的上进儿郎,于婚姻上的声势不会比崔颐差多少。 此刻他想起了什么,怒气散去,话语刁钻的同时饱含着深意。 “现在是你崔家妇就一辈子是你崔家妇了?说不准过段时间就不是了。” “崔宁和,狠话放得太早可不好,到时候丢的是自己的脸。” 意有所指的话直直戳在崔颐心口,他面色一白,瞳孔震颤,目光冷冷盯着潘岳,语调发沉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消息得的不正当,潘岳自然不会往外嚷,给崔宁和这一棒槌他已经浑身痛快了,此外再不会冒失。 “没什么意思,就是说这世上悲欢离合的事比比皆是,谁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说不准明年今日便不是这个光景了哈哈~” 怕崔颐这个脑子灵光的察觉出什么,潘岳说完便蹿进了家门,让崔颐想追也追不得。 潘岳走后,原地只剩下一个面沉如水的崔颐,他看着潘岳消失的背影,抿了抿唇,也进了自己家门。 今日逢九,并不是做面子规矩的日子,因而月安用饭时候见崔颐带着一身寒气突然造访,满脸都写着疑惑。 “莫不是我记错日子了?还是你记错了日子?” 不然这人怎么突然来了,可给她吓一跳。 崔颐动作娴熟地自去净手,而后姿态端雅地落座,一切发生得太过自然,月安都没能多说什么。 “是我有事要问你,只说几句话就走有些不妥,干脆留下用饭了。” 是了,赶在饭点时候过来,不留饭看起来怪怪的。 “好吧。” 让其余小丫头离开,只留下绿珠一人,月安才放心道:“有何事要说?” 要是寻常事崔颐早开口了,说明是两人间不好开口的私事。 崔颐先是吃了几口,才慢吞吞抬眼,面色淡淡道:“你前些日子是不是见过潘岳?” 月安刚咬上鸡翅,听这一句话,鸡翅都掉碗里了。 崔颐那语气有些怪,就好像发现她出去偷腥来质问她似的。 月安有些生气,也不回答他,只板着脸反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在诬陷她这事上,崔颐是有前科的,月安觉得这回他老毛病又犯了,十分戒备。 只需一眼,崔颐便读出了温氏在想什么,他抿唇,无奈道:“你误会了,我不是怀疑你和他有什么。” 月安面色才缓和些,又问:“那你问这个做什么?” 此事事关紧要,崔颐也不隐瞒,将方才门口潘岳说的那些话一一告知了月安。 “他这话很奇怪,像是知道了什么,你究竟有没有……” 崔颐并未将话说完,但月安大致明白了来龙去脉。 虽然一时有些恼怒被怀疑泄密,月安还是先紧着更重要的说。 “我是遇到了潘岳,但我绝没有跟他说咱们的秘密,我发誓!” 举起四根手指头,小娘子一张粉白的脸严肃极了,如果不是时机不对,崔颐是会笑出来的。 “什么时候碰见的他,他可曾纠缠你?” 继续冠冕堂皇地发问,神情挑不出一点异样。 谈正经事月安一向很认真,她老实答道:“还是你在兖州的时候,我和秀真去逛夜市,他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倒是没怎样,而且当时街上马惊了,他还救了我呢。” 崔颐不用去想那时会是什么场面,某种闪过一抹寒光,嘴上倒是温和。 “那真是要多谢他了。” 月安笑着接话道:“正是如此,只是我如今嫁了,不好亲自登门致谢,潘岳又说是小事,也不计较,便没提。” 月安不是那等不知感恩的,潘岳实打实救了她,月安自然是念着他几分好的。 灿然的笑仿佛带着刺,崔颐不去看,追问道:“确定没有别的了吗?” 月安又深想了几息,记起了一桩细碎事来,忙不迭将跟秀真说真夫君假夫君被潘岳听到的事也告知了崔颐。 “可他也只是听到了这个词,别的便没有了,不至于知道咱们一年之约啊!” 月安苦思冥想,觉得潘岳不可能知晓她和崔颐之间的契约才对。 抬头想同崔颐说什么,只见他露出古怪的神情盯着她,不知看了多久,话语幽幽道:“你将我们的私事告诉福嘉县主了?” 月安忽然有些心虚,瞄了他一眼没吭声。 “你将我们的私事告诉福嘉县主了?” 崔颐又问了一声,神情郁郁,好像她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虽然但是,好像确实有点这个意思,但秀真不一样啊。 “秀真是我的好朋友,跟好朋友说两句心里话怎么了?” “她不会说出去的。” 月安嘴硬地辩解道,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 “怎么,我说都说了,你待如何?” 越说越有底气,干脆先发制人。 看着梗着脖子跟他叫板的小娘子,崔颐无奈之下轻叹了口气,道声罢了。 “无事了,用饭吧。” 月安见人退了,也卸下了气势,又夹起了那块迟迟未入口的鸡翅。 被冷落了这么久,她的鸡翅都不热乎了。 可恶,这厮不是说食不言寝不语吗? 崔颐用完饭走前,月安又叮嘱了一声明日要记得跟她一起出门“赏秋”。 这是两人约好的,在昨日她也询问了阿盈,双方协调好了时间,明日巳初,将会面地点定在了茶汤巷她的饮子铺里。 月安专门通知兰掌柜让铺子打烊半日,为此次会面提供合适的场地。 前前后后,她真是操碎了心。 翌日,早食后,两人各自忙碌了一会,共乘马车往茶汤巷去了。 这回也不似上回那般尴尬,两人姿态都随意了许多,前提是不想起上次在马车上的意外。 但这事又很难不让人想起,尤其是印象更加深刻的崔颐。 一坐在这里,他便难免忆起那时的香软,激得他又是一阵热意沸腾。 不着痕迹看了一眼正一手扣着车壁的月安,崔颐面无表情地转过脸,心中嗤笑。 他有些忍不住,幽幽道:“……不会有那么多孩童乱跑的。” 一语道破了月安的小动作,更是提起了上回的尴尬事,月安窘迫只余更多是恼怒。 谁让你说了! 闭嘴啊! 然面上只是讪笑着附和,但手依旧没拿下来。 谁知道这次有没有,月安觉得还是得防一波,不然又坐他怀里去了。 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尴尬了。 马车跑得飞快,车内夫妻二人一个比一个安静。 一个是不想说,一个则是找不到话说,气氛开始胶着。 但好在茶汤巷距离崔宅不远,两人很快到了花间饮。 “崔郎君去吧,我在马车里等着。” 这是人家之间私事,月安进去旁听像什么样子,她留在马车里便好。 这事崔颐也并不想让温氏听见,嗯了一声下了马车,临走前叮嘱道:“就在马车里别乱跑,我很快就能说完。” “哦。” 月安乖巧地应了一声,心道这被拒绝得爱意悲痛质问的人哪里能三言两语结束,怕是得磨蹭上好一会。 提前将车夫打发去五条街以外的食铺里去买小食了,以免这位老仆瞧见崔家少夫人给他家郎君和前未婚妻把风的一幕觉得荒唐。 崔颐走后,月安掏出了她提前准备好的一对小木偶,正好借着这个空档把五官绘刻出来。 无论是丹青还是各类雕刻,形体都不是最困难的,重中之重在于眉眼鼻唇,想要其灵动自然,贴近人,必得要下更多的心力。 月安将其留在最后,打算细细绘刻眉眼。 刚拿起刻刀,才勾勒出瞿少侠那双带着潇洒之气的凤目,就听到车壁咚咚被人敲响了。 接着就是潘岳那人熟悉的话语声。 “温娘子,温娘子……” 月安放下手中木偶,探头不耐道:“衙内又要做什么,我现在正忙着,你快走开。” 本来就是在做些偷偷摸摸的事,可不能被潘岳给发觉了。 面对强装着镇定的月安,潘岳则是笑了笑,直截了当道:“别藏了,本衙内都知道了,那里头是你那假夫君和柳家大娘子。” 月安倏地一震,愤慨道:“你跟踪我?” 潘岳摇头,眉眼灿然道:“也不算吧,我只是什么都知道了。” 警惕升起,月安试探着问道:“你知道什么了?” 潘岳坐在马上,一手扯着缰绳,一手扶着马车,先是唔了一声,卖了个关子,才吊儿郎当道:“知道你跟崔宁和只当一年的夫妻。” 这样一句话砸下来,月安浑身一怔,激动之下只说了个你字,转头就下了马车,命令潘岳道:“你给我过来说话!” 显然,果然如崔颐猜测的那般,潘岳知道了什么,她得盘问一遭。 但可不能在青天白日下说这些,总得找个隐秘的地儿。 目光环视四周,月安很快找到了一个好地方,花间饮斜对面,有家刚开门还未有客的小茶坊。 抬腿迈进了那间茶坊,刚想花点银钱将这茶坊暂时包起来,就听见乖巧跟来的潘岳先行砸了五贯钱处理好了。 月安心气暂时一缓,心道这厮倒是懂事。 花间饮铺子里,崔颐迈步进去,便看见一位娘子坐在那,一身丁香色衣裙,柔婉淡雅。 听见崔颐的脚步声,柳盈站起,面上挂着得体的淡笑,姿态娴雅行一万福礼。 “崔郎君好久不见。” 许久未见这位柳家大娘子,崔颐都快忘了她的模样,印象里只记得她是个性情端雅的闺秀,其他再无了。 崔颐面色不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客气还礼道:“柳娘子万福。” 时隔半年,曾是未婚夫妻的两人再次见面,皆无动于衷。 绿珠守在外头,以防闲杂人等进来。 两人对坐,月安便迫不急待问话了。 “怪不得崔颐回来问我有没有同你说什么,你究竟是如何得知的?” 潘岳嘿嘿笑了两声,感叹道:“果然,崔宁和那脑子就是好使,还是被他猜到了,也罢,反正告诉你也无妨。” “那日你和柳家大娘子说话,我恰好听到了。” 说这句话时,潘岳难免心虚,眼珠子都不敢对上月安。 “还恰好,谁信你啊,我知道了,你是从窗子那边偷听来的!” 月安才不信潘岳这鬼说辞,当时她和阿盈都是躲在里间说话的,只有一扇窗子敞开,月安料定潘岳是在哪偷听来的。 被戳穿的潘岳也吧不否认,反而还笑着夸赞道:“你真聪明。” 正在月安气得要骂人时,潘岳立即举起四根手指头信誓旦旦道:“不过你放心,这事我绝不往外说一句,若我说谎便让我齐国公府被抄家!” 这誓言来得又快又狠,倒让月安不好骂他了。 “……你这人真有意思。” 憋了半晌,月安只憋出这一句,神情一言难尽。 潘岳仍是嬉皮笑脸的,道了句多谢夸奖。 “那你同我说这些意欲何为?总不能是来威胁我的吧?” 潘岳生怕被误会了,忙不迭解释道:“当然不是,我说这些只是想提前跟温娘子讨个好,待到你和崔宁和分开后,能不能考虑我一下,改嫁给我?” 潘岳虽然跟小娘子玩笑多,但知道分寸,仅限于说说话,逗逗乐,连人家小娘子的手都未曾拉过,如今说出这等相当于示爱的话,脸皮再厚也有些吃不消乐。 面颊肉眼可见地开始变红了,衬得其容色愈发艳丽,但月安却无暇去欣赏,只严肃地吐出不可二字。 “为什么?” 潘岳不死心,开始竭尽全力展现自己的优势,手肘撑着桌面,开始絮絮叨叨起来。 “为何不好,若你嫁与我,我不像崔宁和,我没有规矩约束你,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去哪就去哪,我是家中老幺,也不需你管理庶务,应酬交际,我更不会纳妾招妓,就我们两人过自己的富贵安逸日子,这你不喜欢吗?” 一堆好像是锦绣花朵的好听话砸下来,饶是月安都狠狠心动了几息。 月安是个知足常乐的性子,她嫁人也是如此,不求未来夫婿出将入相,只求不比在娘家的日子差,夫妻性情相合,事事融洽便好。 潘岳这些话,恰好点在了月安的心坎上,她难免意动。 可她现在不行,她还有要等的人。 “你说话啊,你到底哪里不满意?” 月安怔怔地看着面前的潘岳,心思百转千回,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还在等着瞿少侠,她心中也尽是瞿少侠,她注定无法回应潘岳。 所以她不能让潘岳在她身上耗着了,必须快刀斩乱麻,这样对潘岳和自己都好。 虽对接下来要说的话有些不忍,但月安别无他法。 摇头,面上神情渐渐变冷,换做一副冷淡轻蔑的嘴脸,她看向潘岳,故作刻薄道:“实话与衙内说了吧,衙内觉得,我连崔颐那般出色的郎君都瞧不上,凭什么会瞧上空有一副面皮的你?” “你文不成武不就,为何会觉得我会因为你那点微末的好处便会动心?” “别再胡思乱想了衙内,回家去吧。” 没错,潘岳是文武不进,他生来性情散漫,懒于争抢什么功名,人各有志,他觉得这样安逸快活地活一辈子才不辜负来人世这一遭。 他也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在家除了父亲从未有人给过他气受,也算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但今日却在这里被自己心中倾慕的娘子给贬低嘲讽,饶是心胸再开阔,潘岳也渐渐涨红了脸。 茶坊外,绿珠正守着们,就见崔颐忽地出来了,前后时间约莫不过一盏茶。 就见崔颐先是撩起车帘看了看马车,紧接着就往这间小茶坊来了。 绿珠心脏差点跳出来了。 第41章 第41章 茶坊内, 随着月安这些刻薄的话落下,潘岳的脸色变了。 粲然的笑意顷刻间瓦解,僵了一息后, 是怎么压也压不住的阴沉愤怒。 不仅是当着他的面嘲讽他是一事无成的窝囊废,更伤人的是这个人恰好是他想娶的小娘子,三成的威力都膨胀成了十二成, 愤怒在心田燃烧, 越烧越旺。 仿佛全身的骨骼都在此刻咯吱作响,隐隐发疼, 潘岳双目泛红, 语气颤抖又激昂。 “这是你的真心话?” 月安虽不忍,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她只能继续道:“没错,真心实意,所以衙内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我还是喜欢有本事一些的儿郎。” 被刺了一下又一下,饶是潘岳也撑不下去了,连声说了好几个好字,拂袖离去。 月安看着潘岳夺门而出的背影,心中默念了一声对不起。 正是这时, 崔颐也来到了茶坊跟前,面色清淡。 “你家娘子怎么上这来了?” 绿珠特别希望崔颐能当她不存在,这样他就不会知道娘子和潘衙内在里头私谈了。 可惜她这么大个人不可能发现不了,绿珠不禁诧异崔郎君怎么速度这么快。 “我家娘子、我家娘子刚刚……” 绿珠吞吞吐吐间, 潘岳像个鼓气的河豚一样从茶坊内冲了出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红,显然是怒到了极点。 本就是怒极, 刚出门又瞧见崔颐这个名义上的丈夫,潘岳心头一时五味杂陈,最后通通化为冷嗤。 “呵……” 只留下一句冷笑,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到从茶坊内走出来的是潘岳,崔颐的脸色继而也变难看了。 两人都没有忘记潘岳出来时那一副要吃人的脸色,生怕他做什么,忙提步进去了。 看见月安好端端地坐在那,毫发未损,两人才松口气。 “娘子。” 绿珠扑过去,将月安扶起。 “没事吧?” “潘岳可有对你动手?” 任谁看了潘岳出来时那副模样都会误解,崔颐亦是如此。 月安摇了摇头,心中的歉疚还未消散,满心愧疚。 她是个好性子,从小到大都未曾与人红过脸,有过口舌是非,更别提违心说如此刻薄的话,月安深觉歉疚。 当时见潘岳的脸色,月安也是有点怕怕的,但见他只是阴沉着脸被气走了,连句狠话都没跟她说,月安心下放松的同时更不是滋味了。 走出茶坊,秋日明媚的日光照在脸上,月安扭头看了一眼崔颐,才想起来什么。 “你们这么快就聊好了?” 月安大为震惊,问道。 尽管在这样明媚的日光下,崔颐的脸色也透着几分清寒,他淡漠道:“几句话的事,不需要太久。” 月安讷讷点头,也不多言了。 花间饮铺子门口,柳盈也出来了,她也未多言,只对着月安柔笑着福了福身告辞了。 不一会,去买外食的车夫也回来了,辛苦了一趟,月安给他塞了一月月钱。 两人跟徐夫人说得是出去赏秋,若是没一会便回来说不过去。 “不然让马车绕着汴梁跑一圈再回去?” 对于崔颐的提议,月安先是想要点头,但想到了两人需要长久处于一个狭小的空间里了,月安又飞快地摇头。 “还是不了,就在街上随便逛逛吧,逛上一个时辰便回去。” 崔颐并无异议,点头应了,让车夫等在花间饮铺子前等着,两人漫无目的在街上游荡。 逛街本是一桩有趣的事,但要看跟谁一起。 跟秀真一起就很有意思,但若是换成崔颐的话便没什么可说了。 好在还有一个绿珠,让月安不至于尴尬到底。 两人穿梭在人潮如织的热闹街市,因为好吃的好玩的太多,月安这会将崔颐这块木头也忘了,兴致勃勃跟绿珠讨论买什么回去。 崔颐就那么安安静静跟在后面,也不去打扰,只静静看着眼前亦喜亦嗔的小娘子,心里从未有过的安稳。 前几日好似被束缚的心顷刻间挣脱了出来,心口的焦躁也没了大半,崔颐走路都轻盈了不少。 “绿珠,你看这两支钗哪知更好看?” 月安逛到了一个首饰铺,左手拿着一支绿梅吐蕊,右手拿着一支红玉珊瑚,兴冲冲问道。 绿珠觉得这两支都好看,一时犯了难,实话实说道:“奴婢觉得都好看。” 月安正纠结着,就听身后有声音道:“红玉珊瑚更好。” 月安回头,对上崔颐正色的脸,她追问道:“真觉得红玉珊瑚好看?” 崔颐不解其意,但还是诚恳道:“对。” 其实依照着崔颐平素的审美他会觉得那支绿梅吐蕊更加青睐,认为其较那支红玉珊瑚清雅素丽些。 但温氏生得明媚娇艳,还是佩那只红玉珊瑚更显光艳美丽,于是他违拗了自己的喜好选择了另一个。 月安不知他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又比对了两只钗,碎碎念道:“你们男子的眼光一惯是俗气的,没想到这次挺会选,我也更喜欢这支。” “不过我也不是没钱,掌柜的,两支都要了!” “好嘞~” 也不理会崔颐什么心情,美滋滋将喜欢的都收入囊中。 爹娘给她那么多钱帛假装不就是让她舒舒服服地过日子吗,月安可不会亏待自己。 掌柜喜笑颜开地让小伙计给两只钗装好,嘴里甜言蜜语不断。 独剩下崔颐在那兀自参悟了一会,学会了一个道理。 以后再遇到这样的择取之事,不要多言,直接全部拍板拿下就行。 获取了一个以前从未学过的道理,崔颐生出了一种充实感。 汴梁大街上最不缺的就是扑买摊子,虽然政令规定除大朝会和上元节外不许民间博戏,但扑买不同于正经的赌博,不仅摊贩想靠这个多赚些银钱,汴梁百姓也喜好这一口。 因而只要不是巡街的官差故意为难人,或者是个认死理的倔强性子,一般都会对街上的扑买摊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为这些官差下职后可能也会玩两把。 出了首饰铺子后,月安立即就锁定了一家扑买摊子,上面的货品是磨喝乐。 因为是寻常百姓贩卖的货品,磨喝乐只泥偶、木偶、瓷偶三种,虽然不是什么金贵的材质,但胜在这些磨喝乐都雕刻彩绘得很漂亮。 其中月安瞧上了一只瓷偶,是一个绿衣粉裙,怀里还抱着荷叶荷花的小娘子模样,月安一瞧便喜欢上了。 出了铺子便直直往这里扑,崔颐跟着过来,一看是扑买这等被政令明面上禁止的博戏,顿时就蹙起了眉头。 一看月安还要掏钱在这上花销,他更不赞同了。 “官家禁止平日拿扑买娱乐博戏,还是莫要在这上面浪费钱帛了。” 知道温氏的性子,崔颐收敛了不少,语调温和地提醒,希望温氏可以迷途知返。 但再温和也不是顺心话,月安瞪了他一眼,埋汰道:“干嘛这么较真,官家虽这么规定但大朝会不还是开放了,说不准官家也玩过呢。” “更何况我浪费的又不是你的钱帛,你就少管些吧。” “老伯,我要那个抱荷花的小娘子,先来十把!” 做生意的就喜欢这么豪爽的主顾,摊主老伯一听立即眉开眼笑地应下了,热情道:“娘子好眼光,这个磨喝乐是我家老婆子做的最好的一批,不过扑买的难度也高些,押金五文,娘子得掷出五纯才行。” 确实是有些难,但月安很想要那个瓷娃娃,但扑买的货品一般不给售卖,只能靠扑买得来了。 “五纯便五纯,来吧!” 只要她钱砸得多,五个背面总能掷出来。 但现实就是她掷了二十二十二次都没能成,而崔颐就在一旁沉默不语地看了她失败了二十二次。 月安觉得脸皮发烫,不是因为她二十二次没掷出五纯,而是这一幕被刚刚还被她呛声的崔颐给看了全过程。 怎么说呢,可能有点丢脸。 恼羞成怒下,月安嘟囔道:“老伯你家这铜子也太奇怪了,五个铜子,掷了那么多次,就算掷不出五纯,好歹也给个三纯,你这倒好,最好的也只得两纯,太怪了!” 但话已经撂下了,月安也很想要那只瓷偶,她就当高价买下了。 遂又要来一局,让刚抬头准备摇,手腕就被崔颐倏地攥住了。 如今已是八月末,空气寒凉,因而当崔颐的手握上来时,尽管隔着衣料,月安还是觉得滚烫。 和父兄一样,浑身总是热乎乎的,小时候,尤其是冬日坐在他们怀里,总是暖洋洋的很舒服。 但崔颐可不是她的父兄,月安愕然道:“你做什么?” 挣扎了一下,崔颐感受到手中那截皓腕的抗拒,力道松了不少,但还是没放开。 “让我看看里面的铜子。” 月安这厢还在诧异崔颐平白无故地看什么铜子,接着就瞧见闻此话的摊主老伯变了脸色,有些紧张道:“铜子有什么好瞧的,不都长一个样~” 月安注意到了摊主老伯这细微的变化,也不挣扎了,顺势将铜子交给崔颐。 “给你。” 铜子落到了崔颐的手上,老伯急得就要上来抢,神情更是惊慌道:“你情我愿的玩意,郎君未免无礼。” 崔颐动作敏捷地躲开了,冷肃的面色透着几分威严道:“只是看看而已,若没有问题在下自会向老伯赔礼,偿以钱帛,老伯在害怕什么?” 摊主讷讷无言,而崔颐也迅速将五枚铜子翻看了,月安也好奇地凑过去瞧,一时摒弃了什么分寸距离,两人肩抵着肩,崔颐只要一垂首就能蹭到小娘子乌黑馥郁的发。 按捺住有些活络的心思,崔颐目光落在那几枚有问题的铜子上,冷笑道:“敢问老伯,扑买不是全看天意吗?怎的还有三枚是人为的?” 五枚铜子中,两枚是正反两面皆有的正常铜子,但剩下三枚根本没有背面,两面一般无二。 这样的情况下,任何人都不可能掷出五纯,更拿不到想要的货品。 这铜子仿得细致逼真,如果不特地去翻看验证,基本发现不了这个猫腻。 月安顿时就来火了,愤怒之下一拳捶在摊子上,让摊子上离得近的磨喝乐都震了一震。 崔颐余光瞥了一眼那只攥得紧紧的小拳头,皮肉粉白,指甲都是莹润的色泽,此刻气势汹汹的砸在摊案上,让人觉得有趣。 “我说怎么这么奇怪,居然敢拿□□来糊弄人,必须要给我一个说法!” 摊主老伯还在赔礼道歉,说是因为家中老妻身体有疾才想着用这旁门左道多赚些银钱,在那卖惨装可怜,崔颐却没心情去听,思绪敏锐地捕捉到月安那句话里异常关键的一词。 “本朝私铸□□是大罪,你是从哪里得来这些铜子的。” 能仿制得这般栩栩如生,说明背后的存在不止有只是用来做扑买这等小玩意的同面币,说不准还有更多见不得光的。 这样的话,就不止是摊主坑骗主顾的小事了,怕是官场上又是一阵波澜骤起。 月安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她八岁时爹爹就曾在临安破获一桩□□案,也正是这桩案子爹爹被擢升知州,但也因此忙得焦头烂额。 若□□流入市井巷陌,将会是一场灾难。 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摊主吓得连声否认,似乎还顾及着什么一开始还不肯开口。 崔颐此刻便掏出了他的官威,冷哼道:“老伯可能不知,在下姓崔名颐,是官家新任命的御史,有谏言弹劾之权,而我夫人的兄长任职大理寺寺正,父为中书舍人,天子重臣,你若你乖乖说出事情,那便只好将老伯你提到大理寺狱审讯了。” 二哥得赐婚不久后,擢升的政令也下来了,二哥从正八品的大理寺评事升迁为从七品寺正。 虽然不敢说一点没有德庆长公主的裙带关系,但这也是二哥应得的,娘常说二哥在大理寺任职后,忙碌起来形同牛马,夙兴夜寐,得了不少嘉奖,也不是白拿的擢升。 听到崔颐的话,只是平头百姓的摊主哪里还敢犹豫,立即什么都招了,只求不要提他去大理寺,他还有一家子要养。 原来汴梁这些小摊贩几乎一半都有这样防止的□□,源头是来自于千金坊,汴梁知名一地下赌场,平日瞧着也是老实乖觉,不曾想背后的东家竟悄无声息做这等龌龊事。 但具体还是得请示官家下令去调查,崔颐封了摊主的口,让他不要泄露出去,不然就等着下狱。 这一招很好用,摊主就差跪地表忠心了。 临走前,还特地将月安喜欢的那个瓷偶献给她,想在她这里讨个巧。 月安一开始还有些不好意思接,觉得这不是自己真金白银赢来的,但崔颐这时候吭声了。 “他坑骗了你,你因他那些小把戏也失了不少钱,就当是花钱买下了,拿着便是。” 月安一听十分有道理,心安理得拿着她心仪的瓷偶走了。 出了这样的事,不必说两人是要立即回去的,徐夫人要是问起就把方才的事说了,也就不会让人起疑。 上车的时候,月安一时没想起她之前下马车忘了将她那对木偶人收起,一钻进车子里看见大剌剌躺在那的一对小人,月安手忙脚乱收拾着。 动作再快,也没躲过崔颐锐利的眼神,但他并未说话,只是将眼睛别过去。 马车穿梭在街市上,听着车轮轱辘声,崔颐忽地想起一事来,他偏头问正靠在车壁摆弄瓷偶的月安道:“方才,潘岳寻你做什么?他又为何气冲冲地出去了?” 关于潘岳想在她和离后求娶她,然后又被她刻薄的话语无拒绝这样的事,月安是不大想告诉崔颐的。 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还不得低声些。 于是她含糊道:“没什么,就是潘岳老毛病犯了,我为了一劳永逸说了些难听的话,他气走了。” 崔颐先是哦了一声,继而饶有兴趣道:“有多难听?” 月安一愣,迎着他的视线继续敷衍道:“非常难听,难听到以后他应该不会来寻我说话了。” 崔颐知晓温氏不想告诉自己这样的私事,沉闷地应了一声不再言语了。 …… 玉颜铺子中,柳盈乘着软轿回来了。 还未进门,就见妹妹柳襄奔了出来,神情焦急地想同她说什么。 “姐姐,那个人回来了!” 柳襄跑得急,还差点摔了一个跟头,柳盈担忧地走过去,看着有些气喘的妹妹,柔声安抚道:“什么事也得慢慢说,瞧你,差点摔了吧。” “你刚刚说什么人回来了?” 带着妹妹步入铺子,柳盈刚笑吟吟地问了一句,就听铺子里传来一阵话语声,那语调既陌生又熟悉。 “是我回来了,小柳叶。” 一高大挺拔的人影不知何时立在那,正背着身子出神,见柳盈进来,他扭过了身子,一张俊朗英气的面庞随之映入柳盈眼中。 相隔四年,当年青涩稚嫩的少年已然及冠,五官成熟端肃了些,肤色也因为征战而黑了不少,但还是透着些少年时就带有的野性狂放。 纵使年纪长了,模样也有了变化,但看向她的眼神,还有与她说话的语气,与四年前一般无二。 “原来是你,陆凌。” “好久不见。” 柳盈先是一怔,只是瞬息,她整理了杂七杂八的情绪,缓缓道。 短短一番话语中夹杂着柳盈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别样情绪,但陆凌察觉到了。 第42章 第42章 回到家后, 崔颐风风火火地进了宫,将千金坊背后可能私自铸币的事告知了官家。 农为国本,但商业也是如今百姓繁荣富足的保障, 在铸币上耍花招,无疑于动摇社稷安定。 崔颐回来说官家听了后大怒,立即遣了皇城司去缉查, 果不其然, 在千金坊抄出了数千斤□□,不是扑买那等两面相同的小玩意, 而是一个个对比着市面上流通交易的铜子仿制的。 几乎分毫不差, 但经过铸币的工匠的验看,发现□□中因为含铜量不及真币高, 眼看之下色泽上并无真币发红。 此案被官家交由皇城司与大理寺共同打理,誓要揪出幕后之人。 皇城司的手段厉害,皇城司的牢狱只会比大理寺更可怖,那千金坊的东家进去后,三日不出便将话吐了大半。 声称盐铁部雷正使是他背后之人,他私铸钱币胆量也是雷正使所授意。 但供词到了雷正使面前,雷正使却是不认的,只说自己不认识千金坊东家杨二郎。 正在双方焦灼时, 吕相站了出来,为雷正使说了些好话。 雷正使未举进士前便是吕相门生,如今坐上盐铁正使这个位置也少不了吕相的提拔,此时站出来为雷正使说话也是理所应当。 其后, 距离吕相为其说话不到半日,所谓的凶手便被提了上来,说是盐铁部的判官所为, 为了借顶头上峰的势,便谎报了雷正使的名头。 这样的结果,清流皆知这位判官是替死鬼,但苦于没有什么切实的证据。 本以为这案子便要这样草草了事,但崔颐站了出来,以御史的身份狠狠弹劾了雷正使。 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将雷正使这些年那些被其遮掩藏匿的琐碎阴私都给查了出来,比如教子无方,其子与人争妓将人殴伤。 私放印子钱,违法国律。 还有些宠妾灭妻这等于德行上有亏的理由。 再加上最后这桩,居盐铁部长官却对下属监管不当,以致其犯下重罪浑然不知,是为渎职。 虽都不是什么砍头抄家的大罪,但被御史罗列起来弹劾一遭,也不是好受的。 加上有两朝元老的楼太傅从旁帮衬,当堂与维护雷政使的吕相据理力争,清流局势大好。 也是原本官家心中就不快,这样一弹劾下来,雷正使被一肚子火的官家斥责,直接从正使贬为副使,原本的副使擢升为正使。 新任的盐铁正使是个清正廉明的性子,不出意外吕相一党便很难将这个位置拿回来了。 此一案,虽殊途,却同归,吕相一方败阵。 月安将这些当成乐子听了一耳朵,心中唏嘘过后叮嘱父兄可千万别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然一不小心就将熬了这么多年的官位都给丢了。 原本只以为是扑买摊子上一桩坑骗主顾的糟心事,最后却一步步成了朝中争斗,月安难免心惊。 爹爹笑眯眯地安慰月安,保证自己不会做什么腌臜事给人抓小辫子。 月安想想也是,爹爹是个稳妥圆滑的性子,从县令起便不与同僚交恶,处事稳重中不乏机敏灵活,所过之处一片夸口。 不过这下崔颐这番出头却是成了出头鸟,而且还狠狠挫了吕相那头的锐气,月安有些不安。 倒不是多担心崔颐,他自己做的事自己就要有胆子承担,月安就是怕自己还没走就被牵连上了,连带着温家一起被记恨上了。 这场风波过去后,已是八月末,眼看着就要进入暮秋。 天也越发的冷了,晨起庭院中的草叶上都下了厚厚的霜,月安也更喜欢出来晒太阳了。 在秋千架上铺上一层又厚又软的褥垫,再拿条毯子给自己盖上,水果点心摆在一旁,方便她时不时整一口。 刚用完午食,月安惬意地躺在暖烘烘的日光下,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庭院中偶尔走动的小丫头们。 从绿珠跳到青芸,再跳到红药、素樱,最后到了心事重重的紫菱身上。 自打那日被崔颐斥责后,紫菱再没能进过屋子,时不时还会可怜兮兮地看着月安,大概是想让月安给她说两句好话。 不能进屋不仅是没机会做点什么,更是失了脸面。 四人同样是梅鹤院的丫头,只有自己不被允许进屋伺候,日日对比下来自然不会开心。 月安知晓她的意思,但对此无能为力。 紫菱对崔颐欲行勾引之事却失败被训斥惩戒,若自己宽恕了她让她再行这腌臜事到时又该如何? 就好像她故意给崔颐安排妾侍一般。 这种乌烟瘴气的事她可不能干,月安很快收回目光,自顾自晒自己的太阳。 紫菱神情恹恹地给鱼缸里锦鲤喂食,心思却飘远了。 紫菱眼下遇到了一桩难跨过的坎,日日茶饭不思。 家中那个丧良心的兄长在外头欠了两百贯的赌债,家中偿还不起,但却也不愿让兄长下大狱,便将主意打到了紫菱头上。 本是指望着这个长得有几分姿色的女儿能给主子做个小,也给家里捞点好处,谁承想被主子厌弃,根本没有到主子跟前的机会,因而他们打起了她另一个主意。 准备将她卖给已经五十多岁的张员外做小,可得三百贯纳妾金。 紫菱听完当场就哭起来了,死活不答应。 紫菱恨不得在崔家签的是死契,这样她的去留就不会被父母决定了。 可惜爹娘当年卖她进崔家签的是活契,眼看着就要被爹娘赎出去嫁给老翁做妾,紫菱已经好几日偷偷抹泪了。 她不想被卖给老翁做妾给那丧良心的兄长还债,她想嫁给崔郎君那样出色的儿郎,哪怕是妾! 情绪激荡下,一个大胆又邪恶的念头冒出来,使得她身子不住的颤抖。 她不想这样剑走偏锋,可她更不想被卖给老翁做妾,她只能放手一搏了。 若成了,以郎君的品行,就算对她再厌恶也会收容她,不至于让她沦为老翁之妾。 咬了咬牙,紫菱打算待会请示少夫人出门一趟。 扭头,紫菱目光落在正在秋千椅上懒洋洋晒太阳的少夫人身上,心中划过一丝极淡的歉疚。 不管少夫人和郎君之间的关系如何,少夫人确实是个温良和善的主子,就算自己被斥责后少夫人也并未对她鄙夷嘲讽,除了遵循郎君的话没让她进屋侍候,其他一如往昔。 但为了自己,这回她只能对不住了,少夫人。 紫菱抿唇,下定了决心,面颊也因这阵激荡的情绪隐隐潮红。 而这一切月安皆不知,她仍旧岁月静好,不知一场即将来临。 九月初二,晚食后,夜深人静,洗漱完的月安正在茶案前烹茶,等着素樱那丫头将石榴拿来。 今日她又有了个新的香饮子要调制,是一款石榴口味的。 结果石榴没等回来,倒是等到了绿珠带回来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不好了娘子,书房那边出事了!” 月安将手中牛乳放下,诧异问道:“出什么事了?” 崔颐在那能出什么事,难不成操劳过度人昏过去了? “是紫菱,她想下药毒害崔郎君!” “啊?!” 震惊过后,月安忙不迭换了衣裳匆匆往书房那边去了。 还未到,远远就看着书房中灯火通明,隐约传来啜泣声,若是不知情月安甚至觉得有几分可怜。 但一想着这丫头下药害人,还差点让她和离不成先成寡妇,她就一点可怜不起来了。 带着一腔荒唐踏进了书房,就见紫菱被梅鹤院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扭在地上,面上的妆都哭花了。 再往下看,紫菱穿了一艳丽火红的抹胸,还松松垮垮的,外头披着的褙子也没个正形,一边已经隐隐落下了肩,露出肩颈大片雪白的肌肤。 发髻也没有梳齐整,一头乌发就那么散在双肩,配上大片雪肌,倒是透着几分楚楚可怜的风情。 月安一时怔住了,在想这到底是个什么毒药,还得弄成这样过来。 长了十八年,月安哪里见过这种腌臜路数,还在琢磨,一边不知伏案了多久的崔颐猛然抬起了头。 他身上衣衫倒是整齐,就是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异常急促,像是生了什么重病。 也不说话,只一双不太清明的眼眸紧盯着月安,看得月安莫名心慌。 就好像面对的不是人,而是荒山野林中的饿得两眼冒绿光的野兽,紧盯着要吃人的感觉。 显然,这肯定是紫菱下药导致的。 “快去请大夫来!” 有什么话也得先请大夫来将毒解了才好,月安催促家仆,却听书玉说已经遣人去请了。 闻此,月安打消了念头,手忙脚乱地凑到了崔颐身边,看着崔颐痛苦得满头大汗的凄惨模样,想着多少做点什么才好。 她可不想真先做了寡妇。 将旁边水盆中的帕子拧干,月安一边询问一边去擦崔颐额上的汗。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好好的怎就出了这样的祸事?” 这等投毒下药的事月安只在话本子里见过,谁知道如今就摆在自己眼前,纵然不是下给她,月安想想还是心惊。 就是这毒看着怪怪的,跟话本子那种一吃下去就口吐鲜血口吐白沫什么的不一样呢? “回少夫人的话,是紫菱这个臭丫头,谎称是替少夫人送甜羹给郎君的,结果在里头下了腌臜东西,还借口把仆叫走背地里打晕,害得咱们郎君差点……” 一个人说着,一个人听着,正在月安要听到关键处时,突然腰间传来一股力,她人直直就坐进了一个可以称得上是滚烫怀中。 一坐下还没反应过来,两只长而结实的臂膀就将自己牢牢圈住了,耳后一阵湿热,粗重的呼吸声又让月安想起了想要吃人的野兽。 “做什么,放开我!” 浪荡如潘岳,都未曾这般冒犯过自己,尽管崔颐有郎婿的名头,但于她而言还是不能越界的男子,冷不丁被这么一抱,月安魂都要吓飞了。 也就是在自己喊出来的一霎那,身后人也猛地推开了她,跌坐在地,气喘吁吁。 就像一条濒临脱水的鱼,哪还有平时的秀雅风姿。 “他、他到底是中了什么毒?” 饶是月安迟钝不了解,也意识到了这似乎不是她料想的毒害,捂着受了惊吓而怦怦跳的心口,她喃喃问道。 “回少夫人的话,这是、这是……” 吞吞吐吐了半晌,脸皮薄的书玉不知如何解释,看了一眼扭着紫菱的婆子,示意她来说。 婆子也是个机灵的,三言两语解释清了。 “回少夫人的话,这丫头从外头偷买了些烈性的腌臜药,下在了羹汤里,妄想做郎君的人,同郎君春风一度! 婆子的话虽未点名那是什么腌臜的药,但一番话也直白,月安总算是听明白了。 扭头去看,挣扎着爬起来的崔颐正虚弱无力地扶着书案,玉白的面容潮红片片,眼角眉梢更是爬满嫣红,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冶艳风流。 他看起来像是快要失智了,一双眼睛越来越红,大概是因为那烈性药物的缘故,他尽管推开了她,但双眸仍在蠢蠢欲动,像是随时会控制不住扑过来。 已经知道了这是什么药的月安哪里还敢靠近,一对上崔颐那双蕴含着无穷深意的眸子,她立即连退了几步,惊惶道:“我根本没有让她往这里送汤羹,我什么都没做!” 汹涌如浪潮般的燥热席卷全身,理智正在逐渐被侵吞,目光浑浊间,他看见月安明显表示拒绝的动作,心火更甚。 书案上洁白平滑的一摞纸早已被崔颐攥得皱皱巴巴,但他觉得自己快克制不住了。 只想、只想…… 滚烫发红的目光再度慢慢锁定他的妻,难受得痉挛抽搐的身体每一滴血都在叫嚣着、渴望着,想要做点什么。 像大婚前徐家表兄硬塞给他的小册子上那样,狠狠地、彻底地、酣畅淋漓地去感受,去实践。 可她似乎一点都不愿意,避他如瘟神。 正忍耐间,吴大夫匆匆忙忙赶来了,书玉扶着郎君坐下,在吴大夫耳边低语了一番,又将从紫菱身上搜出来的剩下半包药粉给吴大夫验看。 吴大夫捻起药粉嗅了嗅,神情严肃道:“造孽了,这还不是寻常的药,是外头专给牛马用的,药性极烈,就算解了也得休养个一两日。” 事情严肃归严肃,但月安听着这句给牛马用的,当下便有些绷不住,强行按下了诡异的笑。 “还请吴大夫开药救治。” 烧得筋脉都在隐隐作痛,神智混沌下,崔颐声音都虚软无力,只想着吴大夫能赶紧将这药性除了,不然他自己都说不好接下来会做什么混账事。 吴大夫先是捋了捋胡子,看样子是在措辞,几息后委婉道:“此毒现成有个解法,郎君何不……” 吴大夫话未说完,但所有人都知晓那话的意思,纷纷向缩在一边的月安看来。 既是中了需要阴阳交欢的情药,那和少夫人回屋睡一觉不就好了? 多简单粗暴的法子,大夫都不用看。 但这显然不适用月安和崔颐,见众人目光都转向她,月安右眼皮直跳,心也一抽一抽的。 她立即看向崔颐,见人低垂着眸,还处在烈火焚身中,额上汗又开始大颗大颗地出现,一点也不顶用。 只能靠自己了。 月安深吸了口气,做出为难的神情道:“还请吴大夫再寻法子,我这不大方便。” 好在还有癸水这个绝妙的存在,更庆幸她每月的日子都不准,在这个时候堪堪解救了她。 在场众人一听,神情了然。 再然后,不顶用的崔颐也终于能开口了。 “没错,吴大夫快想想法子。” 似乎快要撑不住了,崔颐脸色一阵白一阵红,话语艰涩,低垂着的眸子黯淡极了。 吴大夫不再多言,取出药箱里的一副银针,对月安道:“施针可消去郎君的大半药性,还请少夫人屏退众人。” 月安立即将闲杂人等带出去,只留下书玉看顾。 看了一眼被婆子拧出来的紫菱,被堵住嘴巴的紫菱双眼红肿,呜呜地看着她,仿佛希冀她为其求情。 “少夫人,这丫头怎么处理?” 紫菱做出这样的事,她哪有脸替人家宽恕,还假借她的名义,实在是可恶。 “先将她关到柴房里,派人看着,等郎君醒了再发落。” 她自认不是崔家真正的少夫人,觉得此事还是交给崔家人发落比较妥帖,不然罚轻了罚重了都是问题。 本想着回去,但又觉得这样拍拍屁股走人有些不大好,好歹等崔颐好了再说。 不过吴大夫的动作很快,还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门便打开了,月安小心翼翼地踏进去,看见崔颐不再是神志不清的危险模样,好端端坐在榻上,虽然脸色尚还发白,但双目清明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般死盯着她了。 月安的心放回了肚子里,姿态放松地走了过去。 “吴大夫,我夫君如何了?” 吴大夫将银针收起,温声道:“无碍了,只需要静养休息一日便可,某开了些清火养神的药,煎服几日有助于郎君恢复。” 月安道谢,让书玉将其送了出去。 绿珠和书玉规矩地守在外头,书房内便只剩下夫妻二人。 崔颐人是清醒了,但瞧着还是有些发蔫,也不看她,只垂眸不知道想什么。 月安还记挂着紫菱的事,于是问道:“紫菱那丫头,崔郎君想怎么发落?” 毕竟一直将人关柴房里也不是事,总要有个结果。 这话出来,崔颐有了反应,只见他缓缓抬头,苍白的脸衬得那双眸子愈发黑漆漆的,让人发怵。 “站那么远做什么,我现在又不会做什么。” 就好似故意一样,崔颐专挑月安不想谈及的事说,弄得她不由想起刚才失控的一幕,面色尴尬极了。 月安讪笑了几声,给面子地往崔颐那挪了挪,但还是不敢靠得太近。 没法,方才那一下实在将自己吓得够呛,险些以为自己要清白不保了。 对于温氏这反应,崔颐心中一清二楚,但他就是不大舒服。 目光落在小娘子粉白含笑的面颊上,不自觉地就往拿出嫩红上游走。 崔颐觉得大概是那药性尚未完全清除的缘故,只是看着,他便情难自禁,不受控地扬了起来。 动了动腿,调整了一下坐姿,崔颐全力去压制,但出口的语调还是难免古怪沙哑。 “你觉得呢?” 崔颐生了一双清润剔透的杏眼,永远都是清明澄澈的模样,可如今总觉得有些晦暗模糊,大抵是那药害的。 月安斟酌了一下,委婉道:“她是你崔家的丫头,遭罪的也是你,你做决定就好。” “呵~” 月安话说完,就听见对方忽地低笑了一声,不明深意。 就在月安狐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什么话时,就听崔颐语调一转,话语冷厉。 “心怀不轨,谋害主子的奴仆自然留不得,不必多言,打了板子将其赶出去就是。” 月安点头,未多言,只应了一声好,临走前客套了一句。 “崔郎君需要休养,还是尽早安睡吧,我就不在这打扰了。” 崔颐轻嗯了一声,远望着离去的倩影,深嗅了一口书房内残余的淡香,神情古怪地看向自己的双腿之间,低骂道:“别想了。” 第43章 第43章 紫菱这事被处理得很快, 甚至不需要自己插手,就被翌日得知了此事的徐夫人料理了。 就像崔颐说的那样,被直接赶了出去。 在被赶出去前, 月安也听绿珠说起了她临走前的哭诉,也算是个可怜的,兄长赌博欠债, 爹娘要拿她去给老翁做妾卖个好价钱。 虽然也是出于无奈, 但腌臜事做了就是做了,没人会因为她有苦衷就不计较她的罪行。 不然大理寺狱中一大半犯人都要被宽恕释放了。 不过月安对紫菱爹娘为了给惹祸的儿子脱身就卖女儿给老翁做妾的行径很是看不惯, 自己犯的错凭什么自己可以美滋滋躲着, 看着爹娘将自己的亲妹妹卖了换钱给自己用? 当下,紫菱被赶出去后, 月安便给家里去了一封信。 父兄动作很快,不过一炷香的时辰便遣人去了紫菱兄长签了二百贯的赌场,稍稍提点几句,赌坊的东家便一改先前索取钱财的嘴脸,坚持要将紫菱兄长充为长工,为他做五年的活计偿还那二百贯。 想将女儿卖给员外做妾的紫菱爹娘一瞧事情没了转机,在家发脾气狠狠打骂了紫菱一顿,也没了气焰。 …… 崔颐也是个勤恳执拗的, 吴大夫叮嘱他至少休养一日,但他翌日照常去官署点卯,除了脸色发白些也看不出什么异常来。 当夜来主屋安寝时,人也淡淡的, 全然没有那夜的失态,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不过一时半会不敢碰饭桌上的羹汤了,大概是被那不干净的甜羹给喝出了阴影。 月安没忍住, 暗暗勾了勾唇角,殊不知这一幕被眼神敏锐的崔颐瞥见,唇抿了抿。 “你在笑什么?” 没有轻易放过月安,崔颐按下手中的动作,漆黑的眸子一瞬不瞬盯着月安,给人以满满的压迫感。 月安先是一怔,立即摆出正色的神情否认道:“没什么啊,我没笑,崔郎君看错了吧。” 满眼清澈无辜,要不是崔颐自己刚刚亲眼看见了真要被温氏这副模样骗过去。 自嘲般地笑了一声,崔颐也不纠缠,自顾自说道:“我早该知道,温娘子是不可能让人送羹汤来的,为此险些遭了算计,真是犯蠢了一回。” 他这样的话,月安一时不知道如何回,只一脸菜色,神情迷惑。 崔颐怎么回事,他说这些可让她怎么接话,真是难为死她了。 想来想去,月安也只能说句人心险恶,讪笑了两声,试图将这个话题揭过去。 崔颐不是傻子,也看出了月安对这个话题的回避不喜,眸光一淡,也不再多言。 …… 九月有个能登高望远的重阳节,那一日官家给了朝臣一日休沐,便于臣子们同家人朋友一道登山赏秋。 月安早就期待这一日了,稀罕地起了个大早,收拾自己登高要带的物件,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忙得像个小蜜蜂。 “香囊里放上驱虫的药草,山里虫子不少,得防一防。” “衣裳得换身轻便的,不然爬山受罪的是自己。” “还有水囊和糕饼果子,渴了饿了正好吃喝。” “再来根登山的手杖,半路累了可以拄着。” “投壶的东西也可以带上,上去就不会无聊了。” “还有,带个风筝过去,山顶地势开阔还有风,正适合放风筝。” “记得要带个结实的过去,可不能放到一半断线了或者一扯就烂了。” 充分吸取上次的教训,月安在风筝上着重强调着。 拾掇得一件不差,月安随着崔家一行坐上了马车,崔尚书和徐夫人一驾,她和崔颐一驾。 暮秋时节,被风送过来的空气难免清寒,月安在身上加了一件披风。 本还想着如何避免和崔颐同乘一车的尴尬,没想到刚坐一会她就开始犯困,迷迷糊糊靠着车壁睡过去了。 想来是今晨起得早了些,现在困劲上来了。 月安呼吸逐渐平稳,面颊上也开始爬上红晕,一瞧便知睡得香。 崔颐放下了手中的书卷,目光比以往放肆了不许。 这样的时刻,无论他如何打量,温氏都不会察觉。 不过深秋在马车里睡终究是不妥当,怕是容易着凉。 念此,崔颐将一边叠放得整整齐齐的毯子拿来给人盖上,盖完继续专注手中书卷,不过时不时瞥来的目光昭示了此刻崔颐并不算专注。 “醒醒,苍山要到了。” 月安最后是被崔颐叫醒的,耳畔声音清越如金玉相碰,带着提神醒脑的清冽。 月安睁开眼,看到身上的毯子,脑子尚且迷迷糊糊的,也没过问,只懒洋洋地哦了一声,开始沾湿帕子擦脸。 擦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身上的毯子大概是崔颐好心帮她盖的,于是扭头轻声说了句多谢。 崔颐知道她在谢什么,手执书卷的动作不变,神情淡淡地嗯了一声,这让月安有种他是被迫的既视感。 不过还是需要谢一句。 很快,马车到了苍山脚下,还没下马车,月安就已经感受到了外面清新寒凉的空气,还有热闹的谈笑生。 重阳佳节,汴梁上下只要有这个闲工夫,都会同亲友一道登高散心,因而山脚下人马众多,呈熙熙攘攘之态。 山脚下,父子两一道,徐夫人带着她去跟汴梁有交情的夫人寒暄问好。 月安端着仪态,脸都要笑烂了才堪堪将这些贵妇人应付过去,再然后她瞧见了温家的马车,月安神色蠢蠢欲动。 崔家人也看见了,两家家主不仅是故交,如今又成了姻亲,两两相见自然热络。 “爹爹娘亲!” 看见了父母,月安笑逐颜开,也不管周围都是人,先是扎进娘怀里,又是抱着爹爹的胳膊,像只快乐的小鸟般叽喳热闹。 稀罕了一会,温敬和林婉想起想起这是大庭广众下,而且亲家和女婿都看着,也不好意思起来。 “文荣兄和嫂夫人见笑了,就这么一个闺女,从小到大宠惯了,性子有些咋呼,若是以后在你家有什么不妥之处,还请担待,让我们做父母的教导。” 纵然闺女在婆家惹了事,温敬也不希望是公婆来教训,只能提前说点什么。 徐夫人含笑道:“怎会,月安是个好孩子,比我家颖儿还贴心些,哪有什么不妥的,我喜欢还来不及呢。” 徐夫人是喜欢端庄得体的闺秀不错,但不代表别样的小娘子就不好,儿媳妇娇憨可爱,又分外懂事乖巧,要不妥也是她崔家不妥,生养来了个不知道好好待妻子的儿子。 虽然被她说过后,儿子也时不时跟儿媳一起安寝,但夜里似乎从未叫过水,显然两人尚未圆方。 先前已经训斥过一次,徐夫人深知宁和不是个强逼就能就范的性子,甚至还可能出现反效果,徐夫人只能先行作罢,让小儿女自己去磨合。 都是夫妻,未来还有那么长时间,水滴尚能穿石,她不信宁和能冷硬一辈子。 况且通过日常细节来瞧,她的儿子早已露出了端倪,只待来日。 只是眼下有些对不住儿媳,徐夫人只能弥补她、宽容她些。 温敬和林婉一听放心了不少,眉开眼笑地继续谈天说地去了,最多的便是夸赞崔颐,月安闭着眼睛都能猜出爹爹面上是什么满意的神情。 被夸了那么许多,崔颐倒是沉得住气,面上依旧四平八稳,不骄不躁的,倒是不俗。 若换成她三哥,被这么夸,指不定乐成什么没出息的模样。 说到三哥,月安朝着爹娘身后看过去,就见三哥对她挤眉弄眼的,似乎有话要说。 两人是双生,又一起长大,月安焉能不知他什么意思,不过是又要和她比试谁先等上山。 月安才不理,小时候和三哥还有一争之力,如今是完全不行了,月安才不会自讨没趣。 大哥去台州还未归来,二哥去配她那位身份尊贵的未来嫂嫂了,德庆长公主不喜登高,颇擅骑射,非拉着二哥同她跑马去。 这要是三哥,未婚妻约他去跑马骑射什么的定会高兴坏了,可惜二哥是个文臣,骑射虽然也没落下,但不似三哥那般精湛,此去一趟定然艰苦。 上山的时候,月安充耳不闻三哥的挑衅,自顾自走着,享受苍山清新发冷的空气。 长辈跟长辈凑在一起慢悠悠地走,月安走在前面,和总来犯贱的三哥打打闹闹,还如小时候一般。 来了苍山,见了父母家人,月安高兴得忘了形,完全将崔颐给抛到了脑后,只顾着跟三哥嬉闹,让崔颐想起了街头巷尾那些追逐打闹的顽皮孩童。 很有蓬勃有生命力的景象,但作为被忽略的一方滋味是不太好的,崔颐始终跟随在后,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打闹了许久,体力不支的月安开始跑不动了,气喘吁吁地拄着手杖,成了真正的小碎步。 “三哥、三哥你等等我~” “不是说苍山是座不高的小山吗?怎么比咱们临安的翠灵山还难登?” 月安败下阵来,可怜兮兮地让三哥等他,温曜安笑嘻嘻地环胸看着妹妹凄凄惨惨的模样,嘴里还不客气。 “瞧你那不中用的样子,才刚到山腰就不行了?” “让你平时跟我一气晨起锻炼你不来,现在吃到苦头了吧哈哈~” 月安此刻已经没什么力气跟三哥拌嘴了,只瞪了三哥一眼,有气无力的同时带着几分撒娇道:“我不管了,三哥你背我!” 小时候兄妹两就是如此,月安累了就耍耍小性子让三哥背她。 可现在三哥无情的很,拒绝得干脆利落道:“都是嫁人的大姑娘了,也不怕人笑话,而且你那么重,背你上去跟背个大沙袋一样,不得累断我的老腰,不背。” 月安气哼哼骂道:“无情无义!” 正巧崔颐不动声色赶了上来,跟温曜安对视了一眼,温曜安立即笑道:“妹夫不是也在吗,你让妹夫背你不就成了,何苦要难为我,我的背可是要留给你未来的嫂嫂的。” 温曜安嬉皮笑脸的,说出的话却足够可怕,月安下意识看了一眼跟上来的崔颐。 想来是每日晨起练剑锻身的缘故,崔颐虽是个文臣但体格甚好,走了那么久也不见疲态,脸不红气不喘地看过来,目光更是平静幽深,仿佛在等着什么。 月安心里突突地跳,当作什么事都没有般打着哈哈道:“我是开玩笑的,哪里这么娇贵,歇一歇就好了。” 月安顺势就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缓一缓自己的疲乏,也缓一缓这尴尬的气氛。 她本想让三哥将崔颐带走的,然三哥是走了,崔颐却留下同她一道歇息了。 “那我先走了,妹夫可要照顾好我家小妹。” 崔颐没有多余的话,只嗯了一声点点头,道了一句放心。 于她身边坐下,带起的风透着梅雪清寒气,让月安心尖一凉。 “你不走吗?” 绿珠那身子骨比她还差远了,老早就落在了后面,此刻只剩下崔颐和她。 崔颐盘腿而作,神情莫名回道:“你我二人是夫妻,将你抛下我自己走了算什么,自然是要留下照看妻子的。” 崔颐能脸不红心不跳说这些,月安却没有心情去听的。 然无论如何,崔颐说的也有几分道理,爹娘就在后面,要是他扔下自己走了怕是爹娘见了就夸不出来了。 体贴也是评判郎婿的一个标准。 “好吧。” 就知道绿珠不中用,月安将水囊和蜜饯都放到了自己身上,此刻拿出来吃喝正是合宜。 山风清爽,沁人心脾,月安刚舒了一口气,余光瞥见崔颐偏头在看她,月安才想起自己好像吃独食了。 吃独食是不可取的,月安大方地将盛放蜜饯的袋子递到他面前客气道:“崔郎君也吃点?” 崔颐并不是一个重口腹之欲的人,不然也不会日日觉得他那些寡淡的饭菜不错,所以她本以为崔颐不会要,月安只是走个形式。 但那只修长的手指果真移了过来,捻起了其中一颗蜜核枣儿,月安觉得稀奇。 因为这颗蜜核枣儿,两人见好像少了几分尴尬,在这默默吹了一会山风,将疲乏消了后在此启程。 这回没有三哥跟她打闹,月安的耐力好多了,不过快到山顶时候还是有些喘,双腿如灌了铅一般开始抬不起来了。 这时崔颐拽住了她的手腕,面色清清淡淡的,看起来完全是好意,道:“别客气,咱们现在是夫妻,扶你很寻常。” 月安也是累,被崔颐那股力道一托,身上立即轻松了不少,想着他的话也挑不出毛病,也就依从了。 “那、那你走慢些。” 崔颐颔首,再度握紧了掌心那截细腕,幽深的眸中多了几分浅笑。 皇天不负苦心人,月安终于登山了苍山,也感慨自己努力爬上来了,没有半途而废。 山顶开阔秀丽的风景让月安受的苦累都消散了,一眼望去,层林浸染,天高气爽,任胸腔中有什么浊气都散去了。 身子也不疲乏了,月安甩开崔颐的手,蹦蹦跳跳跑远了,独留崔颐在原地捻了捻掌心,慢悠悠地跟上去。 长辈们很快也带着家仆上来了,两家人干脆在一处设了铺席,拿出吃食饮子酒水,其乐融融。 月安也终于等到了秀真上来,两人带着风筝就去开阔平坦的高地放风筝去了。 边走秀真便嘀咕道:“奇了怪了,今年居然没看见潘岳来登高,以往这种热闹事必少不了他,少不得要和小娘子们打交道玩闹。” 月安也不隐瞒,附耳过去将那日她对潘岳说狠话的事告诉了秀真。 “我也没法,他这人太执拗,而我又没打算跟他有什么,不能白白耗着他,对他对我都不好。” 秀真点头,说道:“是这个理,不过这话可真是够狠的,潘岳当时估计脸色很难看吧?” 月安心有余悸道:“是的,潘岳当时可吓人了,那脸色就跟要疯了一样,我都觉得他会把我打一顿,好在他还是个体面的。” 秀真叹了口气笑道:“不提他了,咱们放风筝!” 月安也笑着应道:“好,那块地好,咱们去那。” 少年人有少年人的意趣,长辈也有长辈的闲情雅致,两拨人互不打扰,只用饭的时候凑在了一起。 三哥不知看见了什么新鲜事,在月安放完风筝归来后满脸兴奋地凑了过来。 “妹妹,好妹妹,你帮三哥一件事呗?” 月安诧异,在这山上,还有需要她帮忙的地方,想必不是什么好差事。 不过这种事她也可以趁机提条件捞好处,便没有拒绝,扬着眉道:“说吧,我听听。” 随即,就见三哥指了指远处一位身着粉白衣裙的娘子,脸红脖子粗道:“那个娘子,你帮我打听一下她是谁家的行吗?要是能适当结识一下就更好了。” 一番话听下来,再看三哥那副少有的局促羞涩的面庞,月安晓得了什么,笑容灿烂道:“哦~” 故意拉长的语调让温曜安那张和月安极为相似的脸红透了,而后恼羞成怒道:“你就说帮不帮吧?” 月安哼了声,话语刁钻道:“方才让你背我你都不背,现在想让我帮你,哼哼~” 温曜安脸色不好,但为了他一见倾心的心上人还是屈从了,好声赔礼道:“好妹妹,方才是三哥错了,以后你要我去做什么我都去,下山背你一路都行,这次就帮帮我吧。” 兄长如此恳求,月安难免心软,而且三哥的婚事也是爹娘一直挂心的,若真在今日碰上一段良缘也是极好。 念此,月安装作勉为其难道:“知道了知道了,我待会帮你问问。” 三哥千恩万谢地坐回了他自己的位置,继续时不时偷瞄人家娘子了。 对于三哥开窍的事月安也止不住的惊奇,要说她这三个哥哥,在这事上迟钝的便是他了,束发后不是舞刀弄枪就是跑马骑射,从不关心女儿家的事,就连有小娘子给他送香囊他都愣愣的,像个傻子。 如今倒是能对娘子一见倾心了,实在是难得。 月安放眼望去,看不清那娘子的面容,只觉佳人气质温柔恬淡,婉约姝静,是个风姿秀雅的淑女。 真想不到三哥会被这样类型的娘子给迷倒,月安还以为他会喜欢飒爽英气的娘子呢。 许是自己的动作有些明显,就坐在自己身侧的崔颐瞧见了,冷不丁问道:“你这是在瞧谁?” 月安看得专注,下意识就秃噜了句出来。 “那个粉白衣裙的淑女。” 说完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生怕泄露了什么让三哥丢面子。 本想迅速揭过这个话题,但听崔颐说了句:“那是我舅舅家的表妹。” 只这简单一句,月安就跟上了钩的鱼儿一般扭头凑过来了。 “你表妹,太常少卿徐家的娘子?叫什么名?” 崔颐外祖任国子监祭酒,舅舅任太常寺少卿,那这位娘子便是徐家娘子了。 “是,表妹名唤徐妙仪,你瞧她做什么?” 没想到这么快就不费吹灰之力得到了答案,月安心下欢喜,但还是不敢跟崔颐透露什么,只敷衍道:“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位徐娘子生得好看,想看几眼。” 崔颐没吭声,但他心中却是腹诽不断。 骗子,刚才他可都看见了,他那三舅兄一脸春心荡漾地寻上了妹妹,之后温氏又频频看向徐家表妹,稍动动脑便猜出了。 况且,温氏怎么不瞧他几眼? 既不愿意告诉他,崔颐也不勉强,反正总有开口的时候。 饭后,月安将三哥拉到一旁,把徐家娘子的身份告知了,并老成地拍了拍他的肩道:“三哥要努力啊,徐娘子这么一个才貌双全的名门淑女可不好配。” 得知了佳人来历以及芳名,温曜安心满意足,也并未被吓倒,反而斗志满满道:“这个自然,我定不会辱没了人家,前几日我在玉津园蹴鞠遇到了官家微服出宫,还夸赞了我,爹举荐我去殿前司做官家亲卫的折子也被官家批准了,读书不成,从武总行了。” 月安点点头,最后叮嘱三哥道:“再有,你可别去唐突人家,不然人家会觉得你是个轻浮的纨绔,躲你都来不及。” 温曜安郑重点头,答应得好好的。 午后,天色微暗,尽兴的汴梁有人开始陆陆续续地下山,互相倾诉着这一日的欢畅。 月安也跟着两方长辈下山去,三哥是个不着调的,从她这得了消息后又恶劣了起来,下山路上又开始作妖。 正巧当时是段陡坡,月安跑得又快,一不小心被脚下的枯枝绊倒,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摔得眼泪盈盈,要不是这里不止是爹娘家人,月安少说也得掉几滴小珍珠。 “我没事,我不疼,都别担心。” 强忍着脚踝处的不适,月安扶着绿珠的胳膊起来,面上甚至还笑吟吟的。 但任谁都能看出月安的脚伤了,连正常走路都没法。 蹒跚的步伐让月安骗不过众人,三哥深觉愧疚,就要兑现他的承诺将妹妹背下去,但被另一个人抢先了。 “大概是崴了脚,这事不可大意,我背夫人下山吧。” 崔颐恰如其分地表现了身为一个夫君的体贴与爱护,让本想推辞的月安再看见爹娘欣慰的眼神也艰难地咽下了话。 这一切合情合理,她好像难以拒绝。 徐夫人见儿子终于开窍了,满眼都是赞许,倒看得崔颐神情不自然起来。 他只觉得,这样的时候,他应该站出来,且他也想站出来。 无法,月安动作僵硬地攀上了崔颐这具陌生的脊背,浑身别扭。 两具身体贴合的一瞬,俱是一震,但谁也不能言明。 月安也曾看过这层青衫下蓬勃的肌体,所以攀上去后并不多意外身下脊背的宽厚沉稳。 两手尴尬地抵在崔颐背上,月安将身体拉开些,不使前胸后背相贴,但饶是如此,崔颐那双大掌勾着自己腿弯的温度是如此明显,让她无法忽视。 紧张了片刻,大概是今日出的力气不少,月安被身下人那轻柔平缓的起伏晃得来了困意。 抗拒了一会,她终是不敌,脑袋枕在他肩侧睡着了。 崔颐自然是第一个察觉的,他偏了偏头,两人脸颊有一瞬间相贴,暖流顺着肌肤传到了心田,他仿佛感知道了什么。 他跟柳大娘子已经没了婚约,崔颐想着。 她的心上人就一定会回来吗? 兴许一辈子都不会回来,兴许早已经死了,崔颐阴暗地想着。 为什么不可能呢? 第44章 第44章 再醒来, 月安已经安稳地躺在了马车里,还是以脑袋枕在崔颐腿上的姿态。 一开始月安还脑袋发懵,在想自己枕的是个什么东西, 怎么又硬又软的。 迷糊间,她伸手去摸,触手一片软弹结实, 没分辨出是什么, 刚想继续往上再摸摸,就听到上方传来一阵含着恼意的哑声。 “别乱摸。” 只一声, 月安思绪便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从上面弹起来,对上崔颐一双幽深沉静的眸。 哪有什么又软又硬的枕头, 分明是崔颐的腿。 “对不住,是我太贪睡了,就起来了。” 自己这不争气的身子,不过是在苍山上玩了那么一会就累成这样,看来自己确实需要锻炼一下了。 等过几日自己的脚好了便开始行动,眼下天气也正好,活动活动筋骨也不会大汗淋漓。 就是一点,她可起不了崔颐那么早, 还是得睡好了再锻炼。 脑中思绪千回百转,崔颐不动声色地看着,试图揣摩其中的深意。 他时常不懂温氏在想什么,也看不透她的心思。 以前觉得这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所以不放在心上,但现在他好像做不到了。 兵家常言,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这句话适用于任何地方。 “无碍,若是还困便再躺一会。” 温氏很轻,一点也不像三舅兄说得那般,就那么软绵绵地贴在他后背,枕在他腿上,仿佛没有重量,轻软地不可思议。 月安不知他心中想法,只想着快些到崔宅,她回去好治治她的脚。 现实很快如她所愿,但她忘记另一桩要紧事,她没法正常走路了。 踉跄着站起来,月安疼得轻嘶一声,手臂被崔颐扶住了。 “别逞强,不然脚伤更严重,还是我来吧。” 月安别无他法,只得认栽想爬上崔颐的背,让他再给自己背下去一趟。 然身子刚扭过去,整个人就腾空了。 她被崔颐横抱了起来,不由分说便出了马车,走在了秋日明媚的日光下。 崔家上下都看着,月安所有的话都被哽在了嗓子眼里,像个鹌鹑一样垂下了头,老实缩在崔颐怀中了。 他就那样当着崔家上下的面将她一路抱回了梅鹤院,虽然全程月安都低着头,但还是能感觉到一路仆婢的打量惊异的眼神。 要知道,他们在崔家做了少说也十多年的活计了,郎君的性子他们向来清楚,最是古板讲规矩,但凡有一点惹人非议,引人话柄的事,郎君都避之不及。 虽说少夫人是三媒六聘的妻,但猛然见到这一幕,众人都啧啧称奇,看得兴起。 直到郎君一道眼刀扫过来,他们才低头作鸟兽散。 夜里那道将两人隔绝开来的锦帐此刻朝着崔颐大开着,崔颐下意识瞥了一眼枕下,虽未看见什么东西,但他心里清楚那下面有什么好东西。 将怀中软绵绵的人轻轻放在床上,他半道上便差人唤了大夫来,将月安放下后便坐在了椅子上,瞧着姿态是要等大夫过来了。 所幸吴大夫动作也快,没让月安尴尬多久。 提着药箱进门的吴大夫急匆匆赶来,心里想得却是最近崔家这上上下下近来也太倒霉了些,不是这个有事就是那个有事的,可给他忙坏了。 徐夫人本来也是想过来瞧儿媳妇的,但在门口就被儿子劝退了。 “母亲也累了,还是先回去歇息吧,这里有我看顾,不会有事。” 崔颐气定神闲地说着,月安也不想一个脚伤引得徐夫人也围着她,也在旁边搭腔,因而徐夫人最后先行回去了。 月安被绿珠扶着坐在床边,吴大夫蹲下,神情为难道:“伤在脚骨,恕老朽冒犯,少夫人能否褪下部分罗袜,方便验伤?” 娘子家的足不似手,可以随时随地裸.露于人前,除了亲人外,便只能展露于自己的夫君眼前。 但大夫跟一般男子不同,为了看伤褪下些罗袜倒也可以破例。 但是…… 月安抬眸看了一眼正端坐着的崔颐,心下却踌躇了。 崔颐怕是不合适。 应当是看出了她的意思,人虽没吭声,但神情淡淡地将脸偏了过去,月安也送了口气,让绿珠将她的袜子褪了一半。 吴大夫神色郑重地看了看月安脚上的淤痕,又在几处点了点,分别问她疼痛感如何。 月安一一答了,吴大夫心中有了数,宽慰道:“还请少夫人、郎君宽心,没有伤到筋骨,只需擦几日的药油就好,我这里就有,少夫人早晚各揉一次就好。” 绿珠接过药油,连声道谢,其他婢女送吴大夫出去。 也就是这时,崔颐不经意间眸光轻转,看到了最后一眼美景。 洁白柔然的罗袜下,是同样如雪凝一般的足背与脚踝,小巧纤细,精致漂亮得不像话。 和男人的可以说是天壤之别。 察觉到温氏看过来,崔颐立即垂下眸饮茶,看起来和方才一般无二。 月安觉得自己多心了,就在刚才,她隐约察觉到有有一道目光落下来,和几个婢女的都不同。 隐晦的、黏糊糊的,就像是从窗子外偷偷飘进来的雨丝,虽然细小但湿冷连绵,让月安有些难受。 一开始她以为是崔颐,但见到对方气息沉静饮茶的姿态后,月安又觉得自己多想了。 罢了,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了。 …… 得知自己重阳登高那日崴了脚,秀真翌日就带着东西来探望她了。 她带来的是月安喜欢的话本子,但跟月安平时看得截然不同。 起初看秀真神神秘秘的模样,月安还疑惑她是带了什么见不得光的,结果一看是话本子,月安就笑道:“不就是话本子吗?怎么瞧着你做贼心虚的?” 赵秀真嘿嘿笑着,将其中一本递给她,撺掇道:“不信你打开瞧上几眼?” 月安狐疑地听从她的话,打开了话本子,入眼第一话便让她惊得魂魄差点飞天。 上来便是夫君进京赶考,小娘子夜半偷腥富贵风流公子的戏码。 再翻看一本,讲的是貌美宠妾借照顾病重老夫君,于隔间与老夫君年轻俊俏的儿子纵情欢好。 再翻一本,娇滴滴貌美人妻被糙汉将军强娶,夜夜颠鸾倒风不知天地为何物。 内容之刺激奔放,用词之浪荡露骨,对月安来说简直是闻所未闻。 什么金剑,什么花蕊,什么玉柱,什么清泉,美丽风雅的词汇下尽是污秽不堪。 秀真带了七八本,但月安已经不必再往下瞧了,定然全部都是这等狂野之物。 “这些、这些简直太、太……” 磕磕绊绊说了半天,月安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只涨红了一张脸,慌乱无措。 赵秀真一瞧,惊讶地瞪大眼问道:“你别告诉我你都没有看过这样的话本子?” 月安不好意思地点头,老实巴交地承认道:“好像确实没看过。” “那你以前看得都是些什么样的?” 赵秀真不解追问,不敢信竟然有人没看过香艳话本子。 月安简单描述道:“以前就是看些主人公相遇相知相许,修成正果的,不像、不像你这种……” 月安不知如何形容秀真这样的话本子,提到这些话本子时两手比划着,结结巴巴。 赵秀真蓦地就笑了,笑了好半天,边笑便说道:“怪不得,原来你平时就看些素的,这下好了,有了我,你不必再看这些没滋没味的,看我这个荤的,保准精彩!” 月安瞠目结舌,羞涩道:“这、这不好吧,多么放浪形骸的话本子,被人发现我看这个多丢脸啊。” 月安并未撒谎,她还真没接触过这些,以前她看得那些,主人公修成正果后,大婚之夜喜烛一晃,被子一拉就过去了,哪里像秀真这些荤的,十话有九话都有这档子事,还写得那般细致入微,只一眼就看得她脸红心跳的。 赵秀真又被逗笑了,咯咯笑了好半晌,才宽慰道:“这有什么,汴梁好多娘子都私下偷偷看,甚至还暗中组了个话本子社,而且你也偷偷看,别让旁人发现不就好了。” “真的?” 月安心脏怦怦跳,她听到了心动的声音。 “骗你做什么,全是实话。” 月安羞答答地将这些香艳话本子收下了,两人继续说着闲话。 赵秀真有个爱闲谈的郡王父亲,因而她时不时会听几耳朵闲话,尤其涉及到熟人的,赵秀真更是记得门清。 “听我父王说,潘岳进了皇城司那地,不知是不是被你刺激到了。” 自打那日她刻薄将人赶走后,月安再没见过潘岳,眼下一听人竟然去了皇城司,难免惊讶。 皇城司和殿前司一样,是天子亲兵,负责刺探监察,侦察缉捕,除了官家,不向任何机构负责,且有一向可以不问证据缉拿逮捕朝廷官员的权利。 但皇城司有爪牙鹰犬的凶戾名声,上至百官,下至平民都避之不及。 潘岳那样的纨绔公子竟去了那,实在出乎意料。 但她并不觉得这跟她有关系,月安不是个很自恋的人,没有多想,只笑道:“或许就是他家里觉得他不成器,将其扔到里头锻炼锻炼的。” 皇城司虽然名声不大好,但确实磨练人。 赵秀真也觉得有几分道理,潘岳那厮看着可不是长情痴心的。 两人很快就跳过了潘岳,聊起了别的乐子。 秀真说得对,好奇这种情绪真的很难压下去,尤其是对新鲜的东西。 最后的结果很好猜,月安羞涩地留下了秀真带来的话本子,正好给她这几日在家养伤打发时间。 当晚,月安便缩在被子里有滋有味地看起来话本子,那废寝忘食的劲让过来的崔颐都看愣了。 如秀真说得那般,这些荤的看着可比素得精彩多了,就是时不时看得她浑身发热,心浮气躁。 某日深夜,崔颐睡在榻上,扭头去看,就见温氏那边似一个黄灿灿的茧。 深夜点灯看书伤眼睛,崔颐不喜如此,也不希望她熬坏了一双眼睛。 温氏的眼睛很好看,天生一双月牙眼,清润晶莹,笑起来仿佛有细碎的星光,第一次见就让他印象深刻。 “夜深了,温娘子该安睡了。” 平西军大胜归来,官家圣心大悦,三日前安排接风宴,到今日才彻底收尾结束。 崔颐见到了那位年轻的游击将军,确实是英勇过人,有将帅之才,不过就是有一点奇怪,对方似乎不大喜欢自己,对他总比别人态度差些。 崔颐也不知是在哪里、什么时候惹到这人了。 回忆了一番,崔颐完全没有印象,干脆不再去想。 “就快了就快了,待我看完这一话!” 像是小时候不睡觉被娘亲抓住了,尤其还是在看这等香艳话本子的时候。 心口慌了一瞬,月安心虚应了一声,崔颐一听就知道她在看什么。 崔颐沉默了下来,在窄小单薄的榻上翻了个身,阖上双目开始酝酿睡意。 对崔颐这样一个身量颀长的男儿来说,软榻睡着是不大舒适的,尤其天气转凉后更显单薄。 若再加褥垫,只会更窄□□仄,让人晨起腰板酸痛。 崔颐想着忍一忍便好,他也不至于这点不适便叫苦连天的。 渐渐地,崔颐有了睡意,然临睡前他似乎注意到温氏那边还亮着,想来是又看了一话。 半梦半醒间,意识到自己被骗了,崔颐无声笑了笑。 …… 月安脚上这伤虽没有伤到筋骨,但也得细细养好几日,她只得宅在家里。 好在她也是个能坐得住的性子,每日岁月静好地吃着绿珠拿来的补汤。 这丫头实诚,认同吃什么补什么说法,这几日一天一顿猪蹄汤,都给月安喝得长了二两肉。 因为专心养伤,每日扑在她那香艳话本子的缘故,月安错过了一桩大事。 楼太傅和同僚乘船夜游汴河遭了刺杀。 这桩大事日日上职的崔颐自然第一时间听说了。 凶手最可能是谁毋庸置疑。 临近早朝前,官家还未到,崔颐位列一群御史中,一身深绿色官袍,头戴长脚幞头,姿态端肃,如松如柏,不与同僚闲话,也神情一丝不苟,是个标准的御史做派。 换做平日,崔颐见同僚这番闲话失仪,必然要上前警示规范的,这本就是御史的职责。 但今日的话略有不同,他听完了那番窃窃私语才上前规劝。 “秦侍郎,贺少卿,大殿之上还请注意礼仪规矩,莫要闲言碎语。” 少卿从五品,侍郎从三品,都比崔颐这种从六品的御史官阶要高,但御史一职天然对官宦带着监察的作用,朝中官员也习惯了被御史弹劾说嘴。 但并不是所有御史都是如此横行无忌,官场更是个讲人情世故的地方,尤其面对高官,对方也不是什么必须弹劾的大问题,许多御史也不会揪着人得罪。 但崔颐是其中的个例,他的脾性少时就传出来了,刚直清正,连宰辅的人都敢弹劾。 自打做了这御史,朝堂上那些时常爱说闲话仪态不整的便有的烦恼了。 所以今日被崔颐提醒后,两人嗳了一声闭紧了嘴巴。 崔颐却是时刻记挂着两人说的话,待到下朝,崔颐快步追上了其中话最多,性子最热络的贺少卿。 “贺少卿留步。” 贺少卿回头,见是那位规行矩步,为人刚直的小崔御史,他露出惊讶的神色问道:“小崔御史唤我何事?” 这是私下朝中官员偶尔会对崔颐的戏称,一开始崔颐还不适应,如今早已习惯了。 “贺少卿有礼,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先前听您说起太傅被刺一事,可否详细说说?” 说是贺少卿昨夜也在汴河宴饮,算是亲眼见了那一幕,自己的父亲都不一定比其消息灵通。 贺少卿眸光一亮,惊奇道:“原来小崔御史也对这事感兴趣,早说嘛,不然朝堂上咱们一起说道说道不就好了!” 贺少卿捋了捋胡须笑眯眯道。 向人打听事,崔颐自然也不会板着张脸,拱了拱手,扬起浅淡的笑道:“贺少卿就别打趣崔某了,崔某身为御史,在朝堂上便不能徇私,如今这不是来请教贺少卿了。” 贺少卿大笑,也不卖关子了,慷慨将昨夜的惊险说与崔颐听。 崔颐起初还耐心听着,到一半时开始心急了,直接问道:“听说昨夜是一个白衣剑客救下了太傅一命,那剑客生得什么模样,叫什么名讳?” 太傅遇刺的事纵然让他惊讶,但不至于让崔颐主动追着人过来探问。 被打断,贺少卿也没有什么恼怒,因为这也是他要着重说明的点。 “没错,是一位江湖游侠,一身白衣,身负长剑,一身好本事,那么多刺客都被斩于剑下,能耐实在了得!” “模样不好说,反正生得很是俊俏,名讳也不甚清楚,只听太傅家的仆从唤他什么瞿少侠。” 贺少卿还在絮絮叨叨说着昨夜游船的惊险,但获得了关键消息的崔颐心口一窒,原本平缓的心跳声开始紊乱,一股强烈的紧迫感袭来。 他妻的心上人好像回来了。 怎么办? 第45章 第45章 崔颐近来的心绪很乱, 他不知道这样的情况该如何处理,但下意识就选择了沉默。 这时候的沉默不亚于隐瞒,但让他笑着告诉她崔颐又觉得难如登天。 崔颐暗自设想过后续, 他光明磊落将此事告知温氏,温氏会做什么呢? 八成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连脸面也不顾便回去找那人。 不行, 这样不行。 崔颐得出了结论, 心绪才平稳些。 依旧每日点卯上职,到了点便下职, 看起来没有一丝异样。 直到月安脚伤彻底痊愈, 可以跑跑跳跳,她约着柳盈一起逛夜市, 崔颐不淡定了。 日暮时分,月安乘车来到了茶汤巷,到了玉颜门口。 其实今日她本还约了秀真,想着她们三个一起逛更热闹,但偏生不巧,秀真今日病了,被郡王妃按在家里养病。 没关系,她和阿盈一起也很好。 欢欢喜喜地下车, 月安一进门却愣住了。 阿盈还是和之前一样,在长案前忙活,只是如今多了一个人在她周围叽叽喳喳,像个苍蝇。 模样倒是不错, 生得英武挺拔,瞧着一身正气,怎么就干了纨绔的活? 一看阿盈面上的无奈和烦躁, 月安立即就将此人归类为来骚扰小娘子的纨绔。 能让好性子的阿盈都露出如此神色,想来是这人很过分了。 有上次的先例,月安熟稔地端出满脸的威严,学着崔颐平时说教人时那副正义凛然的姿态,带着家仆冲进去骂道:“哪里来的登徒子,再缠着阿盈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面对这样的纨绔登徒子就得凶一点,不然被对方发现自己很弱那更麻烦。 两人俱是抬起了头看过来,神情不一。 柳盈愕然过后是好笑,那纨绔则是直接笑了。 “原来你就是要和小柳叶一起出去玩的小娘子,不过我不是什么纨绔,我是小柳叶的竹马陆凌。” 如他的人一样,此人语调天生带着一股昂扬张狂的气息,浑身上下都透着意气风发。 不过月安早已被他那一句竹马给说愣住了。 她迷惑地看向柳盈,眼神中带着询问。 就看阿盈神情一恼,无奈否认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他不过是我家的邻居罢了。” “我要同好友出去逛夜市了,你也该回哪回哪吧,别再跟着我。” 说罢,柳盈将手头的活计放下,带上银钱就朝着月安走来。 月安云里雾里被柳盈扯着走,一时搞不清两人的关系。 “你们尽管去逛,我只在后头跟着不打扰,兴许还有我能帮上的忙。” 被赶了也不走,陆凌厚脸皮地跟了上来,一副锲而不舍的姿态。 柳盈那样的好脾气也气得瞪了对方好几眼,拿他没法子。 少时喜欢烦她,长大了更甚,也不管她柳家如今是什么情形。 两人上了马车,陆凌便策马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显然是要践行他刚才的话。 破罐子破摔,柳盈抱歉道:“这厮是个狗皮膏药,近来总是这样,但也不会做什么,就是跟个蜂子一样围着转,月安不必忧心。” 忧心倒是不忧心,就是现在月安满心都被好奇盛满了,特别想知道二人的关系。 “没事没事,他跟着就跟着,说不准到时候真有什么事能帮上忙。” 就好比上回她差点被受惊的马给伤了,在场的潘岳正巧搭救了她一把。 想起潘岳,月安难免生出愧疚,但也只是如此了。 进入深秋,夜间也愈发清寒,但更合适人们来这夜市人挤人感受这独一份的温暖,品尝热气腾腾的小食了。 将马车停在街市口,两人徒步行在人潮间,畅所欲言。 而另一边,下职的崔颐径直到了梅鹤院,就往主屋走去。 今日逢五,崔颐可以在主屋留宿,他头也不回地越过书房,姿态理所应当。 然到了主屋后,发现月安并不在,他问了院中丫头,才知人又跑去州桥逛夜市了。 胃口也没了,崔颐思忖一番,让厨房不必摆饭,只换下官袍,穿了身素雅的白袍,人就再度策马出门了。 他理应过去一趟,也必须过去一趟。 一路策马往州桥去,在街市入口附近果然看见了眼熟的马车,崔颐下马,将马交给车夫一同看管,自己抬步没入了人潮。 他提前打听过了,那夜楼太傅获救后便邀请自己的救命恩人进府居住,再设宴答谢。 但那位瞿少侠是个似风似云的淡泊性子,婉言拒绝了楼太傅的好意,仍居住在自己先前的客舍。 崔颐稍稍打听了一番,得知正是州桥附近的金水客栈,他马不停蹄赶来了。 寻寻觅觅了半晌,崔颐终于在一个扑买摊子上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梳着百合髻的小娘子俏生生地立在那,发间的丝绦随着夜风飘荡,拨动人的心弦。 他缓缓走过去,但目光落在不远处环胸的陆凌,他步伐快了几分。 月安这边,也初步了解了陆凌的身份。 阿盈说的没错,但陆凌似乎说的也对。 柳家和靖安侯府是比邻而居,柳盈和陆凌也是打小便认识了。 不过不是什么融洽美好的关系,小时候陆凌也是个不省心的,阿盈说他没少揪她的小辫子,正因如此,她父亲尤其瞧不上陆凌,小小年纪就被骂朽木不可雕也。 四年前陆凌从了军,在边境历练,如今才带着战功归来。 月安还得了个大消息,陆凌这厮不仅三天两头缠在阿盈身边,甚至还开口求亲了。 说是若阿盈点头,他便去官家那边请旨,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那你是怎么想的?” 听了这么大一个八卦,月安双眸亮晶晶问道。 柳盈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觉得心里很乱。” 月安见她纠结,又换了个问法道:“那阿盈喜欢他吗?” 闻言,柳盈先是一愣,继而浅笑道:“你怎么不问我想不想嫁?” 毕竟在外人看来,已经遭官家贬黜的柳家能攀上靖安侯府的是天大的好事,哪还管喜欢不喜欢的。 月安道:“自然是先问喜欢啊,喜欢才能继续谈婚论嫁,都不喜欢还嫁那不是委屈了自己,不可不可。” 柳盈笑了,点头附和道:“是这个理,我再好好想想吧。” 两人就这样,任由陆凌吊在后头,自己该玩什么玩什么。 食物的香气飘满整条街,但就在某一瞬,月安还是嗅到了一股清寒的冷香。 是崔颐身上雪中春信的熏香。 她回头,果然看见了崔颐缓缓走来,与她不过几步的距离。 “你怎么来了?” 但没想到第一个出声的人是陆凌。 只见他大跨步走来,气势汹汹的,脸色严肃,显然是极不喜欢崔颐的。 对于这一点,月安和柳盈心中都有数。 柳盈了解陆凌这人,睚眦必报心眼小,少时那些向她献殷勤的小郎君多少都被他收拾过,明明两人什么关系都没有就霸道成这样。 显然,跟她定过婚事的崔颐他更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月安这边想得其实也差不多,无非是觉得请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不过还是不能让事态变得太尴尬,月安刚想说话,就被崔颐忽地攥住了手腕,然后力道轻柔地扯到了身畔。 “自然是来寻我夫人的,怎么,不能吗?” 仍旧是一副气定神闲的姿态,语调也无波无澜,看起来没有一点情绪。 月安瞅着崔颐那脸色,只想说他定力真好。 陆凌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跳跃了几个来回,才恍然大悟道:“噢,原来娘子是崔宁和的妻子。” 说完又看向崔颐道:“既已得了佳妇,日后可莫要再生出什么别的心思才好。” 硝烟味在二人间流转,月安只觉得呛鼻子。 崔颐目光沉沉,也不恼,甚至觉得有些好笑,答道:“陆小将军多虑了,诚如方才所说,既已得了佳妇,又怎会有旁的心思。” 崔颐神色坦荡,陆凌信了七八分,但因为崔颐的存在,陆凌也不远远吊在后头了,两人逛街变为了四人。 还是气氛古怪的四人。 虽然有婢女在侧,但阻止不了这股诡异的气氛。 月安和柳盈二人也有些耐不住了,私下商议了几句,决定今夜便到此为止,日后再挑个好日子一起玩乐。 四人分开口,月安觉得这气氛正常多了。 她看向崔颐道:“崔郎君怎么突然过来了,是有事找我吗?” 一向都是她玩她的,崔颐闷头在书房,月安没想到这人会突然找过来。 崔颐不慌不忙解释道:“是母亲让我的,说夜深人杂,怕你不安全。” 月安点点头,想着徐夫人确实是这样一个体贴温良的人,便没有怀疑。 崔颐松了一口气。 崔颐本想立即将人带回家的,但半路遇到一个热闹的相扑表演,他爱看热闹的妻子就被勾走了,他也被绊住了脚。 “早听闻汴梁的相扑十分精湛,我们去看一会再回去吧。” 小娘子眸中闪着期待的光,其中还夹杂着恳求,崔颐发现自己没法拒绝,矜持地点点头道:“也行。” 结果到了地方,却发现高台上竟是女子相扑手在先行热场。 她们没有整齐能遮掩肌体的衣裳,上身无袖短打,下身只着裤儿,双臂和脖颈大片裸露。 这在崔颐这等自小受儒礼熏陶长大的士大夫哪里看得惯这样的情形,当下便如刚才那般,攥住月安的手腕道:“此等妇人裸戏伤风败俗,实在有碍观瞻,最好还是别看了。” 擂台上正火热,月安正看得兴起,自然不肯就范,当下挣扎起来。 “不行,我要看,你别扯我!” 正在两人拉扯间,耳畔响起一道含着笑意的温和话语声。 正是这一声,让崔颐暂时移开了注意力,犯起了愣。 “这不是小崔御史吗?怎么在这拉扯起小娘子了?” 想来是对看见的这一幕很稀罕,说话的人语调中夹杂着惊奇。 月安随着崔颐是视线看过去,见是一对衣着朴素,气度不凡的中年夫妻。 大约都是三四十岁的年纪,男子儒雅俊秀,女子美艳端庄,相貌皆是不俗。 显然,崔颐和他们是认识的,就是似乎太震惊了,一时忘了说话。 “您、您怎会在此,崔颐在此……” 话没说完,礼也没行完,就被男子打断了,笑呵呵道:“今日我和夫人只是出来转转,没有平日官场上那些规矩,全收了便是。” 崔颐这才收了他那些礼,只是还处在某种犹豫中。 但很快那中年男子便看向了月安,笑问道:“这位小娘子是?” 崔颐回过神来,生怕被对方当成是当街冒犯娘子,忙不迭解释道:“这是内子,我方才只是想带她回去。” “哦,原来是温家小娘子啊。” 中年男子感叹一句,转而自我介绍道:“我姓赵,乃太常寺卿,同你们父亲都是认识的,唤我一声赵叔叔便可。” 月安一听,原是爹爹朝中同僚,看起来关系还不错,她立即扬起甜笑唤人道:“赵叔叔好,婶婶好。” 同崔颐那刚直无趣的小子不同,小娘子嘴甜,夫妻两皆笑了起来。 崔颐见状,眸光闪动,也跟着唤了一声,就是神情有些不自然,就好像这是月安家这头的亲戚一般。 台上女子裸戏还在继续,崔颐本就不赞同这等风气,又见赵太常卿和夫人饶有兴趣地瞧,愈发难耐了。 也不管现在不是他这个御史该谏言的时候,他端着一张硬邦邦的脸就上前拱手道:“宁和知接下来的话许是会扰了太常雅兴,但还是不得不说,此等女子裸戏实在有违妇德,更是伤了风化,如您这般身份,怎能带着内眷观瞻欣赏,实在不妥,还请您移步去别处。” 赵翊实在没想到,走了一个柳峥又来了个崔颐,虽然小崔御史没柳峥那么可恨,但此刻还是让他头疼了。 虽然不大高兴,也不想听从,但小崔御史拿捏对了点,他这样的身份看这个,确实在典范上失了分寸。 “嗯,这个、这个……” 饶是没理,赵翊还是想挣扎一下,就在他已经打算认栽时候,竟来了个救星。 就见小崔御史家的小娘子一瞬间怒了,将腰一叉,姿态娇蛮地斥了起来。 “你怎么还来,刚才我就生气想说你来着,看你又安静了才放弃的,人家女子相扑怎么了,人家靠着力气本事吃饭,穿的少点也是为了方便,你若是不爱看你就不看,怎么你不爱看还不让别人看,可真霸道!” “我以后再也不要和你一起了,真扫兴!” 月安的怒气不是假的,先前崔颐想扯她回去时候她就想反驳来着,见来了熟人崔颐老实了她也就算了。 结果两句话一说又开始阻挠别人看了,那下一步不还是得将她扯回家? 月安决定不忍了,非得痛痛快快说出来才好。 一番怨怼的话语如雨点般落下来,崔颐都来不及说什么,就当着赵翊夫妻的面被骂了个狗血喷头。 崔颐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劈头盖脸一顿不说,话还处处不好听。 眼见赵翊夫妻已然绷不住笑,开始偏过头双肩轻颤,他面色一阵红一阵青,咬牙试图解释道:“我那不是霸道,我这是尽我的职责,你怎么能如此说我?” 破天荒的,崔颐有些委屈,心中窘迫又酸涩,面子算是丢尽了。 月安已经没了心情,也不想听他解释什么了,嘟囔了一句道:“你就是霸道,还扫兴,我不管了,我不跟你一道,我走了!” 话音落,月安朝着身侧两位长辈行一万福礼,扭头跑走了。 崔颐为难地左右摇摆了一息,最后还是选择了跟个兔子一样蹿走的妻子,尴尬地同赵翊夫妻拱了拱手道:“失礼了,臣下先告辞了,万望宽宥。” 看着崔颐慌里慌张地追着自己的妻子离去,管也不管他们看女子相扑,夫妻两原地笑作一团,私语不断。 “果真是一物降一物,小崔御史也有了克星哈哈哈~” 夫妻两人的笑声淹没在给女子相扑的喝彩声中。 人潮中,崔颐凭借着人高腿长的优势很快追上了月安,也不敢再扯她,只凑在她边上问:“你要去哪?” 月安被他整得心情不美,冷哼道:“自然是回家,你不就是来让我回去的吗?” 崔颐只觉得长这么大,无论是读书还是政务都比不上温氏这般让人头大,他张口解释,但显得苍白无力。 “不是的,你要是想逛还可以继续,我不……” 倏然间,崔颐就见温氏呆住了,也不走了,也不说话,只双目直直地看着前方,像是被吸了魂。 他愣住了,话也卡在了喉咙里,但视线却随着她看过去。 看清前方有什么的那一刻,他眼瞳紧缩,脑海中似有东西炸响。 前方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抹白色身影在其中若隐若现,虽然不能看清全貌,但可见那郎君一袭白色缺胯袍,腰佩长剑,乌发高束,一副江湖游侠剑客的打扮。 这是一个和温氏画卷上的那位高度重合的存在。 颤颤巍巍地在脑海中说出了这人的名讳的一霎,原本呆了数息的月安猛地冲了出去,带起的风让崔颐那颗本就剧烈起伏的心一颤。 果然是吗? 第46章 第46章 这一刻, 月安好像什么听不见了,什么也看不见了,她眼里只有前方的那一抹白。 因而连崔颐扬声唤她的名字她也没有半分反应。 “温月安!” 这是崔颐第一次唤月安的名字, 但已经无人在意了。 就在月安撒开他的手奔向前方时,崔颐也追了上去,从一开始的快步到小跑, 但都无济于事。 因为月安跑得太快了, 像一阵风,轻飘飘地从他眼前刮过, 无法捕捉。 甚至连方才扑买到的绢花都落在了地上, 只顾着追逐那道白影。 夜市拥挤,崔颐麻木地拨开眼前的一个又一个人, 艰难地前行着。 但随着越来越靠近,他却开始迟疑了,步伐慢了下来,最后驻足不前。 他不想太难堪。 熙熙攘攘的人流被急速奔跑的月安冲开了一个口子,她的心脏跳得厉害,不止是因为奔跑,更是因为前方那道悠哉的白影。 急切的心仿佛烧了起来,月安甚至等不及了, 也怕夜市上熙熙攘攘的行人将那道白影淹没,让她再等四年。 “瞿少侠!” 她高喊出声,短促的三个字穿越人潮,让前方那道潇洒的白影一顿, 像是好奇般缓缓转过了身子。 记忆中的那张脸乍然出现在眼前,一如四年前的夜里看到的那样,眉眼鼻唇仍是那般风流俊美, 只是长得更开了,褪去了当时少年的青涩。 但仍然蕴着一股强烈的英气,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给人一种恰到好处的韵味。 时隔四年,再度看到这一张脸,月安并没有很自如,人不受控地呆住了。 巨大的欣喜如潮水般涌入心田,还是带着滚烫热意的浪潮,蒸腾得月安双眸泛起了湿润,一双眸子水盈盈的。 在这样的夜色里,更是璀璨得让人移不开眼。 两人就这样隔着如织人潮对望着,周围一切都仿佛化作虚无。 瞿少白微眯着眼睛看了几息,被小娘子眸中闪动的泪光吸引,慢慢朝月安走了过来。 所有的喧闹声都不见了,月安眼前只有沁着淡笑朝她走来的白衣少侠,耳畔也只能听到他的脚步声。 月安回过神来,提着裙子迎着瞿少白跑去。 终于,两人之间再无阻隔,只需要月安抬一抬手,便能触碰到这个她心心念念了四年的人。 就像是四年前上元夜在她心头洒下的一缕月光,皎洁而深刻,令她念念不忘。 “瞿少侠,你还记得我吗?” 月安眼中晶莹的热意还未褪去,她张口话语也忍不住轻颤。 尽管将四年前的一切篆刻在脑中,也深深记得对方当时承诺的每一个字,但时隔四年她再度面对瞿少白时,月安却开始害怕。 她害怕对方并没有将她放在心上,也根本不会记得她,不会记得他多年来数不清的侠义之举中寥寥一桩善事。 那样的话,她这么多年的记挂和等待都成了个笑话。 月安直直地望着他,眼中是欢喜,是期盼。 瞿少白身形颀长,将背后的灯火尽数遮挡,面容有些晦暗模糊。 他忽地环着胸,垂首凑近了月安,一双素来噙着淡笑的眼眸在小娘子面上扫了扫,眼底划过一丝了然。 “记得啊,千金小娘子,我们以前曾见过的。” “不过你不是在临安吗?怎么又跑到汴梁了?” 瞿少白笑弯了眼,语调一如既往的明媚洒脱,跟四年前别无二致。 月安重新扬起了笑,欢喜中难掩羞涩,道:“我爹爹升为京官了,今岁才来的汴梁。” “原来如此,咱们倒是有缘。” 对瞿少白这样一个游历天下的剑客游侠来说,此生遇见的人九成九都只会有一面之缘,而剩下来的极小一撮多少都能算得上有缘分。 就如同眼前的小娘子。 自打四年前在临安山上救下她,悄无声息离开临安后,瞿少白原以为再不会相遇,就像是他此生经过的无数人一般。 但四年后的某天,在汴梁的夜市,他再度遇见了这个纯然有趣的小娘子。 她长大了,不再是当时稚嫩的十四岁小娘子,变得丰盈高挑,也更美丽了。 虽四年过去了,但瞿少白仍旧记得她。 且看着眼前的小娘子,瞿少白心情也很好,笑意更浓了些。 听了这话,月安无疑很高兴,她又走近些,眉眼淬着笑道:“我也这么觉得。” “瞿少侠现下有空吗?我有些要紧事同瞿少侠说。” 这话一入耳,瞿少白面上泛起了难,歉疚地挠了挠头道:“这个恐怕有点难,我眼下恰好有些事,怕是要耽搁些…大概是两日吧。” “不然大后日咱们再说,我先去办事如何?” 也没问月安是什么事,瞿少白觉得既然对方说了是要紧事那定然重要,他努力安排着日子。 然这样的话月安是听不得的,因为四年前就是这样,明明答应得好好的,但一转眼人就没了,任凭她怎么找都无果。 最后让她苦等了四年。 若是这一次仍是这样,月安岂不是又得等? 她还哪有另一个四年去糟蹋? 心急之下,月安生怕人一溜烟就跑了,她一把拽住了瞿少白腰间的佩剑,焦急道:“不行,要是你和上次一样跑了怎么办!” 瞿少白也适时想起了那时他做的好事,露出了一个不好意思的笑来。 思量了几息,瞿少白一本正经地商量道:“那你看这样行不,我留给你一样我随身佩戴的东西,到时我办完事了就来取,绝不扯谎,如何?” 月安半信半疑,还是不大放心道:“那你到时候若是连东西都不要跑了怎么办?” 瞿少白忽地笑了起来,他奔走于世间,养成一副洒脱外放的性子,笑容也不似崔颐那般淡淡的,比潘岳那人还要张扬明媚,就像是山野中乘风飞扬的鹰鸟,让人见之忘俗。 “你还笑!” 月安有些恼,一张脸都微微发鼓,一双眸子更是凛凛生光,看得瞿少白又是大笑了一阵。 瞿少白觉得她很可爱,抬起手就想在那张粉润可爱的脸颊上捏一把。 但又很快想起眼前的小娘子不是他以前在路上碰到的可爱猫狗,这是一个要清誉要名声的官家娘子,他这么做并不合适。 他缓缓放下了手,也正是这时,掩在人群中的崔颐神情一松,紧攥着的拳头放开了。 月安还在恼,就看瞿少白自颈间解下来一块柔润的白玉,不由分说塞到月安手中,诚恳道:“这是抚养我长大的祖父赠予我的,我从五岁便带着,这是我最要紧的物件了,这下你总愿意信了吧。” 捧着带着对方温度的柔润白玉,月安心缓缓落在了实处,也不恼了。 “那说好了,这回你可不能骗我。” 不客气地将那块白玉坠子捏在手心,月安小脸严肃道。 瞿少白笑意浓烈,让人不自觉跟着开心。 “这个当然,我瞿少白可不是言而无信之辈!” 说完这句,不免想起他四年前的行径,瞿少白底气少了几分。 但月安已经不在乎了,欢喜追问道:“那我大后日去哪里寻你?” 瞿少白朝西北方向扬了扬下巴,话语飞扬道:“金水客栈,就午后申时吧,那时候日头足,暖和,不会冷着你这样的小娘子。” 话语落下,他潇洒转身离去,很快没入到人流中,最终消失不见。 若不是手里捏着那块柔润的白玉坠子,月安差点又追上去了。 驻足原地凝望了良久,月安才恋恋不舍地转身,想要回去缓缓。 猝不及防见到瞿少侠,月安情绪激荡之下将一切都抛诸脑后了,因而扭头见到崔颐于不远处静静凝着她的时候,月安心惊肉跳了一番。 崔颐就似一座玉雕,立在那不动也不说话,只一双如点漆的黑眸一瞬不瞬地瞧着她,神情肃穆极了。 就好像她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事,被崔颐给抓着了。 胡思乱想了几息,月安将杂念甩出去,踏着轻盈的步子来到了崔颐身边。 “抱歉,让崔郎君久等了,我们回去吧。” 崔颐不着痕迹看了一眼月安的掌心,神情冷淡地嗯了一声,人率先走在了前头。 回去时崔颐走得很快,月安因为心情飞扬,也没觉得难跟,几乎是蹦跳着回去的。 以至于两人很快到了夜市街口,抵达了停靠着的马车。 两人一前一后进去,各自占据一块地方,身上的情绪截然不同。 月安一开始没注意到,自顾自把玩着手里的白玉坠子,面上笑意不断。 那是一块锁形的玉坠子,上面没有任何雕刻,朴素自然,触手温润。 “这是什么?” 正在月安继续端详时,身侧的崔颐冷不到问了一句。 此刻入了夜,马车内一片昏黑,月安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得对方这一句语调不大对劲,比平日更冷沉了。 “是瞿少侠给我的信物。” 月安此刻没心思去细细感受,板板正正地回道。 昏黑中,月安似乎听到一声冷嗤,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听崔颐语气淡淡问道:“定情信物?” 月安失笑,摇头否认道:“不是,是防止他失约跑了留下的信物。” “这么短的时间,你们谈妥了?” 崔颐觉得自己很不对劲,甚至有点不受控。 他明知应该远离,应该克制,但还是忍不住去自取其辱。 宁愿多听几句让自己不快的,也想知道些什么。 月安也是高兴过头了,竟跟崔颐分享起了这事,弯着眼眸笑道:“当然不是,瞿少侠有事,过两天再约见。” “什么时候?” 问到这里,月安诧异了,神情难言道:“你问这个做什么,莫不是要跟我一起去?” 月安对自己的猜想匪夷所思,觉得崔颐应当没这么古怪吧? 探究欲被挡了回来,也让崔颐的头脑瞬间清醒了。 他这是在做什么? 借着昏黑夜色的掩饰,崔颐藏匿起了面上的难堪,讷讷道:“没什么,随口问问,温娘子不想答便不答。” 月安终是没有答,继续去平复今夜心情去了。 不过月安察觉到崔颐似乎有些不开心,似乎就在她跟瞿少侠相见后。 稍稍思忖了一番,月安心里便有了猜测。 一则,应当是他这个被阿盈拒绝的失意人瞧见她和瞿少侠如此顺利怕是心中不平衡。 二则,崔颐重规矩脸面的性子,怕自己的行径让不明内情的外人误解,给崔家蒙羞。 前一条她没法宽慰,但后一条月安还是能陈说几句的。 于是乎,月安立即信誓旦旦地保证道:“崔郎君放心,我之后行事定然会万分小心,决不让外人知晓,更不会让崔家失了颜面。” 沉默下来的崔颐正细细克制着胸腔中难言的情绪,仿佛五脏六腑都在扭曲、打结,传来阵阵疼痛。 冷不丁听到月安的话,本就紊乱不宁的心绪愈发激荡,他冷笑了一声,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月安也听到了这一声,只觉他莫名其妙,然她心胸开阔,不跟他计较了。 今夜两人同宿一屋,各有心事,皆过了子时才缓缓睡去。 晨起,没睡好的崔颐破天荒的脸色疲倦,穿戴整齐后,他远远看了一眼还在酣睡的月安,唇紧抿着。 行至院门,他最终还是忍不住了,叫停了要跟着他一道上职的书玉。 “书玉,这几日你不必跟着我去了。” 书玉一听,还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错让郎君恼怒了,连忙请罪道:“不知是仆哪里做错了,还望郎君提点,仆一定好好改正。” 崔颐才想起自己这般行事确实会吓到自己这个长随,立即温声解释道:“不是你有什么错,只是我有一桩要紧事要交托予你。” 书玉这才豁然开朗,松气笑道:“还请郎君吩咐。” 崔颐静默了一瞬,发现自己压不下这股念头,只得顺着心意来了。 “这几日你在家注意着少夫人,若是她有要出门的意图,需速速来报。” “无需过问,做好你的事便好。” 书玉刚要蹦出来的好奇心一下又被塞了回去,他拱手应是,不再过问一句。 第一日,没有动静。 第二日,也没动静。 崔颐照旧日日沉稳上职,不泄露一丝情绪,看起来同平日没有两样。 直到第三日午后,书玉借着家中送饭的差事递来了消息,说少夫人午后申时要套车出门。 崔颐将人挥退,面色冷淡地将手头的公务搁滞,以身子不适的借口向上峰请了半日假,人策马匆匆回家了。 书玉消息传得及时,崔颐到家时月安还未走,但家门口马车已然备好,他急匆匆往梅鹤院赶,正巧碰上明显精心打扮过的妻子。 玉颜仙姿,簪星曳月,一身光彩照人,面貌更是容光焕发。 崔颐知道温氏相貌美丽,但今日是前所未有的光艳动人。 他知这是为谁。 并不是为他这个夫君,而是一个等了四年的野男人。 他提着一口气拦住了像只花蝴蝶走过来的月安,满心压抑不住的郁气让他失了理智,一时间什么也不记得了。 不记得他们之间的契约,不记得他只是个假夫君,不记得温氏有心上人,更不记得两人的一年之约。 就那么莽撞地冲到了月安身前,呼吸紊乱,面色难堪,气急败坏道:“夫人急匆匆地这是要去哪儿,别忘了我才是你夫君。” 即刻要赴瞿少侠的约,月安正心花怒放,冷不丁见本不该此刻下职的人急匆匆赶回,对她说了这样一番莫名其妙的话。 月安露出了迷惑的神情,觉得崔颐似是病了。 第47章 第47章 万分惊愕不解下, 月安难免也失了分寸,看着崔颐那张明显不对劲的脸,压低着声音道:“崔颐你疯了, 何故说这种话?” 好在此刻身边只有一个绿珠,周围也没有闲杂人等,崔颐那一番模糊不清的话也没出什么事。 “我都说了会小心行事的, 你如今又是唱的哪一出?” 月安甚至都觉得崔颐一夜之间失忆了, 不然怎会说出那一番莫名其妙的话? 就好像发现了妻子要外出偷腥,他是来捉奸的丈夫。 可她和崔颐这白纸黑字写地清清楚楚, 他突然搞这一下实在是让人能匪夷所思。 满心积压的情绪让崔颐难以自持, 偏偏温氏还如此反应,崔颐只觉哪哪都疼。 但在温氏那双澄澈疑惑的双眸下, 崔颐渐渐找回了些理智,开始懊恼自己这出格的行径。 犹如一盆冷水浇下来,崔颐人彻底清醒了。 但同时他也无比懊恼自己当初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因为这些将他一步步推到了这个地步。 神情狼狈地偏过头,崔颐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整理了心绪,艰涩开口道:“是崔某一时失态了, 还望温娘子不必挂怀。” 月安这个时候确实没时间去跟崔颐计较什么,她还要赴约呢。 潦草说了句无碍,月安越过崔颐,眨眼间便出了家门, 不见了身影。 风中似乎还带着残余下来的清甜香味,灌入肺腑却七窍发冷。 崔颐在原地怔了一会,脸色明灭不断, 像是在经历什么巨大的纠结。 忽地,他转过了身,朝着门外大步走去。 他耽搁的这一会,温氏的马车早已启程,崔颐出来时只堪堪瞧见马车转弯的一幕。 崔颐来不及更衣熟悉,一身官袍策马跟了上去,怕这一身官袍太显眼,他路过马行街时赁了一驾马车,改换了乘车前行。 不出意外,崔颐跟着温氏一路到了州桥边上的金水客栈。 他并不是想阻挠什么,但他总得防范那姓瞿的乱来,温氏生得美丽,性子又娇憨纯真,若对方生了歹心那便不妙了。 昨夜他观对方便不是什么礼仪周全之人,随随便便就凑近温氏打量,还越界地将自己随身所佩之物赠出去,不规矩不说,甚至在崔颐看来是包藏祸心。 他总得留个提防,就当是为了他崔家的门楣。 马车停靠在金水客栈河边,他下了车子,身上的官袍让身边路过的行人接二连三露出敬畏神情,崔颐没有精力去管,将自己隐匿在一柳树下,静静观望着一切。 到了金水客栈,月安并没有急吼吼地就去找人,而是先环顾四周,选定了一个临水的茶坊,先行过去,再让婢女过去请人。 选了个靠窗视野开阔的位置,月安满眼期待地看着下方。 直到看见那道白影从金水客出来,跟着绿珠沿着梯子上了茶坊,月安的心才定下来。 这回瞿少侠总算没骗她。 脚步声靠近,瞧着瞿少白的模样是刚醒不久,双目惺忪,好在他不需要如那些公子哥一般束发戴冠,出门方便许多。 正是午后申时,茶坊又处在汴河边上,此刻茶坊客人不多,只寥寥两三桌。 瞿少白寻起来便很轻松,一眼就看见了临窗那个鲜妍漂亮的小娘子。 他打了个哈欠,径直过去往对面一坐,让窗外暖洋洋的日光洒在面上,舒服得眯了眯眼睛。 “找我什么事,说吧。” 懒洋洋地抱着双臂后仰在椅子上,瞿少白看着就像是一只慵懒的猫儿,在日光下舒展着肢体。 和她见过的所有男子都不一样,这让月安觉得他是独一无二的。 对着喜欢的人谈论起自己的婚事,月安难免生出了羞涩,她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不自觉地开始绞着帕子。 这是她等了四年才等到的机会,她不能扭捏。 “瞿少侠,你还记得当年你对我的承诺吗?” 瞿少白依着窗子,稍稍睁开了眼睛,发出了一个明显是疑惑的音。 “嗯?” 这样简单一个字却让月安心焦如焚,她继续道:“瞿少侠是不记得了吗?你当初答应了等我长大就娶我的!” 眼中的迷糊不在,瞿少白彻底清醒了过来,坐直了身子,说话道:“啊,是这事呀!” 从四年前久远的记忆中把自己当时的承诺刨出来,瞿少白先是大笑了一阵,才缓缓道:“你还记得啊,可我当时只是哄哄你,怕你这个小娘子难过嘛。” 月安急了,倾身道:“可我当真了,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等你,你不能戏耍我!” 板起脸,月安紧盯着瞿少白,前所未有的严肃凝重。 瞿少白见状,心中一咯噔,知道这回是提到铁板了。 “你真等了四年啊?” 面上的散漫也散去了大半,变作严肃正经,瞿少白拄着脑袋问道。 月安点头应道:“自然,这四年我推了许多爹娘相看的人家,就为了等你回来,甚至还弄了一出……算了,你只要知道我一直都在等你就行。“ 瞿少白越听越懊恼,深觉自己当初不该口不择言哄小娘子,以至于耽误了人家青春年华。 “抱歉,我不知道你如此放在心上,我当时就是……哎呀!” “那温娘子你想怎样?” 说错了话就得承担责任,瞿少白现在想看看自己能不能承担得起。 一听这话,月安眼眸清亮,神情倏地转为欢喜,雀跃道:“很简单的,你留在汴梁同我成亲,我家薄有资产,你就留在我家过日子,如何?” 想到这个可能,月安满心都飞扬了起来,两手捧着脑袋拄着茶案,笑眯眯地问他。 她好歹也是官宦家的娘子,生得也算是花容月貌,一般哪个男儿遇上不都是一桩大好事? 可瞿少白并没有如她希望的那般点头而是接连摆手道:“那不行哦。” 想必也知道自己先是耽误人家四年又将要伤人家心,瞿少白面上尽是为难与懊恼,但这些仍然不能阻止他选定自己的道路。 “为什么?” 月安凝着瞿少白,誓要一个解释。 瞿少白看着和四年前一如既往执拗的少女,叹了口气道:“有些事不是想就能做的,要受很多因素牵绊。” “温娘子也知道,我是个江湖游侠,在山野间无拘无束惯了,就喜欢这样的生活。” “做一只林中鸟,于山林间自在啼鸣,才是我向往的生活。” “而且,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忙活的事情,我也有,这事让我不能被困于一个地方,江河山川才是我的归宿。” “我不能为你留在汴梁。” 他五岁被祖父捡到收养,祖父年轻时是一名镖头,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日子,但也衣食无忧长大,他感念祖父的恩德。 祖父只一个儿子早年丧命于山匪刀下,曾有一个孙子,但于三岁时走丢,而他因为模样与他那小孙子有几分相似,祖父伤怀下收养了他。 临终前,祖父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嘱托他未来有朝一日能寻回他仅剩下的亲人。 瞿少白将其铭记于心,自十四岁起便带着自己习成的武艺走遍山川州县,试图寻找祖父口中那个名叫春生的孩子。 遇到温小娘子时,正是他踏出家门游荡的第三年。 但他还未寻到春生,他还有许多年要走。 索性他本就是无拘无束、浪荡无羁的性子,他喜欢看繁华市井,也喜欢山川风物,这些年来虽然也有艰辛,但过得自在。 定了定心,瞿少白坚定地将自己的意愿告知月安,神情中也涌现出愧疚。 月安讷讷地看了他半晌,一颗心缓缓下落。 她明白了对方的心思,也尊重他人的意愿,但她仍是不甘心。 脑袋一热,月安忽地试探着问出口道:“那要是我愿意跟你奔走呢?” “你愿意带上我吗?” 瞿少白眸中再度浮现出愕然,更多的是对眼前少女的怜爱,他仍是摇了摇头。 这让月安有些难过,觉得对方果真对她毫无喜爱之情吗?连她如此牺牲都是无用功。 “瞿少侠果真如此不喜我吗?” 月安喜欢追求个清楚明白,就算不是好听的话,她也想知道。 瞿少白一听,知温小娘子又误会了,忙不迭解释道:“非也非也,温娘子误会了。” “你是官家千金,自小锦衣玉食,富贵安逸,大概除了四年前那档子事应当没吃过什么苦,但我不一样,我的日子过得糙,你若是跟着我,奔走时会被毒日头晒,会被风吹雨打,困的时候没有个舒适的地方安寝,饿的时候也没有你往日的珍馐美食,甚至偶尔还得饿肚子,更没有如你现在身上这样漂亮的丝帛锦缎和金贵首饰……” “那不是什么好日子,我也不会是你的归宿,温娘子好似一朵美丽娇嫩的花,应当绽放在富丽舒适的环境里,而不是如我这般的野草,风吹日晒,餐风饮露。” “你会有比我好上千百倍的归宿,到时你就不会再念着我了。” “可千万别犯糊涂,傻瓜。” 温柔流淌在笑吟吟的话语中,似流水轻轻涤荡过去,月安的心绪跟着安宁下来。 她笑了笑,叹息着承认道:“瞿少侠说得对,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娘子,我大概受不了你所说的那些艰苦……” “但我还是想问瞿少侠一句,若你不是游侠,没有要忙活的事,只是汴梁一普通少年,那你会愿意娶我吗?” 不管是当年被救之下萌生的情愫,还是其他的,月安都真切地喜欢过眼前这个人,她也希望得到一点点肯定。 好像月安总是能说些让瞿少白发笑的话,只听他又笑了起来,眉眼璀璨生光。 月安也不催,静静等着他的回应。 瞿少侠看着浪荡无羁,但是个心思细腻体贴的儿郎,月安相信他会给她一个答案的。 严肃的话说完了,瞿少白心情放松了许多,又是往窗边一倚,朗笑着道:“当然,若我不奔波在外,只是汴梁或者其他州县一普通少年,为何不喜欢温娘子呢?” “温娘子可是我见过最美丽可爱的小娘子了。” 温柔轻快的话回荡在耳边,月安觉得她好像也没有那么失落了。 并不是自己不好,而是二人注定有缘无份。 桌上上了茶点,但因为今日话题太过紧要,两人都未食,渐渐凉了下来。 正事毕,两人一前一后下茶楼,月安问他道:“瞿少侠这次何时离开汴梁?” 他是个漂泊不定的,终是要离开汴梁,光是想想,月安便感到落寞。 虽然无法相守,但看到这个人心情总会明媚些。 “不确定,大概也就几日吧,不过温娘子可不必来送我,为了躲那什么太傅的宴请,我打算半夜走来着。” 像是知道月安心中的想法,瞿少白忽地叮嘱道。 月安笑了,将荷包中的那块白玉坠子拿出,还与他。 “既然事已了,那便物归原主了。” 瞿少白接过白玉坠子,笑着说了句好。 就在两人走到楼下,将要分别时,月安心中涌现出一股强烈的不舍,忽地拉住了他。 瞿少白疑惑地看着她,等着她开口。 月安扬起笑,佯装无事地将眸中热意压下去,轻声道:“瞿少侠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会再见,若是不巧,兴许一辈子也不得见,能不能最后、最后……” “最后抱我一下,就当是告别了。” 鼓足勇气说了这么一句,月安脸颊发烫,很是羞涩。 她知道这个要求有些亲密了,但是她一想到往后不知还能不能再见到瞿少侠,她便一阵空落落的难过。 至少临走前可以拥有一个拥抱也好。 就是不知瞿少侠会不会…… “只是告别的话那当然可以喽!” “又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来~” 俊俏风流的儿郎朝着她张开双臂,慷慨地满足她最后的要求,月安心田颤动不一。 她没有犹豫多少时间,整个人扑进了瞿少白的怀抱中。 和他的人一样特别,也让她想起四年前的上元夜,一样的草木花香。 一个很暖和舒适的怀抱,可惜不能被她一辈子占据。 月安知道分寸,适可而止地从对方的怀抱中脱离而出,低低地对着他道了声谢。 殊不知,这一幕被两人看在眼中,一个是一直藏匿于柳树后的崔颐,一个是行商回来乘船于州桥汴河之上的温家大公子温淮安。 两人神情不一,一个黑沉冰冷,一个惊愕震撼,仿佛见到了什么塌天大祸。 两人分道扬镳,月安死心回崔家,瞿少白回去补觉,以备后几日有精神寻春生。 踏入金水客栈时,他回头望向了一棵柳树下,自打他从客栈出来,就隐约感受到有道视线落在身上。 此刻那道目光不再隐晦,带着剧烈的波动,他想不注意都难。 凤目微眯,瞿少白对上一双清润的眸子,但此刻那双眼睛盛满了敌意。 他此生没少见这样的眼神,并未当回事,轻笑了一声踏入了客栈。 而那边,崔颐见月安返回,他不再耽搁,匆匆忙忙乘着马车疾驰回去,半道再将自己的马换回来策马先行道了家。 月安慢吞吞地回到了崔家,心情低落的她一路上都没说几句话。 绿珠一看便知娘子和瞿少侠没成,也不好在娘子伤心的时候打扰,也静静地在一旁不出声。 回到崔家,月安如斗败的公鸡,和出去前判若两人。 拖着步子回到梅鹤院,到了主屋,吩咐绿珠将门关上,不许任何人来打扰她。 屋子里有什么都没来及看,月安人立即就一头扎到了被子里大哭。 “哇……” 这一声可谓惊天动地,将提前归来更以后在屋中等候的崔颐吓了一跳。 他执着一卷山川风物志,愣愣地看着埋在被子里掉眼泪的妻子,一瞬间将他一肚子郁结都忘了。 脑子里只剩下蜷缩在床上大哭的月安。 第48章 第48章 这一刻, 崔颐是疑惑不解的。 他不明白温氏为何一回来就嚎啕大哭。 他当时立于柳树下,恰好能从临窗的茶坊窥见二人的身影,但更多的就无法窥探了。 比如说了什么, 最多只能瞧见两人是笑是怒。 但毫无疑问,他看见了瞿少白张开双臂,温氏欢喜扑进去的一幕。 当时从崔颐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才克制住满腔情绪, 静静地观望下去, 再先一步回到家守株待兔。 在他看来,两人已然谈妥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守株待兔有什么用, 但他就是想等着, 等一个清楚明白。 然怎么也没想到,等回来的居然是一个扎在床上就掉眼泪的温氏。 他一时默然, 思绪百转千回。 过了好半晌,崔颐才放下书卷,慢吞吞出声问道:“你怎么了?” 清冽的疑惑话语落下,本扎在被子里苦的人儿猛地抬起头来扭头看他。 一张脸红通通的,面颊上挂满了斑驳的泪痕,还有几滴含在眼眶里,将落未落,看不起来伤心极了。 想来是没料到屋子里还有一个人在看着她哭, 月安愣了几息,才反应过来,抽抽嗒嗒地问:“你、你怎么在这,你是、你是怎么进来的?” 她明明记得是让绿珠关上门的, 难不成是她哭得正厉害所以没听到? 一时忘了继续哭,双目茫然地看着崔颐。 这在崔颐看来十分有趣,甚至是有些无端的傻气。 “我一直都在这里, 只是你进来只顾着哭,没看见我而已。” 闻言,月安呆呆地哦了一声,接着一本正经道:“那你快出去吧,我还得哭一会。” 本来被崔颐看见她哭鼻子就已经很丢脸了,可不能继续让他看下去。 崔颐却是屹然不动,甚至还转过了身子跟她搭起了话来。 “为何要哭,不是去见你那心上人去了吗?” “难不成他还欺负你了?” 崔颐明知故问,面上波澜不惊,完全看不出是刚刚跟踪完回来的。 这种私事月安本不想说的,奈何她实在伤感,碰上崔颐这个知道内情又主动开口询问的存在,她一个没忍住就交代了。 “他不是欺负我,他是拒绝我了。” 说完这句,月安又躺回了床上,将枕头捞过来抱在怀里,再度哽咽起来。 “嗯?” 听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崔颐疑惑地嗯了一声,觉得不可思议的同时一颗心在按捺不住地砰砰乱跳。 “什么意思?” 那江湖草芥,居然如此有眼无珠吗? 有了第一句,月安也不怕多说几句,话语失落道:“他不愿留在汴梁,我也不能跟他奔走于江湖,实在是有缘无份。” 再多的月安也不想跟崔颐多说了,这些已经是她慷慨下的结果了。 崔颐克制住胸腔中那股藏也藏不住的窃喜,崔颐先是强迫自己冷静了一会。 他当即就想问些什么,比如既然没谈妥为何还要在茶坊下相拥,做出那样不合规矩的亲密事。 然思量过后崔颐又闭上了嘴,若他这话问出来,不就暴露了自己跟过去的小动作吗? 还是不问了。 于是崔颐及时改口,说了些干巴巴的宽慰话。 “既然如此,看来上天注定他不是你的良人,你也莫要纠结,尽快将他忘了吧。” 这是基于理智的做法,也是崔颐所期望的。 但这样的话对正伤心失意的月安来说是不入耳的,甚至是比较残酷的。 顿时,抽噎变作新一轮的嚎啕大哭,崔颐不知所措地看着,虽然不知道自己哪个字说错了,但他知道就是错了。 “对不住,你先冷静一下,我走了。” 此时此刻,崔颐觉得自己并不适合留在这,告罪了一声,人抬步离开了。 月安真正迎来了清净,可以彻底放开身心了。 …… 哭了那一场,月安心里头舒服多了,但后续的情绪还萎靡不振。 毕竟是牵挂了四年的感情,尽管理智已经给自己做出了选择,但一时之间哪能说放下就放下。 翌日同崔颐去文松院陪徐夫人用饭,细心如徐夫人发现了儿媳妇有些红肿的眼睛,询问了一二。 月安来之前还上了些妆粉遮掩,但看起来还是露出了马脚。 好在她也找好了借口,作出不好意思的神情解释道:“是昨夜看了个话本子,里头故事说得动人,便忍不住掉了几滴眼泪,让母亲见笑了。” “原来如此。” 徐夫人叹笑着,但转头却是不信的。 将儿子留下,她缓声问道:“是不是你给了月安气受了?” 外人不知晓,她们做父母的又怎会不清楚,自己这个儿子藏着其他心思,人又一惯冷情刚肃,再滚烫的心也会被浇灭。 崔颐失笑,扯了扯唇道:“怎会,儿子并没有。” 他哪里能给温氏气受,温氏不给他气受就算好的了。 徐夫人还是不信,但也不想跟儿子纠缠什么,只催促道:“母亲不管其他,你最好去好声宽慰宽慰,莫要再让人伤心了。” 本以为儿子只会随便应一声敷衍过去,但这回态度倒是诚恳。 “是,母亲,儿子今夜就去。” 徐夫人惊讶,而后便是满脸欣慰,想着儿子也不是那么说不通,这是好兆头。 梅鹤院主屋,月安刚洗漱完爬上床,正意兴阑珊,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她辨别出那人是崔颐。 每个人的脚步声都是不同的,崔颐的脚步声听了这么些时日月安也听熟了。 今日十九,并不是他该过来的日子,月安打起了些精神,冒出了个脑袋看他。 见他一进来就自发将被褥拿出来铺在榻上,人转身就要去浴房。 “等等,今日不是十九吗?” 见崔颐这行云流水的一系列动作,月安有些懵,第一反应是不是崔颐记错日子了。 鹅黄的锦帐中间露出一张粉润的小脸,崔颐心间笑了笑,但面上依旧清淡道:“是母亲,她认定是我让你心情不好,让我过来宽慰你。” 带累了崔颐被徐夫人误会,月安心中抱歉,也就不纠结今日逢不逢日子了,若硬要崔颐回去,被徐夫人知道怕是又要多想。 况且她也没什么精力去计较这些。 “那好吧,我先睡了,崔郎君自便。” 油灯一盏盏灭掉,只留下一盏在屋内摇曳。 崔颐躺在窄小的榻上,翻了个身目光望向床帐,那里一片漆黑,不再有小娘子拿着夜明珠看话本子的光华。 崔颐不敢将自己藏匿于内心的窃喜告诉任何人,尤其是温氏。 但在这样寂寥的深秋夜中,他却止不住地雀跃,心情明朗了不少。 …… 二十这日,又是官员旬休,崔颐说他还有些政务没来得及呈奏官家,晨起用过饭便进宫去了。 月安依旧是无精打采,神情恹恹,在外面秋千椅上晃了一会,想着回去调制一盏葡萄饮子让自己开心一些,水还没烧开,家里便来消息了。 说是娘病了,想见她。 月安饮子也不调了,也没空伤怀了,当即让丫头去文松院说一声,带着绿珠回家去了。 一听是亲家母病了,徐夫人还备了不少名贵的药材让月安带回去。 入了家门,月安直奔爹娘的院子,心急如焚。 原以为进了屋子面对的应当是娘卧病在床,屋子里飘着汤药味的场面,然一进去看见的却天差地别。 一家子整整齐齐地坐在那,爹爹、娘亲、大哥大嫂、二哥、包括三哥。 爹娘坐在上首,大哥大嫂居左侧,二哥三哥居右侧。 六个人就像是六尊神,不对,六尊煞神,就那么满脸严肃地看着月安,看得月安一阵心慌。 “爹爹,娘,大哥大嫂、二哥三哥,你们怎么这样看着我?” “不是说娘病了吗?你们……” 月安一时搞不清头绪,但直觉告诉她接下来可能不会有什么好事,有种山雨欲来的可怖感。 左看看,右看看,月安一脸无辜。 温敬看着更来气了,冷哼一声道:“为什么,你心里清楚!” 爹爹很少这样对她,月安心中更不安了。 “娘,大哥大嫂~” 她们三个平时最是好说话,月安可怜兮兮地唤了一声,但却没有预期的效果,三人仍是板着脸看着她。 月安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直接两膝盖跪了个结结实实,仿佛英勇就义般道:“我知道我定是犯了什么大错,还请爹娘兄嫂们相告,让我死也死得明白。” “呵呵~” 见月安还这么嘴硬,竟连自己干了什么荒唐事都想不起来,真真是气煞他了。 也不卖关子了,和夫人对视一眼,气哼哼道:“我且问你,两日前的下午,州桥汴河上的茶楼里,你做了什么?” 这样准确的时间地点一出来,月安算是什么都明白了,惊愕道:“爹爹你们怎会知道?” 见月安大方承认了,温敬险些气歪了鼻子,恨铁不成钢道:“果然,你大哥果然没有看错,真的是你个丫头,你怎能做出这样的事呢!” 月安恍然大悟,看向了左侧坐着的大哥,忍不住道:“原来是大哥你!” 温淮安叹息着摇头道:“我可没有跟踪,只是那日正好回来于汴河上看见了你和那江湖小子……” 温淮安没好意思将那一幕宣之于口,只又叹了一口气。 当年妹妹将那幅画完成后让全家人都看了一遍,温淮安焉能认不出当时和妹妹抱在一处的人是谁? 温敬此刻火气上来了,将大儿子没好意思说出来的话接了过来道:“你一个已嫁的娘子,竟和那个江湖小子搂搂抱抱,下一步是不是就得跟人跑了?” “我先前千叮咛万嘱咐让你收着心,不成想你一点没听进去,这要是让崔家知道了,你让你爹这老脸往哪搁?” “哎呦,三日前还同文荣兄把酒言欢,这叫怎么回事啊!” “不行,今日我非得教训教训你这个死丫头,老三,去拿藤条来!” 这次全家人没一个帮她说话,虽然面上皆有不忍,但都是一副她该受些教训的神情。 月安一听立即就蹦起来了,那藤条的滋味可不好受,想当年三哥可是被细细的藤条打得嗷嗷叫,她可不想感受。 从地上蹦起来,月安立即扬声解释道:“我跟瞿少侠没什么,他拒绝了我,他就要走了,那个拥抱只是告别罢了。” 原地大喘气要抽人的温敬蓦地一愣,全家人也跟着一愣,去请藤条的温曜安也回头了。 全家人的怒气都在此刻一瞬间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情绪。 “什么,他竟然看不上我闺女!他以为自己是什么天人下凡,居然敢如此!” 气氛瞬间一变,刚才要抽她的剑拔弩张没了,全家都在为月安不平,嘀咕瞿少白不识好歹。 月安不想家人这样说瞿少侠,正因知道瞿少侠拒绝她的原因,月安更感念他的好。 “哎呀,你们不要这样说瞿少侠,他是个好人。” “他拒绝我是因为……” …… 一盏茶过后,听了月安一番解释的温家一众静默了良久,什么话也不嘀咕了,面上皆有唏嘘动容。 “这小子,倒是个有德有情的性子,是我错看他了。” 若是碰上个心肠歪的,见到个送上门的美貌娘子,说不准就直接吃干抹净走人了,才不管那娘子日后是什么处境,只管拍拍屁股跑了。 将这话委婉说与闺女听,月安则笑道:“女儿才没有那么笨,他若不是与我三媒六聘的夫君,我才不让他占我的便宜,我说过的,瞿少侠是个好人。” 林婉附和道:“如今看来确实如此啊。” 能这样为女子设身处地考虑,足以证明此子品性高尚了。 漂泊于江湖山野竟有如此心性,实在是难得,此时此刻,心软的林婉甚至真想让那孩子做自己的女婿了,只可惜有缘无份。 大嫂也是心思细腻的女子,瞿少白这一番话听着也颇为动容,她感慨道:“怪不得小妹如此念着人家,若换做是我碰见了这样的人,怕也得惦记好些年。” 这话温淮安就不爱听了,立即一双眸子黏在妻子身上,笑吟吟地问道:“阿芊刚刚说什么,可否再说一遍?” 里头蕴含着的酸气全家人都闻到了,杨芊芊哪里还敢说,暗想今夜又得遭殃了。 自打夫君经商回来,没一日能轻放了她的。 二哥三哥也是大方称赞,尤其是二哥,面上的不快消散了大半。 “你运气好,遇上个正直的,感谢老天爷吧。” 温景安摇头笑道,心道这丫头是个福泽深厚的。 “听说他一身武功甚好,若真成了妹夫还能切磋一番,可惜了。” 温曜安很快对瞿少白这样的儿郎产生了好感,言语中甚是惋惜。 误会解除,温敬也不再担心后续闺女会跟人私奔了,但还是一脸严肃地叮嘱道:“这事可千万别让我那贤婿知道了,就此了解吧。” 危机解除,月安那股伤怀又浮上心头,一瞬间她神情又落寞了起来,将爹娘的殷殷期盼看在眼里,忽地生出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情绪。 瞿少侠不会跟她在一起,她跟崔颐立下的契约也失去了意义,她向最亲近的家人隐瞒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其实,我跟崔郎君也都是假的,我们很快就得和离了。” 没了瞿少侠,一年之约月安也觉得没了意义,不如早些和离回家躺着更自在。 刚平复的心情的一家人一听这话,仿佛又是一道惊雷在耳边响起。 “此话何意?” 温敬率先发问,脸色开始不好。 月安一鼓作气将她跟崔颐之间的种种也尽数说了一遭,最后感叹道:“同我一样,不止我心里念着人,崔郎君亦是念着柳家娘子,下聘后还告诉我他要娶柳家娘子不能娶我,也就是如今柳家娘子对他并无情不愿回头罢了,怪没意思的。” “无奈之下,我和崔郎君只得立下一道契约,平日都在人前装装样子,一年后便一别两宽,各自嫁娶。” 若说两日前大儿子同他说看见闺女跟那江湖小子搂抱,温敬心里头是惊吓,那眼下听到的便是愤怒加心痛了。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原来爹爹真的做错了,害得我的女儿头婚便平白糟蹋了,哎!” 此时此刻,温敬已经不可惜小崔探花这样的儿郎了,就算是凤子龙孙,不是闺女的良配又能如何? 月安不忍见爹爹懊恼,忙不迭宽慰道:“爹爹别这样,我早就不怪爹爹了。” “头婚没了便没了,不是还能二嫁三嫁吗?有爹娘和兄长们在,还不愁我接下来寻不到好郎君?” “再说了,若是谁嫌弃我,那他就不是什么好郎君,咱们慢慢找。” 一家子的火气被月安这一番轻快的话说退了下去,只是难免唉声叹气。 一家人很快又恢复到了平和融洽,在饭桌上商量何时跟崔颐和离,这边好给她再物色好郎君。 “等我回去跟崔郎君商量商量吧,应当很快了,我也不想劳在别人家待着,一点都不爽快。” 午后,月安同娘一起睡了个饱足的午觉,起来正洗漱着,就听家仆说崔颐找来了。 给女儿梳头的林婉神情一顿,她想起一桩事来,低头轻声在女儿耳边问了一句什么。 都打卡天窗说亮话了,月安自然也不必装什么娇羞,坦坦荡荡回答娘亲道:“没有,为了应付徐夫人,我们一个月只九天宿在一个屋里,而且崔郎君是个君子,次次都睡榻,从没碰过我。” 林婉点点头,心下又是一阵复杂。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姻缘,全错了。 梳洗后,月安来到了正厅,那里爹爹正在和崔颐说话,还有二哥伴在一旁。 见了月安,崔颐远远看了过来,目光紧紧裹缠着,就好像许久不见了一般。 崔颐此刻心情确实有些彷徨茫然,看见温氏才好上许多。 从宫中回来后,他第一时间便回了梅鹤院,但发觉人不在,他问了仆婢,才知是丈母病了,温氏去探望了。 这样的事如何要将他这个女婿落下呢? 无需多想,崔颐跟母亲说了一声也策马过去了。 但不知怎的,崔颐这次过来,明显感受到温家人的态度变了。 以往见了他,岳丈很是热情欢喜,一口一个贤婿,闭上眼睛都能感觉到岳丈对他的喜爱。 二舅兄也是,看他全然是一家人的亲近欣赏。 可这回全然变了,父子两没了那股看一家人的热切劲,仿佛他只是一个友人之子,姿态淡淡的,甚至崔颐还隐约从这对父子身上感受到一股不喜与排斥。 崔颐不明白这是为何,心底下意识出现恐慌。 见了温氏,他立即就想过去问问她,直觉告诉崔颐,他的妻子肯定知道些什么。 “爹爹你们聊好了吗?聊好了我便同他回去了。” 知道了真相,知道了这小子心里头揣着别的娘子,并不喜欢他闺女,温敬也没有那么稀罕对方了,此刻更是没有什么话要同他说,手一挥道:“嗯好了,闺女你回去吧。” 崔颐记起他不仅是来接妻子的,立即又问起了丈母的病,温敬淡淡道:“没什么,就是风寒,只是想女儿了想看看,无需宁和挂心,你同月安回去吧。” 崔颐将带来的药材留下,应了一声是,心中却越发不安了。 平日岳丈都是唤他贤婿的,今日最多也只是一句宁和,实在太古怪了。 但他的疑惑甚至不知从何问起,也不知如何开口。 憋着满腹心事,崔颐改和月安一起乘马车,想从她这里探知些许,是不是他做什么让岳家不高兴了。 然打探的话还未出口,这头月安就已经先交代提点了。 “对了,我得先告诉崔郎君一声,我们之间的事我家人都已经知道了,我们不必再继续伪装了,挑个好日子,咱们和离吧。” 第49章 第49章 就好像聊家常一般, 就听温氏将这一番惊心动魄的话气定神闲地说了出来。 殊不知崔颐心中此刻已是惊涛骇浪。 他倏地绷紧了面皮,讷讷道了句:“什么?”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脑子里一团浆糊。 月安倚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话语慢吞吞道:“那日我去找瞿少侠被我大哥瞧见了,爹娘怕我跟人家私奔要打我,我想着干脆都交代了干干净净。” “所有, 咱们也没必要坚守一年之约了, 看哪天合适咱们和离了,感情不睦也好, 怪力乱神也好, 找个由头先说。” 月安有点累,声音也有气无力的。 事到如今, 月安也不想再浪费时间了,不如早早归去算了,也不用在崔家日日装模作样。 “不可。” 但意料之外地听到了一个全然否定的回答,月安惊疑不定地睁开眼,看到了正抿着唇,满脸发沉的崔颐。 “为何?” 温氏眸中的疑惑与探究让崔颐下意识躲避,不敢与之相对。 他努力搜索着合理的解释,最终还真让他寻到了个有些道理的说辞。 “因为不妥, 咱们成婚不过三月,若此时和离,外人会怎么想?” “大抵是在背后非议你我两家,甚至还会恶意揣测, 毕竟三月不到便和离实在罕见,无法不然不让人多想。” 不到三月这个时间一出来,月安思绪也清明了几分。 确实, 三个月的婚姻实在是短得让人称奇,难免被人揣测说嘴,牵连崔温两家。 “那难道真的要在你家待到明年六月啊,实在是太久了。” 崔颐不太想听她说这些,但又不得不去为自己争取,只好强撑着情绪道:“不一定,但是三月实在不妥,再等等吧。” “况且,我崔家从未拘束过你,我瞧你每天也挺快活的,何故如此不愿?” 月安捧着脸叹气道:“你不懂,再好也不是自己家,而且动不动还得演戏,很累的。” 崔颐沉默不语,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来辩解。 但好在他本来的目的达成了,不用担心回去温氏就要同他和离了。 …… 稳住了妻子这边,崔颐便将注意力放在了岳丈身上。 不得不承认,崔颐并不喜欢如今岳家对他的态度,这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他想改变些什么,比如继续让岳家认他做贤婿。 早朝后,崔颐抽空出了御史台,往中书省赶去。 到了中书舍人办公的署衙,崔颐客气地说明了想拜见岳丈的来意,小吏一听是女婿要见岳丈,立即就去通禀了。 长案前,听说崔颐要见自己,温敬冷哼了一声,心里那股不得劲让他不想立即如了这小子的愿,故意晾了崔颐一会,才让人进来。 心里头藏着对崔颐的不满,温敬姿态仍旧冷淡,只在崔颐进来时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宁和来了,有什么要紧事吗?” 预料之中的态度,但崔颐还是气闷了一瞬。 “岳丈。” 依礼问候了一句,崔颐也不拖沓,见屋子内只他们翁婿两人,直接开门见山道:“岳丈如此冷淡小婿,是否因为那纸契约?” 见崔颐还好意思提起这个,温敬火气更甚,直接拍案道:“你还好意思问呐,你个竖子,若早早言明你心有所属,我也不至于将女儿嫁给你,平白糟蹋了我家月安头婚!“ 被岳丈劈头盖脸一顿骂,饶是崔颐养气功夫再好也面皮开始泛红,神情难堪。 双亲自小到大对他的教导都是和风细雨,温润宽和,因他几乎不犯错让父母操心,他也从未被心性儒雅平和的双亲骂过竖子。 但他毕竟有错在先,今日也是来争取的,面对岳丈他更是不可能放肆什么。 长揖而下,崔颐直击要点,解释道:“岳丈明悉,想延续与柳家婚事是真,但小婿并没有岳丈所说的心有所属,小婿心中并无柳家娘子。” 温敬差点气笑了,反问道:“你听听你自己的话好笑不好笑?” 不喜欢却非得将人娶回来,他就没听过这么矛盾的话! 闻言,崔颐也意识到了自己这番话的矛盾,面色窘迫道:“岳丈误会了,小婿是觉得于柳家落难之时毁弃婚约有违君子之德,人之立世,应当践行践诺,才无愧世间。” 温敬算是听明白了,但结果已经铸成了,如今也不想听他那些高尚德行了。 “话说得倒是好听,可若不是那柳家女儿不愿回头,你怕是也不会来找我说这些吧。” 崔颐沉默了一息,没法应答。 确实,若没有柳娘子的仗义退场,他可能还在撕扯着自己,哪里能鼓足勇气到岳丈面前陈情? 他惭愧道:“岳丈教训的是,但小婿今日来此是想同岳丈说,既然柳娘子无意,那位瞿少侠也无心,不若我们两家还照旧,小婿愿意同月娘行白首之约,做一对真正的夫妻。” 纵然崔颐将温敬气得够呛,但今日一场谈话对方姿态谦卑,话语诚恳,多少能消解些他的火气。 然一码归一码,想继续跟他闺女过日子可不是他想有就有的。 “你想得倒挺美,不过你这些话同我说可没用,得我家女儿点头才行,不然绝无可能!” 这样的回答已经让崔颐宽心了不少,他连忙拜道:“有岳丈这话小婿便心安了,月娘那里小婿自会去争取。“ 温敬对这个即将不是女婿的女婿没有多余的话,挥挥手让人离开了。 …… 暮秋将尽,官家赶在最后的秋日举办了一场秋狩,时间定在九月二十八。 这是汴梁即将迎来的一场新鲜事,在那一日,官眷也可以跟去尧山放风游玩。 就在月安还在纠结去不去时,秀真来了信,说想同她一起去跑马。 月安并不会骑马,也惧怕骑马。 八岁那年她兴致勃勃地学骑马,但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好在并没有被马蹄子踩,但光是摔那一下也够月安印象深刻了。 然此番是秀真邀请,她也想在秋狩那日和秀真一起跑马兜风。 是夜,崔颐与月安同桌而食,细心地发现了妻子的心不在焉,像是有心事。 但不像是为姓瞿的伤怀,倒像是为什么纠结。 崔颐立即抓住机会打探,几句话将事情搞明白了。 原来是学骑马的事。 黑眸轻转,崔颐笑着道:“学骑马总有些用处,以前那只是意外,此后小心些便是。” “我家在城郊便有一处马场,那里养了不少脾气温顺的马儿,正适合练习,不然提前过去练习几日,到秋狩就能骑马兜风了。” 月安被说得心动,很快便答应了,决定明日去崔家的马场再试试。 不过她没想到的是,崔颐竟然也同行。 当月安见崔颐没有去上职,一路跟着她出了门上了马车。 “你怎么也去,你今日不用点卯上职吗?” 望着气定神闲坐在一侧的崔颐,月安惊奇问道。 崔颐早备好了一切,不慌不忙解释道:“鉴于你曾经落马的经历,需得有个人看顾为好,父亲母亲自是无法,只派了我来。” “我向官家告了一日假,这一日教会你上马小跑应当不难。” 这话倒是说到月安心坎上了,昨夜因为想到要学骑马焦心到一个时辰都没睡着,就怕重现当年的惨剧。 如今来了个崔颐,不管怎么说也让她多了些安全感。 “你告假一日不会耽误公务吧?” 为了看顾自己学骑马,特地让崔颐告假一日,月安有些不好意思。 崔颐罕见地轻笑了一声,眉眼清致柔和。 “不会,只一日而已,而且我这个御史休沐一日其他官员只会在背后欢欣鼓舞。” 很难想象,崔颐这样一个木讷无趣的性子竟也会说笑话,月安稀奇之下觉得更好笑了。 “那倒是哈哈~” 几日来她头一次露出这样明媚的笑,也让崔颐看到了些希望。 瞧,自己也不是没有机会的,只要他努力些。 马车悠悠荡荡离开城中,来到了南熏门。 崔家是官宦,马车自然不用接受盘查,只报个名号说去做何便被放行了。 经过城门的一瞬,月安无聊掀开了车帘,恰好看见了故人来。 那是一匹毛色鲜亮的白马,上面正是白衣佩剑的瞿少白。 说不出的巧合,此刻他也刚好出城,经过检查后,他策马就要飞驰而去。 是月安情急之下出口喊住了他。 “瞿少侠!” 先前瞿少侠说不必相送,她听了进去,已然将茶楼一会当作告别。 但老天爷眷顾,竟让二人在此碰见,月安难掩激动,便叫住了他。 如此缘分,既然碰见了,怎么不告别一二? 在这一声下,瞿少白和崔颐两人俱是有了反应。 一个讶然策马回头,一个神情不好,暗自绷紧了身子。 实在是晦气,崔颐心想。 月安吩咐车夫将车停下,提裙下了马车,小跑着奔了过去。 崔颐根本坐不住,紧跟而来,不过不似月安那般是笑着出来的,神情不大美观。 见是故人,瞿少白也下了马,含笑道:“是温娘子啊,那实在是太巧了。“ “不过你确定不是特意来送我的?” 瞿少白知道眼前的小娘子心中对他的热切,合理怀疑是她不舍得然后盯梢跟来的,面上笑意不断,挑眉,带着几许俏皮问道。 见这样美好的缘分被瞿少侠误会了,月安刚想摇头,就感觉手腕被人拉住了。 紧跟着是崔颐一本正经的淡淡话语。 “阁下误会了,内子要学骑马,我们去郊外的马场罢了,在此偶遇阁下纯属巧合。” 崔颐这一出声,立即将瞿少白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他敏锐捕捉到了关键词。 “内子,这是你夫君?原来你成婚了啊?” “可你不是说……” 及时刹住了话,但在场的两人都知道其未尽之意。 崔颐虽然不知道当时两人具体说了些什么,但一听瞿少白那上下话音便大概猜出了意思,他一时未耐住性子,眉眼沉肃。 个中缘由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月安只努力辩解着:“不是那样,我没骗你,只是眼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反正我没胡说就是。” 月安焦急之下都忽略了腕上紧攥着的大掌,只顾着解释了。 瞿少白先是看了一眼手忙脚乱的月安,再是看了看一旁沉着脸一双眼睛就快要吃人的崔颐,瞿少白笑了。 他记性一向很好,自然认出了这双眼睛就是那日汴河边上那位窥视者。 当时不知来人是谁,现在倒是一清二楚了。 “好了,我信你还不成,对了,你这位夫君是官身?” 那日远远看着这人是一身绿色官袍,应当是个六七品的官,在汴梁看见官不稀奇,但如此年轻的官就很稀罕了。 月安不解他为何要问这一声,嗯了一声后问道:“怎么,瞿少侠难不成认识他?” 这一问下,崔颐绷紧了身子,目光开始闪烁。 好在瞿少白不是那等不识趣的蠢人,思量一番便猜了个七七八八,给崔颐留了几分体面。 “不认识,大抵是哪日打马过街时见过这位官爷,便有些印象。” 月安了然,身边行人络绎不绝,月安想起瞿少侠就要离开,她伤感一瞬道:“既然如此巧合,那便正好送一送你。” 瞿少白粲笑着牵起马,散漫道:“不必不必,我这就走了,你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 “对了,还有一句,温娘子和你夫君很是般配,以后要好好过日子啊!” 瞿少白的目光最后在月安的面颊上凝了一瞬,他驱散心间那抹异样的情愫,爽朗道。 就这一句,崔颐憋了半天的郁气就散去了一大半,看瞿少白的目光也没那么锐利了。 然一看温氏那恋恋不舍的小女儿姿态,崔颐气又不顺了。 秋日的暖阳下,白衣少侠翻身上马,回头扬声道了一句有缘再见,便策马飞驰出去,除了掀起一阵尘烟外,便是越来越模糊的身影。 一个怅然若失,呆呆发怔出神。 一个心下松气,眉眼轻快,并暗自希望对方永远别再出现。 “走吧,咱们的马还没学。” 崔颐瞥了一眼仍在出神的月安,打断了她的思绪,领着她往马车上走。 看着妻子与她不能嫁的心上人依依惜别,自己却像个傻子一样在旁边生闷气,崔颐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将自己推到这一步的。 世间再没有男子如他这般可笑。 好在,好在瞿少白走了,他不用再面对这样难堪的一幕了。 “哦好。” 惆怅的情绪还未消散,月安任由崔颐拉着上了车,什么时候被放开了也不知道,一切发生得悄无声息。 马车再度启程,月安最后一次拨开车帘看向瞿少白消失的方向,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看得崔颐直蹙眉。 “他究竟哪里值得你这么爱慕,我瞧着跟其他儿郎也没什么区别,还是个田宅都无的游侠儿。” 憋了好些天,崔颐终是没忍住将话说出了口。 月安不忿道:“当然有区别,他人就跟你们这些汴梁公子不同,瞿少侠是我见过最与众不同的儿郎。” 崔颐算是听懂了,他先是一本正经道:“世间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 再探究道:“你究竟是喜欢这个人还是喜欢游侠儿这个身份?” “都喜欢!” 月安铿锵有力道,崔颐听得心一哽,干脆不再问,闭目养神去了。 两人很快到了马场,月安嗅到了秋风刮来的草叶气息,心境也开阔了不少。 马场的看顾人是个叫忠叔的老仆,在这待了有八年,专门为主家喂养看顾马匹。 见郎君与少夫人来了,满脸笑地迎上来。 “少夫人要学骑马,去领一匹性子温顺的马儿过来。” 月安也想自己去瞧瞧,挑个合眼缘的,急急道:“我也去。” 崔颐无事,也跟了过去,与月安并肩而行,腰间的玉玦于天青色的衣袍上轻晃,于日光下漾出沁人心脾的绿意。 忽地,小娘子腰间胭脂色的丝带被风掠起,飘飘荡荡地拂在玉玦上。 崔颐低头瞧了一眼,神情倏地柔下来,露出一抹浅笑。 站在马厩前,月安打量着一匹匹毛发柔亮的马儿,听着忠叔在一旁说着哪匹马儿温顺,那匹马儿适合她。 月安挑了一匹枣红色的可爱小马,满心忐忑地牵着她的小马到草场上。 忠叔唤了他的孙子过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儿郎,让其教导少夫人学骑马。 那少年刚掬起笑喊了一句少夫人,就被崔颐挥退了。 “我来就好。” 不是有他这个现成的师父吗? 何须不相干的人来? 他能容忍瞿少白,可不代表他能容忍其他人。 那儿郎见状讷讷退下了。 月安诧异道:“你要亲自教我?” 她以为崔颐只是跟来看顾几眼,师父这差事可不好当。 “嗯,先上马吧。” 崔颐扬了扬下颚,示意道。 尽管是一匹体型较小的马儿,对月安来说依旧是难攀登的,他遵循着崔颐的指示,拽着马鞍一角,左脚踩着马镫,试图上马。 但好几次都失败了,也亏得这匹马儿真如忠叔所言那般温顺,仍旧温和安静地站着,偶尔还会低头啃草。 仅仅是一个上马就失败了那么多次,这让月安不免窘迫乃至脸皮发烫。 偷偷看了崔颐一眼,见对方并没有露出她所担心的嫌弃,月安才信誓旦旦保证道:“我这次一定行!” 鼓足了劲,左脚踏上马镫,身子刚一使劲,腰上就突然攀上来一双手,上面携带着的力气直接让她几乎是腾空飞了上去的。 稳稳当当坐在马上的时候,月安嘴巴都忘了阖上,呆呆地抓着马儿的鬃毛。 “谁让你掐我上来的!” 几息后,月安反应过来,有些生气道。 崔颐面色不变,认真道:“我这是在帮你,不然你什么时候才能上来,又什么时候才能学会?” 被崔颐说得一哽,月安一时不知怎么反驳,嘟囔道:“我都说了这一次我自己可以的。” 崔颐不知可否,将缰绳往月安手里一抛,理所当然道:“既坐上去了,那就跑吧。” 月安不明白以崔颐的脑子是如何说出这样过分的话的。 “不是,我刚坐上来你就让我策马奔驰啊?” 她就知道崔颐不会当人师父,这不是难为她吗? 见月安如此反应,崔颐愣了一下,诧异道:“不能吗?我以前就是这么学的,有什么不对吗?” 月安神情僵了几息,叹气道:“又不是所有人都一样,你若是不会便换那位小郎君来,何苦为难我?” 崔颐面上不自然,思忖过后觉得温氏的话确实有道理,温声道:“那接下来该如何呢?” 他话语谦卑,但尽说些月安觉得匪夷所思的。 “你是师父你问我啊?” 她不客气地反问,面上有愤怒之下的调侃。 崔颐白净的面皮染上薄红,也少有的难为情起来。 他也是第一次教导人骑马,一开始只觉得是桩十分简单的事,没想到这么麻烦。 这很难学吗? 不是骑上就能跑吗? 他将忠叔的孙儿叫来,问道:“接下来该如何教导?” 田小郎君藏住笑,恭敬说道:“先牵着马走一圈,让少夫人熟悉熟悉。” 崔颐点了点头,自顾将缰绳拿回来牵着马儿溜达了起来。 月安看着动作自如的崔颐,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很快被马走动起来分散了注意力。 她开始紧张了,小时候那匹马就是忽然走着发了性子,将她掀下来的。 她一手扒着马鞍,一手攥着鬃毛,神情如临大敌。 崔颐回头看见只觉得好笑。 “倒也不必如此紧张。” “你不懂。” 月安神情燕钧,话语幽幽道。 一圈在两人沉默的气氛下走完,回到原地,崔颐继续请教道:“接下来该如何?” 走了一圈,月安坐在马山不再那般害怕,但还是警惕着,生怕这马突然掀她。 “少夫人可以策马慢跑,再由慢及快。” 话是这样说,但月安一想到她跑起来要是被马儿掀翻,一定会被摔得更惨。 于是憋了好半晌也没敢动作,手脚僵硬地看着崔颐,神情是少有得可怜。 “不行,我不敢……” “要是我半途中掉下去了怎么办?” 月安心中的焦虑几乎促使她放弃了,但想到秀真要在秋狩同她策马,她咬咬牙又想坚持。 气氛一时僵持住了。 崔颐拧起眉头,沉吟了数息,道了一声罢了。 月安听见,还以为是崔颐嫌她没用不想再教她了,心下刚要一气,就见崔颐一下跨上了马,将她整个人裹进了怀。 跃上来的那一刻,月安身子不自觉被男子宽厚的胸膛压得一弯,如柔嫩的柳条般前倾一霎。 他竟与她共乘一骑吗? 匪夷所思之后,是全身开始汗毛倒竖。 学个马而已,何至于闹成这般? “崔颐,你这是做什么,成何体统!” 就算是正头夫妻,讲究些的都不会在人前夫妻共骑,更何况她与崔颐? 这是在是逾矩。 但不等她动作,身后的崔颐便策马奔腾起来,让灌了一嘴风的月安只顾着紧紧扒着圈在她两侧的胳膊。 “啊好可怕~” 开始就这般猛烈,月安难免六神无主,只能循着本能拼命往后缩,抵了崔颐满怀。 崔颐再次感受到了香软二字的妙处,一边勾唇一边正色道:“你太害怕了,这样不行,不亲身试试你永远都不敢迈出这一步。” “不用害怕,我在你身后,尽管放宽心去感受。” 秋风带着崔颐的话语卷过来,月安听了个大概,但好似漏了什么,她欲回头问什么。 但崔颐那几句话是就着她耳畔说得,还没来得及撤离,月安这么突然扭过头来,那张殷红的薄唇准确无误地印在了月安的面颊上。 柔软湿热,像是沾了露水的云朵,是一种很奇异的触感。 两人都愣了一下,慌忙分开,心跳如两只鼓,一时分不清谁擂得更响亮。 第50章 第50章 那一吻太过猝不及防, 分开得也够快,仿若雷霆。 若再提起反而令人尴尬,想来崔颐也是那么想的, 月安噤声,身后也是一片静默。 月安想将这事轻巧地掩盖过去,殊不知身后人眸色发暗, 身体也开始躁动。 月安隐隐察觉到后腰似乎被什么硬物给硌着了, 有些难受。 以为是崔颐腰间佩戴的玉玦或是什么,毕竟崔颐就爱佩这些东西, 如今两人共乘一骑难免磕一下硌一下的。 再说刚刚发生了那么尴尬的事, 她也不好意思张口引起注意,遂沉默了忍了下来。 耳畔风呼呼作响, 渐渐抚平了月安狂乱的心跳声。 也正是这一瞬间的意外,月安都忘了先前的紧张,在马背上变得自如起来。 拂在面上的风也不再冷冽,盛满了沁凉的草木香,身后是一堵暖洋洋的身躯,她不用费神担惊受怕便能感受马背上的畅快。 月安觉得甚好,甚至还想过若是以后骑马都能有人给她代骑,自己不用出力就好了。 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哪有人永远能代她骑, 她此番更是来学习的,可不能生出如此懒怠的想法。 于是乎,在适应了一盏茶,月安彻底消除了对于骑马的恐惧, 也暂时散去了那股子尴尬,将被崔颐烘得热乎乎的背挺直,试图远离些。 然两人同在一匹马上根本不可能将距离拉开, 月安稍稍拉开一点,很快就被马颠簸一下撞了回去。 崔颐身上有点硬,每次撞上去都有些硌得慌,就好像这个人是石头做的。 “我差不多会骑了,你下去吧。” 驮着她和崔颐半天,真是难为这匹小马了。 “确定吗?” 耳畔传来崔颐清冽的话语声,还伴随着连风都带不走的温热吐息。 月安下意识想回头答一句,然下一瞬想起刚才那事就是那么发生的,她赶紧又僵住了脖子,木木道:“没错,崔郎君下马吧。” “好,若还害怕便唤我。”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月安更是绷紧了皮要好好练,生怕崔颐又一声不吭翻上来。 “知道了,快下去吧。” 嘟囔的话语中带着明显的驱赶,崔颐面色微沉,一言不发下了马。 田小郎君极有眼力劲,当下就给崔颐搬了个椅子来歇息,崔颐气定神闲地落座,双眸始终凝在马背上的少女。 一个人在马背上,月安深呼吸几个来回,学着崔颐那般牵起缰绳,双腿一夹马肚轻喝一声。 马儿飞了出去,身后没了依靠,月安先是一阵后仰,又是一阵惊心动魄。 但只开头这一下,后续一一帆风顺,没有月安担忧的事情发生,她兴奋地坐在马上,享受着秋风一股股拂在面颊的快意。 她渐渐找到了策马的关窍,速度越来越快,什么恐惧什么阴影全然没了。 一口气跑了三圈,就在月安还想乘兴再跑一圈,但远远就看见崔颐起身,拦在了她策马必经之路。 月安当即愣了一下,差点以为他想不开想寻死。 慢慢降下速度,停在崔颐三步之外,月安恼怒道:“你是疯了,我要是没勒住马看你怎么办!” 崔颐不慌不忙笑道:“我相信你可以的。” 这无疑是一种对她的肯定,月安心下雀跃,得意道:“你倒是会说话,但你拦我做什么?” 月安心情好,看什么都顺眼了许多。 “刚学骑马勿操之过急,最多两个时辰,不然身子吃不住,温娘子不觉得腿不舒服吗?” 这话一出来,月安立即便感觉到了大腿间的微微刺痛,显然是这会磨出来的。 崔颐一看那脸色,就知道是知道疼了,继续道:“等明早起来估计还得腰酸背疼,莫再骑了,回去,明日再来。” 月安深觉有理,小心翼翼自马背上下来,看了眼自己因为紧攥着缰绳而被勒得通红的手。 “回去擦些药就好了,我屋子里就有一些官家赐下的,你用着便是。” 崔颐自然也是看见了,那双手纤白柔嫩,此刻却覆着红通通的勒痕,看着触目惊心。 崔颐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因为常年练剑,也习骑射,甚至还带着些薄茧。 女儿家的肌体可真是柔嫩,握缰绳一会便被磨成这样。 不知道其他地方是否也都是这样? 崔颐在那胡思乱想了一阵,心思悄然浮动,继而说道。 月安甩了甩手,浑然不在意道。 天边积了些黑沉沉的云,想来是要落雨的前兆。 “看着就快要下雨了,我们快回去吧。” 崔颐嗯了一声,让田小郎君将马儿牵回去照料。 “好,我们回去。” 这声“我们”崔颐听得心中欢喜,对着月安笑了笑,目光柔和,看得月安心中打鼓,有些发毛。 本以为这雨还得好一会才能落下,结果马车才行驶不到一半路程,小雨便淅淅沥沥地落下来了。 雨滴敲打着车壁,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密密麻麻如鼓点。 若是此刻在温暖舒适的屋子里躺着,这样的声音便是趣味,但可惜这是在半途中,绿珠说她们此番出来也没带伞。 希望待会下车后能雨停吧。 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两人皆闭目养神,只不过其中一个总是会不老实,时不时就会睁开眼将目光飘过来,细细描摹少女姣好的眉眼。 偶尔月安觉得哪里不对劲睁开眼时,看到的又是一切如常的景象。 几次下来,月安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太多了。 雨并没有如月安所想的那样停下,不顾变小了些。 然小雨也是雨,家仆说要进去拿伞,月安和崔颐二人俱是说了一声不用。 “雨不打,淋几下也不打紧,何必再等,直接走吧。” 说着,月安先行跳下了车子,额上立即感受到了冰凉的雨水。 才要抬手挡一下,头顶的雨忽然没了,抬头去瞧,上面是一方天青色的衣袖。 是崔颐,他很快追上了她,用袖子给她挡雨。 “走吧,多磨蹭一会便要多挨淋一会。” 月安只当崔颐是做给外人看的,且看着别人给她挡雨被淋心中也是过不去的。 也不好磨蹭,快步往梅鹤院赶。 到了屋子里,月安倒是没淋到什么,但一路上崔颐鬓发衣袍皆湿,看起来十分狼狈。 深秋天寒,淋了雨可不是小事,月安好意道:“崔郎君衣裳都湿了,去换洗一身吧。” 崔颐没有拒绝,点头带着干净衣裳去了浴房。 …… 接下来的几日,月安每天去马场练马,但会将时间控制在一个半时辰,不然自己的臀腿就得遭老罪了。 崔颐也照常去上职,两人相安无事地过了秋狩前的几日。 九月二十八,天朗气清,一家人往尧山赶去。 经过了几日的快速突击,月安觉得她应该可以同秀真在山野中跑马了。 今日要进山入野,月安穿了一身翠色的交领窄袖襦裙,一身干净利落,方便骑马或者在山野中到处跑。 梳得也是简单又俏皮的双髻,系上缠着小珍珠的红色丝带,月安对自己这一声满意得不得了。 仍旧是跟崔颐同乘一个马车,月安几回下来早已熟稔了。 不过大概是要挽弓射箭的缘故,崔颐今日并未穿他平素的宽袖袍衫,而是一身宝蓝色窄袖缺胯锦袍,蹀躞带束腰,显得腰身窄窄,甚至还佩了护腕。 若是再将头发束成高高的马尾,那就很像瞿少侠了。 饶是如此,看到崔颐如此不一样的装束,月安还是惊奇地多看了两眼。 “看什么?” 察觉到月安的视线,崔颐故作清淡问道。 被崔颐发现了,月安也就实诚道:“没什么,只是觉得崔郎君和平日不大一样。” 崔颐听罢,低头看了自己这一身利落的窄袖劲装,明知故问道:“温娘子觉得如何?” 猝不及防被这么一问,还是如此模糊怪异的问题,月安怔了怔,含糊道:“挺、挺好的。” 看出她的敷衍,崔颐轻嗯了一声,眼底藏匿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失落。 尧山要比苍山低上许多,山道马车也能通过,这一回她们是乘车上去的,没累着一点。 到了山上,处处是白色的帐子,如一朵朵从地上长出来的白蘑菇。 她也有一朵,但是和崔颐一起的。 无论是官家还是官员,总得在山上过一夜,享受狩猎的晚宴。 秀真来得比她早些,在月安才到了帐子里她就欢喜找过来,要同她一道去跑马。 距离午食还有好半晌,月安告知了一声长辈,欢喜地牵着她的枣红小马跟秀真去西边那块开阔的草坡玩耍去了。 那里已然有些娘子在跑马了,有的一身飒爽骑装,有的如月安一般轻便的衣裙,有的不愿舍弃美丽的衣裙,仍旧一身华美裙衫。 其中就有个泥金红裙的娘子,不仅一身繁复华美的裙子不说,一身环佩叮叮当当的,发髻还梳得朝天髻,上面簪钗步摇一个不落。 说实话月安挺佩服这样的娘子的,因为她爱美但也做不到如此。 多看了一眼,对方也察觉到回头跟月安对视了一眼。 是个妩媚俏丽的娘子,浑身透着骄横之气,怕是爹官不小。 月安一向不同人交恶,友好地同那娘子笑了笑,就翻身上马了。 那娘子被月安的笑弄得一愣,面皮透出几分羞涩后的不自然。 经过这么多天的练习,上马早已难不倒她了。 秋景虽不似春景生机勃勃,但也有一番风味。 “几日就学会了,是块好料子,不若日后再学学打马球,和我一起组队上场呗?” 月安先是骄傲道:“那是自然,我小时候爹爹就说我学东西很快的,就是懒怠了些。” “不过马球还是算了,我害怕被球砸,那太激烈了不适合我。” 马球场那是什么地方,人凶、马烈、球更是不长眼,轻则被球砸几下,重则摔下马,她可招架不住。 赵秀真笑着骂了一声胆小鬼,也不再多言,只道:“那日后我若是打马球你来看。” “这个没问题。” 两人一边跑马一边说话,笑语嫣然,引得那泥金裙子的娘子又是看了几眼,吕四娘好奇问旁边的婢女道:“那翠色衣裙的娘子是哪家的,以前怎么没见过?” 被问话的婢女先是摇摇头说不知,又见自家娘子面色不悦,立即道:“奴婢去打听打听,很快就好。” “嗯,快去快回。” 婢女告退,去打听了一番,倒是很快回来了,就是神情有些惴惴不安。 “……娘子。” 吕四娘见人归来,扶了扶鬓边步摇,娇妗道:“打听到了,是谁家娘子?” 婢女吞吞吐吐,吕四娘不耐道:“有话赶紧说,难道还得我请你?” 婢女香云有苦难言,作为贴身婢女,她哪里不知自家娘子心里头偷偷倾慕那位崔郎君,虽然嘴上不说,但要是听到那位娘子便是崔家少夫人温氏,怕是要心情不好。 娘子心情不好,就是她们这些当下人的难做。 但在娘子这番态度下,香云只得老实答道:“回娘子的话,那是温家娘子,崔家的…少夫人。” 不如大大方方说出来,香云想。 果然,听到这话,吕四娘的神情一变,也不笑了,唇瓣紧抿着,下意识去盯不远处正策马欢笑的月安,心下不忿。 “走,去瞧瞧。” 令香云担忧的还是发生了,她家娘子又要去生事,但她只是一个婢女,拦不住啊! 正在迎风跑马的两人很快就察觉到吕四娘追上来,见是刚才那位花枝招展的红裙娘子,月安慢慢降下速度,刚露出笑,想同她说话,就听那娘子绷着脸问道:“你就是温月安?” 上来就被问了名姓,月安虽不解,但还是老实巴交道:“是我,这位娘子认识我,有何贵干?” 神情懵懵的,透着几分不知所措的傻气,看得吕四娘心头一哽。 她看了眼两人身下的骏马,傲慢道:“怎会认识,只是想找个人比一比,瞧你倒是合适,可敢与我塞一场?” 吕四娘马术不错,便想同人比划一场。 一旁知道内情的赵秀真沉下了脸,看着好友泛着傻气的脸,暗自摇了摇头,策马上前道:“吕四娘子不知,月安是刚学的马术,还生疏着,自不是吕四娘子的对手,吕四娘子还是去寻别人吧。” 吕四娘父为宰辅,正是权势滔天的家世,自不会将没落宗室出身的赵秀真放在眼里,只扭头问月安道:“温娘子觉得如何?” 月安这才反应过来,觉得这位吕四娘子有些莫名其妙了。 秀真都说了她是初学者,她怎么还揪着不放? 难不成是刚刚得罪她了? 不就是笑了一下吗? 吕家娘子不喜欢别人对她笑吗? 百思不得其解,但月安不会犯傻,只一板一眼道:“秀真说得没错,我初学马术,骑术不精,吕四娘子还是寻个骑术精湛的比吧。” 被拒绝,吕四娘不悦,激将道:“温娘子是怕了吗?” 月安瞪圆了眼,给了吕四娘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道:“当然害怕了,我骑术又不精,万一摔下去怎么办,反正我害怕,我不比。” 没见过这样的路数,吕四娘一时哑口无言,吭哧了半天只能红着脸走了。 人走后,无需月安好奇发问,赵秀真就将其中缘由告诉她了。 “崔家还未和柳家结亲时,吕相就想同崔家结亲,结果被崔尚书以崔郎君年纪尚轻,要专心科考拒绝了。” “而后崔柳两家婚约作废,吕相还想打主意,但崔家总是搪塞,搪塞到了和你们温家结亲。” “而吕家结亲的对象便是这位吕四娘,听我其他的堂姐妹说,这位吕四娘子很是倾慕你家崔郎君的,科举结束都在贡院门口守着的。” 月安这下全明白了。 怪不得吕四娘子为何上来就对她那般不客气,原来都是崔颐这人给她惹来的祸。 不管怎样,待会少不得埋汰崔颐两句。 若是真夫妻也就算了,她一个假的却要承担那么多,真累。 很快到了午食,月安刚回到帐子,就见崔颐等在那,想来是有事。 她本想同他说那位吕四娘子的事,但崔颐一张口就将她的注意力夺走了。 “官家和贵妃让人来请,今日我们也得了官家赐宴,随我过去吧。” 月安心下一惊,什么烂桃花全忘了,连忙嗳了一声,净面净手后换了一身端庄郑重些的衣裳跟着去了。 她就要见官家了,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官家呢。 去皇帐的路上,崔颐垂眸看着她忐忑又兴奋的模样,提示她道:“不必紧张,你先前见过官家与贵妃。” 月安一愣,抬眸问道:“我怎么不记得?” 崔颐承认,他有些想看温氏到时惊愕的模样,他故作神秘不吭声,弄得月安一颗心不上不下的。 “装什么呢!” 嘟囔了一声,不过月安很快便知晓了崔颐话中之意。 随着崔颐向上首的官家与贵妃见礼后,她听着官家温和爽朗的声音,抬头小心翼翼看了一眼,正好对上视线。 再一看他身侧坐着的美艳妇人,月安心绪一荡,彻底明朗了。 这不就是夜市看女子相扑时遇到的那对夫妻吗? 哪有什么“太常卿”,都是假的! 恨恨看了一眼崔颐,想着出去新账旧账一起算。 身处皇帐中,月安少不了得官家几句调侃,是窘迫也是光荣。 “温家丫头今日倒是拘谨了,放轻松,就当我和贵妃是寻常长辈。” 这话说得月安都不知道怎么接,只讷讷道着不慎惶恐之类的话。 官家见温家夫妇面露不解,遂笑言道:“温卿和夫人不知,你这女儿可是厉害的很,那夜我和贵妃常服出宫游玩,碰见这两个孩子,你这女儿将你这女婿说得那真是节节败退,真是一物降一物,崔卿啊,你家寻了个有本事的儿媳哈哈~” 官家和贵妃跟着笑,温崔两家不管作何想,也都陪着笑。 月安收到了爹娘投来的复杂目光,扭头瞪了一眼身边的崔颐,低骂道:“都怪你!” 崔颐极少见到温氏对他这般嗔怒,一时有些愣怔,对她的低骂也不甚在意,只轻笑道:“好,都怪我。” 见崔颐不与她争执,月安反倒没了什么心气,哼了一声不理会了。 好在官家和贵妃并没有因此对她印象不好,甚至还颇为喜欢,用完饭赐下了她不少东西。 月安又开心了。 走出皇帐,没了外人,月安再次发难道:“我说你卖什么关子,瞒着我很好玩吗?” 两人停下,崔颐气定神闲道:“想着给你一个惊喜。” 月安翻了个白眼,恼怒道:“什么惊喜,惊吓才对!” “算了,不同你说了,我要去帐子里歇歇缓口气。” 崔颐满脸轻笑着快步跟上,始终与月安并肩,裙衫与袍角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一幕正被吕四娘子看在眼里,她不知两人在说些,但只看两人情态,完全就是一副打情骂俏的浓情小夫妻。 吕四娘心中郁闷,根本笑不出来。 想她身为宰辅之女,千娇万宠,自是汴梁一等一的贵女,自当嫁汴梁最出色的儿郎。 官家只一个儿子年方八岁,再往下看,如今汴梁数一数二出众的郎君便是崔宁和。 所以当初父亲说要将她嫁与崔宁和她心中是愿意的,深觉这样的儿郎才配得上她。 她还曾去瞧过他,那副玉质金相更是让她喜爱。 她本以为这桩婚事八九不离十,毕竟她是宰辅之女。 可最后…… 想到这,吕四娘子更气了,也想到了一个小法子去捉弄人。 午后,众人跟着官家进了山林,准备一展身手,崔颐也会骑射,自然也跟着一道去了。 二哥三哥同妹婿一起,三人表面看异常和谐。 走前崔颐竟还问她想吃什么,月安上下扫了他一眼,忽地笑道:“你这话听起来就好像什么都能猎到似的。” 崔颐一听,知道自己是被妻子看轻了,唇瓣一抿,低低哼了声。 “等着瞧吧。” 他在太学可不止是读书,武课也是名列前茅,进山猎些野味都是寻常事。 月安不置可否,挥挥手让人走了。 远远看着大部队离开,月安正要转身,一骑从身后奔来,马蹄声阵阵,听着风声便知不俗。 月安回头看去,不想是个故人,还是不想遇见的故人。 是许久不见的潘岳。 好段日子没见,进了皇城司的潘岳变化了许多。 不再是一惯鲜亮的大红大紫,一身玄色劲装,系披风,脚蹬马靴,是皇城司特有的制式。 神情上也变了不少,也不再笑嘻嘻的,瞧着冷峻严肃,看起来很有威严。 就好像不认识她一样,风一般从月安身侧疾驰过去,追上了前方的大部队。 月安怔了怔,心中道了句甚好。 …… 秀真又来寻她,说是总在那一处溜达没意思,要和她去山林外围跑马赏景。 月安想着也是,山林中或许还能有些好风景看,便一口应下了。 依旧是她的枣红小马,但才在林子里溜达了一炷香时间,月安胯.下的马儿忽然发了狂开始狂奔。 还是朝着山林深处。 “啊~” “这马儿怎么不听使唤了!” 别说是月安,赵秀真亦是没有反应过来,直愣愣看着人跑远了。 “糟了!” 她策马追上去,但那不知为何发狂的枣红马跑得出奇的快,比她的马快得多。 得一匹良驹才能追得上,还得能救下好友的人。 咬了咬牙,赵秀真见自己没希望救人,立即掉头,想让禁军去营救。 但好巧不巧的,碰见了追着鹿跑来的崔颐。 刚进了山林不久,他便碰上了来找事的潘岳,非要与他比试今日谁猎得多。 别人不知晓,崔颐却是知晓的。 不过就是来他这争一口气罢了,以为赢了他就能让温氏高看他一眼吗? 笑话。 他最终接下了比试,开始兢兢业业射猎,不想落在姓潘的后头。 他要让温氏知道他不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骑马挽弓他亦是出众。 然远远看见赵秀真一人,还神情焦急,崔颐心头一跳,心头隐隐不安,便直直过来了。 “福嘉县主留步!” 赵秀真一看是崔颐,顿时如打了鸡血一般,急切将事情与他说了。 “往哪里跑了?” 心头的预感果然没错,崔颐听了这祸事,眉心蹙得厉害,立即调转马头问道。 “西北方向!” 崔颐得马倒是良驹,但她不确定崔颐一人能不能救下好友,便在崔颐追过去后又去寻了禁军。 这一切月安都无暇顾及,因为她正满心慌乱地被马儿带着往深处奔。 “马兄马兄你停下来,我不想进去啊!” “要是里面有虎狼我两都得死你知不知道啊马兄!” 手都被缰绳勒得刺痛,但月安不敢放松,生怕自己像小时候一样被掀下去。 稳倒是能稳住,就是这马儿一直在狂奔,十分不妙。 可恨她不是那等骑□□湛或能驯马的娘子,不然非得把这马儿收拾得服服帖帖。 正在月安为自己的接下来担忧时,她忽地听到身后传来马蹄声。 似乎还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 月安心雀跃起来,扭头去瞧,看见了俯身在马上疾驰的崔颐。 说实话她有些感动,心窝子那热乎乎的。 这会子不论是谁来救她她都热乎。 既然如此,这回她就不计较崔颐瞒着她的事勒。 “救命啊~” “再跑快点啊!” 她的枣红小马只是个脾性温顺的普通马儿,而崔颐那匹据说是官家赐下的汗血宝马,自然很快赶了上来。 几乎是热泪盈眶看着崔颐与她并驾齐驱,月安刚想问怎么救她,就看崔颐朝着她伸出了手。 “手给我,我拉你过来,前面就是内围,有猛虎的。” 猛虎一出,月安哪还敢多话,当即握住了崔颐伸过来的手,被他惊人的臂力一把拉到了另一匹马上。 月安只觉得自己腾空了一瞬,再稳下来就坐在了崔颐怀中,和那日一模一样。 这回她没时间扭捏,只庆幸自己得救了,捂着胸口顺气。 可她的马儿还在继续跑,眨眼间就消失在山林中,不见踪影。 虽然它发狂了,但她还是不忍见它误入内围碰上什么虎豹被吃了。 但眼下自己能得救就很好了,只能快些回去让人来搜寻她的马。 “呼……” 经历了异常惊险,月安软软地倚着身后人,心有余悸。 接到了人,崔颐调转马头回去,山林树影飞快掠过身畔。 月安忽地想起刚才崔颐用胳膊生生将她这个人扯过来,不知道有没有受伤。 立即侧身去查看崔颐的左臂,嘴里碎碎念道:“你的胳膊有没有事,我告诉你我很重的,你这一下少不得拉伤筋络……” 然手刚摸上去,就见那只有力的左臂倏然间抬起,径直落在了她的后颈,推着她的脑袋后转,结结实实贴上了一张温热的唇齿。 崔颐终是忍不住了,经过一场精心动魄的营救,此刻怀中抱着那软乎乎的妻子,看着她忧心自己的模样,他本就沸腾的血愈发得滚烫。 那双红唇张合不断,像是世间最诱人的樱果,散发着对他来说致命的吸引力。 这一霎,崔颐不想再装了,也不想再忍了,他也忍不下去了。 人总是要为自己渴望的存在付出些什么,就好比他想要踏入官途,便要努力读书科考。 他想要做一个世人都赞扬的君子,便要日夜慎独自勉。 如今他想要这个妻子,那又怎能一辈子做缩头乌龟静静窥视呢? 他是时候暴露自己的心思了,他要让温氏知道,他想要这门和她的婚事。 他想要她做自己真正的妻子,和她浓情蜜意,生儿育女,伉俪情深。 炙热的吐息喷洒在面颊上,月安双唇霎那间被堵得严严实实,触上一片湿软缠绵。 笨拙的、忙乱的、密密麻麻的,一波又一波的啃啮袭来,让月安本就乱七八糟的大脑更是一片茫然。 直到察觉到崔颐得寸进尺地探进来,她才一个激灵回神,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被崔颐亲了! 第51章 第51章 尽管得出了这一结论, 月安也感觉匪夷所思,甚至怀疑今日发生的一切是她在做梦。 可能秋狩还没有开始,可能她也没有来到尧山, 更没有惊马冲进山林深处。 崔颐也没有来救她,然后…… 一切都只是她的梦境,她只是还没醒而已。 但唇上的触感未免也太真实了, 真实到月安甚至骗不了自己。 脖子开始发僵, 但月安根本无暇顾及,她的注意力全被崔颐夺走了。 似一只游进巢穴的鱼, 一探进来便开始游曳, 月安就好像被一株柔韧的水草缠住了。 被困在马上,还被按着后颈, 这样的姿势使得她就像一只困兽,尽管反应过来想挣扎也收效甚微。 “唔唔唔~” “崔颐你疯了,快放开我!” 她怒斥着,可惜被人堵着唇,骂出来的话通通都变成了唔唔声。 一日千里便是她和崔颐如今这般了。 平时无意外连手都不会触碰一下,眼下却在这唇齿纠缠,亲密无间。 两只手先是张牙舞爪了一阵,发现连推开崔颐都不好使力, 便改为伸到后面去拧崔颐腰间肉。 这法子会滑稽,但十分有效,狠狠几下后,那双按着自己后颈的手, 还有那张牢牢吸附着自己的唇都离了她。 秋日山林中沁凉的空气涌了进来,月安如获新生,大口喘着气, 本就嫩红的唇遭了一顿蹂躏,此刻更是红艳艳的。 再看始作俑者,崔颐被迫松开嘴里的肉,面上还带着浓重的不舍,眼中晦暗未散,两颊上仍残留着情动的晕红。 他的唇色偏淡,平素是淡淡的粉,但经历了那么一场激烈忙乱,淡粉色的唇也尽数变作殷红,透着十足的糜艳,水光潋滟。 但月安是没心情去欣赏的,她狠狠用袖子擦了擦嘴,在马上剧烈挣扎起来,想要跳马离开崔颐这个仿佛疯了一样可怕的人。 “我要下去,你放开我!” 然这样的时刻,崔颐怎会任由她逃蹿,两臂收紧,将人更明目张胆地拢进怀中,下颚也就顺势搁在了少女纤润的肩头。 实在是过于亲近,仿佛两人是一对多么恩爱的夫妻,可以这般随意在外交颈嬉闹。 察觉到此,月安面上的温度节节攀升,咬牙切齿道:“崔颐,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别告诉我你又中什么乱七八糟的药了!” 盛怒之下,月安也不客气,直呼对方的大名,怒不可遏。 相比于她的火冒三丈,崔颐却诡异的平和轻快,跟个没事人一样冷静。 面对月安的质问,他先是轻笑了一声,这让月安觉得莫名其妙的同时更上火了。 没法下马逃走,但不影响月安给她几个肘击。 如愿听到身后人闷哼了一声,月安满意,骂道:“这是你自找的!” 崔颐怕她再乱来,一只手按住了她,在她耳畔含笑道:“就是你看到的意思。” 两只手被崔颐轻松制住,月安又没了安全感,面对他模糊不清地回应,月安脸一沉,就要发作,但听崔颐忽地沉声道:“有人来了,别闹。” 如崔颐所说,又是一阵马蹄声靠近,是赵秀真将禁军带来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月安不好跟崔颐扯皮刚才的破事,一时将火气压了下去。 “崔御史,崔少夫人,你们没事吧?” 一队禁军将士听闻有官眷出事,急匆匆赶来,找到人后松了口气。 虽然夫妻二人瞧着没什么大事,但崔少夫人脸色有些差,他们还是出言问了句。 “没什么大碍,就是我夫人此番受了些惊吓,我先带我夫人回去了。” “劳烦将我夫人那匹无故发狂的马寻回来,它往那边去了。” 马儿为何发狂,自然是从马儿身上寻找原因,不过回去也得去查探一下马厩那边,看看是什么闲杂人等动了手脚。 这匹马确实是他家脾性最温和的,如今突然发狂,必有人为干涉。 想到今日他的妻子差点被带进内围,崔颐眸色一冷,下意识将怀中人紧了紧。 本来被崔颐这暧昧不明的态度弄得心烦,又察觉到他这一小动作,月安神情一肃,又给了他一胳膊肘。 秀真凑过来关切道:“还好你没事,刚才真是吓死我了,好在碰上了崔郎君,不然没等禁军追上你就遇上什么豺狼虎豹了。” 月安面无表情地听着,随后扯出笑回了秀真几句,心里却不是滋味。 她是很感激崔颐来救她,让她免于被马带进内围的危险。 但后面发生的事,月安的感激一瞬间被蒸发了。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月安也不好张口去问,只能木着脸,装出受到惊吓的模样。 一路上崔颐不时同她说话,语气轻快温和,呵护备至,引得护卫她们回来的几个将士不停夸赞。 例如。 “崔御史同夫人感情真好,跟我那刚娶了新妇的弟弟一样,说话都轻声细语的,生怕吓着新妇。” “没错,以前听闻御史是个不苟言笑的,说日后娶了妻也怕是个冰疙瘩,现在看来全错了。” “明明就是个温柔体贴的郎婿嘛!” 几个年轻的将士见这位崔御史不似传闻那般冷面寒肃,反而一脸温和含笑,也就大着胆子打趣了起来。 崔颐也不恼,态度罕见的宽容,只是微笑着回应着,丝毫不见恼怒。 就好像事实果真如此,他正是那些禁军将士口中宠妻爱妻的温柔郎婿,两人真的恩爱非常。 “对待妻子怎会与外人相同,人皆有亲疏之别,妻子是要共度一生的,自然得另当别论。” “好了,各位将军快别说了,我夫人她脸皮薄,禁不住你们这些话的。” 几个将士一瞧,果然见崔御史怀中的小娘子双颊绯红,看起来是羞极了。 双颊灿若云霞,双眸更是水盈盈的,一张芙蓉面艳若三月桃李,让人很难不倾心。 不提别的,就单说这份美貌,让崔御史折腰便不是件难事。 众将士不再打趣,只想着回去在背后唠两句。 而处在议论中心的月安则是一言难尽,怀疑崔颐是不是真吃错什么药了。 还有那群禁军将士,眼睛也不好使,看不出来她这是气出来的大红脸吗? 眼下只一个人能懂她,便是秀真,但听了崔颐那么几句疯话,秀真也满眼复杂地看向她,似乎在问她崔颐这个人是怎么了。 明明刚刚碰到时看起来还好好的,才一会的功夫就这样了,令人费解。 月安对着秀真小幅度摇了摇头,表示她也不知道今日崔颐是吃错了什么药。 快出林子时,她们又遇上了一伙人,其中领头的便是潘岳。 此刻他已经打了不少猎物,正雄赳赳气昂昂地策马归来,远远就瞧见崔颐带了个小娘子。 以为是崔颐这厮狩猎还不忘拈花惹草,一时高兴失了理智,不曾思考这根本不可能是崔颐此人能做出来的事,当下一脸笑迎了上去,想要阴阳怪气几句。 然一凑近了,潘岳认出那小娘子是谁,脸绿了下来。 他可是都偷听到了,两人是假夫妻,还是明年会和离的假夫妻,怎么就做出共乘一骑如此亲密的行径? 崔宁和不是最注重规矩的吗? 没忍住,潘岳板起脸,故作深沉道:“这青天白日的,就算是夫妻也不好如此黏糊吧?” “让人看了岂不是笑话,你说是不是崔御史?” 作为御史,应当以身作则,比其他任何官员在外都要规行矩步,尊礼循法才对。 月安此刻心绪混杂,没心情理会这些无意义的争端,只肃着脸沉默着,不言不语。 崔颐自然知晓潘岳这厮心中在想什么,无非是嫉妒自己,不想看他得意罢了。 但偏生他就能占着这份巧,他嫉妒死也没用。 “事出有因,破例一次也无妨,潘衙内又不是崔某,何必斤斤计较?” 这时,一旁的禁军三言两语解释了事情的原委,潘岳只恨自己没抓住这个机会,不然这个福气就是他来想了。 这一茬没找上,潘岳又发难道:“既如此,崔御史与在下的比试就算是输了?” 月安不知两人之间有什么比试,她也不关心,只努力挺起身子让崔颐不要挤着她。 他身上太热了,虽然在这样的深秋很舒服,但对于现在的月安来说不可取,甚至如烈火一般需要躲避。 她一路上都在想崔颐为何对她做出那样的事,甚至都想过是不是被山里的精怪夺舍了。 还是那等好色的精怪,不然为何猝不及防地冒犯她? 这么一想,月安背后都出了冷汗,越发觉得身后人可怖了。 胡思乱想着,也不理会崔颐同潘岳说了什么。 “为救我夫人输给潘衙内听起来倒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你说呢潘衙内?” 潘岳脸色一僵,下意识看向了月安,见她面无表情,心下一咯噔,觉得此番是讨不到好了。 于是道:“那咱们换个时间再比。” 他就要赢崔宁和一次。 崔颐面上露出一丝浅淡的无奈,随即道:“可以,不过得先等我办完正事。” 他得将背后使坏的人揪出来,不然难消他心头火气。 潘岳勉强应下,一双眼珠子时不时就往月安身上瞥,崔颐也注意到了,面上漠然,心里想的却是如何能让这厮变成瞎子。 回到营帐,崔颐将妻子送到营帐前,看着妻子欲喷火的双眸,他眼中带笑道:“好好歇息,有什么等我回来再说。” 月安冷哼一声,转身进了帐子。 她倒是要听听到时候崔颐怎么解释! 绿珠早早备好了水,月安这才想起自己进山一趟经受了轮番的惊吓,身上出了不少汗,索性去擦擦身子换身衣裳。 崔颐先去了温家的帐子,将此事告知了岳丈和丈母,两家联合起来查探。 首先便是马厩,他们将所有负责照料马匹的仆从全部叫来,几番盘查下来,崔颐发现了一个可疑的喂马小仆,从他身上搜出了一张价值百贯的飞钱票据。 显然,一个喂马的小仆不能轻松拿出这么多银钱,还带在身上。 两家人一吓唬,那小仆就什么都招了。 “什么,你说是吕四娘子做的?” 当绿珠将消息带回来的时候,月安是诧异的。 她以为吕四娘子瞧着只是娇妗任性了些,不至于做出什么恶劣的事,毕竟她连找茬都没找好,月安是没将她放在心上的。 “是的呢,说是崔郎君和咱们家相公审出来的,又等到娘子那匹马被寻回来兽大夫诊断了一番,和那小仆招的一样,服用过能让牲畜体热血燥继而发狂的火阳草。” “那小仆还指认了吕家娘子的贴身婢女,错不了!” 绿珠说着,难免气愤,开始嘀咕起那位吕四娘子道:“那吕家娘子也太讨厌了,得不到崔郎君便暗算娘子,害得娘子差点遇险,真是吓死奴婢了!” 月安听着,也是一脸气愤地点头,要不是那吕四娘子来这么一下,她不会差点冲进内围,更不会被崔颐占了便宜去! 当真是气煞了她! “那后来呢,怎么处理的?” 公道肯定是要讨回来的,因为是在官家所举办的秋狩,山上这么多官宦女眷,月安克制住了同月安去跟那吕四娘子骂架的心思,盼着爹娘给她找回场子。 绿珠面上振奋回道:“咱们拿了证据,恰逢官家也回来歇着了,崔郎君已经去弹劾那位吕娘子的父亲吕相了,定然能给娘子找回场子!” 一听崔颐直接就莽过去弹劾宰辅去了,月安心情复杂,有种爽快又不爽快的矛盾感。 很快,皇帐那边就传来了吕相因为教女无方被官家训斥的消息。 在这样的秋狩欢畅之日,堂堂宰辅被官家训斥无疑是一件有失颜面的事。 因而一回去,吕相便将那惹事生非的不孝女叫了过来训斥,骂得吕四娘子泪珠涟涟,哽咽着道:“是女儿的错,可女儿原本只是想小小教训她一下,谁知道火阳草放多了,她又突然跑进了山林,才酿出这等祸事,女儿也不想的。” 吕相气得脸色发青,继续骂道:“你想不想有什么重要,祸事已经酿成了,人两家来问罪了,你父我这一张老脸都被你丢尽了!” “废话也不想多说了,待会低调些去给崔家少夫人赔罪,回去禁足三月!” 吕四娘子还想说什么,但一瞅父亲那黑沉沉的脸,立即嗫喏着应下了。 月安还以为这事解决了崔颐就能回来跟他解释他的放浪之举,结果一转眼人又进了林子,说是应潘岳的比试去了。 直到日暮,太阳落山,天色昏黑,进山狩猎的大部队都回来了。 崔颐也回来了,他神情淡淡,看不出是输是赢。 但月安觉得他应当是输了,毕竟潘岳那人骑射出众,想必打猎也很有一手。 满载而归,接下来就是享受丰盛的炙肉宴。 以每家为一蹙篝火,将所猎的或者官家赏赐的野味亲手炙烤享用,也可以相熟的人家聚在一起热闹热闹。 崔家便是这样,人少,便跟亲家凑在一处,两家人一起炙肉。 这点让月安有些满意,不过人太多了,她也不方便问崔颐要解释了,想着回去再算账。 除了官家赐下的肉外,自家猎到的也不少,最令月安意外的是崔颐,他猎到的至少占了一半。 看着月安对着那些丰盛的野味发怔,崔颐自顾自道:“是我赢了,我比潘岳多猎了一只,是只活的花兔子,已经送到帐子里关着了,回去你可以拿去玩。” 篝火辉映在那张清俊非凡的面容上,一双黑漆漆的眸子反而黑亮得惊人。 “谁问你这个了,我不喜欢兔子!” 没得到满意的解释,月安将不会对这人有好脸色。 但这人又好像吃错药一样,反而掬着笑为她炙肉倒饮子,就差亲手喂到她嘴里了。 可现场只她一个人气歪了鼻子,崔家两老不必说,满脸堆笑,温家虽不说满脸笑,但也是露出淡淡的满意之色。 只她一个人生闷气。 月安故意不去吃他炙的肉,跑去吃三哥的,也只同三哥说话,不给崔颐卖弄体贴的机会。 三哥今日看起来十分高兴,月安好奇之下问了几句,才知他经历了什么英雄救美的好事。 不得不说,三哥同那位徐娘子果真有几分缘分。 山林那么大,却恰好让三哥遇上了被野猪追赶的徐家娘子,顺势将野猪射杀,救下了徐娘子,说了好些话。 看着三哥笑得像个傻子,月安也跟着笑,心中念叨着若是这桩姻缘能成也好,毕竟是自己三哥,月安还是希望三哥能如愿的。 大概是嫌她吃了他太多肉,三哥将他推回去不让她再吃。 “你别老是吃我的炙肉,都不够我吃的,你夫君不是给你炙了一大盘子吗,你去吃他的!” 这让月安很没面子,但是私下的事又不好拿到台面上说,月安扭回身子,板着脸看崔颐又夹过来的肉,恼火道:“你到底什么意思,突然这么献殷勤,藏着什么坏水?” 火光闪耀下,就看崔颐面上闪出一丝无奈,一本正经解释道:“莫要如此恶意揣测我,为妻子炙肉不是天经地义吗?” “快吃吧,不然凉了就浪费了,里头有不少狍子肉和鹿肉,你最喜欢的。” 说得月安心动,她想了想,觉得吃一吃也没什么,美食不可辜负。 念此,她拿起筷子开始品尝,肉片入口的一瞬她又是惊艳了一番。 只因崔颐炙肉倒是有些能耐,比三哥炙得还美味些。 一不小心全给吃了,觉得油腻时旁边递来一盏茉莉饮子,月安以为是绿珠顺手接了过来喝,喝完了才发现是崔颐。 一顿每餐吃得月安不上不下的,总有些不得劲。 回去的路上,月安已然措好了辞,想着一定问出个结果来。 崔颐不紧不慢地走在她身畔,月光下玉一般的面容浮现着轻快的浅笑。 忽然,一个小丫头拦住了她,说是吕四娘子的丫头,想请月安一叙,地点就在一旁的树下。 月安本不想去的,奈何那丫头太过恳切,说是有要紧事。 想着四下都是人,这次还带着绿珠,总不至于怎样,月安应下了。 见崔颐抬步要跟,月安将其撵了回去。 “你还是回去想想怎么说吧。” 说罢,月安带着,绿珠朝吕四娘子所在的树下走去。 那里,吕四娘子满身窘迫地站着,没了白日的傲慢,只剩下尴尬与不情愿。 “吕娘子究竟有什么要紧事?” 月安甚至想过她是不是觉得不解气想来跟她吵一架的,但此番她倒是料错了。 “我、我是来赔礼的,不管你信不信,我一开始只是想吓唬吓唬你,给你个小小的教训,但没想到事情会变成那样,是我大意了,对、对不起。” 艰难地吐出最后三个字,这对于不可一世的相府娘子来说有些艰难。 月安见她态度也算是端正,想起她爱慕崔颐的事,叹了口气道:“你喜欢谁便往谁身上使力,何苦去为难我?” “别的我也不想多说了,只希望日后你莫要再针对我,好自为之。” 说完,不再理会吕四娘子,径直带着绿珠回去了。 属于她的营帐中已经亮起了灯火,隐隐可见有道身影坐在其中。 月安忽地有些紧张,白日跟崔颐缠吻的记忆涌上心头,尴尬顿生。 克服了几息,她平复了心情,将绿珠留在外头,掀开帐子进去。 如在外头看到的一样,崔颐正蹲坐在床上,手执书卷端详着。 见月安进来,他自觉放下书卷,清凌凌的目光看过来,在灯火的映衬下竟透着几分缱绻暖意。 被月安好不容易压下来的尴尬又疯狂冒出了头,她险些不敢看崔颐。 显然,崔颐也发现了她这一异常,坏心眼地笑道:“不是要拷问我吗?怎么不敢看我?” 还是不了解他,月安没想到这人肚子里是个黑的,居然还敢反过来辖制她。 好胜心上来,月安头一昂,气势汹汹道:“你少在这耍横,快给我老实交代,你今天在林子里什么意思?” “咱们是假夫妻,你这样是越界,是冒犯,是非礼懂吗?” 帐子里的灯火不够亮堂,但崔颐能清晰看见小娘子的义愤填膺,就好像自己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龌龊事。 可情动之下亲吻自己的妻子又有什么错呢? 他忽地站起身,缓缓走向月安,话语清晰道:”那就不做假夫妻,做真夫妻,便不是非礼了。“ 月安激荡的情绪一静,人也跟着愣在了那,良久才讷讷道:“你、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但崔颐字正腔圆地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们做真夫妻吧,可以生儿育女的那种真夫妻。” 月安像是见鬼了一样看着他,就听崔颐继续道:“你瞧,我与柳大娘子的婚事不成了,你和那江湖游侠也不成了,我们都没了牵绊,不若便在一起过日子。” “无论是我崔家和还是我都不是什么下等姻缘,往后我也不会再规束于你,咱们就这样做一对琴瑟和鸣的真夫妻不也挺好?” 崔颐字字诚恳,将殷殷期盼融入话语中,双眸一瞬不瞬地凝着眼前的月安,满腔情绪几欲爆出,热切地期盼对方能点头。 可月安不那么想,她所看见的一切不允许她点头,就看小娘子眉头一蹙,气愤道:“你什么意思,娶不到阿盈就拿我做备用吗?告诉你不可能,嫁不了瞿少侠我也不会去凑合将就!” “而且我最讨厌你这样见异思迁的人了,前脚还爱慕阿盈,后脚就能换个娘子亲密,实在是不忠贞,你死了这条心吧。” 面对月安的斥责,甚至是污蔑,崔颐气得脸色发白,但他更不喜欢的是被误解,还是被温氏误解。 他走上前来,怕人跑了,他先手攥住了月安的腕子,掷地有声道:“我不知道你为何这么想,但既然误会了,便得解开。” “首先,我从未爱慕过柳家大娘子,我只是不想让人觉得我崔家毁弃诺言,有失德行,才想和柳大娘子延续婚约,这点我可以发誓,若说谎便让我仕途尽断,万万人唾骂。” “其次,我也从未拿你做过备用,我是真心想与你做夫妻,并不是将就,我白日之举也是因为我对你……” 说到关键处,崔颐却羞于启齿了,发白的面色也红润了回来,透着些诡异的羞涩。 月安也看见了,顿时傻了眼,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了。 她知道崔颐想说什么,正因如此,她无法再骂他什么了。 羞耻过后,崔颐深吸了一口气又开口道:“总之,温娘子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无关任何外物原因我想娶的娘子,只是因为想娶。” 说完了这番几近于表明心迹的话,崔颐仿佛失去了力气,攥着月安的手都松开了。 但此刻月安也没有逃走的心思了。 她渐渐明白了崔颐的意思,心下大乱。 很明显,崔颐这是有些喜欢她。 可她…… 好像比先前更尴尬了,月安沉思了片刻抬头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可就算如此,我也还是要和离的。” “为何?” 崔颐气息不稳,甚至能看出几分气急败坏。 他舍去脸皮说了这么多令他羞耻的话,为何还是得不到一点回报? 月安偏过脸,话语轻轻又残酷道:“可我对崔郎君并无心思,就算没有瞿少侠,我也要寻个两情相悦的郎婿过日子,不会勉强我自己,而你崔郎君虽然出众,却不是我心悦的男子,所以……” “以防继续耽误崔郎君,也免得我二人后续尴尬,不如回去便写和离书吧。” 这事到了这一步,得快刀斩乱麻,不然既耽误人,日日居于同一屋檐下两人更是窘迫难安。 别人说嘴便说嘴去,她不怕了。 “不行,你是我认定的,和离书我不会写。” 下定了心思,但等来的却是崔颐一声不行,那话语坚决,人也冷硬,一副就不放她走的姿态。 月安有些焦躁了。 和离书这东西需得夫家给出,夫妻两人按下手印,不然不作数。 然现在崔颐不同意,她拿到和离书的概率微乎其微。 巨大的悲愤涌上心头,月安情绪激荡,莫名其妙的,眼泪也跟着唰唰下来了,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亏你还自诩高洁君子,你不讲道义,这分明是你答应的,你现在居然反悔,你太欺负人了!” 月安开始看重和笃定的就是崔颐刚硬的品行,可现在现实却告诉她这些都不可信,她要一直留在崔家了,月安焉能不难过。 这番指责的话语只是让崔颐心中摇晃了几下,但最让他心发颤的并不是此,而是温氏簌簌落下来的眼泪。 就好像砸在他心上,顿时让他慌神了。 怜惜之情差点让他立即应下了她的所求,但心中的理智和渴望拉回了他。 挣扎着看着温氏落泪,崔颐大脑疯狂转动,试图找出一个两全的法子,能留住妻子,或者暂时留住也好的法子。 忽地,他想起了开始两人的契约,崔颐灵敏地生了第二个契约。 抿唇,伸手轻轻抹去少女面上温热的泪珠,崔颐温声道:“或者我有一个法子,温娘子可愿一听?” 月安抽抽嗒嗒抬头,自己掏出了帕子问道:“什么法子?” 崔颐将心中成型的法子全盘托出道:“温娘子再留三个月,也就是到年前,若三个月后温娘子还是不想嫁我,那我便一封和离书放你离去。” “但若是对我生了情意,也希望温娘子可以留下继续做我崔家少夫人,与我做真正的妻子。” 这是个对两人来说都能接受的折中之法。 若月安仍旧不喜这个郎婿,便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但若是心中生了情便顺势做夫妻。 崔颐这边,这是一个能暂且将人留下的法子,且人心都是肉长的,他不信三个月自己撼动不了对方分毫。 他也不差吧。 两人俱是静默了良久,一个等候,一个思考。 月安思忖了良久,嫩红的唇几乎都被咬出了痕迹,心中有了成算。 “好,我答应你,但希望你这次一定要遵守诺言。” “不然我就……” “我就给你戴绿帽子!” 月安想不到什么狠话,干脆找了个对崔颐来说侮辱性极强的法子。 果然,一听这个,崔颐脸色难看,深吸了一口气才稳住。 “一言为定。” 不管怎样,他将局势稳住了,他也坚信自己可以赢下这三月之约。 第52章 第52章 经过了一番争执又达成一致, 两人间淋漓尽致,除了小儿女那点心思再没有别的,气氛也变得古怪了起来。 若是两情相悦, 或者是各自无意都能相安无事,最怕的就是眼下的情况。 感受到崔颐黏在她身上的沉沉目光,月安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个地步的? 她是不是不该答应崔颐这个三月之约? 可转念一想, 这确实是个折中的法子, 比起契书上的一年期限要提早不少,只是附加了个条件。 这个条件真要计较起来, 月安似乎也不会吃亏。 到了年若对崔颐没有男女之情, 她大可直接走人,若生了些情意留下也无需计较了。 但就怕到时候她未生情崔颐又反口。 想到这里, 月安又沉下了脸,将自己所担忧的问出了口。 “到时你要是又反悔怎么办?” 虽然说崔颐只是在原本的基础上增加了一个条件,但也不再是之前那般光明磊落了。 这样的事有了第一次,就有可能来第二次,月安不得不防。 其实崔颐自己都不是完全清楚到时温氏还是不留恋要走,自己会是什么反应,但见她这样问,他当即斩钉截铁道:“不会。” 月安满脸狐疑地盯着崔颐, 两只眼都写满了怀疑。 崔颐自觉惭愧,目光不仅不再清正,还下意识躲闪。 “那你要如何?” 崔颐也不知该如何证明,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确定, 但眼下他必须要让温氏相信他,然后心甘情愿留下来。 月安思索了半晌,想到了一个绝佳的好法子, 眸光大亮。 “你写和离书。” “什么?” 崔颐听不得和离书三个字,脸当即一垮,神情冷肃道。 月安解释道:“我是说,你先将和离书写下来,我们各自签名画押,若三月后我要走,和离书便是保障,若我留下,和离书便作废,这法子如何?” 这确实是一条能保证他承诺践行的法子,可是…… “若我此刻写了你拿着和离书跑了怎么办?” 就好像是将命交到了别人的手里,一切都让自己没了安全感。 崔颐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一双眸子盛满了不安,直勾勾望着月安。 闻言,月安先是瞪大了眼睛,而后不可思议道:“你说什么呢!我可不是那样的人,我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 “我可不像你!” 被质疑了人品,恼怒之下月安顺道又骂了崔颐一句,火冒三丈。 被戳了肺管子,崔颐神情有些不自然道:“何必如此说,我们契书本就是一年后和离,也不算是出尔反尔吧。” 他声势越来越弱,月安气哼哼道:“就说你写不写吧,要是不写……” “我现在就去告诉你爹娘和我爹娘要和离!” 月安转身作势就要出帐子,崔颐心中一窒,立即就拉住了她。 “我写,这下总行了吧。” 崔颐认栽了,眼下先能留下人才是。 “那还差不多。” 有了这个保障,月安算是彻底放心了,和离书在手,到时自己若是要走,无论崔颐怎么想都阻拦不了她。 这才是真正的契书。 “不过明日回去再写吧,上山没带那些细碎的,家里东西齐全。” “而且天色晚了,该安睡了。” 月安想想也是,这事也没必要弄那么仓促,也不差这一日了。 “没错,是该安睡了。” 说完这话,气氛又变得古怪起来了。 月安渐渐察觉到了这股不对劲的气氛,目光在帐子里唯一的一张床上停落,心头咯噔。 她怎么忘了,她和崔颐今日要宿在这个帐子里的。 可这里没有多余的软榻,也没有多余的被褥,只一张床一床被褥,正好适合夫妻两人。 可不适合她和崔颐。 扭过头,对上崔颐默然但眸光璀璨的崔颐,月安骤然一慌,磕磕绊绊道:“你睡吧,我要去和我娘一起睡。” 也不等崔颐说话,月安掀开帘子往自家营帐那边去了。 只崔颐一个人立在帐子里,显得格外空荡荡的。 虽然早有预料,但见月安跑得如此果断,他还是禁不住感到颓败。 路漫漫其修远兮,但没关系,他还有时间。 看了一会书,崔颐褪下衣衫安睡,躺在宽敞到足够容纳两人的床上,心也空荡荡的。 他一定要将温氏留下来,崔颐心想。 温家帐子,见女儿噔噔噔地跑来要和林婉睡,温敬无奈同妻子道:“果然被你说对了,还是来了。” 月安今日必得跟娘亲睡,卖力将爹爹推搡出去和三哥睡去了。 母女两人躺在床上,月安缩在母亲的怀里,同林婉一五一十说起了今日的桩桩件件。 爹娘是她最亲近的人,但爹爹又和娘不一样,有许多女儿家的小秘密是不能同爹爹说的。 但娘可以。 林婉面色惊异地听着女儿口中的话,尤其在听到山林中崔家小子的行径,林婉冷笑道:“平素规规矩矩,看不出来倒是个浮浪的,这就会占我女儿便宜了!” 再听到崔颐提出的三月之约,林婉神情复杂,既觉得这小子鸡贼,又觉得他很有眼光。 她家月安自然是最好的,这小子算是开眼了。 可事情哪里能处处如他的愿,林婉温柔对女儿道:“既然应下了,那便顺其自然,不用有心理压力,不喜欢便是不喜欢,到时回家便是。” “和离书确实得要,以防那小子变卦。” 这一桩姻缘实在是乱七八糟,像是一团乱麻,扯也扯不清对错了,干脆只向前看,寻找破局之法。 而崔家小子的三月之约便是个不错的法子,到时候是走是留便清晰了。 “娘不觉得我将事情弄得乱七八糟吧?” 从婚事一开始的契约婚姻,再到如今的三月之约,一桩桩一件件的都透着荒唐,月安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忧心忡忡的。 林婉抚了抚女儿的脑袋,柔声宽慰道:“傻瓜,要怪也是怪我和你爹爹,当初一边怕你一心痴傻等着姓瞿的小子误了自己,一边又稀罕崔家这桩好姻缘,才将你推上了那般境地。” “怎会怪你。” “只这一次要好好思量自己的未来,看清自己的心,若真的觉得崔家小子动了你的心,也不必觉得害羞,自己最重要。” “知道啦知道啦~” 月安闷闷的听着,心中古怪的同时觉得这事不太可能。 她从未想过和崔颐有什么,而且崔颐那样的儿郎也并不在自己的择婿范围内。 月安设想了一下,若没有瞿少侠,她来到汴梁后很大概率会被潘岳打动,跟他过自己的安逸小日子。 出身公府,既富且贵,模样俊俏,待人热忱,随性宽和。 再加上他并不是真的风流,也能许诺忠贞,看起来便很不错。 可世事难料,根本没有假如,而且她跟潘岳也不可能的。 一瞬间突然觉得茫然,好像对自己的姻缘没有什么指望了。 不如去当姑子,清清静静的什么姻缘都不用考虑了。 不行,姑子过得有些清苦,不能吃喝玩乐,甚至连漂亮的裙衫首饰都不能带。 不可以。 很快否决了这个可怕的想法,月安干脆不去想了。 何必去苦恼,都是以后的事,届时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自有缘法。 夜深人静,放纵狂欢了一日的众人接二连三沉入了梦乡。 大抵是白日受了惊的缘故,梦里月安再一次冲进了山林。 不过这次有所不同,她身后坐着崔颐,马儿似乎也并没有发狂,只是漫步山林。 没有惊慌,也没有窘迫,两人就那么岁月静好地共乘一骑。 梦里似乎崔颐唤了她一声,那语调轻柔温和,月安下意识就扭头了。 唇上温热,雪中春信的清寒气息扑面而来。 月安猛然间醒来,脸色青红交加。 此刻娘亲早早起了,帐子内只剩下月安一人,她心有余悸地坐起,暗自嘀咕了一声。 “真是疯了。” 今日午后便要启程回去,月安也不能为了躲崔颐老是赖在爹娘这里,洗漱过后,月安板着脸回去了。 崔颐不在,帐子里空荡荡的,这让月安松了口气。 家仆说崔颐去伴驾了,早早就跟着官家去了林子里,月安这才彻底放心进了帐子。 里面空荡又整齐,被子被折的板板正正放在一边,连褥子上都没有什么褶皱,就好像昨夜并未有人睡过。 正在月安进了帐子无所事事时,她忽地听到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好似是什么东西在闹腾。 月安扭头往声音传来的角落里看去,待看清那是什么东西,眸中泛起了惊奇。 是一只胖乎乎的花兔子,还比较幼小,但浑身胖乎乎的,看起来可爱极了。 此刻这只花兔子正窝在笼子里乖巧地吃着菜叶,三瓣嘴一颤一颤的,两只长长的耳朵都在使劲。 月安自然是喜欢这种可可爱爱的小动物的,立即凑了过去,手指透过笼子的缝隙去戳兔子的屁股。 这只花兔子脾气温和,又沉浸在吃饭中,根本不去理会月安,任她怎么戳也不为所动,活像只呆傻的兔子。 戳了几下,月安忽地想起这应该就是昨晚上崔颐说猎到花兔子,她动作一顿。 但很快又继续戳了。 又不是见面就眼红的仇人,不至于连他猎来的兔子都碰不了。 不仅如此,她还将秀真叫来一起玩,就是怕兔子跑出来她追不上,月安没有将笼子打开。 两人在帐子里玩了好半天的兔子,月安又去马厩看她的枣红小马。 没了那火阳草的荼毒,她的小马又恢复了正常,在那大口吃草。 秀真去相熟的叔伯家要了个蹴鞠来,两人找了块空地在那你一下我一下踢了起来。 两个人踢总是不热闹的,但期间有几个小娘子见了也纷纷加入,有秀真的堂姐妹各个月安记不清的县主,还有几个文臣家的娘子。 人多了也就好玩多了,她们甚至还分为两队,做了个简易的球门。 娘子们玩得入迷,不知不觉到了午食,各家遣人来叫,月安这边正是崔颐过来的。 当月安抢到了一个球,兴奋地一脚将其踢飞出去后,球滴溜溜滚到了一个人的脚下。 那人正是来唤她回去用饭的崔颐。 秀真也知道了那什么三月之约,所以见到崔颐巴巴地过来后很难不露出调侃的笑来,只是跟其他不知内情的小娘子比起来要收敛多了。 “呦,这不是温姐姐家的夫君吗?” “是来接温姐姐回去用饭的吧,真体贴啊~” “就是,你看咱们,都是家仆丫头来叫,到了温姐姐这就是夫君来叫,可真是让人羡慕呢~” 小娘子们七嘴八舌地笑闹着,月安听着很难不发窘,哪怕并不是真正的夫妻,被这么多人这样打趣,她也有些遭不住。 “好了好了,都回去用饭吧,少来打趣我!” 跟秀真告别,月安将蹴鞠球还给人家,臊着脸到了崔颐跟前,一脸正色道:“回去吧。” 崔颐不知在想什么,笑吟吟应了声好。 秋冬的好处就是在外面跑跑跳跳也不会像夏日那般满头大汗,只是身子暖烘烘的。 先回帐子整理,正在月安净面的时候,崔颐凝了半晌角落里的花兔子,忽地笑问道:“兔子好玩吗?” 月安心一跳,若无其事回道:“我怎么知道,我又没玩它。” 因为背对着,月安没有看到崔颐面上出现的浅笑,只继续净手。 “没碰它吗?可我怎么看见兔子臀上的毛乱七八糟的,好像被人摸了一样。” “笼子里还有外面的野花野草,兔子应该出不去吧?” 崔颐笑得温和又儒雅,但嘴里得话跟沸水一样浇在月安头上,浇得她涨红了面颊。 不是,崔颐怎么能这样! “你这样有意思吗?” 羞恼之下,月安回头瞪他,眸欲喷火。 崔颐达到了目的,没有再回嘴争辩什么,只微微一笑道:“对不起,是我的错,让夫人不开心了。” 本等着崔颐跟她纠缠几句,然等来的是这么谦卑退让的话语,月安一时倒不知道怎么应对了。 她还没面对过这般姿态的崔颐,神情一阵古怪,也不说话了。 谁知道他还会说出什么让人头皮发麻的话。 午食仍然是两家一起吃的,崔颐更是一反常态,一顿饭时不时就要给她夹菜端羹,那股体贴劲就好像是雨后的笋子,说冒出来就冒出来了。 先不管月安怎么想,两家人看着倒是挺欣慰的。 在温家人看来,人犯错不要紧,知道诚心改过补救就没那么糟糕。 趁着长辈谈笑风生,月安用手肘怼了怼崔颐,小声道:“吃你自己的,别管我。” 崔颐显然很不习惯在用饭时别人在底下做这样不端庄的小动作,眉头刚一蹙,瞥见温氏嗔怒的脸,他眉心又松开了。 罢了,这不是别人,这是他的妻子。 “无碍,顺手的事。” 崔颐神情清淡,语调却柔柔的,有种诡异的矛盾感。 好像很温柔,但又好像很疏冷,让月安有种想将其统一的念头。 午后便是狩猎尾声,各家都开始收营启程回家,温崔两家也不例外。 刚吃饱了饭,又是午后,正是人犯困的时候,上了马车,月安也不管里面还有个心怀不轨的崔颐了,径直睡了过去。 但也不知道中途发生了什么,醒来又躺在了对方怀里,一睁眼就对上了崔颐那双清润静谧的眼睛。 就好像看了许久,见她醒来,淡笑着问道:“醒得刚好,快到家了。” 月安噌地一下从崔颐身上起来,狐疑道:“我怎么在你身上,不会是……” 不能怪月安自恋多想,若是换做以前她可能不会往这方面想,但自从崔颐坦白后她便敢自恋了。 谁知道不是这个心怀不轨的家伙趁着她睡着给她拽到怀里的? “是你自己睡着时候往我这边倒我才顺势接住了,你怎能这般想我?” 淡然的神情不在,崔颐双眸染着不忿,控诉道。 月安人一呆,觉得自己貌似真的可能将人冤枉了。 就算崔颐真的对她有些念头,但他素来清正,应当不是那般会耍小心思的性子。 可能真的是自己想错了吧。 念此,月安不好意思道:“对不住,是我想岔了,崔郎君莫要计较。” 见温氏不再乱想,崔颐淡淡地嗯了一声,神色缓和下来。 但这并不是因为温氏还了他清白,而是让他混过去一劫。 他自小到大几乎未撒过谎,遇到了温氏,他已经记不清多少次了。 她并没有猜错。 崔颐还在平复因为撒谎而微颤的心,但面上却一派淡然平和。 马车抵达崔宅,就看崔颐先她一步下了马车。 月安本以为他是有事,不然依着他平素的做派定是不急不徐地排在她后面。 显然,在月安出了马车要扶着绿珠的手下去,然看见伸手等着她下去的崔颐时,她之前的想法被推翻了。 余光瞥见徐夫人和崔尚书下来了,周围还有一堆家仆,众目睽睽之下,月安也不能将人当空气。 恼火下瞪了崔颐一眼,将手落了下去。 本只是想扶一下他的胳膊,但一落下去就被崔颐精准地握住了手。 月安到了冬日便会手脚冰凉,但如崔颐这般的男子却不是这样。 他的掌心温热又滚烫,被握住时,相触时那股暖流眨眼间便涌进了心田。 凉意被驱散了,掌心却愈来愈烫。 站稳后月安立即抽回手,一言不发进了门。 好狡诈一个人。 …… 今夜不逢日子,但月安记挂着那封和离书,用饭时候将人请来了。 显然,崔颐并没有记得她之前的话,到了饭桌上又体贴起来了。 月安看着他细心剔去刺的鱼肉,皮笑肉不笑道:“好了,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如此。” 崔颐不解,眸光恳切道:“这跟有没有外人在有什么关系,我是为你做的,又不是为外人。” 说着又夹过来一只鸡腿,他知道自己在鸡身上就爱吃翅腿这两种。 说完便一本正经用法了,也不管月安什么反应。 油盐不进,月安心里嘀咕了句。 饭后,婢女们撤走残羹剩饭,月安将外人都清了出去,只她们二人。 到书案前,月安甚至周到磨好了墨,喊崔颐过来。 “墨也准备好了,崔郎君快些过来吧。” 崔颐就坐在那,神情淡淡地看着妻子不紧不慢地将墨汁磨好,唇瓣轻抿着。 他知道温氏今夜请他过来所为何事,但为着能多靠近些,他还是来了。 罢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既答应了总要面对的。 揣着手来到了书案前,甚至温氏连椅子都给他拉开了。 她果真如此心急。 但对比一开始契书都是写好了带来,崔颐又觉得此番已经很好了。 至少不是她自己写好的和离书让他签字画押。 但内心的抗拒还是忍不住道:“为何你干脆不一道写了,递予我签字画押不就成了,就像是当初?” 月安搓了搓手,嘿嘿笑道:“这不是觉得你写得更有说服力吗,而且和离书这个东西我不大会写,还是你来吧。” “我就擅长写和离书吗?” 崔颐气结,目光幽幽来一句,眸中似有幽怨。 假装看不懂其中的深意,月安立即道:“当然,你是探花郎,写什么定然都比我擅长,还是你来吧。” 崔颐叹口气,抽出两张白纸,执笔蘸墨开始挥毫。 和离书的形制崔颐是知道的,无非是从夫妻两人的初识写起,至结为夫妻后的浓情蜜意,再点出两人和离缘由,最后添上几句表达美好祝愿的措辞。 可他跟温氏不同,他们没有初识相恋,没有浓情蜜意,和离的理由都那么无法言说,他甚至不想表示什么祝愿。 但抬头就是那么一双熠熠生辉的双眸盯着,催促他落笔,崔颐骑虎难下,墨汁蜿蜒而下。 盖说夫妻之缘,伉俪情深…… 写出第一句崔颐都觉得好笑,但只能强撑着写下去。 夫妻有怨,则来仇隙。 结缘不合,像是前世冤家。 胡言乱语地写着,崔颐神色越发冷沉。 相离之后,愿娘子重梳蝉鬓,美扫娥眉,巧逞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主,弄影庭前,美效琴瑟合韵之态。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伏愿娘子千秋万岁。 写完两份和离书,崔颐长舒一口气,逃也似的放下笔。 想起身,却被月安按住了肩膀。 崔颐还未从那股郁燥的情绪抽身,眸光低靡看去,神情不解。 “崔郎君还未签字画押呢。” 光是和离书有什么用,月安心想。 动作麻利地拿出印泥,月安朝着崔颐推了推,昂首示意。 崔颐动手前,不放心地抬头最后问了一句。 “你确定不会拿着和离书就此跑回娘家吧?” 月安被他那缺乏安全感的澄澈眼神一望,立即豪气万丈地拍着胸口保证道:“当然,我要是真那么做了就让我全家天打雷劈!” 她才不是背信弃义的人。 温氏最在意的便是家人,得了这个保证,崔颐算是得了一颗定心丸,落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下鲜红的指印。 月安比他利落多了,唰唰两下签字画押,将其中一份给了崔颐,另一份当着他的面塞进了袖子里。 办完正事,月安就像将人送走,不料崔颐理直气壮道:“我还未曾沐浴,夜里风凉,跑来跑去受冷,还无端惹人多想,今夜便在这凑合吧。” 说罢,也不管月安反应,人进了浴房。 等再出来,月安早已心满意足地缩进了床上,裹着暖烘烘的被窝准备安睡了。 崔颐神情淡漠地将自己的褥子铺好,动作娴熟地缩在窄小的榻上,抬眼去看被床帐遮得严严实实的妻子。 人总是很贪心的,明明比以前得到的多了不少,但还是会渴望更多。 比如说,崔颐现在不想缩在这方窄小的榻上了,他想换个宽敞又香软的地方去睡。 他得想个十全十美的法子。 黑夜中,崔颐一向清正的眸子染满了算计和狡诈,似有幽幽绿光。 第53章 第53章 入了冬, 天气也瞬间冷了下来,屋内开始添置炭盆,门前也按上了厚实的毡帘, 以防冷风灌进来。 床上被褥都换了个遍,确保自己晚上不会被冻着冷着。 崔颐恢复了日日点卯上职的日子,月安也悠闲地宅在家里做这做那。 月安是个待在家里都有很多事做的小娘子, 所以从不害怕什么无聊寂寞。 比如她要调制些新的, 适合冬日饮用的茶饮。 相比于夏日人们偏爱果茶饮子,冬日便是偏好醇香的牛乳饮子。 除了最基础的那几种花茶外, 月安还放了养生的红枣和枸杞, 还添了磨碎的板栗核桃,让饮子味道更加香甜。 当然还有些添进去一言难尽的食材, 月安就不想提了。 调制成功的饮子便将方子全都送给兰掌柜,开始火热售卖。 现在茶汤巷不少茶坊跟风模仿花间饮,不过因为她们是第一家的口碑,且做法最是正宗,客人大多还是会选择她们花间饮。 地段好,生意更是火热,每月扣除成本还店中伙计的月钱,兰掌柜约莫都会送来五百贯银钱。 虽然跟爹娘赠予她的嫁妆还不能比, 但这个是她自己赚来的,月安分外喜欢。 除了调制饮子,她还搜罗了不少话本子,都是秀真偷偷告诉她的书斋, 里头皆是她以前送于她的那种话本子。 她偷偷让绿珠去买了几本回来,闲暇时便偷偷看,时常看红了脸。 看完还要和秀真互通有无, 各种交流。 除此之外,月安又捡起了她荒废一段时间的阮,每日抽出一个时辰练习。 爹娘宽和,自小到大从不强迫她学什么,一切都是她由着兴趣学,阮便是其中之一。 跟着先生打好了基础,学得差不多后,月安便随性弹奏,毕竟她只是将其当成爱好,并不是依靠它谋生。 来了汴梁后荒废了一阵,若不是于尚书家的三娘子邀请她去什么雅音社,月安差点没想起她的阮来。 汴梁这样由兴趣结出的社有不少,最响亮的便是蹴鞠成立的齐云社,还有些爱花的小娘子成立的芳菲社,爱猫成痴的娘子成立的狸奴社等等,多到说不完。 月安的阮弹得虽称不上是什么大师,但也学了许多年,自是不差的,就是眼下生疏了些,得捡起来练练再去。 闲暇时候,月安还会去潘楼街寻柳盈说话玩乐,瞧瞧她新制的脂粉。 陆家小侯爷还是像一开始那般围着阿盈转,那副殷勤的姿态她每次见了都少不了打趣。 而陆小侯爷每次见了她都叮嘱月安好好跟崔颐过日子,让人哭笑不得。 但月安从细枝末节处看出了些东西,看出了阿盈对陆小侯爷泄露出的那几分心软和情意。 想必不用多久阿盈这边便会有好消息传来。 生活好像回到了正轨,但又好像走歪了。 问题全出在崔颐身上,与之前判若两人。 几乎每日下职回来,崔颐都带着月安喜欢的外食,不论是潘楼的汤羹菜肴,还是街头食铺中的小食,崔颐都会带回来。 时常还有些簪钗和小玩意,比如磨喝乐什么的。 又是一日,崔颐回来时带了一包热乎乎的栗子,还有御史台署衙门口那家异常香甜美味的蜜薯。 也不管月安什么反应,崔颐将东西放下便往浴房走去了。 月安追着他道:“我都说了不要再给我带这些东西了,你还来!” 把人堵在浴房门口,月安气势汹汹地说着,与神情清淡温和的崔颐相比实在是凶狠了些。 “哦,我忘了,下次一定记得。” 崔颐轻轻眨了眨眼睛,那双清润的杏眼此刻让他显得无比纯然无辜,看起来像是被欺负的一方。 这不是崔颐第一次这样说了,可下次还是照旧,月安可不会被他骗了。 月安气结,见人要走,她脑子一热就拽住了崔颐的衣袖急道:“你不许走!” 被妻子扯住,崔颐无奈的神情中又夹杂着浅笑,故意道:“我现在要浴身,若夫人真这么着急,不妨进来商议?” 月安在那张清隽如冷玉的脸上看见了肆无忌惮,他吃准了自己不敢进去。 月安就瞧不得崔颐这副胜券在握的姿态,心头又是一恼,拽着崔颐就进了浴房。 “好啊,咱们进去商议!” 因为进入了冬日,浴房也摆放上四尊燃着瑞碳的熏炉,再将门窗都用厚毡毯遮住,保证里头的热气和水汽都不会外溢,以防主人在里面沐浴感染风寒。 甫一进去,热气熏了满身满脸,身心都跟着一热。 崔颐更是如此,整颗心都被这热浪蒸腾得一烫,面颊飞上一抹晕红。 “你真要如此?” 月安料定了崔颐是个脸皮薄的,有她在这定然是一件衣裳也不敢脱的,遂自信满满道:“没错。” 预想和现实有些出入,崔颐蹙眉看了妻子那笃定的神色,起了些逆反的心思,当下粲然一笑。 “那好吧,夫人且看着。” 说罢,还没等月安问要看什么,崔颐便自顾自解开了腰间银革带,随手甩在一旁衣架上。 没了腰带的束缚,崔颐身上的绿色官袍便松垮了下来,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 不仅如此,崔颐还在继续,大有一副要在月安面前不着寸缕的意思。 月安哪里能料到这一茬,人狠狠一震,大骂了一声不要脸便同手同脚冲了出去。 崔颐停下动作,看着落荒而逃的月安,又悟出了一个道理。 厚颜无耻些,就能让妻子败退。 学到了个新东西,崔颐显然心情愉悦,将浑身衣衫甩在木架上,赤身入了水中。 热气蒸腾间,崔颐忽地想起他在兖州时给温氏挑的那几只簪子还未送出去,崔颐来了些精神,心中期待不已。 她会喜欢吗? 浴房外,月安不知那些纷杂的心思,她满脸滚烫地冲出来,就差骂骂咧咧了。 “好不要脸的人!” 月安不是很擅长骂别人,气了一会还是这句老话。 绿珠不明所以,迎上来问娘子怎么了。 月安自是不能将刚才那一幕说出去,只摇摇头说了句无事便准备安寝了。 而此刻,在浴桶中的崔颐忽地想到了一个好点子。 一个或许能让他睡床的法子。 从温水中出来,崔颐既不擦拭身上的水珠也不穿衣裳,甚至还打开了窗子,任由冬日冷冽的夜风打在自己未着寸缕的身上。 撑了大概有一盏茶的时间,崔颐估摸着应当差不多了,颤着牙将窗子轻轻阖上,再落下厚厚的毡帘。 他还是第一次遭这种罪,不过若是能达成所愿也值了。 将身上剩余的水珠擦干,崔颐套上干净衣衫从浴房出来了。 果不其然,温氏早早躲到床上去了,就好像是个乌龟,那帐子就是她的保护壳。 故意将步子的声音踩得很大,崔颐状若无意地嘀咕道:“忽然记起我在兖州公干时给你带了几支簪,一直忘了给你,我现在正好给你取来,你瞧瞧喜不喜欢。” 哪里有什么忘不忘,不过是当时藏着掖着罢了。 现在则不同了,合该拿出来好好表现才是。 帐子倏然间被掀起来了,温氏急切的话语声传来道:“不用不用,你留给你母亲阿姐就成!” 跟崔颐预料得一样,但这阻止不了他。 披了一件外袍,一声不吭转身出了屋门,往书房去了。 那几样东西一直被他藏在书房,他得取过来。 见人理也不理她就走了,月安急得上火,刚伸个腿出来,人就被冷得缩回去了。 什么人啊! 正在月安于帐子里焦躁时,崔颐的脚步声再度传了进来。 月安本来是想要装睡躲过去的,奈何崔颐这人不依不饶的,唤了她两声不见回应后干脆道:“既然夫人睡着了,那东西就收在夫人的首饰匣里了,明早起来夫人看看是否喜欢。” 装睡的月安当即睁开了眼,从床上做起来了。 东西放她这一放,大清早的崔颐再一走,这事可就更说不清了。 “住手!” 虽然说冬日的寝衣要比夏日的厚实,但就这样穿着在崔颐面前晃月安也不愿的,尤其天还这么冷。 帐子一掀,月安披着被子,将自己围成一个粽子出来了。 笨重地跳下床,因为地上铺了厚软的地衣,月安干脆鞋子也没穿,径直跑到了崔颐跟前,看到了他手里的三支簪。 看清那三支簪模样的那一刻,月安眼睛也不禁亮了亮。 不得不说,这几支簪十分符合她的心意,漂亮又带着别致的巧思,没有几个娘子能拒绝的。 啊,为什么这几支簪不是她在铺子里碰到的呢? 偏生在崔颐手里。 若是正经夫妻,月安会毫不犹豫消受了这几支明显是郎婿用来讨好的物件。 可她和崔颐是个四不像夫妻,月安不想平白无故消受对方献的殷勤。 她觉得这样不太好,更像是欠了人家的。 “喜欢吗?” 崔颐不知她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见月安眸光发亮,他心中有了些底,含笑问道。 月安敛住情绪,觉得是时候跟崔颐谈一谈了。 包得像个粽子的月安往崔颐平素安睡的榻上一坐,严肃道:“看来我今日要跟崔郎君好好说道说道了。” 崔颐将粽子一样的妻子上下打量了一遍,神情也变得正经,往旁边一坐,温和道:“你说便是。” 话虽如此,他动作上还是无比自然地将那几支簪放进了月安的匣子里。 月安不禁一阵叹气,直直对上崔颐那双清润的双眸,道:“崔郎君,我们还不是真正的夫妻,请你不要对我这么好,我受之有愧。” 很简单,她和崔颐并不是真夫妻,她不想白白领受对方的殷勤。 此话一出,崔颐的反应并不似月安预料中的那般,而是紧蹙着眉头深感不赞同。 月安知道即将又要迎来一场争辩了。 但她没想到,崔颐接下来的话倒让早有准备的她一时哑了口。 “你这话不对,我不对你千好万好,你又怎么会愿意跟我做夫妻?” 没有什么读书人一惯的引经据典,也没有什么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更没有什么让人鸡皮疙瘩掉一地的甜言蜜语,只是这样简单的一句。 但莫名很有力度。 卷在被子里的月安顿时愣在了那,陷入了思量。 崔颐一语中的后,继续说话道:“农人皆知想要庄稼茁壮丰收要尽心侍弄照料,更遑论是人追逐配偶,自然要花心思耗心血,崔某只有三个月的时间,若夫人不许我表现,那三月后崔某又凭何打动夫人?” “如此苛刻,不若夫人现在便出尔反尔拿着和离书离去,也不必管什么三月之约了。” 说着说着,就听那话不知为何往月安没料到的角度偏了,成了她欲出尔反尔的理亏之态,而崔颐更是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沉怒之态。 月安傻眼了,卷成一团的她呆坐在榻上,似有些无力反驳。 “我并没有要出尔反尔,只是、只是……” 崔颐这番话实在厉害,转眼间就将局势掰了回来,呈现出一种若她再拒绝崔颐的好意便是想出尔反尔的意思。 崔颐趁胜追击道:“只是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又不是把整个崔家卖了给你,何必如此推拒?” “再不然,若夫人怕三月后分道扬镳占了我的便宜,那便折成钱帛予我不就成了。” 话这样说,崔颐心里头却不是这样想的。 他绝不会给她这样的机会的。 被崔颐这番面面俱到的话堵得完全找不到空隙,脑子转了转,月安渐渐被说服了,神情缓和了下来。 崔颐的话似乎很有道理,她也许不必如此防备。 “……好像有些道理。” 见月安松动,崔颐露出淡笑来,眸中闪过得逞的毫光。 他顺势拿起那三支簪子,浅笑着问道:“夫人对这几支簪子还满意吗?” 月安被他牵引着看过去,目光停留在那几支簪子上面,老实巴交道:“满意,别致又好看,多谢崔郎君。” 慢半拍的一直忽略了两人间的称谓,被崔颐私下唤了许久的夫人也没注意。 不过就算注意到了也没用,崔颐自有他一番道理。 纠纷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崔颐几句话给解决了,月安又卷着被子回到了床上。 好像一切都进行得没问题,但又觉得哪里不对劲,月安想不通干脆不想了。 不过,月安舒舒服服躺在温暖舒适的被褥上,瞥见那张长榻时,她又泛起了些纷乱的心思。 长榻窄小,能放置的被褥也有限,如今这张榻崔颐怕是睡起来不舒适也不暖和了。 月安有些同情,但让他跟她一起睡床月安也是做不到的。 不然劝他全去书房吧。 这样想着,月安觉得还不错,立即从帐子里伸出脑袋道:“天越来越冷了,崔郎君不妨多去书房安寝,不然恐着凉染上风寒。” 但崔颐浑然不在意,只是语调平和道:“无碍,没那么容易着凉,何况咱们同宿的日子本就不多,母亲隐隐有了察觉,还是谨慎些吧。” 月安一听也不强求了,只好心叮嘱道:“那你记得添床被子。” “嗯。” 帐子落下,崔颐也颇为乖巧地应了一声,但转眼就将身上唯一的被子踢开了些。 翌日清晨,绿珠为娘子梳妆时,一眼就看见了梳妆匣中那眼生的几支簪子。 “娘子什么时候新添的簪子,这样式真好看!” 月安难为情道:“是崔颐送的。” 三言两语将昨夜两人的交涉简单说给绿珠听,小丫头没有那么多顾虑,只眉开眼笑道:“那崔郎君还挺懂事的,就看他究竟能不能做我们温家的姑爷了。” “来娘子,我给你簪上,娘子今日先簪那只?” 三支新簪子在眼前晃,月安摒弃了杂念,开开心心道:“先簪那个珍珠贝壳的!” “好嘞!” 主仆两高高兴兴地说起小话来,欢快地迎接起了明媚的新一天。 午后,徐夫人那边的钟婆婆带了几个婢子过来,说入了冬衣裳也该裁新的,来给月安量尺寸。 月安一向是有她的便有绿珠的,遂让钟婆婆帮绿珠也量了一下。 给月安量尺寸时,钟婆子瞧了一眼,打趣道:“好在今日过来重新量了一下,少夫人比刚成婚时丰腴了些。” 月安上下摸了一把自己,诧异道:“竟还长肉了,算了,无所谓。” 长肉也不能亏了她这张嘴。 这样想着,月安叹息一声,闷闷道。 钟婆子笑笑,见这里皆是女子,凑过来低声说道:“少夫人误会了,老奴指的是这丰腴了不少。” 胸口被轻点了点,月安看着钟婆婆的轻笑反应过来,面颊有些烫。 “好了我知晓了婆婆,快些回去给裁衣吧。” 这个年纪确实还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过月安还是希望自己吃下去的营养能到身量上,而不是某些地方,太丰腴了也累赘。 日暮,月安正津津有味地看话本子,忽然听得院子里一阵骚动,似是不少人过来了。 月安将她的小荤书往枕头下面一塞,立即和绿珠出去瞧了。 就见崔颐被钟婆婆和吴大夫簇拥着进来了。 他看起来明显不对劲,脸色潮红,脚步虚浮,状态很是差劲。 “这是怎么了?” 月安迎上去问,钟婆婆唉声叹气答道:“想来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着凉了,郎君染了风寒,起了一日的热,方才给夫人问安被夫人察觉了,这不让吴大夫来瞧呢。” 月安在想自己是不是有些乌鸦嘴的潜质,昨夜只是提了一嘴今日就来了。 “起了一日的热啊,那真是太可怜了,快诊治吧。” 生病的人果然跟平时是不一样的,对上崔颐目光,月安看见的是一双雾蒙蒙的眼眸。 看起来有些浑浑噩噩的脆弱。 似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崔颐浅浅一笑,笑容中夹杂着安抚。 吴大夫号脉后又询问了几句,心中便有了成算回去开方子抓药了。 药熬好还得一会,崔颐坚持要去浴身。 “钟婆婆勿要忧心,我还没到需要人搀扶的地步,浴身而已。” 钟婆婆是替夫人来照看郎君的,听这些话还是不放心,但也只能托月安多看顾些了。 “那老奴就走了,还望少夫人多看顾些,让郎君服下汤药好好睡个安稳觉。” 月安应下,将钟婆婆送出门后,目光闪烁地同崔颐道:“你去浴身吧,若是不舒服便吭声告诉我。” 崔颐忽而笑着扭头问道:“夫人这话,是能进来帮衬我吗?” 不知何时崔颐变得开始油滑,月安禁不住瞪了他一眼,冷哼道:“你想得美,我让书玉过来帮衬你。” “哦,那好吧。” 平素清润的目光迷蒙,似笑非笑地回了一句,叹息声中似有失落。 话是如此说,然当月安听到浴房中突然传出一阵重物落地的响动时,她心下一惊,人命关天的事让她也忘了叫书玉,直接掀开毡帘奔进去了。 月安是怀疑崔颐这人是在里面晕过去了,毕竟高热一日了可不是开玩笑的。 “怎么了怎么了!” 然穿过潮热的空气,月安看到的却是一副另一幅场景。 人好端端坐在浴桶里,放着衣衫的木架倒在了地上,显然刚才那动静是它发出来的。 崔颐背对着她,虽然大半的身子被木桶遮挡着,但仍旧露出了双肩和臂膀。 肤色玉白,但上面肌肉线条流畅饱满,结实的同时不乏美感。 月安不知道其他娘子是什么喜好,她便是钟情于这样的身板,不喜军营中那种一个胳膊赛她一个大腿粗,上面肌肉还扭得乱七八糟的身板。 月安觉得很可怖。 再联想一下上次擦药看见崔颐的胸膛,搭配上这个后背,月安觉得应当是不错的。 但这时不是她欣赏的时候,所以只是愣了一霎,月安就反应了过来,知道是崔颐故意推到的木架,差点气笑了。 “夫人不是说让书玉进来吗?” “怎么自己跑进来了?” 虽是问句,但里面夹杂着满满的笑意,听得月安更是火冒三丈。 “你跟有病似的!” 怒骂一声,月安飞速逃走,脸颊不可避免被热气蒸腾出红晕来。 崔颐出来的时候药也熬好了,钟婆子亲自送来的,一脸关切地看着人喝下去。 “药既吃了,郎君快上床安睡吧,明日恰好休沐,想必不会耽误后日上朝。” 钟婆婆收了药碗,慈爱地催促崔颐去安歇。 话音落,在钟婆婆看不见的地方,崔颐抿了抿唇,朝着沉默不语的月安投来了一个目光。 似乎在询问。 月安长吐了一口气,思忖了几息笑道:“钟婆婆说得对,夫君身子不舒服,便快歇下吧。” 崔颐这风寒大抵都是睡在榻上冻出来的,月安心中本就带了三分歉疚。 如今让一个还处在高热的病人睡榻她也觉得不妥,思来想去便打算让崔颐暂时睡她的床,她睡榻将就一下。 崔颐不知道这么多,他只知道温氏愿意让他上床安寝了,眸中光泽闪烁,嗯了一声上了那张散发着清甜香气的床。 并期待着温氏快些上来同他一道安睡。 热水备好,月安进了浴房,崔颐躺在满是妻子气味的床上,觉得人更晕乎了。 感受到的一切都十分柔软馨香,仿佛飘在云端。 躺了片刻,崔颐似是想起了什么,伸手往枕下摸。 没有摸到他想象中的画卷,而是一卷书册,崔颐心境平和了不少。 能让温氏枕边夜读的书,崔颐是十分感兴趣的。 崔颐翻到妻子用金叶子做书签的那一页,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起初只以为是个普通谈情说爱的话本子,然越往下看他面色越不对劲,隐隐又发红的预兆。 崔颐发誓,他读了那么多年书就没看过这样露骨浪荡的遣词造句,简直是不堪入目。 本想立即放下,然一想起这是妻子深夜爱不释手的,崔颐便又放不下去了。 正所谓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放在任何事情上都如此,他得用心些。 于是乎,崔颐顶着那些不堪入目的虎狼之词,继续品读了下去。 只见少年白皙的面颊上愈来愈红,偶尔还带着不解产生的疑惑。 直到浴房处传来脚步声,崔颐才心惊肉跳将话本子塞回去,装作岁月静好的姿态平躺着。 眼神追随着妻子,脑子里却不受控制浮现话本子上那些浮浪之语,使得他想入非非。 然钟婆婆一走,绿珠吹熄只留下一盏油灯离开后,崔颐就见月安从柜子里抱出了一床新的被褥,慢悠悠将其放在榻上。 崔颐眉心一拧,忍着晕乎乎的脑袋坐起来道:“你要在那安睡?” 月安铺床的动作一顿,抬头道:“不然呢,你占了我的床,我只能先在这里凑合一晚了。” “希望你明日就能好,不然我岂不是要经常睡榻。” 继续铺陈着,崔颐却不愿了,当下身上的被子一掀,下床来到了月安身边。 “你去睡床吧,这榻还是我来睡。” 月安良心未泯,摇头道:“不行,你现在是病人,怎能让你继续睡榻,再冻着就不好了,我难得大方一次。” 崔颐却不依,寝衣单薄往榻上一坐,姿态坚定道:“为人丈夫,怎能让妻子睡榻,自己睡床,这不合适。” 形势僵持下来,谁也不让谁。 月安一时犯愁了,无奈道:“那你想怎么样?” 崔颐被问得沉默了下来,良久才试探道:“不然……” “咱们一起睡床?” 月安刚露出震惊,想拒绝,崔颐便镇定劝说道:“既然我们都不想对方睡榻,那便都睡床。” “勿要担忧,我什么都不会做,你放宽心。” “而且这三个月咱们多接触些并不是坏处,方方面面都了解,才能更好判断崔某究竟是不是一个适合做郎婿的人。” “不放心的话可以在中间放个东西。” 在崔颐的竭力劝说下,月安动摇了几分心思,但还是很犹豫。 榻上终究是没有床舒服的,且就像崔颐说的,在不涉及底线的前提下多了解一下这个人,更有助于她衡量对方。 就是…… “真的只是睡觉?” 崔颐见到了一丝松动,再度保证道:“崔某不是那等人,夫人放心。” 一鼓作气,崔颐将月安拿出的褥子又塞了回去,只将被子搬到床上,眉眼含笑唤道:“快来吧,我药劲上来了,头好似更晕了。” 月安将信将疑地走到床边,崔颐压抑着心中的情绪,温声建议道:“你睡里头,我比你起得早,这样不会吵到你。” 骑虎难下,月安咬牙爬上了床,钻进了被子里。 但她忘了,那床被子是崔颐躺了半晌的,里头不仅残留着暖意,还有一股寒梅冷香。 原有的甜香又和冷香混合交融,使得这条被子盖起来让人心头怪异。 暖黄色的锦帐落了下来,让床成为了一片隐蔽昏暗的空间,也让气氛愈发不对劲起来。 一个枕头横在两人中间,一人一条被子倒也和谐。 两人安安静静地躺着,月安有些发僵的身体渐渐软了下来。 她是喜欢靠右侧睡的,但转到右侧便对着崔颐,月安克制着,让自己扭到了左边。 酝酿了一盏茶时间,就在月安以为病人已经睡着了时,她突然察觉身边人动了一下,然后说话道:“你的画还在枕头底下吗?” 看着身侧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的小娘子,崔颐明知故问。 月安没回头,干巴巴道:“早收起来了。” 崔颐道:“竟收起来了吗?我以为还会如以往那般夜夜观摩呢。” 说这话时,崔颐的话语散发着淡淡的酸气,但月安没及时捕捉道,只叹气道:“都不可能了还执着什么,看了更不爽快。” “不过你怎么知道我以前将画放枕下?” 月安慷慨地扭过头,改为平躺,同时身体也舒坦了许多。 崔颐不慌不忙解释道:“你忘了,有次为避免钟婆婆发现,你将我按到了床上,我无意间瞧见了那画,猜想着你定是夜夜观看的。” 月安哦了一声表示了解,不再发言。 但显然崔颐不安生,他想着那话本,又本着求道的姿态问道:“那你话本子里的”潘驴邓小闲“是什么意思?我读了这么多年书都不得参透。” “我瞧里头的媒婆说是什么择婿的标准,说样样都符合便是完美的郎婿,有什么深意吗?” 这一下给心绪好不容易平和下来的月安问红温了,她当下一阵羞怒,呛了一声道:“不该打听的少打听!” 说完又扭回了左边对着墙,将脑袋用被子捂上,一句也不理。 开什么玩笑,那里头的解释可是很羞人的! 一时惊慌下,月安甚至忘了崔颐偷看她话本子这一茬。 这一问,崔颐便知道了这定是个羞于启齿的东西,也让他更好奇了。 瞥了一眼身畔的粽子,崔颐并未穷追不舍,只是将这东西记在了心里头,留着以后伺机打探。 锦帐香暖,崔颐不再抗拒药性,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54章 第54章 翌日清晨, 不出意料是崔颐先醒了。 自记事起,崔颐印象里便是自己独自一人安寝,风雨不改。 他习惯了一人独卧的情景, 因而醒来时察觉到身侧有个人时,崔颐当即心口一窒,呼吸都随之轻了几分。 偏过头, 一张睡得粉白晕红的面颊映入眼帘, 崔颐仿佛看到了春日沉睡的海棠,一派玉软花柔的娇艳。 睡着后, 少女没了往日的戒备疏离, 如雏鸟般亲近地凑过来,依偎着自己。 尽管隔着被子, 崔颐仍旧能感受到那贴过来的馥郁软香,甚至还被一只纤白手臂横在身上,亲昵又热情。 这是崔颐从未体会过的感觉,一时不敢妄动,呼吸节奏也开始紊乱,静静感受着那股温软。 借着这个时机,崔颐细细地瞧着妻子的眉眼,眸光不自觉柔了下来。 温氏肌肤白皙, 又不乏鲜活的气血,平素也好像染了浅浅的胭脂,眉眼鲜妍。 尤其是那张唇,嫩红娇艳, 就那么明晃晃地袒露在眼前,崔颐眸色渐深。 不由自主地凑过去,崔颐尽可能将呼吸放轻, 以免将人惊醒以至于他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但纵然他已然千万小心了,崔颐还是捕捉到了妻子轻颤的睫毛。 崔颐立即停下了动作,神色可惜。 即使在睡梦中,月安也隐隐感觉到了一股让人心头毛痒的视线,这让她没法继续安睡,遂迷迷瞪瞪睁开了眼。 一张俊脸从模糊到清晰,近在咫尺。 月安眨了眨眼睛,思绪渐渐清明了起来,也看见了自己抱在崔颐身上的一只手。 原本迷蒙的神情消散得一干二净,月安一下弹到了角落里不说,还顺手推搡了对方几下。 “干什么!” 崔颐没有防备,径直从床上滚了下去,砸出一声闷响,也发出一声闷哼。 这一连串的声音太过凄惨,以至于月安都有点愧疚了。 “我才要问你做什么。” 崔颐从床下狼狈地爬起来,能看出是有些恼了,但情绪尚算稳定,只神色幽幽地瞧着床上缩着的月安道。 想起刚才那一幕,月安心下大窘,梗着脖子反驳道:“谁让你那样的!” 月安可不是傻子,刚睁眼就见人直勾勾地盯着她瞧,目光似乎还游移在她唇上。 先前在秋狩那等青天白日下都能如此浮浪,更何况是在闺房内这一方锦帏内,月安觉得他有这个胆量。 崔颐是连人带被子一起滚下去的,所以起身后先将被子端端正正地铺上来,人才正视月安道:“我做什么了?分明是你夜里凑过来,还那般抱着我,我可什么也没做。” 崔颐面不改色地装傻道,神色正得发邪,一度让月安以为是她误会了。 脸色涨红,月安觉得这事不好争执,毕竟就算崔颐包藏祸心到底也没动手,但她是确确实实动了。 “我那是夜里冷了,将你当成枕头汤婆子一类的,不是故意的。” “天色不早了,你该起身练剑了,快走!” 这次是她主动凑过去的,有些理亏,月安生怕崔颐继续发难,灵机一动催促道。 今日虽是休沐,但崔颐的习性摆在那,他仍是要于天明时早早起身练剑锻体。 崔颐笑了,声音清越动人,也让背过身去惴惴不安的月安愈发不自然。 好在崔颐也只是笑一声,只叮嘱了一声便安静穿衣了。 “好,不吵你了,夫人继续安睡。” 衣料摩擦的簌簌声传来,隔着厚厚的锦帐,月安什么都看不见,脑海中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比如方才崔颐一身凌乱中衣立于床前的景象,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白皙锁骨,喉结滚动。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月安晃了晃脑袋将其甩出去,继续装睡。 又过了半晌,衣料摩挲声没了,轻缓的脚步声离去,房门轻轻响动,崔颐出去了。 但经过了这一遭,月安的困意消散了,酝酿了好半晌也没睡着,在呆呆望着帐顶的香囊小半个时辰后,她不再耗了,干脆也起来了。 将绿珠唤进来侍候她梳洗,月安想着若是白日困了便午觉多睡会。 洁齿净面后,月安换上一身柔软舒适的交领丝裙,外罩斗篷,散着发踏出了屋子,欲沐浴一下晨光精华。 月安极少起得这样早,因而有些稀罕这样的清晨。 不过冬日的清晨还是太刺人了,一阵西北风刮来,月安瑟缩了一下,正要回屋子,就被不远处崔颐练剑的动静给吸引了注意力。 舞剑的崔颐比平日少了几分肃穆,多了几分飘逸潇洒,也更俊挺了。 剑光闪烁,又为其增加了几分凌厉的英气。 月安并未见过瞿少侠舞剑,眼下只觉得崔颐这剑舞得也不赖,瞧着赏心悦目的。 又看了一会,崔颐舞剑完毕,提着剑朝她走来。 “晨间寒气大,怎的穿成这样就出来了,快进屋去。” 额间带着些许薄汗,崔颐目光落在月安身上,蹙眉道。 不加掩饰的关心,这让月安有些不适应,她故作不知,随意道:“不过是出来透口气,哪有那么夸张。” “你该担心你自己吧。” 刚舞剑出了汗,若是着凉了可不是小事,搞不好又得像上次一样起热。 秉持着善心,月安嘀咕了一句,却不想崔颐露出笑来道:“多谢夫人关心,这就去浴身了。” 这一来一往间,大有夫妻间的温言细语,月安神情古怪,一言难尽。 午食后,日头明媚,月安抱着她的阮在秋千椅上练习,清脆灵动的乐曲声在暖融融的日光里弥漫。 崔颐透过书房的窗子,遥见一身粉裙的少女倚在秋千椅上,怀抱着阮,虽看不清神色,然崔颐能预想到那是怎样一番慵懒浅笑。 顿时,他指尖有些发痒,目光也落在了书房内的琴案上。 略略一思索,崔颐便动摇了心神,将书卷放下,起身抱起了那张落霞琴,开门往秋千椅走去。 崔颐来时,月安正垂着眸享受着烂漫日光,手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琴弦。 脚步声渐进,一片阴影落于身上,将日光遮掩殆尽。 月安懒洋洋地抬眸,对上抱着琴立于她跟前的崔颐,问道:“你这是?” 月安坐直了些,眉眼捎着疑惑。 崔颐神情略有些不自然,他生性冷淡,少有殷勤主动的时候,但为了三月后能留住人,他必须得识趣努力些。 “见你在弹阮,便忆起自己许久未抚琴了,遂一起过来探讨。” 月安诧异问道:“如何探讨?” 崔颐沉吟了一息,正色道:“可以切磋。” 这话一说,月安可就不觉得无聊了,精神一振,笑道:“那感情好,我正觉得有些无聊呢。” 想当初月安在临安也是小娘子间弹阮的一把好手,大大小小的曲目都是熟知的,如今又练习了一段时间,自是有底气跟人切磋的。 调了调弦,月安笑颜如花道:“怎么个切磋法?” 这话问得崔颐一怔,他还没来得及想如何切磋。 但好在常年读书的脑子转得快,立即想出了个不错的法子。 “不如这样,一人弹奏曲目,另一人相和,若不能便认输,如何?” 月安听着也觉不错,点头应道:“好,尽管放马过来。” 透着十足的自信,明媚飞扬,崔颐不免多看了几眼,目光流连。 “既然有输赢,便应当有赌注,夫人以为如何?” 崔颐思忖一息,一本正经的面皮下动了些见不得人的小心思。 月安并未察觉到,也认同地点头道:“理应如此,不过我尚未想到要什么。” 崔颐轻咳了咳,温声道:“那便想到了再说。” “……不过崔某倒是有想要的。” 月安当即问道:“什么?” 崔颐目光平和地凝着她,语气却有些不自然。 “若崔某赢了,可否劳烦为我亲手缝制一只香囊?” “什么样式都好,颜色选清雅些。” 就好像他已经赢下了,已然开始提要求了。 月安面色一苦,神情复杂难言。 果然是打开了天窗的人,做什么都不顾忌了,竟开始向她讨要此等贴身物件了。 月安并不擅长绣香囊,但两人已然说好了赌注便不好反悔。 恼怒地看向崔颐,只见他垂下眸子,显然一副心虚回避的姿态。 月安气结,哼了一声还是应下了。 “知道了!” 崔颐先行,典雅沉静的琴音泄出,月安听出这是《阳春白雪》,于是拨弦跟上。 琴音与阮音交融,一个优雅沉静,一个明亮灵动,倒也相得益彰,美妙融洽。 崔颐的琴艺极好,曲目也知之甚多,但月安也并不逊色,一连七八首曲子都完美地跟上了。 两人对视一眼,神色截然不同,一个得意欢喜,一个低眉浅笑。 又是一曲,崔颐琴音响起,月安刚要跟上,待听清那是什么曲目时,她手指一僵。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正是一曲《凤求凰》。 很明显,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曲子,而是一曲求爱之曲,尤其是崔颐眼下奏于她听,更烫手了。 她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一时心神大乱。 崔颐也不是完全镇定,虽然他看起来比月安凝气沉神多了,但若仔细看可以窥见那截泛红的耳尖。 他自小性情内敛沉肃,极少将情绪外露,更不擅长向人表达什么。 尤其是这样令人羞耻的情感,崔颐也是强撑着才维持着镇定的。 拨弦的指尖轻颤着,严格来说他的音调都不够圆润了,但两人皆无心情去计较。 “这一曲夫人未曾跟上,怕是要输了。” 深吸了一口气,崔颐稳住心神,浅笑着看过去,轻言细语却让月安一下焦躁了起来。 “谁说的!这都是你的曲子,我的曲子还未出来呢,说不准你也跟不上我的咱们平局!” 不管怎么说,这曲《凤求凰》一出来,她确实没跟上,按着规矩她确实落后一截。 可她还未奏曲,且月安已经想好了一首刁钻的曲子来难为崔颐,笃定对方赢不了。 崔颐但笑不语,也不去问妻子那张面颊为何如此红润,只让月安施展。 跟崔颐一样,月安先是弹奏了几首热场子,其中包括了两首临安小调。 崔颐实在是个聪颖灵敏的,纵然是第一次听这小调,也能紧跟着月安的步伐将其弹奏出来,不差分毫。 甚至连月安自己谱写的一首采莲曲都被他给跟上了,简直是可怕。 本来还有些犹豫要不要掏出前些日子在雅音社学到的那首曲子,如今为了不输给崔颐,月安决定甩开脸面了。 素手轻拨,一串缠绵浮艳的曲调泄出,听得刚要拨弦的崔颐也是一怔,迟迟未落下手。 见状,月安虽觉得有些丢脸,但好歹把人压下去了,也就好受许多。 这首曲子叫《撷芳蕊》,是在雅音社砸早已成婚的李三娘子那听到的,清正雅音听多了,总有些不够端正的曲子,那李三娘子听闻月安已嫁了人,还是汴梁有名的古板君子,故意教了她这首闺阁中逗趣的艳曲,让她回去逗弄夫君。 想来李三娘跟郎婿感情如胶似漆,情调繁茂,才如此作风。 当时月安是不稀罕的,但被崔颐一激,她也顾不了这么多了。 眼看着崔颐面颊愈来愈红,月安的羞耻心都下去了几分,咧嘴笑了出来。 崔颐几番将指尖落于琴弦上,却几番都没能拨出一个音,眉眼颓然。 “你也没跟上,咱们扯平。” “我不用绣香囊啦!” 月安放下手中的阮,眉飞色舞欢呼着,高兴极了。 没了那道香艳的靡靡之音,崔颐脸色慢慢白净了回来,只神情严肃又无奈道:“又是何人带坏了你,竟叫你弹奏这样的艳曲,实在有辱斯文。” 崔颐有些恼火,一半来自于士大夫的约束,另一半则来自于没能得到香囊的怨气。 月安早已熟悉了崔颐这毛病,也不与他置气,笑眯眯地抱着琴进屋去了。 入夜,晚食毕,两人接连浴身后,就在月安以为崔颐要去书房安睡时,然见他扭头上了床,直挺挺地躺在外侧。 月安正在妆镜前擦花露,透过镜子瞧见,人愣了愣。 花露也不擦了,人起身气势汹汹走到床前,质问道:“你怎么又睡我的床,你起来!” 床上的崔颐已经盖好了被子,眼睛也阖上了,俨然一副要入睡的架势。 闻月安质问,他睁开眼睛,对上月安淡定道:“你说起初我为何不能睡床?” 这一问把月安的火气都问下去不少,讷讷道:“因为咱们是契约夫妻,不是真夫妻。” 崔颐微微一笑,附和道:“没错,当时我们是契约夫妻,算不得真的,可现在契约作废,崔某自然可以睡在床上。” “况且,榻上窄小寒凉,要是再染上风寒就不好了,你说是不是夫人?” 被崔颐这几句明的歪的一堵,月安似乎也没法辩驳,只生气道:“你还可以去书房睡。” 崔颐又是摇头,义正词严道:“不可,父亲母亲知道又得责问我,还是在这安寝最妥当。” 崔颐拿出了有生以来最厚得脸皮,脸也红气也喘。 但效果很好,生生将妻子驳倒了,只见人气呼呼地离开了,也不再赶他,崔颐第一次体验到了不要脸得妙处。 灵活一点也没什么不好,他想。 带着些火气擦完花露,月安来到了床前准备安寝。 眼前直挺挺地躺着崔颐这个大活人,总归是让月安有些不自然的。 看着床上平躺阖目的崔颐,她脱掉鞋子,气冲冲地上了床。 但因为劲力过大,她一脚擦在了被子平滑的缎面上,只听一声惊呼,整个人摔了下去,结结实实砸在崔颐身上。 饶是沉睡的猪也该被砸醒了,更何况崔颐本就没睡着,他当即闷哼了一声,起身将月安扶起挪开,让自己那处得到拯救。 一时都不知先担忧妻子还是自己了。 “你……没事吧?” 说着关心的话,崔颐却是一脸青白,月安瞧见也知道崔颐被他砸到了实处,顿时什么怨气也没了。 “对不住,实在是刚才脚下太滑了,我没事,倒是你,没伤着吧?” 她好歹也快百斤了,砸地上地上都得激起一阵烟,砸人身上又怎会无事? 但崔颐却只是摆手,一派温和宽宥之色。 “无事,你且睡下吧,我缓一缓便好。” 也不给自己看,也不给自己摸,崔颐自顾自卷着被躺下,月安虽然忐忑,但也不会去被子里将人拽出来看。 “好吧,若是不舒服便吱一声,我叫吴大夫来。” 生怕崔颐被自己砸出什么内伤,躺下前又叮嘱了一遍。 “我真的没事,就是需要歇息歇息。” 崔颐嗯了一声,唇畔漾起清浅的笑。 他又学会了一招,心下难免窃喜。 苦肉计虽下作,但倒是有用,不妨多试试。 夜深人静,熟睡的崔颐被依偎过来的妻子惊醒了,紧接着是一条纤软的臂膀,隔着被子抱着他的腰身,亲密无间。 崔颐丝毫没有被吵醒的恼怒,而是动了个小心思,偷偷将被子掀了起来,动作小心地将月安那条胳膊塞进了被子里。 这样两人再没有什么隔挡了。 崔颐甚至还暗暗攥住了那双夜里异常柔软的手,将其贴在心口也睡过去了。 …… 十月十二,崔家父子两下职带回来一个消息,官家要册立贵妃为后了,就在冬至大朝会那日。 这一消息出来,朝堂又是一片震荡,跟往昔差不多,有的支持,有的反对,还有少数沉默中立者。 就在一些脾性耿直刚直的清流大臣还想谏言时,一次地动为他们送上了时机。 虽不是什么能伤人损财的规模,但也让汴梁受惊了一番。 那是十月十八的深夜,距离冬至也仅有五天,一场突如其来的地动惊扰了无数沉睡的人。 这个白日月安出去和两三好友玩乐了一番,尤其踢了半日的蹴鞠,因而夜里睡得极沉。 当被崔颐摇醒,她脑子尚且混沌,糊里糊涂地看着他嗫喏道:“要死了要死了,干嘛打扰我睡觉?” 因为崔颐的摇晃,月安一时也没察觉到周遭的晃动,仍旧一脸懵。 崔颐哭笑不得,也来不及跟妻子掰扯,肃着脸色便将人卷在被子里横抱起来,下床冲出去屋子。 “地动了,咱们快出去!” 夜风凄冷,兜头一阵风将月安混沌的脑子吹得清醒了大半,崔颐那句急促的话语也传进了耳朵里。 天爷?地动了! 第55章 第55章 地动威力巨大, 不止将月安和崔颐两人震了出来,整个崔宅,乃至汴梁皆是如此。 家家户户都从屋宅里跑了出来, 拖家带口,神色惊惶,混乱与不安充斥着这片天地。 月安变成了个蚕蛹, 被崔颐抱在怀里狂奔着, 东风一波又一波拂过来,好在有崔颐在前面挡着, 月安并没有被吹到。 但很快月安就不那么庆幸了。 崔颐抱着她狂奔着, 从屋子奔到了院子,又从院子奔了出去, 和也披着衣裳匆忙出来的崔尚书和徐夫人结结实实打了个照面。 地动本是件严肃的事,但月安此刻以蚕蛹的方式出现在众人眼前,事情便不够严肃了。 纵使是夜里,月安好像也看见了崔家两位长辈弯起了眼,仆婢更是在努力憋笑。 月安当即青了脸,但又不好说什么,事急从权,崔颐也是为了她的安全才如此。 可现在看来, 被崔颐卷在被子里带出来实在是太丢脸了些,夜风也吹不散她面颊上的滚烫。 好在无人敢明面上取笑她,一碰面便开始讨论起了正事。 “宁和,你和月安都没事吧?” 这样的危急肃穆中, 出了一桩逗趣的事也能让人心头轻快不少,就连一向性情稳重沉肃的崔尚书眉眼都含着笑。 为了遮挡寒风,也为了那一点面子, 月安缩在被子里不吭声,听着崔颐不急不徐地应答。 “无事,出来的及时,且这场地动来得声势小,想来是虚惊一场。” 就如崔颐说得那般,人跑出来后周遭的颤动也渐渐消失了,甚至都未曾持续一盏茶的时间。 就好像只是为了吓唬一下汴梁上下。 然总归是好的,没有碰上那等伤人损财的灾祸。 崔颐就这样抱着裹成蚕蛹的她气定神闲地跟双亲说着话,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在正堂或者书房。 月安厚着脸皮听了几句,实在不好意思了,悄悄戳了一下崔颐,低声道:“快把我放下来吧,这样像什么样子。” 崔颐停止了说话,垂眸看了她一眼,眼中似乎带着笑,还有不赞同。 “不可,你出来时鞋袜都未曾穿,赤足踩地像什么话,你不必忧心,我自会带你回去。” 说话间,崔颐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就好像怕她会卷着被子跳下去一般。 月安倒也不至于如此,只能郁闷地当个春卷等着崔颐将她运回去。 又在夜风中观望了一会,确定地龙不会再翻身,两拨人各回各院。 月安将自己半张脸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目光飘来飘去。 地动来得突然,两人起来得急,崔颐也未来得及束发,只散在肩后,夜风时不时将其拂起,刮蹭在月安的脸上,连带着她整个人都酥酥痒痒的。 实在忍不了那股痒意,月安从被子里伸出手将崔颐那缕总是刮蹭她的头发拨了过去。 温热的指尖从眼前划过,似乎还残留一股甜香,崔颐垂眸看了她一眼,轻声道了声抱歉。 这并不是什么值得赔礼道歉的事,但崔颐却如此自然,仿佛这就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仪礼。 月安没说话,目光在他单薄的外袍上停留了一息,催促道:“快些走吧,外头太冷了,小心着凉了。” 月安说得是谁自然不必多言,她整个人被卷在厚厚的被子里自然无虞,会着凉的只能是崔颐。 崔颐福至心灵,眉眼柔缓道:“知道了,多谢夫人关心。” “我可没关心你。” 月安不想承认,继续将脑袋缩在被子里,也不看他,只满口辩驳。 再次回到屋子里,月安连人带被被妥帖放在里侧,崔颐脱下外袍就要上来,月安急忙道:“我床下有个匣子,里头有一对铃铛,你将它们取出来挂在床上,若是下半夜再有地动便能警示。” 谁知道这该死的地动会不会再来一次,她睡得太死总得防范一下。 崔颐点点头,蹲下就去翻床下,但糟糕的是没等铃铛被翻出来,崔颐便先翻出了她那高高一摞的香艳话本子。 两人都怔住了。 虽然崔颐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但也够月安窘迫了。 “我说得是一个黑色的小匣子,你怎么乱拿!” 那些可不是普通的话本子,叫崔颐看见了可怎么好。 假装没有看出月安的窘迫,崔颐含笑的目光划过少女羞愤忐忑的面颊,故意道:“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你急什么?” 月安气得说不出话来,但也没法辩驳什么,总不能说这里头都是些见不得人的荤东西。 “我没急,你快找铃铛,我要睡觉。” 也怕将人惹急了,崔颐应了一声,将那叠话本子塞了回去,取出匣子里那对铃铛挂在床头锦帐上。 叮铃叮铃~ 躺下去时就是一串清脆的响声,稍稍一动便又是一阵。 崔颐听着,不禁浮想联翩,神情恍惚。 “睡觉记得别乱动。” 直到月安嘟囔了一句,崔颐才将那股不堪入耳的心绪剔除出去,嗯了一声。 夜深人静,汴梁不少人因担心地动而彻夜难眠,唯独月安这样心大的。 怕什么,她都系了铃铛了,若地动再来,崔颐还能搭救她一把,她尽管安睡便是。 抱着这种想法,月安下半夜睡得依旧很沉,就是苦了一旁的崔颐,被那藤蔓一样的臂膀缠着,樱果一般的嫩红诱着,他心火燥热,灼得他难耐,好半晌才生出睡意。 他一定要将人留住。 …… 这场地动虽没有引发什么灾难性的后果,但却在朝堂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本就卡在立后的节骨眼上,这场地动恰好给了部分清流一把进击的利刃,用来劝阻官家立乐伎出身的贵妃为后。 几日来,朝堂上吵得火热,尽是关于立后的。 月安有次专门去询问崔颐道:“那你呢,你在朝堂上站在哪一边?是支持立后还是不支持?” 月安好奇崔颐这个古板的性子究竟是何选择。 崔颐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不虞道:“我没你想得那般蠢笨,自不会去顶撞官家,朝堂上自去看热闹便是。” 闻此,月安讪笑着道:“那便好,至少不会乱来连累我,不然这个时候我可跑不掉。” 隐约间,月安好似听到崔颐轻哼了一声,几乎微不可察。 “怕什么,真有那天你就说咱们和离了,拿着和离书回娘家便是。” 月安笑了,赞道:“这倒是个好主意。” 妻子欢喜的姿态让崔颐又是一气,一双黑眸就那么静静凝了她好几息,仿佛下一刻便要做些可怕的事。 不敢笑了,月安将身子扭过去,躲避崔颐那不善的目光。 那日挨了崔颐一嘴巴偷袭时,对方的眼神也是如此。 月安表示害怕了。 这可不是在青天白日下,床帏间这种暧昧的地方是最容易出事的,崔颐的性子虽然不怎么样,但他的面皮还是足够俊俏的,万一她没抵抗住呢? 念此,月安不敢托大,将脑袋也遮住了。 到了冬至那日,争吵得沸沸扬扬的立后一事终是有了定论。 官家如约在大朝会上册立了贵妃,清流再不满也无法再谏言。 而有了柳家的先例,朝堂上无人再敢激怒官家,立后一事落下帷幕。 月安没有那么多杂七杂八的心绪,她那日还同秀真和阿盈去看了御街的象舞,度过了欢快的一天。 …… 冬至过后,进入十一月,冬月到来,天气更严寒了,刮在面上的风都刺骨,牙也直哆嗦,月安更不愿出门了。 三哥送来了许多他猎来的野味,月安给公婆那里送了些,剩下的自己留下晚上炙肉了。 三哥此番不仅带来了野味,还带来了一桩好消息,那便是他和徐家的姻缘。 说是两家私下商量好了,过几日便去徐家纳采,而后将六礼过了。 说这话的时候,三哥是从未有过的眉飞色舞,嘴巴都要咧到耳朵根了,傻气的很。 “对了,还得替我谢谢妹夫,他在我未来岳丈面前给我说了好话,我得了一方上好的澄泥砚,回来时替我送给妹夫。” 有了媳妇忘了妹,得了崔颐一点恩惠,什么都给忘了,转头就亲亲妹夫的喊上了。 月安鄙夷地哼了一声,故意呛声道:“不给,你自己给!” 温曜安也不恼,他最是知道自家妹妹的心性,虽然嘴上那么说,但该办的还是会办。 “那狍子刚打的,肉新鲜着呢,记得和妹夫一起吃!” 也不纠缠,温曜安乐呵呵地走了。 待三哥走后,月安唉声叹气地将那方澄泥砚放在书房的案上,然后喜滋滋让人将三哥送来的野味送到了厨房处理。 因着三哥的话,月安大发慈悲地没想着吃独食,欲等着崔颐回来再开火炙肉,但只等到书玉回来告知崔颐今日公务繁忙,不回来用饭了,大概也得歇在官署。 闻此,月安心中哦了一声,带着些自己都没能察觉到的淡淡失落。 但这股浅淡的失落很快就被鲜嫩美味的炙肉给驱散了。 尤其第一口的炙肉尤其鲜美,月安吃得欢畅,还添了些栗子和白果,肉香和果香混合在一起,别提多香甜了。 不过肉再好吃吃多了总是会腻的,尤其这样的炙肉更适合和酒水做配。 “今夜崔郎君不回来,娘子就算醉了也无妨,不然奴婢去拿些不怎么醉人的桂花酒来?” 绿珠建议道。 未多加思索,月安当即点头同意了。 主仆两人一口酒一口肉,将淋着橙的炙肉吃得一干二净,月安人也开始晕乎乎了。 不过主仆两人都不担心,绿珠笑吟吟道:“娘子这样晕乎乎的正好安睡。” 然绿珠才将人扶到床边,准备要帮娘子擦洗一番,就见本该要在官署过夜的姑爷回来了。 就见崔颐带着一身寒气进来,将斗篷脱下挂在衣架上,抬步过来问道:“这是怎么了?又吃醉酒了?” 娘子这样子也骗不了人,绿珠遂老实道:“今日娘子炙肉,多吃了几盏桂花酒,奴婢正要给娘子擦洗。” 崔颐嗯了一声道:“去吧。” 绿珠怕吃醉酒的娘子做出些什么不好的事,离开时犹豫了一息,崔颐见状不悦道:“怎么,我还能吃了你家娘子不成?” 绿珠再不敢拖沓,出了屋子。 少顷,绿珠带着两个丫头带着热汤回来,准备侍候醉醺醺的娘子。 温热的帕巾刚要触到那张细嫩酡红的面颊,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修长大手截了过去。 “我来便是,你们且褪了鞋袜侍候少夫人沐足。” 说着,崔颐娴熟自然地将月安揽在了他怀里,开始用温热的帕子细细擦拭月安的眉眼鼻唇,而后是脖颈…… 纯白的帕巾拂过那张微翘的红唇时,崔颐顿觉喉间一阵干渴,悄悄滚了滚喉头。 而醉醺醺的少女只是懵懵懂懂地看着他,仿佛不认识了一般,一言不发,只乖巧地任人摆弄。 他一向秉持着清心养气的准则,自诩心性沉稳宁定,如今却通通碎了个彻底。 崔颐垂眸,心中浮想联翩。 果然如告子所言,食色,性也。 碰到了克星,饶是他也无法免俗。 擦拭完面庞脖颈,下面双足也沐好了,小丫头拿着干帕子正要来擦拭,崔颐目光下落,凝在那双嫩白纤足上片刻,忽地说话道:“这个也我来吧。” 小丫头是梅鹤院里年纪最小也最听话的素樱,当即二话不说将帕子递了出去,可让绿珠上了一下火。 娘子这般岂不是被姑爷占便宜了? 可她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面去否决姑爷,将帕子抢过来吧,那成什么了? 因而,绿珠只能看着姑爷执着帕子裹住娘子的脚,轻柔的动作倒是被她品出来几分缠绵。 终于,一切完毕,绿珠带着两个丫头退出屋子,心中祈祷着娘子别乱来,也祈祷姑爷是个正人君子。 房门嘎吱一声阖上,屋内,乃至锦帐内只剩下二人。 崔颐扭头,瞧着身畔的妻子还迷迷瞪瞪地睁着眼,甚至还掏出了她藏在枕下的话本子,这也勾起了崔颐过往的好奇。 “我问你,你之前话本子里的”潘驴邓小闲是什么意思?” 崔颐记得,这是完美郎婿的标准,他想知道。 醉酒后的月安嘴显然没那么严实,一听这话,立即傻乎乎地扭过来接话了。 不仅如此,还是趴着的姿态,两只脚在被子里翘起来踢来踢去。 “这你可问对人了,我恰好知道呢!” 捧着脸,少女傻兮兮的,全然没了防备,这让崔颐露出了笑。 “那你说来听听。” 崔颐此刻希望她能每日都醉着,就不会总防着他,淡着他了。 月安清了清嗓子道:“这潘驴邓小闲,是评判完美郎婿的五条准则,你且听好了!” “首先这潘,便是男子当有潘安之貌,生一副好皮相,妻子瞧着才不会厌烦。” 话音落,就见月安上手摸了摸他的脸,笑嘻嘻道:“你就不错,怕是比潘安都要俊俏几分,你日后的妻子有福了啊!” 柔荑从眉骨滑过鼻梁,最后到唇瓣,酥麻痒意勾得崔颐蠢蠢欲动,但出口却是这样一句,崔颐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 他笑了,不过是气笑的。 “接着说。” 他也侧过了身,用手拄着脑袋,定定凝着双颊红润的小娘子问道。 月安也不含糊,继续道:“这邓,便是如汉代邓通之富,可保妻子生活富贵安逸。” “唔,郎君有吗?” 吃了酒如同饮了孟婆汤一般,能将什么都给忘了,崔颐没见过这样的娘子。 点点头,崔颐淡声道:“勉强算是吧。” 崔家自前朝便是大族,经父亲的手更上一层楼,勉强也是富贵了。 月安满意颔首,继续道:“那接下来的便是小,意思是郎婿当温柔小意,愿为妻子伏低作小。” “你瞧着就是不能的。” 尚在醉酒的月安虽然不知道为何,但是直觉这样认为。 崔颐不忿道:“谁说不可,我刚刚还……” “还什么?” 月安诧异追问,但崔颐又卡住了。 本是一时心血来潮做了些羞耻的事,且说了这个醉鬼也不明白,不如不说。 “没什么,你继续。” 月安的注意力很轻松就被转移开来,开始絮叨道:“闲简单,就是希望郎婿有大把的时间陪伴妻子,不过这点对我来说倒不如何,只要心心相印,且不是几日不见人影就好。” “所以我觉得最后一个当换成“贞”更好!” 崔颐兀自重复了一遍,询问道:“哪个字?” 月安点了点崔颐的心口,定定道:“忠贞的贞,既然妻子将自己的身心都只许给了郎婿一个人,为何郎婿却不能做到忠贞呢?” “都说有贞妇,就不能有贞夫?” “若我以后的郎婿敢左拥右抱,我一定让我三个哥哥狠狠揍他一顿再和离,真是脏死了!” 小娘子气哼哼地撇着嘴,神情愤愤。 崔颐倒没有为难,他家本就如此,父亲便只有母亲一人,他自然也可为之。 只是…… “还有一个驴字,你怎么没说?” 崔颐怎么猜都猜不出这个驴字是什么意思,有些苦恼。 他一向是个爱求知的性子,遂追问道。 这个字好似是什么开关,一落地便让捧着脸轻笑的月安露出羞耻的神情,崔颐更想知道了。 “哎呀,这个让人怎么说啊,太让人不好意思了!” “就是、就是说要有、要有驴子那样、那样大的…” “嗯…行货。” 吃醉酒的月安虽然还有些羞耻心,但也已经减了大半,虽然有些磕绊,但还是说出了口。 这下不止月安一人窘迫了,崔颐听到了那解释,也是满面晕红,看着月安的神情更是一言难尽。 “平时你的话本子就这些东西?” 实在是有辱斯文,给读了十几载圣贤书的崔颐一记夯击。 但羞着羞着,他心火开始燥热,身子也开始蠢蠢欲动,目光黏在妻子粉白的面颊上,忽地哑声问道:“那你想不想知道我有没有驴子那样的行货?” 醉醺醺的人儿蓦地瞪圆了双眸,潜意识在给她警戒,她磕磕绊绊道:“这、这不好吧?” 看不看的,崔颐却是不在乎了,此刻他眼里只有那张纯然懵懂的桃花面,喉头干渴到了极致。 他试探着凑了过去,一点一滴地靠近那张他觊觎已久的嫩红,眸色愈发晦暗幽深。 月安未动,她近距离看着眼前这张金质玉相,满心只有潘安两字,木木地也不知回避。 热气晕染出来的湿濡,一寸寸将剩下的干燥地润湿,浸透。 不似那日马上的急促野蛮,如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此刻只是一场柔柔春雨,润泽大地。 细雨绵密嘀嗒在叶片上,蜿蜒出丝丝水痕。 这场细雨要更长,让雨中的人觉得闷热喘不过气来,呼吸开始困难。 但无疑是让人沉醉的,因为这雨水带着温暖与丝丝缕缕的清甜,让人欲罢不能。 不知是第几次勾缠,崔颐察觉到身下人似乎没了气力,缓缓倾倒下去。 细小而银色的雨丝断开,细雨停罢,天地归于平静。 崔颐发现人已经昏睡了过去,只一双唇滟滟生光,证明了在这方私密的锦帐内,他做了什么。 崔颐微喘着,眼角眉梢尽是一片艳色,清俊如玉的面庞秾艳瑰丽,是千金都买不到的好风光。 冬夜清寒刺骨,但锦帐内情浓春暖。 第56章 第56章 关于昨夜的记忆, 月安只剩下他畅快吃肉喝酒的印象,其他一概不知。 因此,当他醒来后看到身侧躺着的崔颐时, 他心下惊了一瞬。 她诧异地想,崔颐不是说不回来的吗?为此他还大胆的吃醉了一次酒。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怎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然此刻天色尚早,月安并未计较什么, 沉重的困意, 让她继续睡了下去。 再醒来身侧已空空,躺在旁边的人早已没了踪影, 想来又是去上职去了。 因前夜吃醉了, 今早起来头脑总是有些昏沉,洗漱过后绿珠送来了二陈汤, 一口饮下神思清明了不少。 月安怕自己吃醉酒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因此用早食的时候,她向绿珠打探道:“昨夜我吃醉后崔颐回来,我又没有做什么失态或失礼的事情?” 绿珠正在给娘子布菜,闻言神情复杂道:“娘子有所不知,事情正相反,娘子并未做什么失礼的事,反而是那崔郎君, 他做了许多……” 于是乎,绿珠将崔颐为她净面擦脚的事情一一说了出来,月安听得傻了眼。 他竟愿意做这些事吗? 在月安看来,崔颐是一个十足的儒道君子, 最注重礼仪也最注重规矩,甚少,或者说压根不会去做一些可以称得上是谦卑或低三下四之类的事情。 恃才傲物在崔颐身上, 总归是能看出几分的。 这给月安的冲击不小,以往只见他嘴上诉说着他的心思,这是头一次,她实实在在在崔颐身上看到了一些努力或者说改变。 心中千头万绪导致她用早食时比平时更慢了,也心不在焉了一日。 天气冷了,月安也甚少出门,她在家做的事无非就是那几样,直到崔颐回来,她才打起精神。 月安觉得他吃醉酒后不该什么都没有发生,爹娘以前说过他吃醉酒是比较闹人的,想必在锦帐内也是不老实的,不过这只有崔颐知道了,她难免要问上一嘴。 今日崔颐并未延迟下职,但因为冬日总天黑的总是快一些,所以崔颐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浓重的夜色中,崔颐走来的身影俊挺颀长,透着读书人的清俊温雅。 彼时月安正倚在美人榻上,崔颐掀帘子进来,月安抬起了头。 崔颐以前不觉得被人等待有什么值得欢喜的,但现在截然不同了。 崔颐立即扬起笑将斗篷放在旁边的衣架上后,对月安道:“何故如此看我?” 悦安收回目光摇头道:“没什么,快经手用饭吧。” “等等。” 就在月安站起来时,就听崔逸说了一句,然后从袖中掏出了一物。 是一根包裹着油纸的冰糖葫芦,透明的糖衣包裹着红艳艳的山楂果,分外好看。 “今日下职在路上碰见的,想起小娘子们都爱吃这个,你应该也爱吃,我边买了一串回来。” 月安神情怔了怔,心田一时有些复杂难言。 无疑,这是一件很微小的事,但她必须承认她有些触动,因为生活的本质就是无数微小的事。 “放那儿吧,等我用完饭再说。” 先前便认同了崔颐的说辞,眼下只是一根冰糖葫芦而已,她没有什么不敢收的。 因心里装的事,月安一顿饭吃得也心不在焉的,崔颐看出来后,直接问道。 “若是有要紧事,可以说出来与我听听。” 崔颐神态气定神闲,仿佛昨晚什么都没有做。一派清正磊落。 眼下身侧就只有绿珠一个心腹丫头并没有外人,月安思忖了几息,开口问道:“昨夜安睡后,我可曾做什么失态的事?” 这话问到了关键处,崔颐用饭的动作一顿。漆黑的眸子抬起对上。 他的神情无比的正正经,但说出口的话却如此的轻浮露骨。 “也不算什么失态的事吧,就是你亲了我,然后我也亲了你。” 月安一时如遭雷击,身子发僵,好半场都没有说话。 绿珠此刻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或者是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并不想参与娘子和姑爷的私密事,实在是太尴尬了。 “什么!你说的是真的,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月安不想去相信,但直觉告诉她,这事儿可能是真的,毕竟自己酒后确实没有太多的德行,而崔颐这个人又藏匿了太多心思。 “骗你作甚?” 崔颐仍旧面色波澜不惊,说这话的时候也是四平八稳,仿佛他什么都没有做。 听了这话后,月安顿时坐立不安,吃饭也味同嚼蜡。 怨不得半夜她清醒自己总感觉唇上有些有些麻麻,似乎还有一些肿热。 当时只以为是错觉,现在想来都是崔颐干的好事。 月安越想越生气,看着崔逸的目光也带了三分火气。 “我亲你你就要亲回来吗?你就不能克制住?” “你不是君子吗?” 面对月安的质问,崔颐忽地轻笑了一声,一本正经道:“君子又如何?君子也是人,只要是人,便有食色二性,我总不好辜负了夫人一番心意吧?” 崔颐知道自己此刻有些卑劣,昨夜她并未主动亲自己,但说的那些话就像是一只锋利的钩子,将他的心勾缠得乱七八糟,气血翻涌,又何尝不是一种主动呢? 绿珠的头已经快低到了地上,要不是此地只有她一个丫鬟,她真想飞奔夺门而去。 “你……” 月安恼怒但又无话可说,可谓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只下定决心日后和崔颐待在一起再不吃酒了。 不过两人在一起也不是没有正经话的,比如说五日后,月安二哥和德庆长公主的婚仪。 “我届时告假一日和你同去。” 用完饭,崔颐用帕子拭了拭唇道。 月安并不是很在乎他去不去,所以嘴上委婉的:“没关系,如果你公务繁忙也可以,我自己去,都是小事。” 这话崔逸崔颐并不爱听,这是他妻子家的喜事,作为唯一的女婿,他怎么能不出席呢? “不忙你等着我一道去便是。” 残羹剩饭被收拾完,两人接连洗漱过后,又到了安寝的时候。 因为前夜吃醉酒闹出那档事,月安心情心情有些不大顺畅,上床便背对着崔颐一动不动。 但崔颐知道,只要再过一会儿她睡着后便会自己凑过来。 果然,一炷香的时间过后,崔颐察觉到身侧人有了动静。 她亲昵地凑了过来,抱起了自己的手臂,将脸贴在他的肩头蹭了蹭。 崔颐也不落他的面子,翻身面对着她,连人带被一道揽进了怀中。 屋内只剩下一盏烛火,悠悠映照着茶几上,一根吃了一半的冰糖葫芦。 …… 十一月初八,天气晴明,是钦天监算出来的大吉之日。 这一日月安起了一个大早,带着崔颐往自家赶去。 月安冬日畏寒,她这一趟出门从头护到了脚。 压箱底的狐狐裘斗篷披上,带着手衣不说,怀中还捧着个手炉。 出门时就像是个臃肿的球,月安甚至看见了崔颐眼中的笑意。 “天太冷了,你笑什么?” 崔颐与他不同,男子要耐冷许多,加上他身量高挑,冬衣加身后,仍然不显臃肿,只显得高大魁梧了。 尤其是他身上那件斗篷,月安觉得他自己钻进去都能放得下。 “没什么,只是觉得夫人穿的甚是有趣。” 月安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无非就是想说她今日像个球十分可笑罢了。 也不与他计较,月安只想着赶紧钻进马车里,避避冬风。 崔颐很快跟了上来,在月安上马时扶了一把。 因为来得早,到达温家时宾客还没有那么多,但府中张灯结彩,已是一片喜庆之色。 兄长娶妻月安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准备今日好好闹一闹二哥的洞房。 小时候在二哥手里吃了不少鳖,眼下看着都能讨回来了。 先是和崔颐一起去拜会了爹娘,所以比往日更真诚殷切了些,但爹娘并不见曾经的态度。 毕竟对他们来说,崔颐只是个临时有待考核的女婿,有待观望。 作为主母,今天的阿娘十分忙碌,月安也不好总缠在他身边,于是先去寻了大嫂。 与温家其他人不同,因为要和身份尊贵的长公主做妯娌大嫂开心的同时也有一些忐忑,怕长公主会瞧不上他这个商贾出身的妯娌。 “不会的大嫂,我听闻德庆长公主心性爽开阔,应当不是那等人,更何况若长公主真如此,那大嫂就不要跟她一道玩就好了。” 被安抚了几句,大嫂再度眉开眼笑起来,去协助婆母操持婚礼了。 随着日头升起,时间的推移宾客愈来愈多。 当了新郎官的二哥今日一身浅绿色的婚袍,即将娶妻的人面上一派意气风发。 “二哥!” 月安跑过去笑嘻嘻地唤了一声,继续调侃道:“果然是要娶妻的人了,笑得这么开心。” 今日是他大喜的日子,温景安不与顽皮的妹妹计较,只伸手点了点他的脑门,让他少说几句。 崔颐跟在月安身后看着兄妹俩的调教打趣,目光落在二舅兄那身浅绿色的官袍身上若有所思。 这让他想起了。他成婚的日也是一身绿袍,热热闹闹地将三媒六聘的妻子迎回家,可惜他的婚姻与别人的不同。不过一场镜花水月罢了。 所以此刻心中浮现了一丝淡淡的遗憾,而这次遗憾在接下来的管理中再度扩大。 看着二舅兄骑上高头大马,神采奕奕地将德庆长公主迎回。 跨马鞍拜天地,挑盖头,拜高堂,目光相对间一颦一笑皆透着新婚夫妻的欢喜与亲近。 完全不是他们那那日成婚的景象,两人就好像一对必须执行婚礼的陌生人,全无情愫。 懊恼达到了顶峰,崔颐恨不得重新来过。 喜宴上十分热闹,崔颐饮了几盏酒,偶尔侧目看着妻子笑吟吟的面庞,心中难免酸涩。 酒宴毕,月安和三哥一到结伴去闹洞房,崔颐安安静静的跟在后面,努力回想着他们成婚当日是个什么样的情景? 没有闹洞房,有的只是两人关起门来盘算那所谓的契约,多可笑。 还未到酉时,天色已然擦黑,两人乘车回去,皆有些疲惫。 不过两人略有不同,月安是身子疲惫,而崔颐是心上乏累。 “你说我们能再有一次婚仪吗?” 昏暗的马车内,月安正闭目养神,忽地听到这么一句问话,她疑惑的看过去。 “什么?” 话一出口,崔颐也反应过来自己这问题有多么滑稽可笑,除非是再娶再嫁人怎么会有第二次婚仪呢? “没什么,是是我在胡言,你无需理会。” 月安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只觉得崔逸这人越发的神神叨叨了,总是一惊一乍。 …… 入了寒冬,拨霞供显然是一道极为受欢迎的吃食。 月安在家三天两头就要吃一回,崔颐显然也对拨霞供这样的吃食很有兴趣,次次撞见都会和她一起享用,两人围着锅子涮肉吃菜,难得的和谐融洽。 月安再一次认识到了做官的辛苦,起早贪黑不说,且无论是刮风下雨还是下雪下冰雹都不能懈怠,忙起来更是饭也来不及吃,家也来不及回。 月安并不是一个拥有雄心壮志的小娘子,虽然也羡慕做官的尊贵体面,但也惧怕做官的辛苦,她就是一个追求安逸的性子。 尤其是崔颐这般的言官,在官场上总少不了得罪人。 就好比在今月下旬的某日,这人又勇气可嘉地弹劾了,吕相家的公子。 吕相虽位极人臣,但他膝下却没有一个德才兼备、可堪倚重的儿子,皆是靠着家族得了个小小的荫官。 而这次犯事的吕家公子,说来也巧,这是月安上回在玉颜那撞见的吕献。 说是和一富户家的公子同时看上了一个卖身为父的美貌娘子大打出手后,将那富户公子活活打死,被人告上公堂。 当今开封府尹忌惮吕相的威势,想要对其子从前处罚,但被崔颐得知直接一状告到了官家跟前。 故意杀人者当处死刑,按照律法审判就算是官宦家的公子也应如此,全看有无人包庇。 官官相护又惧上峰威势,导致一旦出现官宦子弟犯事,处理的长官便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轻处置。 但这显然是不够公平的,尤其是吕家郎君争一时义气活活害了一条性命之后,更是让百姓激愤。 御史是弹劾讽谏的职事官,但办事时,也得见机行事,太过刚直,并不是什么好事。 然崔颐不同,面对此等恶性事件,他不假思索便,弹劾到了官家面前,让吕相又吃了一记挂落。 官家盛怒,虽未直接砍了那位吕公子的脑袋,但将人流了二千里地。 官宦公子大多是富贵金窝里养出来的,尤其是那吕家郎君,更是个娇生惯养的,此番流放,极有可能,殒命半道。 虽然是家里不成器的孩子,但终究是自己的子嗣,此番崔颐算是又狠狠得罪了吕相一回。 夜里安寝时,月安不禁问道:“你这样刚直行事不怕树敌众多,不怕吕相记恨你吗?” 崔颐本平躺着,听到月安这话,侧身转过来肃然道:“我是御史,这本就是我的职责,不做才是渎职,何况,世间污糟不平之事总要有人来出头,你不出头我也不出头,那这些事情便永远得不到声张。” “相比于其他的同僚,我已经是最有底气行这些事的人了,总要有人出头做这些棘手的事。” 说完崔颐笑了笑,虽然那笑容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月安此刻就是觉得明亮又伟正。 他呆呆地看了对方几息,直到崔颐看了回来,两人四目相对,月安才急急避开。 崔颐笑容加深,心情也明朗了很多。 虽然他不知为何,但就在方才,他在月安的眼神中发现了一种和以往不同的情愫,类似于崇拜、倾慕。 这显然是一个好兆头。 垂眸,崔颐一眼就望见了那张嫩红的双唇,也忆起了其中的甜蜜,他心神微动,目光闪烁着缓缓低下头去。 行不行的总要试一试才好。 但接下来并没有如他的意,他刚要凑过去,就被月安察觉,两只手,一只捂住了自己的,一只捂住了他的。 明明白白的拒绝,这让崔颐十分遗憾。 但唇上触到的掌心肉也足够绵软芬芳。他没忍住,舔舐了一下,使得对方如受惊的鸟雀一般,将手迅速收回,背过了身子。 “下流。” 崔颐只听背过身的妻子气哼哼骂了一声。 虽然失败了,但崔颐感觉眼下比起往昔已大有进步,至少面对他毫不掩藏的心思,她并没有表现出嫌恶或者是震怒,只有惊慌与一丝丝羞怒。 “睡吧。” 任何事情都不能一蹴而就,感情更是,他须得慢慢来才是。 …… 十一月下旬,汴梁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彼时月安刚上床,就听到房门被敲响,绿珠在外面兴奋道:“娘子外面下雪了!” 月安一听,什么困意也没了,径直就要跳下床去外面看雪。 她生长在江南之地的临安,冬日里甚少有雪,就算有雪也非常稀薄,可以说她从未看过大雪。 而汴梁就不同了,在临安时,便总听到从汴梁回来的商人说,汴梁的大雪像鹅毛一般,能没过人的膝盖,她回回听了都十分好奇。 那样绵白厚重的雪,踩一脚会是什么感觉呢? 人就要跳下去时,崔颐也坐了起来,拦她道:“披上斗篷再去,外面冷。” 月安欢快地嗯了一声将斗篷披上,然后从门缝中探出头去看外面飘飘扬扬的大雪。 崔颐未说话,只含笑跟在后面过来同月安一起看雪。 虽然夜已深,但因为房梁上都挂着灯笼以至于鹅毛般的雪片掉下来时十分显眼。 偶尔有几片落于面颊上,很快就被上头的温热蒸成一片水汽,冰冰凉凉的,让人不住地打着颤。 忽然,月安看到上面即将飘下来一块儿很大很大的雪片,她伸手去接,但雪片落在手上很快就融化了,甚至只来得及看了一眼。 “可惜这雪片没法保存。” 月安遗憾地叹了口气,就听到身后崔颐柔声安抚道:“没关系,到了明日雪会下满整个庭院,届时你想要几片就要几片,还可以用他们堆雪人。” 月安被哄得双眸发亮,心绪开怀忘我之下没有注意到,身后崔颐欺近的身形几乎是将他包揽在怀里。 月安只笑着道:“那可太好了,明日我要堆一个大大的雪人!” 这样明媚的笑,几乎可以将漫天的风雪都融化,崔颐心想。 翌日去上职,摸黑起来环顾四周,果然一片白茫茫的雪色。 崔颐满意地点点头,心道这样的雪足够玩了。 只让婆子留下一句要少夫人玩雪时务必带着手衣还有穿厚实些保暖的叮嘱,崔颐转身离去。 沙沙的踩雪声随着崔颐的步伐涌现,行至宅门外,仆从将蹄子包裹了棉布的马儿牵来,父子两撑着伞,借着马前家仆打起的灯笼,任劳任怨地往皇宫赶去。 萤火虫只出现在夏季山野,然汴梁确有一群无论季节风雨都行走在大街小巷的“萤火虫”。 天色晴明,起来后的月安听到崔颐的叮嘱,撇了撇嘴未多言,但是好意她确也实实在在收到了。 开门雪白刺目,入眼尽是银装素裹,白茫茫一片,是她以前在临安从未见过的风景。 将崔颐的话听进了耳,月安带着一双软皮手衣,穿成个粽子去外面撒欢。 可是她堆的雪人很丑,虽然崔颐回来看见后没有取笑她,但月安也能感受到他目光中的促狭。 他定然也觉得很丑吧。 带着气,正在月安想将这个丑丑的雪人推倒,崔颐却阻止了她。 “我来补救补救。” 与月安不同,崔颐三两下便将雪人修成了个人形,且随着他的动作,雪人愈发像个妙龄小娘子。 最后,崔颐将她头上的绢花摘下来放在雪人头上,挑明道:“这是你,像不像?” 月安只剩下满眼赞叹,不住点头道:“好像啊,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手艺,不去做磨喝乐都亏了!” 崔颐将被冰雪浸得通红的双手拢在袖子里,轻笑道:“以前出去游学跟同窗学来解闷。” “磨喝乐的话,倒是一个不错的想法,我恰好有块好玉,你若是喜欢我给你雕个小像。” 月安还是觉得有些亲近了,摇头说不用。 但崔颐知道,她定是喜欢这些东西的,他做出来总没错。 但不管怎么说,庭院里立着一个精致的雪人,月安心情十分好。 晚食都比平时多用了一碗。 可惜深夜再度下起了大雪,翌日起来,她的雪人被模糊了面容。 不过好在崔颐回来又修补了一下,她的雪人又回来了! 可接下来便不是崔颐能补救的了。 因为这次大雪连着下了五日,成了雪灾。 第57章 第57章 鹅毛般的雪片成了灾祸的源头, 尽数压在了无数百姓身上。 不仅是汴梁,周遭几个州县都和汴梁一样遭了难,被大雪倾轧。 月安的雪人也被淹没了大半, 只剩下一个簪着绢花的脑袋。 第五日,大雪终于停了,日头升起, 空气中多了几分暖意。 但也已经挽救不了什么了, 外头已经被厚厚的白雪覆盖,无数庄稼被冻死, 不少屋宅被压塌, 牧草被掩盖,以至于牲畜草料大减。 体弱的老幼更是在这样的极端天气下引发病痛, 尤其是老人,每年冬日总有些熬不过去的。 今年这场雪灾降临后怕是要有更多的老人撑不过。 汴梁成为,凡是铺设石板的地面无一不是厚厚结了一层冰,人在上面稍走快些都要滑倒,更别提车马了。 听说外出用车马的人都要在轮子或者马蹄上裹上几层棉布才能避免在人前出丑。 行走的路人也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摔个四脚朝天。 然饶是如此,还是不时有人脚底打滑,一屁股坐在冰面上, 引起一片哄笑声。 这可能是这场雪灾里唯一能让人笑出声了。 月安也没有那么想看雪了。 庭院厚重的积雪被家仆费了半日的时间清扫,被雪水浸湿的砖石地面露出,上面满是深重的水痕。 屋顶上的雪像是一块块巨大的砖石从上面滑落下来,发出砰砰的响动。 月安站在屋檐下, 看着这满天雪色,只觉得刺目。 来汴梁的第一场雪,便让她碰到了一场这样猛烈的, 相比后半生遇到的雪再不会比这个更大了。 雪块被打下来,绿珠扶着自家娘子道:“这雪块还得清扫一会才行,不若奴婢陪娘子出去走走?” 憋了许多日都没怎么踏出过屋子,月安立即同意了。 一路上,被清扫出来的雪高高地堆叠在两侧,仆从正努力将这些不再无瑕的白雪清理出宅院。 见到一身臃肿的月安走来,仆人皆恭敬唤了一声少夫人。 月安看了一眼他们在风雪中冻得通红的双手,神情动容道:“这样冷的天你们辛苦了,等清扫完去我那领五贯钱,给自己添几件厚实棉衣和冻伤药。” 本有些疲乏的仆婢们一听立即精神大振,也不困也不冷了,欢喜地向少夫人道谢,手中的活计干得更卖力了。 要知道,他们一月的月钱也就一贯,今日忽地多领了小半年的月钱,简直是飞来横财,若不是还在少夫人眼皮子底下,他们都要欢呼起来了。 啊,少夫人真是人美心善! 心中感慨过后,他们干活更麻利了。 月安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后,又萌生了去外头看看的念头。 昨日便听说外头的路面覆上了一层坚硬厚实的冰,常有人滑倒。 行至宅门外,月安可算是见着了那一幕,不住惊叹。 结出的冰面足足让地面高了两寸,只是瞧着便知有多滑。 但更为壮观的是外面堆积的雪,有个宅子常年没人住,自然也没人打理,积雪几乎将宅门掩住,怕是推开都费劲。 不远处还有一大家子在一同铲雪,虽然辛苦却也其乐融融。 月安忽地想回家看看了,阿娘也是个畏寒的,尤其现在年纪大了,更不如从前了。 想着便去做了,同徐夫人请示过后,月安等来了马夫套车。 木轮上裹了棉麻布,保证其在结冰的地面上行驶时不会出意外。 虽然做了万全的准备,但车夫驾车时仍旧平时缓慢了一些。 月安抱着手炉在车内,不时掀开车帘看看外头的景象。 出了丽春坊,往日熟悉的各个街道也陆陆续续出现在眼前,可与以前截然不同。 临街开设的铺子屋顶顶着满满的积雪,铺主人都在奋力去清理,街道上两旁也堆积着大量的积雪,行人稀少,以至于此刻街道上只月安所乘的一架马车。 不仅是这落雪的五日,怕是接下来一段时日铺子都难以开张了,各家铺主人都在暗暗叹气。 更有些贫寒的人家,饶是这般严苛的天气还要出来谋生,穿着单薄的冬衣,双手通红在街上叫卖自家的土货,瑟瑟发抖但还不舍离去。 街边甚至还有无处容身的乞儿,他们在这样的雪灾后更难活下去。 本朝治国以仁,官家更是个宽厚君主,延续前人的理念,设有不少惠民利民的安置所。 譬如慈幼院,安济坊,福田院,惠民药局,漏泽园,都是太祖建国时所设立,不论是被遗弃的婴孩还是年迈无人赡养的老人,都能得到官府的免费照料,医药救治。 不过今岁的雪灾委实大了些,不知官家拨下来的钱款是否足够。 亲眼见了这一幕,月安沉默片刻,心中豁然开朗。 “绿珠,等明日我们给安济坊那边送些钱帛冬衣和炭火吧。” 她总得做些什么,就当是让自己心中舒坦些也好。 无论是自己的陪嫁还是这段时间来饮子铺的带来的利润,都足以让月安有底气做这样的善事。 绿珠一向唯娘子马首是瞻,闻言点头道:“娘子想做就做,也是功德一件。” “嗯,还得设些义摊施粥饭,以免有人饥寒交迫而死。” 越想越觉得可行,月安立即拍板了这事,准备到了家跟爹娘也说说。 父兄都去上职去了,家里只阿娘和嫂嫂们在家。 月安到时,三个女人正在暖阁烤火,炉子里还埋着蜜薯,三人你说一句我说一句,皆是眉眼带笑,看起来十分融洽。 这让月安最后一丝担忧也打消了。 因为月安也担忧过她这位身份尊贵的二嫂会难以相处,现在看来都是多余。 “快来,正巧烤了许多蜜薯,马上就熟了。” 早早听了门房来报女儿回来了,林婉欢喜地等了好一阵,见人来,立即招手笑颜如花。 月安先是对着中间的面容俏丽,气质矜贵的娘子行礼问安道:“拜见长公主。” 礼不可废,月安总得先看看这位二嫂的态度。 只见赵毓芳朗笑道:“哪里需要这样客气,我既嫁了你二哥,便是一家人了,你当唤我一身二嫂便是,瞧你这样拘谨,倒显得我多可怕一样。 “快坐下!” 闻此,月安心落了下去,脱下斗篷,坐在了阿娘身侧。 “外头天冷,地面又滑,这段时间还是少往外跑,再出了什么意外。” 虽然林婉也十分想念女儿,但还是将女儿的安全放在第一位的。 “无事,马车行得慢,我这不是好好来了吗?” 大嫂也在旁边接话道:“是呢,阿姑,小妹这也好好回来了,便欢喜些,咱们聊些舒心的。” 很快,四人的话语便到了娘子家喜爱的话题上,比如哪家的裙衫样式最美,哪家的胭脂品质最好,哪个酒楼的菜肴最美味,哪个金玉铺子的钗环最精致…… 聊着聊着又说到了月安那间花间饮,得知花间饮是自己这个小姑子名下的铺子,赵毓芳眼睛一亮,欢喜道:“哎呀,这竟是妹妹你的铺子,我可喜欢你这家饮子了,未成婚前我都是让内侍日日去买的,可巧了!” 月安立即眉开眼笑道:“那感情好,二嫂来了我家,日后我让铺子日日给二嫂送饮子来,可好?” 解馋的饮子而已,日日给自己的嫂子饮一盏又有什么,不过是小事。 “那可太好了,多谢妹妹,我时常就馋这一口,不过不必麻烦铺子里的伙计,待我馋了,让身边丫头去一趟就好,她们最是了解我的口味。” 月安又问阿娘和大嫂,阿娘则是摇头道:“我不好那一口,待想喝了再说。” 大嫂也差不多道:“小妹勿要操心,我亦是如此。” 月安没再继续问,只让绿珠乘软轿过去交代一番。 蜜薯的香味很快飘了出来,四人一人一块,暖阁中一派欢声笑语。 月安不忘将半途中她要赈济百姓的打算说与阿娘和嫂嫂们听,得了二嫂一句仁心不说,也让阿娘起了心思。 “确实该如此,想咱家在临安也是年年如此,到了汴梁也没理由落下,尤其今岁雪灾,待晚上你爹回来我说说,咱家也被安济坊那边捐些钱帛。” 到了中午,林婉让厨房备了一大桌子菜,大半都是月安平素爱吃的,一顿饭下来吃得肚皮圆圆,饭后跟着二嫂一道玩了一会蹴鞠才消下去。 和二嫂玩闹时,不免说了许多私密的女儿家小话,譬如姻缘这事。 只听二嫂赵毓芳一双狐狸眼笑眯眯道:“想当初我择婿时也曾考量过崔颐,他相貌够俊,也是个有才学的,就可惜那性子不讨人喜欢,我想了一遭觉得不合适,便没再想了。” “就是苦了妹妹你了,不过好在妹妹你是个大胆机灵的,嫂子我好生佩服你!” 一听这话,月安惊疑不定道:“二嫂你不会是……” 像是什么都知道了,知晓了她那些荒唐又大胆的行事。 赵毓芳安抚似地拍了拍她的手,大笑道:“别怕,咱们都是一家人,我可不是什么大嘴巴,多亏了你机灵,不然嫁到那不知多憋屈,现在情形更是明朗,崔颐那人你想要就要,不想要就回家来,没什么大不了的。” 德庆长公主的不拘和豁达让月安更是喜爱了几分,姑嫂两说笑间关系更近了一步。 玩闹后,月安回了自己在家时的闺房午睡,想来是刚刚蹴鞠费了不少体力,这一觉睡得尤其安然绵长,醒来时天色已然擦黑。 本想在家里过夜的,然爹爹回来不久后,饭还没摆上桌子,崔颐便带着一身寒气来了。 “你怎么来了?” 拜会过岳丈丈母,也一一拜会了舅兄和两位嫂子,晚饭被摆上桌,崔颐在月安身边坐下,动作如行云流水,就好像真当自己是温家的女婿。 月安扭头低声问了一句。 她走前和院子里的丫头说了,让崔颐不必管她,明日她自会自己回去。 但人还是来了。 崔颐神情清淡地瞥了她一眼,一本正经道:“作为夫君,自是要来的。” 月安急道:“我不是交代了我明日自己回去?不要你接!” 崔颐了然,淡笑道:“你误会了,我不是来接你的,我同你一起留宿,明日一道回去。” 明日是旬休,他正好不用上职,完全有时间。 月安没话了,只是眉头一蹙,似是不怎么欢喜,崔颐见了,虽然难免心一沉,但他不能气馁。 这本就是一场需要拼尽全力才有胜算的局,若他再颓败气馁,丢了士气,便更不可能了。 “我不会给你添乱的。” 沉吟了一息,崔颐垂眸,话语温静,那双清润的杏眼此刻却蕴着几分恳求。 像是她以前在林间看过的小鹿。 清澈又柔软。 心房狠狠颤动,月安就这么轻易地接受了这一切。 饭桌上,情形和往昔比起来发生了逆转。 以往,温家人对这个女婿是殷切又热情的如今,个个都是神情平平,只能说是有礼有节。 变化最大的便是崔颐,从之前的温雅含含蓄变得巧舌如簧,能说会道。 不似三哥那般吵吵嚷嚷,侃侃而谈,所以说任何事情都显得娓娓道来,平和又有序。 同是做官的人,总是有许多说得来的话题,尤其翁婿两人都是很纯正的文人进士,无论是说到官场公务还是诗词歌赋都十分融洽,几句话又将爹爹的兴致勾起来了。 兴致一上来,少不得要喝几盏酒,除了月安这个沾酒即醉的,其他都多多少少饮了几盏。 这里就数崔颐被灌得最多,月安看出来了,这是爹爹和兄长们在故意为难他。 崔颐心里大概也是清楚的,未曾回绝,来一盏便饮一盏,十分的识趣。 这让温敬点了点头露出一丝丝满意。 这小子虽然先头有些混账,但眼下态度起码是端正的,倒不是说罪无可恕。 月安不记得崔颐到底饮了几盏酒,只看他回去的路上步伐还算稳健,便以为他好的很。 然到了内室,月安还未开口说一个字,就察觉到身侧人身形一晃,似要往她这边倒过来。 月安吓得一激灵,当即伸手扶住了他。 一个男子的分量不轻,瞬间倾覆过来,月安差点没站住脚。 “醉成这样?怎么路上一点都没看出来?” 月安吃力地将人往床边扶去,一边走一边嘀嘀咕咕,神情无奈。 “在外面总不好失态,对不住了劳烦你扶我一把。” 大约是醉得没力气了,崔颐的话语声很轻,有种莫名的脆弱。 月安仰头看去,正巧可以窥见,崔姨那副被酒力侵蚀,晕染的面颊。 白皙似玉的面颊上爬满了烟霞之色,眼尾发红眉宇间,也浮现着一种朦胧的醉态。 和上一回中了那腌臜药的景象颇有些相似,但面容柔和了许多,没有丝毫狰狞之气,倒引发了月安心底一些蠢蠢欲动的小心思。 看上去有点好欺负。 察觉到自己在想什么坏念头,月安有些不好意思立即喊停。 一步一步,费力将人扶到床边,只这几步路,月安累得直喘气。 早知道要费这个力气,当时在饭桌上就帮他一把,让父兄少灌他几盏了,月安心想。 终于到了床边,月安抛沙袋一般将人摔在床上,将人摔得当即发出一道闷哼。 “就不能温柔一点?” 被妻子这股巨力甩到床上后,崔颐觉得肚子里的酒险些都被颠了出来。 话语幽幽,眼神也带着三分谴责,倒让乐安有些歉疚了。 “不好意思,一时用力过猛了,下次一定注意。” 月安讪笑着,甚至还好心给崔颐捋了捋心口,压惊一般。 胸口像是被世上最柔软的雀羽轻扫着,连带着全身都酥酥麻麻的,崔颐直勾勾凝着她,漆黑的眸子幽暗又专注。 月安心中一跳,忙不迭避开目光,故作淡定道:“嗯,得先去洗漱一下。” “我去让厨房送醒酒汤来,你稍待片刻。” 说完,月安像尾鱼般游走了,不给崔颐任何窥视的机会。 仍旧是失落,但对于崔颐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 但能在妻子这张柔软馨香的床上躺着躺着,崔颐又觉得被弥补了。 醒酒汤送来,崔颐饮下,就着温家婢女备好的热汤擦洗了一番,将外袍脱去,理所当然地躺在了外侧。 等到月安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崔颐直挺挺地躺着,盖着她以前最喜欢的被子,目光殷切。 月安当做没看见,从他身上跨过去睡在里侧。 躺下才意识到大问题。 她的床要比崔家的婚床小上不少,不仅如此,常备着的被子也就一条。 以前两人崔颐遵着契约,自觉睡在榻上,但眼下情形变了,她也没料到,就这么被崔颐得逞了。 “绿珠,再去拿……” 毫无疑问,月安想让绿珠再拿一条被子来,不然她就得和崔颐一个被窝了。 界限越来越模糊,月安也越发的不安了。 但话还没出口,就被崔颐给拦住了。 “还是别了吧。” “你这张床不大,两条冬被怕是太挤,而且你这是不信我吗?” 崔颐掀起眼皮,满脸正色道:“我说了未等到你决断前不会越礼便说到做到,崔某只安睡,不入你身。” 本来听着还算是正常,然崔颐这最后一句出来,月安顿时涨红了脸。 隐隐觉得这句浮浪话好似在哪里听过,但因情绪上脸月安来不及多想,只怒视着崔颐,话语都开始磕绊了。 “你、你说的什么话,不是日日念四书五经长大的吗?怎能说出这等不要脸的话!” 她只是私下里偷偷地跟好姐妹讨论些见不得光的,哪里像崔颐,就这么两嘴一抿就把这人羞得睁不开眼的荤话说了出来。 真是不要脸啊! 崔颐就仿佛一瞬间没了羞耻心,被指责后仍旧面不改色,还理直气壮道:“这都怪你,你的话本子上便是这么写的,我只是拿来用用罢了。” “好了,快睡吧,外面冷。” 不给月安反应的机会,崔颐掀开被子,将月安在外面冻得瑟瑟发抖的身子拢了进去。 突如其来的温暖是让人沉醉的,但那股淡淡的梅香却让人难以忽视,和温暖混杂在一处,紧紧包裹着她。 肩膀挨着肩膀,甚至腿脚一动就能踢到崔颐紧实热乎的身子,月安都不敢乱动弹。 “紧张什么,我说了不会……” “行了别说了,我知道了!” 察觉到崔颐又要说出那等虎狼之语,月安及时打断了他,将身子一扭背对着他。 崔颐唇边扬起笑,看了看两人中间的空子也不语。 他知道,她会过来的,尤其在这样的寒冬。 夜深,人定,千家万户都为风雪停止而松了口气,进入沉睡中。 不知过了多久,崔颐终于等到了过来寻求温暖的月安。 这次没了被子的阻隔,小娘子手脚并用地缠住了他,如藤蔓,汲取着他身上的暖意。 心口被填满,如潮水般的欢喜一波又一波涌来,但随之而来的,还有巨大的难耐。 是他忽视了这个问题,只能努力平复了,崔颐懊恼地想着。 欲.望叫嚣着,直至夜半,方才疲软。 翌日,回去的马车里,两人对坐着,气氛诡异。 一向爱说笑的月安努力缩着,不愿搭腔,反而是生性内敛沉静的崔颐在时不时说话,就算得不到回应也依旧笑着。 实在是早上的事让月安太窘迫了,导致她到现在都尴尬难安。 就在今晨,她一睁眼就发现自己像个婴孩一般紧紧抱着崔颐,脸都埋在人家颈窝里,腿似乎还勾缠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大清早的差点被吓死。 尽管现在已经过去了,但当时的感觉月安仍旧久久无法忘怀,一想便心跳如鼓。 面上的热烫隐隐又开始来临,月安可真想拿块豆腐撞死。 “崔某都说了是心甘情愿的,不怪你,也无需自责。” 说这话时候,月安分明能听出对方语调中那藏不住的笑意,她气得更是牙痒痒。 现在的崔颐,月安大概能猜出他那点心思了。 什么端方君子,也不过是个内里贪图她的色胚,不然怎么在她醒后还要亲她,不过是被她险险躲过罢了。 “你别说话,让我安静一下。” 崔颐失笑,还是顾及了一下妻子的脸皮,没再多言。 …… 雪停后,月安送了三千贯钱帛到安济坊几处,配上若干冬衣炭火。 崔家二老见状,也觉此举甚是仁德,同样送了钱帛过去,加上温家,在周遭官宦人家眼中十分显眼,使得不少臣子跟着也去捐了善款,一时引得官家侧目,大为称赞。 这次大雪带来的灾祸不小,官家仁爱,将赋税减免了一半,拨款到受灾的各个州县,赈济百姓,安抚灾民。 又下令百姓集体铲雪,发放工钱,管以粥饭,以至于街道上如火如荼,热火朝天。 官家也因操劳在这场风雪中病倒了,连带着头疾也被诱发了出来,太医说要好好休养一段时间。 无法,官家暂且将政事交由皇后与吕相共同打理,一后一相成了监国者。 这对清流来说很不利,尤其在吕相刚得权便调任了几个清流官员,又将违逆他意思的齐国公罚俸三月,找由头停了齐国公膝下两个儿子,世子和九郎潘岳的官职。 楼太傅首当其冲,于家中遭了一次刺杀,命悬一线,一日一夜的抢救下才保住一条性命,但短时间内无法再上朝和吕相对骂了。 汴梁清流人心惶惶,生怕下一个被吕相针对的便是自己。 紧接着,吕相于家中举办了一场宴席。 名唤群贤宴。 显然,这样的时刻,这样的宴名,昭示着这是一场非同寻常的宴席。 不来者便是不顺,将会被吕相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趁机拔除。 官家染病休养,吕相监国,身后又有皇后圣人庇护,可谓是一人之下,再无敌手。 朝中大半朝臣,许多一贯中立的也为避威势赴宴而去,只极少数清流文臣未加理会,其中便有月安的娘家温家,还有夫家崔家。 这让月安有些不安。 而很快,这股不安便落实到了眼前。 十二月初四那日,是阿娘的生辰,月安早早赶了回去,崔颐说今日会提早下职过来为丈母庆贺。 可太阳还未沉下去,天才擦黑,温家就有一位不速之客上门。 是许久不见的潘岳,他显然是策马疾驰而来,气喘吁吁道:“吕相声称崔家父子私下诗词诋毁羞辱皇后圣人,从书房搜出了所谓的罪证不说,又不知怎的从崔家宅子里挖出送往金州的赈灾银,已经先斩后奏让皇城司将崔家人带走下了皇城司狱了!” 听到这个消息那一瞬,月安神情恍惚,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只是脚下不知为何万分虚浮,有些站不住。 第58章 第58章 夜幕深沉, 像是一只吞人的野兽,浮华汴梁一朝陷入混沌,让人辨不清前路。 大雪已经停了, 但更大的灾祸降临,搅得汴梁上下人心惶惶。 大雪前,月安还听爹爹说官家要擢升崔尚书为参知政事, 是为副相, 崔家欲更上一层楼。 只是一场雪,事情便全然变了模样, 一高官就这样被莫须有的罪名阖家入了皇城司狱? 虽然月安和崔家人也不过相处了小半年, 但她并不认为崔家父子能做出那等悖逆之事。 什么悖逆诗词,什么贪污赈灾款, 这如何能与崔家联系在一起? 但先斩后奏,无证拘人一直是皇城司的特色,如今竟也用到了崔家身上。 吕相眼下可真是权势滔天! 月安忽地忆起遇见官家和皇后的那夜,皇后眼神清正,笑意盈盈,不应该是个大奸大恶之人。 可为何她成了吕相背后的靠山,助他为祸朝纲? 月安一时想不明白,神色发怔。 然温家人已然知晓了眼下最要紧的, 事急从权,立即将策马而来的潘岳请进了家门详谈。 奉上茶水和点心,但潘岳哪有那个闲工夫,立即将今夜他所目睹的事一一道来。 “我家与崔家相邻, 所以当皇城司的人过来时,我便冒险攀上了墙头,听见皇城司副使邢城言崔家有悖逆诗文, 还在亭子下挖出了送往金州的赈灾银,径直将一家人带走了,除了温娘子你……” 说到这,潘岳目光克制地看向月安,压抑着心中的好奇。 “当时邢副使查验后发现温娘子你这个崔家少夫人不在,便要搜人,但崔颐道你们已经和离了,说你拿了和离书回了娘家,邢副使便暂且未搜人,但想必待会便要过来。” 潘岳现在都还记得,浓黑的夜里,崔颐望过来的那一眼,隔着老远,潘岳仍旧感觉到了那股恳求的情绪。 那话不仅是说与邢副使听的,也是说与他听的。 这个时候倒是想起了他来,崔宁和这人也是够机灵的。 “温娘子当真已经和崔宁和和离了?” 这是关键,若真是如此,那今夜崔家的灾祸便不会殃及到月安。 皇城司狱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因为是天子亲兵,不设正使,邢副使便是皇城司长官,但他又是吕相外甥,若吕相想整治崔家人,那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寻常百姓一听要进去都软了双腿,更不敢想里头的私刑。 温家众人也打起了精神,纷纷看向月安,目光询问。 月安神色茫然,讷讷道:“我和他,并未谈及和离啊?” 都是自己人,月安老实答道,脑子稀里糊涂的,一时没反应过来崔颐的用意。 潘岳急了,继续发问道:“那崔宁和为何说你拿了和离书回娘家?” 月安怔了几息,思绪恍然,从随身佩戴的荷包中掏出了那张提前写好的和离书。 墨迹早已干了,左下角赫然是两人的签字画押。 显然,这是一份具有效用的和离凭据,官府见了也得承认。 “应当是这份和离书了,可它并非此刻要用的……” 月安有将重要物品随身带在身边的习惯,尤其是和离书这种东西,若不贴身带着,哪日丢了可怎么办? 而且她偶尔还会担心崔颐这厮趁机将其偷走,然后她就只能继续给他当媳妇了,所以看得不什么都严。 也正是如此,今夜崔家事变,这份和离书正好在她身上,跟着她回了娘家。 “什么不是此刻要用的,这和离书用在此时正好!” 除了因为两人和离而欢喜外,潘岳自然也不希望月安一道下了皇城司狱,见月安这里真有签字画押的和离书,他先高兴上了。 温敬和林婉对视了一眼,皆是神情凝重,但心中已然有了主意。 潘家小子说得对,崔家已经被下了皇城司狱,又如此为女儿斡旋,谋算出一条生路,他们可不能不要。 为了女儿的安危,也权当领了崔家这一番心意。 “今夜多谢潘衙内义举,温家上下不胜感激,来日定设宴答谢衙内,不过今夜怕是不安稳,衙内也快回去吧。” 是了,潘岳今夜也是冒险来报信卖人情的,毕竟他心中也藏着些小心思,这一趟总能在温家面前卖个好,来日若有机会也能多分把握。 虽然如今局势乱糟糟的,然潘岳一想到月安和崔宁和已经和离了,他便遏不住那点心思,难免会雀跃。 他笑着拱手道:“温叔叔太客气了,不过举手之劳,不过眼下确实形势危急,小侄就先走了。” 为了不撞见来盘查的皇城司,潘岳从偏门策马回去,身形很快淹没在夜色中。 潘岳走后,月安还没来得及说上两句,就听外面皇城司的人在叫门。 分明只是一个小队,但给人一种兵荒马乱的错觉。 温敬神色一肃,将月安手中的和离书接过来,小心折好放在袖中,对还在神色恍惚的女儿说道:“跟你娘回房间去,这有爹爹和兄长们应付。” 且给了妻子林婉一个眼神,温敬领着温景安就要过去,身后德庆长公主追上来道:“带上我吧阿舅,有我在他们更不敢放肆。” 赵毓芳并不是普通的公主,她是当今官家的亲妹妹,就算是吕相也不敢动她。 温敬点头,郑重拱手道:“多谢公主。” 赵毓芳淡笑摆手道:“都是自家人,二郎的妹妹亦是我的妹妹,何必计较那么多。” 一行人往正厅赶去,差人开门将皇城司的人迎进来。 路上,温敬摸着袖中的和离书,难免感慨。 这小子倒是个好的。 但也亏得闺女机灵,提前要了和离书,还带了回来,也是一场福缘。 很快,温家人在厅堂接见了皇城司指挥使严桦,茶水点心一应俱全,礼仪周到。 严指挥使也不浪费时间,拜过上首温敬后,直接开门见山道:“今夜卑职奉圣人与吕相令抄没悖逆崔家,只不见崔家少夫人温氏,闻崔家言是恰好今夜和离归家了,敢问舍人可有此事?” 温敬拿出了十二分的能耐,将一个突然得知友人遭难不可置信的模样演了个淋漓尽致,又掏出那封和离书给严桦,唉声叹气道:“天意弄人,小女与郎婿夫妻不睦良久,才和离归家就碰上这档子事,真是福祸相倚啊!” 严桦接过那封和离书细看,见上面签字画押了不说,墨迹也早早干了,所以绝不是今夜赶工出来的。 说明是早就有了嫌隙,很早之前便写下了和离书,正巧今夜归娘家了。 “既如此,那卑职便不打扰了,舍人安睡。” 严桦拱了拱手,带着人就要走。 邢副使说了,若温氏这里当真如崔家所说有和离书,那皇城司也不必计较。 吕相只交代了来收拾崔家,可并未要动温家。 且温家不仅是温家,还是皇亲。 严桦瞥了一眼德庆长公主,自知不好惹。 作戏要做全套,温敬立即又道:“指挥使留步,既然小女已经和崔家和离,那嫁妆总是要拿回来的,还请皇城司手脚慢些,待我派官家去将属于小女的嫁资拿回。” 不然就被皇城司一起抄没了,那可就平白损失一大笔钱财了,可不行。 严桦愣了一瞬,了然道:“合该如此,舍人遣人去便是。” 严桦只觉得温家女实在是有福缘,若不是那封和离书上的墨迹明显是有段时日,他都要以为温家女能未卜先知了。 得了应答,温敬才放心,送走严桦后,他又愁上心头,开始思虑如何捞一捞自己这位老友了。 就算没有崔颐,他跟文荣兄这样的关系,焉能袖手旁观。 然眼下官家卧病在床,皇后与吕相把持朝政,他不能贸然行事,再葬送他温家。 “阿舅,先让我去宫中探探吧。” 德庆长公主率先提议道,她是官家亲妹,最适合去宫里一探究竟。 温敬颔首,对着这个身份高贵的儿媳道:“长公主一切小心。” 将皇城司的人送走,温家上下也松了口气。 闺房中,月安心中的不安让她下意识依偎在母亲怀中,思绪已经渐渐理清了。 因为自己提前要了这封和离书,又误打误撞今日带着和离书回家给阿娘庆生,正巧达成了崔颐所说的和离归家。 月安不由想起了她和崔颐曾经的对话。 “怕什么,真有那天你就说咱们和离了,拿着和离书回家便是。” 到如今,这句话成了真,不过这话却被崔颐说了出来。 月安知道,崔颐这是在保她,只要坐实了和离,她便可以独善其身,不必跟着崔家一起下皇城司狱。 自从三月之约起,这并不是月安头一次感受到崔颐的心意了,但这一次太沉,沉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莫名难受起来。 她得到了她起初想要的和离,想要的自由,但以这样的方式,月安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就好像当初幼时,她想要一颗和窦家姐姐一样的漂亮海珠,爹爹为她买到了一颗后,月安却得知为了这颗海珠,采珠女因此丢了性命。 这是那位采珠女此生最后一次采珠。 那时月安也难受了许久,连海珠也不喜欢了。 虽然爹爹安慰她,说那便是采珠女的活计,只是这颗海珠恰巧被她得了去罢了。 事后爹爹还为了她少难过些照料了那位采珠女的家人,为她在道观设立了长生牌位。 但人已经死了,月安花了好些年才渐渐消解那股情绪。 如今的崔家与当初何其相似? 月安心情复杂,如柳絮般纷纷扬扬。 不是这样的,她想要的不是这样。 不是崔家锒铛入狱,而她靠着和离书独善其身。 虽然并不意味着她多想一起去皇城司狱吃苦头,但这样的结局会让月安后半生都带着一种意难平的情绪。 “娘……” 月安难过之下,话语都带着丝丝鼻音,林婉见了万分怜惜道:“我儿别难过,这是人家一片好意,莫要辜负了。” “至于崔家,父兄会设防营救帮衬一二,会吉人自有天相的。” 林婉也不知崔家的命运究竟会如何,但她此刻不能说太晦气的话,不然女儿只会更难受。 出了这样的大事,林婉也没心思过什么生辰了,但月安还没忘记,将这几日绣的一套寝衣送予阿娘。 她在女红上不是什么心灵手巧的,便只能寻些巧宗,挑选些柔软舒适的料子,简单绣些兰草裁剪成贴身的寝衣给阿娘。 林婉抚摸着柔软丝滑的寝衣,面上透着掩饰不去的欢喜。 今夜月安一人睡着,再没有崔颐占她的床,也不用担心这人趁她睡着占她的便宜了,更不用担心自己像个八爪鱼一样缠在他身上。 按理说应当很舒适,但夜深人静时月安竟觉得空旷冷寂,不如先前那般温暖。 这一夜她入睡十分困难,直到外头更夫敲响了三更的梆子,月安才渐渐有了睡意。 梦里是一片大雪,前面是崔颐的背影,他一直往前走,月安一直在后面追。 也不知他做什么去,也不等一等她,眼看着就要淹没在风雪中。 月安一直追,但怎么也追不上,腿像灌了铅一样,只能眼睁睁看着前面的人影消失。 “别走!” 一声惊呼,月安从床上坐起,再睁眼已是天光大亮。 她面色发白,惊魂未定。 …… 第二日,二嫂便动身去宫中打探消息,但结果不大好,接连三日皆被拒之门外。 说是皇后圣人的意思。 温家人聚在一块,神色难免凝重。 “事情不大对劲,我嫂嫂平时不是这样的,她虽出身欠些体面,但为人正直,是非分明,并非奸邪性子,因此我与嫂嫂多年来关系不错,她竟阻拦我面见兄长,这其中定有猫腻。” 德庆不信皇后嫂嫂真的想趁着兄长卧病在榻弄权,排除异己,但一时又无法探知真相。 “或许,圣人确实憎恨那些整日喊着要废黜她的臣子,要借机清理也不无可能。” 温景安说道,引来妻子一瞪眼,德庆执着道:“你别乱猜,我嫂嫂不是那等人!” 温景安从来都拧不过妻子,摇摇头表示认栽。 温敬叹气道:“无法面见官家,这事便只能耗着,为今之计只能先托关系照料一下崔家,免得他们一家人在里面受苦。” 月安同他们不一样,熬了三日,她现在最想做的事是见他一面。 她想亲眼看看崔颐如何了。 午后,她乘着软轿来到了皇城司,递了许多银钱,想要让守卫通融一下让她进去瞧瞧。 但守卫严苛的紧,无论多少钱都不为所动,月安只得回去。 路过齐国公府,她想起潘岳似乎在皇城司当过差,她心念一动,偷摸将潘岳约出来了。 兴高采烈来赴约的潘岳得知月安是为了崔玉而来,先是垮了一下脸,又掬起笑半是试探半是玩笑道:“我若帮了你这个忙,日后我来你家提亲你能答应吗?” 迎着潘岳期待的笑脸,月安的回应则艰难极了,苦着脸道:“衙内就别为难我了,婚姻大事……” 潘岳心中叹息,知道事情不能全都如自己所想,于是哈哈笑道:“开玩笑的,紧张什么。” “你这个忙我倒是真能帮得上忙,先回去等这吧。” 月安万分感激,满心期待地回到家中,静静等着潘岳来消息。 翌日,潘岳那边就说安排好了,月安立即急匆匆出门了。 林婉看着步履匆匆的女儿,笑着同儿媳道:“看来也不是没有情意嘛。” 长嫂杨氏也笑道:“人心都是肉长的,只要对方用心,妹妹又怎会毫无所动呢?” 林婉叹息道:“既如此,只希望崔家能渡过难关吧。” 来到约定好的潘楼,只听潘岳说让她乔装一下再进去,扮作大夫身边的小药徒,跟着看诊的大夫一道进去。 “他受伤了?” 月安接过那套男装,蹙眉问道。 潘岳啧了一声,心中酸涩道:“没错,吕相那人想让崔家就范,少不得让人吃些苦头,不过应当不会要人性命,这不是传了大夫,正好来了机会,我跟大夫还有皇城司交好的同僚通好气了,你只管跟着进去便好。” “但是得给你的脸整一整,不然一抬头就能被看出是个漂亮小娘子,那就坏事了。” 潘岳让人送来了些画眉用的石黛,将月安的肤色弄黑了不少,眉毛加粗,还在面颊上添了一片雀斑,才让月安过去。 皇城司牢狱名不虚传,只是刚进去月安便感到阵阵阴冷,根据老大夫交代的,月安低眉顺眼跟在身后,扮作一个老实沉默的药徒。 转了三四次弯,期间还听了不少罪徒的惨叫,无疑他们在受刑。 月安眼睫轻颤,立即想到了崔颐,在想他是不是也受到了这样的折磨。 终于,在军头的带领下,月安跟着老大夫停在了一处监牢前。 “就是这,记得快些,动静别太大。” 表面上是在与老大夫说,实则是在暗示月安。 月安轻点了点头,等人走了,才抬头看过去。 里头就三个人,正是崔尚书、徐夫人,还有她此行要见的崔颐。 三人都十分安静,但面色愁苦。 再看身上,二老倒是还算齐整,只崔颐一身绿袍染了血,带着一道一道的裂口伤痕,显然是用了鞭刑。 一股热意涌上喉头,月安咬着唇,不让自己失态。 “还请伤者过来,让老朽看诊。” 一开始崔颐似乎是不为所动的,但被徐夫人推了一把,他才慢吞吞走过来。 行至牢门处时,崔颐似有所感,抬头对上了那道有些过于炙热的视线。 静谧无波不再,崔颐神情微怔,紧接着眸光亮起,快步走近。 “你来了?你怎么来了?” 先是欢喜,再是不赞同,矛盾如他,崔颐心绪跌宕起伏。 尽管乔装打扮了一下,崔颐还是一眼认出了她来,这让月安莫名的高兴。 “我来瞧瞧你。” 来前的千言万语就化作这一句,月安看着崔颐那张明显消瘦了几分的脸,低低道。 她也不知道为何,但就是想来,不然这颗心难安。 但见了后,月安好似更揪心了,觉得怎么瞧都难受。 崔颐没有错过她面上的担忧,心中浮现出欢喜,嘴里却惭愧道:“如今遭了难,牢中不便,此番模样倒是失仪了。” 月安差点被他气笑了,无奈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管这个,快些让大夫看诊吧。” 崔颐颔首,褪下破损的外袍,露出一身带血的伤痕,让老大夫处理。 二老听到熟悉的声音,也凑了过来,见到月安,徐夫人也有不少话。 “是我们对不住你,当初硬要与你家结这门亲,不仅苦了你们两个,还差点害了你,早知如此,当初便遂了宁和的意,平白浪费了一份姻缘。” 牢中数日,二老也从儿子那里得到了真相,也清楚了为何儿媳会早早有和离书在身上。 这一切的一切早已理不清,源头便是一桩错乱的姻缘。 好在月安这孩子从这桩错综复杂的姻缘中摘了出去,没有受到崔家得波及,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但这样的说辞崔颐已经不认同了,他忍着药物在伤口处引发的痛楚,坚定道:“儿子现在倒十分感念父亲母亲的强硬了,若非如此,儿子怕是要错过佳人,抱憾终身了。” 这样的时候,崔颐竟还在说些有的没的,虽然这话听了月安挺欢喜的,但显然这时候并不适合。 “你少说两句吧,先管好你的伤再说!” 提起这伤,二老又是一阵叹气,徐夫人道:“说起来这罪本该他爹受的,不过是宁和孝顺,念着他爹年纪大了,怕受不住,便自己领了。” 一个是她的丈夫,一个是儿子,谁伤了徐夫人都心疼,但崔家现在的情况实在被动。 月安宽慰道:“阿姑阿舅别担心,我爹说定会为你们周旋,且只要等官家病好,一定能明察秋毫,还你们清白。” 虽然说已经和离了,但月安一时该不过口来,仍是照旧喊着,听得一旁崔颐挑了挑眉,露出笑来。 对于崔家那些罪证,月安是通通不信的。 说崔家写歪诗污蔑皇后月安是不信的,父子两人一脉相承的清正磊落,而且他们对皇后也未曾憎恶,怎会做出此事? 贪污赈灾银就更别提了,尤其月安打听过了,说是银钱就是从自雨亭下挖出来的。 那个亭子,也正是十一月刚雇匠人修建的,定是奸人趁机构陷。 崔尚书摇头道:“吕惟德暂时还不会动我们的性命,你让你父亲小心些,莫要掺合太多,自保要紧。” 说完,二老将空间留给了两个年轻人。 大夫也上完了药,将纱布缠好,退远了些。 没了第三个人听他们说话,月安攥着横栏,忽然骂道:“你就是个乌鸦嘴,这下好了,真应验了,我也真带着和离书回娘家去了,嫁妆都被我爹拿回来了。” 身处险境,崔颐反而比平时更大胆了些,将手覆在那只柔白细嫩的手上,带着笑意感慨道:“确实是乌鸦嘴了,但好在你有先见之明,要了和离书,不然就得跟我一起过来受苦了。” “这里又冷又脏,还吵得很,晚上还有老鼠虫子,你肯定不喜欢。” 月安心一抽一抽的,瘪着嘴看着他,点头道:“确实不喜欢……” 手背上十分温暖,月安并无躲闪的想法,想着崔颐现在那么可怜便由着他去了。 见月安不抗拒,崔颐更是得寸进尺了些,牵起她的手改为十指相扣。 这是月安从未体验过的,让人一颗心酥酥麻麻的,一时话都忘了说。 但崔颐是有话的,他目光流连在月安此刻不甚美丽的面颊上,语调轻而柔。 “总之你要记得,若我崔家熬不过这一关,你不必为我伤心,只逢年过节给我烧些纸钱。” “而你,就像是和离书中那样,愿卿得聘高官之主,琴瑟和鸣。” 不知为何,崔颐这句满是祝愿的话出来,月安眼泪却忍不住簌簌落下。 “哪有你说得那般容易,比你官高的没你年轻,如你这般年轻的又没你官高,都是鬼扯!” 闻言,崔颐却是笑了,用指腹将那几滴滚烫的泪抹去,故意打趣道:“哦,听这话是非我不可了?” 心口滚烫,崔颐觉得此前的努力好像并没有白费,月安也并非无情,只是不知情到了哪里。 月安被这话问得脸一红,嗫嚅道:“我这是就事论事,你少胡说!” 还想说什么,就见刚刚送她来的军头过来了,低声道:“时间差不多了,温娘子快些出去吧。” 崔颐目光也顺势落在那明显是内应的军头身上,敏锐使得他忽地问道:“最后一句,是谁帮你进来的?” 月安不知为何有些心虚,小声答道:“是潘岳。” 话音落,崔颐脸色不受控制地变了,板其脸道:“你不许理他。” 月安知道他是醋了,忽然觉得好笑,故意道:“你看你这人还出尔反尔的,刚刚还祝我另觅良人,现在人来了你又不高兴了,拧巴鬼!” 崔颐也不反驳,只厚着脸皮道:“此一时彼一时,反正你不能理他。” 月安但笑不语,也不应他,只挣脱开他攥着自己的手,最后交代道:“我要走了,不过你放心,夫妻一场,我多少会帮衬你一把,你最好、最好还是活着出来吧。” 说完,月安决然转身,跟着老大夫往走远,不敢回头看一眼。 牢狱中,崔颐看着渐渐远行的背影,只能靠着手中残留的淡香来安抚自己忐忑的心。 他一定得活着出去才行。 和离了又怎样,再娶便是。 第59章 第59章 去皇城司狱瞧过崔颐后, 月安心安定了不少,但说完全放下则是不可能的,毕竟谁知道皇城司会不会继续动用私刑呢? 再抽上几鞭子, 那大夫刚上的药便糟蹋了,那身洁白如玉的皮子更是糟蹋了。 不过更重要的还是脸,希望那鞭子别打崔颐那张脸。 正值腊月, 天本就冷得刺骨, 皇城司狱更是阴冷得不像话,爹爹记挂着崔家, 暗中送了不少东西过去, 确保这位老友至少这段时间不会被牢狱生活糟践了性命。 月安在家也只能胡思乱想着,阻止不了任何, 且见着局势越来越乱,吕相将越来越多的清流臣子送进了皇城司狱,朝堂一片愁云惨淡,众臣敢怒不敢言。 月安也担心起了自家,生怕下一个便是温家遭难,自己跟崔颐成了狱友,那到时候她再不用想崔颐会不会吃鞭子了。 父兄仍旧每日上职下职,但面色却一日比一日更凝重了。 十二月中旬某日, 月安听家仆传回来的消息说,那位吕四娘子去了一趟皇城司狱,不知是为了谁去的。 月安一听,心中立即就咯噔一下, 直觉告诉她吕四娘子大概是为崔颐而来的。 许是崔颐做过她的郎婿,月安心里就好像有蚂蚁在爬,有种曾经的玩具自己还没想好怎么处理, 就有人要来抢的感觉。 然一听吕四娘子出来时面色不好,似乎是气冲冲的,月安心里又有了几分底。 大概是拒绝了吧。 眼看着在家像个热锅蚂蚁也无济于事,月安下帖子约了秀真和阿盈,地点就在她的花间饮。 由于是冬日,再加上汴梁变了天一般的波动,城内大大小小的生意也受了影响,无论是官宦还是百姓都不怎么爱出门了,别说寻常茶坊酒肆,就连潘楼樊楼那等都冷清了许多。 不过这正合了月安的意,她正需要个清静的地方。 月安来得最早,饮了半盏红枣奶饮子后,将两人等来了。 三人团坐,将近来的事情一一掰扯了,神情都有些严肃。 不过话题还是很快转到了月安身上,毕竟崔家下狱,当夜和离这事实在是有说头。 “你快说说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柳盈也望着她,一副等着她解惑的模样。 这也正是月安今日想同她们絮叨的事,奶饮子甜腻,月安让兰娘子上了一盏散茶,润了润喉咙,将那夜得波澜一一道来。 “就这样,我恰好躲过了这祸事,没有跟着崔颐一起下皇城司狱。” 说完了,月安又是嘬了一口茶润嗓子。 “好福气啊!” 赵秀真听罢,径直感叹了一句,柳盈在一旁笑着点头。 “哎……” 月安叹了口气,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确实是好福气,就是着福气拿得有些不得劲。 柳盈要心细些,看出了月安心里那点难受,遂开口道:“是不是觉得这样得来的结果不是自己想要的?” 见柳盈能懂她,月安欢喜一笑,重重点头道:“没错,是这样的,所以这段时间来我总是很不得劲。” 赵秀真嬉笑道:“那让你去跟崔颐一起去皇城司如何呢?” 月安横了她一眼,嘀咕道:“那还是算了。” 哪有人没苦硬吃的,反正她不是那等人。 两人都笑了,柳盈继续道:“那简单,此番你能躲过不仅是福气大,也亏得崔颐心中护着你,人机灵,将你安然摘了出去,现在能做的就是护一护你那可怜的前夫,期盼人能全须全尾地出来,不然后半生怕是都得带着愧疚过活。” “是这样的。” 月安心中也是如此想的,只是光是憋在心里不舒坦,总要寻人说说,话说出口,心里就不堵了。 笑够了,赵秀真拄着脸问道:“那日后你打算如何?” “什么日后打算?” 月安一时还想不到那么远去,也不知秀真所说的打算是什么。 赵秀真闭了两个大拇指,笑容贼兮兮道:“自然是等崔颐出来,你有什么打算?” 这话问得月安一阵彷徨,她吞吞吐吐道:“出来就出来呗,能有什么打算,还指望我给他接风洗尘啊?” 看着月安装傻充愣的模样,赵秀真和柳盈笑着对视了一眼。 赵秀真本还想说什么,但见柳盈淡笑着摇了摇头,她便止不住了话。 确实,再将人问急了就不好了,还是让月安自己好好思量思量吧。 赵秀真话音一转,又说起了眼下官场的跌宕。 “昨日徐家也被撤职了,差一点就进了皇城司,真是凶险。” 如今汴梁有点风吹草动都人尽皆知,只感叹这吕相莫不是疯了。 柳盈笑道:“如今看来,父亲被贬官倒也不是什么坏事,若留到现在,就我父亲那个性子,怕是第一个遭殃的,吕相可不似官家那般仁慈,说不准第二天就丢了性命。” 月安想也有这个可能,阿盈父亲那莽撞刚直的臭脾气,怕是当堂就能将吕相辱骂,或许等不到第二天就得遭遇血光之灾。 “大抵福祸相倚便是如此。” 月安安慰了一声,两人俱是沉默了下来。 赵秀真见状,努力宽慰道:“别太悲观了,我父王说官家不是什么糊涂蛋……” 大抵是要说什么隐秘的事,赵秀真又凑得近了些,小声道:“我父王以前私下说过官家,说官家夺位时便是个人狠话不多的,惯会装乖,看着老实好欺负,实则一切尽在掌握。” “真的吗?” 月安好奇道,她就见过官家那么两次,每次对官家的印象都是温和宽厚老好人的形象,没成想还是个深藏不露的。 “那自然,不然怎么在先帝膝下那么多子嗣里夺得皇位的?” “总之我父王说此事定有蹊跷,咱们往好处想些,放轻松。” 江宁郡王这番话确实给了月安一剂定心丸,她心情松快了许多。 就如同郡王说得那般,官家病了又不是死了,朝中发生了那么多大事,月安不信官家一点都不知道。 那吕相也是,官家尚在,只是病了一段时日,他不过只是暂时监国,怎么就敢这么多大动作,难道不怕官家痊愈后发现朝堂一片凋零问他的罪? 月安委实想不通吕相在做什么。 但很快,一切真相都出来了。 又是几日后,小年的前一日,官家病好了,猝不及防出现朝堂上。 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官家现身那日,一直纵容着吕相铲除清流的皇后忽然倒戈,将吕相种种罪行一一呈于官家。 党同伐异,构陷同僚,戕害太傅。 贪污赈灾银,圈占百姓良田,卖官鬻爵。 暗中勾结贤王,意图谋反。 这一条条一项项,皆是能贬官抄家的大罪,如此叠加在一处,如泰山压顶,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吕相怎么也没想到多年驯鹰,会有被鹰啄瞎眼的一天。 他本是利用皇后憎恨清流这一点想化她做刀,以助他同贤王的大业,却没想到自己早已入了官家的局。 去岁吕惟德便知道,官家已经容不下他了,与其等着官家将他吕氏一族架空,不若奋力一搏,再寻明主。 一个逐渐失势的吕氏,哪有带着从龙之功的吕氏更让人着迷。 他才到知天命的年纪,他尚未满足。 于是他选中了也不算安分的贤王,两人达成了同盟。 再借着皇后那无知妇人的势,将朝堂肃清,成他一家之言。 至于官家,必要时也可用些非常手段。 一切都计划得好好的,但他还是大意了,小瞧了官家夫妻两。 蝉非蝉,脱壳为黄雀,螳螂才是猎物。 知道真相伏诛的那日,吕相于殿上咆哮,大骂皇后背信弃义,十分精彩。 然大局已定,纵使他再不甘也只能认命。 吕相被判斩首,阖家被抄没,男丁流放,女眷没入奴籍。 贤王被废,流放崖州,朝中吕相一党中的奸宦被清扫。 自然,皇城司副使也被换了一遭,不过那位指挥使严桦倒是原职未动,只因他只是听命上峰,并没有太大过错。 官家临朝的第二日,也正是小年那日,皇城司将牢狱中关押着的臣子放了出来。 月安听闻后,在去与不去之间徘徊了良久。 崔颐一出来她便急匆匆地过去,倒好似她们没和离,自己还是崔家少夫人,这才眼巴巴过去。 不大合适。 但人在皇城司狱挨了半月之久,月安极想知道人如何了。 就当、就当去瞧瞧崔颐那张脸有没有破相吧! 月安想到了一个很好的理由,一大早风风火火往潘楼赶去了。 那是从皇城司回崔家的必经之路,在那里订一间可凭栏而望的雅间,她就能俯瞰下方行人,自然也能看见想看见的。 换了一身鲜亮的裙子,描眉点唇,月安甚至还贴了珍珠在额间两鬓,兴冲冲就出门了。 温敬和林婉在后头看着,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一瞬间都猜到了什么。 “折腾来折腾去还是老样子,女大不中留啊!” 温敬感慨了一句,林婉跟着道:“还是有缘分,咱们要不要猜猜崔家什么时候会上门?” 说到这个,温敬笃定道:“除夕前,必然登门。” 温敬也是男子,做过毛头小子,他了解毛头小子有多心急。 若不是朝堂刚肃清,还未完全稳定,官家要重新拔擢调动官职,崔家动作只会更快。 此番吕氏伏法,文荣兄擢升参知政事,副相之职,与宰辅只一步之遥。 而他也填了中书侍郎的空缺,成了正三品的紫袍大员。 家里二郎沾了些妻子的光填了大理寺少卿的职位,崔颐那小子虽然未有拔擢,但狱中为父亲受刑的孝举得了官家称赞,高兴之下为其赐绯,虽无五品官阶,但可着红袍,佩银鱼袋,为家中妻母挣个诰命回来,也是风光一场。 新官上任,总是有许多杂事要忙的,崔家小子就是想立即过来,也得先等家里先忙碌完了。 不过眼见着闺女急匆匆地出门,温敬便知晓了些什么,暗叹一声便宜这小子了。 月安在潘楼用完了一盏茶,等到了梳洗更衣过后出来的崔颐。 不同于二老乘马车,崔颐策马而回,高坐于马上的身形尤为挺拔清俊,让月安在人群中一眼就瞧见了。 凭栏而立,月安努力睁大眼,细细打量着崔颐的脸,确定了上面没有伤口才彻底放下心来。 这样俊俏的一张脸若是毁了那真是让人抱憾终身。 正感叹着,月安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目光对上了忽地抬起头的崔颐。 两人的目光就这么遥遥黏在了一处,仿若天雷勾地火,一发不可收拾。 没想到自己在这里都能被崔颐发现,月安一时呆住了。 直到看见崔颐朝她绽出一个粲然的笑,月安才回过神,面颊发烫,躲进屋子里。 她只是想瞧一眼,未曾想被崔颐发现了。 这下糟了,她这一露面,崔颐不知道心里怎能乐呢! 相比于月安的惊慌失措,崔颐便稳重自持多了,只不过唇畔的笑却压不下去。 刚出皇城司时他便放眼搜寻了,可入眼皆不是她。 崔颐未死心,甚至害怕她来了看不见他,特地策马归程。 好在他足够细心,也足够敏锐,路过潘楼时感受到了那道视线,看见了那道凭栏而望的纤细身影。 波澜不惊的心绪被打破,心房开始猛烈跳动,他展颜一笑,期待能得到一个同样的笑颜,却不想月安一瞧见他便缩回去了。 他抿着唇,心绪难免低落,但并无气馁。 先回家,将一切收拾好,再上门求娶。 …… 今岁因为出了吕氏的祸乱,官员的年假要晚了不少,直至二十七才准了臣子们归家过年。 月安这些时日仿佛又回到了待字闺中的光景,没有郎婿,没有公婆,每日就在自己的闺房里安睡、醒来,想着吃什么玩什么再做什么,简单又快乐。 就仿佛从来没有崔颐的介入。 然就在官员休沐的第一日,温家迎来了官媒上门,还是两家。 几乎是一道上门,前后脚的差距。 一个是崔家,另一个是齐国公府潘家。 温敬夫妇一时泛起了难色,两家媒人也是面面相觑,互相警惕着。 都是领着男方家的希冀来的,谁也不想败了阵去。 但两家一起来,温家也不能当面抉择,拂了另一家脸面,尤其他本也没想立即拿主意。 此番婚嫁,便让闺女说了算。 客气体面地将两家遣来的官媒送出门,夫妻两将消息告知了还在睡懒觉的闺女。 月安本就喜欢睡懒觉,尤其是冬日这种更让人起不来的季节。 绿珠领了天大的消息来,将自家娘子晃醒,急吼吼道:“娘子,崔家和潘家来提亲了,家主和夫人问你应哪一个呢!” 顿时,月安从睡梦中拔出来,人清醒了大半。 “什么,两家来提亲?” 猛然从床上坐起,月安顶着一头凌乱的发,失声问道。 前几日的悠闲被打破,月安开始焦灼起来。 第60章 第60章 好在眼下临近年关, 提亲的两家皆没有催促,只说让温家慢慢考虑,过了年关再答复。 月安也松了口气, 若真让她过去当场抉择出来,那才是为难她又伤另一家颜面。 想到潘岳,月安一时陷入歉疚中。 过了这么些时日, 她以为潘岳早就不执着于她了, 然现在看来是她想错了。 他是个不错的儿郎,如果只是做朋友的话, 月安同这样的人在一起会比较开心, 做夫妻的话她并未想过。 总觉得别扭。 且崔颐那边…… 想到这个更难缠的,月安觉得头更大了, 连连叹气,一颗心像在水里浮沉着。 阿娘宽慰她等过了年再想也不迟,今年是一家人在汴梁的第一个新年,可不能让其他的给扰了。 是了,这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本以为来汴梁的第一年必得在崔家过了,她先前还遗憾来着,如今倒阴差阳错地解决了问题。 想想也没有过年这几日议亲过六礼的说法,月安先将那颗怦怦乱跳的心压力下去, 满心期待地贺新春。 年关时节,官家也大方地开设了关扑等博戏,外头小贩扎起了彩棚,售卖各式各样的年货, 吆喝声阵阵,融着新岁的喜庆。 除夕这一日,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坐在饭桌上, 酒菜的香味熏得人满心安宁。 今夜没有崔颐,月安也小酌了几盏,不过为了防止自己在屋里折腾绿珠她们,月安吃的也是桌上酒气最弱的荔枝甜酒。 今夜是今年的最后一日,待子正一过,便是新的一年。 钟声敲响,月安这酸甜苦辣的汴梁第一年也就结束了。 她忽然有些舍不得,舍不得过去大半年里经历的种种。 虽只是短短时日,却好像比她过往十几年都要有滋有味。 她经历了许多事,也遇到了许多人,虽然偶有磕绊,但总体来说还算顺心。 她等到了心心念念的瞿少侠,还遇到了崔颐这个小古板。 从开始的井水不犯河水,偶尔拌嘴吵架,到如今他紧追不舍,满眼情愫。 月安想得入了神,直到爹娘和兄嫂给她压祟钱才将她惊醒。 “想什么呢?还不拿着,不拿可就收回去了。” 爹爹还跟以前一样,会故意吓唬她,月安心下一惊,忙不迭将面前的红封收入囊中,还有阿娘的三位兄长两位嫂嫂的。 到她这,自己只需要给她大侄儿就好。 一家人要守岁,但那段时间还是比较难熬的,尽管有打发时间的香糖果子,也有家人之间的闲叙,但被屋里这暖烘烘的炭火一拢,人还是一阵阵犯困。 “不行,我太困了,我要出去透透气,回来再战!” 没人阻她,因为三哥早就坐不住出去了,野不差她一个。 掀开厚厚的毡帘,面颊立即就感受到了外头冬风吹的刺骨,她那点困意顿时消了。 才走出门没几步,远远就看见一个小丫头跑过来,月安记得她,似乎是叫阿瓷的。 “娘子,娘子~” 见了月安,阿瓷立即凑过来,气喘吁吁道:“奴婢还想着等娘子守岁完再来呢,既然娘子出来了,奴婢便斗胆说了。” 月安以为这小丫头有什么事要求自己,于是笑道:“有什么困难说便是。” 黑夜中阿瓷的面容有些模糊不清,但仍可见忐忑,只听她道:“娘子,前姑爷来了,在西南角门那,等了快小半个时辰了。” 月安脑子更清醒了,但也惊愕极了,目光往西南方看去,同时问道:“怎么不早说?” 正是寒冬腊月的夜里,若是个体弱的,在外面吹一刻钟的冷风也病了,更别提在外面那么长时间。 阿瓷解释道:“是前姑爷说不让扰了娘子一家人,让奴婢等娘子守完岁再来。” 月安喉间热热的,沉默了几息对阿瓷道:“过去吧。” 既然已经出来了,顺带去瞧瞧便是,看他究竟要做什么。 拢着斗篷,将脸藏在兜帽里,月安揣着手炉一路来到了西南角门。 站定在门后,月安目光落在那扇门后,知道门的那边便是崔颐。 想到这,她胸腔里那颗心忽然躁动了起来,一下又一下敲击着,让月安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好没出息啊。 察觉到这是为什么在紧张,月安暗暗唾弃了自己一句,深呼吸调整心绪。 阿瓷上前,将门打开来,一阵寒风也适时拂来,月安先是偏头躲了躲,再抬头去看门外。 漆黑夜色透着冷寂,灯笼暖黄色的光却将其驱散了不少,让这冬夜都显得不那么寒彻骨了。 而提着灯笼的身影清俊挺拔,氅衣下伸出一只修长冷白的手,紧紧握着挑灯的木杆。 也没有月安那般护着脸的兜帽,在寒夜中等待了那么许久,崔颐原本就白皙的脸更苍白了,只一双漆黑的眸子闪着亮光,尤其看到门开后,月安走出来。 “你来了。” 他勾出一抹笑,愉悦道。 月安站在门槛后,眼神从他的手上移到脸上,轻声问道:“何苦等在这里,再病了倒成了我的不是。” 记得上一次见,还是小年那一日。 在月安的记忆里,自打成婚后,她和崔颐很少离开那么久,如今看他,倒有种久别相逢感。 有点新奇,又有点局促。 她不知说什么,话语闷闷的,像是埋怨,又似嗔怪。 崔颐心口滚热,冬夜的寒风也不算得什么了。 “不会,病了我就说是今夜寻潘岳打架去了,不干你的事。” 崔颐是个很少会开玩笑说诙谐话的人,他一向板板正正的,油嘴滑舌跟他一点都不挂钩。 可今夜猝不及防说了这么一句,月安实在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眉眼弯弯似月牙。 她笑了许久,差点没抱稳怀里的手炉,浑身都被笑出来热意。 这是个很荒唐但又合理的借口,情敌一场,打一架似乎也说得过去。 但笑完后,想到这点牵扯,点点暧昧在两人间迸发、纠缠…… 月安笑意渐止,昂首问道:“你今夜来是有什么事吗?” 其实月安心里隐约是清楚的,但她无法言明,也不好意思言明。 绿珠已经识趣地带着婢女阿瓷退出了老远,只远远看着,确保她家娘子不会被崔郎君抓走就行。 夜风中,只见崔颐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了一个沉甸甸的油纸包,递过来道:“给,这是你最喜欢吃的那家炒货铺子卖的栗子。” 月安没有立即接,神情惊讶道:“大过年的,你是怎么买到的?” 今夜除夕,谁人不在家守岁团聚,怎会还有开门做生意的? 莫不是他在家自己炒的? 这么想着,月安也就问了出来,引得崔颐轻笑出声。 “我可没有这样的手艺,的确是苏三娘铺子的炒栗子,人家也确实打烊了,是我带着十倍的银钱厚着脸皮求着人给炒了一份。” “既然来了,怎能空着手来,想着你这时候定要酒足饭饱,就带了零嘴来。” “拿着吧,不然可就浪费了。” 月安犹豫地动了动手指,想起苏三娘家的炒栗子,终究是嘴馋接了过来。 这无疑是一种软和的态度,崔颐会心一笑。 想来是在怀中被保护得很好,炒栗子触手还是一团温热,也不烫嘴,是正好的温度。 月安剥了一颗,送进嘴里咀嚼,香甜的栗子味充斥着整个口腔,月安双眸发亮道:“更是苏三娘家的栗子!” 崔颐好笑道:“不然呢,我还能骗你?” 少女莹润的笑脸好似明月盘,在夜色中熠熠生辉,分外皎洁。 “今夜是除夕,待明日旭日东升,便是新的一年了,我来也是为同你说一句,新岁安康。” “还有……” “新的一年,希望还能与你相伴。” 不知是谁家的烟火放早了,就在崔颐这句隐晦又直白的情话落下后,天际忽地涌现大片烟火,绚丽多姿,让本就纷乱的心如烟火般砰砰作响。 月安捂着心口,一时分不清是哪一个将她害成这样。 崔颐倒是镇定,只回头望了一眼天际,清润的眸泛起异彩,感慨道:“若是能与卿一同欣赏这守岁的漫天烟火便好了。” 月安知他那点意思,只面皮薄,嘴上故意道:“想得倒美,回家去吧,今年是别想了。” 崔颐眸光一亮,笑意顿生,问道:“那明年是不是就可以想了?” 月安神情一窘,羞恼极了,急急道:“也不许想!” “哦,那好吧。” 只见他重新将灯笼挑起,一副要走的架势,月安鬼使神差问道:“你要走了?” 崔颐面上浮起淡笑,一张嘴又开始不老实了。 “不然温娘子要留我过夜吗?” “崔某倒是乐意之至。” 月安回过神,斥道:“过你个头的夜,你什么时候学得这般油嘴滑舌,不要脸!” 崔颐不太能听得这种有失风仪的话,但他面对的人非同一般,崔颐只说了个你字便罢了,只能叹息一声告辞了。 “既如此,我归家去了,盼早得福音。” 崔颐上马,于夜色中回头又是瞧了一眼,策马而去。 月安看着那黑点越来越小,最终被夜色掩盖,也抱着一包栗子回去了。 因为和崔颐这一遭,月安没再犯困,精神十足地等到了子正的钟声,而后是汴梁漫天烟火。 新的一年到了,她十九岁了。 …… 正旦日,新年伊始,焕然一新。 月安穿上新裁的衣裙,按着从小到大的次序饮下辛辣的屠苏酒,院内鞭炮噼啪作响,月安捂着耳朵和三哥一道去换桃符春联去了。 大年初一要去拜年,但要拜的人实在太多,走了几家后,爹娘便用汴梁时兴的拜年名刺,刻上名字一家家送去了。 同样,温家也收到了不少,大多是爹爹的同僚。 大年初一是鸡日,月安带着画笔给每个人的门上都画上一只憨态可爱的圆胖母鸡,其中大侄儿甚是喜欢,还让月安这个小姑姑在他手心也画一个。 月安自然是如了他的愿,圆胖的小母鸡画好后,大侄儿咯咯笑着去找爹娘了。 年初总是十分繁忙,月安不仅要跟着爹娘出去,她自己也要到秀真和阿盈那里拜年。 官家这几日心情好,加上有人给递了台阶,阿盈那个脾气又臭又硬的父亲也被官家提拔了回去,不过想来是被柳父骂怕了,官家并未让柳父做回御史,而是让其去了礼部做侍郎。 既然讲究礼法规矩,那边去礼部吧,也省得成日来为难自个儿,这大概就是官家的心思。 柳父经历了这么许多,也削减了许多锐利,学聪明了些,不再执着于那点是是非非,将精力全都放在过两年将要科举的儿子身上。 还有长女的婚事。 柳父终究是被陆家小子的诚意打动了,询问了一番长女后,允了陆家的提亲,将两人的婚事定了下来,婚期在新一年的三月十八。 也是如了意,月安此番见到阿盈,对方气色红润,心绪开怀,一看便是对这门婚事欢喜乐意的。 只秀真还是老样子,不过她说天师所说的时间快到了,她肯定也快遇到良人了,无需着急。 到了大年初四,才终于闲下来。 也是这天,月安想起崔潘两家还在等着,虽然爹娘并未火急火燎地催促她,但总晾着人家也说不过去。 虽然崔颐那边还未完全想好,但对于潘岳,月安总是清楚自己的心意的。 她对潘岳确实没有男女之情,不能勉强,此番只能对不住他了。 派人去给潘岳递了个话,大年初四的午后,月安将人约到了自己的花间饮。 月安愈发觉得这个铺子开得好了。 到了约定时间,月安乘着马车便出发了,但她不知的是,她前脚刚走,崔家就有人策马追上来了。 暖烘烘的日光驱不散崔颐身上的冷,他紧抿着发白的唇,追着温家的马车而去。 他本是有信心的,然当知道月安先越过他约见了潘岳,崔颐便没法淡定了。 为何先是潘岳? 难不成她选中了潘岳? 但潘岳再好,哪里比得上他? 心急如焚下,崔颐根本坐不住,好在年初七日皆是休沐不上职,他立即就策马追过去了。 和上回有着异曲同工的相似,但不知他这一次能不能如此幸运了。 马上,崔颐一颗心七上八下地想着,脸色变幻不定,没了平素的清浅淡定。 他跟着马车,来到了花间饮,如上次一般,他隐在暗处,伺机窥探。 不一会,崔颐看见潘岳那厮大步流星进了铺子,光是看背影都如此的让人烦躁。 崔颐告诫自己要耐心些,还未尘埃落定,他不能涨他人威风。 念此,崔颐吐了口气,安定了下来,只一双眼睛直直地凝着铺子门口。 在铺子里坐定,月安很快等来了潘岳,风风火火的,面上还尽是笑意,看得月安心中又起了一阵歉疚。 辜负别人的心意总是如此让人为难,对于月安来说更是十分困难。 但这种事不能耽搁,快刀斩乱麻才是正道。 于是,在潘岳刚坐下,笑眯眯地问了她一句,月安便干净利落地说了狠话。 “对不住衙内,我今日约你来此,是想告诉你我不能接受你的提亲,万望谅解。” 这话比冬日夜里的寒风还刺骨,潘岳面上的笑立即就僵住了。 他仿佛全身的力气一瞬间被抽走了,瘫坐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看着月安道:“果然,你还是不会选我,我早应该明白,你一开始就对我无意,又有崔宁和珠玉在前……” 说到这,潘岳打了一下自己嘴巴,嘀咕了一句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但我以为,你是不是有可能觉得我比崔宁和更适合当夫君,才先约我,你不知道,我在家快高兴疯了,换了十几套衣裳,可惜……” 月安神情愧疚地看着潘岳在那精神气萎靡地絮絮叨叨,本想等人絮叨完再说话宽慰两句,没想到下一刻,人扯开嗓子就哭了起来。 完全没有预料到,月安惊得当场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对面潘岳哭得好不伤心。 “呜呜呜,你为什么就是不喜欢我,我有那么差吗?崔宁和有那么好吗?本衙内舍去脸皮这么多次还是失败了,本衙内好难过啊~” “啊~” 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嗓门还高得吓人,险些将外面的路人都引进来。 月安一个激灵回过神,赶忙说好话劝道:“哎你这是干什么,有什么话好好说,你别哭行不行!” “衙内你不差,只是咱们确实没这个缘分,你且想开点,我也不是什么九天玄女,衙内你以后会遇到两情相悦的娘子,后半辈子还长,你千万别拘泥于一时……” 月安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才将潘岳稳住,好说歹说将人哄回家去。 崔颐在外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听潘岳进去没多久,里头就传出了一阵大哭,崔颐当即一惊,还以为是月安被欺负了,但细细一听,这好像是个男子的哭声。 潘岳? 不会吧? 但下一刻,他猜到了些什么,眉目舒展开来。 既然潘岳都哭了,那是不是说明…… 没有立即下定论,崔颐继续观望,想用后续证实他的猜测。 又看了一会,崔颐看见了垂头丧气出来的潘岳,只见他又是抹了一把泪,不舍地回望了一眼花间饮,人策马离开了。 纵然再沉静淡然,看到这一幕也不禁露出欣喜来。 他也不再掩饰,从暗处站出来,就立在从铺子里走出来能一眼看见的位置。 他满怀期待地等着,少顷,等来了从铺子里走出来的月安。 两人目光相对,一个期待已久,一个乍然惊诧。 避无可避,月安也带着些疑问,径直朝着崔颐走去。 “你跟踪我?” “嗯。” 到了这个地步,也没有什么好瞒旳,崔颐直言不讳地嗯了一声,听得月安岔了气。 “跟踪娘子家,你怎么好意思的?” 崔颐也不恼,轻笑着回道:“来看望自己的未婚妻,为何不好意思?” 这样理直气壮,还一口定下了月安都未抉择的事,月安气笑了,反问道:“谁是你未婚妻,你胡说什么?” 崔颐一本正经回道:“崔潘两家提亲,你既拒绝了潘岳,那定是要应我,那咱们就是未婚夫妻了。” 崔颐这幅笃定的语气反而让月安起了些逆反心理,她哼了一声道:“谁说我拒了潘家便一定是你,我好歹也是高官千金,哪里缺的了如意郎君来提亲,等过几日我让我爹娘给我物色几个,你就想去吧!” 崔颐听得眉头紧蹙,但还是耐着性子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还请温娘子明示,要如何才肯应下这门亲事?” 他拱手作揖,态度温和而诚恳,满面郑重。 饶是月安想为难他,也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气氛僵持了一会,月安理智回笼,冷静了下来,开始斟酌着什么。 她不想因为自己一时意气而犯错,或者说错过什么,纵然她不大想承认,但心在告诉她自己的情感偏向。 “这样吧。” 思忖了几息,月安迎着崔颐清润的目光开口道:“我一贯爱吃鱼羹,临安便有一家做的好,但我自打来了汴梁便没吃到过,如果你能做出一道令我满意的鱼羹我便应了你。” “记得要是你做的,别人做的不算。” “三日内,也正好是你年假结束前,若能做出来我家便接了聘礼。” 俗话说,君子远庖厨,如崔颐这般的儒礼士大夫更是视若圭臬。 她偏要看看崔颐能不能为她下庖厨,这就是她最后一道考验。 月安本以为这对于崔颐来说应该是道难题,毕竟他一向奉行他那些儒家礼仪,更不会庖厨,做出一道令人满意的羹汤更是难上加难。 然话音刚落就听到一声好,月安抬眸,对上崔颐含笑的眼。 “这是你说好的,一言为定,不许反悔。” 一瞬间,月安觉得自己好像关卡设简单了,不然崔颐这人怎么好像捡了大便宜? “自然、自然不反悔。” 话都撂出去了,覆水难收,月安自然不能改口,只能认了。 没事的,没事的,将崔颐要回来也不是什么灾祸,她要冷静。 回去时,崔颐还想送她,被月安一句话赶回去了。 “崔郎君还是先操心自己那道鱼羹吧,做得不好我才不理你。” 崔颐闻言,蹙眉应是,也不纠结了,忙回去想着请厨娘来指点他。 还得是擅长做鱼羹的厨娘,听闻玉仙楼便有个,他得快些才是。 月安老神地回家等着,心中也开始期待崔颐亲手做的鱼羹了。 但同时她思绪也纷杂了起来。 若崔颐做出来的鱼羹真的难吃怎么办? 她是不是应该可怜可怜他,至少他愿意为自己洗手作羹汤,这份心意是实实在在的,只是能力如何这很难控制。 不然,她到时放放水,就算难吃也假装尚可? 就那么胡思乱想了三日,大年初七的下午,崔家送来了一个食盒,月安迫不及待品了一勺,双眸大亮,其中不乏惊异。 居然还挺美味! 特意将一碗鱼羹吃空,让崔家家仆将空碗带回去,月安想着以崔颐的脑子应该明白她此中含义了吧。 果然,他知晓了,但速度委实快了些。 因为崔家的聘礼是当晚送来的。 承诺已经给出去了,因而不管当时月安多无语,当爹娘来问时,月安终是点头了。 两家再一次成了婚事,双方长辈都心情复杂。 第61章 第61章 大年七日尽, 官员恢复了晨起暮归的日子,汴梁商贩也重新开张营业,铺子个个开门做生意。 未到上元, 两家就已经将六礼走到最后一步,就差亲迎了。 婚期更是定得火急火燎的,下月十八, 比上次还匆忙, 听说这还是崔颐那边据理力争得来的。 提起这个月安就觉得好笑,上一次成婚时, 三个月得婚期崔颐都觉得不妥, 认为自己会因这个婚期不满,现在好了, 自己却在那违礼。 若是崔颐在跟前,月安定是要好好笑话他一阵的。 两家再度结亲这事也惊动了官家,赵翊还是第一次见二娶二嫁还是同一对的人的,一时好奇,了解了一下前因后果,得知是他跟皇后当时的谋划害得一对有情人和离了,一时难免愧疚,干脆大手一挥, 让内廷承包了两家的婚仪,还赐下了不少贺礼来。 两家原本就结过一次亲,虽然一月有些仓促但也能操持出来,只要将上次那副排面再拿出来就好, 但有了内廷后,两家便更轻省了,只需要襄助一下内廷便可, 落得一身轻松。 婚仪近在眼前,但上元更是眨眼间的事。 去岁三月才到汴梁,没能赶上上元灯节,月安还遗憾了好一阵。 现在好了,她要好好体验一下,看看汴梁的花灯是不是比临安的更好看。 正在屋里打扮着,就听绿珠说崔颐过来了,是来同她一起逛灯会的。 月安很难描述内心的情绪,好像高兴,好像又不高兴,十分别扭。 今夜是上元节,要沐浴月光,娘子们大多都会选择偏白色得衣裙,月安也不能免俗,穿了一身白色的斗篷,头上带着珠翠、闹蛾、玉梅、雪柳,皆是上元夜最时兴的装饰。 对着镜子看了又看,觉得满意了,月安才踏出屋子,往爹娘所在的前厅去。 崔颐在那里等了一会了。 “爹爹阿娘我好了,就先出门了!” 一家人都要出去,但老老少少的扎堆出去也没趣,索性都分开了,各玩各的。 如爹娘这样上了年纪的便在临街的潘楼定下一桌俯瞰灯会,兄嫂们也各自甜蜜。 就连三哥也是约了徐娘子一同逛灯会,还千叮咛万嘱咐月安不许去打扰他,不然就把她丢汴河里。 月安当时只觉三哥跟有病似的,都逛灯会,谁有空去他那消遣。 更何况她难道就是没人陪的吗? 来到前厅,月安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崔颐,两人目光相接,顿时一阵电光火石,月安急急避开,心有余悸。 “嗯,去吧,记得莫要往人少偏僻的地儿跑,跟紧人。” 温敬夫妻千叮咛万嘱咐,生怕重蹈当年的覆辙。 这事崔颐也是知道的,正因为那桩意外,他的妻子才在心里揣了别的男子多年,实在是晦气。 念此,立即在一旁表态道:“岳丈放心,小婿定会寸步不离陪着,时刻看顾。” 不光是月安心中咦了一声,就连温敬都没忍住啧了一下。 “还没成婚呢,叫太早了,缓缓吧。” 崔颐也不觉窘迫,只笑盈盈道:“见谅,先前唤习惯了,也不差这段时日了,岳丈与丈母莫要在意。” 夫妻两相视一笑,都清楚各自的想法。 至少是对女儿上心了,那便是好的。 两人告别了长辈,前后坐上了马车。 这一回同以往再不一样,崔颐径直坐在了月安身侧,两具身子贴得紧紧的,再无距离。 月安没有心理准备,当即就被贴过来坐的崔颐吓了一跳,想后退,但被对方揽住了肩,没能躲开。 “我们是未婚夫妻,无需回避。” 黑漆漆的眸子凝着她,月安像是无形中被什么箍住了,忘了动弹,也没能说出什么话来。 崔颐如今跟以前可真是太不一样了,就好像换了一个人。 力道越来越紧,见月安没有抗拒,崔颐得寸进尺了些,将下颚抵在了月安的脑袋上,姿态亲密。 说实话月安从小到大还未跟同龄的男子有这么亲密的接触,三位兄长也没这样过。 因而呗崔颐带进怀里的时候,她身上有些僵硬,像是死了一半的。 崔颐夜察觉到了,笑着拍了拍她的脊背轻哄道:“别紧张,我只是抱一抱,又不做什么。” 月安现在可不是只看素话本子的小娘子了,听崔颐那么一说,她脑子里顿时开始七想八想,将那些荤话本子过了一遭,一个不留神就想到了什么敦伦之礼,床笫之事。 顿时脸热了起来,怕崔颐看见笑话,鸵鸟似的又低头往崔颐怀里拱了拱。 虽不知为什么,但见月安主动往他怀里凑,崔颐总归是欢喜的,自然来者不拒,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将人环得严严实实。 月安觉得此刻的自己就好像孩童,被崔颐这个大人抱在怀里。 但在这样得夜里,被一个身躯暖烘烘、还带着梅香的怀抱拢着,月安骨头也懒洋洋起来,觉得分外舒服。 加上崔颐也不是个嘴碎吵闹的,只偶尔与她笑语些什么,语调轻缓柔和,听在耳中如微风轻抚,酥酥麻麻。 她不自觉睡了过去,沉入甜蜜的梦乡。 梦里的她被纯白绵软的云朵包围,偶尔有高飞的雀鸟轻啄她的额头,痒痒得扰人清梦。 等再睁开眼,是崔颐正捏着她的脸,双眸含笑看着她。 “快醒醒,逛灯会了。” 马车停在御街口再进不去了,崔颐让车夫停靠,喊了好几声都没将人喊醒,见人睡得脸颊鼓鼓,像个熟透的桃子,不由生出了些逗弄心思。 崔颐常年练剑,指腹上自然带着些薄茧,捏在小娘子细嫩的面颊上,几下便将月安折腾醒了。 睡眼惺忪间,她听到耳畔得喧闹声,慢慢清醒过来。 她惊在这样的环境下睡着了? 她昨夜也没当夜猫子啊? 月安将自己从崔颐暖烘烘的怀里拔出来,擦了擦脸,清咳道:“大概是昨夜没睡好。” 崔颐但笑不语,先行下车,站定后伸手将紧随其后的月安扶下来。 婚也定下了,自己心意也没法否认,月安也不去纠结什么了,大大方方扶着崔颐下来了。 崔颐要的总比月安想得更多些,在地面踩实后,崔颐顺势牵住了她的手,像今夜人群中无数对有情人一般,十指相扣。 月安本觉得自己脸皮挺厚的,但遇上开窍的崔颐,她觉得自己想错了。 可她并不想总是这般落于下风,扭扭捏捏的,看得人牙酸。 好胜心起来,正好旁边经过一对小夫妻,不知夫妻两人说了什么甜蜜情话,其中的小娘子忽地抬头亲了丈夫的下巴一下,引得丈夫脸一红,傻笑了几声。 月安也动了心思,鼓足了劲,趁着崔颐抬目看向远处时猛然踮起脚尖对着他的下巴啄了一口,然后装作若无其事。 那一下显然将崔颐给弄愣了,好半晌没反应过来,呆滞的眸子在少女红润但故作风轻云淡的面颊上停留了几息,才明白过来。 清润的眸子满是细碎的笑,璀璨生光不过如此。 “你……” “亲我?” 像是不可置信,但面上又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喜,崔颐眸光渐热,语气黏糊。 既做了,便没有不承认的道理,并且还得雄赳赳气昂昂地承认,展现一切尽在掌握中,占据制高点。 于是乎,月安胳膊一环,神情傲娇道:“怎么了,我们不是未婚夫妻吗,亲一下又怎样!” 崔颐笑意更深了,他摸了摸自己的下颚,顺着她道:“嗯,你想怎样就怎样。” 按着本心来说,崔颐立即就想将这个吻给还回去,但周围人潮如织,他骨子里的教养不允许他像别的男子一般,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去亲吻妻子。 世风日下,此乃失仪。 然理智如此,但欲望却难以遏制,行走在人潮中,崔颐那股念头时刻蠢蠢欲动。 上元夜,无论王公贵戚,还是普通百姓,男女老少成群结队走上街头赏灯游乐。 富贵人家的车子前面,挂着灯球、灯笼。 娘子们皆精心打扮,头上是和月安大差不差的装饰,月光下一张张笑脸分外甜美纯净。 有些喜欢玩耍的人,用白纸做成大蝉,称为“夜蛾”;还有用枣肉炭屑做成球,系在铁丝上点燃,叫“火杨梅”,穿梭于元宵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上元夜人太多,人们摩肩接踵,稍有不慎便会有疏漏,丢失钱财或者遗失发髻上的簪钗。 而后,便会有人在灯会后打着小灯照路拾遗,谓之“扫街”,“遗钿堕珥,往往得之”。 月安头上有不少喜爱的簪钗,一路上生怕被挤掉了,时不时捂一下。 御街上,官家为与民同乐,命内造局建造琉璃扇灯,流光溢彩,引来无数百姓驻足围观。 汴梁御街两廊下还聚集了伶人表演,有杂剧、唱曲、舞蹈、杂技、乐曲和武术表演等。 奇术异能,歌舞百戏,鳞鳞相切,乐声嘈杂十余里。 不过上元灯会灯才是主要,月安此番也是想看看汴梁的花灯有多漂亮。 听闻大相国寺的花灯样式最多,逛了一会,月安直奔大相国寺去了。 上元夜的大相国寺只会比平日更热闹,月安还在那里碰到了个熟人,正是那位给她算过姻缘的陈天师。 陈天师的记忆力惊人,月安只是在他眼前晃了晃,他便认出了月安,再加上陈天师也认得崔颐这位汴梁玉郎,恰好眼下没有问卦的客人,他扬声唤住了两人。 “小娘子、崔御史留步!” 光是一声小娘子月安可能还不确定是在唤她和崔颐,但后面那句崔御史出来,便确凿无疑了。 两人来到卦摊前,崔颐不知缘由,问道:“何故唤住崔某?” 陈天师笑着捋了捋山羊胡道:“崔御史宽宥,小道确切来说是想问候温娘子的。” 陈天师看着月安笑意慈和,月安惊讶道:“道长竟识得我了?” 陈天师笑了笑,指了指崔颐道:“本是不识得的,但见娘子你与崔御史在这上元灯会举止亲密,想来定是那位和崔御史分分合合的温家娘子了。” 没想到两人这点分合连陈天师都知晓了,月安想怕是整个汴梁都清楚了两人这点事。 也是,连深宫中的官家都知道了。 想到这,月安窘迫道:“道长见笑了。” 陈天师摇了摇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问起来旧事来。 “小道唤住娘子,是想问娘子可信服去岁小道的卦象?” 颇有种一定要从月安嘴里听到句好话的意思,月安失笑,带着几分含糊道:“信了信了,道长功力深厚,确如道长卜卦所言。” 二人打哑谜一般的对话引起了崔颐的兴趣,他饶有兴趣问道:“道长所言的卦是什么意思?” 崔颐问得太快,月安都来不及给陈天师什么暗示,但想来崔颐知道也没什么,又放松了下来随他了。 陈天师也不吝啬,笑呵呵道:“姻缘卦,去岁三月,温娘子曾在我这求了一卦,那时温娘子看起来颇为不满,也不知为何。” 崔颐没多在意,淡淡道:“姻缘命数皆天意,哪里就能妄断,怎可盲目。” 崔颐本就不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并未将什么卦语放在心上。 然陈天师接下来的话却让崔颐动了心神,神情微变。 “可小道这卦准得厉害,温娘子且说说,你家这这位是不是文采斐然、前途无量的贵婿?” 第一次遇到这样不依不饶的道士,月安讪笑着点头道:“是是是,道长厉害!” 崔颐这下听明白了,将那一句卦辞品了一遭,一本正经点头道:“道长乃神人也,确实分毫不差,崔某佩服。” 不仅将人夸了,还又掏了十贯钱,说是当做香火钱。 去猜灯谜的路上,月安将崔颐看了又看,打趣道:“不是子不语怪力乱神吗,这就信了人家?” 崔颐凝了她一眼,神情严肃道:“自然,这位道长卦术了得,都能提前算到我们的姻缘,应当是位得道高人。” 月安嗤笑了一声,埋汰他道:“汴梁有文采有前途的郎君又不是你一人,你就笃定陈天师说的那个人是你?” 崔颐笑容中透着勃勃的自信,语气沾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傲气。 “当然,就算不止我一个,但我也是最好的那一个,只要不瞎,你都应当选我。” 玉一般的郎君噙着笑,浑身上下仿佛涌现出了自信的光。 月安啧了几声,毫不客气道:“以前没发现你竟如此自信,简直到了不要脸的程度。” 被妻子如此评价,饶是淡定如崔颐也忍不住脸红了一阵,低声说了几句过奖。 月安没有继续跟他讨论自信和厚脸皮的问题,因为她看到了前面漂亮的花灯。 有做成各种动物形状的、花朵状的、小山楼阁状的,甚至还有人形。 绢帛的、竹子的、琉璃的、金银玉的…… 月安不得不承认,汴梁的花灯确实比临安得出色那么一点点。 尤其有盏琉璃莲花灯,月安甚为喜欢,看到的第一眼便爱上了。 世上果真有一见钟情啊! 可好东西的获得总是更困难的,上面的灯谜最后两道她根本猜不出来。 但好在有崔颐这个探花郎,说笑间即将谜题给破解了,将那盏琉璃莲花灯给月安赢了回来。 之后的兔子灯、螃蟹灯、走马灯更是不用说,只要月安朝它们身上多看两眼,崔颐便出手将其拿下,以至于最后月安一人得了四五个小娘子们都垂涎不已的花灯。 月安高兴坏了,以前在临安,大哥不善猜谜,三哥大老粗一个还不如她,只二哥擅长但二哥不乐意跟着她出去做收割花灯这等幼稚的事,以至于她从来都未曾这么畅快过。 心情畅快下,她看崔颐的目光都热切了许多。 “下年还带你。” 花灯虽美丽,但都提在手上也累人,除了莲花灯外,月安将其他的都给了绿珠,让她将其放回马车里。 月安在路边买了一根兔子糖人,笑盈盈地同崔颐道。 这样热切喜爱的眼神,崔颐还是第一次在月安这里感受到,就好像那里头有一团火,渐渐将自己也点燃了。 尤其再看到因为沾了糖渍而被舔舐得润泽的嫩红,崔颐紧绷了一路的弦乍然间断了。 呼吸微乱,崔颐先是眺望了一眼四周,而后一言不发地牵着月安就走,两人穿行在人群中,月安的疑问声淹没在行人的说笑声中。 终于,崔颐将她拉至一个昏黑的小巷停了下来。 “你这是要干……唔!” 询问的话还没说完,月安人就被抵到了墙上,后背虽然垫着一只手,但也将她吓了一跳。 而后是唇上的湿热,几乎一口就将她全部含住了。 手上还提着她心爱的莲花灯,还有她啃了一半的糖人,月安一动不敢动,僵着身子给他亲。 含了半晌,大概是察觉到她的僵硬,崔颐轻笑,气息倾吐在面颊,哑声道:“放松,将东西都放下。” 大约是被崔颐蛊惑了,月安照着他的话做,花灯落在地上的一刹那,他再度覆了上来,细密的吻入天际不时闪烁的星辰。 一闪便是一啄,不留丝毫空隙。 身体开始发热、发软,险些站不住,月安下意识环住了崔颐的脖颈,忘我之下也学着去回应,去轻啄,纠缠在这无人的暗巷。 两颗蓬勃的心脏再无距离,想贴间怦然跳动。 在这有情人眷属的上元夜。 …… 时光飞快,上元灯节过后,婚仪便到了跟前。 二月十五这日,月安家里还出了件喜事,二嫂被诊出了喜脉,全家都洋溢在喜悦中。 但这也提醒了月安,她其实并不想刚成婚就生小娃娃的。 总得过两年吧。 抱着这个念头,她去信了崔颐,言明了她的意思,希望崔颐能寻些有效不伤身的避孕法子。 崔颐的信回得很快,不过半个时辰,月安便收到了回信。 还是崔颐一贯的风格,上面只一个好字。 但这回并不是带着气来的,一个简简单单的好字写得神采飞扬,潇洒飘逸。 既如此,月安放宽了心,安心等着成婚了。 这一次是动真格的,所以月安仔仔细细将阿娘给她的图册子看了,彻底研究了一番新婚夜要和郎婿行的周公之礼。 如果是自己光看着倒没什么,但只要一想到崔颐就不得了了,尤其是月安这爱发散的性子还不时将图册上纠缠的两人换成她和崔颐,更是给自己闹了个大红脸。 然无论多羞涩,婚仪这一日还是如期到来了。 此次是官家所遣的内廷操持,一大早,宫中就来了头顶簪花的宫人,还有两位尚仪局的姑姑,她们手法老练,有条不紊地指挥着,让爹娘轻省了许多。 仍旧是睡足了起来的,稍稍用了饭,月安开始任由妆娘给她上妆。 很巧,这次的妆娘和喜娘还是上次那拨人,见了月安的面也是哭笑不得。 她们也是第一次两次婚仪遇上同一对新人的。 接下来的流程和上次一样,不过大概是因为这次是嫁了真郎婿,心中有所期待,月安便不觉得太枯燥难捱了。 和秀真和阿盈说说笑笑间,时间便过去了。 上下焕然一新,月安只坐了一会,便听到了外面来迎新妇的动静。 她原本懒散的动作一收,坐直了些。 和上次她想速战速决不同,这次月安想多为难崔崔颐一下,遂在屋子里多坐了几首催妆诗的时间。 但发现用催妆诗来为难探花郎来说是不智的,月安失望地叹了口气出去了。 盖头遮掩着前方的视线,月安扶着喜娘的手前行,很快来到了崔颐跟前。 两人辞别长辈,月安坐进了花轿,一路摇晃到了崔家。 与上次不同的点有许多,从花轿下来便是其一。 不再是喜娘念着词催下轿,而是崔颐伸手将她牵了出去。 不仅如此,跨马鞍也是一把将她抱起,引得周围宾客嬉笑恭贺不断。 这一次,无论是崔颐引着她去前堂掀盖头,还是她倒行将他引回房,两人对视时不再如上次那般平淡无趣,总有火花四溅。 陪同的喜娘见了,面上露出笑来,心中暗想道:对嘛,这才是新婚夫妻,上回那两根木头是什么! 拜完宾客回新房行结发之礼时,喜娘本犹豫着要不要再剪下两人的头发,毕竟在她的记忆里两人已然行过结发礼。 虽说还是这夫妻两,但也不是头婚了,结发礼一向是头婚才行…… 正纠结着,就听今日的新郎官肃声道:“愣着做什么,还不为我和我夫人结发?” 喜娘打了个激灵,也就顺着去了。 还是这两个,结八次又怎样! 月安本是想着拿上次的来凑合一下的,但崔颐阻了她道:“人家只一次,咱们两次,岂不是更牢靠吉利?” 月安细想觉得倒是有理,便允了他。 一切喧嚣止,宾客散去,夜幕降临,庭院幽静。 艳红的床帐将一对新婚小夫妻封在其中,气氛暧昧。 月安先是等来了一阵热烈的吻。 不同于之前几次,因为处在最私密的洞房之夜,崔颐不再拘泥于那张嫩红的唇瓣,可泼墨的地方扩大到了全身。 崔颐这人,唇不老实,手也不老实,轻啄的同时,这里摸摸,那里探探,像是好学的孩童。 “夫人身上好软,肉也嫩嫩的,摸着也跟丝绸一样滑,真厉害!” 明明是这样的内容,崔颐表现的就好像是她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月安很想按住,但崔颐太灵活了,她几番捉不住,干脆跟他犟了起来,也伸手去他的袍子底下乱揉一气。 半晌,两人都气喘吁吁,一个彻底软在被褥间,一个正相反。 眼见着崔颐三两下将身上的衣衫褪去,露出那副精瘦有力的身子。 如月安曾经瞧见的那般,浑身没有一丝赘肉,胸腹紧实,两腿修长结实,配上白净的肤色,好一个白洁玉人。 她面颊滚烫,想看又不好意思。 尤其是今夜要侵扰自己的物什,明晃晃地,就差张口说话了。 她神情恍惚,心中在那暗自对比着,双眸失神,一看就是在出神想事情。 崔颐将事先摆放在床头枕下的匣子打开,取出一淡粉至透明的条状物,笑着,一边往身上穿戴,一边笑道:“在想什么?” 月安看得出神,嘴巴一不留神就泄露了心思。 “看你的东西,觉得和册子是不大一样。” 崔颐继续诱道:“嗯?哪里不一样?” 月安又看了一眼,老实巴交道:“你比那上面的大些,也好看。” 册子上那些物什都不如眼前的可观,也不如眼前的入眼。 和崔颐本人一样干净,大约是害羞了,还泛着淡淡的胭色。 一阵愉悦的轻笑声响起,崔颐彻底将东西穿戴好,语气暧昧地道了句谢。 月安这才注意到崔颐从匣子里取出来的物件,好奇道:“那是什么?” 崔颐将要倾覆下来的动作一顿,凑近了些让月安细看。 “是你要的避孕法子。” 月安诧异,她本以为避孕法子只有药物,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看出月安面上的疑惑,崔颐继续解释道:“穿戴上这个,到时我的子孙便不会入你的体,你便不会有身孕。” 月安渐渐懂了,但今夜是洞房花烛夜,崔颐坚持要给她展示一下此物的神奇。 红帐轻颤,如水波般晃动,柔和但细密,让人如置云端。 崔颐待人处事极为温和,月安以为今夜他皆会如此,但她想错了。 过了大概是一盏茶的功夫,被崔颐问了一声可还难受,月安轻轻摇了摇头,事情便一发不可收拾了。 柔柔的海风变作风暴,一浪又一浪打来,月安甚至来不及惊叫就被打了回去。 她从没经历过这样凶险的事,就算是十四岁那年被绑,月安都未如此难以呼吸过。 眼泪不自觉顺着面颊下来,她开始哭唧唧地哼唧,被崔颐看见,一下下啄去。 他的面色是如此温柔,眸中满载着情意,但这和他的所作所为一点都不合拍。 好凶,他从来没对她这样凶过。 但不得不承认,在这一浪又一浪中,月安同样是酣畅淋漓。 就是好累。 夜半三更,第三条肠衣满载而归,被人弃之于竹篓,再没有身影覆下来,月安听到崔颐哑着嗓子说:“睡吧。” 她才放心阖上眼皮,任由崔颐将她带去浴房清理。 明日起来定要好好跟他算账。 昏睡前,月安心中如是想着,带着疲倦陷入了梦乡。 整个浴身过程中,怀中的人都没有醒来,崔颐小心翼翼地抱着,懊恼着方才是否应该克制些,以至于现在想和人说些温存话都做不到。 罢了,日后有的是时间。 念此,崔颐清浅一笑,床帐落下,二人共寝至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