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生存指南》 内容简介 《古代生存指南》 作者: 舒书书 文案: 沈令月小时候算过命,算命的说她是七杀格女命,是极凶之煞,但有制有化可转凶为吉,有大成就之贵,是当官的命。 结果沈令月还没当上官,就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因公殉职了。 再睁开眼,沈令月发现自己穿进了一本古代小说里,成了一个与自己同名的炮灰。 原身因长相貌美被恶霸盯上欲强抢为妾,又被秀才未婚夫退婚,走投无路之际,不得已躲入深山。 躲了一段时间没忍住回家,发现哥嫂已被恶霸失手打死,而她也没逃过恶霸的魔爪,被强掳了回去。 万念俱灰,遂一根白绫吊死在了房梁之上。 沈令月穿过来的时候,正躲在深山里…… 内容标签: 穿书 爽文 朝堂 主角视角沈令月徐霖 一句话简介:绝境翻盘 立意:活出自我 第1章 甩手一巴掌 第1章 甩手一巴掌 无边而漫长的黑暗之后,微松的眼缝间漏进一丝光亮,刺得眼前一阵炫目,沈令月又下意识把眼睛闭紧了。 等再有其他意识时,便只感觉到疼。 浑身散了架一般,后脑更是疼得像被斧头凿过。 嗓子眼儿里挤出一声低哼。 沈令月缓了片刻,尝试着撑足身体里的力气,从地上坐起来。 她转头四顾,只见自己正躺在一处荒郊野外,说得再确切一点,是在没有人烟的山里。 沈令月眼里生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到了这种地方。 她在失去意识陷入黑暗之前,正在执行抓捕任务,过程中被恶徒一枪打中了胸口,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即便命大活了下来,她现在也应该是躺在医院里才对。 想起子弹直入身体时的情形,沈令月连忙抬起手探了探自己的胸口。 胸口处并没有枪伤,她眼里越发生出了疑惑。 脑袋疼得厉害,一时间也想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沈令月忍着身上的疼,扶一把旁边的树根从地上站起来。 站起后下意识往坡下走,不久之后在附近看到一条小溪流。 她走去溪流边找地方坐下,准备捧起溪水洗脸。 指尖还没碰触到水面,沈令月却突然愣住了。 因为她看到倒映在水里的自己,头上绾着古时女子才绾的发髻,身上穿的也是古时女子穿的衣裳——浅色布衣和绛青色布裙。 看着水中倒影怔愣,沈令月还没来得及细想,脑袋突然又如斧凿般炸开疼痛,随即涌入许多不属于她自己的记忆画面。 她忙抬手抱住头,咬牙忍痛。 这阵剧痛忍过去后,那些多出来的记忆也在她脑海里驻存了下来。 她慢慢放下抱着脑袋的手,再次看着自己映在水中的影子,下意识掐紧了手心。 她确实没能在那声枪响后活下来。 幸运的是,她穿越了,生命在另一个身体里存续了下来,不幸的是,她穿越到了古代封建社会,还是底层平民。 由原身的记忆可知,这个封建帝国的国号为俞,正处发展繁盛之际。 但她运气很差,穿越来的这个乐溪县地处偏远,山多地少,是个穷乡僻壤,大部分的老百姓过得都很穷。 被她穿越的这个姑娘和她同名,也叫沈令月,现年十七。 原身很小父母就相继去世了,和哥哥沈俊山相依为命长大,成年以后出落得格外漂亮水灵,顺利定下了一门亲事。 她的未婚夫今年在院试中表现不错,考上了秀才。 原本生活日日看好,结果在不久之前,她和邻里妇人在村头买花绒线准备过端午时,被恰好路过的赵仪给看上了。 这赵仪则是乐溪县出了名的恶霸,家里家大业大,还有个在朝廷刑部任侍郎的舅舅做依仗,在乡里横行霸道,欺压百姓。 赵仪看原身生得亭亭玉立,身姿窈窕若柳,眉眼璨亮如星,唇红齿白,面似桃花,当即便看直了眼。 只熬等了一夜,次日他便差了媒婆,带了聘礼来沈家提亲。 原身早已定了亲事,自是感到疑惑。 然得知差媒婆来提亲的人是恶霸赵仪,一家人后背全都冒起了森森冷气,心里生出恶寒。 赵仪下聘娶原身,当然不是娶她回家做正妻,只是多纳一房小妾。 他原就坏事干尽恶名在外,赵家那就是一个火坑,而且原身已有婚约在身,所以原身的哥哥嫂嫂当即便拒了媒婆。 媒婆是拎着礼品走了,但沈家人心里忐忑难安,怕赵仪带着家丁直接上门来抢人,于是想来想去,觉得只能让原身和未婚夫赶紧完婚。 结果他们去找亲家商量婚事,不但没有商量出成亲的日子,还被对方借着这机会退了婚事。 原来从原身的未婚夫考上秀才开始,他家就想退了这门婚事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理由,赵恶霸这事刚好给了他们借口。 被赵仪盯上这事已经让原身惶惶不可终日,这又被退亲事坏了名声,双重打击落在她身上,她犹坠深渊。 实在没有办法,让原身躲去亲戚家里怕还是会被赵仪找到,于是原身的哥哥嫂嫂便给她收拾了包裹准备了干粮,让她躲进了山里。 原身在这山里躲了两日。 夜间山中阴寒,有虫啼兽鸣,她吓得只敢浅睡一阵。 白日里孤身一人,心里也更觉凄怆悲苦。 暗无天日。 原身心里想到了死。 在她萌生这个念头后不久,她一脚踩落山坡,滚下山坡以后脑袋撞到了树根上,摆脱了这看不到一丝希望和光亮的生活。 沈令月凝视着水中的倒影,大概梳理完这些信息,脑袋是不疼了,但太阳穴突突突猛烈地跳了起来。 别人穿越都是贵女,好歹也能捞个庶女,生在高门大户,即便受些委屈生活也是优渥的,而她,竟然穿成了“白毛女”。 想到这,沈令月闭上眼睛,抬起手揉起了太阳穴。 不知揉了多久,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沈令月放下揉太阳穴的手,深呼吸一口气睁开眼睛——算了,虽然不是什么好命,但好歹算是捡了一条命。 她看一会水中的倒影,五官模样和她自己倒是像,但气质体态完全不一样——原本英气飒爽的她,现在成了一个貌美纤弱的女子。 肚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强烈的饿感。 原身虽带了干粮,但在山上这两日吃的甚少,沈令月感觉饿得不行了,便也收了思绪没再继续想,想着先回去吃点东西再说。 暂时先松了一口气,沈令月伸手打碎水面倒影,捧起一捧溪水扑到面上,把脸上手上脖子上的脏污都洗干净。 因为从山上滚下来,头发也是乱的。 她抬手解了头上已微散的发髻,用手指把头发梳顺,随意地束起披在身后,再站起身掸干净身上的泥土。 依着记忆,沈令月沿坡上山,找回原身这两日住的破庙。 这破庙很小,早就没了香火供奉,被人弃于深山中,门楣上挂的匾额也早腐朽斑驳了,隐约能看到“山神庙”三个字。 沈令月走进破庙,直接去包裹里找吃的。 她沿路回来摘了两个野果,这会又在包裹里拿出两块米糕,原身胃口小,填饱肚子倒也够了。 阳光洒落在头顶。 她坐在庙外的石头上吃东西。 米糕冷硬,野果也并没什么甜味,但这会儿也没得可挑剔了。 沈令月大口吃完野果和米糕,这才觉得舒服了一些。 不再被饥饿感折磨,她这会也有了心情继续想自己的处境。 丢掉手里的果核,沈令月随手又捡起两颗外形光滑的石头,放在手心里慢慢盘转,目光放空落远,聚神想起事情来。 既然捡了一条命,自然要思考接下来该怎么活着。 于眼下的她而言,生存是最大的问题,在解决掉生存这个最基础的问题之前,没有心思想其他的,当然想也是白想。 “她”是被恶霸赵仪逼上山来的,如果下山回家的话,以现在这个柔弱无力的身子,必定逃不开被赵仪强抢回去的命运。 报官是没有门路的。 乡里的耆老无人敢得罪赵仪,县衙官吏也都被他收买,但凡有人去县衙告他的状,先打上二十大板再说。 在这样的地方,对老百姓而言,是没有公道和王法这种东西的。 原身宁死也不愿去给赵仪当小妾,身为一个现代人,沈令月自然更不可能愿意去给人当小妾。 可如果不下山的话,她要在这荒无人烟的山上躲多久? 难道以后她就这么偷摸着活了? 当然她也可以下山不回家,往别处去。 但原身是个没出过乡里的人,对外面的世界可以说是一无所知,她孤身一人且身无分文往别处去讨生活,更为不现实。 若是被歹人盯上,处境只会比眼下更加艰难。 没有出路,难怪原身想一死了之。 沈令月正想深呼吸的时候,忽而灵光一炸,后知后觉意识到,原身所经历的事情,她好像在哪里听过一模一样的。 再凝神仔细想一会,想起来了。 执行抓捕任务前的周末,她和好友约了出去吃饭,她好友说自己最近看了一本古代小说,里面有个活在背景里的角色跟她同名。 而这个炮灰角色所经历的一切,和原身所经历的一模一样。 如果没出差错的话,她应该就是穿成了这个角色。 在小说里,原身没有死于这次滚落山坡。 她在山上又躲了几日,带上山的干粮吃完后,没等到哥嫂来给她送吃的,她心里实在忐忑不安,便下山回了趟家。 到家不见哥嫂,问了邻居才知道,他们已经被赵家家丁失手打死了。 原身悲痛欲绝,自己也没能躲过赵仪的魔爪,被强掳了回去。 万念俱灰之际,原身用一根白绫把自己吊死在了房梁之上。 想到这里的时候,沈令月盘转石头的手早也停下来了,并且忍不住把石头握在手心里握紧了。 若是在前世,她有一身警服傍身,必不会让这样的恶徒多逍遥一日! 片刻后想到现在的自己,沈令月又无力地松了口气。 伴随着心里松掉的这口气,捏着石头的手指也下意识松开了。 而手指一松开,沈令月蓦地愣住了。 目光落在自己的手心里,她眼神微怔——原本完整的两颗石头,竟然在她手心里裂成了四五块。 片刻后她眨眨眼睛,睫毛轻扇。 还不错,老天爷给她留了一条活路。 沈令月心里闷的气彻底松了。 她扔掉手里的石头,拍两下手心,起身回破庙,弯腰收包裹。 *** 晌午过后,日头偏了西,热度也降了一些。 沈家院子里,枝叶繁茂的枇杷树下阴影落成片,叶间有习习凉风。 沈俊山和媳妇吴玉兰在树荫下搓麻绳。 两人都沉着面色不说话,吴玉兰停下手里的动作,端起放在旁边小竹凳上的茶碗喝口水。 喝水的时候不经意瞥到邻居柳嫂子正探头在院子大门上。 吴玉兰放下茶碗,出声叫了句:“嫂子。” 柳嫂子转头往院子里多看上两眼,小声问:“今儿那些人没来?” 吴玉兰摇摇头,没回答这个话。 他们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赵仪没有因为他们拒绝了媒婆,就放弃纳沈令月为妾,在沈令月匆忙躲上山的第二日,他就带着家丁亲自来了沈家,直接问沈俊山和吴玉兰要人。 沈俊山和吴玉兰交不出人,他们便在沈家吃喝作践到晚上才走。 家里的油盐粮食,他们糟践的比吃的多,养的下蛋母鸡和看门的大黄狗,也都被他们宰了下锅,吃了个干净。 对于平头老百姓而言,这些都是他们的命根子。 沈俊山和吴玉兰敢怒不敢言,只能忍气吞声由着他们这么祸祸。 柳嫂子看吴玉兰摇了头,便试着步子走进了院子。 她手里拿着纳了一半的千层鞋底,走到吴玉兰旁边的小竹凳边坐下来,又小声道:“是不是折腾了这两日折腾够了,往后都不来了?” 沈俊山和吴玉兰哪里知道,自是不回答。 柳嫂子也知赵仪的恶名,想着他怕是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因叹口气又说:“俊山,玉兰,胳膊是拧不过大腿的,他们日日这样过来折腾,你们能扛得住几日?想来这就是月儿的命,要我说,你们不如就把月儿嫁到赵家去,得份聘礼还有十两银子,岂不好?” 沈俊山听到这话倏地抬起头,声音硬道:“我岂能为了十两银子就把我亲妹妹送给他那样的人?那我成什么人了?赵仪他早已妻妾成群,赵家那就是个虎穴狼窝,我妹妹跟了他能有什么好?” 柳嫂子又道:“可月儿眼下叫陈家退了亲事,又被赵仪盯上了,即便不跟了赵仪,她又还能找到什么样的好人家?赵家到底有钱有势,在朝中还有靠山,便是嫁过去做小,只要能笼络住他的心,那过的也是好日子。这赵仪又是依着礼数请媒婆上门提亲,又是亲自来找人,可见是真对月儿上了心。你们也劝劝月儿,让她别犯痴,放聪明些。月儿到赵家有了好日子过,你们的日子又能差到哪去?” “嫂子,您是来给赵家当说客的?” 吴玉兰开口打断柳嫂子的话,声音没有沈俊山那么硬,“我们沈家是清清白白的人家,月儿也是清清白白的姑娘,我们绝不会做拿自己的妹妹去换银子换好日子这种事,这是卖妹妹。在咱们乐溪县,谁不知道他赵仪的恶名,我们如何能让月儿去伺候他这样的人?他不过见月儿生得好,一时起了色心,到手后新鲜劲过了,丢开了手,月儿在赵家又能有什么好日子过?为奴为妾,死了怕都没人问。” 柳嫂子闻言叹气:“唉……” 而这口气还没叹完,忽听到院子大门上传来一声:“今天有点事耽搁来晚了,让我看看,沈姑娘今儿回来了没有啊?” 柳嫂子和沈俊山、吴玉兰一起转头看过去,只见赵仪摇着把扇子,带着四个身材高大健壮的家丁进了院子大门。 看到赵仪的一瞬,柳嫂子脸色陡变,连忙从小竹凳上站起来,弓腰低头,大气不敢出一下,踩着轻碎的步子快速退出了沈家的院子。 出去后大呼一口气,抬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院子外聚来了看热闹的人,她便也没走,就地站下来了。 院子里。 沈俊山和吴玉兰没起身,但也都停了手里搓麻绳的动作。 赵家家丁已经把他家唯一的一把大竹椅搬了出来,让赵仪坐下了。 赵仪坐在椅子上摇着扇子问:“已经三天了,还没找到人在哪儿吗?” 沈俊山低下头继续搓麻绳,回答道:“赵老爷,您就是来十天百天,我们也不知道月儿她去哪儿了。她是半夜里自己偷偷跑掉的,连声招呼都没跟我们打,我们也真不知道去哪找她去。” 赵仪摇着扇子冷笑。 站在他旁边的家丁上去一脚踢开沈俊山搓草绳的手,粗声恶气道:“咱们家老爷对你家实在够意思了,又是找媒婆上门提亲,又是亲自上门接人,这福气别人家求还求不来呢,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三天了,我们老爷可没那么多耐心了!” 沈俊山被他踢得手上生疼,神色也跟着一紧。 他没敢再继续搓草绳,抬起头看向赵仪说:“赵老爷,我说的都是实话,您就是打死我,我也找不回那丫头。” “是吗?”赵仪收了手里的折扇,看起来确实是没耐心了。 他把折扇握在手里一挥,脸色阴沉声音带狠道:“既然这样,那我今天就满足你,动手!给我砸了这里!” 站在后面的两个家丁得言,忙去旁边抄起铁锸撅头。 两人挥起手里的农具,一个刨向院子墙,一个铲向鸡圈。 鸡圈搭得简单,只挨一锸便坍塌殆尽。 看着砸了几圈的家丁拿着铁锸又奔灶房,沈俊山慌得站起来,嘴里焦急喊道:“你们干什么?!住手!” 粮油鸡犬是穷人的命根子,房子那就更是了。 沈俊山想奔过去阻止他们砸房子,但站起来步子刚迈开两步,便被一个家丁一脚踹在胸口踹了回去,跌翻在竹凳上压塌了竹凳。 见状如此,旁边的吴玉兰更是慌了神。 她惊慌失措地站起来去扶沈俊山,那边拿铁锸的家丁已经砸毁了灶房的一片檐角,黑色的瓦片碎落坠地。 沈俊山急红了眼,又要过去阻止。 然这次连步子都没迈开,就又被面前的家丁一脚踹翻在地。 吴玉兰喊着沈俊山的名字要去扶他,结果这次也没动开步子,另一个家丁一把扯住她,手上用力一甩,把她甩飞出去,直撞到院墙上。 动静之大,把院子外看热闹的人吓得都缩了头。 沈俊山慌得又喊:“玉兰!” 他想起身过去看看吴玉兰,身子刚翻起一点,踹他的家丁走到了他面前,直接抬脚踩在他胸口,把他碾回地上。 沈俊山抱住他的脚想挪开但挪不动,于是绷红了脸,双眼血红,咬着牙道:“你们这样作恶多端,就不怕遭报应吗?!” “报应?”赵仪笑出来,“我这人命硬,最不怕的就是报应。” 说着展开手里的折扇,“你们现在还有机会,把你妹妹藏身的地方告诉老爷我,不然,今天我就把你家这院子夷为平地!” 沈俊山看向灶房,灶房已经被那个家丁砸塌了一角。 他眼睛越发红得要滴血,额头脖子上青筋暴起,挣扎几番后起不来,便发起狠来道:“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我们一家就是死,也不会让你得逞!我妹妹就是出家当姑子,也不会给你赵仪当姨娘!” 这些话自是往赵仪的怒火上浇油。 不必他出声,那踩着沈俊山的家丁脚下猛地使力往下碾,顺手又抄起旁边的小竹凳,迎面就要往沈俊山头上砸。 “住手!” 凳子扬起还没砸落到沈俊山脑袋上,忽听到院子大门外传来一声脆呵。 手举凳子的家丁被呵住了动作。 赵仪和其他三个家丁也停了手里的动作,眼露狠烦地转头,想着又不知是哪个不知死活的来找不痛快。 结果目光落到大门上,看到的正是他们在找的沈家姑娘。 沈俊山和吴玉兰自然是也看到了。 两人都动不了,眼睛里也都装满了焦急,顶着气息说:“月儿,你回来干什么?你赶紧走!赶紧走啊!” 她这样站到赵仪面前,岂不就是羊入虎口吗? 沈令月没应声,盯着赵仪从大门外走进来。 大门外看热闹的人也都盯着她,脸上神色各异,有惋惜的,觉得她逃不掉被赵仪糟蹋的命,这辈子从此就毁了,有觉得她不该折腾这几天的。 赵仪看到沈令月,形容虽看起来潦草狼狈些,但还是他印象中那纤弱娇美让他心痒难耐的模样,他脸上随即有了笑意。 人回来了,这意思自然很明显。 他刷一下收了折扇,出声吆喝一句:“都给我住手!” 吆喝完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身看向沈令月,笑着说:“小娘子,你想通了就对了,跟了老爷我,往后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 沈令月嘴角微翘,盯着赵仪,声音软里带俏:“那你们打了我哥哥嫂子,还拆了我家的院子房子,这怎么算?” 赵仪看着她脸上的笑,听着她这如身段子一般软的音色,心情越发是好,“你想怎么算,我全都依你!” 沈令月笑得眼睛更亮了些。 她冲赵仪勾勾手指,“那你过来,我悄悄跟你说怎么算。” 赵仪被她勾得心里有如一百只蚂蚁在啃。 他忙走去沈令月面前,色心全都堆在脸上,分毫不遮掩,看着沈令月说:“你想怎么算,说吧。” 沈令月嘴角笑意如初春刚开的花。 她微微踮起脚尖,盯着赵仪的眼睛,忽而装着春日暖阳般的眼睛蓦地一寒,她挥起手一巴掌甩在赵仪的脸上。 赵仪猝不及防,只觉迎面挨了重锤,耳边一阵轰鸣,身体支撑不住这一记掌力,直接被打趴在地。 身体落地,“轰”的一声,震起尘土如烟。 “!!!” 沈俊山和吴玉兰惊得怔住。 四个家丁懵了神。 院子外看热闹的乡邻也全都瞪圆了眼睛闭紧了呼吸。 柳嫂子没拿住手里的鞋底,鞋底落在地面上,震起脚边细尘。 ---------------------- 第2章 恶霸中的恶霸 第2章 恶霸中的恶霸 这得使了多大的力气,才能一巴掌把人扇趴在地上。 院里院外一片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因这一幕惊怔得回不过神。 好半晌,还是贴脸趴在地上的赵仪先有反应。 他支撑着力气微微抬起已经被打肿了的脸,翘起一根颤抖的手指,从嗓子眼儿里挤出声音:“都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我打死她!” 四个家丁这才反应过来。 “敢动手打我们老爷,我看你今天是不想活了!” 那个举着竹凳的家丁不再管沈俊山,嚷着回身过来,抄起手里的竹凳就要往沈令月头上砸。 沈令月抬手一把接住家丁砸下来的竹凳。 家丁被截住后有些讶异,使了力气想继续往下砸,却发现根本压不过沈令月的力气。 在他皱起眉头时想把竹凳拽回去时,沈令月抬起脚一脚踹在他胸口,脚下力气猛,把他踹出三四米远,重重摔落在地。 踹完后沈令月动作没停,她扔掉包裹几步上前,直接挥起竹凳狠狠砸向那个家丁的头,竹凳碰到家丁的头,瞬间碎得四分五裂。 院子外看热闹的人更是看傻了眼,眼睛瞪得越发大,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沈俊山和吴玉兰躺在地上大气不敢出,两个人都是懵的,脑子里嗡嗡的乱成一团。 剩下三个家丁看沈令月打人的架势比他们还狠,脸上都生出了怵意。 不过她到底是弱女子,细腰细胳膊细腿儿的,三个人也没害怕犹豫,抄着农具一起朝沈令月这边打过来。 沈令月避到墙边,踢起靠在墙边放的扁担接住。 她挥起扁担,尾端猛一下打在其中一个家丁的侧脸上,扁担上的力道之大,直接把这个家丁震翻在地。 另两个家丁挥起手里农具还没落下来,也都被沈令月狠着力道打翻在地。 三个人齐齐整整躺在地上,捂着被竹竿打肿的脸打滚哀嚎。 沈令月没再管这四个家丁,她握着扁担走到赵仪面前。 赵仪很长时间没尝过害怕的滋味了,横行乡里,只有别人怕他的份,这会儿他趴在地上,仰着脸碰上沈令月那居高临下满是冷厉的眼神,竟害怕了。 他声音微微颤抖起来,“你……你要干什么?” 沈令月没跟他废话。 她换双手握紧扁担,蓄力扬起,然后在所有人瞪大的眼睛和惊恐的目光中,用足力气落下扁担,狠狠打在了赵仪的双腿上。 扁担落到腿上的一瞬,似乎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音。 院里院外所有人都深深倒抽了一口冷气。 “啊!”赵仪杀猪般惨叫,很快额头上便渗满了汗珠子。 四个家丁更是觉得这一下落在了自己的腿上,好像自己的腿也跟着断了,疼得钻入了心里。 他们顾不得脸上头上的疼了,翻身起来,连滚带爬聚到一起。 沈令月拿着扁担走到他们面前,他们吞着气息不敢说话。 片刻后,沈令月扔了手里的扁担,沉着声音道:“滚,再多让我看到你们一会,我一样打断你们的腿!” 四个家丁如遇大赦,连滚带爬起来往外跑。 跑了几步想起赵仪还趴在地上惨叫,于是忙又回过身,背起惨叫的赵仪出院门,把他放到外面的轿子里,抬上轿子急急走了。 在院子外看热闹的人到这会儿都没缓过神来。 等沈令月去关院门,这些人才回过神,瞬时都如受惊的鸟兽一般,散了干净。 柳嫂子跑一半又回来,捡起地上的鞋底。 直起腰时正好碰上了沈令月的目光,她干而僵地扯嘴角笑一下,又麻利地转身跑了。 沈令月没多管这些人。 她关上院门,回过身捡起包裹,先去院墙边扶吴玉兰。 吴玉兰这会儿还在惊懵之中,看沈令月的眼神像是见了鬼——她那个柔弱娇俏的小姑子,怎么突然变这么勇武有力了? 沈令月也没管她是什么反应,把她扶进堂屋坐下,在桌子上放下包裹,又出来把自己撑着站起来了的沈俊山扶进屋里坐下。 坐下后,沈俊山和吴玉兰仍是怔得不知如何反应的样子。 两人连身上的疼都忽略了,都眼神疑惑惊懵地追着沈令月看。 沈令月赶山路回来又打了一架,这会有点渴。 院子里的茶壶和茶碗还在,她又去院子里拿了茶壶茶碗进屋,在桌边走下,给自己倒水喝。 沈俊山和吴玉兰一起压着呼吸,看着她喝完半碗水。 在沈令月倒第二碗水的时候,沈俊山吞口呼吸,吐字打结问:“你……你是……咱家月儿吗?” 沈令月喝着水瞥沈俊山和吴玉兰一眼。 放下碗的时候,她摆出原身该有的模样来,牵起嘴角露出笑意,嗓音如泉水叮咚,“哥,我不是月儿我是谁啊?” 这样看起来才有了熟悉感。 沈俊山下意识松口气,但神色和语气还是显得紧绷,“那你刚才怎么会……” 轻轻松松收拾了赵仪和他的四个健壮家丁,下手又狠又猛。 她的妹妹,平时连挑两桶水都显得吃力。 “哦。”沈令月自然是想过说辞的。 她拎起茶壶往茶碗里倒茶水,“我这两天躲在山上,借住在那个废弃的山神庙里,想来想去都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甚至想过要一死了之。但我又不甘心就这么认命,于是就在庙里的神像前点了柱香,贡了几块米糕,磕了上百个头,哭着求神灵相助。想是我的诚心感动了上苍,山神居然真的显了灵,赐了我一身使不完的力气。” 沈俊山和吴玉兰听得怔怔的,心跳也是噗通噗通快得很。 他们看彼此一眼,又一起看向沈令月,吴玉兰语气带疑惑出声:“山神显灵?” 沈令月认真点头,“不然刚才怎么能打得过他们?” 沈俊山和吴玉兰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说不信吧,刚才沈令月确实把赵仪五个人打得落花流水,可说相信吧,这神仙显灵的事,只听说过,到底没真的见识过。 不过想来想去,这又是最为合理的解释。 沈令月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原身回不来了,她回不去了,她现在只能用原身的身份继续活下去。 她转移话题道:“不过……虽然把他们打跑了,也解了恨了,但……姓赵的肯定更不会放过我们了。” 听到这话,沈俊山和吴玉兰又立马紧张了起来。 沈令月说的没错,赵仪刚才被打成了那个样子,以他的性子,他肯定要千倍万倍地报复回来。 之前没得罪他,他们还能忍气吞声勉强留在家里,现在把他打成了那个样子,乐溪县便已经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了。 他们这样无权无势的老百姓,如何能与赵仪抗衡? 事情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回不了头了。 吴玉兰手指攥紧,看向沈俊山道:“月儿说得对,我们得赶紧走。” 想要活命,他们必须现在立刻马上赶紧逃离这里。 房屋土地,再是舍不得也得扔了。 沈俊山自然也想得明白。 顾不得身上的疼,他直接站起身道:“现在就收拾东西。” 听了他的话,吴玉兰忙也跟着站起来。 沈俊山去收拾粮食碗筷,吴玉兰去房间里收拾衣裳鞋袜。 家里被赵仪带人过来祸祸了两天,粮食剩的不多,稍微值点钱的东西也都被他家家丁翻走了,眼下能收拾带走的东西并不多。 吴玉兰把衣裳鞋袜打成包裹,沈俊山把其他能带走的家当都打包捆在一起,挑在扁担两端,再有的便让沈令月和吴玉兰手里拿着。 三个人大包小包地出了门,快着步子往村外走逃的时候,吴玉兰三步一回头,满眼都是不舍。 这可是他们沈家全部的家产,从此后就一无所有了。 算了,能保下一家三口的性命已经很不错了。 深深吸口气,回过头跟上沈俊山的步子。 刚才紧着时间收拾东西,也没抽出空来说话,这会儿出了村子,吴玉兰问沈俊山:“俊山,咱们该往哪逃?” 沈俊山也没主意。 出了乡里,他们就是两眼一抹黑,什么也不知道。 没等沈俊山说话,沈令月开口道:“还是去山里躲着吧,那个山神庙刚好勉强能凑合住,也没人会找到那个地方去。” 这是最稳妥的主意,毕竟沈令月在那山神庙里住过了两日。 眼下也没别的地方可以去,还是去没有人烟的山里最好,于是沈俊山应了声道:“行,就躲山里吧。” 这么说好,三个人便依着之前的方向,匆匆忙忙进了山。 进了山中密林,回头看不出来时路,算是暂时逃过了一命,沈俊山和吴玉兰这才微微松了一直紧绷的神经,先后松口气。 但进密林走过一段路程以后,就出现了新的问题。 沈俊山停下步子放下肩上的扁担,左右张望一会道:“我竟有点晕头了,不知道往哪走能到那山神庙了。” 吴玉兰没往山里进过这么深,更是不知道。 她看着沈俊山接一句:“那晚不是你送月儿上山来的吗?” 沈俊山轻轻嘶口气,“是我送的没错,但那晚头上连个月亮也没有,是摸黑瞎走到的那个山神庙,下来的时候也是凭的感觉。” 在深山里迷路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吴玉兰跟着吸气,“要是找不到,先随便找个山洞凑合凑合。” 沈俊山再次尝试辨别方向。 没等沈俊山辨出该走的方向来,沈令月背着包裹拄着撅头,直接迈开步子,“哥,嫂子,跟我走,我记得路。” 穿越之前,她除了身体素质好身手好,还有一好就是记忆力好,不止背书背课文比别人快且记得牢,还有不管什么样的路况什么样的地形,只要她走过一遍,都能清晰地记在脑海里。 也是依靠这种能力,她在日常工作中办案破案的速度通常比别人快,因而嘉奖立功的奖牌拿了不少。 她一直自信自己将来会有大成就,结果没想到年纪轻轻殉在了工作岗位上,又落到了眼下这种处境里。 沈俊山和吴玉兰看沈令月把握十足,便也没说什么,赶紧跟上。 跟着沈令月往前又走了一段,眼前豁然开朗,果然看到了坐在山腰里的山神庙。 看到山神庙便算有了明确的方向,沈俊山和吴玉兰再次松口气。 负重爬了这么长时间的山也累了,三人都省着力气不说话,往视线中山神庙的方向继续赶路。 脚下碎石多,有的地方山坡陡峭,走的时候都要格外小心。 撑着最后一口力气,总算是到了山神庙前。 三个人卸下身上的大包小包,在庙前的石头上坐下来,喘了会气。 走这些山路,对于沈俊山和吴玉兰来说,原算不得什么。 他们从小在这山区长大,走的最多的就是山路,今天是因为挨了打,所以才会显得这么艰难吃力。 喘匀了一口气,天色也暗下来了。 吴玉兰抹一下头上的汗说:“赵家的人一定找不到这里的。” 沈令月点点头接她的话,“嗯,这里很安全,就是吃喝麻烦一些,没有蔬菜,只能挖点野菜,找些野果。” 说着抬起手往旁边山下指,“不过那边有条小溪流,山泉水,水很干净,用水不成问题。” 沈俊山也左右看看,接话道:“安顿好,在附近找点能用的土地,开荒种点粮食种点菜不是难事,只要有手有脚,肯定饿不死……” 说着心里生出惭愧,“还是我没用,让你们跟着我受苦了。” 原是有家有地的,虽日子过得不富裕,但好歹有地方遮风挡雨,家里人口少,也都能吃饱饭。 结果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躲在这深山老林破庙里。 吴玉兰看向他道:“咱们是一家人,哪里需要说这种话?要怪也是怪姓赵的那个畜生,他迟早是要遭报应的!” 按照沈令月知道的那点小说剧情来说,赵仪以后确实是会遭报应的,让他受到应有惩罚的人,便是小说里的男主角。 但沈令月并不打算就这么和沈俊山吴玉兰一起躲在深山里,等着赵仪遭报应。时间太长,她没有这样的耐心。 她让沈俊山和吴玉兰上山躲起来,只是为了保证他们的安全,而她自己是不会躲在这里的。 在下面的时候没有说,是怕沈俊山和吴玉兰不愿上山。 现在已经把两人送到了,沈令月起身背起自己的包裹,这便把真实的打算说了出来。 “哥,嫂子,这件事因我而起,我不会让你们下半辈子只能躲在山里过日子,你们先在这里躲一阵,等我把事情解决了,就来接你们。” 沈俊山和吴玉兰自然听得懂沈令月话里的意思。 吴玉兰忙站起来道:“月儿,你可千万别这么想,这件事错也不在你,都是那姓赵的不是人,你别往自己身上揽。” 沈令月冲吴玉兰笑一下,“嫂子,有了山神赐予的力量,我已经不是之前的我了,我不能就这么让姓赵的欺负咱家。你和哥先留在山上,我回家看着房子院子,解决了这个事就来接你们回家。” 沈俊山也站了起来,蹙眉道:“月儿,现在咱们一家三口能好好地站在这里,哥就已经知足了,房子院子咱不要了。哥不能让你再去冒险,就连衙门都算是为赵家开的,咱是斗不过赵仪的。” 沈令月从没打算忍这口气,“我们老老实实种地过日子,从没惹过谁也从没得罪过谁,凭什么要受这样的欺辱?凭什么要被逼到这样的绝境里?既然这里没有王法,那就用没有王法的法子解决。他赵仪是横行乡里的恶霸,那我沈令月就做恶霸中的恶霸,我非要斗一斗他。” 吴玉兰急切地伸手抓住沈令月的胳膊,“月儿,咱们好容易逃出来,这是何苦来?柳嫂子说得对,胳膊是拧不过大腿的,咱们就留在山上吧,饿不死就成了。以赵家的势力,咱们回去就是送死啊!” 沈令月看向吴玉兰,“嫂子,以我现在的力气和身手,没有百八十个人是伤不了我的,今天你们也看到了。你们放心好了,我不会逞强的,真打不过的时候,我会跑的。” 看是看到了,可他们更知道赵仪的可怕。 沈俊山还是说:“今天你下手把赵仪打成那样,也算是解了恨了,听哥的话,咱见好就收。” 沈令月这又看向沈俊山,“我们已经被逼得弃家弃地,有家不能回,只能躲在这深山里当野人,见了什么好?” 沈俊山没回答出来。 沈令月又道:“哥,让我向恶势力低头,不如直接杀了我。” 沈俊山和吴玉兰听着沈令月的话,再看着眼前的她,愣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沈令月也没等他们再说话,她背着包裹转身下山,边走边说:“你们不用担心我,在山上照顾好自己就行。你们也别下山回家找我,在山下我不能时时刻刻保证你们的安全,有空我会来看你们。” 沈俊山和吴玉兰愣在原地看着她下山。 还是吴玉兰先回神,想起山下家里一根粮食也没有,于是忙又叫住沈令月,拿了半袋粮米赶去她面前,放到她手里。 她自然还是不放心,“月儿……你……” “嫂子,你别劝我了。”沈令月打断她的话,“我今天决定下山的时候就已经拿定了主意,你们现在也是拦不住我的。” 吴玉兰抿抿嘴唇没说出话来。 沈令月接下粮米道:“你和哥在山上照顾好自己。” 说完这话便抱着粮米继续下山去了。 吴玉兰没再出声阻拦。 她站在原地看着沈令月走远,回身走到沈俊山旁边,表情和语气迟疑着道:“我有点……不认识月儿了……” 沈俊山看着沈令月渐小的背影低声接话:“我也有点不认识了……” 吴玉兰回头看一眼山神庙,“许是……被神仙点化了?” 沈俊山:“应该是吧……” ---------------------- 第3章 报你妈了个头 第3章 报你妈了个头 吴玉兰还是担心,“她一个人,如何斗得过赵仪?” 看着沈令月消失在山林中的背影,她脑子里跳出来的画面便是四肢纤细叫声绵软的绵羊,去面对獠牙毕露的恶虎。 沈俊山深深吸口气,拧着眉道:“以月儿现在的力气和身手,她想下山,我们两个是拦不住的。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听她的,老老实实留在山上,不给她添麻烦拖后腿,不然情况只会更糟。” 今天他们俩在院子里被赵仪带人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要不是沈令月及时下山赶回了家,都不知道他们最后会被打成什么样子。 吴玉兰跟着深呼吸。 她拉不住沈令月,也帮不上什么忙,于是转身朝庙里拜了拜,诚心祈求山神继续庇护保佑沈令月。 沈令月走后,两人也没闲着。 趁着天色还没黑尽,夫妻俩搬来石头,架起一口带上来的小锅,然后捡柴火打溪水,洗了粮米生起火…… *** 赵宅深处。 赵仪躺在床上,咬着牙哼哼。 大夫已经来给他看过伤了,他的左腿这会儿绑上了夹板,搭在青花瓷枕上。 家里两个家丁周桂和王四站在他床前。 左边的周桂先出声道:“老爷,差去毛竹村的人回来说,沈家的人都跑了。” 赵仪这辈子没受过这么大的屈辱。 脸被打肿了,腿也被打断了,里子面子也全都丢尽了。 他手指紧紧攥起,咬着牙道:“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他们给我找出来!我定要将他们千刀万剐,让他们一家死无葬身之地!” 右边的王四又出声问:“老爷,咱要不要去报官,让衙门的官差去找?她把老爷您打成这样,让衙门出手擒了她岂不好?” “报你妈了个头!” 赵仪听完这话忽而更加暴躁,抄起手边的折扇一把摔在王四的脸上。要不是行动不便起不来,他恨不得起来踹王四一脚。 难道是嫌他现在丢人丢的还不够,让人看笑话看的还不够多,去报官让更多的人知道他被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娘子给打断了腿? 他赵仪想要处置人,又何时需要通过衙门,靠什么律法? 三个贱民而已,他踩死他们和踩死三只路边的蚂蚁没有任何区别。 王四被扇子砸得噎了声不说话了。 他默默弯腰,把扇子捡起来折好,小心翼翼放回到赵仪手边去。 赵仪也没什么耐心说话了,他喘着粗气用尽力气暴吼道:“给我去找!找到了绑回来,我要亲自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周桂犹豫着又说:“沈家那小娘子也是古怪得很,不知发生了什么,突然身手变得那么厉害,人少了恐还不是她的对手。” 赵仪继续暴吼:“那就多带点人!这也要我说吗?!” 吼完惊动了身上的伤,又疼得“嗷”一声。 周桂忙应声:“是,老爷。” *** 从房里出来,已经到了掌灯时分。 出了院门,王四问周桂:“叫上所有能叫上的人,这就出去找?” 周桂动一下被扁担打肿了的那边腮帮子,疼得嘶口气,“急什么?这天儿都已经黑了,不差这一夜,明儿再找不迟。” 王四听周桂的。 当然他的脸也疼,也想休息休息睡个好觉。 今天往沈家去的这一趟,去的实属不值,真是遭老罪了。 因为脸疼,想起今天被打的那个惨状。 王四看着周桂又问:“你说沈家那小娘子怎么回事?明明是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凶猛,下手这么狠毒?” 周桂:“谁知道。” 他要是知道,今天也不会挨这顿打。 他咬一咬牙道:“等咱们抓了她,加倍讨回来!” *** 沈令月下山回到家的时候,夜色已深。 弯月悬于半空,洒下浅淡的光,宁静的村庄里偶尔响起几声狗吠。 布鞋底踩在黄土地上没什么声响。 沈令月披着月光,背着包裹和粮米,走到“自己家”院门上进院子。 院门关与不关倒是没什么影响了,因为院墙被赵家的家丁推倒了一截,但她还是反手给关上了,让门板遮挡起门洞。 夜色这么深,整个村子的人都睡下了,沈令月回到家自然也没有再做别的,直接去水缸里舀水洗漱一番便躺下了。 因为今天来回上山下山累得紧,沈令月躺下没多一会,还来不及多想什么,便扛不住疲倦之意睡着了。 睡着之前脑子里残留一个意识——她这穿越穿得也实在是太悲催了,一觉醒来要是能回到现代就好了。 一觉醒来,沈令月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仍躺在土墙房里。 和村里其他人口多的家庭比起来,沈家日子过得其实还凑合的,三间堂屋加两间灶房,只住了三口人,所以原身有自己的房间。 子弹穿胸,回是肯定回不去了。 沈令月从床上坐起来,眨着眼缓一会神等意识清醒。 意识清醒了大半,她落腿下床。 没有手机也没有钟表,根本不知道现在到了什么时间,只看得到太阳升到了屋脊上,已经不算早了。 这可真是一朝回到解放前。 生活方方面面的不便利,对她来说也是极大的考验。 虽然因为工作性质,忙的时候吃不上饭睡不上觉,她在生活方面不是多么讲究挑剔的人,但眼下的生活,也实在是太过于艰苦朴素了。 身为平民,原身没什么好衣服,好一些的是布衣,差一些的是麻衣,沈令月随便找了身灰色麻衣穿上,透气且方便就行。 她也没有梳头绾发的好手艺,于是把头发全部梳起,用红色的发带束成一把高高的马尾,仍旧图个简单利落、行动方便。 穿好衣服扎好头发,沈令月去水缸里舀水洗漱。 刷牙的刷牙子造型原始又古朴,为了节省,牙粉只能少少用上一点,洗脸自然也只有清水和毛巾。 洗完脸挂起毛巾,沈令月对着脸盆里的水轻轻捏了一下脸蛋子。 没有洗面奶和任何的护肤保养品,且生活在乡下,原身的皮肤还能这么白皙细嫩,确实是天生的美人胚子。 也正是这天生的美貌,招了恶人惦记,招致了灭家的灾难。 因为原身五官和自己长得很像,只是气质不同,所以沈令月看着这张脸也没有什么不适感和违和感。 她把洗脸的水倒进装脏衣服的木盆里泡着,又琢磨着弄吃的。 在眼下的生活环境当中,沈令月自己可以说是一点生活经验也没有的,好在原身的记忆和生活经历都给了她,她尚且能应付。 躲进山里能带走的东西有限,家里的灶台和大铁锅都在,沈令月也便依着原身的记忆,淘了一把米放进铁锅里,到灶后点起柴火。 柴火在灶底燃起来,煮熟一碗米粥。 米粥吃了下肚,顶个大半饱,洗了碗,把泡在木盆里的衣服浆洗了晾起来,沈令月又在家里摸索出一把蔑刀。 蔑刀沾水放到石头块上蹭磨几下,刀刃上闪过白光。 沈令月提着磨好的蔑刀出门。 她避开村里可能碰上人的地方,走野草丛生不见路的荒地,去往后面山上,进一片生长繁茂的野竹林。 沈令月提着蔑刀在竹林里走上两圈,挑了一根自己满意的竹子。 挑好竹子正准备砍的时候,忽听到不远处传来嘀咕人声。 她循着声音看过去,只见是他们村里的几个娃娃,大一些的十来岁,小一些的五六岁,都是认识的。 他们背上的背篓都装着柴火,显然是结伴出来捡柴火的。 碰到沈令月的目光,几个娃娃吓得赶紧往竹林外跑了几步。 离沈令月更远了一些又站下来,然后一人找根竹子抱着,躲在竹子后面伸着头偷看沈令月。 沈令月收回目光没多管他们。 她挥起蔑刀砍竹子,砍完竹子扛在肩上提着刀走人。 扛着竹子走出了竹林,发现那几个娃娃还在后面偷偷跟着她。 沈令月停下步子来猛一回身,那几个娃娃又吓得跟兔子一样乱窜。 沈令月看他们一会,出声问:“跟着我作甚?” 其中个子最高的那男孩子胆子稍大些,支吾着出声:“我们就是想看看……你是不是……被妖怪附身了……” 沈令月看着他,“谁说我被妖怪附身了?” “村里很多人都这么说,不是被妖怪附身的话,你怎么突然变那么厉害?”另一个扎两个丸子髻的小女孩儿又接话。 沈令月道:“这世上有附上人身去打坏人的妖怪?这是老天爷看不下去赵恶霸的所作所为,也是怜悯我的悲惨遭遇,被我的诚心所打动,因而显了灵,赐给了我现在这一身力量,懂吗?” 听起来是挺有道理的。 个子最高的男孩儿又问:“真是神仙显灵了?” “骗你们作甚?” 沈令月不打算再跟他们多说,转了身继续往前走。 几个孩子倒是真相信了,和沈令月说了几句话,他们也不像之前那么害怕了,忙追上沈令月又问:“你是怎么求的啊?能教教我们吗?” 沈令月转头看一眼问话的男孩儿,走着道:“求神拜佛,从来都是烧香磕头,还能怎么求?我求的是山神,说了你们也不认识,你们要是也想求的话,我建议你们去拜关二爷,关二爷最是勇猛正直。但这神仙显灵的事不是谁都能碰上的,这个得看神仙的意思。” 几个孩子听完这话,便停下来不走了。 沈令月没有回头看他们,扛着竹子径直下山回家去了。 几个孩子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个子最高那男孩儿忽撒开步子,跑着吆喝:“走!咱们拜关二爷去!” ---------------------- 第4章 三教九流牛鬼蛇神 第4章 三教九流牛鬼蛇神 沈令月扛着竹子提着蔑刀按原来的路回到家。 院门关上,她进屋后就没再出来了。 她去山上砍竹子回来,是为了动手做点兵器傍身。 身死穿越之前,她工作日常接触最多的就是三教九流牛鬼蛇神,所以对各种各类伤人的器械都多少了解些。 当然因为家贫和手艺问题,她是做不出什么精品玩意儿的。 她打算先做一个最简易版的弹弓,能把弹丸发射出她所需要的距离即可。 这时代的弹弓与现代的弹弓是两个东西。 要是有橡皮筋能用,沈令月也就砍根树枝做个现代的弹弓了,只因为没有橡皮筋,所以只能做这年代的弹弓。 这年代的弹弓则与弓箭一样,只不过弦中间设的是弹窝,射出去的不是箭,而是弹丸。 落到了这种境地里,再惨又还能惨到哪里去,沈令月想得开,这会儿已完全沉下了心,做什么都不慌不忙的。 她把竹子上所有的枝丫砍掉,削平竹节。 刮平了主体竹竿,再断出一截自己需要的长度,劈成大半寸宽的竹片,继续削刮打磨,把每一根竹片都处理得适中适宜。 沈令月不是很会干手艺活,但胜在耐心足。 弄得不好她便直接丢至一边,拿新竹片从头开始重新弄。 这样在探索和反复琢磨中慢慢找到了感觉,倒是也打磨出了自己看着还算满意的竹片。 把还算满意的第一根竹片放到旁边,沈令月继续做第二片。 她对做这东西没什么把握,自然需要多做,做得多了摸索出来的门道和技巧多了,也就能做得越好。 打磨出的第二片,果然看着比第一片更好一些。 沈令月心里生出些成就感来,拿着第二片上下看看,微微呼口气,放到一边打算再做第三片。 第三根毛竹片刚拿到手里,忽听到院外有人扬着声音喊:“大毛二毛!吃饭了!” 沈令月下意识抬目往外看了一眼,但没多在意。 听声音,喊人的人是柳嫂子,大毛二毛是柳嫂子的儿子,也就是她刚才在野竹林里看见的几个娃娃中的两个。 沈令月对柳嫂子喊大毛二毛吃饭这事不关心,但因为柳嫂子喊的事情,她突然后知后觉自己做东西太入神,竟忘了时间了。 因为听到吃饭,肚子此时也叫了起来。 听完肚子的叫声,沈令月放下手里的毛竹片,起身去灶房烧饭。 家里除了她从山上带下来的半袋粮米,没有其他吃的东西,自然仍是只能生火煮点粥来,不饿肚子就成。 坐在灶后烧火的时候,转头看向被赵家家丁砸塌的灶房一角,她在心里想——不知道今天赵家会不会有人找过来。 她之所以把沈俊山和吴玉兰送上山后当即就下山回来,就是怕赵家再来祸害这几间泥墙屋子,她要在这里守上一守。 院子外头,柳嫂子还在喊大毛二毛回家吃饭。 喊了半天没见着人,便到村里别处找去,碰上邻里刘宝霞问:“宝霞,你家喜丫头回来吃饭没有?” 刘宝霞回答道:“还没有,不知死哪去了,我正准备去找呢。” 村里这几个年龄差不太多的孩子,平日里常在一处,柳嫂子和刘宝霞这便一块儿找孩子去了,从村庄里找到村庄外。 最后在后头山上找到了几个孩子。 几个孩子仍旧结伴在一块儿,一个也不少,齐刷刷跪在一棵老樟树前,对着樟树一个劲地磕头。 不知道这些孩子怎么如此古怪,柳嫂子和刘宝霞俱是一懵。 两人没有出声,走到近前才又发现,孩子们面前的樟树上立着一块破木板,木板上用碳灰画着个有头有手的东西,看起来像是人。 这人的手里好像还拿了把大刀。 而木板前插着三根已经烧完了的香。 孩子们看起来也已经磕了很多的头,额头上全是厚厚的泥土,尘泥又扑到了脸上,每个人的脸也都脏得像敷了一层灰。 看着眼前这一幕,柳嫂子和刘宝霞都愣了好一会。 然后柳嫂子先回过神来,出声问:“天晌了,你们不回家吃饭,在这里给树磕头是干什么呢?” 几个孩子听到声音才停下磕头的动作。 大毛看向柳嫂子,回答道:“娘,我们不是在给树磕头,我们是在给关二爷磕头,希望关二爷能显灵,赐一些神力给我们。” 柳嫂子和刘宝霞这才知道,破木板上的画的那玩意儿是关二爷。 柳嫂子打一下结道:“谁告诉你们拜关二爷,关二爷就能显灵,赐给你们神力啊?” 二毛语气认真道:“是月儿姑姑说的,她就是拜了山神,山神被她的诚心所打动,显了灵,赐给了她一身使不完的力气。” 柳嫂子和刘宝霞听得又怔了怔,看一眼彼此。 目光转回到孩子身上,刘宝霞疑惑出声:“山神显灵?” 她家喜丫头说:“对,是月儿姑姑亲口跟我们说的,她不是被妖怪给附身了,而是求了山神,山神显了灵。” 柳嫂子不解,“沈家一家不都跑了吗?你们在哪看到的月儿?” 大毛抬手一指,“就在那边的野竹林里,上午的时候她提着刀来砍竹子,跟我们说完这些话就走了。她说关二爷最是勇猛正直,让我们拜关二爷。我们没能找到关二爷的像,就自己画了一个。” 柳嫂子和刘宝霞又转头看彼此一眼。 两人没就这话说什么,再看向这些灰头土脸的孩子,柳嫂子道:“这拜了半天了,头都快磕出坑来了,也没见显灵,赶紧回家吃饭吧。” 大毛眼神坚定道:“不行,只要诚心足,关二爷一定能显灵的!月儿姑姑都能让山神显灵,我们这么多人,怎么就不能让关二爷显灵?还是我们磕头磕少了,我们要继续磕,磕到关二爷显灵为止!” 嘿,这小子! 柳嫂子眼睛一瞪,转身去旁边的竹筐里抽一根粗树枝出来,叫大毛二毛:“赶紧给我起来,老老实实回家吃饭!” 大毛二毛都怕棍棒,只得不情不愿地起来了。 他俩不拜了,其他孩子当然也不拜了,都跟着他们起来,拿上装着柴火的背篓回村里。 走在回去的路上,大毛撅起的嘴能挂鱼钩,仍旧嘟哝着说:“凭什么月儿姑姑能让山神显灵,我们就不能让关二爷显灵?” 柳嫂子手里捏着棍子跟他讲:“那是你们月儿姑姑家犯了恶人遭了难,神仙也看不下去了。” 二毛转头就说:“咱家怎么不遭难?” 柳嫂子闻言眉毛一竖,一棍子打在二毛的屁股上,“再胡说!” 二毛委屈,摸一下屁股闭嘴不说了。 两个大人带着几个孩子回到村里,散开各自回家。 柳嫂子带着大毛二毛路过沈家的时候,看到沈家的灶房烟囱里有青烟冒出,出声嘀咕了句:“还真回来了……” 大毛接柳嫂子这句话:“月儿姑姑现在那么厉害,不怕赵恶霸了。” 柳嫂子收回目光看向大毛,“再是厉害她也只是个姑娘家,赵家那么大的势力,她如何应付得了?” 要她说,跑都跑了,又何苦还回来? 她把赵仪打成了那样,难道还想在乐溪县活下去? 现在即便她想服软给赵仪做妾,赵仪也不可能让她沈家好过了。 说着话到了家。 大毛二毛洗了一脸泥灰,到桌边坐下来吃饭。 柳嫂子捏着筷子往沈家的方向示意一下,跟她男人柳大木说:“沈家烟囱里冒烟呢。” 柳大木有些讶异,特意出去看了一眼。 看完回来坐回到桌边,看着柳嫂子问:“怎么个事?昨天不是立时收拾东西跑了吗?怎么现在家里还有人生火?” 柳嫂子还没出声。 大毛道:“今天我们在野竹林看到了月儿姑姑,她应该是回来了。” 柳大木也不解,“跑都跑了,这又回来做什么?” 大毛摇头,嘴上说:“她说她不是被妖怪给附身了,而是求了神仙,神仙显了灵,她才变得那么厉害的。有神仙庇佑,她应该是不怕赵恶霸了。” 柳大木看向柳嫂子。 柳嫂子道:“说来也是,妖怪附谁的身不好,附她的身,来过这糟心日子受这些罪?想来是神仙大发慈悲,救苦救难。” 柳大木捏起筷子扒饭:“真救苦救难,就该一道雷劈了赵恶霸。” 柳嫂子道:“兴许只是赵恶霸寿命簿上的寿限没到,等寿限到了,恶有恶报,老天爷真就一道雷给他劈死了呢。” 听到柳嫂子和柳大木的话,大毛又出声:“我要是月儿姑姑,神仙给我赐了这样的本事,我就直接替天行道劈死他!” 柳嫂子瞪他一眼,“人也是好随便劈死的?尤其赵恶霸这样有钱有势的人。天要收他那是天的事,再者说,普天之下除了天子皇上,谁又有资格替天行道?昨天赵恶霸被打成那个样子,还不知接下来怎么样呢。要是真把他劈死了,沈家全家人的命也不够赔的,咱们这些人的命才值几个钱?” 没等大毛二毛出声,柳大木又接话,“咱们就别操这么多心了,原也不是咱们能管得了的事。若是得罪了赵仪,咱们也没好果子吃。” …… *** 柴火烧完最后一小节,锅底只剩下烈红火星。 沈令月扇着裂了缝毛了边的破扇子从灶后站起来,没有立即揭开锅盖,而是把米粥放在锅里又焖了一会。 趁着这功夫休息片刻。 吃完饭,她又琢磨着处理竹片去了。 整个下午沈令月都没有再出门,也没有人上门来找她。 她耐心很足地一口气削刮打磨出五个竹片来,然后在每根竹片两端挖出弦扣,再找来麻绳扣上两端弦扣,把竹片拉成扁圆形弯弓。 之后她用石子儿试了五个竹片的韧性,最后选了其中韧性最好的一根,拆下家里棉花弓上的弓弦,替换麻绳系在两端。 弓干和弓弦就这么定下了。 剩下的弹窝,沈令月又劈了竹丝,耐心试编了许多遍,最后也终于编出一个结实牢固又兜得住的弹窝,固定在了弓弦中间。 弹弓做成,虽看着简单粗糙,但沈令月很是满意。 她想试试弹弓的威力,便还是拿了一颗提前捡拾来的石子儿,去院里一角把弓拉满,对着正前方的院墙松开弓弦,然后只听嗖的一声,石子儿猛烈飞出,在院墙上打出一个洞。 可以,力道很足够。 沈令月收起弓,随手挂到窗户边的勾子上。 眼看着天就要黑了,赵家那边仍然没有人过来。 沈令月舀水洗手洗脸,在心里想——既然他们不来,那她就去好了。 第5章 玩点刺激的 第5章 玩点刺激的 赵家在西渡村,距离毛竹村十来里的路程。 沈令月在天色完全黑下来,村里各家都闭了大门后出门。 出门之时她身上带了几样东西——自己做好的弹弓、麻绳,还有下山之时从山上一路捡回来的圆滑小石儿,装在布袋子里系在腰间。 原身没去过西渡村,只知道大致的方向。 沈令月按照原身知道的方向走,途中经过一个房舍比较稀疏的村子,透过篱笆院看到一家屋里隐隐亮着光,便叫门问了下路。 问完路继续往前赶。 赶到西渡村的时候夜色更深。 西渡村只有一座大宅院,即便不问路也不难找。 沈令月在村子最北边找到了这座挂着“赵宅”匾额的院子,院子占地很大,依在山脚之下,门楣上挑着两个红灯笼。 穷人家晚上点不起灯,大户人家门楣上的灯笼却是整夜亮着的。 沈令月不是前来做客,自然不走门。 她绕去宅子西北角,轻着手脚,借着身体里的气力翻墙而入。 翻进院子后,迈开步子没走上几步,忽听到后门有人说着话进来,她忙轻着动作避到一边去,不发出任何声响。 从后门进来的是周桂和王四。 两人并肩走着。 王四带着情绪道:“这人丢家舍院一跑,就像那沙子汇进黄河,犹如大海捞针,叫咱们往哪儿找去?” 他们在外面跑了一整天,鬼影子都没见到,纯粹是瞎忙活。 “要我说,找不找他们都是个死。这么一逃,没了户口丢了土地,他们以后就成了流民,连立脚的地方都没有,怎么过活?” 周桂道:“要不是那小娘子出手打了咱,跑了也就跑了,可咱老爷腿都被打断了,不知要在床上躺多久才能好,这怎么能不找?咱都咽不下这口气,更何况是老爷?这人啊,必须得找回来,让老爷亲自出了这口气,这事方才能算了结。” 王四语气仍旧烦躁,“我们倒是想找,但也得有找的方向,找得着才成啊。我说报官,让衙门的人找,他们法子比咱们多,老爷偏又不让。” 周桂:“老爷是有头有脸的人,自然不想这种事宣扬太广。” …… 周桂和王四说着话,走得不紧不慢。 沈令月悄悄跟在他们身后,走得也是不紧不慢,但时刻注意着周围。 周桂和王四走到一个院门外停下,沈令月则停在院角。 灯笼的光影中,院门里走出一个锦衣妇人,妇人身边跟着一个婆子和两个年纪不大的姑娘,看穿着应该是下人。 周桂和王四忙规规矩矩行礼道:“太太。” 叫太太,那自然就是赵仪的正妻了。 赵太太应上一声问:“人找着了?” 周桂回话:“回太太,还没有。” 赵太太声音无波无澜道:“若是找着了,不必带活的回来。” 周桂不敢有异议,规规矩矩应:“是,太太。” 周太太没别的要说了,“赶紧进去回话吧,已经等着急了。” 说是进去回话,实则是进去挨骂。 赵太太带着婆子丫鬟走了,周桂和王四提前抹一把头上的汗,抬脚跨门槛进院子,步子匆匆往屋里去。 赵太太走的方向和沈令月所在的方向相反。 沈令月在院角躲了一会,在周桂和王四进院子后,她又稍等了一会,走去院门外,轻轻推开门进去。 进院子之后脚步更是轻得听不到一点声响。 她避开有光亮的地方,尤其是亮着光有人声的左耳房,从右边去到正房的窗边,抱着胳膊靠在窗边,听屋里的赵仪和周桂、王四说话。 赵仪见周桂和王四没找到沈家人,自然还是十分愤怒暴躁。 他躺在床上,唾沫横飞地把周桂和王四痛骂一顿,稍解了气又吼:“给我继续找!三个身无分文的人,能跑多远?!找!” 周桂和王四领完了骂,也就退出来了。 沈令月避去右边耳房的暗影里,看着周桂和王四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早已被骂习惯了的样子出院子。 赵仪重伤不能自理,这院儿里自然不是赵仪一个人在。 左耳房里点着灯说话的人,大约就是被安排住在这院里,留着夜里随时起身伺候赵仪的家仆。 沈令月没着急,等左耳房的家仆出来关上院门插上门闩,回到耳房熄了灯有一会,她才从右耳房这边出来。 她很松闲地走到正房门外,轻着动作推开正房的门,抬步进去,再转身把房门轻轻关上。 赵仪正处于欲睡没睡之际,他听到了开门关门声,直接闭着眼睛不耐烦道:“没叫你们进来,别来惹我心烦,滚出去!” 沈令月自然不理会他。 房里亮着一盏夜灯,摆设都能看到轮廓颜色。 她随手扯下脸盆架上的毛巾,走过雕花落地罩进到里间,直奔赵仪床前,踩上床前的脚踏,掀开锦缎账帘,在床边坐下来。 赵仪自是感觉到了,烦躁的怒火猛一下蹿上头顶。 他皱着眉睁开眼,嘴上怒斥:“不是让你滚……” 下面的话没能说出来便噎住了,在看到眼前人的瞬间,他猛地怔住,眼睛里装满惊恐,像是见了鬼一般。 沈令月没给他反应时间,更没让他叫来家仆。 她伸手一把掐上赵仪的下巴,把手里的毛巾塞进他嘴里,塞得严严实实后抽出身上的麻绳,捆起他的手绑在床头上。 赵仪的嘴被塞得严实发不出声,人也动弹不得。 当然他也不敢怎么动,大夫说了,他的腿伤得比较严重,如果想要好的话,必须要躺在床上静养,不能再碰到骨头。 沈令月坐在床边,笑意盈盈看着他说:“赵员外,您不是让家丁出去找我一天了吗?怎么我过来了,您还让我滚呢?” 赵仪看着沈令月,眼睛里的惊恐更盛。 此时此刻,他甚至怀疑,眼前这个人是不是鬼。 不是鬼的话,她是怎么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坐到了他面前的? 他家院墙那么高,一层套一层,便是男子,没有梯子也是爬不进来的。 沈令月现在笑得越好看,赵仪越觉得恐怖。 他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子,一滴一滴落在头下的凉枕上。 他现在这样躺在这里,对于沈令月来说,无疑就是案板上的鱼。 不管她想对他做什么,他都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对于赵仪这样的反应,沈令月很满意。 她脸上笑意不收,看着赵仪又说:“还有您养的那些家丁不行,太粗粗心了些,连我回来了都不知道。我在家里等了一天了,等到天黑也不见有人来找我,我只好就自己过来了。” 赵仪什么都做不了,只剩惊恐地喘粗气。 沈令月故意卖乖地歪一下头,嘴角牵起的弧度更大些,“赵员外,没想到您也会害怕呀?我还以为像您这样的人物,天不怕地不怕呢。” 赵仪当然怕了。 怕她再断他胳膊断他腿。 更怕她疯起来,直接拿刀出来砍死他。 看着赵仪的表情反应,沈令月咯咯笑出来。 原是少女娇俏的笑声,这会儿听到赵仪耳朵里,阴恻恻的更像是鬼在笑。 沈令月笑一会停下,起身挂起帐帘。 她没再在床边坐着,落脚下脚踏,走到床铺正对面,窗下摆着的罗汉床上坐下来。 有钱人家的东西,都是好木头打的,雕花也精细。 沈令月摸一下扶手说:“还真是穷的穷死,富的富死,你家的这些家产,不少都是搜刮老百姓来的吧?” 赵仪回答不了她的话,沈令月也没指望赵仪回答。 “哦,对了。”她忽又想起什么来,抬手把背在背上的弹弓拿下来,解了麻绳道:“我今天自己做了把弹弓,费了好大的功夫呢,也不知道威力怎么样,刚好这会闲着也是闲着,不妨就来试一试。” 赵仪转着头,看到沈令月拿着弹弓拉了一下弦,又从腰上的布袋子里拿出一颗圆形石子,放到弹窝里,再次拉开弓。 登时之间,他吓得又把眼睛瞪圆了。 沈令月把弓拉满,转一圈假装找东西瞄准,嘴上亦假装苦恼道:“嗯……拿什么试好呢……这些瓶瓶罐罐应该都挺贵的吧,打坏了可惜了……要不……” 说着弹弓一转,对准了赵仪的脑袋。 赵仪吓得满头渗汗,目光惊恐又祈求地拼命冲沈令月摇头。 沈令月故意对准赵仪的脑袋对了一会,又啧一下说:“不行,不能打头,这要是威力太大一下子打死了,那就太没意思了……” 说完转动手里的弹弓,从赵仪的头部转到他受了伤的腿上,“要不还是打腿吧,你腿上绑着夹板,有夹板保护,应该没事的。” 赵仪一口气没松完,又开始拼命摇头。 沈令月笑着看他,面容和声音都娇俏,“怕什么嘛,玩玩儿呗,你们这些有权有势的人,不是最喜欢玩刺激的吗?” 这回话说完,沈令月没再犹豫。 她捏着弹窝的手一松,弹丸带着凛冽之气猛烈飞出,直奔赵仪的伤脚而去。 赵仪惊得猛瞪眼睛浑身抽紧,连呼吸都麻了。 随即弹丸打在他脚下半寸的地方,“叮”的一声撞在了青花瓷枕上。 瓷枕立时崩碎成片。 ---------------------- 第6章 掩不住的美貌 第6章 掩不住的美貌 瓷枕碎裂,伤脚往下坠了一段距离,疼得赵仪闷声惨哼。 沈令月放下弓,仍旧笑意娇俏说:“哎呀,看来我这弓法还得练练,居然打偏了,不过威力倒是还不错。” 威力确实很不错,那么厚的青花瓷枕都被打碎了。 赵仪额头上全是汗,惊恐地喘着粗气忍疼,胸口剧烈起伏。 沈令月当然是故意打偏的。 她穿越之前枪法很准,弹弓虽然与枪不同,但琢磨琢磨,练上一练找到技巧,准头也就差不多了。 沈令月从腰间的布袋子里又摸出一颗石子,放进弹窝里拉起弓,对准赵仪的伤腿,继续说:“熟人生巧,多练练应该就好了。” 赵仪在乡里横行那么多年,第一次被人当成肉靶子。 他给不出其他的反应,更是无法做出任何的反抗,经沈令月小小折磨这一番之后,竟呜呜地哭了起来。 看赵仪老泪成行,沈令月噗一下笑出来。 她笑着说:“赵员外,你这怎么还哭上了呀?这么玩不起呀?我一个小姑娘家,能把你怎么样啊?” 赵仪很想说话,此刻求饶的话也是说得出的,但嘴被毛巾塞得太满,舌头被压得完全无法动弹,于是只能哭得更厉害了。 沈令月仍不打算让赵仪说话。 她笑一会,忽而目光一沉,再一次松了手里拉紧的弓弦。 弹丸迅猛飞出,再次直冲赵仪的伤腿而去。 这一次弹丸仍旧没有打在赵仪的脚上,而是几乎擦着赵仪的脚尖飞过,重重打在了帐幔之上。 赵仪吓得上半身惊抖。 沈令月故意苦恼道:“怎么搞的,又是差一点。” 她一副不气馁的样子,伸手从腰间的布袋子里又摸出石子。 赵仪已经几乎让她弄崩溃了。 而沈令月没有停,接下来拿赵仪身体的各个部位当靶子。 石子飞出去,有的打上,有的打不上。 而她每次瞄准弹射,对赵仪来说都是巨大的折磨。 在赵仪身上成功打出五六处青紫,沈令月看起来才满意了。 她放下弓,把麻绳扣上,背到身上说:“好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背好弹弓从罗汉床上站起来,沈令月走到床边,踩上脚踏,慢慢弯下腰看着赵仪,眉眼嘴角都弯,眼神却冷,“赵员外,你早点睡吧,好好休息休息养好精神,我明儿晚上再来找你玩。” 赵仪拼命对着沈令月摇头。 如今的沈令月在他眼里看着,哪里还是那个纤弱娇俏的美人儿,俨然成了一个魔鬼,笑得格外恐怖。 沈令月嘴角笑得越发弯。 抬起手冲赵仪挥两下,“明天见。” 说完这话,沈令月便收了嘴角和眼梢上的笑,完全沉下脸色转身,落脚下脚踏,过落地罩,打开房门出去。 出了院门,往大院边缘走。 有钱人家的宅子,夜里自是有安排人值夜守宅的,但这些下人多半会偷懒偷闲敷衍差事,沈令月想避开他们很是容易。 夜色深,弯月躲在云层后面。 沈令月在赵家宅子里走得不紧不慢,穿门过巷找到最外一层的高墙边,仍旧翻墙而出。 月亮从云层里出来了。 沈令月踩着月光,按来时的路回毛竹村。 *** 月亮的轨迹在空中画出弯弧。 四更的鼓声响过,整座大宅院里越发安静了一些。 赵仪的院子里。 漆黑安静的左耳房里响起拉扯被褥起床穿鞋的声音,不一会又连续着响起哗啦啦的水声。 其他的动静没了,又起带着迷糊劲的人声。 “现在几更天了?” “我刚才听着鼓声,好像是四更了。” “都四更了,老爷叫过咱们没有?” “我听着好像是没有。” “我也没听见。” 就在刚入睡睡得有些沉那会,被瓷器碎裂的声音惊醒了,当时没再听到其他动静,也没听到赵仪出声,便也没当回事,又睡了。 睡到这么会,除了打更的鼓声,就没再听到任何声音了。 两个家仆继续在夜色中嘀咕。 “照理说,老爷四更前都是要起一次夜的,难道是我们没听见?” “我反正只要老爷叫,每次都是能听到的。” “要不去门外问上一问吧?” “老爷不是说了嘛,没听到他叫,不准随意惹他烦。约莫是他白日里喝的水不多,所以今夜才不需要起夜。” “也是,扰了他睡觉,少不得要讨顿骂。” …… 两个家仆再又小声商量几句,便搁头继续睡下了。 次日凌晨在鸡鸣声中起床,两人洗漱一番等着赵仪醒来叫人,等的时候不闲着,把院子里洒扫收拾干净。 洒扫收拾完,听到院门上传来敲门声。 年龄小些的那个家仆去开门,抬手想拉门闩的时候发现门闩没有插上,他疑惑一下挠挠头,随即拉开门,看到赵太太请安道:“太太。” 赵太太带了两个丫鬟过来,准备服侍赵仪晨起梳洗。 进了院子,抬眼看到正房的门还紧闭着,便转头问了家仆一句:“老爷还没醒来?” 那年龄大些的家仆回道:“还没叫咱们,应是没醒。” 赵太太没有多想,径直去到正房门外。 丫鬟伸手打开正房的门退到一边,待赵太太抬脚跨过门槛,她们跟在赵太太身后,一起进正房,往里面卧房去。 而进门转身刚过落地罩,三个人便猛一下傻眼愣住了。 他们家老爷这会儿躺在床上,像一只待宰的猪——嘴里被一条毛巾塞满了,两只手被绑在一起绑在床头,搭脚的瓷枕也碎了。 看到赵太太,赵仪闷声嗯两声。 赵太太反应过来,猛一声惊呼:“老爷!” 快步扑到赵仪的床前,又往外面喊:“赶紧来人!” 两个家仆听到声音赶进屋里。 进屋看到赵仪的惨状,两人也都愣了下神,然后心头大慌,额头上冒冷汗,连忙去床边给赵仪的双手松绑。 塞住嘴巴的毛巾没了,手也得了自由。 照赵仪的性子,他是要暴怒狂躁一场的,但被折腾这一夜,他这会儿整个人都像虚脱了一样,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看他这样,赵太太着急又关切地问他:“老爷,你这是怎么了?” 赵仪喘了好一会气,才发出很虚的声音,“去……把周桂给我叫来……” 两个家仆得言忙拔腿出去了。 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两人心里慌得很,走路脚下都打绊,险些绊倒在门槛上。 两个丫鬟也没闲着,去打了水进房间,服侍赵仪洗漱。 服侍赵仪洗漱的时候才发现,床铺上落了很多的石子儿,而赵仪的身上也这青一块那紫一块,看起来像是被这些石子给打的。 赵太太在旁边看得心头猛跳,后背直冒冷气。 这难道是……有人在半夜的时候潜进了他们家来? 两个丫鬟收拾了床铺上的瓷枕碎片和石子,服侍赵仪洗漱完,周桂恰好过来了。 她们泼了水收了脸盆毛巾,又去厨房拿早饭。 出院门后小声嘀咕。 “怎么回事啊?家里进贼了?” “看起来不是贼,贼哪有不偷东西只绑人的……” “那是仇家上门寻仇来了?” “许是吧……” “那怎么不一刀……” “嘘……” …… 房间里。 赵仪说话仍旧没什么力气,带着喘。 他虚着声音吩咐周桂:“你现在立刻带上人去毛竹村……把那个臭娘们给我抓回来……”说着咬牙,“我要……弄死她!” 周桂目光微微往上抬了一下。 虽然赵仪没说明这个臭娘们是谁,但毛竹村让他们恨得牙痒痒的,也就那一个臭娘们了。 虽然也不知道赵仪为什么突然这么吩咐,但周桂识趣地没有多问,直接应声:“是!老爷!” 应完出去找王四。 王四带着其他家丁正在包子摊上吃早饭。 周桂匆匆找过去,拿起包子咬上一大口含糊着说:“都别坐着吃了,赶紧走,跟我去毛竹村抓人。” 王四闻言看向他,“去毛竹村抓人?他们回毛竹村了?” 周桂再一个把剩下的包子吃了,又拿上两个,“先走,路上说。” 其他人看他如此着急,也不敢多耽搁,便都快速喝了碗里的稀粥,拿上没吃完的包子匆匆起身,赶往毛竹村。 王四吃完了手里的包子,跟在周桂旁边问他:“老爷刚才差人来叫你过去,就是为了吩咐咱们去毛竹村抓人?” 周桂点头。 王四又问:“沈家的人回了毛竹村?老爷是怎么知道的?” 他们昨天没有再去毛竹村找人,就是觉得人都跑了,怎么也不可能再回来的,谁知道他们竟然玩了出灯下黑。 周桂微压着声音,把早上赵宅里发生的事情跟王四说了。 王四听得目瞪口呆,听完后也是傻了眼。 他看周桂一会,完全不敢相信,“被堵住嘴绑在了床头?” 周桂道:“我也没亲眼见到,听说的。” 王四还是不敢相信,“谁干的?沈家那小娘子?宅子里那么多人,愣是没一个人发觉?她是怎么来去的?” 周桂:“不是的话,老爷为什么让我们去毛竹村抓人?” 王四抽一口气,“这也太邪门了……” 虽说这事听着挺邪门的,但周桂和王四并无多余担忧。 他们这回带的人多,加上他们两个,足有十二个人,全都是身高体壮的大汉,手里持棍齐齐往那一站,都够吓人哆嗦的。 他们赶到毛竹村进村,村里老少见了他们,无不吓得像兔子一般,拉上皮闹的孩子赶紧进门,或者找草垛之类的地方躲起来。 等他们走过去了,才又出来伸头探望。 见他们不是来找自己家麻烦的,放下心来,又远远跟过去看热闹。 周桂王四带着十个大汉径直去到沈家。 到沈家院门外,王四二话不说抬脚一脚踹开院门。 院门开了,他们打眼便看到了沈家那小娘子。 她泰然自若地坐在堂屋门檐下的大竹椅上,身着粗布麻衣,脸蛋白皙映光,长发高束,红色的发带和发丝一起在风中飞扬。 确实是个美人儿,粗布麻衣也掩不住美貌的美人儿。 但美人儿此刻左手拿一根竹片,右手握着蔑刀,正不慌不忙地认真刮削竹片,好像没听到院门被踹开一样。 眼前的景象有些出乎意料,十几个大汉都愣了愣神。 沈令月没有看他们,她继续认真细致地削刮竹片,微微笑着出声:“来啦。” ---------------------- 第7章 赵老爷我来啦 第7章 赵老爷我来啦 听到沈令月说话,周桂和王四回过神。 两个人带着后面十个人走进院子。 沈家的院子和院门都小,十多个大汉进来一站,显得拥挤。 由周桂和王四领头,十几个人围站到沈令月面前,形成强烈的压迫之势。 若是换了别人,早就双腿筛糠跪地求饶了。 但沈令月还是气定神闲地稳坐在竹椅上刮竹片,手握小半米长的蔑刀一点点地认真磨小细节,好像家里来的是好友熟客一样。 因为人多,周桂王四他们也不怵沈令月。 周桂和王四抱着胳膊在胸前,压在胸前的右手手心里握着是一根长而粗的木棍,专门是用来打人的。 周桂不低头,目光下斜看着沈令月道:“小娘子胆子挺大啊,让我们在外面好一通找,没想到你倒自己回来了。” 沈令月动作不受干扰,“赵老爷这么兴师动众地找我,我当然得回来,谁的面子都能不给,赵老爷的面子不能不给,你们说是不是?” 王四面挂凶色不客气道:“你知道就好!得罪了我们老爷,逃到天涯海角也能将你抓回来!你现在最好是乖乖跟我们回去,别逼我们动手!动起手来,伤胳膊动腿或是画了脸,都是轻的!” 沈令月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抬起脸来看向王四,嘴角仍旧弯些弧度。 她没说话,动作悠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把竹片丢到椅子上,换手提蔑刀,直走到王四面前。 和王四对视片刻,在王四冷哼一下又要说话的时候,沈令月忽而攥起拳头,对准王四腹部迅猛出拳。 拳上空气凛冽震鸣。 王四猝不及防,受力飞起,直接往后飞出三四米摔落在地。 落地后,王四疼得蜷缩起身子,捂着腹部哀嚎。 其他人全都被吓到了,同步绷起神色一起往后退了两步。 之前只有周桂王四和另两个家丁见识过沈令月的身手,其他没见识过的都有点不信,现在算是全都信了。 沈令月把蔑刀换到右手,仍旧气定神闲:“来啊。” 转头看一下被一拳打飞那么远,还蜷在地上捂着肚子哀嚎的王四,剩下的人脸上都显出了怵意,拿着木棍做防御姿势。 还是王四捂着肚子说:“你们还等什么?动手啊!” 听到王四这话,周桂又找回了自己的气势,出声道:“给我上!把她带回去,老爷会重重有赏的!” 其他人受到了鼓舞,握紧手里的棍子,眼神和面色都坚定起来,在周桂的吩咐下一起挥着棍子向沈令月扑过去。 看这架势,院子外看热闹的人全都忍不住皮紧害怕。 被这么多人拿着棍子打,不死也得残半截。 然不过片刻,他们便发现,院子里的情势和他们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柔弱身细的沈令月不但没有受伤,反而以一敌十来个大汉,把这些大汉一个一个打趴在了地上。 十几个大汉陆续受伤倒地,有的捂着胳膊,有的抱着腿,有的抱着头,像粗壮蚂蚁一般,满地哀嚎,满地打滚。 最后只剩沈令月一个人站着。 她手提蔑刀站在这些人中间,身上不见半丝狼狈,就连束起的长发和红色发带,也仍然昂扬鲜艳地在风中飞扬。 看热闹的人屏紧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有个小孩子兴奋难抑,举起拳头来为沈令月欢呼,但刚喊出半声,就被他亲娘抬手捂住了嘴,不再让他发出声响。 沈令月踢开脚边打滚的大汉。 她转身进屋,再出来时,手里不止提着蔑刀,还拿了一捆麻绳。 她把麻绳放在地上,用蔑刀割下来一段,然后拿着这段麻绳,去到离她最近的大汉旁边,把大汉拉起来,绑起双手在背后。 绑完十二个,沈令月坐回椅子上,继续刮竹片。 等十二个人都不再哀嚎了,她再度起身把竹片扔在椅子上,提着蔑刀出声道:“都给我站起来!” 十二个人现在命都捏在她手里,哪敢不站。 虽然满腹屈辱,虽然满脸不情愿,但周桂和王四还是带着其他十个兄弟一起,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们身上都有伤,又被绑了两只手,半点反抗之力也没有。 沈令月拿起剩下的麻绳,又叫周桂:“你带头,按我的指示走。” 周桂弓腰低头咬着牙,带头往院子外走。 剩下的十一个人排成队,跟在后面,全都低着头不敢有半句微词。 外面看热闹的人哪里还敢再看。 见十几个大汉往院外去,他们连忙散得远远的,有树的躲树后头,有草垛的躲草垛后头,伸着头偷看。 沈令月像赶驴一样把十二个人赶出院子,然后又一路赶出村子,去到后面的山上,进一片树林。 她在树林里找了十二个不太粗的树,把周桂十二个人,全部反绑在树上。 两只胳膊别在身后环住树绑紧,脖子上也绕两道麻绳,和树绑在一起。 全部绑完了,沈令月拍着手松口气。 她提上蔑刀和剩下的麻绳,转身走人道:“我和赵老爷约好了,晚上去找他玩,时间有限,我得回去准备准备,就不在这陪你们了……” 十二大汉:“……” 屈辱得说不出半句话来。 *** 不少看热闹的村民从村里跟到了树林里。 看沈令月绑完了十二个大汉准备走人,他们连忙提前跑出树林。 原站得就不近,自也没惊动到沈令月和十二个大汉。 跑出树林,再往两边散开跑。 彻底把距离拉开了,有的喘口气回村,有的就地找地方蹲下,就着刚看完的热闹说起闲话来。 “我滴个亲娘,十二个壮汉子,全被她给撂倒了。” “要不是亲眼看见,你打死我也不敢相信。” “谁说不是呢?” “真是山神显灵赐的福?” “那你说是怎么回事?要是妖邪的话,我觉得就不会回这个家来,等着这些人来抓,还管这些个破事。” “说得有道理。” “诶你们说,她拜的是哪个庙的山神啊?这么灵,咱们也拜拜去。” “那谁知道,眼下这个情况,谁敢问她去?” “我倒不是怕月儿,只是怕那个赵恶霸……” “那谁不是呢?” “你们说她跟赵家这么闹,最后可怎么收场?” “再是有本事,胳膊也是拧不过大腿的,赵家那么大的势力……” …… *** 沈令月出了树林便直接回家了。 回到家在灶房忙活一阵,凑合着吃顿午饭。 吃完午饭歇个午觉,起来继续削竹子。 傍晚天黑之前,去山上捡了些能用来当弹丸的石子,在天黑各家各户都闭门后,又去往西渡村。 西渡村赵家。 赵仪已经在丫鬟的服侍之下梳洗过,准备就寝了。 因为昨晚发生的事,家里人现在都不是很安心。 赵太太今晚没回自己的院子,就留在赵仪这屋里,睡在罗汉床上。 为了安全,家仆今晚上也不让睡觉了。 正房门外守四个,院子大门外再守上四个。 赵仪昨晚受了一夜的折磨,心里是最不踏实的。 他躺在床上没有困意,问赵太太:“周桂他们还没有把人抓回来?” 赵太太道:“还没有,老爷您也别着急,兴许是那丫头又找地方躲起来了。他们十几个人呢,见着人肯定就抓回来了。” 赵仪轻轻叹口气,“也不知道那臭娘们中了什么邪。” 赵太太:“若真是中了邪,那也撑不了几日,那样一具弱不经风的身子,哪能经得住邪祟祸祸?要不了几日就怕没命了。” 说起那小娘子的身子,赵仪忽又觉得可惜。 那样瞧着就美妙的身子,他连碰都没能碰上一下,若就这么被祸祸没了,真真是可惜啊。 赵太太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见他不说话,便又道:“老爷,睡吧。” 赵仪嗯上一声,闭上眼睛又惋惜一阵。 *** 沈令月到赵宅外时夜色已深。 今晚她没有再绕到僻静处翻墙,而是直接去到宅院角门上敲门。 敲过两遍后,里头传来家仆的声音:“谁呀?” 沈令月粗着嗓音压低音量道:“人抓回来了,开门。” 里头的家仆闻言便信了。 想都没有多想,直接拉开门闩打开了角门。 而门刚一打开,一把蔑刀便直接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家仆梗着脖子,面色惊恐地往后退,沈令月握着蔑刀跨过门槛进门,没等另一个家仆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快速出手把他打晕。 刀还架在开门家仆的脖子上。 沈令月看着他轻偏一下头,“带路,找你们老爷。” 家仆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他不敢反抗,生怕刀口压到他脖子上,直接削了他的脑袋。 他老老实实带着沈令月往院子里走。 沈令月自然也发现了,今晚赵宅里值夜的人比昨晚多,角门后门大门上都有,还有在院子四周巡逻的。 只不过,真正力壮能打的都被她绑在树林里了。 她跟着这个家仆从角门去往赵仪的院子。 走到赵仪的院子旁,将要拐弯的时候,她调转手里蔑刀的刀口,用刀背把家仆直接打晕。 拐弯以后,她以速度取胜,在不声不响中打晕四个守门家仆。 然后她敲开院门,以同样的速度解决掉院里的四个。 正房里。 赵仪躺在床上将将睡得有些沉。 睡梦之中,感觉有块冰冷的东西贴在了自己的脖子里。 脖子被卡住的感觉越来越清晰,不舒服的感觉也越来越清晰,躲也躲不开,赵仪不耐烦地皱眉,伸手到脖子里。 手指很真实地摸到了那冷冰冰的东西。 赵仪愣一下,然后猛地睁开眼睛。 而眼睛一睁开,便看到沈令月坐在他床前,人如鬼魅。 她正手握蔑刀无声盯着他,刀就放在她脖子里,刀口压在他皮肤上。 看到赵仪睁开眼睛,满目惊惧。 沈令月冲他微微一笑,很小声道:“赵老爷,我来啦。” ---------------------- 第8章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第8章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这怎么可能? 周桂不是带了家里的十几个打手抓她去了吗? 十二个打手没能把她抓回来。 家里里里外外安排了那么多下人看宅子,结果她还是这么无声无息地在夜半时分坐在了他的床边。 睡梦中一睁眼,有人坐在床边拿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还有比这更惊悚的事情? 赵仪惊恐得嘴唇直打哆嗦。 他连喊人都不敢,怕还没发出声音把人给叫来,就被一刀切了脖子。 沈令月似乎知道赵仪在想什么。 她看着他又说:“赵老爷,想叫就叫吧,人害怕的时候喊叫是正常的。但我都已经进来坐在你面前了,外面应该没人听得见。” 能听得见的,都被她在进来之前解决了。 赵仪嘴唇越发哆嗦得厉害。 沈令月看他不出声,便自己叫了一句:“赵太太!” 她这一声赵太太喊得又重又突然,惊得赵仪上身一抖,也把睡在罗汉床上的赵太太给惊醒了。 赵太太睡梦中惊坐起,迷蒙中转头看向赵仪床前。 看到床前坐着的陌生女子,她吓得失声惊叫,大喊:“来人!来人啊!” 沈令月不慌不忙起身,走到赵太太面前,一手刀便把她打晕了过去。 打完回来重新坐回到床边,看着赵仪说:“怎么样,没人吧。” 赵仪惊得呼吸困难,却又不敢大喘气。 他好容易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虚气哑声问:“你……你想干什么?” 沈令月把手里的蔑刀放到脚踏之上。 她拉过身上斜挎背着的,打满补丁的麻布包,从里面摸出一把约莫三十公分长的竹制匕首,拿在手里摆弄着说:“赵老爷,您看您这话问的,我这样一个无权无势的平头老百姓,还是个弱女子,我能想干什么?我又能干什么?咱们这些老百姓,生来最大的愿望就是过点安稳踏实的日子,不遇荒年不遇战乱、不被人践踏不饿死,就得感激老天爷了。这不是您盯上了我,要找我玩儿么?我这可是舍家舍命舍一切在陪您玩啊,您这还不开心啊?” 说着把竹匕首递近到赵仪眼前,“赵老爷您瞧,我今儿闲着没事,又在家做了点新玩意,这是一把匕首,刀尖和刃口我是削了又削,磨了又磨,也不知道能不能伤人,您觉得能不能?” 赵仪盯着那匕首尖,额头直冒汗。 她昨晚拿弹弓把他身上打得青一块紫一块,今晚不会拿着这个匕首,在他身上捅左一个洞右一个洞吧? 看赵仪不说话,沈令月又提议:“那要不咱试试吧。” 说完她直接握紧竹匕首,准确无误地抵在赵仪胸口的心脏部位,笑着又问:“这里应该是心吧?” 赵仪慌得忙出声:“沈姑娘!” 沈令月看着他,他声音里起了哭腔,哭着道:“我错了,求您饶过我,你想怎么样,你说,只要你说,我全都答应你!” 沈令月笑出来,“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赵员外您怎么又哭了呀?” 昨晚已经崩溃过一晚了,今晚崩溃起来更容易,眼泪一下来,赵仪就彻底不收了,哭着又说:“沈姑娘,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沈令月握着匕首,尖端往下使了些力气,笑得邪,“赵员外,您可别这么说,这不是折煞我吗?您怎么会错呢?您甭管做什么都是对的,错也是我们这些贱民的错。您今儿不是还派人去抓我了吗?” 赵仪抬手抓住竹匕首,试图阻止沈令月继续往下扎。 他整张脸绷得极红,“是我错了,以后再也不会了,以后我管您叫姑奶奶,见了您我绕道走,我说到做到!” 沈令月:“不必,那十二个人已经被我打残,绑在了毛竹村后山上的树林里,你就是再派十二个来,也不可能抓得了我。而我,随时随地,想什么时候来你赵家,就什么时候来。” 握着的匕首又用力,“想什么时候取你的命,就什么时候取你的命!” 赵仪胸口被匕首尖端扎得疼得厉害。 他两只眼睛都变得血红,看着沈令月着急道:“沈姑娘,你听我说,你杀了我不划算!” 沈令月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要杀赵仪,她不会当杀人犯。 她不过就是想让赵仪知道——她可以随时随地取了他的性命,也可以让他一辈子躺在床上再也起不来。 赵仪摸不清她真实的意图,为自己搏道:“你想啊,你要是杀了我,你就成了杀人犯,我舅舅又是在朝廷刑部做侍郎的,朝廷肯定不会放过你的,你这辈子就彻底完了。” 沈令月:“从被你盯上那天开始,我这辈子就已经完了!” 赵仪:“还没有完,只要你肯饶过我,对你们沈家已经造成的损失,我会加倍赔偿,而我和我家家丁受的这些伤,全都不追究了,是我犯贱扰了你们安稳踏实的日子,是我活该,我都认了。” 沈令月笑,“我会怕你追究?你便是动用衙门的官差,也不可能抓得到我。你要是动了我哥哥嫂子,我必拿你偿命!我们这些贱民都是烂命一条,能有口气活着就不错了,换你的命,值得很!” 赵仪额头上的汗如雨点一般。 他忙又举起手:“我发誓!我对天发誓!只要你肯放过我,我以后绝对不会再打扰你们家过日子……” 说着又哭起来,“我不想死……” 沈令月脸上早没了笑意,这会儿眼神阴狠。 赵仪说的这些话,确实就是她想要的结果,所以等赵仪眼泪四横哭了一会后,她出声道:“那你就给我记好了,我想要你的命,随时都可以要!我想什么时候拿就什么时候拿!你若不让我们家有太平日子过,我会加倍奉还给你!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如果事情闹到最后无法收场,那就不收场,大家一起死!我倒是要看看,是我们这些一无所有的人怕死,还是你这样家财万贯的人怕死。” 赵仪听出了沈令月话里的意思。 他连忙急着语气表态:“我明白我明白。” 沈令月看赵仪一会,把扎在他胸口的匕首收回来。 胸口没了强烈的压迫感和扎疼感,赵仪下意识松了口气。 结果这口气还没松完,沈令月忽然挥起匕首,直冲他脖子而去。 匕首猛烈落下的一瞬,赵仪瞪大眼睛,连心脏都停止了,浑身僵直犹坠冰窟,凉了个透底。 匕首没有插进他脖子里,而是擦着他的脖颈扎在了竹席上。 不等他回过神,沈令月盯着他说:“记住这个感觉。” ---------------------- 第9章 给您赔不是来了 第9章 给您赔不是来了 周桂王四等人被绑在树林里绑了一天一夜。 起初还有力气互相埋怨奚落,到后来不止没了说话的力气,就连因为疼痛哼吟的声音都有气无力得像蚊子一般。 因为脖子被绑在树上,歪脖子打会盹也不行。 困得紧的时候闭着眼垂了头,脖子立马被绳子勒紧,人就被勒醒了,痛苦啃噬全身。 一天一夜,未喝一滴水未进一粒米。 身上带着伤,睡觉也不能,于是只能仰头闭眼,在心里大呼苍天。 呼着苍天捱到东方亮起鱼肚白,终于等到了个活人过来。 这活人不是毛竹村的村民,毛竹村的村民没一个人敢掺和这个事,躲都来不及,自不会趟这趟浑水。 来的还是赵家的家仆,十二三岁的男仆,叫旺儿。 他进树林找到周桂和王四他们,招呼一声叫得他们睁开眼,便从身上拿出匕首来,把他们身上的麻绳都给割了。 好容易得了自由,没有死在这树林里。 别的话先且不说,十三个人你拉着我我扶着你,先回西渡村赵家。 沈令月虽然把他们都打伤了,但没有到残的地步。 他们身上疼的地方多,走路也有一瘸一拐的,但没有完全不能走的。 周桂就是伤了腿,忍疼瘸着腿走路。 旺儿主要扶他,他声气很虚地问旺儿:“是老爷派你来的?” 旺儿点头道:“昨晚家里又被进了,从角门到老爷的院子,一路被打晕了八九个人,连太太也被打晕了,老爷知道你们被绑在了这边的树林里……” 周桂听得皱眉,“家里又被进了?” 旺儿再次点头,“根本没把咱们这些家仆放眼里,如入无人之境。” 周桂嘶口气,但想一下也不觉得多奇怪。 想他们十二个正经打手,都被那娘们打得落花流水,更何况家里留下来的那些本就不擅长打架的家仆。 周桂又问:“老爷怎么样?” 旺儿:“老爷没再添伤,但有些受惊过度,让我赶紧把你们找回去。” 周桂和王四他们互相看彼此一眼,心想完蛋了。 差事又办砸了,家里也没防住,他们回去肯定少不了挨骂挨罚,被废都是有可能的。 接下来他们没再说什么话,节省力气,赶路回西渡村。 回到西渡村不敢先找大夫看伤,而是先回赵宅,听候发落。 周桂和王四带着伤跟旺儿去见赵仪。 进屋见到赵仪,先立马在床前跪下认错,求处罚。 赵仪这会儿连发火都没力气了。 他躺在床上像僵尸,只嘴皮子动,“打罚的事过后再计较,你们且去休息半日,晌午后带上人,和我一起去沈家。” 周桂犹疑着问:“老爷您都这样了,去沈家……做什么?” 赵仪使了些力气咬牙,侧过头看周桂:“你说做什么?!你们要是有本事抄了她的家,送她见阎王,还用得着在这问?!” 周桂被骂得缩头。 王四顶着胆子出声解释:“老爷,这真怪不得我们,沈家那小娘子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一拳就能把人打出几丈远。她不仅力气大,反应和速度也快,出招又极准,我们十二个人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说到沈令月中邪,赵仪心里憋闷。 他问旺儿:“打听出来没有?她是怎么回事?” 旺儿站于一旁忙回答道:“回老爷的话,我找毛竹村的人打听了,毛竹村的村民说,她是拜了个山神,山神显了灵。” 赵仪听得更是憋闷,闭眼吸气。 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山神显的这个灵,要是让他知道了,非把他的山神庙夷为平地,让他永生不能再受世人香火! 赵仪没话要说了,闭着眼道:“下去准备吧。” 旺儿和王四准备下去,周桂却跪着没动,犹豫着抬起头又出声:“老爷,那这事儿就这么算了?咱们被她打成了这样,尤其是您,不知要躺在床上养多久,咱们还得向她赔礼道歉去?” 赵仪捏紧了拳头,睁开眼看向周桂。 周桂顶着气道:“您咽得下这口气,我咽不下。” 赵仪气得简直想下来狠踹他两脚。 周桂继续说:“老爷,咱们之前不报官,是怕面子上挂不住,也觉得不需要衙门出面,咱们自己就能解决,但现在不但没解决,还要去给她赔礼道歉,这岂不是比报官更丢脸面?她把老爷您打成这样,早就触犯了大俞律法,咱们把她告到衙门去,给她多安几个罪名,让衙门判她个杀头,岂不好?至少也出了一口气。” 他以为他不想啊! 赵仪不想说话又忍不住,暴躁道:“你们抓不住她,衙门那些捕快就抓得住了?他们未见得比你们身手好,拿什么去抓?” 县衙里那些捕快甚至都比不上他们,除了欺压搜刮老百姓的时候和他们一样有能耐,其他时候未见有什么本事。 周桂道:“县里不行再告到府里,告示张贴出来,只要钱花得到位人手够多,总能抓住她,她也不是铁打的。” 赵仪说话忍不住直喷口水:“她不是铁打的,但你家老爷现在我是纸糊的!高墙大院拦不住她,你们也拦不住她,不等衙门的人找到她抓了她砍了她的头,她就先来这里取了我的命了!就你们这些个废物,有谁能保得了我?谁能?!” 这话把周桂给问住了。 他想了半天没再说出话来。 赵仪不耐烦地挥手:“滚!” 一帮没脑子的废物! *** 毛竹村。 晌午过后。 村里几个妇人聚头在村头的老榕树下纳凉做针线。 人多在一起,少不得就要说些家长里短的闲话。 昨儿发生的事情最为新鲜,闲说起来的时间自然也最长,但因为与赵家有关,她们说话的声量也都格外小。 “那十几个人,现在还被绑在树林里吗?” “没听说,你想谁敢去看啊,你敢去看吗?” “那我当然不敢了。” “让你们说,这事最后会怎么收场?” “还能怎么收场,赵家的人前后被打了两次,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赵恶霸横行乡里这么多年,硬着骨头反抗的人也不是没有,你们见谁家有好下场?最后全都死的死,跑的跑。” “跑出去当流民,身上什么都没有,活下来更不容易,多半也是个死。” “所以当初赵恶霸看上月儿,差媒婆来提亲的时候,俊山和玉兰就该老老实实应了……” “到底是亲妹子,哪舍得呀?” “舍得,能得一份聘礼和十两银子,家里日子还能正常过,舍不得,全家一起不得安生,你说哪个划算?” “这也该月儿自己想通了愿意去,愿意为家里苦自个,月儿不愿意,依俊山和玉兰两人的性子,是不会逼着她去的。” “穷人家养闺女,长得漂亮不是什么好事。” “长得丑还是漂亮,可不是自己个儿能决定的。” “你们说,赵家接下来会再怎么样?” “咱们怎么能知道,等着看吧。” 这话刚一说完,旁边忽有一群孩子像一阵风一般跑了过去。 风一般跑过去的时候嘴里还喊了句:“赵恶霸来了!” 赵恶霸?! 这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榕树下的妇人没有半分犹豫,赶紧拿上针线,拎上竹凳子,速度不比那些孩子慢,一溜烟跑进最近的一户人家院里关上门。 关上门后,都趴在门缝里往外看。 趴着看了不多一阵,果然看到赵仪来了。 赵仪左腿上绑着夹板,不能走路,坐的是轿椅。 赵恶霸轿椅旁边跟着家丁家仆。 走过去后,后面还跟了好些家丁家仆,有的推着车,有的怀里抱着花样精致的盒子,有的则抱着白脸小黄狗,还有的牵一头黄牛。 推着的车上则有的放着大鸡笼子,鸡笼里关着羽毛鲜亮的母鸡和公鸡;有的车上放着布匹,不是家里织的土布麻布,都是绸缎;有的堆起一袋一袋的像是装着粮米。 轿子车子人都走过去了,趴在门缝上的妇人们下意识松口气,随即脸上也都浮现出了疑惑。 “这是做什么?又是带鸡带狗又是带牛的。” 确实叫人摸不着头脑,总不能是带这些东西来咬死沈令月吧? 想知道答案也就只能跟去看了,于是大家伙儿还和之前一样,远远地跟过去看热闹。 *** 沈家院子里。 沈令月刚歇完午觉起来,在枇杷树下喝口凉白开。 听到敲门声,她放下茶碗道:“进来吧。” 她话音落下,院门从外面被推开。 沈令月抬起目光看出去,便见赵仪坐在轿椅上进来了。 四个抬轿的人把赵仪放在沈令月面前的不远处。 赵仪断了腿无法站起来,坐在轿椅上笑得客气道:“沈姑娘,您看,我这亲自上门给您赔不是来了,该赔偿的东西,我也全都带来了。” 这话一说完,最先有反应的不是沈令月,而是外面伸头看热闹的人。 他们怔着脸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睛里全是震惊和不敢相信。 断了腿亲自上门来,是为了…… 赔不是? 赔偿东西?? 这是赵仪赵恶霸??? ---------------------- 第10章 这是发财了吧 第10章 这是发财了吧 赵仪似乎感受到了院子外那些人的目光。 他目光阴沉地转头看王四一眼,王四点头转身往院门上去。 院外伸着头看热闹的人自是识趣,不等王四走到跟前出声驱赶,他们便如受惊鸟兽一般,果断散了干净。 热闹虽然好看,但若因此惹到赵仪,那就得不偿失了。 王四把院门关合上,又回到赵仪身边。 赵仪收回目光看向沈令月,脸上再次堆起客气假笑。 他说:“沈姑娘,麻烦您都查看一下吧。” 说完抬起手轻轻招一下,给后面的家丁家仆打一下指示。 后面的家丁家仆得了指示,忙挨个上前,把自己带过来的东西拿给沈令月看,并说明一番是什么东西。 第一个抱小黄狗的走上前来,微微弓着腰,把小黄狗送到沈令月面前,低着头道:“沈姑娘,这是四十天左右的乳狗,白面黄狗,好几窝小狗里挑出来的,最好的品相。” 沈令月看一会这只刚满月不久的小奶狗,确实长得很漂亮。 这狗应是富裕人家养的,身子肥肥胖胖圆滚滚的,四只爪垫子粉嫩嫩的,嘴里发出嘤嘤奶音,瞧着格外可爱。 满意。 沈令月“嗯”一声,伸手接下来。 她把小狗抱在怀里,第二个家仆又推车上前来。 “沈姑娘,这笼子里是九只母鸡,一只公鸡,都是上好的品质,从幼苗长到现在,没生过病没染过瘟,每天都下蛋。” 沈令月摸着怀里软乎乎的小狗,又“嗯”一声。 第三个家仆上前来,“沈姑娘,这些是赔给您的布匹,都是上好的绸缎,这还有四套被褥,也都是上好的棉花和料子。” 之前过来烹狗烧鸡煮饭,柴火不够用,他们便把沈家屋里打补丁的帐子,收起来的被褥,全都给翻出来拆了烧了。 沈令月再次“嗯”一声。 第四个,“沈姑娘,这一车是够你们一家吃饱过活一年的粮米……还有油盐酱醋……” 第五个,“这头老黄牛是咱们精心挑选出来的,力气大耐力足,甭管是犁地耕地还是拉车运粮,干得都好,还特别好养活……” “砸了您家的房子院子,给您造成了不便,手脚又犯贱,打了您的哥哥嫂子,把他们逼去外面不敢回家,不能及时找大夫看病,又坏了您的婚事和女儿家的名声,都是我们不该,这儿是一百两纹银,给您修房子修院子,给家里人请大夫……” “这些日子多有打搅,扰了你们的太平日子,耽误了你们照顾家中田地,这里是五亩上好水田的地契,以作赔礼……” …… 所有东西全都看完了,沈令月全都满意。 就算不看,谅赵仪也不敢糊弄。 于赵仪而言,他家地多铺子多产业多,赔这些东西不算什么。 让他断着腿还来登门道歉,才是最难最屈辱的。 赵仪仍旧满脸堆着假笑,出声问沈令月:“沈姑娘,您可还满意?” 该怎么赔都是昨晚说好的,他是一粒米也没敢糊弄。 沈令月坐在竹凳上不站起来,看着赵仪道:“满意。” 赵仪脸上笑意不减,说话声音很是柔和,“您满意就好,该赔的礼赔了,该赔的东西也赔了,从此……咱们两清?” 沈令月笑意浮在眼梢不入眼底,“两清。” “行。”赵仪松了口气,转头叫家丁家仆,“所有的东西,该放屋里的放屋里,该拴起来的拴起来,放好咱们就走,不打扰沈姑娘休息。” 家丁家仆们得言,忙把车上的粮食布匹往屋里搬。 所有东西都搬完放好了,拉上空车,等赵仪再跟沈令月客气过一回,得了沈令月的准,跟着赵仪出院子走人。 赵仪坐在轿椅上。 轿椅刚出沈家院门拐正,他的手就死死捏紧了轿椅的扶手,脸色完全黑下来,阴沉如铅云。 *** 看热闹的村民被驱散以后,没敢再去沈家外面看热闹。 远远看到赵仪坐着轿椅从沈家院子里出来,他们再次躲回各家院里关上门,外面不留一人。 眼下这种情况,谁往赵仪眼前去那都是在给自己找晦气。 赵仪在沈家受了多少的屈辱,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在沈家受的气受的辱,少不得要找由头发泄在别处。 直等赵仪的轿椅出了村子,才有人从院里出来。 他们等了一会,确定赵仪确实走了,不会再回来了,这才放下心来,忙又结了伴一起往沈家去。 到沈家院外,院门已经从里面关上上了栓。 于是他们去到被推倒那截墙边,伸头往院子里看。 院子里放着大鸡笼,公鸡母鸡在鸡笼里咕咕咕地叫。 鸡笼旁边有一只奶肥奶肥的小黄狗,正对着笼子里的鸡跳来蹦去,操着奶音“汪汪汪”,生龙活虎像舞来舞去的小狮子。 枇杷树上栓一头黄牛,正在慢悠悠地甩尾巴。 这样看一会,小声嘀咕。 “赵恶霸带这些东西来,都是赔给沈家的?” “来的时候车上全堆满了,走的时候都是空的,肯定都是赔这儿了。” “这一车车得赔了多少东西啊?这是一下子发财了吧?” “要不是亲眼看到,打死我我也不敢相信。” “看到了我都还不敢相信,你们说这可能吗?得罪了赵恶霸,把他的腿都给打断了,结果赵恶霸不但没让他家家破人亡,还亲自登门来赔礼道歉,还赔了这么多东西,这……说给谁敢信?” “等月儿出来,问问月儿就知道了。” …… 此时,沈令月正在屋里收拾赵仪赔过来的东西。 粮食布匹这些她暂时没动,只找隐蔽的地方挖个坑,把一百两银子和五亩水田的地契给藏了起来。 藏好了银子和地契出来,只见院子外面已经围满了人。 院子外的人看到沈令月出来,忙七嘴八舌叫她:“月儿,你这是怎么弄的呀?赵恶霸他怎么会亲自登门来给你赔礼赔东西啊?” 沈令月笑一下说:“他理亏,当然得赔礼赔东西。” 话虽是这么说,但理这东西,说到县衙都没用,更别提是在赵恶霸那里了。 在他们乐溪县,谁有钱谁有权,谁就有理。 院外的人又问:“你是怎么叫他赔的?” 沈令月又笑一下,“也没什么,不过就是拿刀架他脖子上,不赔就送他见阎王爷,有钱人的命,可比这些东西金贵得多……” *** 沈令月没有和这些邻里多聊,她不觉得自己斗赢赵恶霸这事有什么可吹的,也不想让他们进院子来看赵仪赔过来的东西。 俗话说财不露白,露多了难免引人眼红,多生事端。 她打发了这些邻居,便抱上小奶狗出门了。 沈家原先养的那条狗叫大黄,沈令月也便没有多想,直接给这条小奶狗取名二黄。 和赵恶霸之间的事情顺利解决。 沈令月现在要去做的,自然是去山上把沈俊山和吴玉兰接回来。 深山山神庙前。 沈俊山和吴玉兰把捡来的柴火扔在灶边。 吴玉兰轻轻喘口气,神色担忧地往下山方向看,出声道:“这都已经三天了,也不知道月儿在山下怎么样了……” 说着看向沈俊山,“她下山的时候说,有空了会来看我们,到这会儿也不见来,我这心里实在不踏实,咱们要不下去看看?” 沈俊山这几天也一直在担忧之中。 再怎么说,沈令月也只是个十七岁的女孩子。 他闷气想了一会,“可月儿下山前再三嘱咐我们,让我们哪儿也别去,尤其不要下山回家,就怕我们下山会拖累她。” 吴玉兰急声道:“可倘若她……” 下面不好不吉利的话,她噎住了没说出来。 而即便她不说出来,沈俊山也知道她要说的是什么。 沈俊山又想了一会,看向吴玉兰,“这样吧,玉兰你还留在山上,哪儿也别去,我下去看一看。” 吴玉兰自是不答应他一个人去冒险,“不行,我跟你一起下山。” 沈俊山伸手拉住她,“你待在这里,我也能安心下山,我向你保证,不管山下发生了什么,我一定回来找你。” 吴玉兰还是不答应,“你一个人下去,你叫我如何能安心?我又要担心你,自己一个人留在这还害怕,我是待不住的。” 沈俊山对吴玉兰对视片刻,败下阵来。 再稍作犹豫,他松了气道:“好,那咱们一块儿悄悄下去。” 这么说好,两人一不做二不休,即刻下山。 而往山下刚走上一小段,忽听到有小奶狗的叫声。 两人心头疑惑,不知这深山里哪来的奶狗叫。 这狗的叫声,约莫也就才满月,莫不是山里野狗下的崽? 正这么疑惑着,视线中突然冒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个熟悉的身影不是别人,正是他们要下山去找的妹妹沈令月。 沈俊山和吴玉兰的眼睛同一瞬亮起来。 沈令月的身影在他们视线中出现的越来越多,脚也看到的时候,只见她脚边跟着一条黄色小奶狗。 不是眼花,就是沈令月! 吴玉兰亮着眼睛惊喜出声:“月儿!” ---------------------- 第11章 产生幻觉了 第11章 产生幻觉了 沈令月扭着头在看二黄爬山,并没有往上看。 听到吴玉兰的声音,她抬起头,便也就看到了沈俊山和吴玉兰。 她脸上带笑,出声回应吴玉兰:“嫂子!” 吴玉兰也不管脚下石子滑,匆匆忙忙往坡下跑,身子控制不住,跑到沈令月面前险些没打住,还是沈令月伸手扶了她一把。 吴玉兰抓着沈令月的胳膊稳住身子,沈俊山也到了旁边。 沈俊山把沈令月上下看一遍问:“月儿,这几天你在山下怎么样?” 没等沈令月回答,吴玉兰抓上沈令月的手,附和问:“赵恶霸有没有为难你?我们实在是放心不下,正要下去看你呢。” 沈令月笑着道:“我一点儿事都没有,以我现在的力气和身手,赵恶霸为难不了我,只有我为难他的份,你们在山上怎么样?” “那就好那就好。”吴玉兰再度松口气,“我们在山上更没什么事,别的咱也不求,只要一家平安就好了。月儿,要不还是听哥哥嫂子的,别去跟赵恶霸斗了,安安心心留在山上吧,我和你哥哥这几天没有一刻不担心你,只要咱们一家平平安安在一起,别的都不重要。” 沈令月笑着弯腰,抱起正在扯她裙角的二黄。 她把二黄抱在怀里,看着沈俊山和吴玉兰,神色语气俱轻松,“不用啦,和赵恶霸之间的事我已经解决了。” “解决了?” 沈俊山和吴玉兰有点不明白这三个字的意思。 沈令月点点头道:“今儿晌午后,他亲自来到咱家,当着全村人的面给我赔了不是,也把在咱家糟蹋了的东西,造成的不好影响,加倍赔偿了回来。” 说着摇一摇二黄毛茸茸粉嫩嫩的前爪,“二黄就是他赔的。” 沈令月说的话,沈俊山和吴玉兰听得清清楚楚,却又都觉得一个字也没听明白,好像这些话成了他们不明白的语言。 赵恶霸? 亲自登门赔礼赔东西? 沈俊山神色疑惑问:“那天你下手那么重,赵恶霸的腿没断?” 沈令月照旧语气轻松,“断了,坐轿椅来的。” 沈俊山和吴玉兰同时吞一口空气,转头看向彼此。 交换完眼神,吴玉兰又看向沈令月,犹疑出声:“月儿……你没吃什么带毒的菌子吧?”轻微中毒产生幻觉了? 沈令月没忍住笑出来。 她笑一会,抱着二黄直接抬脚往山上去,“走吧,去庙里收拾收拾,现在带你们下山,一会儿到家你们自己看就知道了。” 话说再多,不如眼见为实。 沈俊山和吴玉兰看着沈令月上山,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两人又看彼此一眼,然后忙也跟上去,脸上仍是不敢相信,也实在没办法相信的表情。 沈令月没给他们机会再继续质疑和追问。 到了庙前,她放下二黄,和沈俊山吴玉兰一起收拾东西。 收拾完庙前的锅灶和农具,又进庙里收拾衣物。 沈令月跟在沈俊山和吴玉兰身后进庙,打眼便看到面目模糊的山神石像前供着一碗饭,饭上插着三根烧过的树枝。 自不难猜到,这是沈俊山和吴玉兰在为“她”祈福。 收拾好东西下山之前,沈俊山和吴玉兰又在神像前拜了拜。 沈令月穿越之前是不信这些鬼神之说的,但想想她的灵魂意识着附在现在的身体里活下来,又岂是科学能解释的,而且山神显灵的事是她自己说出来的,所以她也跟着跪下来拜了拜。 拜完山神,三人也就下山了。 刚满月的小奶狗走不了多少的山路,沈令月背个背篓,把二黄放在背篓里,二黄上山时玩累了,蜷在篓底很快就睡着了。 沈俊山和吴玉兰虽然在感情上仍是不敢相信赵恶霸赔礼又赔东西这个事,但他们还是问了沈令月,她是怎么做到的。 沈令月这便把自己下山后做的事情都跟沈俊山和吴玉兰说了。 沈俊山和吴玉兰听得一愣一愣的,每愣上一回,那眼睛就要圆一些。 就他们听着,沈令月说的这些事情,跟说书似的。 赵家那深宅大院,像他们这样的寻常老百姓,平常路过往里瞧上一眼都不敢,沈令月居然进出自如? 大半夜里进去,把刀架在赵仪的脖子上? 想想都有够瘆人的。 这要是真的,那确实没几个人能经得住折磨。 睡得好好的半夜里猛一睁眼,就见床边坐着个人,这瘆人程度堪比闹鬼。 这人还变着法儿地来折磨自己,要拿自己的命,这只要是个人,那就没有不惧不疯的。 听完沈令月的话,沈俊山和吴玉兰倒是没那么完全不敢相信了。 他们心底忍不住生出一星星的期盼和踏实来。 *** 从深山里出来路程远。 三人到家的时候,夜色已深,村里各家各户都已经睡下了。 到底心里还是没那么踏实,从进村开始,沈俊山和吴玉兰的心跳便就控制不住了,都微微快了起来。 进村后越往家里走,心跳就越快。 到了家里院前,轻轻推开院门进院子,又反手轻轻关上门。 关上门刚一转身,沈俊山和吴玉兰便看到了关在院子里的鸡笼里的公鸡母鸡,以及系在枇杷树上的黄牛。 牛和鸡全都睡着了,院子里没有动静。 看到这两样东西,吴玉兰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到嗓子眼儿了,忙抬手按住胸口,同时也屏了屏呼吸。 吴玉兰和沈俊山对视一眼,又都下意识看向沈令月。 沈令月笑着道:“除了二黄,这笼子里有九只母鸡和一只公鸡,还有这头黄牛,都是赵恶霸赔过来的。” 沈俊山和吴玉兰愣得说不出话来。 沈令月又道:“去屋里看看,还有很多好东西呢。” 沈俊山和吴玉兰回过神,忙又跟着沈令月进屋。 屋里黑看不见东西,沈俊山回回神放下扁担,从包裹里找出油灯点上。 油灯上亮起火苗,光线照亮堂屋。 沈令月从沈俊山手里接过油灯,拿在手里照亮,带着沈俊山和吴玉兰看屋里堆放的东西,“这些是赵恶霸赔过来的粮食,够咱们家吃一年的……这是被褥布匹……赔的都是绸缎……” 沈俊山和吴玉兰跟着沈令月,一边看火苗照亮的东西,一边听沈令月说话,听得心跳越来越快也越来越重。 装粮食的口袋拆开,抓一把米在手里,每一颗大米都莹白饱满,里面一点灰砂杂质都没有。 布匹绸缎看着就是极好的东西,他们连伸手碰一下都不敢,怕碰脏了弄皱了。 这些料子,别说是穿,他们看都没这么近距离地看过,平日里只见富裕人家穿在身上,远远或匆匆地瞥上一眼。 东西都看完了,沈俊山和吴玉兰也整个呆傻了。 而沈令月没有停下来,她把灯放到桌子上,又去挖出自己白天藏起来的一百两银子和五亩上好水田的地契。 解开包在漆木盒子上的破麻布,把漆木盒子放到桌子上。 沈俊山和吴玉兰看一眼漆木盒子,又看向沈令月,呆愣愣问:“这个又是……” 沈令月没做铺垫,直接打开盒盖儿道:“一百两纹银和五亩水田的地契。” 沈俊山和吴玉兰一点防备都没有,盒盖在眼前打开,只见盒子里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元宝,白花花银灿灿。 看到这么多银元宝的一瞬,两人猛噎一口气怔住,险些厥过去。 看沈俊山和吴玉兰两人的反应,沈令月后知后觉,这些银子对他们来说应该太刺激了,于是忙又把盖子给盖上。 沈俊山和吴玉兰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他们刚才看到的是什么? 是银子?? 片刻后吴玉兰先有反应。 她呆着神情,悄悄伸手摸索上沈俊山的胳膊,下意识抓紧,打着结出声,“今晌……咱……咱吃了带毒的菌子不是?” ---------------------- 第12章 长得漂亮惹眼 第12章 长得漂亮惹眼 沈俊山默默深抽一口气。 他记忆没有紊乱,但也不敢全然肯定,反应一会同样打着结出声:“咱们……今……今天……好像没挖菌子吃……” 仔细认真地想一想。 是的,今天他们没有吃菌子。 吴玉兰眨眨眼,“那刚才……咱……眼花了不是?” 没再让沈俊山说话。 沈令月笑出来道:“没眼花,白花花的银子,都是真的,每个元宝五两,总共二十个,不多不少一百两。” 这回心脏是真的要跳出来了。 吴玉兰猛一下按住胸口。 片刻后她在心底鼓足了气,颤着手伸向眼前的漆木盒子,手指碰到盒盖,做足了心理准备,慢慢把盒盖打开。 而慢慢打开看到里面银元宝的一瞬,还是让银光晃了眼,心跳放大到耳边,其他什么也听不见了。 *** 沈俊山和吴玉兰长这么大连碎银子都没有使过,更别说眼前摆这么多银元宝,还被告知这些银子以后都是他们家的,所以心绪难平。 小半个时辰后,两人的心情才稍微有些平复,相信了赵恶霸确实给他们家赔了这么多的东西和这么多的钱。 但紧张和激动慢慢平下来后,他们心里并没有乍然暴富的激动和高兴,而是控制不住地生出了害怕、忐忑、担心。 想想这些东西都是赵家搬过来的,原都是赵仪的,他们哪里敢碰赵家的东西啊,用那就更加不敢用了。 用了赵家的东西,他们以后怕是觉都睡不着了。 沈俊山和吴玉兰想的一样。 吴玉兰面色担忧起来,看着沈令月说:“月儿,既然赵恶霸来给咱们家赔礼了,这些东西……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赵恶霸能给我们一家三口一条生路,已经是老天爷开恩了,别的咱就不要了……” 沈令月想都不想道:“凭什么不要?原也不是咱们讹他的,是他先要强抢我回去当小妾,坏了我的婚事坏了我的名声,把我逼到山上去,后又把咱家能糟蹋的东西都糟蹋了,打了你们还砸了房子,若不是山神显灵,我及时下山,那天你们就被他们打死了,你们若是被他们打死了,我也一样活不成,这么算,他赵仪赔的还少了!” 沈俊山也还是怕的,“这不是现在咱都没事嘛,再说赵恶霸的腿也被你打断了,家里的家丁也都被你打得不轻……” “那是他们上门自找的,活该的!” 沈令月打断沈俊山的话。 沈令月自然明白沈俊山和吴玉兰的担忧。 他们常年被赵家欺压,毫无还手反抗的能力,这一回一家人险些都死赵恶霸手里,不怕不担心是不可能的。 他们的愿望一直都很简单。 没想过大富大贵,更没想过出人头地,只要能不被欺压不遭祸事,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就是他们能想象的最大的幸福了。 当然了,在眼下的社会环境里,像他们这样吃饱穿暖都成问题的穷人家,几乎也都没有大富大贵出人头地的机会。 他们生如蝼蚁,活着便是人生最大的命题。 沈令月和沈俊山吴玉兰对视着沉默片刻。 她收了收情绪,放软声音又说:“哥,嫂子,咱家和赵恶霸之间的事已经了结了。赵恶霸当着全村人的面给我赔了不是,大家也全都看到了,你们明天出去问问就知道了。你们想啊,赵恶霸都断着腿亲自上门来给我赔礼道歉了,以后也不可能再来找我们家麻烦的,他现在怕我,不是我们怕他。我知道你们是怕他怕习惯了,但你们细想,事情已经到这一步了,就算咱们把东西都给赵恶霸退回去,又能改变什么?” 沈俊山和吴玉兰看着沈令月默声思考一会。 沈令月说得没有错,确实是这么回事,事情已经这样了,该发生不该发生的都发生过了,把东西退回去只会显得他们骨头软。 虽然他们确实就是骨头软。 但经过此事也明白了,哪怕是赵恶霸那样的人,也是欺软怕硬的,他放过他们家,不是因为他们服软卖贱,而是因为沈令月比他狠比他硬。 看出了沈俊山和吴玉兰眼睛里的动摇。 沈令月忙又接一句:“有我在,你们放心吧,以后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了咱家的,赵恶霸就是个例子。” 她自己嫉恶如仇是一方面,借了原身的身体身份活下来,算是欠了沈家的,是另一方面。 她现在身处社会最底层,没有任何的身份和地位,即便有身手,能力也很有限,无法像前世一样守护一方平安。 沈家的平安,她有能力守住,也必须守住。 沈俊山和吴玉兰看向彼此,慢慢放下了心里的害怕和担忧。 脸色和眼神也都慢慢坦然平和了下来,吴玉兰看向沈令月,伸手握住她的手,声音和软说:“那就不退了,难得有这么好的料子,嫂子给你做一身漂亮的绸衣穿,这些银子,留给你当嫁妆。” 听到“嫁妆”两个字,沈令月笑一下道:“当什么嫁妆啊,我被赵恶霸折腾这一遭,被陈家退了婚事,本来名声就坏了,我现在又斗赢了赵恶霸,和赵家结了死仇,凶悍恶名肯定也传出去了,谁还会娶我啊?” 她现在简直把嫁不出去的buff叠满了。 沈俊山和吴玉兰听到这话,果然脸上的微笑就挂不住了。 这时代女人嫁不出去可是要承受巨大压力的。 沈令月意识到自己嘴快说了扫兴的事,于是忙又笑着说:“嫁妆的事以后再说,既然有了钱,咱们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沈俊山和吴玉兰也没往下说这事。 刚了结了和赵恶霸之间的事,不止保住了身家性命,还得了这么多的赔偿,理应是满足的。 这会儿已经很晚了,该说的差不多也都说完了,余下的事可以接下来慢慢再商量,于是沈令月和沈俊山吴玉兰也就准备洗漱睡觉了。 沈令月并没准备藏私,即便眼前的哥嫂不是她的亲哥嫂,她也是决定好了,把赵仪赔的东西和钱,都给他们来保管。 她为原身讨公道争来的东西,理应属于沈家。 但沈俊山和吴玉兰根本不敢接这一百两。 这么多的银子,睡觉时即便抱怀里都不踏实,这不得夜夜不能眠? 没有办法,沈令月只好先自己保管这一百两。 至于这些钱具体要怎么花,不急这一会做决定,沈令月便先拿了一锭五两的银子出来,剩下的仍都挖坑藏起来。 藏好银钱洗漱完,已经是后半夜了。 再过不多会天都快亮了,晚饭是不必再吃了,三人先回屋睡下。 这几天折腾得实在是有些累。 总算是把眼前的大麻烦解决了,沈令月完全放松下来,躺到床上没多一会便睡着了。 沈俊山和吴玉兰躺下后却没很快睡着。 听到沈俊山喘气声中夹杂几声叹息,吴玉兰问他:“想什么呢?” 沈俊山道:“想月儿的婚事呢。” 吴玉兰猜到了,宽慰他道:“刚了结了一桩事,还没歇口气呢,又愁上另一桩了。咱们这次能活下来已经是老天爷开恩了,就先别想这么多了。倘若月儿以后真嫁不出去,咱就养她一辈子,有什么的?这一次咱们一家算是死里逃生,再坏也不可能比这次更坏了。” 沈俊山默声一会,松口气道:“是这回事,睡吧。” 这么多天下来,难得能睡个踏实觉。 *** 沈令月这一觉睡得很踏实,也睡了很长时间。 再度睁开眼的时候,外面的日头已经快要升到正当空了。 沈俊山和吴玉兰起得早,已经把赵仪赔过来的粮食布匹等都收拾归置了起来,剩下还要在院子里重搭一个鸡圈,再修一修房子院子。 吴玉兰给沈令月留的早饭她没吃上。 她起来洗漱收拾一番,直接坐下来吃午饭。 穿越过来这么多天,这一餐是沈令月吃的最好的一顿饭。 吴玉兰蒸了一锅米饭,还在锅底烤出了一层脆脆的金黄色的锅巴。 除了亮白如小珍珠般的米饭,还有四盘菜。 清炒高丽菜,清炒小青菜,鸡蛋炒丝瓜,小虾米蒸蛋。 这些天都没有吃饱,昨晚和今早更是没有吃。 沈令月刚在桌边坐下来,闻到饭菜的香味,肚子就咕咕叫了起来。 吴玉兰笑了道:“睡到现在肯定饿坏了,赶紧吃。” 她原本是想叫沈令月起来吃饭的,但想想沈令月这些日子夜夜都在奔波,肯定也没有睡好过,所以就让她睡到了自己醒。 沈令月也不跟他们客气了,拿起筷子先吃上一口大米饭。 赵仪送来的大米,和沈家平日里吃的米不一样,吃在嘴里软弹适口,清甜又清香。 吴玉兰看着她吃了米饭,笑着问:“怎么样?好吃吧?” 沈令月使劲点点头。 吴玉兰给她夹菜:“那就多吃点。” 沈令月又点点头,就着菜很快吃下半碗饭。 肚子吃得半饱才有了说话的心思,她喝口水出声道:“哥,嫂子,等会吃完饭,我往县城去一趟。” 沈俊山和吴玉兰听她这话微微愣一下。 沈俊山看向她问:“去县城做什么?” 沈令月低头又吃口饭道:“去买点东西回来。” 现在这生活条件实在太差了,她必须要改善一下生活质量。 买东西倒也不必她亲自去县城。 沈俊山又道:“你想买什么,你跟哥说,哥去给你买回来。” 沈令月想都不想道:“不用,我自己去买,正好我也想出去逛逛。” 虽然有原身的记忆,但原身的见识十分有限,对于沈令月来说,自己来到了一个全新的社会环境中,总是要多了解了解的。 她穿越前每天都奋战在办案前线,这会儿自然也闲不住,不可能像原身那样成天哪儿也不去,就在家里洗衣做饭织布做针线。 原身过的那种日子,她是一天也过不下去的。 若是强迫自己去过原身过的日子,那她觉得自己还不如就彻底死在前世的枪下,实在没有重活这一遭的必要。 沈俊山和吴玉兰看她一会。 吴玉兰又软语出声:“月儿,要不还是让你哥去好了。” 沈令月看向他俩,在心里揣摩他俩的意思。 “她”才不久前因为在村头买花绒线,惹了赵仪这档子事,险些搞得家破人亡,现在又要往县城去,他们应是怕她再惹出什么事来。 再者,在这个时代的观念中,若非十分必要,姑娘家还是不要常常抛头露面才好,尤其是像她这样,长得格外漂亮惹眼的。 抛头露面惹是非,名声会越来越不好。 名声名节,是女人最重要的东西。 嚼着嘴里的米饭揣摩完了,沈令月看着沈俊山和吴玉兰笑一下,咽下嘴里的饭道:“哥,嫂子,经赵恶霸这一事,我的名声已经毁得差不多了,没有好人家会娶我这样一个被退过婚,又凶悍无比能打能杀的女人回家。而我,自从被神灵点化之后,看事情超脱了许多,也已不受这些俗世声名所累。现在我的恶名已经传出去了,赵仪不敢惹我,别人更惹不起我,你们不用担心我出去了会受人欺辱。” 她觉得接下来的话说出来可能会不好,但丑话早说能免很多麻烦,所以犹豫一下还是索性直说了,“我现在不想再拘着自己过之前的日子了,如果你们觉得我这样会丢尽你们的脸面,牵累你们的名声,让你们在村里没法抬起头做人的话……我可以找地方搬出去,自己过……” ---------------------- 第13章 你有当大官的命 第13章 你有当大官的命 沈俊山和吴玉兰都怔了怔。 这也没说什么啊,怎么两句话突然说到搬出去了? 她一个姑娘家,怎能独自一个人搬出去住? 吴玉兰出声道:“月儿,你这是胡说什么呢?我和你哥要是这样的人,早该接了赵恶霸的聘礼和十两银子了。我们只是担心你,你长这么大也没去过县城,要不这样,让你哥带着你一块儿去。” 说来也是,他们夫妻俩,为了不让“她”这个妹妹被赵恶霸抢去做奴做妾,连死都不怕。 但凡不看重“她”这个妹妹的,早卖了“她”换钱过好日子了。 在这个吃人的社会,卖个妹妹算什么大事。 再者说,他们还是被赵恶霸给逼的,有再正当不过的无奈和理由。 沈令月只是觉得该把话说在前头。 提前说明白了且说到位了,让他们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想法,让他们早有心理准备,接下来能少许多麻烦。 沈令月自己也是独立惯了,不需要做事有人领着带着。 她还是拒绝吴玉兰:“不用,家里还有很多事等着哥去处理呢,房子院子要修,鸡圈要搭,耽误了这些日子,也没去看看地里的庄稼……” 说着看向沈俊山,“还有赵恶霸赔的五亩水田,哥你也去看看。” 沈俊山身上的事确实挺多的,但他还是担心沈令月。 毕竟这个妹妹是他从小一手带大的,凡事都有他在前头撑着,她连乡里都没出过,最远也就是他带着往镇上去过几回。 沈令月看沈俊山的脸色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于是没让他出声,直接截了他的话又说:“哥,自从山神显灵后,我真的已经不是之前的月儿了,你们不在的这几天,我都是夜里去的西渡村,进的赵家。赵家那种狼窝虎穴我都能来去自如,县城我还不能自己去?” 这么一说,倒是形象了。 沈俊山噎了话,看向吴玉兰默了默,最终和吴玉兰在眼神上达成了一致,又看回沈令月说:“成,那你就去吧,在城里好好玩玩。” 沈令月笑了,“哥,嫂子,你们想要什么,我给你们带回来。” 吴玉兰想了想,“既然咱们现在家里有了钱……那就大方点……家里灯油快没有了,月儿你带点灯油回来……还有……牙粉……” 这都是家里要用的东西,沈令月早想好要买了。 她看着吴玉兰和沈俊山问:“我问的是你们自己想要什么。” 吴玉兰又道:“我们自己没什么要的,现在有吃有喝什么都不缺,你去看看有自己喜欢的,给自己多买点。” 沈俊山和吴玉兰说不出来,沈令月也就没再问。 他们从小到大的生活条件都是如此,只有最低的生存需求。 去县城这件事说好了,一家人继续吃饭。 吃了几口饭,想起沈令月刚才说的话,吴玉兰忽又出声说:“月儿,嫂子还是得明说一句,我和你哥不会因为你嫁不出去就觉得丢脸,你要是嫁不出去,我和你哥就养你一辈子,你可别想东想西的。” 沈令月笑笑道:“哥,嫂子,我不用你们养,我有手有脚的。” 沈俊山又接话,“你是我亲妹妹,我不养你谁养你?” 沈令月又笑笑,没再往下说了。 有原身的记忆,她自然知道,眼下这时代,穷人没什么出路,女人则更没什么出路,嫁人生子是这时代给女人的唯一正途。 这个时代赋予女人的最大的价值是——嫁人生儿子,相夫教子。 倘若嫁不出去,那就成了无用之人,成了家里的累赘。 作为一个来自新时代拥有现代思想,且拥有自己的事业和梦想的女人来说,沈令月自然是没办法把这个当成是人生目标的。 她也没办法遵从这样的社会规则和这样的价值观,让自己彻底成为一个古代女人,迎合这一切,去努力让别人来认可自己的价值。 当然了,她也不会让自己成为累赘和拖累。 *** 这时代县城府城都有夜禁,每日一更三点暮鼓响起来,城门禁止出行,五更三点晨钟敲响后开禁,准许通行。 沈令月换算了一下,这一更三点,约莫就是现代的晚上八点。 此时时间已经过了上午半日,所以吃完饭她没再耽搁,背上家里的背篓,抱上同样吃了饭的二黄,赶紧往县城去。 沈令月抱上二黄出门走了没多一会,家里便来了邻居串门。 上午沈令月没起床的时候,来家里串门的邻居就已经不少,因好奇赵恶霸赔礼赔东西的事,问的都是这方面。 沈俊山和吴玉兰,把能说的说一说,不能说的就藏着,比如说沈令月夜闯赵宅,还有那被沈令月藏起来的一百两银子。 这方面问不出什么了,邻居又问他们拜的是哪里的山神庙。 沈俊山和吴玉兰都说不清具体的路线,也就给大家指了指大概的方向,描述了一下那山神庙附近都有些什么。 仅靠这些,自然没人敢贸然进深山找山神庙去。 沈家一家三口若不是被逼的,也不会挑了家当躲进那么深的山里。 因邻居便又说:“你下次若去祭拜,咱们跟你一块儿去。” 不管是神庙还是菩萨庙,能多得世人香火是好事。 没有世人祭拜和供奉的神仙,没有香火为继,迟早是要神灵俱灭的,所以沈俊山和吴玉兰自然答应下来。 山神显灵帮他们沈家躲过这一劫,他们给山神庙带去更多的香火,找时间再重修一下破落的庙宇,也算是他们报山神大恩了。 *** 原身没去过县城,所以沈令月还是问路去的县城。 若以乐溪县的县城为中心,毛竹村地处倒不算偏僻,因为毛竹村离县城比较近,沿着乐溪县的母亲河乐溪,走上三刻钟便能到。 赶到县城城门外,沈令月仰头看一眼城门,缓一口长气。 城门之上红色的城楼高高耸立,看起来很是巍峨,城门之上嵌着二字牌匾——乐溪。 沈令月松完这口气,便背着二黄往城里去了。 进了城,可见民舍瓦屋都比乡下好很多,繁闹的街边楼阁林立,开设了许多的店铺,街边也有许多摆摊小贩儿。 沈令月今天主要就是来逛街买东西,自是往摊位店铺多的地方去。 她一边逛一边买,家里日常生活中需要的东西,她都买了不少,诸如——牙粉、新的刷牙子、灯油、香胰子、梳头油…… 改善生活质量的东西买完了,她也逛了逛其他的店铺。 逛了家胭脂水粉铺,买了一小盒胭脂,准备带回去送给吴玉兰,又买了一顶工艺很好的竹编帽,打算回去给沈俊山。 沈令月没看到自己想买的东西,然在走到街角的时候,忽一撇头看到一家卖眼镜的店铺。 觉得稀奇,沈令月便走进去看了看。 这店铺的铺面很小,店里陈设的眼镜不多,大多都是老花镜,然后便是镜片为黑色的墨镜。 沈令月觉得挺有意思,便试了一二,买了个戴着合适的。 付了钱买完也就这么戴着了,正好掩一掩她的美貌。 出了眼镜铺子再走几步,沈令月又去到一个茶摊旁边,问摊主要了碗冰饮紫苏饮,坐下来休息。 她打算喝完冰饮休息完,再去买些鱼肉海鲜回家,晚上吃点好的。 逛了这半天渴得很,紫苏饮一口下去,通体舒爽。 旁边有路过的妇人看到沈令月的打扮,多有掩面藏笑的,也有伸手指点一二的,还有男人直接笑出声来的。 沈令月不当回事,只管舒爽自己的。 身体舒服了,脑子里也想点别的事情,而这别的事情也很实际,就是生存生计的事情。 她到这县城逛一遭,也算是多了点见识见闻。 虽说她手里现在有银子,但这不是属于她一个人的,而且是死钱,对于她所需要的基本生活质量来说,根本维持不了多久。 在这物资极度贫乏的时代,但凡像样点的东西,那都贵。 有些东西放在现代,那是再平常不过,普通人家都能用得上,基本的生活能保证,而放在眼下,没点财力根本就用不起。 财力这东西可不是说有就能有的。 普通人想改变命运,最明确有效的,就是努力读书考科举去当官。 穷人家连生计都成问题,能识字读书的很少。 而女人,不管生于什么样的家庭,都直接被排除在外。 科举这条路是没得走的,找工作也是件难如登天的事情。 正经需要人干活的,要的都是男人。 那些家里没有男人能维持生计,逼得女人不得不出来抛头露面赚钱的,自然也有不少。 有些才艺和样貌的,就去茶馆酒楼这些地方卖唱卖艺。 没有这些的,就去给人浆洗缝补,干粗活。 当然支个小摊做生意也是条路子。 但这不止需要好手艺,还需要不少的本钱。 沈令月细细捋下来,她样貌长相不错,但不会唱小曲儿也不会弹琴,干不了抱个古琴或者琵琶去茶馆卖艺的活。 给人浆洗缝补也算了,她不会做针线活,也赚不了几个钱。 做点小生意她手里倒是有本钱,但是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手艺,而且她也不会做生意,穿越前就没碰过这一行。 再者,现代社会经济那么发达,生活水平那么高,生意都难做,做赔的风险很大,眼下在这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社会里,又有官商挤占了大部分市场,私人买卖想做起来指定是更难的。 沈令月想一想自己的能力和特长——办案抓人。 但这个能力和特长需要有执法权在身,没有执法权,那她的能力就只是身手好,打架猛。 按她的能力特长来说,她进衙门当捕快最合适。 但即便是这些最底层的衙役,哪怕是编外的白役,都是不要女人的。 去街头卖艺? 她不会喷火吞宝剑,也不会胸口碎大石。 想到最后有点想烦了,想着要不干脆拉一票人上山搭个寨子当土匪算了,专抢赵恶霸那一类人,也算是逍遥快活。 当然这只是随便一想,如今正是国家发展繁盛之际,国力强盛,不是王朝末日不是乱世,与朝廷为敌,撑不了多久就得被剿了。 喝完碗里最后一口紫苏饮,沈令月松口气想——穿越到了这狗屁封建王朝,可真是实实在在一朝回到解放前,难啊! 想完弯腰伸手抱起二黄,起身走人。 然刚迈出两步,忽听到街边有人出声喊:“小娘子!小娘子!” 沈令月没当是叫自己,抱着二黄继续往前走。 结果走了两步又听到那声音喊:“抱狗的那位小娘子!” 这叫的就很明确了。 沈令月停下步子转头,只见叫她的人是个坐在街边摆摊算命的。 叫她作甚? 难道是因为她戴了眼镜,他以为她是他的同行? 沈令月把眼镜往下按一些,眼里露出疑惑。 那算命的笑着冲她招手,“你来。” 沈令月犹豫两秒,没忍住好奇,转身去到他摊位前坐下来。 那算命的看着她就说:“你在茶摊上吃茶,我看了你有一阵子了,你通身气韵不凡,不是个普通人。” 算命的在沈令月眼里一律可列为骗子。 沈令月摸着怀里的二黄,看着算命的说:“我没钱算命。” 算命的却没变脸,继续说:“我若主动帮人算命,那便分文不收,小娘子,方便的话,你把眼镜拿下来,我仔细帮你看看。” 干什么? 莫不是见她长得漂亮,又想轻薄她? 沈令月笑一下,把眼镜拿下来,淡定地看着算命的。 算命的却没做出什么轻浮之举,看她一会又道:“果然不同凡响,你的面相并非凡人,行为举止也非凡类,日后必有大成就之贵。” 大成就之贵?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呢。 沈令月想一会想起来了,她小时候也算过命。 巧了,那个算命的也说她长大后会有大成就之贵,说她是什么七杀格女命,是极凶之煞,但可转凶为吉,是当官的命。 结果她穿越前并没当上官,直接英年早逝了,可见不准。 沈令月打趣这算命的道:“怎么个大成就之贵?是我相公能给我挣个诰命?还是我儿子能给我挣个诰命?” 算命的面色严肃摇头,“都不是,我正是觉得奇,所以才叫你过来再仔细瞧瞧,不知小娘子可否把生辰八字给我再瞧瞧?” 沈令月倒是真想看看他能说出什么来。 她拿起旁边的毛笔,把生辰八字写给了这算命的。 算命的拿起纸张,默算一气。 然后又装神弄鬼般道:“甚奇!甚奇!你明明是个女儿身,但不管是面相还是命格,将来都有当大官的命!” “……” 沈令月默声一会,又问:“那你倒是说说,我一个女人家,不能参加科考,也不能进衙门做事,怎么才能当官?” 穿越前还有几分可信,毕竟她确实考了警校,入编当了警察,工作之后表现也出色,凭着嘉奖立功,升职当官不是没有可能。 但现在,看不到半分可能。 他若是说出法子,倒也算他算得准。 结果算命的说:“这层天机,那我就参不透了。” 沈令月笑笑,拿起眼镜戴上,从身上摸出五枚铜板,放到算命的面前说:“我是乡下穷人,没什么钱,您收着吧。” 能在这时代听到这样的话,付点钱买个高兴也是值的。 算命却又把钱推回来,“小娘子客气了,我说了主动帮人算命,分文不收,那就分文不收。小娘子以后若真有了大成就之贵,还记得我给你算的这一卦,到时找我再给不迟。” 骗人都骗得这么讲究,有格调。 沈令月没跟他推让,伸手把五枚铜板又一个个捏回手里,抱着二黄起身笑着道:“好,你若算得准,到时我加倍给你。” 沈令月抱着二黄走了,算命的看着她走远。 他旁边蹲着个要饭的叫花子,在他收回目光时,扯他一下说:“诶,你也免费给我算一卦,看我将来能不能入阁拜相,我觉得我也有大成就之贵。” 算命的果断给叫花子甩一记白眼,“滚!” ---------------------- 第14章 深深扎根在他脑子里 第14章 深深扎根在他脑子里 沈令月没有把算命先生的话当回事放心上,乐完就抛脑后了。 她抱着二黄沿街往前走,心里想着买点什么肉回去改善一下伙食,因而路过的店铺都没再进去多看。 然不经意间瞥到一间书坊的招牌,她又停下了步子来。 停下后没多犹豫,便抱着二黄转身进了书坊。 见有人进门,书坊的伙计原笑着想招呼,但看到进门的是个女人,穿的又是灰旧布衣,便收了脸上笑意没出声招呼。 他们这乐溪县是个穷县,读书识字的人不多,愿意进书坊来花钱买书的人更是少之又少,穿布衣的小娘子还能买书不成? 沈令月自然看到了伙计的态度变化。 她也没当回事,自顾去到放满书籍的书架前,把二黄放下来搁在脚边,眼镜拿下来挂在衣领旁边,随手拿起书架上的书籍翻阅看一看。 穿越之前学习和使用的虽然都是简体字,但沈令月小时候就上软笔书法兴趣班,古代大书法家的字大多都认真临摹过,所以她阅读和书写繁体字也都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这间书坊店面也不大,但书籍种类倒是挺齐全。 有《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这些读书开蒙书籍,也有科考和高等教育所需的四书五经,有眼下用来教育女性的《女四书》,还有民间故事话本,甚至还有些天文地理科技类的书籍,但这类书籍在眼下都被定义为旁门左道,喜欢钻研这类书籍和相关知识的人也都会得个成语标签——离经叛道。 沈令月每样书籍都翻了翻。 她也就是个普通人,对道德教育和文化培养类的书籍没有太强的天然兴趣,而是对故事话本、旁门左道类的书籍兴趣强一些。 不能科考,四书五经用不上,翻一翻放回去。 《女四书》这种在她眼里完全属于封建糟粕的东西,随便翻上两下也放回去,故事话本对穷人来说是奢侈品,还是放回去。 各类书都翻看几页放回去。 唯有一本《大俞律》,沈令月拿在手里没放回去。 这是大俞朝颁布的正规律法条文。 沈令月认真翻了翻,其中设立的律法条例都比较粗糙简单,和现代细分到各个方面和领域的法律条文无法相比。 刑罚倒是多种多样,除了笞、杖、坐牢、流放、死刑,还有凌迟、抽肠、刷人、剥皮揎草、挖膝盖、弹琵琶…… 正看得认真的时候,旁边近处忽传来一句:“令月?” 沈令月听到自己的名字,下意识转头,只见自己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面容清秀的年轻男子。 该男子身着一袭襕衫,头戴儒巾。 见这穿着打扮,沈令月脑子里下意识跳出“秀才”两个字。 她目光微滞和该男子对视上三秒,脑子里有了更具体的信息——该男子是原身的前未婚夫,陈钧。 不是什么需要理会的人。 沈令月只当没看见他,合起手上的书去问书坊伙计:“这本多少钱?” 伙计原就没指望沈令月会掏钱买书。 听她问价钱,他稍愣了下,随即回答道:“这本五百文。” 五百文,半贯铜钱半两银子,真是贵啊! 随便买本书都要这么多钱,若正儿八经读书识字考功名,这购买书本和笔墨纸张的费用,再加上入学拜师的费用,出门考试的盘缠,还真不是普通人家能够随随便便负担得起的。 伙计看着沈令月的脸色笑一下,心猜她肯定不会买。 结果没等他笑完,沈令月就从身上掏出银子,递到了他面前。 伙计讶异滞愣,但很快他脸上的神情就殷勤客气了起来,忙接下沈令月递过去的银子放到秤盘上称重。 抽屉里没有刚好能找零的银子。 伙计便拿出一把钢剪,在银子上剪一刀再称,然后把铰下来的碎银还给沈令月说:“刚好半两。” 沈令月接下碎银装起来,拿着书低头去找二黄。 找到二黄弯腰抱起来抱在怀里,便就这么出书坊走了。 这过程中,陈钧在一旁没出声说话。 但沈令月抱着狗拿着书出书坊时,他也跟了出去。 跟到沈令月旁边,陈钧才又出声问:“令月,你怎么会一个人来城里闲逛?你不理我,是在生我的气吗?” 沈令月没忍住嗤笑一声,“不好意思,这位公子,你怕是认错人了。” 怎么可能会认错呢? 在说媒定亲之前,他们就在机缘巧合之下见过彼此,仅靠一个眼神便心意暗许,后来说媒之时也由媒婆安排正式见过。 她的容貌她的一颦一笑,她的声音,都深深扎根在他脑子里。 陈钧笃定道:“我不会认错的,我知道你是在生我的气,但我想让你知道,退了与你的亲事并不是我本意,是我爹娘他们……” 这会已接近傍晚,城里人少了很多,街面上的人也少。 沈令月不想和他多有纠缠,停下步子转身,看着他冷脸冷声道:“不管你认错也好,没认错也罢,我现在和你都没有任何关系,别跟着我。” 说完不等陈钧有反应,她便又继续往前走了。 然不过走出四五步,陈钧就又从后面跟了上来,跟在她旁边继续问:“令月,我实在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你和赵老爷的事现在怎么样了?你又……哪来的这么多钱?” 不止背篓里装满了东西,还花半两银子买了一本书。 虽说这时代交通极其不发达,人口流动极低,消息闭塞,又有赵恶霸会让手下的人全力控制有损自己颜面的消息的传播,导致县里很多人并不能听说她和赵恶霸之间发生的事。 但若是真关心有意打听,那也是很容易就能打听出来的。 毕竟别的地方知道的人不多,毛竹村那是连小孩儿都知道的。 沈令月再度停下来,看向陈钧道:“再跟着我,赵恶霸的人晚上定到你家,让你家鸡犬不宁,不信你再跟一步试试。” 陈钧听到这话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这番沈令月迈开步子,他没有再跟上去,站在原地轻压呼吸,满眼无奈和难过,看着沈令月走远,头也不回地走出他的视线。 他该怎么办? 他又能怎么办? 她可知他心里的痛苦? ---------------------- 第15章 送你上西天 第15章 送你上西天 没有陈钧像苍蝇一样跟着,沈令月又松快下来。 原身是个老实本分的娘子,虽然确实与陈钧之间互许了心意,但两人统共也就见过几回面,说过几回话,又能有多少深情厚谊。 在此时的观念中,女子被退婚可以说是奇耻大辱。 有些女子被教育得道德标准极高,不堪受此辱,自尽也是有的。 亲事让他陈家给退了,名声也叫他陈家给败了,他倒还有脸上来叫名字说话,解释什么非他本意,假情假意地关心她和赵恶霸之间的事,难道还要她心生感动,体谅他原谅他不成? 沈令月把书放到身后背篓里,不紧不慢走上一段。 迎面碰上个拄拐杖的白发老婆婆,借问了句卖肉卖菜的在哪一边,然后依着这婆婆所指,往菜市的方向去。 去菜市要过一条高墙深巷。 沈令月抱着二黄进深巷刚走小半段,前头不远处忽而从两侧横巷里走出来三个手持棍棒的男人。 看那走出来的架势,好像就是专门在这儿等她的。 三个男人也都吊儿郎当,脸上挂着轻浮的笑意。 看他们的打扮和气质,不用开口问就知道,他们是这城里的地痞流氓,靠打抢讹骗为生。 沈令月站下来没动,自也没有半分惊慌。 古代的治安和现代的本就不能比,尤其在这衙门也只会欺压鱼肉百姓的乐溪县,更是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她都知道。 三个地痞笑着慢走到沈令月面前。 走在中间那个显然是老大,他用调笑的语气道:“这位小娘子看起来是乡下来的吧?哪个村的呀?来城里逛集市,也没个家里人陪着?你这样娇滴滴的小娘子,一个人可不安全啊。眼见着这天儿也快黑了,可不知会遇到些什么,咱们送你回家可好?” 沈令月轻笑出声。 这反应让三个地痞微微惊讶了一下,也更来了兴致。 左边的地痞又笑道:“哟,小娘子胆儿挺大。” 在这县城里头,见着他们就躲的男人多,掉头就跑的女人更多,像这样戳在他们面前没有半分惊慌害怕,还笑得出来的,她是第一个。 沈令月看着他们没说话。 右边的地痞接着调笑:“胆儿大更有意思。” 中间的地痞也觉得这话甚是有理,兴致越发高。 他直接往沈令月身边走过来,说着话的同时要伸手扒拉沈令月身后的背篓,“让我瞧瞧,小娘子今儿都买了些什么好东西……” 然他手指刚伸到背篓旁,还没碰到,脖子里忽然就多了一把刀。 冰冷冷的刀刃贴在脖子里,他动作僵住的同时身体也僵住了。 另外俩地痞霎时间也都愣住了。 他们都没看清这刀是从哪抽出来的,更没看清这刀是怎么架到了他们老大脖子上去的。 没等这三个地痞反应过来,沈令月阴恻恻地笑一下,说话也阴恻恻的,“要不,我送你们回家?去西天,更快一点,我手稳,一刀直达。” 这句话把三个地痞说得汗毛直竖。 被刀架脖子的地痞屏住呼吸,十分小心地向另外两个地痞递了个目光,那意思是——他妈的你们倒是上啊! 结果他这眼色刚一使过去,沈令月手下的匕首立马就多使了几分力气,贴在他的脖颈上瞬时切出了一道血痕。 皮肤被切开的真实痛感从脖子上传来,这地痞脸上彻底慌了,连忙又出声讨饶:“娘子!姑奶奶!手下留情!” 如此,另两个地痞也没敢上。 沈令月握紧了刀柄,沉着声音呵道:“你们两个,把手里的木棍扔远点,身上挂的刀也一并扔掉,到墙边蹲下,双手抱头!” 这他妈是什么操作? 绷着脸色站在旁边的两个地痞眼里露出懵意。 沈令月手上再度用力。 被刀压着的地痞慌了又重声道:“还愣着干什么?!照她说的做!!” 刀没架在他们脖子上切出血,他们是真不知道慌啊! 那两个小弟得了话,只好就扔了手里的长棍,再把身上的刀抽出来扔掉,按照沈令月说的,到墙边靠墙蹲下来,抱起自己的头。 沈令月看他们一眼,又看向自己面前的老大说:“你也是。” 地痞老大:“……” 刀架在他脖子上随时能要他的命,他什么也没敢说,按照沈令月的说的,扔掉刀棍,过去挤到两个小弟中间蹲下,抱起头。 沈令月抱着二黄站在他们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们。 她把匕首插回腰后的皮鞘里,出声道:“你们拦道抢劫,不管在哪儿都是重罪,我没官没职判不了你们的罪,但你们吓到我了,得赔我精神损失费,把身上值钱的东西全都掏出来!” 三个地痞:“……” 他们默默抬起眼皮看向沈令月。 他们吓到她了? 这他妈到底是谁吓到谁啊? 精神损失费又他妈是什么玩意儿啊? 看三人没动静,沈令月弯腰捡起一根长棍在手里,握了握又说:“你们别看我刀使得好,其实我棍棒也耍得不错。” 说完棍端带气落地,震起细尘。 咚的一声,其下石板登时裂开了一道深缝。 “!!” 三个地痞瞪圆眼睛怔住。 然后反应迅疾,连忙伸手摸向自己的怀里腰里,把所有值钱的东西全都掏出来,扔在面前的地上。 掏完了,三人又抱起头蹲着,再没敢抬眼。 沈令月弯腰捡完了东西,装在他们扔出来的钱袋子里,再扔到自己的背篓中,转身便就走了。 三个地痞蹲在墙边抱着头,偷着目光看着她走远,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子中,才放下抱着头的手,收回目光来。 这他妈是撞邪了? 这巷子里肯定是有鬼! 他们回过神连忙站起来,跌跌爬爬地跑了。 *** 沈令月过巷子去到菜市。 在来往人已经不多的菜市转了一圈,买了点牡蛎、竹蛏,还有一只熏鹅,也就出城回家去了。 回到毛竹村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在深暗的暮色中,看到沈俊山正在村头的大榕树前打转,显然是心里担心她,在等她回来。 沈令月忙往沈俊山叫上一声:“哥!” 沈俊山听到沈令月的声音也就松了紧绷的神经。 他迎到沈令月面前,接下她身上的背篓,问她:“玩得怎么样?” 背篓给了沈俊山,身上轻松下来。 沈令月笑着道:“玩得挺开心的,比镇上好多了,很多店铺都是咱们镇上没有的,长了很多见识。” 沈俊山道:“那是县城,镇上肯定是比不了的。” 即便他们乐溪县是个穷县,那也是不缺有钱人的,铺子多是为有钱人开的,也多是有钱人自己开的。 沈令月跟沈俊山回到家,担心了半天的吴玉兰也松了口气。 吴玉兰已经蒸好了米饭,炸了茄盒,炒了一盘蘑菇,看沈令月买了菜回来,便又做了牡蛎煎蛋和白炒竹蛏。 熏鹅剁一剁直接摆盘。 饭菜都上了桌,吴玉兰笑着说:“这都快赶上过年了。” 平日里各家吃的都节俭,也就到了年节,才会吃上这么多好的。 吃的好,那心情自然也是无比的好。 沈俊山和吴玉兰都好奇沈令月今天去县城做了什么,沈令月便吃着饭跟他们讲了讲自己这一天的见闻。 讲的都是有意思的,没提遇到陈钧和被三个地痞流氓在巷中拦截的事。 沈俊山和吴玉兰听着新鲜,附和着笑。 心里也少不了担心,关心问:“没被什么不三不四的人为难吧?” 沈令月笑道:“没有,现在谁能为难得了我啊?我不出手为难他们,他们都该给我磕头谢谢我了。咱们乐溪县最大的恶霸赵仪,都得给我赔礼道歉,我还怕那些个在街上乱窜的?” 听沈令月这么说,沈俊山和吴玉兰也就彻底放心了。 这样饭吃得也更有滋味,吴玉兰感慨道:“咱们家这可真算得上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了。” 说到这个后福,沈令月咽下嘴里的饭又说:“对了,哥,嫂子,我想了想,赵恶霸赔的那些钱,这样放在家里收着的话,那就是个死钱,用一点就少一点,也怕遭贼惦记,你们拿去多买点地好了。” 想来想去,在这以农业生产为经济命脉的社会里,还是把钱拿去购田置地最为稳妥。 ---------------------- 第16章 一只脚跨进内阁 第16章 一只脚跨进内阁 沈俊山和吴玉兰看彼此一眼。 收回眼神,吴玉兰说:“月儿,这钱是你从赵恶霸那里争来的,是赔你坏了的名声,我和你哥的意思,这钱还是给你傍身。” 若能顺利找到婆家出嫁,那就作为嫁妆带着。 若是真嫁不出去了,有了这笔钱在身上,下半辈子也不愁。 沈令月到底不是他们的亲妹妹。 于沈令月而言,她占了原身的身体,侥幸活下一命,已经是占了很大的便宜了,这些钱她原就想好了给这个家。 当然她现在代替原身活着,也并不是说与这个家全然切割。 因而沈令月又道:“嫂子,有你和哥在,我又不会饿死,哪需要这些钱傍身,家里多置点田地,日子好过一些,我也跟着享受不是?” 这话说的也是有道理的。 吴玉兰没拿主意,又看向沈俊山。 沈俊山默了会子道:“这事儿也不着急,再商量。” 被赵恶霸折腾了这么一遭,刚从山上下来,家里需要打理的事情不少,且先把房子和院子修好,腾出手来再说。 再商量,那这会儿也就不说了。 三人吃完晚饭,收拾梳洗一番,夜色便深了。 沈令月今天从县城买回来的灯油多,今晚便也没像以前过日子那般省着舍不得多用一滴,和昨晚一样燃着灯芯多点了一会。 借着油灯的光,沈令月把自己今天在县城里买的东西拿出来,给沈俊山和吴玉兰看,也把买的胭脂和竹编帽给了他们。 除了买的东西,今日剩下的铜钱也都给了他们。 眼下他们手里是一分钱都没有的,家里要修房子修院子,生活里也总会遇到要用钱的时候,有钱在手里才不为难。 沈俊山和吴玉兰真是看得又高兴又肉疼。 虽沈令月去县城之前,他们嘴上说了大方一点,但若是让他们去的话,他们是舍不得像沈令月这般阔绰,买这么多东西的。 这些东西加起来,少说得几两银子。 他们平常花钱都是几文几文的,银子那是一钱也没有花过。 不过买都买回来了,沈俊山和吴玉兰也没扫兴说什么。 只吴玉兰拿着胭脂在手里看,十分不好意思地说:“我这成天灰头土脸地干这个干那个,哪用得到这样的东西啊?” 女人嘛,大多是爱美好的。 擦脂涂粉穿漂亮的衣服,戴好看的首饰,都会心生欢喜。 沈令月看得出来吴玉兰是喜欢的,自笑着说:“总有用得着的时候,只要自己喜欢,烧火做饭的时候用也使得。” “那我可舍不得。”吴玉兰又笑。 这么金贵的东西,得留着逢年过节或者走亲戚的时候用才行。 东西都看完了,吴玉兰便都收了归置起来。 吴玉兰收东西的时候,沈令月没有立即去睡觉。 她借着还点着的油灯的光,把晚饭时特意留的熏鹅屁股给拿出来,嘬几声把二黄唤到跟前说:“听我口令,给你吃肉。” 二黄哪听得懂她说什么,闻到肉香,直在她脚尖前打转。 沈令月拿着鹅屁股吊二黄,叫他:“坐下。” 二黄听不懂,她用手把二黄屁股按坐到地上,再重复:“坐。” 这样重复几次之后,她让二黄舔一下熏鹅屁股。 二黄舔完兴奋得呜呜叫。 沈令月笑着摸摸它的脑袋,继续教它:“坐!” 有熏鹅的屁股勾着,不过再几遍,二黄便学会了。 沈令月教得高兴,摸着它的头夸奖:“好狗!” 然后把熏鹅放在它嘴边让它吃。 沈俊山在旁边看着问:“你要训它做猎犬啊?” 沈令月笑笑道:“训着玩儿。” *** 二黄吃完了鹅屁股,也该睡觉了。 沈俊山和吴玉兰回房,沈令月也带着二黄回房。 二黄这会还太小,不能在院子里看门,所以沈令月放了个破篮子在房间里,在里面铺了层干净的稻草,给二黄当小窝。 二黄在窝里蜷下后很快就睡着了。 沈令月躺着没睡着,片刻后从枕头下摸出一本书来。 这本书自然就是她从书坊买回来的《大俞律》。 刚才她没有把这本书拿出去,免得还要再扯谎跟沈俊山和吴玉兰解释为什么买这本书,还有原身根本也不识字。 现在夜色深,书上的字看不见。 沈令月随手翻了翻,直接摊下手放在枕头边。 为什么买这本书呢? 不过就是与她穿越之前所干的工作有关,是她熟悉的领域,下意识想要对这个世界的律法制度也多加了解,所以就买了。 可是即便研究透了又能做些什么呢? 连去做替人写状纸,帮人出主意打官司的讼师都不太行,且不提乐溪县的黑衙门,这本《大俞律》中就有相关治罪条文,对讼师加以打压,进衙门挨打挨罚做个牢都是家常便饭。 古代的统治者,对社会的要求就是一个稳字。 在他们眼里,讼师兴诉讼,为了钱撺掇老百姓上公堂打官司,属于是蛊惑人心,败坏社会淳朴风气,再也有为了钱而欺压老百姓,影响官府判案,用尽奸猾招数左右判罚结果的,更是可恶。 这么想一会,沈令月躺平往床上一摊。 所以在眼下这个时代,身为穷苦老百姓,还是不识字没有见识“好”啊,不识字也没有见识,脑子里面便什么额外的想法都没有,自也没有身处牢笼般被困的痛苦,只用守着祖宗规矩,守着自家的一亩三分地,祈求风调雨顺,老老实实过日子就行了。 当然这也正是统治者们所需要的。 需要这些老百姓饿不死也没闲钱折腾,就这么祖祖辈辈老老实实扎根在土地上,种田产粮交税,供养整个帝国。 若人人都志在四方,又有谁来承担起整个国家的生计? 沈令月躺在床上突然委屈难过。 她好想回家。 想她的爸爸妈妈。 想本属于自己的那个时代。 说到底,她不过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 虽然因为工作的特殊性,在接触各种牛鬼蛇神中磨练得比一般人坚强坚韧,但放在时代的大浪潮中,她连一粒沙都算不上。 正难过着,忽听到二黄在睡梦中嗯了两声。 又奶又软的声音把沈令月拉回现实,她深深吸口气,用手背擦一下微湿的眼睛,试图打住自己的思绪。 然思绪是打不住的。 想到了穿越前,那自然就一连串地想起许多事。 从小时候想到长大后,从爸爸妈妈想到同学同事,还有朋友。 想完朋友,沈令月忽然又睁开眼睛。 她怎么忘了,她穿越的是一本书,书里是有剧情的。 虽然书不是她看的,但朋友跟她讲过大概的主线剧情。 原身一家是背景里的人物,只有名字没有出场,而主线剧情,是围绕着男主角展开的。 男主角是个科考牛人,十八岁进士及第入翰林院,成了人人羡慕的庶吉士,前途一片光明。 在本朝,规矩上只有翰林庶吉士才能入内阁,因而进了翰林当了庶吉士,便相当于一只脚跨进了内阁。 作为朝廷重点培养人才,男主原本只需熬资历等着升官入阁即可。 结果他入翰林不过刚两年,就因年轻气盛得罪了当朝首辅,被剥了京官身份,贬谪发配到了乐溪这穷乡僻壤当县官。 从前途一片光明到前途尽毁,不过朝夕之间。 男主来乐溪赴任,怀揣着对命运和前程的巨大绝望,进入了自己人生的大低谷。 ---------------------- 第17章 山高皇帝远 第17章 山高皇帝远 身为书中的主角,男主自然没有抱着绝望从此一蹶不振,一辈子待在谷底。 他来到乐溪不久后就振作了起来,决心当好当地百姓的父母官。 人在陷入人生大低谷,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候最需要什么? 那自然便是一个能患难与共,且有能力帮着自己走出低谷的贵人啊! 沈令月伸手摸起枕头边的《大俞律》。 此时此境,这个贵人难道不是非她莫属? *** 夏日清晨,晨光一点点照亮院子。 茂密的枇杷树下,二黄追着自己那毛茸茸的小尾巴转圈。 追了几圈没有咬到,气得自己嗷嗷乱叫。 沈令月今一日起得很早,没有再睡到日上三竿。 早上起来洗漱完吃完早饭,她数了十枚铜钱装在腰包里,又把枕头边的《大俞律》装到打补丁的麻布挎包里,背在身上。 昨儿买的匕首仍别在腰后挂着。 收拾好再去到灶房,包两个糯米馒头放在挎包里,最后挑一个摔有缺口裂缝的陶碗搁手里拿着。 沈俊山已经上山砍竹子去了,说是今天要把鸡圈搭起来。 鸡圈搭好了,还得在院子外头取一块地方,搭一个结实的牛棚,让家里的黄牛也有遮风挡雨之处。 沈令月拿着陶碗唤上二黄,去和吴玉兰打招呼:“嫂子,我带着二黄出去透透气,晌午可能不回来吃饭,你就不用做我的饭了。” 吴玉兰不知道她怎么又要出去。 昨儿去县城半天,不是把需要的东西都买回来了么? 外面又没有什么事,哪如待在家里安心踏实? 又见沈令月身上穿的是所有衣服中最旧的麻布衣裙,头上还戴着同样破旧的帽子,手里拿个破碗,活像个小乞丐。 吴玉兰自然问她:“这又是去哪儿啊?” 沈令月笑笑道:“在家里呆着也是无趣,我出去随便转转。” 吴玉兰试探着留她:“要没什么事,在家陪嫂子呗。” 沈令月又笑着说:“嫂子,你知道的,我现在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力气,在家待不住。你和哥照顾好家里就成了,不用管我。” “嫂子,不多说了,我走了,天黑前一定回来。” 说完没再给吴玉兰说话的机会,唤上二黄便出院子走了。 吴玉兰跟她到院门上,原是要再追着说两句的,但又怕沈令月再提搬出去的话,而且她觉得现在的沈令月做得出来,所以就咽了声。 沈令月走了没多一会,家里又有邻居来串门。 村里人到一块,不过都是闲扯些家长里短。 因为一直没看到沈令月,这会儿有人好奇问:“月儿不是还睡着吧?” 吴玉兰笑笑道:“没有,早起来了,往山上采蘑菇拾柴去了。” 邻居听了下意识出声夸赞:“你家月儿向来就勤快,人长得水灵性子也好,十里八乡找不出比你家月儿更好的姑娘了……” 说着忽然停下,又叹气,“只可惜了,叫赵恶霸折腾这一遭,又让陈家给退了亲,这以后怕是……” 从前没定亲的时候,隔三差五就有媒婆上门来说媒提亲,多少人抢着要娶,这以后怕是,再不会有媒婆来说媒提亲了。 即便是有,也不会是什么好人家。 若不是惹出了赵恶霸这事,和陈家的婚事好好的,定了好日子成了婚,那就是人人羡慕的秀才夫人。 现在别说秀才夫人了,嫁个普通人都成了难事。 至于山神显灵的事,她们也不觉得有多好。 好好的姑娘家,变得这样凶悍,敢娶回家的人那就更少了。 吴玉兰不想多提这茬,“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邻居也识趣,便也就不说了。 *** 沈令月穿一身灰旧麻衣拿着破陶碗,仍是去了县城。 她赶到县城的时候,城门早已经开禁了。 她今儿不是来逛街买东西的,因而进了城门以后,不进任何店铺,带着二黄直奔昨日那算命先生摆摊的地方去。 到了地方,果见那算命先生又摆摊在那里。 她也没出声招呼,带着二黄走到算命先生的摊位旁边,从挎包里掏出一把稻草,团一团便就坐下了,同时把手里的碗放面前。 算命先生原以为是别个叫花子,没想注意。 但一瞥眼看到是她,便就多看了两眼。 沈令月迎上算命先生的目光,笑着问:“昨儿您才说我将来有大成就之贵,有当大官的命,今儿就不认识我了?” 算命先生自然是认识她的,“你这怎么……” 昨儿才来城里买了那么多的东西,又是吃紫苏饮,又是买了一副只有有闲钱的人才会买的眼镜戴着玩儿,今儿怎么讨饭来了? 姑娘家的,若非逼不得已,哪有坐这路边要饭的? 沈令月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接话道:“先生你有一样算得很准,我确实与其他人不一样,名声面子在我来看都不重要,我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怎么瞧不起我,我只想自己能不成为任何人的拖累,能自己给自己谋个饭碗,谋个生计。” 算命先生笑,“所以你就……” 沈令月正儿八经点头,“要饭最简单。” 算命先生佩服地跟着点头。 这个小娘子,果然非同一般,他看得一点也没错。 能有如此超凡超脱的眼界和境界,这世上便没有多少规矩能拘得住她,以后能有大成就之贵,也就不足为怪了。 而沈令月此番来县城,当然不是真把要饭当营生。 如此这般,只不过是不想到处闲逛,显得行为诡异,招来人盘问盘查,惹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她来县城,是为了深入了解乐溪县的情况。 原身平常只与村里妇人交往,对外界情况知之甚少,她若是找村里耆老询问了解,免不得要听规矩,所以就还是来了县城。 这县城里没有她认识的人。 想来想去,也就这算命先生最是能说上话的。 而且这算命先生是个读书人,虽说没有功名在身,但能给人测字算卦,那对旁门左道的书籍和各种情况了解得一定比普通小贩多。 这样寒暄了几句,勉强算认识了。 沈令月又接着问这算命先生:“先生您贵姓?” 因为从面相中看出沈令月不一般,算命先生一点也不小看她,并且很愿意与她结交,便也很尊重地回道:“免贵姓范,贱字敬贤。” 果然是读书人,自我介绍说字不说名。 沈令月点点头,“范先生你好,我姓沈。” 交换完姓氏,更算是认识了。 认识后再靠寒暄相熟,聊得热络了,话题也便自然多起来,铺开了面儿,沈令月如愿从他这了解了很多情况。 有些是“她”知道的,更多是“她”不知道的。 譬如他们乐溪县山高皇帝远,恶霸横行、地痞成群、刁民遍地,长久以来就是混乱之地。 因为本朝县官都是流官,到地方上干上几年就得调往别处,所以到此地任知县的官员全都因忌惮地方豪强势力,不愿给自己惹事,任职期间要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明哲保身,要么同流合污捞上一笔,干上几年就走了。 上一任知县也是如此,到乐溪县干了不到两年,恰逢家中老母去世,便按规矩回家丁忧去了。 而知县官阶虽小,但若有出缺,也得上报到朝廷吏部,等吏部选派合适的人过来,所以补缺时常不会很及时。 乐溪县上一任知县走了一年多,此间知县一职一直空缺,无人来补缺。 县丞也空缺着,衙门里的政事便一直由姓杨的主簿代为掌管。 这姓杨的主簿,便是与豪强恶霸一起鱼肉百姓的主,衙门里基本常年无甚官司。 有势力的豪强恶霸用不着衙门,无势力的百姓用不起衙门。 就比如赵恶霸,谁要是去衙门里告他,杨主簿别的不问,先让皂班衙役把人拖出去打上二十大板再说。 范先生摇着扇子,用极小的声音说:“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沈令月听完了衙门里的事情,又问范先生:“那您近来有没有听说,吏部已经给咱们县选派了新的知县过来?” 范先生道:“确有听说,好像就快到了。” 沈令月点点头。 那看来,她所知道的那点剧情是没有错的。 范先生又说:“咱们这地方,派什么知县来都没用。” 皇权不下县,更何况是他们这种偏远的县,三班六房的衙役都是本地人,地方势力盘根错节,一个外地来的流官知县能顶个什么用? 沈令月笑,“那可不一定。” 范先生也笑,“姑娘你还是太年轻……” 第18章 玉面书生翩翩公子 第18章 玉面书生翩翩公子 沈令月在范先生旁边坐了半日,与他闲说半日。 晌午范先生收摊回家吃饭,她便也收了碗,抱上二黄,找了僻静阴凉的地方吃东西,吃完就地卧下午休。 毛竹村。 沈俊山砍了半天竹子回到家,舀水洗脸准备吃饭。 与吴玉兰在桌边坐下后不见沈令月和二黄,自然问:“月儿呢?” 吴玉兰与他说道:“一早吃完早饭出去,说是晌午不回来。” 沈俊山看着吴玉兰,“出去了?去哪儿了?” 吴玉兰道:“说是现在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在家里待不住,要出去透透气,没说具体去哪儿,我也拦不住她……” 沈俊山端着碗轻轻闷口气。 如此看来,这神仙显灵倒也不全是好事,沈令月经点化后变成了这样,也是挺愁人的。 外头又没什么事,出去干什么呢? 别说是姑娘家,便是男人,成天游手好闲在外面瞎溜达,不务正业惹是生非,那也都是要叫人说闲话的。 吴玉兰又说:“反正都这样了,随她吧,在外面不吃亏就行。说多了,我怕她又说什么要搬出去的话。我想着,她大约也是不想留在村子里,听村里人嚼她舌根子,说她闲话,不听便不烦。” 沈俊山轻轻松口气,冲吴玉兰点点头。 仔细想想,她现在这样倒也好,什么都不在乎,活得也自在,不委屈自己,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儿。 要是因为名声而伤心伤神不吃不喝要死要活,反而不好。 *** 沈令月歇完晌以后,又拿着破碗在城里到处走了走。 大街小巷,每一处都看上一看,记在脑子里,不断完善脑子里的地图。 傍晚按照答应吴玉兰的,在太阳落山之前回到家。 沈俊山和吴玉兰问她今天去哪玩了,她也就随便说上一说。 次日一早仍旧同样的打扮出门。 路上边走路,边拿着《大俞律》翻看,默念书上的律文条款,不过两三遍就清晰记在了脑子里。 她仍是去县城。 到了地方,也照旧先找范先生闲说这乐溪县的种种。 下午时分再到处瞧一瞧,除了城里,周边镇落村庄也都有走动。 接下来的几日,她每日都是如此。 清早出门,傍晚在太阳落山之前赶回来。 她也特意避开村子里的人,来去都不让人抓着自己闲问。 而这些邻里少不得要到家里来闲话,即便当面不揭短处说戳人心窝子的话,背后也少不了要说上几句。 “肯定是觉得没脸见人啦,所以日日躲着不见人。” “叫人退了亲,搁谁身上都一样,躲着也是人之常情,这事要是搁你身上,你好意思出来见人啊?” “要我说,不如再去找找陈秀才家,说不准他家还愿意呢?” “这怎么可能啊?且不说现在月儿变得这般凶悍,十二个汉子都不是她的对手,往前了说,这陈家自打儿子考上了秀才,他们就看不上月儿了,好容易退了亲,现在怎可能还愿意?” “人家这会儿是秀才,肯定想找家庭好的。” “地位高了,眼光自然跟着高的……” “这话才是正理,别说是有功名在身的秀才,寻常夫家都难找……” …… *** 乐溪县县署衙门。 礼房书吏请示杨主簿说:“老爷,时辰差不多了,咱们现在出城去?” 杨主簿是个年近四十的中年男人,个头不高,说话有些慢吞吞的,起身动作也慢,“该准备的全都准备好了吗?” 书吏回道:“回老爷的话,全都准备好了,仪仗在外头等着了。” 七日前,自县衙接到巡抚衙门发来的红谕,被告知新知县在今日将到任一事,他们礼房便开始着手准备迎接事宜了。 三牲祭礼、灯笼彩盏、车马床椅…… 礼仪流程上需要的东西,一样也不缺,全都备齐了。 杨主簿道:“走,接大老爷去。” *** 县衙仪仗过街出城,县里人人都知道,今天是他们县新县太爷到任的日子,人人也都议论,不知这回来个什么样的县太爷。 不过嘴里虽议论,心里也好奇,但并没有别的期望。 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县官,县太爷来了走,走了又来,甭管来什么样的,对当地的老百姓来说,都没什么太大影响。 以前还会期盼能来个为百姓做主的好官,现在早都不指望了。 沈令月和范先生与其他老百姓一样,避让在路边不出声,静默看着举着“肃静”“回避”牌子的仪仗走过去。 等仪仗走远了,沈令月出声问:“这是出城接咱这新来的知县?” 范先生拖着声音道:“是了,城外接官亭,接新官进城。” 新官上任,即便是县官,礼仪也是多得很的。 沈令月又看一眼走远的仪仗队,“您不跟去看看热闹?” 在这旧时社会里,老百姓的生活里几乎没有娱乐,因而遇上些大操大办的事情,都爱跟着看看热闹。 范先生仍是慢声慢语道:“新官上任,不过都是那些程式,于我而言不新鲜,你若是没见过的话,不妨跟去瞧一瞧。” 沈令月对这些繁文缛节没有太大的兴趣,她只对新知县感兴趣。 她笑笑说:“我也懒得动,等会进了城,一样是看。” 于是沈令月便和范先生一起没出去。 范先生恰好又聊到了可卖弄一二的东西,便坐着与沈令月讲了一气这新知县上任的礼仪,譬如说接印礼,排衙礼…… 沈令月听了没忍住说:“可真麻烦……” 然后范先生说着说着,忽站起来开始收摊道:“走!” 沈令月没明白,仰头看着他问:“走去哪儿啊?” 范先生道:“算着时间差不多该要回来了,咱们现在往县衙去,能占个好位置,待会看得更清楚一些。” 沈令月:“……” 不是说不新鲜不凑热闹吗? 罢了罢了。 沈令月忙转头把二黄唤到旁边,抱起二黄的同时拿起面前的碗,跟着范先生一起往县衙去。 走在路上,范先生问沈令月:“你怎么到哪都带着这狗?” 沈令月摸摸二黄狗头道:“论作伴,狗比人好。” 狗不能说话,能好到哪去。 范先生没再多说二黄,和沈令月一起去到县衙。 乐溪县城本就不大,他们摆摊的地方离县衙又近,不一会就到了。 这会县衙大门外人不多,沈令月和范先生找个不挡道又靠前的地方站下来,等着新知县到来。 等着无事自是说说话。 沈令月问范先生:“您可知道这新知县的来头?” 范先生笑,“来头?听说原是个翰林,被贬到咱们这当知县的。” 说罢摇摇头,“原是入阁拜相之才,这一贬,就全毁喽。” 沈令月啧一声点点头。 本是中-央储备人才,现在被贬到这穷山恶水的地方,确实难绷啊。 不过再难绷也没有她难绷啊。 她可是从科技发达的现代社会到这连电都没有的穷旧社会,从手擒犯人的女警官,变成了连谋个生计都困难的底层民女。 若再说惨点,可再加上“名声尽毁”四个字。 所以她说:“好歹也还是个朝廷命官,比咱们好多了。” 结果这话好像也勾到了范先生的伤心处。 他忽仰面看天,长长叹口气道:“难啊……” 这该死的科举考试是真他妈的难啊! 若不是死考不过,他也不能在路边摆个摊给人算命啊。 要知道这七品知县,也是许许多多的读书人,求也求不来的啊! 看范先生这样,沈令月没忍住笑一下。 刚笑完,忽听到一阵敲锣声,还有甩鞭子声。 范先生忙收起伤感道:“来了来了。” 话毕,便又见周围衙门大门外多了许多人,全都避让在旁边,不敢出声喧哗,伸头往知县老爷仪仗过来的方向看。 沈令月和范先生也伸着头。 不多一会,便见一个年轻人骑着高头大马出现在视线中。 看仪仗和马头上的大红花便知道,此人便是新任知县。 所有人都盯着马上的年轻人看,没人敢喧哗。 沈令月和其他人一样看着这马上的年轻人,此人生得极为白净,身高腿长穿着儒雅,气质沉稳脸庞俊秀,脸上无一丝笑颜,似蒙冰霜。 是男主角该有的高端颜值。 沈令月没忍住小声评判了句:“玉面书生,翩翩公子……” 听到她说话,范先生便也出声道:“看这通身的穿戴,再有这瞧着就金贵的样貌气韵,必是生于富庶之地的富家公子,年龄不过二十上下……” 说着忍不住摇起头。 沈令月没再说话。 旁边人有人说话也都是极小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 新知县在所有人的目光中,下马祭拜。 祭毕入县衙大门甬道,过仪门,换上官服,再到大堂行三跪九叩首礼,谢皇恩。 之后入县衙内宅祭灶王神,最后出堂入公座,受拜。 能看到的热闹看得差不多,老百姓也就散了。 而大家在散的时候,多有人是摇着头的,对这新知县的态度很明白。 范先生和沈令月也散了走人。 走远了些,范先生说:“瞧见大家的反应没有?” 沈令月自是瞧见了。 范先生继续说:“这细皮嫩肉身娇体贵的,年纪又这样小,别说在咱们这当官治理整个县,就是来做客,也待不了几日。且等着瞧吧,要不了多久,他怕是就辞官回家当公子哥去了。” 到了这县里头当官,和他在京城抄抄写写做学问可不一样。 在京城翰林院都没呆住,被发配到了这里,更是完蛋。 沈令月笑,“那看来,范先生您看相是真不准。” 范先生自是不服气,“我就是自信看相准,才敢这样说的。” 沈令月:“他来之前岂能不知乐溪是穷乡僻壤?但他还是拿着上任文书过来了,没有直接回家去,那说明他是想好了才来的。” 范先生:“年轻人,想和做是两码事。他知乐溪县穷,不见得知道其中的黑。他不过就是年纪轻轻考得功名入了翰林院,自负大才,结果一朝被贬,心里难以接受,对自己的前程仕途不能立时死心认命,还抱一丝希望,因而才会过来。到了这里,日子不如京城好过,也不如他家里好过,年轻不知深浅,任上办事再重重受阻,希望灭尽,认清现实是迟早的事。到时认了命,必然辞官回家。” 沈令月笑,“那我们等着看看?” 范先生没任何兴趣,摇摇头笑,“年轻人,你也会知道,没什么可看的……” ---------------------- 第19章 拳头才是硬道理 第19章 拳头才是硬道理 沈令月和范先生这么说着话走了一段。 目光不经意一瞥,忽而在人群里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此人与另外三人同行,也恰好看到了她。 四目相对不过很短的一瞬,那人反应仓促而刻意,立马就把目光移开了,好像生怕他身边的人知道他认识她,给他惹来面子上难堪,有损他读书人的体面。 沈令月轻轻嗤笑一下,也只当不认识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眼见着日头快要搭上西方的墙沿上,她也没有再在城里多逗留闲逛,和范先生又闲说几句便分了道,出城回家去了。 时间还算早,沈令月沿着乐溪河,不急不赶回毛竹村。 二黄喜欢玩水,生性又调皮,走到岸边水浅的地方,兴奋得一屁股就蹦水里去了。 眼下这日子,最不值钱的就是时间。 因而沈令月不催二黄,不止不催,还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看着它玩,让它痛痛快快玩个够。 二黄越玩越是兴奋,在水里又是扑又是跳。 它还是个会哄主人开心的崽子,故意把鼻子放在水面上咕噜噜地吹泡泡,逗得沈令月在旁边哈哈笑。 而就在沈令月看二黄玩得开心,自己也笑得开心的时候,忽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令月。” 听到声音,沈令月没有多想,下意识转头看过去。 目光落过去,看到叫她的人是刚才她在城里瞥到过的人,也就是“她”的前未婚夫陈钧,她脸上原本堆满的笑意淡了些许。 怪扫兴的,沈令月没有多给陈钧眼神。 她转回头来,直接站起身道:“二黄,走了,不玩了,咱们回家了。” 二黄现在能听懂不少简单的指令,走了便是其中之一。 听到沈令月的话,它没再贪玩,很听话地甩着尾巴上岸,抖干身上的水,跟在沈令月脚边跟她往前走。 而沈令月刚走了没几步,陈钧便快步过来挡在了她面前。 去路被拦,沈令月停下步子,看着陈钧笑一下,“干什么?刚才在城里生怕别人知道我与你认识,丢了你秀才大人的颜面,这会儿倒又上赶着了?” 陈钧没接这话,默了默开口道:“我前几日才知,你和赵老爷的事情已经解决了,听说赵老爷亲自登门与你赔了不是,还赔了许多的东西,你家里又有哥嫂照养,全家不过三口人,吃喝应是不愁,怎么会……到城里来沿街要饭?” 那次在县城见过沈令月以后,他心里有诸多疑惑和放不下,次日便抽空去毛竹村附近打听了沈家和赵家那事的情况。 打听完之后,他心里又有高兴,又多了新的疑虑。 高兴是因为事情解决了,沈令月不必再被逼着去给赵恶霸做妾,疑虑是因为,听说沈令月现在变得凶悍异常,已不似之前那般品貌俱佳。 依着这话,又想起在城里见到她的时候,她确实没了温柔似水的女儿家模样,说话好比铁硬,全然没了从前见面时的娇羞。 他当时还以为,她只是在气他恼他。 女儿家若是沾上“凶悍”这个词,便很难惹人心动疼惜了。 偏偏近两日来,他又在城里看到沈令月沿街要饭,抛头露面旧衣破碗,还与在旁边摆摊的算命先生说笑,毫无羞态,简直是把女儿家的声名脸面扔在地上踩。 他若上去相认,岂不损他读书人的脸面,他好歹也是个秀才。 少不得又在心里庆幸,好在是已经退了婚事,与他并不相干,路过装不认识也就罢了。 他原是就打算一直装不认识的。 但刚才在城里碰了眼神,心里忽又忍不住深深痛惜——她从前是那般美好的女子,眉眼含羞,温柔可人,如今如何能这样糟践自己? 到底没忍住,于是跟上来叫了她。 沈令月听出来了,这陈钧不是今日才在城里看到她。 她自然没什么所谓的,语气全然不在乎道:“沿街要饭怎么了?只要我喜欢,便是去茶馆酒楼卖唱,也用不着你操心。” 这是说的什么混账话?! 陈钧痛心疾首道:“你怎能如此自甘堕落?好好的女儿家,不留在家里织布绣花,跑到街上弄得这般灰头土脸,成何体统?!” “体统?”沈令月笑。 而后慢悠悠道:“我没读过书,确实不知道什么叫体统,但我可以让你知道什么叫……体力……” 体力? 陈钧还没反应过来,只见一记拳头凶狠而来,嘭一下砸在他的鼻尖之上,瞬时间鼻腔涌热,眼前金星直冒。 沈令月没有停顿,打完这拳又补上一脚,轰的一声把陈钧踹进水里。 河面溅起巨大水花,陈钧在水里慌得哇哇乱叫,胳膊乱扑腾一气,好容易扑到岸边,扒在一块石头上。 沈令月站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他,“一个穷酸秀才,倒装起圣人教训起我来了,谁给你的脸?退婚的事我没找你算账,你倒两次送上前来找不痛快。下次再来触我霉头,我让你知道赵恶霸的腿是怎么断的!” 此时此刻的沈令月,在陈钧眼里看着,确实比赵恶霸还恶。 他怕沈令月再一脚把他踹河里去,所以压着气没敢再出声说话,就这么看着沈令月走了。 等沈令月的身影在他视线中消失,他才敢从河里爬上来。 然后他拖着一身的水,抹一把鼻子里流出来的血,一脚深一角浅地往家回。 走在路上,他一边吸鼻子一边又念叨着说:“传言没有错,什么温柔贤良淑德,通通都抛脑后了,哪还有半点女儿家的样子,如此泼悍,以后便是给人做妾,也没人要的了……” *** 教训完陈钧,沈令月心情放松。 俗话说,拳头才是硬道理。 因生于不同的社会体制之下,观念相差太大,用嘴巴讲道理是最没有必要的,直接上拳头就行了。 处理了陈钧,沈令月带着二黄继续赶路回家。 到家时天色未黑,正好赶上吃晚饭,因而洗个手帮着端碗拿筷,也就直接坐下来吃饭了。 这些天下来,沈俊山和吴玉兰已经有点习惯了沈令月每日出门不在家。 但关心和担心还是有的,坐下吃饭时便还是照例问她,今日去了哪里,在外面玩了什么,又涨了什么见识。 今天最新鲜的就是新知县到任的事。 沈令月也便跟沈俊山和吴玉兰很详细说了这个事情。 沈俊山和吴玉兰也与今日在城里的那些老百姓一样,只把这事当热闹看,当热闹听,并不觉得与自己有什么太大的关系。 听到沈令月说这新知县长得白净又金贵,出生自富庶之地,不过才二十的年纪,两人也都摇头。 *** 乐溪县县署衙门。 新知县徐霖行完上任礼,穿上官服接了官印,也便算正式上任了。 大礼小节尽数完毕,已到了傍晚时分。 杨主簿领徐霖进县衙内宅,笑着说:“堂尊,床铺、桌椅、箱架,所有该备的都给您备好了,路上奔波劳碌,您今日先休息,明日下官再安排您与本地的各位乡绅耆老相见。” 从京城一路舟车过来,又过了不少道衙门,办了一层又一层的手续,还有今日这繁琐的上任之礼,这会确实是累得紧。 即便是不累,徐霖也没别的心情,听到杨主簿这么说,便让他带到内宅卧房,就让他走了。 县衙里的其他官吏也都还没有走,等在二堂外。 等杨主簿出来,确认没他们什么事了,便也就跟杨主簿一起离开县衙。 出了县衙,说起话来。 有人笑着出声问:“你们觉得咱们这新知县怎么样啊?” 问话的人笑,其他人也出声笑。 又有人笑着接话说:“模样长得不错,白白净净的,年纪轻轻就进士及第入了翰林,学问自然也是不错的,皆在你我之上。” 这笑声的意思不言而喻,这话里的意思也是。 从他们在城外接官亭接到这位新知县起,他们几乎就都在心里下了判定——这新知县在乐溪待不了多久就得打包裹滚蛋。 如此自然是最好的,大家都省事。 要是有点实干能耐,且有心想做出点政绩的,还需要他们花心思应付,那就麻烦。 不过他们见的知县多了,真麻烦的还真没见过。 大家当官多是为了前途,到此地当知县不过几年时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便混一混也就过去了,没人乐意给自己找麻烦,毕竟地方的士绅豪强,没一个是好惹的。 *** 县署内宅。 徐霖和他所带的两个随从简单收拾好了行李。 徐霖在自己卧房继续整理书册,两个随从去厨房生火做饭。 随从金瑞有做饭的好手艺,在厨房里掌勺。 若谷给他打下手,在灶后生起火来,被烟气呛得咳上两声说:“果然是穷山恶水的地方,比我想象得还要穷,县衙这么破,也不知道修一修。” 金瑞站在灶边道:“原是得罪了江阁老被发配过来的,怎么可能是好地方?不过礼数全都到位,还不错了。衙门里的人看着也都挺友善的,尤其那个杨主簿,眉眼弯说话慢,一看就是个老好人。” 若谷又叹口气,小声道:“你说……少主人真就这么完了吗?” 金瑞也小声,“完不完不知道,得罪的是江阁老,以后升官肯定是没戏了,估计得一辈子耗在地方,不能再到京城当官了。” 之前几乎已经摆在了眼前的内阁,那就更是想都不要想了。 若谷又叹口气,往灶底添柴火,“可惜少主人,年少有才,十八岁入翰林院,结果就风光了两年,仕途就断送了。被贬到这种地方,过日子都是难题。” 金瑞:“少主人心里比谁都难受,这些日子说的话越发见少,咱们还是少提这些吧。已经这样了,多说无益。” 金瑞和若谷说着话做好饭,往徐霖屋里给他送了去。 徐霖放下手里还没整理完的书册,洗了手坐下来吃饭,仍是不说什么话。随便几口吃完饭,又忙自己的去了。 忙到夜深,洗漱熄灯睡觉,躺在床上,眨眼不能眠。 他这一路上是怎么舟车过来的,包括今天是怎么上任的,脑子全都恍恍惚惚的不真切。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出发前。 停留在京城,在他从意气风发跌入谷底的那一刻。 他现在也仍然沉浸在对未来对人生的巨大绝望之中,心头的失落与苦闷难以消解,不断地把他往暗不见底的深渊里拽。 实在睡不着,他便又从床上起来,拿上一壶酒,到院子里的石桌边坐下,默声一人,对夜豪饮。 ---------------------- 第20章 身娇体弱的小姑娘 第20章 身娇体弱的小姑娘 另边,人生经历更为起伏波折的沈令月,要看得开一些。 毕竟她是凶中带幸,万幸地死后又捡了一命。 早上起床,沈令月先竖个大大的懒腰。 与她穿越前的生活比起来,现在的生活条件虽稍微有所改善,但也仍然可以称得上是恶劣。 若是有空调有手机有电视,有各种娱乐的电子产品,那她也乐意在家里呆上一呆。 现在是什么都没有,在家呆着就是傻着眼等发霉。 在微起的晨光中洗漱完,到堂屋坐下吃早饭。 经过这些日子的忙碌,家里的鸡圈牛棚都已经被沈俊山搭好了,被砸坏的房子院子也都修补起来了。 沈俊山和吴玉兰这几日也有在认真考虑沈令月之前说的买地的事情。 昨晚睡前也商量了不短时间,这会儿算是有了点主意,因而沈俊山出声说:“月儿,我和你嫂子考虑了你之前说的,那些钱放在家里确实就是死钱,花一点就少一点,而且心里不踏实,怕遭贼惦记上,被偷了就什么都没了,确实不如拿去多买点土地。” 土地每年每季都有产出,是实实在在的产业,和钱一样能傍身传代。 以后沈令月若是需要,就把地给她当嫁妆,也是一样的。 沈令月自然赞同,果断应声道:“好啊。” 这么便算是说好了,沈俊山又道:“家里的事全都处理好了,那我今日就出去到处看一看,打听打听,看有没有谁家想要卖地。若是有的话,与人商量好了,再回来找你拿钱。” 沈令月再点头,“好。” 说好了拿钱买地的事情。 沈俊山又问沈令月:“月儿你今日还要出去?” 沈令月点点头,笑起来道:“这不是县衙来了新知县嘛,我也想知道他接下来会怎么样,这是咱乐溪县,眼下最大的新鲜事了。” 吴玉兰又说沈令月:“你啊,真是一点女孩儿样也没有了。” 若不是还长着一张漂亮脸蛋,皮肤白皙身材纤细,便与那街上游手好闲的小混混快没什么两样了,哪有热闹往哪凑去。 沈令月仍旧笑着说:“要什么女孩儿样啊,女孩儿样都是规矩道理拘出来的,我现在看得开,不想嫁人的事,所以也不做那样的人,那样只会被人欺负。” 沈俊山和吴玉兰也深知沈令月说的话是对的。 自从沈令月出头收拾了赵恶霸,哪还有人敢来欺负他家,虽然名声差了,闲话不能让人少说,但当着面说的也少。 只要自己不在乎,也不会掉块肉。 再要说名声,谁的名声能有赵恶霸更差? 越是坏的人越是恶的人过得却越好,想来这名声不名声的,都是用来拘束老实人的。 *** 吃完了早饭,沈令月和沈俊山一道出门。 沈令月还是带着二黄往县城去,这些日子日日都去,路走得熟了,走起来也感觉越发的快。 到了县城,沈令月仍是先到范先生那里摆下碗。 今一日摆下碗,她头一句先问范先生:“今儿新官上任第一天,咱们的新知县要做些什么啊?” 范先生摇着扇子道:“礼见乡绅耆老。” 这些人都是地方的势力代表,知县想要在地方开展工作,与这些人打好交道是必须的,因而也成了必要的礼仪流程。 *** 县署衙门。 徐霖昨晚借酒入眠,但早上起得并不晚。 他是个有理想有志向对自己有要求的年轻人,即便身坠谷底,心头积满苦闷,也并不会由着自己堕落。 若真要堕落,当时吏部下了任命文书,他直接回家就是。 他洗漱完用完早饭,换上官服准备开始这一天的日程。 到了前头,杨主簿已经在了,他便由杨主簿领着,按照程序与地方士绅耆老相见,互换名帖。 光这一件事,忙碌下来便就占了一天。 但也就这一天的忙碌,对本地这些乡绅耆老有了些微的了解,让徐霖有了自己已经身处地方当官的实感。 衙门里主要的人都算认识了,虽并不是全都记得住,地方乡绅耆老也都见过了,接下来也该展开具体的工作了。 而在真正开展工作之前,新知县还需要对本地情况做细致的了解与掌握。 民风民情这些且先不说,衙门里留存下来的各种资料账务案卷,都是要整理了解,弄得清清楚楚的。 从昨天的上任礼到今天的与乡绅耆老相见,大家都态度谦和以礼相待,因而徐霖对本地这些人的感觉全都还算不错。 又因他在翰林院两年研究的都是文书学问,身上文人气重,所以穿着官服坐在大堂之上,也不见有什么官威。 他态度谦和,与衙门里的人说:“本县初来乍到刚到此地,对诸多情况都不甚了解,有劳诸位费心了。今日就先到此,各位可以早些回去休息,明日我将到六房查阅案卷账册,劳烦各位。” 知县老爷的态度再谦和,下头的人也不敢真就受下。 杨主簿仍是笑得十分殷勤道:“堂尊,您不用这么客气,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然等人都散了,杨主簿又留下跟徐霖说:“堂尊,您可能是有所不知,咱们乐溪上一任知县回家丁忧,走了已有一年多近两年了,衙门里的许多案卷账册,还得细细整理一番,恐得要个几日。” 徐霖也不差这几日。 到一个新地方,花时间了解和适应是必须的。 因他跟杨主簿说:“那就整理好再与我看。” 杨主簿笑着点头应声:“好好好。” 杨主簿走后,徐霖也就进内宅换下了官服。 穿好了便服,便是在自己的卧房里收拾整理东西。 此趟过来虽路途遥远,但他还是带了不少行李过来的。 除了书籍笔墨,鞋靴衣物,还带了古琴之类的。 到了晚间,他又在院内感怀伤神。 喝了些酒,又把古琴抱出来,放在石桌上,独自饮酒抚琴伤怀。 正是情绪鼎沸之时,忽清晰地听到嗯嗯狗叫声。 刚才抚琴时他就隐约听到了几声狗哼,原以为自己听错了,也便没当回事,但这次的狗叫声,就不似听错了。 更为怪的是,这狗叫声来自屋顶。 徐霖放下手里酒杯抬头。 刚一抬起便愣了,只见屋顶上一轮圆月,圆月之下坐着个少女模样的人,正认真地啃一只熏鸡腿。 徐霖惊得从石桌边弹起,出声道:“什么人?胆敢夜闯县衙?!” 屋顶上的少女没说话,啃完最后一口鸡腿,直接起身从屋顶上跳下来,然后就地放下一只小黄狗,把手里的骨头给它啃。 金瑞和若谷也听到动静出来了。 他们同时大呵一声什么人,看来者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姑娘,便也没多慌,直接挡到姑娘面前拦住去路。 而姑娘没费劲,抬起手左右两下,便把人打晕了。 没等徐霖再惊慌,姑娘声音闲闲出声道:“你怕什么呀?我一个身娇体弱的小姑娘,能把你怎么样啊?” 徐霖:“……” 身娇体弱的小姑娘? 谁家身娇体弱的小姑娘上屋顶啃鸡腿? 谁家身娇体弱的小姑娘下屋顶不要梯子直接飞? 谁家小姑娘一手打晕一个男儿郎? 沈令月说着话直接走到徐霖面前,逼在他身前,看着他又说:“别叫,叫也没有用,这里全都是坏人,看门看库房的杂役不会管你死活。我力气和位置都拿得很准,那两个随从没事,晕一会就好了。” 徐霖已经被她逼得贴到了柱子上。 他微压呼吸,出声问:“你想干什么?” 沈令月看着他说:“来应聘。” 徐霖仍是贴着柱子压着呼吸,“应聘?” 这两天他好像并没有说过什么要雇人的话。 沈令月没再逼着他,转身去到石桌边坐下来。 坐下后看向徐霖又道:“你没看出来吗,衙门里的这些人都是在敷衍你,嘴上说的好听,笑得也殷勤,堂尊您小心,堂尊好好好,堂尊说的都是对的,堂尊交代的事我们一定竭尽全力办好……但实际上,他们只会嘴上这么积极,什么都不会做。” 徐霖还是站在柱子边,“你凭什么这么断定?” 沈令月看着他,“凭我是本地人呗。” 徐霖默了片刻,又问:“你用这样的方式,来告诉我这些做什么?” 沈令月道:“也没什么,就是人善想让你少走点弯路,别又被人耍得团团转,顺便……向你展示一下我的个人本事。” 徐霖默声没再说话。 沈令月又道:“你若不信,何不现在去刑房看看案卷?” 徐霖看沈令月片刻,“我没有刑房的钥匙。” 原这些事情都不需要县太爷亲自来管。 沈令月冲他微微一笑,“我有。” ---------------------- 第21章 等着上岗就行了 第21章 等着上岗就行了 徐霖到乐溪县约莫一天半的时间,没在别的地方别的人身上感受到“穷山恶水出刁民”这话,这会儿在眼前这姑娘身上感受到了。 他不知道她怎么会有县衙刑房的钥匙,但知道问也多余。 目光瞥一下被打晕在不远处的金瑞和若谷,他出声道:“我去掌灯。” 说罢转身进屋端上油灯,出来带沈令月往前面的刑房去。 进了大堂院,到刑房门外,徐霖掌灯不动,看着沈令月伸手到自己身上的破挎包里摸了一会,从里头摸出一根铁丝。 “……” 徐霖看一眼铁丝,又看向沈令月的侧脸。 灯光之下,少女侧脸轮廓柔和,纤长的睫毛落下阴影。 若不是刚才亲眼见过她在屋顶上啃鸡腿,又见她从屋顶上直接跳下来,后轻松打晕金瑞和若谷,现在又从包里掏出铁丝准备开锁,他真没办法把此时灯下的这张脸和这些行为联系在一起。 沈令月没多管徐霖,捏着铁丝直接捅锁眼。 徐霖在旁边看她捅了一会,出声问道:“能行吗?” 沈令月一边捅锁眼一边接话说:“你一个金贵着养大的富家公子哥,成天只知道读圣贤书,不过是进了个翰林院,就敢直言上书得罪当朝首辅,你不清楚这些歪门邪道也很正常。” 徐霖:“……” 他抬起目光深深屏口气。 然后又看向沈令月:“你知道得倒挺多?” 咔哒一声,锁扣在眼前蹦开了。 沈令月没再接这话,她拿下铜锁收起铁丝,推开门说:“进去看看吧。” 徐霖自然更不想说自己得罪首辅的事。 他只当刚才的话没问,掌着灯和沈令月一起进去。 进去借着油灯的光去到架阁之前,只见上面案卷放得极为随意,案卷上也都积着一层灰,一看就是许久不曾有人翻阅过的。 徐霖随手拿了一沓案卷,轻轻抖一下灰尘,到桌案边放下手里的油灯。 沈令月也随便拿了一沓案卷,轻轻吹了下灰尘,跟着徐霖一起到案桌边,借着油灯的光亮,翻开这些案卷看其中的信息。 看沈令月也翻开案卷来看,徐霖目露疑惑问了句:“你识字?” 沈令月毫不谦虚道:“不仅识字,还会断案,这些案卷资料,我都能看得懂,整理起来也是行家。” 徐霖越发是瞧不透眼前这姑娘。 身上穿的衣服这么破旧,明显就是穷人家的女儿,结果却又读书识字还会断案,能文会武,还会歪门邪道。 看沈令月一会,徐霖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令月翻看手里的案卷道:“毛竹村沈家,沈令月。” 说着抬起头来,“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到底不是她自己看的小说,朋友和她讲剧情的时候,着重讲了一下与她同名的原身的剧情,主线剧情只讲了大概。 说到主角时,用的也都是“男主”作为代称。 徐霖翻开手里的案卷道:“我还以为你无所不知。” 沈令月:“别的我不敢说知道多少,但是本地的民风民情,以及衙门内的各种情况,我知道的肯定比你清楚。” 徐霖没跟她再往下说,把注意力都放到案卷上。 沈令月看他不说,也便没再追着往下问,自己也收起注意力,在油灯下看起来案卷上的内容来。 徐霖不过看一会眉头就皱了起来。 沈令月没什么明显表现,只看了一阵以后,摇起头说:“了不得,十几年前的案子都压在这……” 听到她这话,徐霖忙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案卷。 看一看上面的内容记录,可不是就是十几年的案子么。 再往下翻,翻得越多,徐霖眉头皱得就越紧。 这些案卷几乎全是没处理的案子,有些年代近,有些年代久远,全部都积压在这里。 这样再看一会,便看不下去了。 这么多,看上几天几夜也未必能看得完。 徐霖放下手里翻的最后一卷,拿起油灯道:“去户房。” 沈令月跟着他出去,把刑房的门重新给锁上,又摸出铁丝,去帮徐霖开户房的门。 户房掌管赋税、财政、户口这一类的东西。 徐霖进去随手拿起账册翻了翻,一本一本一笔一笔,全部都是不明不白的烂账。 他手捧账册,没忍住问了句:“衙门养了这么多人都在做什么?” 他这话不是问沈令月的,但沈令月在旁边给他做了回答:“这还不简单,欺压鱼肉百姓呗,不然哪来的钱?” 徐霖慢慢放下了手里的账册。 他太阳穴突突地跳得厉害,眼前不断闪过杨主簿那张笑得殷勤又亲民的脸。 锁上户房的门,回到后面内宅,徐霖没再说一句话。 这会儿金瑞和若谷两人刚好醒过来,爬起来看到沈令月还在,两人刚清醒又立马紧张了起来。 徐霖这会不紧张了。 对金瑞和若谷说一句:“没什么事,你们回去睡吧。” 金瑞和若谷懵懵的,但看徐霖没什么事,便也依着吩咐回屋了。 二黄还在院子里啃骨头。 沈令月在徐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出声说:“你现在只是窥到了乐溪县的一角,你若是想治理这里,师爷怕是也不好请,请到了也未必真心替你办事。除了熟知本地民情,我还熟背《大俞律》,通刑名会断案身手好,读过书会写字,天文地理算术也都多少通晓一些,你若觉得我担当得了,我可以过来给你当师爷,幕酬只收你一个月一两银子。” 徐霖掀起目光看沈令月。 他的脸陷在夜色里,眉梢有月光浮动。 默上片刻出声:“你怎么知道,我会愿意收拾这些烂账?会愿意待在这样烂的地方,这样烂的衙门里?” 沈令月迎着徐霖的目光,“自从你昨天上任以后,他们全部都在说,你在这里待不了多久就会自己收拾包裹滚回家,可我觉得你不会。” 徐霖:“只有你觉得,那他们说的应该是对的。” 沈令月笑。 片刻她站起身,抱起已经过来趴在了她脚上的二黄,往内宅后门方向上走去,“你琴弹得挺好听的,再见!” 徐霖看着沈令月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许久后回神,他抬手按到琴弦上,后知后觉蹙眉——从哪儿冒出来的人?来去随意,神出鬼没,是人吗? 此时脑子里已然乱成了一团浆糊。 徐霖深深吸口气,也没有饮酒抚琴的心情了,抱琴回卧房。 *** 沈令月夜半到家,二黄已经趴在她肩膀上睡熟了。 沈俊山和吴玉兰睡得都浅,听到开门的声音被吵醒。 沈令月进了堂屋,他们问一句:“回来啦?” 今天可能会晚回来,沈令月是打过招呼的,因而便就简单应了句:“嗯,你们安心睡吧。” 沈俊山和吴玉兰没什么不安心的,搁头便又睡了。 沈令月轻着动作,舀水洗漱一番,也到床上躺下睡觉。 折腾一天累得紧,她躺下没多一会便睡着了。 睡得晚次日起得也晚,起来吃完饭以后,也没有再去县城。 沈俊山出去打听有没有人家卖地的事去了。 沈令月背着挎包装上自己的书,牵了家里的黄牛准备去山里。 吴玉兰跟她出牛棚问:“今儿不去城里看新知县了?” 沈令月牵着黄牛说:“这两日没什么可看的,城里去腻了,今儿去山里静静心。” 男主角在衙门里要受的气才将开始受。 等他把气受得差不多了再说吧。 她现在只需要把本朝律法全部熟记于心。 放着牛唱着歌,等着上岗就行了。 第22章 狠狠踹一脚 第22章 狠狠踹一脚 因为沈令月的突然闯入,徐霖整个晚上都是混乱的。 他原本就沉浸在仕途失意的失落之中走不出来,这又被领着看到了县衙腐烂一角,因而越发觉得世道黑暗了。 朝中黑暗,致使无一人敢说真话。 他不过就是挺直脊梁骨说了些实话,结果就被整到了这偏远之地。 原以为所到之地,穷是穷了些,但官吏热情,衙门里从上到下人人都很和善,民风瞧着也是淳朴,心里还稍有一丝宽慰。 结果,竟也全然不是他看到的那么回事。 之前满心里只有绝望失落。 现在抱琴回卧房之后,坐于床边开始忍不住发笑。 徐霖啊徐霖。 志高才大如何。 敌不过现实的一记记嘴巴子。 *** 然虽混乱痛苦一整夜,次日晨起,徐霖也并没有抱着心灰意冷,躲于后宅不沾衙门事务,更没有打包裹辞官走人撂挑子。 他仍是穿戴起官服,上下收拾整齐,往前头去。 衙门里的其他人全都十分积极,比他到的早,也都各司其职开始忙碌起各自手里的事务。 因为徐霖昨儿说了要查阅案卷账册,所以尤其是六房书吏,更是整整齐齐认认真真坐在各自的值房里,身影勤恳专注。 杨主簿挂着殷勤的笑容迎将上来。 见了礼说:“堂尊,为了方便您查阅案卷账册,他们一早就过来整理了。等他们全都整理好了,便送与您查阅。” 徐霖看着杨主簿的脸,想起昨晚上那姑娘说的话,还有自己在刑房户房翻看过的卷册,心里微微闷上气。 到底是听来的,不知几分真,没有发作的理由。 徐霖应一声转身道:“叫典史来,我要去查看一下牢狱。再通知教谕和训导,让县学生员明日全留于学内,我要去考察他们的学业。” 这些也都是新知县上任后该要了解的事情。 杨主簿没应话走人,而是关心徐霖道:“堂尊,您奔波数千里方到此地,途中舟车劳顿,上任后也未曾休息。县里的这些事务都有人负责,您不必过于操心。咱们乐溪县,虽穷些,但民风淳朴,百姓全都安居乐业,衙外鲜少有人击鼓,衙内也无官司。您从外地来,水土怕是也有不服,这牢狱之中潮湿阴暗,蚊虫遍地,下官顾念您的身体,怕您见不得这些,所以建议您先休息休息为好。” 徐霖并不是能闲得住的人。 若不是如此,经昨晚一夜,他自己个儿就先撂挑子了。 若不是有昨晚那姑娘说的话,他这会听了杨主簿的这些话,应会信他话里的关心之意,心里还会感激。 但这会,他听得出来,杨主簿不想让他多沾衙中事务。 徐霖轻轻闷口气,出声道:“劳杨主簿关心,本县不过二十的年纪,这点累还是受得住的。我既到此地当了县官,穿上了这身官服,就该尽职尽责。” 杨主簿仍是笑着,没再多说什么,“那……下官给您叫人去……” 按照徐霖的要求。 杨主簿先找来孙典史,带徐霖去查看了衙中牢狱。 牢狱中的环境确如杨主簿所说,阴暗潮湿,臭气熏天。 因为积压了许多案子没处理,没审没判,这牢里关的人并不少,但却无一人出声喊冤。 徐霖也什么都没说没问,走一遭看完便出去了。 若真要审真要问,十天半个月也是审不完问不完的。 看过了牢狱,徐霖便就去了勤政苑。 在勤政苑落座,不让任何人伺候打扰,自己研墨自己写字,认认真真给县学生员出了份考题。 忙完这些事情,这一天也就差不多了。 到了傍晚暮起时分,除了需要值夜的衙役,其他的都收工回家,但六房的书吏却没有回,都在值房里点起了灯。 勤恳至此,让人揪不出一点毛病来。 若不是有那姑娘的话在心里支着,徐霖觉得自己见到此情此景,也是会高兴的。 但这会他高兴不起来,只怕高兴早了叫人打了脸。 这一日就这么过去。 次日徐霖起来,按照昨日里定好的,拿着考题去县学。 他亲自监督考试,让所有县学生员做了考题,又和教谕一起批改生员的考卷,按照程式,对所有生员的情况进行摸底。 考完了生员,徐霖少不得又觉得头晕。 科举也是一县之大事,但乐溪是边鄙小县,长久以来在科举方面都不大行,数年也出不了一个举人,这些生员的学识与学问可想而知。 这个县的情况。 真是摸一下眼前一黑,摸两下眼前两黑。 越摸眼前越黑。 *** 晚间回到县衙,六房的值房里仍旧又点起了灯。 徐霖走到吏房门外,刚好碰上杨主簿出来。 徐霖问杨主簿:“都整理得怎么样了?” 杨主簿笑着回答道:“回堂尊的话,上任知县堆积下来的东西实在有点多,大家都在拼了命地整理,您放心。” 徐霖又问:“明天能整理完吗?” 杨主簿道:“这个……还真是说不准……” 徐霖没再多问,只又道:“让他们走之前,把各房钥匙都留下。” 杨主簿也还是恭恭敬敬答应:“是,堂尊。” 徐霖说完这话便往后宅去了。 杨主簿也没多留,把徐霖交代的话留下,也便出衙门回家去了。 走到前头的人门上,又恰好碰上孙典史和苟捕头。 三人前后走着进甬道,孙典史说:“见过乡绅耆老,考一考县学里那些书生,做一做学问,歇着也就罢了,这又是整案卷又是看牢房,还把钥匙留下,怎么个意思?这是要事事都抓起来,正儿八经干了?” 杨主簿道:“他若是聪明,咱们大家都捧着他,他就老老实实做个清闲大老爷,什么都不用管,领着俸禄在这里混上两年走人,那是极好的。或者他自己嫌这里穷,待不下去自己辞官走人,更是好。但他若还是个直脑子,被贬到了这还转不过这个弯儿来,他就不是当官的料,那咱们逼着他早点走人就是了。” *** 衙署内宅。 徐霖坐在罗汉榻上看书。 榻几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迎风轻晃。 他回到内宅用完晚饭洗漱完,便就捧起了书来看。 因他喜欢安静,金瑞和若谷自也不打扰他,在外面忙自己的。 徐霖用看书调节心情。 夜色深浓时,听到若谷在窗下说:“少主人,前面值房里的书吏都走了,钥匙也都留下了。” 徐霖应一声放下书起身。 出来到院子里,直接带着若谷又往前面去。 若谷手里提着灯笼,给徐霖照亮。 到了前头值房,若谷按照徐霖的要求打开刑房的门。 打着灯笼进刑房,徐霖直接去看案卷。 翻开书案上放着案卷,他蹙起眉心直接就深吸了一口气。 架阁上堆积的案卷看都不必再看,上面的灰尘都还没有擦干净。 重重扔下手里的案卷,徐霖又去兵房户房。 结果也都和刑房的情况差不多,只有几本账册放于书案之上,其他的仍旧积满灰尘,动都不曾动过。 而放在书案上的那几本,也不过就整理了一两页、两三页。 这一次的账册是狠摔到书案上的。 回到内宅,徐霖更是气得狠狠踹了一脚院子里的石凳。 两天,整整两天。 他们坐在这值房里看着比谁都勤恳。 傍晚天要黑了也不走,点灯熬油,结果就干了这么点事! 他心里虽有准备,但还是控制不住怒火。 若谷没见过他家少主人发过这么大的火,立在旁边动也不敢动。 他家少主人从小就上私塾,学识比别人好,文采比别人好,最是儒雅沉静之人,鲜少这般动怒发火。 那边金瑞反应快,忙端了一杯凉茶过来,送到徐霖手里。 徐霖也不管什么礼节礼数了,接下茶杯一口便喝干了。 金瑞在旁边接下他手里的茶杯,出声问:“少主人,您这是怎么了?” 徐霖喝了凉茶冷静了些。 身上也少了力气,在石桌边坐下来,支手扶额,闭着眼睛不说话。 金瑞没再问,只又把目光投向若谷。 若谷小声道:“少主人让六房书吏整理各自的卷册,他们每天都装得很认真很勤奋,结果……整整两天下来,就整理了一两页……” 金瑞听了蹙眉,“这些人可真是混账!” 若谷也有点反应过来了,“你还说衙门里的人都和善,现在看来,这些人都是当面笑脸相应,呼前拥后,背地里却是另外一张脸。尤其是那个杨主簿,笑得最像好人,应是最奸的。明明是三老爷,下面的人都直管他叫老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县衙的大老爷呢。咱们少主人没来也就算了,来了还不改。” 金瑞带着气道:“如此,叉出去打上二十大板就好了。” 若谷:“人家也没说不做,叫做什么就做什么,坐在值房里连出恭都不去,晚上点灯值夜不回家,你能说出什么来?” 金瑞:“他们这不过就是做样子!” 若谷:“你说是做样子,人家说自己尽力了,只是做事慢,怎么办?” 金瑞:“再慢也没有慢成这样的,他们分明就是……” “别吵了!” 徐霖放下扶额的手,打断金瑞和若谷的话。 金瑞和若谷一起闭了嘴。 徐霖缓和了语气又说:“回屋睡觉吧。” 金瑞和若谷自是听话的,没再打扰徐霖,回了自己屋里去。 原就已经梳洗过了,这会也就直接躺下准备睡觉了。 两人躺在夜色中眨眼睛。 若谷问:“你说少主人能在这里呆的下去么?” 金瑞回答道:“不知道,呆着受气,走了又窝囊。” 若谷叹口气,“还是在家里好,京城也没有家里好。” 金瑞:“留在家里能有什么出息,少主人原是可以青史留名的。” 若谷:“唉……” 金瑞:“你别叹气了,人都叹老了……” …… *** 徐霖这一夜仍旧睡意潦草。 经过了这两日,又被六房书吏这么一气,脑子里已经不全是被贬的失意了,更多了许多的憋闷。 也可以说更惨了。 夜里安静,他思前想后想了许多。 想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他到底该怎么办,要不直接走人算了。 可次日一起来,看到了太阳,却又穿戴好官服,走向前堂。 六房的书吏又都早早过来了,全都坐在值房干活。 徐霖在大堂落座,叫来杨主簿和孙典史,以及三班六房的所有衙役。 人都到齐了,他坐于大堂之上开口,比前两日多了些威严,“本县上任已有三日,对本地的情况也多少有了一些了解。昨晚我进六房看了一下,刑房旧案堆积,已快成山了!其他几房的账册名录也是混乱不堪!让你们着手整理了两日,有的却连两页都没整理出来。我想问问,你们从早到晚坐在值房里,都在干什么?!” 话音落,堂内无人说话。 片刻后,被点到了的刑房的书吏站出来,语气恭敬道:“堂尊,您未处理过刑名公事,不知其中的难处,那些案卷整理起来实有难度,小的们未敢偷一点懒,更是不敢随意糊弄,就怕出纰漏。” 都是托词罢了。 徐霖看着这书吏,“你说,要多久能整理完?” 书吏吱唔道:“您也知道旧案堆积了太多,这小的们也说不准,许是十天半个月,也许是一年半载……三年五载的……” 三年五载? 他不如直接说十年八年好了。 徐霖坐着忍气,“我只再给你们两天时间,两天之内,必须把所有案卷账册整理出来送到勤政苑!” 书吏又道:“堂尊,小的们就是不吃不喝不睡,也整理不完……” 徐霖还没再说话,旁边的孙典史忽出声说:“堂尊,他们不过是些书手小吏,按着您的吩咐,已是没日没夜干了两日了,连一刻也不曾休息,您也全都是瞧在眼里的,您何苦这样为难他们呢?” 徐霖这又看向孙典史,“孙典史,你倒是提醒我了,你是掌管本县缉捕刑狱的,刑房那么多旧案积案未处理,我是不是应该问你的责?你告诉我,这些旧案积案,审还是不审?牢里关着的那些人,判还是不判?!” 张口就要来问他的责? 孙典史说话声音硬起来,“堂尊,我虽是个典史,但也只是个不入流,凡事都还是得听知县大老爷的。上一任知县留下来的烂摊子,你要问我的责,是不是有些不妥?这案子积了这么多,审也好判也好,那都得一件一件慢慢来,不是嘴上说两句就能办了的。衙门里就这么多人,每个人也只有一双手,只能干这么多事,您难道要逼死我们不成?这两日谁没在勤勤恳恳办事,您若是觉得我们不行,全都免了便是!” *** “你怎么还当堂发作起来了?” 主簿衙里,杨主簿说着话走到书案边坐下来。 孙典史和苟捕头也各自找了地方坐。 孙典史说:“他都要问我的责了,我还不能发作两句?他真以为他一个知县,到了地方就是一手遮天的大老爷了?都被贬到这儿来了,还不老实。既然他这么不识趣,不想当个清闲大老爷,我看也不必捧着他了,正经给他点颜色看看,逼他滚蛋。” 杨主簿和苟捕头互看彼此一眼,又看向孙典史。 *** 徐霖也是气得胸痛。 但是过晌午之后,他就气不起来了。 因为若谷急匆匆跑来勤政苑,喘着气告诉他:“少主人,杨主簿、孙典史、苟捕头……还有三班六房的衙役……全部都告假回家了……” ----------------------- 第23章 幕酬给到就行 第23章 幕酬给到就行 夜色在悄无声息中慢慢减淡。 蓝黑的夜空中只剩下一轮明月和最亮的一颗星星。 鸡鸣划破深邃静谧的天空。 宁静的村庄苏醒在东方微起的晨光之中。 沈家院子里。 鸡圈里唯一的一只公鸡伸长了脖子朝天喔鸣。 二黄在鸡圈外匍匐身姿,等公鸡叫完,同样伸头嚎上一声。 嚎完了又扑跳着“汪汪”上几声。 堂屋的门开了,沈俊山和吴玉兰先后从屋里走出来。 两人在院子里洗漱一番,分开烧饭剁菜喂鸡,各忙各的。 不一会沈令月又从堂屋里出来,竖一个大懒腰,舀水洗漱。 二黄看她出来,立马扑到她脚边摇尾巴。 沈令月一边洗漱一边陪它玩。 同时不忘帮他复习“坐、立、趴、转圈”这一系列口令。 鸡喂完了,早饭烧好了,天色也亮起来了。 三人在桌边坐下来吃早饭,沈令月跟沈俊山和吴玉兰说:“哥,嫂子,我今天就不去山里放牛了,三日没去县城了,我今儿再去县城里看看,有什么新鲜事,回来跟你们说。” 如非十分必要,毛竹村的人都不大往县城去。 镇上离得更近一些,有时候家里若攒下蔬果鸡蛋,便就近拿去镇上换点钱,因而县城有什么事情不会很快传到村里来。 沈俊山说:“兴许新知县都已经走了。” 沈令月语气肯定道:“那不能够。” 吴玉兰好奇问:“你怎么知道不能够?” 别人听说了这新知县的情况,都觉得他在此地待不了多久,偏偏只有她,话里话外都认定,这新知县不会走。 沈令月笑道:“我会算命。” 吴玉兰笑着白她一眼,“你啊,成天在外面闲混,三教九流,什么都叫你学会了,胡说更是张嘴就来。” 沈令月仍是笑,没再分辩。 吃完早饭她便出去了,但今天她没有穿得如要饭的一般,穿了平日里穿的半新不旧的布衣布裙,也没拿破碗,没带二黄。 到了县城,她也仍是直接去找范先生。 这县城里头,她也就与范先生相熟,而且范先生最是消息神通的,甭管是什么事,找他问总能知道个一二。 范先生今天运气好,摊位摆出来不多一会,就有人坐下来测字。 他给人测完字,算上一波,乐呵呵地收下钱。 笑着把人送走了,目光一瞥,忽看到沈令月来了。 今儿沈令月穿的不是灰旧的麻衣,也没戴破帽子拿破碗,身上穿着浅衣青裙,虽是旧的布衣,也显得嫩生生的格外俏丽。 等沈令月走到了近前,范先生先出声道:“今儿不要饭了?” “要不着什么钱,得个铜板都难,以后都不要了。”沈令月说着话,直接在他摊位前的长凳上坐下来。 范先生把自己刚赚的钱收起来。 看向沈令月又问:“难怪这几天不见你来,怎么,找着婆家了?不用自己谋生计了?” “婆家?”沈令月笑,“我成天在这街上要饭,什么样的人家能娶我这样的?媒婆随便一打听,那都得把自己的头给摇掉了。” 范先生也笑出来,“你倒是看得开。” 沈令月:“你说的嘛,我并非凡类,与别人不一样。” 这些话扯上两句也就算了。 沈令月从身上背的吴玉兰给她新做的小挎包里摸出一包瓜子,打开放到桌案上,问范先生:“这两日咱们的新知县怎么样啊?” 范先生不客气地抓了把瓜子和沈令月一起嗑。 他回话道:“你还记得你说要等着看,看他会不会辞官回家?” 沈令月嗑瓜子看着范先生,“怎么?不会真走了吧?” 应该不可能,她知道的剧情不是这样的。 果然范先生说:“眼下还没有,但说不定等会就能看到了。” 沈令月慢下动作好奇,“发生什么事了?” 她知道的剧情极其概括极其有限,并不知道男主具体都经历了什么,只知道他刚到乐溪的时候,受了不少的憋屈。 范先生嗑着瓜子道:“昨日晌午过后,县衙里从上到大,包括杨主簿、孙典史和苟捕头,全部都告假回家了,今天仍在告假中。” 也就是说,从昨天下午到现在,衙门里就剩新知县一人。 他带的随从是他自己的人,自不算衙门里的。 沈令月嗑完一颗瓜子说:“那看来他是想收拾这个烂摊子啊。” 范先生嗑着瓜子道:“还是年轻啊,以为自己有个官印,衙门里的人就真能拿他当老爷了,什么都听他的了?他想收拾这个烂摊子,别人全都不想收,这样丢给他一个人,他还能有什么办法?这也是摆到了明面上,衙门里的人不想应付他了,想赶紧把他逼走。” 沈令月继续嗑瓜子,语气闲闲说:“好容易来一个年轻正直的,愿意收拾烂摊子的人,却没人容得下他……” 听到这话,范先生也心生感慨。 他叹口气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现实就是如此,他一个外地来的知县,想收拾烂摊子,也得看别人愿不愿意。” 沈令月嗑完了手里的瓜子,拍了拍手站起身说:“剩下的瓜子都送你了,你嗑吧,我走了,往别的地方转转去。” 范先生随口问她一句:“去哪儿转啊?” 沈令月也随口回一句:“随便。” 说是随便,但却一点弯路没走,直接去了县衙。 也果然如范先生所说,今日的县衙比往日还要冷清许多,不止无人击鼓告状,没有升堂办案,大门上也无一人进出。 沈令月在大门外站上一会,抬脚往大门里去,进大门过甬道,到仪门前又停下步子来。 过了仪门就是大堂,也就是知县平日里升堂审案的地方。 范先生跟她讲过,仪门平日里是不开的,只有县太爷出巡、有贵宾来访、或者举行大典的时候才会开。 仪门两边各有两个小门,左边的叫鬼门,右边的叫人门。 鬼门是给判了死刑的人走的,大部分时候也都不开,古人十分讲究避讳这些,因而平日里走的都是右边的人门。 沈令月抬步入人门。 大堂左右两边的六房值房,是她之前晚上来过的,她没多看。 她当出门旅游看景点一样,到大堂外伸头往里瞧上两眼,又逛到架阁库外,从窗户里往里看上两眼。 逛到后面看到勤政苑,正想进去,忽听到有人呵叫:“什么人?!” 沈令月闻声回头,只见是新知县的随从,长得偏瘦些的那个。 她不慌不忙,开口回道:“咱们前几天晚上见过。” 若谷刚要张嘴说她胡扯,忽想起那天晚上被一个姑娘抬手打晕的事。 想起来了,他下意识往后退两步道:“你……又想干什么?” 沈令月笑了道:“我长得有那么吓人吗?” 若谷不敢回答。 这个破地方,真是让他长见识了。 衙门里没有好人就算了,连女人都这么让人害怕,还是长得这么好看的女人,简直是邪门透了。 沈令月没要他回答,看着他又问:“你家少主人呢?” 听到这话,若谷下意识往勤政苑里瞥一眼,好容易顶着气挤出来一句:“你……又来找我家少主人做什么?” 沈令月从他的眼神中就看出来他家少主人在哪了。 刚好屋里也传来了他家少主人的声音:“若谷,让她进来吧。” 若谷这便没再说什么,看着沈令月转身进勤政苑。 沈令月进了勤政苑,只见徐霖正端坐在书案后写东西。 徐霖写着东西没有抬头,直接开口道:“你还是感觉错了,这个衙门不需要知县,更不需要师爷,姑娘你还是请回吧。” 沈令月自己搬个椅子坐到徐霖对面。 她没看他在写什么,直接看着他的脸问:“你决定好要走了?” 徐霖淡声道:“即便不走,也是个傀儡知县,师爷请与不请都是一样。” 沈令月又问:“那你是决定好要在这里当个甩手大老爷,什么都不管,清闲地混上几年了?” 徐霖:“在衙门里当官,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无过便是功。” 沈令月:“所以你考科举进官场,想的全部都是你的仕途你的前程,你能爬多高走多远,从来都没有想过百姓?” 徐霖停下了手里的笔。 他抬起头来看向沈令月,片刻又说:“想过又如何,没想过又如何?” 难道他想,就能改变这里的一切了? 沈令月脸上和声音里都没什么不好的情绪,她知道他最终的选择。 她看着徐霖浅声又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给你当师爷吗?” 徐霖放下手里的笔,架在笔搭上,“不知道。” 沈令月轻轻吸一口气,稍酝酿一会说:“在不久之前,我还是一个温柔贤惠的姑娘,因为要过端午节,我跟村里人一起在村头买花绒线。非常不巧的是,被我们县最大的恶霸赵仪路过给盯上了。看我模样生得好,她要强抢我为妾。报官无门,衙门也只会替赵恶霸那样的人做主,我走投无路,只能躲去深山里。谁知这样他也没放过我,日日到我家折腾我哥哥嫂子,糟践了我家里所有的东西。穷人家能有什么东西,他连一只鸡一条狗都不放过,还差点打死了我哥哥和嫂子。” 徐霖看着沈令月没说话。 沈令月又酝酿一会说:“好在是老天开眼,深山里有座山神庙,庙里的山神被我的诚心所打动,显了灵,赐给了我自保之力,我才得以保下我哥哥嫂子的性命。如若不然,我们全家早已成了亡魂。” 徐霖听得手指捏在一处。 沈令月继续说:“整个乐溪县,又何止我一人遭遇这样的事情。我们这些老百姓,你可知有多少人家被讹诈一空,被逼着卖儿卖女,甚至是上吊自尽?欺负我们这些老百姓的,又何止是赵恶霸这样的人,衙门里的人也都是一样的。被人踩进泥里践踏,谁敢吭上一声?吭了又有谁能听到?谁又不盼着,哪天真能来个救民于水火的青天大老爷?” 徐霖眉心紧皱,并不言语。 沈令月声音里忽带了些哽咽之意,“我因为赵恶霸的事,被我未婚夫家退了亲事,声名扫地,成了村里最大的笑话,最大的耻辱。我已对嫁人不抱任何希望,但也不想因为嫁不出去成为哥嫂的累赘。我想出来谋个堂堂正正的生计,可这世道对女子是如此的不公,即便我有身手有能力,却也谋不到一个堂堂正正的生计。” “大人你骑马进城上任的那一天,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和其他人不一样,所以我前几天晚上才会以那样的方式来找你。我想从你手里谋个生计,更想和你一起,为我们乐溪县的老百姓,谋一份太平。我经历过那种绝望,如果可以,我希望更多的人,能不用去经历这种绝望。” 徐霖落下目光,仍是沉默。 沈令月换了个语气继续说:“衙门里这些人如此藐视你逼迫你,如此不把你放在眼里,你难道就咽得下这口气?你辞官走也好,迫于压力妥协也好,都将会遭到无数人耻笑,留下一身的骂名。下半生,你如何面对自己?你可面对得了自己?” 徐霖低眉不语。 片刻后突然握着拳头捶了一下桌面。 捶完桌面他抬头看向沈令月。 看着沈令月又默了片刻,然后沉着目光出声道:“眼下这情况,衙门里无人可用,给我当师爷,一个人得顶十个人用。” 年轻人劝起来就是容易。 沈令月冲他点点头,“幕酬给到就行。” ----------------------- 第24章 钱多地位高 第24章 钱多地位高 “若谷,看茶!” 沈令月在屋里和徐霖说话的时候,若谷守在院子里。 他原是很紧张的,但看徐霖那般淡定,这会已不那么担心紧张了。 听到徐霖让他看茶,他忙应一声往屋里去。 拿了茶壶出来,沏上一壶新茶,再给送到屋里去。 师爷虽无官衔俸禄,由私人雇佣,但地位是很高的。 虽沈令月是长相娇弱的女子,但徐霖已见识过她不少的本事,并从与她两次的谈话中能看出,她的见识远超于许多人。 这当然是得益于沈令月出生在现代社会,思想高度天然地超脱于本时代,学习多社会经验也有,所以看问题很是透彻。 既两厢愿意定了这事,那沈令月从此刻起,就是他的师爷。 徐霖从小便是礼数周全之人,他亲自斟上茶,把茶杯送到沈令月面前,请她吃茶。 沈令月说声谢谢,端起杯子喝茶。 她在现代不爱喝茶,用吸管喝奶茶多一些,原身出生于底层,亦没接触过任何的礼仪教导,所以她干什么也都随意。 随便喝上一口放下杯子。 她看着徐霖又问:“现在能告诉我你叫什么了吧?” 她做他的师爷,他得尊她为宾,为友,互相知道姓名也是应该的。 徐霖这也便做了自我介绍:“徐霖,字泽修。” 沈令月点头,怕他忘了,又说一遍自己:“沈令月,无字无号。” 两厢记下了彼此的名字。 徐霖吃口茶,恢复了平日里清贵儒雅的模样,客气出声:“那就劳烦沈姑娘,跟我且先说一说本地的情况。” 这也是师爷该做的,沈令月自与他说起来。 从衙门官吏说到乡绅耆老,也说到地痞流氓、恶霸豪强,各方势力的代表都是谁,彼此之间又都是怎样的关系。 说得差不多了,沈令月给自己加功劳道:“这些东西,我若不跟你说,你出去也有九成是打听不出来的,没几个人敢告诉你。” 谁不怕得罪这些人,往后没太平日子过。 徐霖看着沈令月问:“那你为什么敢来给我当师爷?” 沈令月笑着轻松道:“我不怕他们呀,我的身手你都见过了。谁现在再敢欺负我或欺负我们家,我都会加倍地还回去。在这种没有王法的地方,只要你够狠,那就没人敢动你。” 说着更自狂起来,“其实凭我的本事,我也是能在本地攒起一帮恶势力的,成为像赵恶霸那样让人闻风丧胆的存在。但我不是这样的人,我也不想做这样的人。” 徐霖知道,她被这些人逼入过绝境,经历过绝望。 她虽不是循规蹈矩之人,但心地纯良,好好的人生被毁,得有神助以后也没有步入黑途,而是想要给更多人堂堂正正的公道。 也或许正因为如此,才会有神灵助她。 徐霖忽自嘲地笑一下,“我竟还不如你一个女子。” 对比起来,他所经历的波折和痛苦,远不及她的万分之一,而却在这几日之内,几番产生想要走人和妥协的心思。 当然动摇归动摇,他并没有下决心要走。 此番与沈令月这么说完这些,原本那点动摇的心思也没有了,他此时已然完全定下了心。 *** 沈令月和徐霖这样说着话,很快便到了晌午。 徐霖吩咐金瑞多做了一人份的午饭,到了饭点时分,饭食送来勤政苑,他和沈令月一起吃饭。 他原是要依着礼数和沈令月分桌吃的。 但沈令月完全不讲究这些,他犹豫一下也便与她一桌吃了。 这姑娘坦荡大方,带得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了。 沈令月吃着饭与他说:“你们这些书生,书读多了有时候难免迂腐,那些圣贤书读读也就算了,不能全当真的。到了社会里,尤其到了官场上,书上能用到的东西才有多少?书里教人当个圣人,官场上有几个圣人?” 徐霖听了她的话,掀起目光看她一眼。 沈令月不闲着,继续说:“书里说的那都是想象出来的最美好的世界,真实世界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不过怎么说呢,这些都是你要经历的,所以可能根本不是坏事,你别老想着你这辈子就完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她说的这些,自也多是她自己经历过的。 在学校读书的十几年,思想单纯,对世界的认知更多是美好的,后来她走上工作岗位,今天见识一个无赖孬种,明天见识一个混蛋流氓,后天见识一个小偷杂碎,各种各样的罪犯,最扭曲最黑暗的人性,她都有见识过,世界观便也在一次次的崩塌中,又一次次重建。 在之前,别人说这种安慰的话,徐霖是听不进去的。 但这一次,连带着前面说教的话,他竟然都很平静地听进去了。 但他没有接这个话。 他看沈令月一会,忽出声问:“你今年多大?” 沈令月下意识回答:“十七啊。” 回答完之后就愣了,很快反应过来徐霖问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十七岁的穷户农家女,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掀起目光看向徐霖,冲他笑一下,“怎么样?是不是又对这个世界有了新的认知?即便是穷地方的穷人,即便是女人,即便只有十七岁,也可以有这般不凡的见识。不谦逊地说,咱们朝但凡允许女人参加科考去当官,我肯定比你还更早成名成才。” 徐霖低下眉笑一下,“确实够不谦逊的。” 从他骑马上任那时到现在,沈令月还是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样的笑容,于是她又说:“笑就对了,笑起来更好看些。” 徐霖也是第一次被一个女子夸好看。 他没接这个话,接上上一个话问:“你师从何人?” 沈令月想了想,“我师从何人……嗯……街上的测字先生、路边的乞丐、村头的妇人、巷子里的地痞流氓、衙门里的恶吏……都是我的老师。” 徐霖默了默,冲沈令月点头。 他没有往下再多追问,对沈令月客气说:“吃菜。” *** 太阳西落。 徐霖把沈令月送出衙门。 沈令月走出人门后停下来,与徐霖说:“那我今晚回去和哥嫂说一声,明儿一早我再过来,以后就听您差遣。” 徐霖仍是客气道:“路上小心。” 沈令月这便要走了。 面对徐霖这清贵文人,她下意识觉得就这么走了有些不好,但又不知道该行什么礼,于是犹豫一下,随便冲徐霖拱了拱手。 拱完就当挥手说了拜拜,直出衙门去了。 徐霖笑笑,看着沈令月走出衙门大门,转身回后面去。 到后面看到若谷,又吩咐若谷:“把师爷房给收拾出来吧。” 若谷听到这话愣了愣,看着徐霖问:“师爷房?” 徐霖回答他:“对,收拾出来,铺上干净的被褥,笔墨纸砚也都摆置上,以后沈姑娘就是这里的师爷了。” 若谷更是愣了,“沈姑娘?师爷?” 既已经是姑娘了,又怎么能是爷? 徐霖再次解他的惑:“就是刚才的那位姑娘。” 若谷这就反应过来了。 若说是这位姑娘,和师爷这两个字联系到那一起,好像也没那么无法想象和难以接受,毕竟那姑娘真不是一般姑娘。 若谷想了想又问:“少主人,我们……不走了吗?” 徐霖看着他反问:“我何时说过要走?” 确实没有说过。 只是他们都知道,衙门里的人在故意逼他们走。 若谷又问:“那少主人您接下来的打算是……” 之前主意未定,现在已是定了。 徐霖语气坚定道:“我既来了这里,当了这里的县官,该担的事情自然要担起来,我会做好这里百姓的父母官。他们想逼我走,或想让我当个傀儡知县,我不会如了他们的愿。” 眼下这情形,不知道这父母官到底要怎么做。 若谷觉得根本没法做,但他嘴上没有灭徐霖的志气,他家少主人颓唐了那么久,难得有了要振作起来的样子。 他连忙转身说:“好,我这就去给沈姑娘收拾师爷房。” *** 沈令月出衙门后没再逛别处,直接出城回了家。 人到毛竹村,还没到家里近前,二黄好像知道她回来,特意跑过来接她一样,猛跑到她脚边,又是哼又是蹭。 一天没见了,这小崽子看来是想死她了。 沈令月笑着抱起二黄,狠揉两下它毛茸茸的狗头,问它今天在家有没有听话,有没有闯什么祸。 二黄哼哼上两声,也算是回答了。 这会快到晚上的饭点了,各家各户都在家里烧火做饭。 沈令月到家和吴玉兰招呼一声,到灶后烧火去。 吴玉兰做好饭,沈俊山踩着点回来,洗漱一把也就坐下吃饭了。 沈俊山吃着饭说了说今天在外面看地的事,他比较谨慎,怕被坑也怕吃亏,到目前还没有看到合适的想要买的地。 晚上时间就这么点,乡下鲜少有人家带夜点灯做事。 因而沈令月听沈俊山说完买地的事,没有多犹豫浪费时间,直接与他们说:“哥,嫂子,我今天在县城谋了份差事,一个月能有一两银子的入账。从明儿起,我就到城里干活去了。” 沈俊山和吴玉兰听得一愣。 她一个姑娘家,能在县城谋个什么样的差事? 而且月钱这样多。 两人没敢乱猜,也没有皱眉乱叫。 沈俊山看着沈令月问:“谋了份……什么差事啊?” 沈令月吃了一块酱瓜道:“给新来的知县老爷当师爷。” 沈俊山和吴玉兰听到这话又是愣了,同时也松了一口气。 能给知县老爷当师爷,那可是了不得的事情,是堂堂正正的,且是受人敬仰敬重的。 两人又疑惑夹杂不信。 沈俊山问:“怎么会找你一个姑娘家当师爷?” 沈令月仍是利落道:“衙门里的其他人都告假不去了,他正是缺人手的时候,我虽是姑娘家,但懂得多会办事。” 吴玉兰:“衙门里的其他人都不去了?” 沈令月点头,“我早就说了,这个新来的知县,和之前的知县都不一样,他会是个正直的好官。咱们县的衙门容不下他这样的好官,那些人集体告假,想通过这样的方式,把他逼走。” 整个衙门的人都想他走,现在帮他办事,岂不是和整个衙门的人作对?衙门里的那些人,可也都是不能得罪的。 难怪这新知县会用她一个姑娘家当师爷。 他但凡找别人,别人也不会去。 大家都明白这其中的曲折,宁肯得罪县太爷,也不敢得罪衙门里的衙役胥吏。 这些衙役胥吏都是有名录在册的,也全都是本地人,职位还世袭。 得罪了县太爷,顶多憋屈地忍上几年,等县太爷走了就好了,可若是得罪这些衙役胥吏,那就永远没有好日过了。 他们这些人,有的是手段整老百姓,让老百姓有苦说不出。 所以沈俊山看着沈令月说:“你在这样的情况下去给新知县当师爷,帮他办事让他留下来,岂不是会把衙门里的人都给得罪了?你可知道得罪那些人,意味着什么?” 沈令月淡定道:“知道,小鬼难缠。” 用现代的话来说,衙门里的那些衙役胥吏都是有编制的,捧的是个国家给的铁饭碗,而且这铁饭碗还能在家族内世袭传代。 和现代一样,只要不出现什么大问题,这个铁饭碗就不会丢。 得罪了这些人,有可能世世代代都没太平安稳日子过。 沈俊山:“那还去?” 沈令月:“一个月一两银子呢,地位还高,知县老爷都得敬着,我当然得去,不去可再谋不到这样好的差事了。管他是阎王还是小鬼,谁也不能阻止我赚钱。他们难缠,我只会比他们更难缠,看谁缠得过谁。” ----------------------- 第25章 长得帅的探花郎 第25章 长得帅的探花郎 沈令月都和这新知县定好了,明儿就到县衙干活去,沈俊山和吴玉兰也都知道,以沈令月现在的性子,他们说什么都是没用的。 沈令月自然也知道他们的心理。 不等沈俊山和吴玉兰说话,她又开口道:“哥,嫂子,人活一辈子不过几十年,我既有现在这样的本事,也想为和我们一样的百姓做点什么,让越来越少的人经历我们经历过的。这样的世道,若永远没有人敢站出来,人人都只顾自己,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沈俊山和吴玉兰默声深深吸气。 沈令月看着他们继续说:“咱们做女人的,所有人都只有嫁人生子相夫教子这一条好路可以走,我身后的这条路走不通了,已然成了大家眼里最无用的废物。我不想当一个废物,害怕被人耻笑,只能躲起来自怨自艾。我要做个有用的人,而且是有大用处的人。” 沈俊山和吴玉兰又深深吸口气。 大约从山神显灵那一刻开始,他们的这个妹妹,就注定了不再是与他们一样的平凡人。 沈俊山叹口气,松了气道:“你自己定吧。” *** 吃完饭洗漱完,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通常这时候也就躺下睡觉了,但吴玉兰今晚又点起灯来,拿了竹尺到沈令月的房间,说要给她量一量穿衣的尺寸。 赵恶霸之前赔的那些绸缎,都还在家里收着。 吴玉兰只给沈令月做了个漂亮的小挎包,也就是昨天沈令月背出去的那个,便没再做其他的。 赵恶霸刚赔过来的时候,她就说要给沈令月做身漂亮的绸衣穿,但沈令月这些日子一直早出晚归,也没时间弄这事。 这会儿,吴玉兰一边给沈令月量体一边说:“既然要去给知县老爷当师爷,咱也不能穿得太寒酸,总得有两件像样的衣裳。” 沈令月笑着说:“不必做得多么漂亮,得体又方便做事就行。” 吴玉兰应声,“好,全都依你的要求来。” 给沈令月量完了尺寸,吴玉兰也没有立时就走。 她拉了沈令月到床边坐下来,看着她小声问:“月儿,这里只有咱姑嫂两人,嫂子悄悄问你点事可成?” 沈令月向来爽快,只道:“嫂子你想问什么问就是了。” 吴玉兰便也就小声问了:“你要去县衙当师爷,有没有点是因为……” 声音越发小,“看上那个新来的知县了?” 沈令月笑,“嫂子,你怎么会这么问?” 吴玉兰道:“你说的呀,这新知县长得风度翩翩、清贵儒雅,又是富庶之地的富家公子,年纪也才二十……” 沈令月说为了钱为了老百姓,她倒是也信的。 但也多想了一些,想沈令月会不会也因为这个新知县。 再怎么说,沈令月也是个正当嫁的女孩子。 沈令月仍旧笑着说:“没有,嫂子你想多啦,经过赵恶霸和被退婚一事,我现在哪有心情想这些啊?我现在只想赚点钱。” 吴玉兰点点头,又问一句:“这新知县成家了没有啊?” 沈令月昨天跟徐霖聊了很长时间,但聊的话题基本都是与乐溪县的民生民情有关的,没有聊到这么私人的话题。 沈令月摇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算了。 吴玉兰又关心地嘱咐沈令月几句,便回自己屋去了。 吴玉兰走后,沈令月也没有立即睡下。 她借着还没吹的油灯,收了收衣物鞋袜,打成包裹放着。 该做的准备全都做好了,次日起来没什么要收拾的,沈令月吃完早饭便背上包裹,叫上二黄准备往县城去了。 之前去县城,每晚都会回来,这次去就不定什么时候回来了。 沈俊山和吴玉兰仍都不大放心,跟着她嘱咐了许多话。 沈令月都一一应下,然后便带着二黄走了。 沈俊山和吴玉兰在村头榕树下看她走远,眼睛里全是担忧。 *** 沈令月背着包裹带着二黄来到县城。 这一天还和之前一样,她特意路过范先生的摊位,与他打个招呼。 范先生看她今儿带了这么多的行李,自然好奇问她:“这是做什么来?城里有什么亲戚请你,到亲戚家过两天来?” 沈令月与他说:“我从今儿起就住衙门里了,给新知县当师爷。” 范先生听得眼睛瞪起,“你……真的假的?” 沈令月:“这还能有假?我就说了新知县不会走,他打算和衙门里的人杠到底,现在正是缺人手的时候,你要不要也来?” 师爷也就是幕僚、谋士。 只要肯花钱,请多少都是可以的。 范先生听得连忙摆手,“我就是一个臭摆摊的,放过我吧。” 他可不觉得这新知县能杠过衙门里的那些人,他若是把衙门里那些人都得罪了,以后在城里想谋个生计可就难了。 随便找点由头,今天来讹你钱,明天来砸你摊子,赚的不够赔的。 沈令月不过随口说一句。 她冲范先生笑笑,“行,那我走了。” 范先生神情无比郑重地冲沈令抱拳:“保重!” 若不是她是个姑娘,非得在前面再加上两个字——壮士! 沈壮士街边别过范先生,唤上二黄往县衙去。 今日的县衙与昨日没有什么不同,那些人仍旧没来,县衙里里外外很难见到人,安静得像淡季无人光顾的景区。 沈令月进县衙大门过甬道,瞥眼看到若谷站在人门外。 若谷看起来是特意在这里等她的,看到她连忙迎过来说:“沈姑娘,师爷房已经给您收拾好了,且跟我来。” 沈令月应一声跟他往县衙里去。 若谷直接带她到师爷房,让她先放下行李安置。 勤政苑两侧的厢房便是师爷房,两边厢房是一样的。 若谷给沈令月收拾准备的是西厢房,总共三间,左边那间摆了床铺和洗漱用具,是卧房,中间摆着条几小案太师椅,是议事的地方,右边那间则有书案架阁,是师爷用来写字办公的地方。 若谷把沈令月领进屋内,自己便到外面候着去了。 沈令月在屋里看了看,床铺被褥、毛巾木梳、茶壶杯盏,还有笔墨纸砚,该有的东西屋里全都摆置齐了。 有钱人就是精细,就冲这生活条件,这师爷她也是当定了! 沈令月在卧房收拾归置好行李,带着二黄出来。 若谷又跑过来招呼她,领着她往前头去,“少主人在刑房,说姑娘安置好了,到刑房就找他就行了。” 昨天沈令月和徐霖谈说大半天的时间。 昨儿就商定好了,这衙门事务就是一个巨大的烂摊子,要抓也得一件件抓,他们就先从处理积案开始。 处理案件,得先看案卷整理案卷。 整理好案卷,再按轻重缓急把这些积压的案子一件件处理掉。 沈令月跟着若谷到刑房门外。 若谷抱上二黄走了,沈令月往里看一眼,只见徐霖已经在里面忙起来了。 她走进去,礼貌地与徐霖打招呼:“东翁早。” 徐霖看她一眼,回她一句:“早。” 沈令月看了看。 刑房已经被收拾打理过了。 许多案卷被从架阁上拿下来,堆放在了书案上。 而不管是还留在架阁上的案卷,还是书案上的案卷,都没了灰尘。 该说的昨儿都已经说得比较清楚了。 沈令月是来拿钱干活的,自也没再多说什么废话,招呼完直接到徐霖对面的书案前坐下,拿过案卷认真看起来。 看过的案卷全都分类整理放置。 两人也不全是干活不说话,遇到需要讨论一二的内容,也会拿着案卷说上两句,有时也会评判上两句。 毕竟是闹到衙门的事,就没有一件是好事。 两人认真干活无人打扰。 期间只有若谷来添换几次茶水,到了晌午又送午饭过来。 也就吃午饭这一会,才放松下来说些闲话。 沈令月笑着问徐霖:“在地方当官,和在朝廷当官非常不一样吧?” 徐霖点头说:“完全两样。” 在朝廷当官,面对的是皇帝、是阁老、是部堂、是司礼监的掌印秉笔,在这县里当官,面对的是百姓,是无尽的民生琐事。 沈令月可没当过官,只干过基层,最知道基层的情况。 基层杂事多,什么事情都要管,条件又不好,最是艰苦。 关于基层,昨天聊的也够多了。 沈令月好奇起朝中的人和事,问徐霖:“当今的皇上,长什么样啊?还有那个首辅,内阁的老大。” 听沈令月这么说话,徐霖忍不住笑。 他给沈令月简单描述了一番皇帝和首辅的长相,但其实靠这简单的语言描述,根本想象不出来具体样貌。 沈令月听完了又说:“还是你厉害,年纪轻轻就能跟这些大人物接触交往,我们这些人,一辈子都见不上皇帝一面。” 徐霖接话道:“我这辈子大概也见不到了。” 沈令月少不得又宽慰他:“别丧气啊,你好歹也是在朝中待过的,世事如何变迁谁能说得清楚,说不定你以后还能入阁拜相当首辅呢。” 徐霖苦笑出来,摇摇头。 这乐溪县的知县他能不能坐稳都还未可知呢。 沈令月没再跟他往下扯这话,又问他:“对了,你当时进士及第入翰林院被选为庶吉士,应该考得非常好吧,是几甲第几名啊?” 都是过去的辉煌了。 现在说起这个来,徐霖没有半分骄傲。 他无比平淡平常地回答沈令月:“一甲第三名。” 那就是在当年的殿试当中,皇帝钦点的全国第三。 沈令月想了想,“探花啊?” 徐霖点头。 沈令月笑了道:“合理。” 他长得就挺探花的。 据说古代科举有个不成文的规定,状元长相可以不帅,榜眼长相也可以不帅,但是探花一定要长得帅。 *** 沈令月和徐霖说着话吃完饭。 若谷来收拾碗筷的时候,又用食盒送了两盘西瓜过来。 看到西瓜的一瞬,沈令月眼睛蓦地发亮。 这两盘西瓜都是切好了的,两个盘子里也都放着小小的果叉。 若谷把西瓜端出来,往徐霖的书案上放一盘,又往沈令月的书案上放一盘,然后便拿着收拾好的碗筷走人了。 徐霖看到沈令月的眼睛发亮了。 他轻笑一下说:“井水里泡过的,正好解暑,吃吧。” 沈令月没多客气,拿起叉子叉一块放嘴里。 西瓜确实是凉的,入嘴的一瞬,直接抵消了她上午半日的大部分辛苦。 沈令月又吃了第二块第三块,声音里全是愉悦说:“来给你当师爷真是当对了,你放心好了,我这个人很讲良心的,拿了你的钱吃了你的饭,还有这个瓜,接下来一定帮你坐稳这知县老爷的位子。” 徐霖:“那就辛苦沈姑娘了。” 沈令月吃着西瓜冲他摆手:“不辛苦不辛苦。” 第26章 女妖精和俏书生 第26章 女妖精和俏书生 吃完盘子里的最后一块西瓜,沈令月心满意足。 穿越之后这日子过得,要什么没什么,连吃一盘被凉水冰过的西瓜都成了无比幸福的事情。 也没办法,这个时代科技发展极其落后,物资贫乏,西瓜也金贵,五钱银子一个,和她买的《大俞律》是一个价钱,都不是普通老百姓能享用得起的东西。 放下手里的果叉,沈令月缓上两三秒,立即又拿过案卷来看。 徐霖倒没指望沈令月如此拼命。 毕竟她只是来给他当师爷,而且她还是个女孩子。 因徐霖说:“累半天了,晌午休息会吧。” 沈令月目光落在案卷上没抬起来,看着案卷回话:“现在感觉还好,累了我会自己休息的。” 徐霖看她自己主意足,也就没再说什么。 这事主要还是他的事情,他自然更是不浪费一点时间,把果盘果叉放置一边,也拿过案卷继续看。 认真忙碌起来,刑房里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偶尔也有毛笔放下,碰到笔搭的声音。 沈令月认真看了一会,约莫是西瓜吃得多,忽又想上厕所,这便没再继续,和徐霖打上一声招呼,起身出去了。 出去的时候顺手收了两个果盘和叉子。 她端着果盘去后头的小厨房,刚进小厨房那边的院门,便见徐霖的两个随从在逗二黄玩。 看到沈令月端着盘子进来,金瑞和若谷连忙和她打招呼,叫她一声沈姑娘,同时若谷上来接她手里的盘子,与她说:“您吃完放那就好了,我们会去拿的,您忙您的正经事,这些小事不用您亲自来做。” 沈令月可不是从小当少爷小姐的人,举手之劳的事情,顺手就做了。 她现在急着要去上厕所,自也没有站着和金瑞若谷多说别的,和他们寒暄几句,感谢他们照看二黄,也就转身走了。 二黄拔腿就要跟她跑,又被金瑞给抱住了。 金瑞抱着二黄看着沈令月出院子,回过头来,若谷已经端着果盘进了厨房。 金瑞抱着二黄也跟进厨房去。 那晚夜色深,他又被吓得很惊慌,没有看清沈令月的脸,昨天和今天晌午也都没到跟前伺候过,没看到过沈令月。 这会说上了话,自然也看清楚了。 他压着声音,十分好奇地问若谷:“这个沈姑娘,真是来给少主人当师爷的?” 若谷洗着碗回他:“少主人亲口说的,师爷房也是你和我一起收拾出来的,昨天少主人和她在勤政苑说了大半天的政事,今天少主人又和她在刑房整理了半天的案卷,这还能有假?” 金瑞仍是小声:“你要是不跟我说,打死我也不能想到,她就是那晚闯进咱们内宅的姑娘,这长得也太……” 若谷回头看他,“光看她的长相和身段,我也不能信她就是那晚的姑娘,但是她敢一个人进县衙,说话做事比许多男人还直接爽快,在少主人面前也分毫不露怯。而且我昨天悄悄在窗外听了几句,她和少主人说的,确实都是政事。” 金瑞抿着嘴唇仔细想了想,“你说这种穷乡僻壤,男人能读上书的都不多,整个县识字的总共才有多少,她一个年龄这样小的姑娘家,怎么会懂得这么多?少主人也没怀疑她……” 若谷洗好盘子,控一下水把盘子放起来,“少主人肯定是试了她的学识学问,看她确实能当师爷,才让她过来的。” 金瑞啧上一声,“你听懂我的意思没有?我说她这么小的年纪,又是生在穷户的女儿家,结果不仅识字,还懂得政事,刑房里的案卷也都看得懂,还能整理,你不觉得奇怪吗?” 何止是奇怪啊,简直是邪门了。 若谷继续补充道:“何止啊,身手还好呢,你忘了啊,她那晚翻墙入院来找少主人,一抬手就把咱们两个给打晕了。” 说着说着心里竟有些发毛了。 金瑞往若谷面前凑,越发小声道:“你说有没有可能……她不是人……这种穷山恶水的地方,听说山里的狐狸啊兔子啊,最容易成精……那成了精的狐狸啊兔子啊,也都特别貌美……” 若谷听了这话,感觉后背卷过一阵冷风,下意识缩紧身子。 金瑞没说的时候,他觉得邪门,也只是赞叹沈令月这姑娘不普通,但从没真往邪的上想,现在听了金瑞的话,只觉得无比惊悚。 金瑞在这种讲鬼故事的氛围之下,看着若谷继续小声说:“我看过些话本子,话本里说,这些美貌的女妖精,最喜欢找一些年轻俊俏阳气足的书生,吸食他们身上的精气来提升自己的修为,咱家少主人可不正是……” “汪汪汪!” 下面的话没说出来,二黄突然冷不丁叫上两声,不止打断了金瑞的话,也吓得金瑞和若谷两人浑身大抖了一下。 突然的这一声,金瑞和若谷吓得心脏都快要蹦出来了。 还好只是狗叫,两人虚惊过后,抚一抚胸口。 刚抚了两下,金瑞又想到什么,连忙把二黄放到了地上去。 然后他看看地上的二黄,又看看若谷,结巴着出声:“这条狗……不会……不会也是成精的吧……不会……不会能听懂咱们说话吧?” 若谷被他说得“啊”一声叫,跳着往后撤了几步。 他这么惊乍地一叫,二黄也被他吓到了,惊得大叫一声扭屁股就跑。 看二黄如此,金瑞松了口气:“这狗没成精。” 若谷缓一会,挽回面子道:“这狗才这么点大,肯定没成精……” 两人在小厨房里强行镇定一会。 可越镇定就想得越多,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把女妖精和俏书生的故事越编越像那么回事。 编得越像那么回事也就越是担心。 两人担心得坐不住也站不住,便一起悄悄去了前头,在刑房外站下来,躲在窗边,伸着头悄悄往里看。 里头倒没什么让他们担心的事情发生。 徐霖和沈令月面对面坐于案前,书案上堆满了案卷,他们正埋头在案卷里,认认真真地干活。 偷偷看了一会。 若谷用很小的气声说:“上午我过来添了几次茶水,他们也都是这样的,一直在埋头看案卷,没有做别的……” 若谷刚说完,金瑞还没接话,刑房里原本卧在沈令月脚边的二黄突然起身跑了出来,冲着他们就叫:“汪!汪汪!” 金瑞和若谷想让二黄闭嘴,冲它摆个“嘘”的动作。 二黄自然看不懂,又冲他俩“汪”上两声。 金瑞和若谷忙又冲它挥手让它走。 二黄不走继续汪汪叫,屋里的徐霖和沈令月也被打断了注意力,伸头往外面看了看。 没看到外面的人,沈令月直接起身出来。 出来看到金瑞和若谷,沈令月疑惑问了句:“怎么了?有事儿?” 若谷这会反应比较快,忙冲沈令月笑了回答说:“回沈姑娘的话,我们过来找二黄,怕它打扰您和少主人做事。” 沈令月下意识没多想,回话说:“没事儿,它很乖的。” 金瑞和若谷看看沈令月,又看看二黄,干笑两下。 沈令月看他俩不走,便把二黄抱给了他们,“那还是麻烦你们了。” 金瑞接下二黄又干笑一下。 然后和若谷很有默契,转身撒腿便跑了。 可跑到后面又担心——他们走了,他们少主人可怎么办啊? 担心了一会。 若谷说:“咱家少主人是君子,应该是能把持住自己的。” 金瑞:“是英雄都没用,英雄难过美人关!” 若谷又紧张:“那可怎么办是好?” 两人少不得又好一番商量。 *** 沈令月在刑房门外看着金瑞和若谷抱着二黄跑掉。 她原是打算转身进刑房继续干活的,但身子刚转一半她就停住了。 她向来对人的表情反应和行为细节比较敏感,刚才金瑞和若谷明显不大正常,于是她犹豫一会,便也往后头去了。 侦查跟踪她也是有一套的。 跟踪到了,藏在近处听了好一会墙角,她便也就知道金瑞和若谷为什么这么鬼鬼祟祟慌慌张张的了。 听得差不多了,她忽清了清嗓子出现在金瑞和若谷面前。 这一下子,金瑞和若谷腿都要吓软了,险些跪地上,立马伸手扶墙。 沈令月看着他俩被吓得扶墙,笑一下问:“女妖精?” 金瑞和若谷嘴唇抖起来,不敢说话。 就这神出鬼没的架势,不是女妖精是什么啊! 也不需要金瑞和若谷再说,该听的沈令月都听到了。 她看着金瑞和若谷道:“笨死了,你们都说了女妖精是动物变的,动物都是在深山里修炼的,又是靠美貌靠吸食人来提升修为的,怎么会费劲识人的字呢?不止不识字,还得不太通人性才对,怎么会像我这样,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还懂断案啊?” 听完这话,金瑞和若谷愣了,瞬时也没那么害怕了。 沈令月看得到他们脸上情绪的变化,继续说:“就算往邪乎的方向上去猜,也该猜我是仙女下凡来拯救你家少主人才叫对!像我这样集美貌智慧武力于一身的奇女子,世间罕见,不该是仙女才对嘛?” 金瑞和若谷眨眨眼,看看彼此。 若谷结巴着出声道:“确实……是仙女更……更合理一些……” 沈令月继续解释:“可惜我不是仙女,既不会仙法,也不会刀枪不入,更不能点石成金,或者一挥手把所有事情都给解决了。我只是一个文化和见识都比你们多点,身手也比你们好点的普通人。” 金瑞也结巴:“那您……您……也是很厉害的……不普通……一点儿也不普通……” 沈令月又笑笑,“就当你们是夸我了,别神神叨叨的了,哪天我要是能不吃不喝不睡还不会死的话,你们再怀疑我不是人吧。世界这么大,人有很多种,这不就让你们见识了我这种?” 金瑞和若谷双双点头,“好……好……” 没什么再要说的了,沈令月这也便走人了。 到前头进刑房坐下来,继续整理书案上放着的案卷。 然整理没多一会,脑子里忽想起金瑞和若谷说的女妖精和俏书生,不自觉笑了出来。 听到沈令月的笑声,徐霖抬起头看她,问上一句:“怎么了?” 沈令月闻言也抬起头,回道:“哦,你的两个随从,怀疑我是深山里来的女妖精。” 徐霖微微愣一下,“女妖精?” 沈令月仍旧笑着说:“是啊,说我看上了你年轻俊俏阳气足,接近你是为了吸食你来提升自己的修为。” “……” 徐霖听得脸热,低下眉看案卷道:“真是满嘴胡言。” 沈令月看到徐霖脸颊上飘起红意。 他生得白,脸上稍有一点红便能看得比较清楚。 沈令月稍微收一收嘴角的笑意,又问:“你也看这类杂书?” 徐霖翻着手里的案卷道:“家里人不让看这些。” 沈令月点头,“哦……” 徐霖:“嗯。” 第27章 再赌他三天 第27章 再赌他三天 闲话说上几句也就停了,沈令月集中起注意力放到案卷上,和徐霖继续翻看整理,一卷一卷地分类放置。 忙得专注,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便到了傍晚。 若谷用食盒送了晚饭的饭食过来,沈令月和徐霖也就先后停下了手里的活,洗个手过来坐到一起准备吃饭。 因为下午的事,若谷这会还不敢直视沈令月。 虽然他和金瑞已经不再怀疑沈令月不是人了,但沈令月在他和金瑞的心里,那依然不是普通人,敬着些总是没错的。 把最后一盘菜放到桌案上,若谷轻着动作盖上食盒盖子,把食盒放在一边,便到刑房外面候着去了。 沈令月和徐霖拿起筷子来吃饭。 这一天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剩下的时间两人都趴在书案边忙,所以吃饭这点时间,也就不聊案卷上的事了。 也因为沈令月要应聘给徐霖当师爷,徐霖已经对她的身世家庭、学识见识等各种情况都了解得差不多了,所以聊起闲杂的事情来,便大多是沈令月好奇徐霖的情况,询问上一二。 因为今天金瑞和若谷闹出来一段小插曲,这会沈令月自然就问金瑞和若谷的情况。 “他们两个是不是从小就跟着你啊?” 徐霖应声道:“嗯,年岁和你差不多大。” 小时候就跟着他伺候,后来他考上探花去京城任职,他们也跟去了京城,再后来,自然就是跟来了这里。 也因为从小就跟着他,所以金瑞和若谷两人也是识字的。 只不过谈不上有什么学问,够生活里用的,也够看看杂书的,或者抄点简单的东西。 沈令月点点头,咽下嘴里的饭又问:“那你老家是哪里的呀?” 徐霖照旧回答道:“苏州府,吴县。” 确实是富庶之地。 沈令月继续问:“那你家没有人在朝中为官吗?” 徐霖摇头道:“没有。” 因为生于富庶之地,他家祖辈又攒下不少地亩产业,所以确实是很有钱的富贵人家,但家中无人在朝中为官。 他父亲只考中了举人,出身差,在仕途上没什么前途可言。 从最开始的不入流的教谕干到了如今的正八品县丞,在致仕之前若是能混上个正七品知县干一干,就已经是烧高香了。 当然了,即便他家中有人在朝中为官,就凭他得罪的人是当朝内阁首辅,也没人有那么大的能耐能把他保在京城。 他在京城的两年也不是全白干的,有结交自己的人脉。 别的不说,就凭他的探花出身,三年才能出一个,朝中看重他的人就不少,所以多少还是有人保了一下的。 若不是如此,当时怕是判个杀头的死刑也未可知。 沈令月听完了他家的大体情况,自然也能明白。 因为家里没什么权势,所以他家里人对他必定是抱着着极大期望的。 他不负家里人的期望,考上进士入了翰林院被选为了庶吉士,光宗耀祖给家里人挣了极大的脸面。 结果没想到,才两年这份荣耀就没有了。 也正因为如此,所以他心里遭受到的打击是十分巨大的。 毕竟这不止是他一个人的荣辱,还是全家族的荣辱。 事情已经这样了,多说无益。 徐霖没讲被贬的事,只说了说他家里的大体情况。 他看沈令月似乎对朝中诸人诸事很有兴趣,所以又接着说:“皇上和内阁的阁老们不是什么人都能见到的,但县官需要在朝中规定的时间内进京朝觐述职,你若是想的话,到时候我可以带你去京城看看。” 沈令月听到这话,眼睛果然就亮了起来。 她不问真假,直接看着徐霖说:“那你可要说话算话啊。” 徐霖点头:“嗯,算话。” 沈令月这又笑起来夸他:“你真是个好东家。” 听了这样的话,徐霖也笑。 候在外面的若谷恰时伸头往里看了一眼,刚好看到了徐霖和沈令月两人脸上的笑意,那脑子里忽又冷不丁想起“女妖精和俏书生”的故事来。 没敢弄出动静,他忙收回目光抿住嘴唇。 暗清一下嗓子,他靠在刑房门外的墙上又想——这姑娘来当师爷倒也不错,且不说帮他家少主人做了多少事,就说自从她出现以后,他家少主人就振作了起来,现在还有了笑脸,光这就不错。 屋里沈令月和徐霖仍旧继续在说话。 在这样的氛围下,再往下说话就轻松了些,沈令月也便就问了些更轻松的话。 譬如:“你成婚了吗?” 古人十五算成年,若是成婚早的话,二十都能抱好几个孩子了。 她对原书细节剧情知之甚少,只知道大主线男主被贬乐溪,进入人生大低谷后并没有放弃,而是挣扎着爬出人生低谷,最后成功站上了本就该属于他的权力巅峰之上,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徐霖闻言再次摇头:“还没有。” 不止没成婚,身上连个婚约也还没有。 考上进士之前,在家里人的殷切期望之下,他一门心思只有读书考试这件事,没考虑别的,考上以后,他一个人在京城,父母皆在老家,他又把心思全都花在任上,这事便又多耽搁了两年。 他家里人倒是有在张罗,想给他挑一门好亲事定下,但亲事还没挑好,他先叫贬到了这里来。 没了好前途,这会也挑不上什么好亲事了。 当然了,他也更加没这方面的心思了。 沈令月点点头道:“也好,身后无牵挂,也不拖累别人。” 这要是有妻有儿又有女的,他被贬到这里,妻子儿女若是跟过来,就是一起受苦,若是不跟过来,两地分居也一样要受苦。 徐霖又笑一下,“不管什么不好的事,到了你嘴里,都成了好事。” 沈令月道:“生活这样苦,不乐观点可要怎么过呀?就我身上发生的那些事,我要是不乐观对待的话,早就够我上吊一百回了。” *** 沈令月和徐霖吃完饭,暮色已漫上了屋顶。 若谷收拾碗筷回了小厨房,和金瑞一起吃晚饭,又喂喂二黄。 沈令月看看书案上堆积的案卷,问徐霖:“再整理一会?” 按照他们今天的速度来估算,想要把这些案卷全部整理完,如果不占用吃饭睡觉的时间,起码得要个十来天。 徐霖轻轻松口气,往外头看一眼说:“马上天就要黑了,也看不见纸上的字了,先回去休息吧。” 她一个拿钱办事的,自然听东家的。 沈令月这便冲徐霖点点头,“好,那我就先回房了。” 而她出了刑房后并没有直接回师爷房,而是往小厨房去了下。 到小厨房的时候,金瑞和若谷带着二黄正在吃饭。 看到沈令月进了厨房,金瑞和若谷忙起身道:“沈姑娘。” 沈令月不是很习惯他们这么恭敬有礼,忙跟他们说:“你们坐着吃你们的,不用管我,我来看看二黄,带它回屋睡觉去。” 若谷看一眼正在吃饭的二黄,又看向沈令月说:“二黄看起来还没有吃好,待会吃好了,我们给您送过去吧。” 如此,沈令月也就没打扰金瑞和若谷吃饭,先自己回了师爷房。 金瑞和若谷看着她走掉,松口气又坐下来继续吃饭。 沈令月自己回到师爷房,点起灯来。 看到房里有提前备好的洗澡水,她也便直接洗漱了一番。 洗漱完,刚好金瑞和若谷送二黄过来,顺便帮她倒了洗澡水。 跟金瑞若谷说完谢谢,沈令月关上房门,也就带着二黄准备睡觉了。 虽然写材料整案卷这些活也都是沈令月擅长的,但她并不是很喜欢干这些文职方面的活,所以弄了这一天下来还是觉得挺累的,尤其是脑子昏昏的。 她躺在床上不过眨几回眼,就睡着了。 晚上睡得这样早,几乎是天黑没多一会就睡着了,那第二天早上醒得自然也就很早,天还没亮就醒来睡不着了。 睡不着了又没有手机,赖在床上也没什么意思。 沈令月起床舀水洗漱一番,便带着二黄往前面刑房去了。 到了大堂院,人还没走到刑房前,眼睛先瞥过去,看到里面亮着灯。 她这么早过来,原是以为刑房里不会有人的,没想到徐霖居然比她更早过来。 她径直走去刑房里,和昨天一样跟徐霖打声招呼:“东翁早。” 徐霖没有抬头看她,直接回她一句:“早。” 回完等沈令月在他对面坐下来了,他这才抬起头,看着沈令月又多问了一句:“天还没亮,怎么不多睡会?” 沈令月道:“昨晚睡太早了,睡不着了。” 说着话的时候,她扫过徐霖的书案,看了看他已经整理出来的案卷的厚度,跟着又问一句:“你……是一夜没睡吗?” 徐霖语气平常道:“睡了一会。” 沈令月点点头,没再追着往下问。 想想也能够理解,他既然下定了决心要当好乐溪的知县,衙门里无人可用,现在一整个县的烂担子便全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除此之外,那些人还都在等着他干不下去,自己打包裹滚回老家,他心里定然憋着一口气,又怎么睡得着? 双重压力压在身上,这么拼命也正常。 沈令月轻轻吞口气,没再说话,翻开手里的案卷。 接下来的几晚,沈令月也都没再回去早睡,吃完晚饭以后,继续留在刑房里陪着徐霖一起挑灯夜战,不断翻开手边放着的,一卷卷尘封的案卷。 *** 傍晚时分,正是城中酒楼里生意最好的时候。 杨主簿、孙典史和苟捕头三人相约酒楼,在厢阁里吃着菜喝着酒,听着打扮艳丽的姑娘弹琵琶唱小曲儿。 孙典史喝罢一口酒道:“自从咱们全都告假不去县衙,前后也有个七八天了吧,也不见他打了包裹辞官走人,也不见叫人来说点好话,服个软请咱们回去,怎么个事啊?” 苟捕头接了话道:“年轻抹不开面子,硬扛呢吧。” 孙典史笑,“硬扛?我倒是要看看他骨头到底有多硬,一个人打算扛多久,又能扛多久?” 说完又评判起徐霖:“这小子是真他娘的不上道,他是怎么来的咱们乐溪县,难道他就已经忘了?都已经这样了,还是不懂官场上的这些门门道道?咱们捧着他,他识相一点,好吃好喝地当个清闲县太爷,有什么不好?非要瞎折腾。” “就一个字!” “蠢!!” 杨主簿这又出声:“年轻嘛,都是有些气节和骨气的。他愿意这么扛着,那就让他扛着好了,迟一天早一天,总是要咽下这口气,向现实妥协弯腰的。” 苟捕头心里忍不住有点担心,“咱们就这么拖着不去衙门,若是拖得时间长了,他把咱们给告上去,会不会真把咱们都给免了?” 要真是免了,那就得喝西北风了。 孙典史摆摆手,笃定道:“放心!不会!” 杨主簿说话慢,气定神闲道:“他一个知县,连管一个县衙的本事都没有,是他自己的能耐问题,他好意思往哪告去?他又是得罪当朝的首辅被贬过来的,谁会管他的死活?我们不过是家里有事告假,因为他一个被贬的县官,就把咱们这些人都给免了,你说可能吗?县衙没了他这个什么都不懂的知县,照样能行,若是没了咱们,那就彻底瘫了。凡事都要权衡个轻重,求一个稳字。所以,若真闹起来,只可能罢他的官,不可能免我们的职。” 苟捕头听了这话点头,放下心来。 他端起酒杯来,送到孙典史和杨主簿面前,“那咱们就继续跟他耗着,看他到底能扛多久。” 孙典史也端起酒杯:“我再赌他三天,不是滚蛋,就是来求我们回去。” 杨主簿跟着端起酒杯,碰上孙典史和苟捕头的酒杯。 碰完三人一起把酒杯送到嘴边,畅快地一饮而尽。 第28章 粉雕玉琢发着光 第28章 粉雕玉琢发着光 合起手里的案卷放到一边的案卷堆上。 沈令月竖起胳膊来,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把全身筋骨都给撑开。 尽兴的懒腰让全身都放松了下来,她软着身子靠到椅背上,松软着声线出声说:“可算是全都弄完了。” 因为日日挑灯夜战加班加点,原本估算约莫需要十天才能干完的活,她和徐霖两个人,只用六天便全部干完了。 徐霖也放下手里整理好的最后一卷案卷,抬起头对沈令月说:“辛苦了,今天晚上好好休息休息。” 这会已经快要到傍晚时分了,但天色还没有暗。 自从来县衙干活,也有好些日子没回家了,沈令月坐直起身子道:“今天要是没别的事了,那我回趟家,回去看看我哥哥嫂子,他们肯定惦记我呢。” 虽然她并不是沈俊山和吴玉兰的亲妹妹,但她顶了他们亲妹妹的身份,自然便就要把自己当成是他们的亲妹妹。 不能找了差事出来了,就直接不当他们两人是亲人了。 有家在这里,有空自然要回家看看的。 徐霖闻言道:“好,你稍休息一会,我让若谷给你牵匹马来。” 这时代交通不便,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交通工具少,出门在外不走水路的话,要么坐慢吞吞的马车,要么就是自己骑马。 若不是出远门,能坐的便还有轿子。 乐溪山路多,道路多崎岖,坐轿子和坐马车全都不大便利,徐霖过来赴任的时候,便是和金瑞若谷骑马来的。 穷人家什么都没有,好点的能有个牛车坐一坐,剩下大多出门都是靠步行,所以如非必要,大家都不愿意出门走得远。 沈令月之前在县城和毛竹村之间来去,也都是靠步行。 这会听到徐霖要给她牵马,她心里倒是乐意省力气,但也只能笑一笑拒绝:“不用了,我自己走回去就行了。” 徐霖以为她是客气,看着她说:“不必与我客气,你现在是我请来的师爷,衙门的东西,你都可以用。” 沈令月只好笑笑又说:“我不是跟你客气,我是……不会骑马……” 徐霖闻言愣了愣。 她一直以来这也会那也行,他便下意识当她什么都会了。 明白了便又说:“那就让金瑞和若谷赶马车送你。” 沈令月还是拒绝了道:“不用了,我回家的路马车走不了,若是走能走的大路,得绕上一大圈,还不如走回去快呢。” 轿子是没人抬的,更没办法。 但徐霖也没就这么让她走,站起身与她说:“累了这么多天,你先休息一会,我让金瑞和若谷给你收拾点东西。” 沈令月不知道他要让金瑞和若谷收拾些什么。 看他说完出刑房走了,她也便就靠到椅子上,闭上眼睛休息了会。 不知休息了多久,听到门外若谷叫她:“沈姑娘,咱们走吧。” 沈令月睁开眼睛缓一下起身,走出刑房便见院子里停了一匹马,马身上挂着两个包裹,徐霖也在院子里。 看到沈令月出来,徐霖说:“让若谷送你回去吧。” 既如此,沈令月也就没再拒绝了。 若谷牵了马和她一起出县衙,徐霖送她到人门上,嘱咐她和若谷:“路上小心些。” 出县衙以后,沈令月弯腰抱起脚边的二黄。 之后若谷牵着马和沈令月一起出县城。 出了城门让沈令月骑到马上,若谷便就牵着马,送她回家。 因为现代的思想教育,沈令月并不是很习惯这样。 但是这马已经牵出来了,若谷是不骑的,她不坐便是白不坐。 骑在马上走上一会也就稍有些习惯了。 过去这六天,沈令月和若谷虽没有和徐霖之间相处得多,但也算不生疏了,有什么话都能说两句。 沈令月坐在马上问若谷:“你是从小被卖进你少主人家的吗?” 若谷应话说:“是的,家里本就穷,那年又逢上旱灾,实在是吃不起饭了,留在家里也只能等着被饿死,家里人便将我卖给了人牙子。我运气比较好,辗转一番到了苏州,被卖进了少主人家,老爷太太都是一等一的大好人。我原是当个下等的奴才,后来太太看我生得好,人也机灵,便让我跟着少主人伺候了。” 这都是什么破世道。 但这么想来,有些人宁愿卖身为奴给大户人家做奴才,也能理解了。 若是遇上了好人家,过的确实比普通平民好。 至少吃穿不愁,还有月钱拿,运气好的还能读点书。 沈令月又问若谷:“那金瑞呢?” 若谷牵着马说:“他家是太太的陪房。” 沈令月骑在马上,就这么和若谷说了一路的话。 快要到毛竹村的时候,沈令月没再让若谷往前送,让他停下马来,自己下马道:“前面就到了,就送到这吧,谢谢你。” 若谷看看马身上的包裹,“可这还有东西呢,不轻。” 沈令月二话不说放下二黄,把包裹拿下来,“这点东西,我自己拿得动,天色已经有些暗了,黑下来怕你不好走,赶紧回去吧。” 若谷知道,沈令月只是生得纤弱,力气并不小。 于是他也便没再多说,去到马身侧道:“沈姑娘,那我就先回去了。” 沈令月看着他,“路上慢点。” 若谷应一声,踩上马镫子翻身上马,调转马头便走了。 沈令月看着若谷骑马很快走远,自己转过身往毛竹村去。 走上几步嘴里嘀咕着说:“看来这骑马和开车一样,都是生活必备技能,得学起来才行啊……” *** 毛竹村沈家。 吴玉兰站在灶上盛饭,沈俊山洗了手过来端碗。 吴玉兰盛完饭放下勺子说:“可算是把银子换成地了。” 没有那么多银子藏在家里,心里踏实多了。 拿了筷子,两人在桌边坐下来准备吃饭。 然还没吃上一口酱菜,忽听到院门上传来沈令月的声音:“哥,嫂子,我回来啦。” 听到声音,两人一起往院子里看去。 只见沈令月身上背着两个大包裹,推开院门进了院子。 于是两人忙放下筷子起身,迎出去道:“可算知道回来看看了,这些日子在外面怎么样啊?” 怕会给她造成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他们也没敢去县城里找她。 沈令月把包裹卸下来放到沈俊山手里说:“那衙门里一堆一堆的全是烂事,忙死了,我这些日子,连衙门大门都没出。” 吴玉兰忙又道:“快进屋坐下来歇会。” 说完她去灶房里又盛碗饭拿上一双筷子,端到堂屋放到桌上。 因为骑马回来的,沈令月其实没受什么累。 她到堂屋坐下后,便和沈俊山一起拆起了带回来的包裹。 沈俊山一起拆包裹一边问:“带的什么东西?” 沈令月道:“我也不知道,知县老爷给我带回来的,我也没问。” 等包裹全都拆开了,只见都是吃的。 有样式精致的糕点,有蜜饯儿,有烧鸡……还有一个圆滚滚的西瓜。 沈俊山和吴玉兰哪里见过这些好东西啊。 两人怔愣了会,沈俊山回过神赞叹:“这知县老爷,待人竟如此阔绰……” 沈令月笑了道:“他确是个好东家。” 沈令月突然回来,吴玉兰原还怕今晚做的饭不够吃,现在看到这些东西,他家三口便是再大的肚子,那也是能吃饱的了。 家里常年吃的糙,见到这些好吃的哪有不兴奋的。 沈俊山和吴玉兰兴奋地张罗起来,去灶房的缸里舀出一桶水来,把西瓜放进挑水的木桶里泡着。 这水是刚从深井里打回来的,正是凉的时候。 泡上西瓜回到桌边坐下,面对一桌子的好吃食,两人竟又有些无从下筷子。 沈令月看他们这样,只好说:“赶紧吃,不吃搁久了也坏了。” 正是这理,不吃就放坏了。 于是沈俊山和吴玉兰没再犹豫,敞开肚子吃起来。 什么都吃上了两口。 吴玉兰感慨说:“这日子过得,真是越来越像做梦了。” 沈俊山接她的话,“就真是做梦,大梦上这一遭,也值当了。” 这么好的日子,管他是梦不是梦的。 两人说着话又多吃上几口,然后问沈令月在衙门里都在做什么。 沈令月回答得简单,因为这些天只看了案卷。 听沈令月说完衙门里的事,沈俊山和吴玉兰又跟她说了说家里的事情。 村里日子没什么其他特别的,最主要的也就是买田。 他们这边比不上那些富庶之地,田价自也比不得。 沈俊山说:“总共买了三十亩,好一些的田要三两银子一亩,买了十亩,普通一些的,要二两一亩,买了二十亩。” 再差的田,他就没买了,种不出庄稼,再便宜也是亏本的买卖。 沈令月听完了问:“买的什么人家的田?” 吴玉兰道:“镇上的一家富户,家中老二成了家分出来单过,应是染上了赌瘾,家里撒手不管,就卖起地来了。” 沈令月点点头,“那这会咱家也有四十亩地了,哥你要是种不过来,农忙的时候就花钱请些人帮忙。” 说着话吃完饭,起身在院子里踱步消消食。 吴玉兰给二黄喂吃的,看着它圆滚滚的身子说:“看来你也过好日子去了,吃得这样胖。” 等二黄吃完了饭,西瓜也差不多泡好了,三个人又坐下来吃瓜。 这年头的西瓜品种不好,瓜不大,但甜味还凑合。 但就这点甜味,也是穷人吃不到的。 沈俊山和吴玉兰吃得高兴,也和沈令月又说些高兴的闲话。 沈俊山说:“虽不知最后结果会怎么样,但自从这新知县来了以后,衙门里的官差都告假不干了,赵恶霸又被月儿你打得在家躺着出不来,少了他们出来到处作恶作践老百姓,虽也还有其他的地痞流氓恶霸,但就这段时间,咱们老百姓的日子过得比之前明显轻松了许多。” 真不敢想要是把这些人全都除了,那日子得过能有多舒坦。 这话听着真是又讽刺又心酸。 原衙门是为了给老百姓申冤、维护治安让老百姓过安稳日子的,结果现在衙门里的官差告假不干,老百姓才能得以喘口气,过些安稳日子。 沈令月吃着瓜说:“等着吧,咱们的日子会真正变好的。” 吴玉兰看着沈令月,默了会说:“希望吧。” 以前是从不敢希望的。 这会儿倒是觉得,或许真能期待一下。 *** 吃完瓜天色已经黑透了。 沈俊山吴玉兰和沈令月分开各自洗漱。 沈令月洗漱完之后,吴玉兰给她拿来两套衣裙。 这两身衣裙,是吴玉兰这段时间在家做的,用的都是绸缎。 在床头放下衣裙,吴玉兰跟沈令月说:“给你做了两身,明儿早上起来穿一身,再带上一身,到县衙里换着穿。” 沈令月看看衣裙笑着说:“谢谢嫂子。” 知道沈令月这些日子忙得累,吴玉兰没多打扰她,又轻声关心嘱咐她几句,便回了自己屋。 穿越过来到现在,沈令月这还是头一次有新衣服穿,而且是从没穿过的好料子。 穿越之前,穿新衣服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然眼下可不是。 沈令月从床上拿起新衣服看了看,又放在身前比了比。 吴玉兰是按着她的尺寸做的,自然很合她的身,颜色都是很淡的嫩粉绿或者嫩粉蓝,也合她的气质。 吴玉兰也是按照她说的,做的都是方便行走做事的衣裙,袖子做的是窄袖,裙子做的也是更方便活动的马面。 放在身上比过了,心里满足,沈令月也就放下衣裙睡觉了。 次日在鸡鸣声中起床,把衣服穿上身,另一套装在包里带着,吃个早饭也就又往县城去了。 这回不巧,出门走了不多一会碰上了柳嫂子。 自打沈俊山和吴玉兰下山回来后,沈令月日日早出晚归,柳嫂子这些人就没见到过她。 见了打声招呼,柳嫂子自然好奇问:“月儿,你这是去哪呀?” 沈令月笑着回答她:“嫂子,我出去放狗啊。” 县城里知道她家庭情况的人少,也就徐霖主仆三个。 她也不想让村里人知道她在衙门里寻了差事,在帮县太爷做事,这样城里和村里两边消息通不起来,能免掉许多麻烦。 柳嫂子听了话冲她笑笑,没再多问。 这狗有什么可放的,定然就是为了脸面,随口胡诌一句躲出去呗。 想想又忍不住想要叹气。 好好的一个姑娘家,弄成现在这个样子,可怜呐! *** 沈令月带着二黄赶到县城衙门,天色刚好大亮起来。 她进衙门到大堂院,到刑房门外往里看一眼,不见徐霖在里面,但看出来书案上的案卷少了一堆。 沈令月没往房里去,转身打算先去自己的师爷房。 但刚一转身,便看到了从后头过来的徐霖。 两人看到彼此,都下意识愣了下。 徐霖今天穿的不是平常穿的儒衫便衣,而是知县的官服,不同于平时儒雅沉稳,而是多了一身不可侵犯的威严正气。 徐霖生愣也是因为沈令月今天穿了绸缎新衣。 倒不是她的衣服多漂亮,乡下人做衣裳,款式是最普通最简单的,没任何新鲜花样,只是她之前穿着旧布衣,容貌已是遮掩不住,这会崭新的绸衣上身,更是显得粉雕玉琢像是发着光一般。 徐霖先回神,出声跟沈令月打招呼说:“回来了,眼下需要用到的案卷,我已经让金瑞和若谷搬去牢房了。” 沈令月“哦”一声,忙道:“我去把包里东西放一下。” 他们花了六天的时间把案卷看完并分类整理了。 从今天开始,便是要对着这些案卷,正儿八经处理案子了。 案情有大有小,有的需要升堂,有的不需要。 他们商量好从不需要升堂的案子审起,而用来私下提审犯人的刑讯房,便在牢房里。 第29章 青天大老爷 第29章 青天大老爷 和徐霖打过招呼,沈令月去到师爷房放下身上的包裹。 出来关好房门,再往县衙前面的牢房去。 她步子迈得有些快,二黄腿短,跟在她身后跑得要飞起来。 跑到牢房门外慢下来,又伸着舌头哈着气,跟进刑讯房。 刑讯房里除了摆着审讯时坐的桌椅,剩下便都是刑具。 地上放的、桌案上摆的、墙上挂的,种类多得令人咋舌。 沈令月看了看,这些刑具大多也都是看古代电视剧时见过的,像什么老虎凳、脚镣枷铐、脑箍烙铁、铁钉铁夹…… 这些酷刑在现代都没有了,所以即便沈令月身为警察,这会身临其境看着这些刑具,再稍想象一下全在身上,也觉得毛骨悚然。 从头到脚一整套下来,神仙也扛不住。 草草扫视完,沈令月轻轻吸口气,到旁边低矮些的书案边坐下。 她非官身没有官服,自然不能审案,这会儿缺人手干活,她便继续充当书吏,在旁边记录审案过程。 最后再履行师爷的职责,写结案判词。 过程中若有什么疑问之处,自也要和徐霖参详。 狱中狱卒也都没来,这会金瑞和若谷便也都得过来顶着用。 因为徐霖陷入孤立无援极度困难的境地,在过去这段时间内,金瑞和若谷除了伺候徐霖的衣食起居,也都有多顶其他的事。 比如这做牢饭和放牢饭,就是他们两个人日日负责的。 当然牢饭都是清汤寡水的糙米粥,做起来并不难。 最重最沉的压力压在徐霖身上,他不多耽误时间,坐下后直接拿起第一卷 案卷递给金瑞和若谷,叫他们:“把犯人提上来。” 金瑞和若谷拿着案卷去了。 不多一会,两人便带了两个身穿囚服、戴着枷镣的犯人进来了。 两个犯人见了知县老爷,直接在案前跪下受审。 徐霖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问:“你们两个谁是周二,谁是李东?” 跪着的两人按左右先后回答道: “回老爷的话,小民是周二。” “小民是李东。” 回完话,两人都微抬目光偷偷往上瞥了一眼。 两人眼底也都满是疑惑,疑惑的意思也十分明显——这新来的知县老爷突然提人审案,是正经的?还是只是来做个样子? 之前这知县老爷来牢狱巡查,他们都是见过的。 当时无一人出声喊话,更无人喊冤,不过都是觉得,这新来县太爷也不会有什么不一样。 徐霖看到了他们的眼神小动作,但没多管。 他又继续问:“贞庆二十八年九月二十一,你们二人在芳草街上发生口角,互相指鼻而骂,言语污秽,不堪入耳,可有此事?” 管他是不是做样子呢,当官的要怎么样,他们都只能配合罢了。 这周二和李东忙齐声回答道:“有有。” 徐霖:“因何发生争执?” 周二愣了愣,接着回答道:“回老爷的话,当时我低着头走在街边,走过他旁边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他踩了他一脚。是我没看路有错,我原是要赔礼道歉的,谁知他一把抓住我,张口就骂我是不是眼瞎了。我一时脾气上来,没能忍住,就推搡了他一把,与他互骂了起来。” 徐霖:“正经动手没有?” 李东又回:“他推了我两下,我不服气也搡了他两下,然后互相骂了几句,引来了三五人看热闹,又很不巧被巡街的公差看到了,就被押来了县衙,关在了这牢里……” 人抓了,案子无人审无人结,自然就一直关在这里。 从他们被抓进来到现在,已有大半年之久。 不过是一场口角,鸡毛蒜皮的事,审起来也简单。 徐霖反复确认两遍案情后,定了案道:“你们二人于大庭广众之下忽搡互骂,言语污秽,不顾影响,罚,各笞二十。” 周二和李东听到这话又都愣住了,好一会没回过神。 沈令月已经写好了判词,起身拿到他们俩面前说:“你们看一下,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在上面画个押。” 周二和李东回了神,目光放到判词上。 他们不识字,自然也看不懂上面写的什么,便压了压心跳,吞了吞口水,又看向徐霖问:“老爷,这是真判了?” 徐霖道:“知县判案,岂能有假?” 周二和李东还是不太敢相信,又压着心跳问:“咱们这画了押领了罚,这事就算了了,咱们就能……回家了?” 徐霖回答道:“正是如此。” 周二和李东又愣了好一会,转头看看彼此。 周二看着李东小声问:“咱们不是在做梦吧?” 李东结巴:“我也……不知道……” 在牢里关了这么长时间,他们之间的那点矛盾早消了,平日里没少一起后悔那天的冲动。 看他们如此磨叽,沈令月只好又出声说:“你们不是在做梦,只要在这张纸上按个手印画个押,领完罚,你们就可以回去了。咱们老爷后面还有很多案子等着要断,你们就别磨蹭了。” 周二和李东这下是真回过神来了。 他们连忙点头应:“好好……” 然后争先恐后抢按印泥,在判词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沈令月办过许多案子,见过许多嫌疑人,还是头一次见认罪领罚这般兴奋且积极的。 当然她不觉得意外,因为她知道其中的原因。 周二和李东按完了手印,金瑞和若谷过来给他们打开木枷。 之后他们仍是很积极,抢着道:“先打我,先打我。” “……” 金瑞道:“不用争,一起趴下一起打。” 如此,两人便都赶紧趴去了长凳上。 笞刑是所有刑罚中最轻的,刑具是一根竹棍。 金瑞和若谷一人握一根竹棍,各打周二李东二十下,收棍站到一边。 便是再小的棍子,打在身上也是疼的。 但周二和李东一声都没吭,打完了甚至脸上还有笑。 他们从长凳上爬起来,也一点疼都不顾,忽又一起跪到徐霖面前,给他行起大礼磕头道:“谢谢青天大老爷!” 等他们谢完,金瑞和若谷带他们离开,让他们换下身上的囚衣,再送他们到牢房外,看他们离开。 看他们走得欢欣雀跃,金瑞和若谷不解地挠挠头。 这又是被判又是被罚的,居然还能这么高兴? 他们不懂,也没耽误时间多问,回去后继续拿案卷去牢里提人。 接下来的一整天,徐霖提审的都是此类案情十分简单、其中没有曲折的案子,审完该判的判,该放的放。 之前徐霖和沈令月整理案卷,金瑞和若谷帮不上什么忙,还能得闲。 今日他们跟着徐霖和沈令月一起,又是负责站堂,又是负责行刑,两个随从当好几个衙役来使,自然也是忙得脚不沾地。 牢饭还能抽空到牢狱边的膳馆里烧一烧,自己吃的饭便不烧了。 饿了的时候,一个人跑出去外头,花点钱买饭回来吃。 晚饭也是金瑞出去买回来的。 暂时放下手里的活,四人回内宅洗手吃饭。 牢房这一片实在潮湿味重,他们没办法在这样的环境下吃饭。 这会天已经黑透了。 饭菜摆置在内宅院子里的石桌上,金瑞也就在石桌上点起了灯。 他和若谷是准备分点饭菜到一边吃的,沈令月看出了他们的意图,便说了句:“哪那么多讲究,一块儿吃呗。” 金瑞笑道:“谢沈姑娘,我们去一边吃就好了。” 没等金瑞和若谷端起碗,徐霖又说了句:“坐下一起吃吧。” 金瑞和若谷停了停手上的动作。 沈令月坐下来说:“你们少主人都发话了,还不听啊?” 既然如此,金瑞和若谷也便应一声,跟着坐下了。 他们自己是要守规矩的,但他们少主人发话让他们坐下,就是抬举他们,他们可不能不识抬举。 四人坐着吃饭,桌下还有一只小狗,院子里足够热闹。 当然金瑞和若谷还是守着规矩,并不多说什么话,桌上说话比较随意比较多的,是沈令月和徐霖。 他们说的也都是今天审的那些案子。 金瑞和若谷听一阵,适时地提出了心里的疑惑,“怎么他们认罪那么快,被判了罚了,还都那么高兴?连一句冤枉也不喊?” 徐霖吃着饭没腾出声接话。 沈令月看着他俩道:“一来是他们并不冤枉,二来是,如果案子一直不审不判,他们就要一直被关在牢里。那牢里又脏又臭又阴又湿,根本不是住人的地方,吃的不如猪不如狗,还要时不时挨上一顿鞭子一顿打,身上旧伤添新伤,住久了能剩口气都算不错了。” 这样的话,确实领几十板子比较划算。 若谷想了想,“他们既已经把人抓进来了,又为什么不审也不判,就这么关在牢里,不也是衙门里的负担吗?” 沈令月吃口饭道:“坐牢又不是做客,扔牢里就不管了,烧饭也不过是多添一碗水的事,能多多少的负担?你们以为,他们抓这些人进来是为什么,是为了教育警示,给老百姓除害?” 金瑞和若谷没有回答,听沈令月的语气,他们觉得应该不是。 沈令月道:“这关在牢里没放出去的,都是家里拿不出钱来赎的。他们抓人进来只为一件事,那就是要钱。家里人给多少钱,他们办多少事。给了钱,能在牢里吃上几顿好饭,也能少挨几顿鞭子,给的足够就能赎了罪出去。只要钱给的到位,杀头的罪也能给赎了。” 金瑞和若谷嚼饭的动作慢下来。 沈令月吃口饭又说:“要是全都审了判了,找谁要钱去?” 金瑞和若谷自然听明白了。 设身处地想一想,要是换了他们,也得磕头喊声“青天大老爷”。 金瑞又疑问:“那今天审了那么多人,他们怎么没一个说的?” 沈令月:“这还不简单?当然是不想惹麻烦,不敢说。” 金瑞:“有什么不敢,他们若是说了,少主人自会替他们做主。” 沈令月看一眼徐霖,回答道:“因为……现在还没有人相信,你们家少主人,能替他们做主。” 沈令月说完这话,徐霖刚好吃完了碗里的饭。 他没再坐着,与沈令月客气上一句,便起身又往前头去了。 金瑞问沈令月:“这天都黑了,还审吗?” 沈令月点头道:“点灯,审。” *** 这一审便审至了半夜。 接下来的两天,也都是如此。 审到第三天的下午,金瑞和若谷都有些晕晕乎乎了。 好在他们不需要做什么动脑子的事,只是根据徐霖的吩咐提人,在结案以后再扛起板子打一打人。 再次结了一案后,金瑞和若谷抹一把头上的汗,长呼一口气。 徐霖虽然很想做出点事情来,但他心里也知道,就乐溪县这样的情况,他在短时间内是做不出什么来的。 他也不是不懂体恤人,这便叫了金瑞和若谷出去,掏了银子放到他们手里,让他们去外面买点冷饮冷食回来吃。 听到买冷饮冷食回来吃,金瑞和若谷自然高高兴兴拿着银子走了。 到了街上没去茶摊上买,而是去了县城里生意最好的茶馆。 到了茶馆里要了几样冷饮冷食,说要带走。 茶馆里搭有戏台子,这会戏台子上恰好有人在唱戏,金瑞和若谷也便坐着看了会戏。 刚看了不多一会,忽有一人从他们旁边走了过去,到离戏台比较近的一张茶桌边停下来。 金瑞没多注意,若谷瞥到这人停下来的茶桌上,正坐着孙典史和苟捕头,于是便敲一下金瑞的胳膊,让他看过去。 孙典史和苟捕头身穿便服,在茶桌边悠闲地喝茶看戏,不时还跟着哼上两句。 这会哼完了,孙典史端起茶杯问那在桌边停下的人:“人走了吗?” 站在桌边的人摇头道:“还是没走。” 孙典史喝口凉茶放下茶杯,那人又说:“不止没有走,还审起案来了,听说这些天,判了不少案子,放了不少人。” 孙典史嗤笑一下,“他还真想把这戏给唱下去?” 现在眼前台上的戏是戏,徐霖过来闹的这一出出,在他们眼里更是戏——独角戏。 苟捕头也跟着笑:“他一个人,怎么审的案子?文书案卷自己写?自己审自己判自己罚?” 站在桌边的人应道:“应该是吧。” 堂堂一个县太爷,自己审案自己判,自己穿着官服打板子,这场景想想就够滑稽可笑的,孙典史和苟捕头又忍不住一起笑。 孙典史说:“那么多案子,他以为他是神仙,一个人就能审得完?” 苟捕头:“长得白白净净的,没想到性子还挺犟。” 孙典史:“那就让他犟,既然他这么愿意演戏给咱们看,那咱们就吃着茶看他演,看他到底是不是铁打的,是不是一个人真能支起一个县。” 金瑞和若谷听到了这些话,气得手指攥紧成拳。 他们两人势单力薄,当然也没敢发作。 恰好这时他们要的东西好了。 茶馆跑堂的把装着冷食冷饮的竹筒送到他们桌子上,客气说:“客官,你们要的冰茶冷食都装好了。” 金瑞和若谷拿起竹筒起身准备走人。 然刚站起来,忽又听到苟捕头的声音:“哟,这不是咱们知县老爷身边的两个随从么?” 金瑞和若谷还没说话,孙典史又接着说:“看来这日子过得还不错啊,还有心情出来买茶饮回去吃,我还以为,你们和你家少主人,每日都在衙门里抱头哭鼻子抹眼泪,哭着要回家找奶妈呢。” 说完和苟捕头一起笑出声来。 金瑞和若谷受不住羞辱,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金瑞手指攥紧了,恨不得开口骂他们两句,若谷碰了碰他,给他递个眼神让他忍住了,然后两人咽口气只当什么都没听到,转身出了茶馆。 第30章 第一个月的幕酬 第30章 第一个月的幕酬 金瑞和若谷都憋着气,出茶馆后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快要到县衙的时候,若谷才出声说:“算了吧,少主人这段时间已经够辛苦的了,咱们就别再给他惹麻烦了。” 金瑞点点头应:“嗯。” 两人回到县衙,便摆出了什么都没发生过的高兴样子。 徐霖和沈令月在他们走后也没留在牢房,而是去后面唤口气,在勤政苑坐下来休息了一会。 金瑞和若谷找到勤政苑,扬着语调喊一声:“冷饮冷食来喽。” 他们这般高兴的样子,二黄也跟在高兴地汪汪跳。 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泡在刑讯房里,在那样的环境下忙了大半天下来,这会能吃点冰凉甜爽的东西,自然是叫人高兴的。 待金瑞和若谷走到桌边放下竹筒,沈令月笑着问:“都买了什么呀?” 金瑞去拿茶杯,若谷打开竹筒挨个说:“这个是沙糖绿豆,这个是香覃饮,这个是甘草冰雪凉水,这个是木瓜汁,最后还有一份冰酥。” 若谷介绍完,金瑞也刚好拿了茶杯茶碗来。 他把茶杯茶碗放到桌子上摆开,若谷与他一起把竹筒里的冷饮倒进茶杯里,先伺候沈令月和徐霖吃冷饮。 等沈令月和徐霖先吃上了第一口,他们也端起杯子来吃。 冰冰凉凉的甜水入口入肚,舒服得呵口气。 沈令月看金瑞和若谷只站着吃,便叫他们:“站着做什么?坐下吃。” 这大半天下来,他们两个一直拿板子在刑讯房站着,案子结了以后又挥板子出力打人,哪有这会还叫他们站着的? 徐霖也跟着说了句坐下,金瑞和若谷便也坐下了。 坐下来吃这冷饮,再多两口,更是觉得一身的乏全都消解了。 吃得心情真松快了起来。 若谷出声问沈令月:“沈姑娘,这些案子,得审多久才能审完?” 平常他和金瑞是只管干活不多问的,但今天在茶馆听到了孙典史和苟捕头说的话,便也就不自觉在意起这个来了。 沈令月喝口木瓜汁回答他说:“这个可说不准,还得看案子好不好断,积压的案子这么多,反正一时半会是审不完的,快的话一两个月,若是慢的话……就说不准了……” 光处理积案这一摊子事就这么难了,想想接下来还有人口田亩赋税等更大的摊子在等着,金瑞和若谷听得忍不住想叹气。 这要是压在他们头上,他们怕是一天都撑不住。 但他们也知道不能泄徐霖的气,而且刚才他们在茶馆受了孙典史和苟捕头的羞辱,心里也正憋着一大口气呢。 于是金瑞忽说:“便是三年五载,咱们也扛得住!就是要让他们看看,没有他们,咱们少主人也能把一个县给支起来!” 好,这两个也是有志气的主。 沈令月笑着端起杯子来,“好!那咱们就让他们睁大狗眼好好看清楚,乐溪县到底是他们做主,还是咱们知县老爷做主!” 金瑞和若谷配合地端起杯子送到沈令月的杯子边。 沈令月又看向徐霖,声音清脆充满能量道:“知县老爷,有没有信心?!” “……” 徐霖默一会。 然后在三人的目光注视下,端起杯子跟他们碰到一起,“有!” 二黄:“汪!” *** 吃完冷食身心全都舒爽了,也算是休息了。 互相勉励一番精神也足回来了,继续去刑讯房审案子。 这牢房里设有女牢,女囚也是有的,但没有男囚那么多。 这一回提上来的仍是个男囚,同样穿着囚衣,凌乱的头发上沾着稻草。 待他跪下后,徐霖仍旧先问姓名:“可是家住城外西郊的郑鹏?” 男人跪在地上回答道:“回老爷,小民正是郑鹏。” 徐霖又问:“贞庆二十七年六月五日晚,在旁人都睡下以后,你趁夜潜入邻居冯忠家中,偷盗五十贯铜钱,可有此事?” 郑鹏低着头没有回答。 徐霖等上一会,见他还是不出声,便拍了下手边的惊堂木,再次问他:“郑鹏,实话实说,可有此事?” 郑鹏被惊堂木震得惊跳一下。 跳完他抬起头来,出声道:“有……有此事……” 徐霖:“那你且细说一下,那一晚何时起床,如何潜入冯家,又是怎么偷的那五十贯铜钱。” 郑鹏眼神飘忽起来,低下头一边想一边说:“时间是……是夜半子时,我见所有人都睡熟了,外面连条狗叫都没有……于是我就悄悄搬了梯子到冯家墙下,翻墙进了冯家……然后……” 郑鹏停下来想了好一会,又接上:“然后……入冯家的灶房,在灶房的米缸里捞出五十贯铜钱,偷偷揣了回家……” 徐霖看着郑鹏,“直接揣在怀里回的家?” 郑鹏下意识点头,“是,是。” 徐霖瞥开目光看向一边正在记录的沈令月。 沈令月正好也转了头看向徐霖,两人对视了一眼。 收回目光,徐霖看向郑鹏又问:“一贯铜钱一千枚,整整五十贯铜钱,你怀里揣得下吗?” 郑鹏愣了愣,忙又改口,“可能是记错了,应该是用麻袋装回了家。” 徐霖盯着郑鹏默声看一会。 稍一会又问:“你怎么会知道冯家的米缸里有五十贯铜钱?” 郑鹏回答简单:“他……他自己出来说的……” 徐霖:“他自己出来到处说,他家米缸里藏了五十贯钱?” 郑鹏头上直冒汗,汗珠子聚得有如黄豆般大小。 他连忙又解释:“不是,他是出来炫耀……钱在米缸是我找到的……” 徐霖:“那你偷来的钱呢?” 案卷上记录十分简单,并没有说搜到了赃物。 郑鹏回答:“都……都花了……” 徐霖:“次日你便被捕快拿住押来了衙门,这么快就全花完了?” 郑鹏:“对,晌午的时候去……去花珍楼吃了顿酒……” 徐霖没再往下问了。 他盯郑鹏片刻,忽又拿起惊堂木重重拍在桌案上。 “嘭”的一声,吓得郑鹏又是浑身一抖。 徐霖放开手里的惊堂木,“郑鹏,本县再问你一遍,贞庆二十七年六月五日晚,你趁夜潜入邻居冯忠家中,偷盗五十贯钱,可有此事?!” 郑鹏额头的汗更多了。 但他哆嗦着嘴唇仍是回答:“有……有此事,真的有此事,老爷求您判了小民吧!” 徐霖没再说话。 瞥开目光看向沈令月,和沈令月目光碰上,沈令月冲他摇了摇头。 看郑鹏的态度,这案子不会在短时间内弄清楚。 徐霖这便没再审,又跟金瑞和若谷说:“先把他带下去。” 郑鹏听得这话,眼睛瞪起,慌张起来又喊道:“老爷,求您判了小民,求您判了小民啊!别人都判了,您也判了小民吧!” 人被金瑞和若谷拉走了,声音还在回响。 还有很多别的案子要审,徐霖和沈令月没有停下来讨论这个案子。 等金瑞和若谷回来,仍旧抓紧时间,让他们继续提犯人来。 金瑞和若谷也熟练这些事了。 但他们这次拿了案卷去牢饭转一圈回来,却没带犯人。 没等徐霖开口问,金瑞先出声主动说:“少主人,牢里没有这个人。” 既然没有,那就再下一个。 徐霖把案卷单独放一边,让金瑞和若谷继续提人。 *** 屋外夜色沉沉。 刑讯房里,几簇火苗在油灯上跳跃。 金瑞和若谷把手里的木杖插回到木架上,反手到后背,锤了锤腰。 这会已是夜深,今天案子就审到这里。 和之前每天晚上一样,余下的工作金瑞和若谷都帮不上什么忙,便先回内宅打水洗漱休息去。 徐霖和沈令月多留一会,把这一天的案卷再整理收拾一番。 其他的全都整理好了,准备拿去架阁库放起来,只还剩下一桩郑鹏的偷盗案,还有那桩找不到犯人的寻衅滋事案。 案卷上记录的内容都十分简单,再看也看不出什么来。 但根据今天审讯时郑鹏的各种反应,以及漏洞百出的回答,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得出来,他是在撒谎。 而且也能看得出来,他不是特意如此表演,是真的想认罪被判。 沈令月跟徐霖说:“照眼下这个情况来看,这个郑鹏,只怕是会咬死钱就是他偷的,只求判刑给个痛快,再审也审不出什么来。” 徐霖明白沈令月的意思。 郑鹏宁肯漏洞百出扯谎认罪,求他判了他,也不敢喊冤说一句实话,应该也是与衙门里的人有关。 徐霖看向沈令月道:“那就不浪费时间再审了,先探查一番再说。” 沈令月冲他点点头,“好。” 没什么其他的事了,两人吹了灯出牢房,锁上大门,又抱着整理好的案卷去架阁库,把结了的案子都放起来。 出来锁上架阁库的门,再往后面去。 借着月光走在路上。 徐霖出声说:“辛苦沈姑娘了。” 这些日子日日早起晚睡,说起来他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沈令月笑着放松道:“给钱就行。” 徐霖也笑了笑。 然后他伸手到袖子里,从袖袋中摸出一枚银锭,送到沈令月面前,跟她说:“这是第一个月的幕酬。” 沈令月看到银锭愣了愣。 她之前花过五两的银元宝,眼前这个银元宝,比她花过的五两还大得多,肯定不是一两的银子! 她想控制一下的,但手完全不受控制,直接就伸过去接下来了。 接到手里掂了掂,抬目问徐霖:“一个月的幕酬?” 徐霖道:“嗯,一个人顶十个人用,幕酬当然也得顶十份。” 沈令月盯着徐霖屏息默了会,然后小声:“十两啊?” 徐霖点头,“十两。” 沈令月承认自己有点没出息了,心跳都有些快起来了。 谁叫她穿越过来就是个穷人,没有见到钱能不激动的家底呢。 夜色遮掩了她脸上没完全收住的笑意,她默默把银锭塞进自己的袖袋里,清一下嗓子说:“我一点儿也不觉得辛苦,还是那句话,我一定尽全力辅助东翁你坐稳乐溪县知县老爷的位子!” 徐霖:“多谢沈姑娘。” 说着话到了师爷房所在的院子。 沈令月与徐霖别过,带着二黄回师爷房去。 进了师爷房点起灯来,她从袖袋里掏出银锭,就着光亮看着笑。 整整十两银子啊,还只是一个月的,要知道乐溪县土质好一些的田地,也才卖三两银子一亩。 可惜了没有手机,不然拍张照片发给沈俊山和吴玉兰看看,他们肯定更是惊得要掉眼珠子。 沈俊山和吴玉兰这会儿看不着,沈令月便拿去二黄眼前晃,笑着跟二黄说:“看到没有,这是十两银子,我赚的,明天给你买鸡腿吃!” 二黄:“汪!” 第31章 都死了 第31章 都死了 清晨,天色尚未亮起。 小厨房里亮着灯,略显昏暗的灯光之下,一笼雪白的肉包子伴随着升腾起的热气出锅,香气直飘向窗外。 金瑞和若谷在厨房里忙碌,二黄在他俩脚边摇尾巴。 金瑞拿起一只热气滚烫的包子,吹着手指把包子掰成两半,给若谷递一半,剩下一半送到自己嘴里咬一口,尝了味道说:“不错。” 若谷咬了一口说:“你的手艺还能有错?” 两人说着话,半个包子都没吃完。 两人默契地都留了一口,冲二黄吹个口哨,扔进了二黄嘴里。 看二黄接食动作敏捷,若谷笑着说:“这狗比人还聪明。” 金瑞则笑着说他:“要是也有人从小就这么训你,你也能这么聪明。” 若谷用白眼丢他,“去!” 两人正说着话,徐霖和沈令月到了院中。 金瑞和若谷这便没再互相贫,拿盘子拾了包子,又盛上米粥,夹一些酱菜咸菜放小碗里,端去厨房对面的饭堂。 饭堂里摆着好几张桌子。 金瑞和若谷把徐霖和沈令月的饭放到最中间的那张最大的桌子上,他们俩的饭则放旁边的桌子上。 饭菜碗筷都拿齐了,四人一起坐下吃饭。 沈令月夹起包子咬一口,尝到了味道,看向金瑞问:“今天这包子不是出去买的吧?” 金瑞笑着道:“沈姑娘,今儿这包子是我做的。” 沈令月点着头又咬一大口,咽下了说:“你这手艺比外面开包子铺的人手艺还好,这要是出去做生意,肯定能赚钱。” 金瑞被沈令月夸得更是笑,“沈姑娘喜欢就好。” 徐霖听他们说话,嘴角上挂着浅浅的笑。 他现在只觉得,沈令月出现给他当师爷,是老天对他的厚待。 若是没有她这个师爷,这县衙里的日子不知道还要难熬上多少倍。 现在虽是苦了些,但不颓丧。 沈令月能办事也能调动日常气氛,还有她带来的这只小黄狗,也给这空荡荡的县衙增添了不少的可爱趣味。 听着他们扯些轻松的闲话,饭吃得差不多了,徐霖接了个空跟金瑞和若谷说:“今天不去牢房审案子了,你们休息休息吧。” 金瑞和若谷现在也是关心衙门里的事的。 但他们更听徐霖的话,便也就应了声:“好的,少主人。” 徐霖看得出他们心里有疑惑,又补充上一句:“今天我和沈姑娘出去查案,你们休息休息,把衙门看好就行。” 金瑞和若谷明白了,忙又点头:“好!” 当然徐霖说的看好只是顺嘴,并不需要金瑞若谷多担什么事。 虽然那些官差告假不来了,但他们亲手打造出来的这个黑衙门,在其他人眼里仍是极具威慑作用的,没人敢来这惹事。 那些官差也不可能在自己告假期间,故意找人来惹点事,毕竟这也是他们的职责范围中事,若是闹到府里,也是给自己惹麻烦。 他们只想用最稳妥影响最小的方式,逼徐霖认怂。 *** 吃完早饭,东方亮起了第一缕晨光。 徐霖和沈令月收拾一番准备出门,把金瑞做的肉包子带了几个,又打包些酱菜,以及用牛皮囊装了水。 今天徐霖和沈令月要出去查的案子,就是昨天审案遗留下来的那两个,一个是郑鹏的盗钱案,一个是牢里不见犯人的寻衅滋事案。 这个没在牢里找见的犯人,叫刘三儿。 郑鹏家住在城外西郊,离得比较近,来去倒是不麻烦,但这个刘三儿,家住白棉村,距离县城比较远,不得不带上干粮。 也因为白棉村离得远,若是步行过去,翻山越岭一个来回,起码得要个一天的时间,所以他们得赶马车出门。 看徐霖要赶马车出门,金瑞和若谷忙又跟上来,要跟着一起去,毕竟马车需要人赶。 但徐霖没要他们跟着,自己握上马鞭坐上了车夫的位置。 看着徐霖赶着马车出县衙走远,金瑞和若谷满眼不安,忍不住叹口气说:“咱们家少主人,什么时候自己赶过马车啊。” 若不是被贬到了这种鬼地方,被那些可恶的人架在了这里,哪里能吃到这些原来想都想不到的苦。 不止案子自己审自己判自己查,无轿可坐,连马车都要自己赶。 这样的处境。 在他们眼里是心酸。 在那些故意把徐霖逼到这境地的人,就是活生生的笑话。 堂堂一个知县,好歹是个官,竟能当得如此可怜。 *** 徐霖没想那么多。 他若真放不下这个脸面,也不会硬和那些人对着干。 那些人自以为能逼到他的,也不过就是林林总总这些事情。 他偏要让那些人知道,这些事他全都应付得来。 徐霖赶马车出城,沈令月坐在马车里。 她是不好意思真拿徐霖当车夫的,所以出城走了不多一会,她便从车厢里出来了,直接坐去了徐霖的旁边。 徐霖转头看她一眼说:“你在里面坐着就好了。” 沈令月松着声音道:“不说你是县太爷,是个正七品的官,就说你是我的东家,我也不好意思让你赶车拉着我啊。” 本来赶马车出来,就是因为她不会骑马。 于是沈令月看着徐霖又说:“以后若是有空的话,你能教我骑马吗?” 徐霖笑一下应:“好,抽空我教你。” 沈令月也笑,“你放心,我学东西很快的。” 尤其是和身体动作有关系的,毕竟她穿越前受过专业的训练。 徐霖和沈令月商量好先去白棉村。 因为白棉村离县城比较远,所以沈令月没有去过,但是之前在了解乐溪县城和各村落分布的时候,她也都了解过方向路线。 依着她知道的方向路线,路上遇着人再问上一问,找过去不难。 沈令月和徐霖在晨光微熹的时候从县城出发,一路上看着太阳从东侧一点点爬上来,有时在树林间,有时在山坡侧。 到达白棉村的时候,太阳早已爬过山尖,高挂在东半空。 徐霖和沈令月把马车拴在村头,走着往村里走。 进村没走一会,看到一面墙阴之下,有七八个孩子蹲着在玩耍,年龄大些的有十来岁,小一些的只有三四岁的样子。 沈令月停下来问他们:“请问,刘三儿家是哪一户啊?” 几个孩子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看向沈令月和徐霖,其中一个约莫四五岁模样的男孩摇摇头道:“不知道。” 沈令月和徐霖转头看彼此一眼,正准备继续往前走,那十来岁的孩子忽又出声问:“你们问的是哪个刘三儿啊?” 沈令月回答:“三年前,让衙门里的捕快抓走的,知道吗?” 那孩子长长“哦”一声,看着徐霖和沈令月又问:“你们是他家在城里的亲戚吗?他家已经没有人了。” 沈令月:“没有人了?” 那孩子点点头,“都死了。” *** 树下马车上,徐霖和沈令月坐着一起无声吃包子。 吃得有些噎了,就拿起各自的牛皮囊喝口水。 刘三儿家那几间风雨侵蚀过后的破烂土墙房还在脑子里晃。 刚才在村子里打听来的话,也还在耳边回响。 “当时村里来了几个官差,拿了牌票到刘三儿家里,说是他家惹上了官司,要传刘三儿去衙门受审。若是不想去衙门受审的话,就拿出二两银子来,再招待一顿酒饭,他们能帮着把官司给销了。” “到衙门里受审,没有不挨打的,闹不好还得拿钱去赎,所以但凡谁家碰上这倒霉的事情,也就想尽办法抓钱,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拿出来,杀鸡杀狗,再打点酒,招呼他们一顿,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虽说倒霉上一回就要穷破家底,但好歹家里能得份安宁不是?” “但刘三儿他是个硬脾气,又识得几个字,非要让那几个官差把牌票先拿出来瞧瞧,说他不看怎么知道,这牌票是真的还是假的。” “官差不让他看,他非要看,便就把官差都给惹恼了。” “你们说,咱们这些平头老百姓,跟官差老爷较什么劲啊?刘三儿那天恐是鬼上身了,就非要较这个劲。” “官差被他弄得没了耐心,说他阻碍办差,犯了大罪,要立时抄他的家,便直接闯进屋里去翻,又有人去拿鸡拿狗。” “刘三儿还是不让,急着阻拦,就动起手来了。” “跟官差老爷动手那不是自寻死路吗?家里叫翻了个底朝天,鸡啊狗啊,都叫拿走了,最后刘三儿也因和官差动手,被一并带走了。” “那些差爷走前留了话,若还想刘三儿回来,就叫刘三儿家里人拿了钱到衙门里去赎。” “刘三儿家里也就还有一个怀着肚子的媳妇,和一个腿脚不甚利索的老母,刘三儿被抓了,他媳妇急啊,就到处去借钱。” “他家也没什么有钱的亲戚,都穷得很,谁家有钱能借给她啊?没办法,那就只能卖地,或者把家里的地给抵出去,去借贷。” “但这钱的事还没有个结果,他媳妇儿就失足滚下山,一尸两命了。” “后来不多久,他老母也死在了家中。” “刘三儿到现在也没回来。” …… 沈令月吃下最后一口包子,喝完水塞上牛皮囊的塞子。 徐霖也喝完了水,沈令月放下牛皮囊,看向徐霖默了片刻,出声问:“走吗?” “走。” 徐霖应一声,直接下车去解缰绳。 解了缰绳坐上车来,甩一下鞭子抽在马屁股上,扯住缰绳调头返道。 马车慢慢走快起来。 两人都沉着脸色没再说话。 颠簸之中,沈令月轻而深地吸气,徐霖握着鞭子的手骨节泛白。 第32章 严查严办 第32章 严查严办 人世间的悲惨与丑恶,沈令月见识过的要比徐霖多很多,穿越之后更是亲身经历者,所以这会儿对刘三儿家的事情接受和消化起来也比徐霖快很多。 等马车走过半程,她先打破回来这一路的沉默,开口说:“牌票十有八-九是假的,反正乡下的老百姓都不识字,更不懂法,又都害怕官差,从来都是听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这还不是随他们想怎么讹就怎么讹,想怎么诈就怎么诈,便是讹得倾家荡产,也没人敢说什么。” 敢说什么的,便是刘三儿这样的下场。 徐霖看着前路赶马车,眼神和语气里带着些清冷寒意道:“牌票都是由书吏开的,盖了官印才算是真的,这其中怕是还有勾结。” 沈令月转头看向徐霖,“那您打算是点到为止,还是……” “严查严办!”徐霖很果断地接上沈令月的话。 便是搭上这条命,他也要铲了这些人! *** 徐霖和沈令月在白棉村内滞留的时间有点长,赶着马车回到县城附近时,太阳已经西落了。 回来后他们没有径直进县城回县衙,而是又去了西郊。 进西郊村落,问着人往郑鹏家中找过去。 西郊离县城近,与白棉村不一样,当时徐霖进城上任,村里不少人都跑去城里看了热闹,所以认识徐霖的人便多。 徐霖和衙门里的其他人正在僵持中,他们很多人也都知道。 因而徐霖进村没多一会,就在村里传开了。 大家怕惹上不必要的麻烦,能有机会提前的,便都赶紧提前躲进家里关上了门,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本来知县老爷仪仗出门,他们也都是要主动回避的。 徐霖和沈令月自也看出来了,这些人在故意关门躲他们,他们所过之处,能提前关的院门都关上了。 不过他们也还是逮着人问出了郑家的具体位置,顺利找了过去。 到郑家门前时,郑家也提前关了院门。 沈令月上前去敲院门,出声道:“这里是郑鹏家吧,麻烦开一下门。” 院子里无人答应。 徐霖也知道,自己的身份在这没什么瞒的必要。 便跟着出声说:“我乃本县知县,有要事找你们询问,还不速速开门。” 这些老百姓,到底是怕当官的。 徐霖说完不多一会,便出来个妇人开了院门,笑得万分勉强道:“原不知是老爷您来了,才没来开门,老爷您快请进。” 徐霖和沈令月跟着她进院子,她又往屋里喊:“爹,知县老爷来了。” 话音刚落下,便见正房里走出个老者,他身后还躲着俩看起来年龄已不算小了的孩子。 老者见了徐霖,自也笑着迎客,“不知老爷您会登门,失礼了失礼了。” 迎了徐霖进正房坐下,刚才那妇人刚好端了两碗茶水过来。 放下茶水,她便小声招呼俩孩子出去了。 徐霖没心情吃茶,谢过道:“贸然上门叨扰,老人家莫要见怪,您也请坐。” 老者原不敢坐,但徐霖叫了,他也便颤巍巍坐下了。 这般坐好了,徐霖没再绕弯子,正入正题问:“郑鹏可是您的儿子?” 老者闻言点头道:“正是正是。” 徐霖又道:“咱们这离城里较近,您应该也听说了,我最近在处理衙门里的积案,昨儿个,正好审到郑鹏的盗钱案。” 提起这个案子,老者握着椅把的手下意识紧了紧。 他看着徐霖又说:“听说了听说了,听说老爷您审过的案子,能判的都判了,不知……咱家鹏儿犯的这案子,要怎么判?” 提到刑名这种问题,沈令月出声回答道:“若那五十贯真是他盗的,按照大俞律法,杖六十,徒一年。”也就是打六十大板加坐一年牢。 老者低眉想了一阵。 然后突然起身,跪到徐霖面前求道:“老爷,求您早点判了我儿吧。” 他儿子已经在牢里呆了有两年了,这要是不判,还不知道要挨多少顿打,还要再待上多少年,判了到底还有个盼头。 见老者如此,徐霖忙起身扶他起来。 而他还没把老者扶起来,刚才出去的妇人忽又带着两个孩子进来了,全都跪到徐霖面前,求他判了郑鹏。 徐霖没能把人扶起来,只好又说:“我今日前来,就是为了此事,这里不是县署更不是公堂,你们不必如此,站起来说话。” 他们不敢不听官老爷的话。 老者带头站起来,妇人也便带着孩子站起来了,站在原地,又低头抬手擦了两下已经有泪的眼睛。 和老者先后坐下后,徐霖又说:“若他真犯了这样的事,我定然不会包庇,但如果这事不是他做的,我就不能如此判罚。我身为全县百姓的父母官,岂能判冤假错案?他若是清白的,我自当无罪释放。” 听到这话,妇人和老者都愣了愣。 他们以为知县处理积案,只是半真半假想立威拿权,没想到他会较真,还出来正经查案,要一个真相。 老者看着徐霖问:“他在狱中,跟老爷喊冤了吗?” 徐霖看着老者略思片刻,点头道:“他喊了冤,说那五十贯钱不是他盗的,但我不能仅凭他一己之言就放了他,还得有佐证,查出真正的盗贼是谁,才能彻底还他一个清白。您可否能跟我们说一说,当时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况?” 老者一听这话就明白了,徐霖是在诈他呢。 若郑鹏真喊冤了,又怎么会不把当时的情况告诉他? 老者叹口气,看着徐霖又说:“老爷,当时差爷上门拿人的时候,我不在家,不知具体情况。衙门说那五十贯钱是我家鹏儿盗的,那应该不会有冤有错,还是求您早些判了他吧。” 徐霖下意识屏气,转头和沈令月对视一眼。 仍站在旁边没出去的妇人忽急起来,出声叫这老者:“爹!” “闭嘴!”老者直接冷目瞪她一眼没让她说话。 徐霖自然想听她说,便问她:“你有什么话说便是。” 被老者冷眼叱了那么一句,妇人哪里还敢再说,只抿着嘴摇头。 徐霖还想继续再问。 老者又道:“老爷,衙门里的官差是不会抓错人的,我儿恐是在牢里呆糊涂了,才会喊冤,您不必当真。” *** 实在询问不出任何结果,徐霖和沈令月只得告辞。 老者和妇人送了他们出院门,看着他们去往隔壁的冯家,又把院门给关上。 妇人仍有些不甘心,跟在老者身边道:“爹,知县老爷都说了,若相公是清白的,便无罪释放了他。您是知道的,那五十贯不是郑鹏盗的,那天一整晚,他都睡在我边上,根本没出去过。” “糊涂!”老者压着声音重气道,“是冤屈还是清白,又有什么要紧?这件事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就凭他知县一人,他根本还不了鹏儿的清白。当时就是因为我不在家,你和鹏儿两人非要喊冤讲理,他才会被官差押去衙门里,惹出后头这些事。经过这些事,吃了这些苦头,鹏儿现在哪里还敢喊冤?那知县明显是在诈咱们呢!现在求他判了鹏儿,咱们还能有个盼头,以后还能过些安稳日子。若真跟他喊了冤求他做主,得罪了那些个人,他可以辞官拍拍屁股直接走人,咱们一家可怎么活?那会比现在更难过!” 听了这话,妇人心里难受极了。 她又哭起来,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 沈令月和徐霖出了郑家,又往旁边的冯家去。 原他们只想听郑家人喊个冤,但他们一样咬死不喊,那也就算了。 到了隔壁的冯家,用一样的方式敲开院门。 徐霖和沈令月已经去过郑家了,冯家的人也都不傻,自也猜得到他们这趟是为什么而来。 迎进了屋里奉上茶,冯忠笑得殷勤。 徐霖也还是让冯忠坐下说话。 两厢坐下,不耽误时间,徐霖直接开门见山问:“贞庆二十七年六月五日夜,隔壁郑鹏潜入你家,偷走了五十贯钱,你还记得吗?” 冯忠闻言点头,“回老爷的话,这么大的事,自然是记得的。你亲自找过来问这个,是郑鹏不认罪吗?” 照理说应该不可能。 徐霖道:“他倒是没有不认罪,但当时记录的案卷实在简单,没有具体细节,且没有赃物证物,我审下来觉得其中疑点颇多,尚不能下决断,所以便亲自过来查探一二。” 冯忠听得心里突突跳得快。 但郑鹏自己都认了,他一个独杆知县又能翻出什么浪来。 所以冯忠又放心了些,出声道:“您问便是。” 徐霖这便看着他又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钱被盗的,又是什么时候去报的官,怎么知道,盗钱的人是郑鹏?” 冯忠想了想道:“回老爷,我是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钱不见了的,便跑去城里告了官。官爷过来查探发现,郑家的梯子搭在我家院墙外面,断定是郑家盗了钱,便带走了郑鹏。” 徐霖:“我听说,乐溪县的老百姓有事都不爱找衙门,都怕惹上官司惹。一旦惹上官司,甭管有理没理,少不得都得脱层皮,你怎么会去报官?还有,那郑鹏为何如此愚蠢,盗了钱却不知搬走梯子?” 冯忠脸上浮出虚笑,“老爷,不知您是从哪打听的这些,想必都是别人骗您的。咱们乐溪县自古来就民风淳朴,闹事的人少,所以去衙门报官的人才少。官爷们也都是秉公办事的,有冤申冤,有苦诉苦,没有您说的这些事情。至于郑鹏为什么不搬走梯子,想来是做坏事慌了神了。” 徐霖盯着冯忠没立即接着问。 默声片刻才又开口:“你夜间什么动静都没听见?” 冯忠摇头,回答果断:“没有。” 回答完又补充一句:“我睡觉一向比较死。” 听到冯忠的话,沈令月没忍住笑出一声来。 五十贯钱就是五十两银子,这是很大一笔钱了,他居然能把银子藏在厨房米缸中,自己睡得听不到一点动静? 冯忠听到沈令月的笑声,看向她问:“这位姑娘,您笑什么?” 沈令月看着他不客气道:“你没说实话。” 说他没说实话,倒不是因为他说的话里有多大的漏洞。 他们彼此心里都知道,事情不是这么回事。 冯忠继续分辩道:“我说的全都是实话!我可以指天发誓!” 沈令月:“在这里指天发誓没什么意思,既然你如此坦荡,那你跟我们回趟县衙,到刑讯房里对着那些刑具发誓,如何?” 听到县衙两个字,冯忠就已经心头一紧了。 再听到刑讯房和刑具,他手指下意识抖了一下,忙又道:“那倒也不必,俗话说举头三尺有神明,不管在哪发誓,都一样。” 沈令月懒得跟他扯。 她冷目冷声道:“只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到底说不说实话,如果不说实话,那就跟我们去县衙走一趟,我们有的是法子让你说!” 冯忠听了这话又慌又抱些侥幸。 他看看沈令月,又看看徐霖,出声问:“老爷,这位姑娘是?” 徐霖看着他回答道:“她的话就是我的意思。” 冯忠这下彻底慌了。 他扑通一声跪到徐霖面前道:“老爷,我说的全都是实话,真的全是实话!我只知道我丢了钱,不知是谁盗的呀!” 沈令月不再听他分辩。 她直接从身上的挎包里掏出一个木手铐,拷上冯忠的双手。 这木手铐自然是在县衙刑讯房里拿的,模样与现代手铐不大一样,长椭圆的木头中间挖两个洞,木头分两半。 拷上双手后,以长钉穿插固定。 沈令月拷起冯忠的双手,又看着问他一遍:“说还是不说?” 冯忠慌得紧,却还是不肯松口,“姑娘,我说的真的都是实话,这个案子里我才是丢钱的苦主啊,您何苦来为难我啊?!” 沈令月:“你既是本案的苦主,就该说实话,让衙门抓到那个真正的盗贼,还你真正的公道才是!” 冯忠真是欲哭无泪。 这真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 他不要什么公道,他只想要过点安稳日子啊! 看冯忠不说话,沈令月一把抓上他的肩膀,把他从地上拎起来道:“不说是吧,那就到衙门里去说!” 冯忠被沈令月的力气给惊到了,瞪大眼睛看着沈令月。 她明明看着是个弱不经风的小姑娘,居然一把就把他拎起来了。 沈令月钳着他肩膀,迎着他惊恐的眼神继续说:“衙门里的刑具你都见过吗?没见过的话我可以给你简单介绍几种,保管每样都能让你生不如死。譬如说用在头上的,有那个圆形的脑箍,直接套在头上,用铁锤往下敲打,铁箍越收越紧,紧到最后头颅裂开,脑浆会炸出来……再比如说夹板夹手指,手指不断也得残……还有那个钉板,也是铁的,膝盖往上一跪,直接刺穿膝盖骨……即便是最普通的铁钉,一根一根砸穿手心和脚掌,也……” 沈令月越说声音越阴森,冯忠吓得眼睛瞪大浑身发抖。 没等沈令月再往下多说更多,他大喘着气粗声道:“我说!我说!只要你们不押我去衙门受审,我什么都说!” 沈令月松手放开他,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 冯忠腿软得站不住,噗通一声跌坐在地上。 然后他便坐在地上低着头哭着说:“那年我运气好,做生意赚了一大笔钱回来,也就是那五十贯。有了钱怕遭贼惦记,可瞒来瞒去千防万防,还是没有防住,当天夜里家里就进了贼。说是贼,不如说是匪,三人进了家直接把我从床上薅起来,问我家里的钱藏在哪。” “我哪有得选啊,我和媳妇都没敢声张,我起来亲自点了灯,带他们去找钱,看着他们把一串串的铜钱全部装走。” “他们拿了钱走之前,让我第二天天亮后去衙门里报官,但不准说出当晚发生的事情,只能说自己睡死了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我不照做的话,第二天夜里他们还要来我家里做客。我没有办法,只好在第二天天亮之后,跑去衙门里报官说丢了钱。” “官差跟我来到家里探查一番,看到我家后墙外放着梯子,找人辨认出是郑家的,于是认定钱是隔壁郑家人盗的,便就转头去了郑家,闹嚷着要拿人。郑鹏喊冤不认,就被押去了衙门。” “老爷,我只是一介小民,谁都不敢得罪,有苦只能自己往肚子里吞,是真的什么都不敢说啊!” 沈令月和徐霖听完话看彼此一眼。 转过目光看向冯忠,徐霖道:“你放心好了,我在此向你保证,在我们查明真相彻底了结案子之前,绝不会把你说的这些话说出去。” 冯忠听到这话抬起头来。 然后忙给徐霖磕头,“谢谢大老爷!谢谢大老爷!” 第33章 姑奶奶 第33章 姑奶奶 沈令月起身,到冯忠身前单膝蹲下,给他解了手腕上的木拷,又看着他问:“那天夜里你点了灯,亲自带他们找钱拿钱,那么长的时间,可有看清楚那三个盗贼的长相?” 冯忠声音里仍有些颤抖的哭腔,立马就回:“那天夜里被他们从床上薅起来,我吓都吓死了,哪里还敢细看啊?他们当时都蒙了一半的脸,到这会也过去有两年了,我更是想不起来了。” 沈令月不着急,“你再仔细想想,不用记起具体的模样,能想起来些特点就可以,比如这脸上或者手上,是不是有什么刀疤之类的。” 这些盗匪恶徒,常年以偷盗抢掠打家劫舍为生,团伙之间必然也有利益相争,少不得在私下有一些殴斗,伤了留疤是寻常事。 冯忠顺着沈令月的话想了想,想了一会后眼睛亮起道:“想起来了。” 听到这话,沈令月也跟着越发认真起脸色,“说。” 冯忠道:“我因为害怕,没敢明目张胆多看他们,另外两个是一点也记不起来了,只记得其中领头的那个,眉头上……” 他抬起手左右点了点自己的眉头,判断完了接上,“是左边,左边的眉头上,有一颗很大的痦子,瞥眼扫到,感觉有黄豆粒那么大。” 沈令月点点头,“还有呢?” 冯忠又仔细想了想,“其他的真想不起来了。” 穿的衣服鞋子这些也没什么好说的,毕竟两年了,早换了。 看他确实想不起更多了,沈令月也就没再为难他。 她站起身来,退后到徐霖旁边,把木手铐装回到自己的挎包里。 冯忠把自己所看到的知道的全都说了,徐霖也没有其他的要问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道:“好,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冯忠腿还软,尝试了好一会才站起来。 他还不忘客气,“老爷,您若不嫌弃,要不今晚留下吃饭?” 徐霖知道冯忠不是真心要留人,他怕是巴不得他和沈令月赶紧走。 他也便顺着客气回了句:“不必了,衙门里还有诸多事情要忙。” 冯忠这便没再说什么,准备送徐霖和沈令月出门。 而步子还没迈开,沈令月忽又转身,把他又吓得心头一缩。 沈令月看着他说:“如果你实在放不下心,心里不能踏实的话,就带上一家老小,找个安全的地方,暂时躲上一些日子。” 自从他们进门到现在,冯忠这心就没落下去过。 他也还没空出心思来想这么多,直接点头道:“好,好。” 沈令月说完这话,便和徐霖走了。 冯忠送他们到大门上,看着他们走远后急急转身回屋,不等家里人开口问情况,他先着急忙慌说:“赶紧收拾东西!” *** 徐霖和沈令月到村头坐上马车,太阳已经落至了地平线上。 赶着马车往县城回,等沈令月喝完了一口水,徐霖说:“这案子已经算是有了眉目,明儿我再去趟府衙,想办法借点兵借点人过来。” 沈令月塞上牛皮囊的囊口。 以办要案为由,再施些手段琢磨些说辞,沈令月相信徐霖能从府衙借来人协助办理此案。 但是…… 沈令月放下牛皮囊,看向徐霖说:“倒也不必如此麻烦,去府衙借人,少不得要费些周折,既要让上官重视这个案子,又不能让上官觉得你办事不周全,无法胜任知县的工作,没事找事会惹出收不了场的乱子来,周旋起来还是挺耗神费时的。官场上办事向来就是规矩多手续多顾虑多麻烦多,都怕出事要担责。而且借来了人,你不止要安排他们的食宿,他们在这里出力干活,你同样要给他们当差的钱。所以,你不如就把这些钱给我,我去把那三个盗匪给你抓回来。” 徐霖听完话看向沈令月:“你一个人?” 沈令月点头,“嗯,没有比这更简单省事的了,能省很多时间和麻烦。” 徐霖收回目光赶车没再出声。 沈令月看着他又说:“我最开始不是跟你说过嘛,查案是我强项,而且我的身手你是见识过的,拿三个盗匪不是问题。” 徐霖这又出声:“不见得只有三人。” 沈令月继续争取,“他们也不能时时黏在一处,总有分开的时候,我也不傻,非要在人多的时候动手。” 看徐霖又不说话。 沈令月想了想继续说:“你若是去府衙借人来查案,岂不会引起他们的警觉?他们一旦警觉起来,查起来的难度可就更大了。他们现在全员松懈,毫无顾虑地快活度日,就是因为觉得你一个人干不出什么真事来。” 徐霖道:“可以让他们暗中调查,暗中抓人。” “……” 沈令月只好用了些情绪道:“你若是如此不肯信任我,那咱们这段时间的相处,我看也全都是白费了。” 说完话她便扭身靠到身后车框上,撇开头再不看徐霖了。 徐霖赶着车看了沈令月几眼,在快要到城门外的时候,松口答应了她:“行,那就依你说的来。” 听到这话,沈令月果断又笑了。 她转头看向徐霖,“我一定把人全给你抓回来!” 徐霖赶着车道:“你也得答应我,安全放在第一位。” 沈令月:“那是肯定的,好容易捡回一条命,我可不会随随便便玩命。” 马车进了城门,直奔县衙而去。 沈令月还没忘昨晚说的,今天要给二黄买鸡腿吃的事,所以她路上多耽搁了一会,买了只烧鸡。 *** 今天金瑞和若谷虽不用陪审案,但他们也都没全闲着。 除了烧牢饭去牢里放牢饭,他们把内宅里外都收拾洒扫了一番,马圈牢房也稍微清理了一下。 快要到傍晚的时候,两人又结伴去了趟集市。 在集市上买了菜买了肉,回来到小厨房里生起火,做晚饭。 自从徐霖开始审案以后,他们也就跟着忙得没腾出过手,今天难得有时间有空闲,便在厨房里做了一桌好吃的。 沈令月和徐霖回到县衙拴好马,闻着饭菜的香味迈进院子的门槛时,金瑞和若谷正好做完了最后一道菜在洗锅。 看到徐霖和沈令月,两人招呼上一声,立马上菜到对面饭堂。 沈令月没有直接进饭堂,而是先进厨房剁了剁自己买回来的烧鸡,剁好摆盘,一并端去饭堂里。 坐下来吃饭的时候,沈令月信守承诺,拿了一整根鸡腿给二黄。 二黄埋头趴在它的大碗里,吃得那叫一个兴奋忘我。 沈令月和徐霖在外奔波一天,这会正是又累又饿,再加上金瑞做的饭菜实在是香得人流口水,两人也是先管吃饭。 吃得半饱了,才开口说起话来。 沈令月跟金瑞和若谷说:“晚上我再陪你们审一晚案子,从明儿起,我就先不跟你们一起审案了,你们要再多劳累些,帮着做记录。” 金瑞和若谷这些天都在跟着一起审案子,记录的活也学了一二,以他们的识字水平,是能够担下这活的。 而记录以外的活,像写文书判词这类的,就得徐霖自己担了。 金瑞和若谷看向沈令月,试探着问了句:“那沈姑娘你……” 沈令月回答道:“我出去查没查完的案子,抓点人回来。” 金瑞和若谷点头,在心里松了口气。 他们还以为沈令月要走了呢,沈令月的能力这段时间他们都是有目共睹的,她要是走人的话,他们可就要塌半边天了。 不走就好,金瑞和若谷没再多问,赶紧吃饭。 吃完饭又休息上一会,这一天的放闲时间结束,四个人继续去刑讯房提审犯人。 审到像郑鹏和刘三儿这种,有疑点不能当即定案判罚的,便也还是把犯人押回牢房,案卷搁置,先调查清楚再说。 沈令月接了郑鹏案的抓人任务,便也就把其他需要调查的案子一并带上了,算是一个人扛了典史捕头捕快等一帮人干的活。 次日早上吃完饭,沈令月便没再跟徐霖去牢里审人。 她收拾一番背上自己的挎包,走县衙后门出去,到市井坊间、街头巷尾,各处找人问话,深入调查案情去。 任务中最要紧的,自然是找夜入冯忠家的那三个盗匪。 找这一类人,想从良民中打探出具体且有用的消息是很难的,便是找范先生那样的,也问不出什么来。 沈令月在城中访查大半日,终于在深巷中等到了自己想等的人。 巷子有些长,她在横巷中站着等一气,等那三个人从竖巷中走进自己的视线里,她出声叫了句:“喂!” 视线中的三人听到她的声音,果然停下步子来。 他们转头的时候脸上带着横,看起来是要发作的,但在转过头看到沈令月以后,三人同步定住了。 沈令月冲他们笑一下,“怎么?不认识我了?” 就她这样的长相气质,以及那比男人还直接狠厉的行事风格,全乐溪再找不出第二个了,怎么会不认识了? 三个男人同时软了膝盖骨,“噗通”一声跪在了沈令月面前。 嘴巴也没出息,同时苦着脸叫一句:“姑奶奶……” 叫完又同步抬手摸去身上,把身上值钱的东西全都摸出来扔在地上。 这三个男人便是之前在这条巷子中拦过沈令月的那三个地痞闲汉。 沈令月又笑一下,往他们面前迈两步,看着他们说:“我不是来打劫你们的,咱们好歹也算是老熟人了,来找你们帮点忙。” “……” 地痞三人脸上笑得越发苦。 他们统共不过就正经见过一次,他们拦路劫她反被她给劫了,什么时候就成了老熟人了? 说是仇人,倒还贴合些。 撑着脸上的苦笑,三人中间那领头的地痞问:“不知姑娘……来找我们帮什么忙?只要能帮上姑娘,咱们仨,定当竭尽全力……” 沈令月不绕弯子直接道:“帮我找三个人,他们也是干你们这行的,你们找起来容易,具体样子我说不出来,但其中一个人,左边眉头上,有一颗很大的痦子。” 跪在地上的地痞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收回目光,老大吱唔着又问:“此三人,是姑娘的仇家不是?” 沈令月:“这些你们不用管,你们只管帮我找到人就行了,剩下的我自己办。你们帮我找到了人,我也不会让你们白忙活。” 跪在左边的小弟又问:“只需要找到人就行?” 沈令月点头回答:“不需要你们干什么惹仇家的事。” 他们混这一行,最是熟知这一行里的门门道道,认识的人鱼龙混杂什么场子都有混的,打听起消息来要轻松容易很多。 三人没再犹豫也不敢犹豫。 忙答应下来道:“我们定帮姑娘找到这个大痦子!” 第34章 背后有靠山 第34章 背后有靠山 他们有决心就好。 沈令月叫他们仨人:“起来吧。” 听到这话,地痞三人这才放松了些,忙把各自刚才从身上掏出来的东西再捡起来揣回怀里,先后从地上站起来。 等他们站好了,沈令月又说:“麻烦各位了,希望你们能尽量帮我找到这个人,我每天这个时间,都会在这里等各位。” 找不相识之人做事,自然要留个能联络上的方式。 这时候少不得又感慨,没有手机真是麻烦。 地痞中那领头的忙点头应:“好好,我们每天都来向您汇报情况。” 说完这话想着这应该能走了,笑着等沈令月发话,结果却没等到让他们走人的话,而是一句:“带我去你们家里转转。” 三个地痞神情同步,蓦地一愣。 稍时回神,笑得很干问:“姑娘要去我们家里……作甚?” 沈令月也冲他们仨笑,笑得十分水灵,“如果在这里等不到你们来汇报情况,我就去你们家里……找你们……” 地痞三人:“……” *** 沈令月踩着夜色回到县衙。 进牢房看一眼,徐霖正好带着金瑞和若谷在审案,她便没有进刑讯房打断他们,而是转身出去,在外面等着休息了一会。 二黄看到她回来,忙摇着小尾巴跟着她一起出来在外面玩。 沈令月回来的时候,徐霖也看到她了。 他结了手上的案子没再提审下一个,让金瑞和若谷休息一会,出来和沈令月打招呼道:“回来了,今天在外面怎么样?” 沈令月道:“进去说。” 进刑讯房,要说的自然只有工作。 沈令月对着案卷,把自己今天在外面调查来的相关情况跟徐霖详细说一说,补充一下案情细节。 抓三个盗匪的事暂且没有眉目,她便没有多说。 徐霖依照沈令月调查来的情况补充完案情,又拿出两卷案卷来,跟沈令月说:“和刘三儿一样,这两个案子的犯人也不在牢里,提审的时候问了牢里其他的犯人,没人知道他们的去向。” 对于这种情况,沈令月和徐霖心里也都是有推测的。 不出大意外的话,这些案子没结、眼下又在牢里找不着的人,大概率是入狱后没受住折磨,不明不白死掉了。 当然凡事都得讲证词讲证据。 沈令月伸手接下案卷翻开看了看道:“我明儿去调查。” 徐霖嗯一声,又说:“你今天在外面奔波一天,回去早些休息吧。” 沈令月看看那些还没审的案卷,轻轻抿一会嘴唇道:“不用,我今天没出城,没什么奔波的,再跟你们忙一会。” 徐霖看着她默声一会。 要说精神头这一块,她确实是时时都比别人足。 明明生得一副娇弱模样,可做起事动起手来,却又跟铁打的一样。 徐霖轻轻闷口气,应声道:“好,辛苦沈姑娘了。” 沈令月不言累,直接转身坐去自己的书案边,“干活吧。” *** 次日,沈令月和徐霖他们还是分工干活。 徐霖带着金瑞若谷留在县衙审案,沈令月负责出去暗中查案。 快要到傍晚的时候,沈令月去那巷子里等消息。 那三个地痞也如约而至,跑到沈令月跟前的时候喘着粗气。 昨天沈令月去过了他们家,这会也知道他们名字了。 领头的汉子叫郭大,另外两个,一个叫猴子,一个叫蝎子,都是出来混以后,自己给自己取的江湖名号。 沈令月问:“打听出什么了吗?” 郭大摇摇头,微喘着气道:“才一天,暂时还没有,不过我们一点也没敢偷懒,一直在打听着呢。” 沈令月嗯一声,“继续找。” 郭大和猴子蝎子点头哈腰应下来,连忙奔跑着又去忙起。 因为有沈令月催着,三人半刻懒也不敢偷。 这样在本就熟悉的各种场子里混了七天,终于把那个大痦子的情况全都给打听了出来。 第五天。 郭大:“确实打听出来一个左边眉毛上长大痦子的,在道上颇有些名气,咱们这样的等闲碰不上,所以我们也没见着真人是什么样。” 猴子:“此人在道上的名号叫金头虎,身边常也跟两个小弟,一个叫林中燕,一个叫双尾蛇,应该也就是姑娘说的另外两个人。” 蝎子:“大致情况都能对上,这三个人应该就是姑娘您要找的人。” 第六天。 郭大:“这金头虎家住蘑菇村,但他平日里不常回家,他在城外东郊买了个房子,又养了个小的,日子过得很潇洒。” 猴子:“好色不好赌,每次手里若是有了钱,就会去花珍楼,花珍楼是咱们这县城里头最好的酒楼,里面姑娘也是最好的。” 蝎子:“他这样的,背后肯定有人当靠山。” 第七天。 暮色之中,蝎子一个人急匆匆跑来巷子里见沈令月。 停下来后气喘吁吁道:“真没想到运气能这么好,今天就蹲到了,那个大痦子三人进了花珍楼,大哥和猴子在那盯着呢。” 听得这话,沈令月二话不说跟蝎子一起往花珍楼去。 快要到花珍楼的时候,蝎子突然停下了脚步,叫住沈令月说:“姑娘,这样的人我们得罪不起,您看我……” 沈令月从第一次见郭大他们就知道,他们只是些到处流窜的闲散地痞,和赵恶霸手下养的那种有团伙有靠山的不一样。 他们能力有限也没有靠山,在这圈子里属于最不起眼的小角色。 沈令月步子没停,嗯一声道:“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好。”蝎子二话不说,连忙转身和沈令月分了道。 沈令月径直去往花珍楼。 到了花珍楼进门,只见里面雕梁画栋十分漂亮。 进了酒楼不多一会,有跑堂的上来招呼,“姑娘您找人还是……” 通常可没有正经良家女子一个人到这种地方来吃酒。 这酒楼里的酒水乐子,都是为男人准备的。 女人在这酒楼当中,也是男人的乐子。 既然跑堂的上来这么问,沈令月也就顺着回了句:“嗯,已经约好了人,在二楼雅间,我自己上去就行。” 如此,跑堂的便把沈令月引到了楼梯下。 沈令月独自上楼梯去二楼,然后按照蝎子跟她说的雅间号,在二楼找到金头虎他们所在的雅间。 雅间里传出来的声音一点也不雅。 沈令月抬手敲敲门,听到里面的笑声间传出来粗沉的一句:“进来!” 她推开门进去,关上门往里走了两三步,便见酒桌边坐着三个正风流快活喝大酒的男人,桌子上还有三个陪酒的姑娘。 坐在主座上的男人,左边眉毛上清楚地有个大痦子。 第35章 身如软柳的美娇娘 第35章 身如软柳的美娇娘 大痦子三人原以为是跑堂的来送吃食。 看人没有立即到桌边来,三人才抬起头往门这边看过来。 目光过来看到沈令月,三人瞬时都怔住了。 那门边站着的不是跑堂的,而是个面如娇花身如软柳的美娇娘。 她的美与这楼中姑娘的美不一样,毫无雕饰,更勾人心痒。 见桌边三个男人如此,沈令月忙摆出局促的表情来,出声说:“实在是不好意思,我是来找我家相公,找错房间了,打扰了。” 说完她便转过身,到门边准备开门出去。 结果桌子边那两男人比她动作快得多,几步便到了门边,一人一只手按住了面前的两扇门板。 沈令月表情显得紧张,左右看看这俩男人,又小声道:“二位爷,我真不是故意的,打扰了你们的雅兴,实在是不好意思。” 这两位爷没说话,坐在桌子上大痦子出声道:“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娘子,既然你走错了,那说明咱们今儿个有缘。那话是怎么说来着,有缘千里来相会!既然咱们今儿个有缘相会在此,那不如就坐下来,喝上几杯,交个真正的朋友。” 说完不等沈令月回答,又叫沈令月旁边那俩男人:“你们还不好生把娘子请过来,娘子胆子小,别吓着娘子了。” 这俩男人笑着循礼,冲沈令月摆出请的手势,“娘子,请吧。” 虽然两人笑着有礼有节的,但意思也很明显——既然进来了,就别想走了。 沈令月低着头踟蹰片刻,又抬头看看大痦子和这两个男人,脸上摆出害怕不想留,但又被逼着不得不留的表情,去到桌边坐下。 沈令月坐下后还是低着头,摆出紧张害怕的样子。 那三个陪酒的姑娘说:“爷,人家是良家女子,这样怕是……” 沈令月坐下,本来这桌边的凳子便不够了。 听到这样的话,大痦子更是觉得这三个姑娘颇有些碍眼了,便重声说了句:“这轮得到你们说话吗?滚出去!” 什么良家女子,能独自一人跑到酒楼来乱进别人雅间? 三个陪酒的姑娘没有说话的份,被叱完便默声出去了。 她们走了腾出了位置来,另两个男人到桌边坐下。 三人看向沈令月的时候又笑起来。 大痦子特意放软声音问:“你说你来这里是为了找你家相公?” 沈令月低着头点头,“他好些日子没回家了,家中母亲病重,我不得已才出来寻他的,扰了三位爷的兴致,实非故意。” 三人不再接她这扰兴致的话。 大痦子说:“那你这男人不行啊,让你这样貌若天仙的媳妇在家里独守空房,自己在外面花天酒地连亲娘都不管,实非男人所为。” 沈令月像是被触动的伤心事,声音忽低哀起来,“谁说不是呢……” 听到了她声音里的颤意,大痦子忙又道:“娘子莫哭,这样的男人,也不值当你为他流什么眼泪。” 沈令月吸吸鼻子,抬手擦一下眼睛。 她像是情绪有些上头了,忽又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直闷了一口。 喝完放下杯子,又重重咳了两声。 看她这样这样喝酒下肚,大痦子三人全都眼底生喜。 大痦子继续说:“我看娘子也是受了不少委屈,喝了酒咱们就是朋友,娘子若是愿意,便跟我们诉一诉这委屈,我们也好安慰安慰你。” 沈令月低着头继续抽鼻子。 抽完说:“有多少委屈多少苦处,都只能自己吞罢了,说给别人听,没人会真心理解,都说做媳妇的,就是这样的。” 大痦子:“管那些俗人作甚?” 沈令月一副喝了酒,再也止不住伤心事的样子,这便哽咽着说起自己婚后的心酸与苦楚来。 不过就是男人不着家,家里的一切事务都压于她一个人身上,又要伺候公婆,又因为丈夫不喜生不出孩子遭人耻笑。 除此以外,她相公时隔一两月回次家,还要动手打她。 …… 说完又抱歉道:“许是吃了酒,这心里万分难受,才没忍住说了这么多,让三位爷见笑了。” 而听沈令月说完这些伤心事,三个男人全都气愤得不行。 大痦子猛拍一下桌子道:“真是岂有此理?!世间竟有如此薄情寡义之人,娘子你若是舍得,我拿刀帮你砍了他去!” 沈令月低眉擦眼睛,“砍了他我就成了寡妇,没了男人,岂不更遭人耻笑,家里的日子岂不会更加难过?” 大痦子仗义道:“怕什么?有我在,再不叫你受苦!” 沈令月慢慢抬起头来,看看眼前这三个男人,捏着声音又问:“看你们的样子,你们是传说中的豪侠不是?” 大痦子毫不谦虚道:“正是!行侠仗义!平世间一切不平之事!” 沈令月眼神里生出崇拜,继续问:“那具体都做些什么呢?” 旁边两个男人出声补充道:“主要就是劫富济贫。” 他们在沈令月进来之前就喝了不少些酒,这会说起话来自是口若悬河夸夸其谈。 “看娘子你的穿衣打扮,从头到脚无一件首饰,应不是富裕人家,你有所不知,那些有钱之人,都不是好东西。” “我们劫了他们的钱,也算是为他们消灾积福。” …… 沈令月听他们冠冕堂皇地吹一气。 她再接上话道:“我家是住在城外西郊的,咱们那有个姓冯的人家,两年前也不知做的什么生意,发了一笔大财,足有五十贯呢。应也是得财不正,半夜里就叫人给盗了。衙门来人查看一遭,说是他家隔壁盗的,但我们觉得,应是豪侠盗走的。” 听了沈令月的话,两个男人重复其中的信息。 “城外西郊……” “姓冯……” “五十贯……” 重复完出声问:“他家隔壁是不是姓郑?” 沈令月眼睛微亮起来,“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大痦子笑起来道:“巧了,不瞒娘子说,那五十贯,就是咱们盗的,为的也就是劫富济贫!” “竟有这样巧的事?”沈令月惊讶地瞪起眼捂住嘴。 沈令月的表情让大痦子三人很是受用,大痦子满脸得意。 沈令月放下手来又低下头小声说:“我最是崇拜英雄豪侠了,只是我命不好,家里定的亲事,嫁了个最是窝囊的男人。我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我,不过是熬着过日子。” 说完声音里满是苦涩,又端起杯子来仰头喝杯酒。 这话这表现,更是叫大痦子想要心疼她。 大痦子的两个小弟道:“娘子,你相公这样的人,你还找他作甚?那样苦的日子,你要熬到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要我说,你不如跟了我们老大,保管你以后吃香的喝辣的,不叫你受一点苦。” 沈令月又伤心起来,“我约莫生来就是吃苦的命。” 大痦子:“娘子你貌若天仙,怎可如此认命?只要你愿意,凭你这样的样貌,什么样的好日子都能过得上。” 沈令月抬眼看向大痦子:“你当真……喜欢我?” 大痦子犯起痴来,“刚才见到娘子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我这辈子折娘子手里了,只要娘子愿意……” 说着话往沈令月面前伸过手来,想捉沈令月的手。 沈令月立马起身躲开了,撇开脸道:“我是来此找我相公的,若是叫熟人看到了,我怕是没法活了。我先出去,在后头的巷子里等你……” 沈令月说话声音越来越小,说完便低着头急急出去了。 到外面径直下楼,过大堂的时候目光找到酒桌上的郭大猴子和蝎子,冲他们撇头示意一下,让他们跟着出去。 郭大猴子和蝎子不敢不听,忙一口闷了各自的酒,然后伸手到下酒菜的碟子里,一人一把抓走全部下酒菜,起身跟出去。 出去追上沈令月问:“怎么样?” 沈令月道:“你们先躲起来,叫你们再出来。” 如此,郭大三人忙又和沈令月分道走了。 沈令月独自往酒楼后面去,进那死胡同巷子里静静等着。 *** 沈令月从雅间出去后,大痦子三人多喝两杯酒便也准备下去了。 喝酒的时候三人笑着说:“她刚一开错门进来,我就看出她不是什么安分的人,长那么漂亮,真能在家守得住活寡?” 三人调笑几句,便起身出去了。 出了酒楼也往后面去,到了巷子口,看到沈令月等在巷子里,大痦子迫不及待地往里面走,两个小弟守在巷子口。 沈令月背对巷口站在巷子中间。 “娘子,我来了。” 大痦子走到她身后,再也按捺不住,火急火燎张开手想把她整个抱进怀里。 结果大痦子伸出去的手还没碰到沈令月胳膊,左边手腕突然被钳住,随即更是一点反应时间都没有,整个人猛被甩起来,嘭一下砸在地上。 大痦子疼得惨叫。 巷子外的两个小弟听到动静,这会夜色黑,他们看不清里面是什么情况,也没敢贸然进巷子,还以为两人在巷子里调-情。 直到听到大痦子喊:“快来救我啊!” 两人这才意识到不妙,连忙往巷子里去。 结果两人刚走到沈令月面前,便一人挨了一脚飞撞在墙壁上。 肚子被踹得疼,后背脊椎被撞得更是疼,两人想爬都爬不起来。 沈令月也没给他们尝试爬的时间,直接从挎包里掏出麻绳,绑起这两个小弟的手脚,绑得和大痦子一样。 绑完又掏出破布来,挨个塞住三个人的嘴,让他们不能再叫出声来。 收拾完,沈令月拍拍手,不管大痦子三人在地上蠕动着呜呜叫,径直转身出巷子,在巷子外叫一声:“过来吧。” 声音落下不过几秒,郭大三人便跑过来了。 沈令月往巷子里撇一下头说:“帮我看着,别让人跑了,我马上回来。” 郭大三人狂点头,看着沈令月走人。 虽然大痦子三人并不认识他们这种小角色,而且巷子里夜色深,也看不清楚脸,但是郭大三人还是拿黑角巾出来蒙了面。 蒙好面踏实了,三人往巷子里去,只见大痦子三人已经被绑得不能动弹了。 看大痦子三人这狼狈惨状,躺在地上呜呜呜蠕动,郭大三人少不得心里冒凉气——这姑奶奶是真的惹不起啊! 因为大痦子三人被绑得不能动,郭大三人看人也轻松。 这样看了不知多久,忽听到巷子外传来马车车轮滚动的声音。 他们循着声音往巷子外看出去,果然看到一辆马车在巷子口停了下来,把巷子口给堵住了。 随即又看到,四个人影先后进了巷子来。 人影走到跟前,其中一个便是他们熟悉的沈令月。 其他什么话都没有,沈令月直接道:“帮忙把人扛去马车上。” 郭大三人不敢不听也不敢多问,连忙照做,帮着把大痦子三人扛出巷子,放上马车。 帮完忙三人老实站到一旁,看着沈令月和其中一个人影上马车,另两个人影坐上赶马车的地方。 可算是结束了。 郭大三人站着松口气。 这口气刚松完,马车窗里的车帷又被打起来。 沈令月趴在窗边跟他们说:“明天同一时间,老地方见。” 郭大三人连忙点头,“好好。” 沈令月收手放下车帷,赶车的人甩起鞭子抽一下马,马匹拖着车厢走起来。 看着马车走远了,郭大三人抬手抹一下额头的汗,又长长呼口气。 随后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猴子问:“这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历啊?” 蝎子道:“谁知道,管他呢,别把我们搅和进去就行了。” 第36章 一石二鸟 第36章 一石二鸟 大痦子三人再见到亮光时,是被解了脚上麻绳押进监牢。 三人先后被搡进牢房里,人都还是懵的。 金瑞和若谷扯了他们嘴里的破布,出来锁上牢房门,训呵上一句:“老实在这里呆着!” 金瑞和若谷走了,其中一个小弟猛甩两下头。 甩完看还是被绑着在牢房里,他向大痦子和另个小弟说:“咱们今晚这是不是喝得太大了?搁这做梦呢?” 回想起来确实像喝大了在做梦。 他们仨被一个看起来身娇体弱的美人撂翻在巷子里,然后被绑起手脚塞住嘴巴,押进了这阴森的大牢之中。 简直就是稀里糊涂又晕晕乎乎。 大痦子也摇了摇越发感觉懵的脑子。 另个小弟却忽然抬起脚,一脚踹在说话的小弟身上。 说话的小弟惊叫一声:“踢我作甚?!” 踢他的小弟道:“你还知道疼知道叫,就说明这不是在做梦,咱们被那个臭娘们给骗了!” 顺着这话仔细回想一下。 “所以她根本就不是去酒楼找什么相公的,就是找咱们去的!” “装得可怜巴巴的样子,都是在勾引咱们上套!” “把咱们骗到酒楼后面的巷子里,趁咱们喝了酒都有些晕,又对她没有一点点防备,轻轻松松把咱们都撂翻了在了巷子里!” 说完这话,三人简直要把牙都咬碎了。 什么美娇娘,明明就是蛇蝎妇! *** 因为大痦子三人都喝了不少的酒,虽没到醉态明显的地步,但沈令月和徐霖还是决定,先关他们一晚,等他们彻底醒酒了再审。 抓到了大痦子三人,沈令月成功完成任务,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徐霖和金瑞若谷也觉得高兴,今晚便都不再往深夜里熬,决定这会就收工,放松一会,等会早点休息。 金瑞提前煮了些绿豆汤放凉。 四人这会儿便到后面内宅院子里喝绿豆汤。 沈令月说大痦子三人道:“他们喝了点酒,吹起牛来没边,我套过他们的话了,他们就是偷了冯忠家五十贯的盗贼。” 徐霖点点头,盛了绿豆汤送到沈令月手里,“这些天辛苦了。” 沈令月接下绿豆汤笑着说:“比起成天在屋子里坐着,我倒是喜欢在外面跑,做做调查抓抓人,感觉更有意思。” 这真是和寻常女子一点儿也不一样。 若谷说沈令月:“沈姑娘,你真是太神了,居然真的就把这哥大痦子给找出来,还给抓回来了,我现在真觉得你是仙女下凡。” 被夸着捧起来,就没有人能忍住不开心的。 沈令月笑得更开怀了些,:“我也找了人帮忙的,不然就凭我一个人,还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呢。” 金瑞问:“就刚才那三个?” “嗯。”沈令月点点头。 若谷想了想又问,“是沈姑娘你逼的吧?” 沈令月微微愣一下,然后再笑起来,没有做正面回答。 确实如果不逼一把的话,没人愿意帮着干这种事。 所以,不正面回答就是默认了。 因而金瑞又说:“难怪他们都蒙着面,说话也特意压着嗓子,不过就算不蒙面,天那么黑,也看不到他们长的什么样。” 沈令月和金瑞若谷扯闲话的时候,徐霖向来不会搭太多话。 他光看着沈令月和金瑞若谷说话时表情生动,心里便觉得踏实了。 若谷说沈令月是仙女下凡。 就这么在灯下静静看她,再想想她平时的一言一行,以及她超于旁人的本事和见识,他竟也觉得可能是。 *** 难得腾出一晚能早点睡,沈令月和徐霖他们也便没在内宅院里呆太久,吃完绿豆汤便就散了,各自回房洗漱睡觉。 次日起床收拾一番,和往常一样,吃个早饭到刑讯房审案。 因为大痦子三人被抓回来了,沈令月今天便也没再出去,和徐霖他们一起去刑讯房,开审大痦子三人。 四人分工合作这么些日子,不止都熟悉了自己所负责的工作内容,也都形成了一定的默契。 因为大痦子三人不同之前审的犯人,沈令月和金瑞若谷一起去牢房提人。 牢房里。 大痦子三人在稻草上睡一夜,浑身痒痒,早醒了。 不止是睡醒了,昨晚喝的酒也全都醒透了。 三人在这牢房里受了一夜的苦。 大痦子这会儿又咬牙说起狠话来,“等我出去了,我定要那臭娘们好看!我会让她知道,惹了我金头虎,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哟,谁要我好看啊?” 大痦子金头虎话刚说完,便听到牢房外传来一句女声。 三人一起转头循着声音看过去,只见是昨晚向他们诉苦的那美娇娘过来了,她身后还跟着昨晚押他们进牢房的两个年轻小伙。 美娇娘走到他们牢房前站定下来,不等他们说话,笑着又说:“我确实不知道惹了你金头虎会有什么下场,但我知道,你们这趟既已经进来了,肯定是出不去了。” 金头虎道:“县衙大牢,莫不是你说了算?” 沈令月仍是笑着,“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知县老爷说了算。” 知县老爷? 金虎头不屑地哼一声,“他不过就是有一套官服罢了,无人辅佐无人支持,他也就是个没有实权的空架子,还真以为自己在乐溪能施展开多大的能耐?” 沈令月也笑着哼一声,“再没有能耐,不照样把你们弄进来了?” “……”金头虎噎了片刻,又硬声:“若不是你给我们设了套,你想抓我们进来,门都没有!” 沈令月懒得再跟他浪费口水。 她拿着钥匙打开牢房大门,让金瑞和若谷给金头虎戴枷拷。 金头虎不愿戴,沈令月扬起手一巴掌猛地抽在他脸上。 声音之响亮,不止把金头虎打蒙了,把他后面的两个小弟都吓了一跳,他们甚至感觉脸也都跟着疼了起来。 沈令月一副没了耐心的样子,冷声跟金头虎说:“看清楚了,这里是县衙大牢,不是花珍楼的雅间,你给我老实点!” 金头虎被沈令月震得半天没回过神。 金瑞和若谷趁机给金头虎戴上枷镣,押着他去刑讯房。 沈令月跟着出牢房,锁上大门往里看一眼又说:“你们也给我老实点。” 两个小弟屏着呼吸不敢说话,靠在一起缩了缩脑袋。 他们长这么大,在道上混这么久,就他妈没见过这么狠的女人! *** 回到刑讯房,沈令月在做记录的矮案边坐下来。 徐霖坐在审案的主官桌案后,看着金头虎问:“金小虎,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又可知我是谁?” 金小虎是沈令月调查来的金头虎的原名。 金头虎这会缓过了刚才那一巴掌,笑一下道:“当然知道了,这里是县衙大牢,您穿这样一身官服,自然是咱们乐溪县的知县大老爷。” 徐霖看着他:“既知我是知县大老爷,为何不跪?” 金虎头脸上挂起不屑,“腿疼,老爷您见谅,跪不下去。” 徐霖沉目片刻。 然后直接扔下一根令签道:“不敬本县,先打二十大板!” 金瑞和若谷得言毫不犹豫,一人一板子重打在金头虎的腿上。 “嘭”的两声,金头虎的腿被打得跪在地上,接下来金瑞和若谷也没停,连着又一人一板交替落在金头虎的腰背之上。 金头虎被打得措不及防,疼得胡乱叫唤。 他没想到这案上坐着的文气小白脸,长得一副只能研墨拿笔作诗写字的样子,竟有如此雷霆手段,竟然直接对他用刑。 真他妈的是倒了大霉了。 这还什么都没干呢,先挨了那臭娘们一巴掌,被打得脑子嗡嗡的,这又结结实实挨了二十大板。 这两个人,还真是一路子的邪门。 长得都是人畜无害的样子,结果都他娘的是狠人。 二十大板打完了,金头虎腰也快断了。 他弯着腰,非还要再硬气上一回,仰头看向徐霖道:“你可知我是谁,你如此对我,就不怕……” 说着疼得嘶口气,下面的话他没说出来。 徐霖帮他补上:“怕什么?怕你的其他同伙来找我复仇?” 说完不给金头虎再接话的机会,“啪”重拍一下惊堂木,看着金头虎又硬声道:“已经进了大牢,就给我老实点!本县问你什么,你就给本县老老实实回答什么,如若不然,大刑伺候!” 金头虎盯着徐霖大喘气。 看来是他小看这个愣头青黄毛小知县了。 他虽长得风雅白净,也年轻气盛,但确实也有些个手段。 算了,他一时失策被擒到了这里,成了身戴镣铐的囚犯,一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只能是越硬越吃亏。 好汉不吃眼前亏,且先忍忍吧。 思及此。 金虎头默默吞下一口气,落下目光来。 他说话的声音也软下来,“老爷费尽心机抓我们到此来受审,不知我们所犯何罪?” 徐霖这也便顺话直接入正题,“贞庆二十七年,也就是前年,六月五日晚,城外西郊一个姓冯的家中,被三个盗匪入院盗走五十贯铜钱,这三个盗匪,是不是你和你的两个同伙?” 听完这话,金头虎下意识抬眼看向坐在旁边记录的沈令月。 昨晚他们喝的酒并不算怎么多,该记得的事情他都记得。 昨晚在花珍楼里,这姑娘特意提起过这个。 他们当时不止仔细回想了,而且也都充英雄认了。 看金头虎不说话,徐霖拍一下惊堂木,又问一遍:“是不是你们?” 金虎头收回目光来,屏口气咬牙道:“是!” 在酒楼里都已经承认了,这会儿也懒得扯了,想来这霉是非倒不可的了。 到这会儿他自然也就知道了,这新知县必是审案审到了前年冯家的这个案子,而冯家的人把他们卖了,说出了当晚的实情,他们才会被设计抓来这里。 想想又忍不住在心里发起狠。 冯家那些狗东西,看来是都不想活了。 他们也不掂量掂量,这外地来的新知县能不能保他们家一世太平。 正想着,又听到徐霖说:“你把那天晚上偷盗的具体经过说一下,最好是不要有一句假话,等会我会把另外两个人提上来挨个审问,你们但凡说的有不一样的,一起挨罚!” 金头虎这便低眉想了想,出声道:“也没什么复杂的,那天咱们得了消息,得知冯家做生意发了笔财,晚上便潜进冯家,偷了钱。” 徐霖:“怎么进的冯家,如何找到的钱?” 金头虎:“干咱们这行的,自然都是有些本事的,我们是直接开院门进去的,把人从床上薅起来,让他自己找的钱。” 他们平常入院偷盗,大部分都是这么干的。 徐霖:“然后呢?” 金头虎:“然后就拿钱走了,还有什么然后?” 徐霖帮他补上:“然后,你们威胁冯家家主,让他第二天天亮来衙门里报官,并且不准跟官差说出当晚发生的事情,只说钱丢了,如若他们不照做,你们第二天晚上还要到他家里去。” 金头虎闻言又愣了愣。 这狗孙子,竟然什么都跟这新知县说了,真是活腻歪了。 不过更让他神经一紧的是,这新知县为何还要继续往下说这个? 他已经认了钱是他们偷的了,他得了真相,判了他们便是了。 了结了案子,还那姓郑的清白,也算是显了他的本事。 凡事见好就收、适可而止的道理,他一个读书人难道不懂吗? 不管他懂不懂,反正他是必须要到此为止的,所以他接话说:“老爷您说的这是哪跟哪呀?只听说过盗贼威胁人不准去衙门里报官的,这还是第一次听说,威胁人必须去衙门里报官的,这不是给自己找事吗?不知是谁跟您说的这话,但这瞎话编得,连谱都没有了。” 徐霖:“若是放在别的地方,听着确实离谱,但若是放在乐溪,就不见得没谱了。” 金头虎:“老爷,您怕是对咱们乐溪有什么误会吧,咱们乐溪最是民风淳朴的……” “咳咳。”沈令月故意咳两声,打断了金头虎的话,看着他说:“你这些话,骗骗不知情的外地人可能有的是人信,但我是本地人……” 金头虎:“……” 他看着沈令月噎声。 他此时满脑子都是问号—— 眼前这娘们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土生土长乐溪人,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怎么从没见过这么一号奇女子? 看金头虎噎得不说话了。 沈令月又继续说案子:“你让冯忠第二天必须到衙门报官,冯忠第二天也确实来衙门报了官,官差跟他到村里,查探一番便断定是冯家隔壁的郑家偷了这五十贯。冯忠因为被你威胁过,没敢说出当晚的实情,郑鹏没明白其中的道道,喊冤不认,就被带来了衙门。这么串起来,有谱了吗?” 金头虎道:“有什么谱?你的意思是,我和隔壁的那姓郑的有仇,要以此来栽赃陷害他?那你不如让老爷把那姓郑的提过来,我和他当面对质,你们问问他,认不认识我?” 沈令月笑一下,“你确实不认识他,更不是因为和他有仇,要栽赃陷害他让他来挨板子吃牢饭,只是你们并不满足只盗冯家那五十贯,看郑家也算得上富裕,于是计划好来个一石二鸟,盗完后正好再讹上一笔!” 听到沈令月说完这话,金头虎还没做出什么反应,金瑞和若谷先露出了蹙眉不敢信的表情,往彼此看了一眼。 金头虎被卡在枷板上的手指微微攥了攥,没好气道:“你一个女人家,你懂什么?!去查案的是官差,我如何能讹到郑家?” 沈令月反问回去,“你说呢?” 第37章 我养的密探 第37章 我养的密探 金头虎:“我问你的话,我说什么?该我说的我全都已经说了,冯家那五十贯钱是我们入院盗的,我们认,其他的我们不知道!” 徐霖拍一下惊堂木,“难道是本县冤了你不成?” 金虎头忙又看向徐霖说:“老爷,您之前没在地方上做过官,不知咱们这乐溪县最是刁民多,刁民说的话,您岂可全信啊?” 徐霖:“那本县倒是要问问你了,你前头刚说乐溪最是民风淳朴,这会又说乐溪最是刁民多,你说的我该信哪句?” 金虎头又叫这话给噎住了。 徐霖没再给他时间想话来胡缠狡辩,看着他声音冷硬又问:“本县再问你一遍,为什么要威胁冯家家主来衙门里报官,老实交代!” 金虎头哀嚎起来,“老爷,我真的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更没做过这样的事,您怎么就是不信呢?是谁说的这个话,您把他带过来,我与他当面对质!我要好好问问他,为何如此编排我?” 这种无赖,别人当面指认他,他就能认了? 当地老百姓也都怕他们,他们随便甩个眼神,就能把人吓得改口。 徐霖道:“不必,本县只需要你回答我,为什么?” 金虎头更急了些,“我真的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我又怎么会知道为什么?老爷您就放过我吧,钱是我偷的,但这个我是真的不知道啊!” “好!”徐霖看着金虎头应上一声。 应完片刻,看到金虎头松了气息,脸上的表情也慢慢放松下来,他又接上一句:“用刑!” 金头虎:“……” 金头虎:“!!!” *** 徐霖审完金虎头,把他与两个小弟隔开关入牢房。 接下来又提审了他的两个小弟,三人间倒是有些默契,都只认偷盗了五十贯钱,其他的便都喊冤称不知情。 道理倒也简单,盗窃五十贯,判下来最多也就是各打几十大板,再坐上一年半载的牢,但若是叫审出更多的事情来,案子越牵连越大,就不知最后会是什么样的下场了。 审完第二个小弟,徐霖没让金瑞和若谷把人给押回牢里去,而是让他们直接再去牢里,把郑鹏给提过来。 金瑞和若谷应声去了,不一会便把郑鹏带了进来。 郑鹏不知道眼下是什么情况,老老实实跪下来,低眉不敢乱说话。 徐霖看着他说:“郑鹏,你邻居冯家丢失的五十贯钱,本县现已查明,是你旁边这个人与他两个同伙所盗,他们已经说明了详细的偷钱经过,并且认了罪,你现在还有什么想说的?” 郑鹏听到这话,慌得忙俯身弯下腰来。 心脏突突突跳得十分快,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昨晚牢里关进来三个盗匪,这在牢里是新鲜事,不少人议论,所以他也是知道的,只是不知道,抓的是他这个案子的盗贼。 他是真的没有想到,这个知县不止审案,居然还会亲自出去查案。 看郑鹏不说话,徐霖又对旁边的盗贼小弟说:“当着他的面,你再把你和你同伙偷盗冯家钱财的事,再详细说一遍。” 盗贼小弟很配合,又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快要听完的时候,郑鹏微微侧头,偷看了这盗贼小弟一眼。 他心脏还是跳得十分快,脑子里纷繁杂乱,尚且还没理出头绪来。 盗贼小弟再次说完,徐霖让金瑞和若谷把他押回牢里去。 徐霖没再说话,让郑鹏继续消化一会,等金瑞和若谷回来,才又开口问他:“你现在还说那五十贯是你偷的?” 郑鹏俯身不动。 片刻后颤着声音道:“老爷英明!谢老爷查明此案,还小民清白!” 徐霖:“既然你在此案中是清白的,为何不说?!” 郑鹏一副有苦难言的样子。 他什么都不想说,但面对知县老爷,又不能什么都不说。 于是憋了一会哭起来道:“老爷,当初小民就是喊冤不认,才被押进牢里来的,这一关就是两年,生不如死,小民实在是怕了……” 徐霖此时很能理解郑鹏的这种怕。 但他没有过多表现什么,保持着县官的威严,默默调整下呼吸说:“那是过去了,本县决意要整治这些乱象,你有什么冤屈,尽数说来。” 郑鹏又犹豫起来,还是不敢尽说。 看他如此,沈令月又出声道:“因为没做过的事被抓进大牢关了两年,难道你现在除了害怕,竟没了一点委屈怨愤?你也看到了,我们已经把那三个盗贼给抓回来了,知县老爷不是在做做样子只为树威,而是要真真正正给咱们乐溪县的老百姓谋一份太平。以前世道不公没有办法,现在机会就摆在眼前,为何还不为自己抗争一把?” 如何能不恨? 恨自己命不好,恨这世道,恨不得那些人被雷劈死。 可是即便心里再恨,他们又能怎么办? 郑鹏抬起头来看看沈令月,又看向徐霖,颤着声音道:“小民现在相信老爷是想为咱们老百姓做主的好官,可老爷您也是孤立无援哪。您干不下去了可以走人,可我们……” 徐霖看着郑鹏声音如铁道:“本县不会走,从我开始审案子那一刻起,我就把自己的命押在这里了。要么我把这些事情干完,要么我赔上我这条命在这里,引起上面的注意,让其他人接着来干!” 郑鹏看着徐霖屏息暗吞口水。 徐霖顿上一会,又继续说:“我现在是孤立无援,可如果有你们这些百姓支持我,千千万万人与我站在一起,和我一起与那些人抗衡,我又怎么会孤立无援?” 郑鹏听完这话,眼睛一湿嘴一扁又哭起来了。 他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金瑞看得心软,还拿帕子给他擦了一把。 擦完郑鹏便努力收住了眼泪。 他使劲吸吸鼻子,用平静下来的声音道:“我说。” “冯家的钱不是我偷的,那天夜里我根本没有出去,第二天冯家丢钱的事惊动了官差过来查,我才知道。我也不知道家里的梯子为什么会在冯家后墙外,梯子是我家的我认了,但钱真不是我偷的,我便喊冤没认,于是就被押来了衙门。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这事是有门道的,当时官差到家里要拿人,只要我明‘事理’,把家里值钱的东西拿出来给他们,便能取消偷盗嫌疑,可我非要喊冤讲理,却不知,这种事是没理可讲的,遇上了只能自认倒霉,只有花钱消灾才是道理。 “被他们押进衙门的当天,我就被狠打了一顿。他们说我偷了钱,可不审也不判,就这么放在牢里关着。关在牢里,让家里人拿钱来赎。 “可我父亲拿钱来赎了我几次,都没能把我赎出去,他们每次都会临时加价,说赎人的钱不够,让我父亲再回家筹。 “而除了赎人要花钱,家人来牢里探视要花钱,在牢里想要吃口好的也要花钱,甚至想要不挨打,也要花钱。 “原来我家有些家业,也还算得上是富裕,可这两年下来,不说别的,就连家中的地都已经卖得差不多了,只还剩下两亩,尚且能糊口不饿死。 “父亲要把家里只剩下的两亩地和房子也给卖了,我求着他不要再卖了,这就是个无底洞,就是卖儿卖女,也是填不上的! “我恨!我怎么能不恨?! “可是我没有本事,我更怕,被折磨怕了……” 金瑞和若谷在旁边听得抹起眼泪。 若谷没忍住说了句:“这些人真是该死!” 金瑞补充一句:“该千刀万剐!” 刑讯房里久久无人再说话。 徐霖消化一会后,叫金瑞和若谷:“帮他把枷镣解了。” 金瑞和若谷应一声忙上去给郑鹏解了身上的枷镣。 解完郑鹏忙又跪下来磕头,“谢谢大老爷!” 徐霖从书案后起身,走到郑鹏面前扶起他道:“眼下案子还不能了结,要委屈你再多留些日子。” 郑鹏忙点头,“好好。” 两年都熬过来了,这阵子关在牢里也不挨打,有什么不能呆的。 再说他也不想事情还没了结就出去,怕引起大麻烦。 金瑞和若谷把郑鹏送回牢房,没再提人过来。 回到刑讯房,坐下来喝水歇口气,想起郑鹏刚才说的那些话,没忍住又说:“衙门里这些人可真是畜生!” 沈令月微微叹口气道:“在他们眼里,老百姓才不是人,是他们想讹就讹,想宰就宰的牲口,肥的要宰,不肥的也要榨出二两油来。” 他们的逍遥日子,都是这样榨出来的。 富一点的诈得你倾家荡产,穷的诈得你家破人亡。 若谷捏了捏拳头又说:“有郑鹏的这份供词在,咱们现在是不是可以抓了这些畜生?抓进来审,全都上大刑伺候!” 徐霖道:“暂时不着急,再传一个人来问话。” 沈令月闻言出声:“金小虎在城外东郊养的那个外室?” 徐霖点点头。 沈令月:“好,那我拿牌票去传她过来,刚好我也约了人见面。” 徐霖道:“你赶不来马车,我随你一道去。” 沈令月稍想一下也便点了头。 这会儿差不多已是傍晚了,沈令月和徐霖也没多耽误,简单收拾一番,赶上马车出门。 因为沈令月和郭大三人约好了在老地方见面,所以在出城去东郊之前,徐霖赶着马车先去了巷子附近。 沈令月下马车,没让徐霖跟着,独自一人去巷子里。 到了老地方,只见郭大三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郭大三人看到沈令月,忙迎上前殷勤招呼:“姑娘你来了。” 沈令月没与他们寒暄,直接从身上摸出三块银子,往郭大三人手里各放上一块道:“我称过了,都是一两,算是这次办事的报酬。” 郭大三人见到银子,眼睛立马放光。 没想到就这么打听点消息,到处跑跑腿,居然能得这么多的银子! 三人都开心坏了,也都抢着道:“谢谢姑娘!谢谢姑娘!” 把银子揣进了兜里,郭大没终于忍再住好奇问:“姑娘,能不能问一下,您到底是做什么的呀?您是混哪里的?” 沈令月看着他笑一下,“我长这样,看起来像是出来混的?” 猴子又接上话道:“您长得跟仙女儿一样,确实一点也不像,但是就您这个身手……还有您这个行事风格……还有绑的那三人……”简直是太像了。 蝎子接着说出了他们问这话的真实目的,“姑娘,要不您就直接收了咱们仨,咱们仨以后就跟您混,您看怎么样?” 沈令月看着他们仨,“想让我带着你们坑蒙拐骗打家劫舍?” 郭大:“您也别说的这么难听嘛,都是出来混口饭吃,有您在,咱们肯定能占块地盘,能在这乐溪县,争上一点地位。” 沈令月道:“我对当恶霸没兴趣,靠搜刮民脂民膏过日子,把那么多老实人逼得无路可走家破人亡,我晚上会睡不着觉。我也奉劝你们一句,以后别再做欺负良家百姓的事,不然下场会和金头虎三人一样。咱们这来了新知县,以后会不一样的。” 听到这话,郭大笑起来,“那个毛都没长齐的新知县?他到咱们县上任不过才四五天,衙门里的人就全告假了,把他给架起来了。” 沈令月看着郭大,“怎么?瞧不起年龄小的?我不过才十七,还是女儿身,你们不照样乖乖跪下叫我姑奶奶?” 郭大噎了一下,突然笑不出来了。 看他收了笑,沈令月又道:“把我说的话记住了。” 三人一起屏屏气,猴子又壮着胆子道:“姑娘,我们也是为了混口饭吃。家里的地都被人占完了,要不是实在没地种没饭吃,我们也不出来干这个……” 沈令月看着他们想了想。 片刻道:“倒是也行,那以后你们就跟着我吧,按我需要帮我打听各路消息,我可以让你们吃饱肚子,但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咱们之间的关系,这样才方便办事。” 这也就是在外面养线人,是办案的重要手段。 想想兜里刚得的一两银子,郭大三人忙点头:“以后都听姑娘的!” 沈令月不是很放心又道:“你们千万别以为有我当靠山,就可以在外面胡作非为。我只办惩恶扬善之事,目标是把乐溪县的恶霸地痞连根拔除。如果让我发现你们还在外面欺负老百姓,我也一样不会手软。” 看她绑金头虎三人的时候就知道她手硬。 郭大三人再次重重点头,然后竖起三根手指,“我们对天发誓!” 这么说好,沈令月便就走了。 回到马车上,徐霖赶起马车好奇问她:“是昨晚那三人?他们是什么人啊?” 沈令月看向徐霖笑一下,“我养的密探。” 徐霖闻言也笑,“那月钱我来付吧。” 沈令月完全不客气,“好啊。” 第38章 想他们全都死 第38章 想他们全都死 徐霖赶着马车去到城外东郊。 找到金头虎那处宅子外时,暮色已微微沉了下来。 沈令月站在院门外敲门,往里喊两声:“请问有人在家吗?” 声音落下不多一会,便见院门从里面打开了,来开门的是个年轻女子,长相漂亮气质温婉。 看到两个陌生面孔,女子目露疑惑问:“你们是……” 徐霖直接给这女子亮了自己的知县腰牌道:“我是本县知县。” 女子看到知县腰牌并听到这个话,倒是没有显出慌,立马要行礼。 徐霖让她不必多礼,又问她:“你可是金小虎养在这里的外室香竹?” 女子脸上仍是不见慌乱,出声应道:“回老爷,奴家是香竹。” 徐霖又道:“麻烦你随我们去衙门走一趟,有点事要问你。” 香竹稍默一会,也没有拒绝,只又说:“麻烦老爷稍等,我收拾一下。” “好。”徐霖允了她,她便转身往屋里去了。 香竹进屋以后,沈令月和徐霖转头看了彼此一眼。 本来以为他们上门来,这女子也会和别人一样,不想与他们多说半句话,没想到她居然这么镇定且配合。 配合当然是好事。 沈令月和徐霖等了不多一会,便见香竹又出来了。 倒没看出来她有回去特别收拾什么,只手里多了一卷卷册。 出院子锁上门,她按照徐霖和沈令月的要求上马车。 马车按原路回城里,徐霖在外面赶马车,沈令月带香竹坐在马车上。 香竹上车后仍是什么都不说。 沈令月看她一阵,倒是没忍住好奇出声问了句:“你就一点也不好奇,我们要找你回去问什么?” 香竹低着眉道:“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说完又补充上一句:“不管你们问什么,只要我知道的,我都会如实说。” 沈令月确实觉得有些意外。 跟着徐霖办案这么长时间以来,这女子还是第一个,在知道徐霖身份的情况之下,如此镇定表态的,而且她还是金头虎的人。 沈令月心里存了几分疑惑,没再多问别的。 马车进了衙门,沈令月和徐霖带着香竹直接去往刑讯房。 进了刑讯房,这长相温婉说话声浅的女子,脸上却一点惧色都没有。 要知道许多男人进了这屋,见到这五花八门的刑具,都会被吓得脸色有变,有的还表现在腿脚走路上。 这香竹不是犯人,又实在配合,所以徐霖也便没让她跪着。 他和沈令月在各自的书案后坐下,让金瑞和若谷给香竹拿了把椅子。 牢房里问话,没什么可寒暄的。 徐霖直入主题问她:“你和金小虎在东郊生活了多久?” 香竹回答很是利索:“两年又五个月。” 徐霖:“你可知他是盗匪?” 香竹:“知道。” 香竹回答问题如此利索又痛快,又让徐霖沈令月和金瑞若谷觉得有些不适应。 不过她从东郊过来到这,倒是一直都显得沉稳镇定与众不同。 稍默一会,徐霖又问:“他出去行窃,会与你说?” 香竹道:“不止会说,我还会帮他记账。” 说完她便抬起了手里的卷册。 见状,若谷忙起身接了她手里的卷册,送去徐霖面前。 徐霖接下卷册打开看一会,下意识屏了屏呼吸,慢翻一页后又快翻上两页,再合起来递给沈令月。 沈令月接过翻开,反应大致与徐霖一样。 这卷册与其说是账本,不如说是金头虎的罪行录,里面详细记录了这两年多以来,他盗的每一样东西每一笔钱,以及盗的是哪一户的,该户的位置和房屋门窗朝向模样,还有具体分账。 等沈令月大致看完,没等徐霖再问。 香竹自己开口道:“之前不管他在外面到多晚,都是会回去的,从昨天到今天下午他都没有回去,我心里就觉出不对,刚才你们又去找我,说要找我问些话,我便知道,他应该是叫你们给关起来了。我所知道的,都在这本账册上,不知道老爷您要问的具体是哪桩案子?” 原是他们审她,现在倒是被她牵着走了。 徐霖回答道:“且先说说,两年前,城外西郊,冯家被盗钱的案子。” 香竹想了想,又请示一下从沈令月手里拿过账册来。 事情毕竟不是她做的,她不能像金头虎他们一样记得清楚。 翻过账册看了看,她便也就想起来了。 她把账册上的信息丰满起来说:“那天他们得到消息,说是西郊冯家做生意发了一笔财,便就商量好了晚上到冯家去。你们在查这个案子,并且因为这个把他们都关起来了,那应该也猜到了,这事与衙门里的人有关。他们之间早已勾结出了默契,每回盯上某户准备下手,也总会在附近再找一户较为富裕的人家,作为下一个讹诈对象,用尽手段捞取更多的钱财。 “他们先入户偷盗,事成之后,衙门的人再到现场,把罪名栽赃到提前找好的那户人家头上,到他们家里作势准备拿人,实则是让他们往外拿钱。懂‘事理’的人家,会把家里的钱和值钱的东西全都拿出来,洗脱他们身上的嫌疑。不懂‘事理’的,非要喊冤讲理,便会被带来衙门里,吃些苦头。有人运气好吃的苦头少一些,家里拿钱还能赎出去,运气差,倾家荡产也没把人赎出去,也是有的。” “就像我这账册上记的,大部分都是当场了结,虎爷他们和衙门里分账是按三七来分,虎爷他们拿三成,衙门里的人拿七成。” 徐霖刚要说话还没说出口。 香竹下一句就回答了他想问的,“老爷您要是问我他们具体是与衙门里的谁勾结,我也可以很明确地告诉您,是所有捕快、苟捕头,以及孙典史。” 因为他们主管缉拿刑狱这一块,所以上下一体勾连为奸。 不以缉凶除恶为己任,而是和盗贼恶匪成伙,把搜刮讹诈老百姓作为主要事业,捞取钱财。 徐霖把没问出口的话又咽回去了。 他想问的,确实也就是这个。 他换下一个问题问:“你为什么会记这样一本账册?” 香竹道:“是我劝他记的,我与他说,这样的典史和捕头,不止是心黑,他们识字多心眼也多。若他不想着留一手的话,说不准哪天也成了他们嘴里的肥肉,又或者直接成了他们的刀下鬼,死了连申冤的地方都没有。他是个不识字的粗人,平常就愿意听我的话,于是就配合我记了这本账册。” 笔下写完最后一个字。 沈令月抬起头来,看香竹片刻,出声问:“你想他死?” 香竹转头看向沈令月,说话语气不变,“更确切地说……我想他们全都死。” 第39章 开始下一出戏 第39章 开始下一出戏 沈令月和徐霖还没再说话。 香竹又继续说:“在这本账册记满一年的时候,我就每天都在想,怎么才能让为民做主的真正管事的官员看到,可乐溪县没有这样的官员,上一任知县在任时期收授这些人的贿赂,是作恶帮凶。他走了以后,县务由杨主簿代管,就更无人管这些了。我想过去府里,可是我没出过乐溪县,对府里的情况更是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不知道怎么才能把账册给递上去,也不知道应该递给谁,只怕账册还没有递到真正起作用人的手里,便就搭上我的命一起没了。我知道自己有多无力渺小,所以瞻前顾后一直没敢轻举妄动。” “不久之前,老爷您过来上任。我和其他人一样,不觉得您会和之前的知县有什么不同。但没有想到,不过上任几天,您就遭到了衙门里其他人的告假胁迫。我们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在逼您辞官。偌大一个县衙门,只剩您一个知县,大家也都觉得,您撑不了多久。” “在此之前,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但现在,我不这么认为了。您既然能把金头虎他们抓进来,就一定是有能力的,是能做成事的。” 说完她站起身,把账册送回给徐霖。 “老爷,这本账册就交给您了。” 徐霖接下账册。 在香竹坐回椅子上后,把账册放到一边。 他看向香竹,想了一会又问:“从你的谈吐言行看,你不像是穷苦人家出生的姑娘,为何会跟着金小虎那样的盗匪做外室?” 香竹低下眉道:“若有得选,谁家女儿愿意给人当小妾,做外室呢?而且那还是一个恶贯满盈的匪寇盗贼。” 这话理解起来自是不难。 毕竟在不久之前,沈令月也差点被逼着给恶霸做了小妾。 香竹稍顿一会,又继续说:“不过是和账册上这些人家一样的遭遇,只是手段不同罢了。我家以前是做布匹生意的,因为时常会出些新鲜花样的布料,做些新鲜样式的成衣,所以生意不错,家里日子算不上富裕。但有一日,我去了一趟店里,被金头虎给看到了。两天以后他找到我爹,说要娶我,让我爹把我嫁给他,被我爹给轰出去了。” 这遭遇,和沈令月遇上的差不多。 徐霖轻轻闷口气,目光微微向沈令月身上瞥了一下。 沈令月也是没有想到,她这种穷人家的女儿会遭遇这种事,像香竹这种富裕人家的,也会遭遇到。 说来也是,穷也好富也好,只要是老实本分人家,家中没有官身庇护,也没人当靠山,都是无权无势的老百姓罢了。 比起穷的,富的更是引人垂涎的肥肉。 香竹继续:“我家也养了几个护院家丁,金头虎当时没有在我家做什么,我们以为这事就过去了。结果不几天后,早上鸡还没叫,家里人都还没起,突然有捕快上门,说有人报官称,我家杀了人。” “当时家里人都是懵的,捕快直接进院子里搜查,不多一会,就在我家的仓库里抬出来一具尸体。我和我娘当即就吓软了腿,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捕快已经拿了我爹和我哥,连同尸体一起带去了衙门。” “再后来的事,便都大同小异了,半年的时间都不到,我们家的产业便都一一变卖,由富裕陷入贫困,最后实在不得已,我只能答应跟了金头虎。谁知我爹没等到出狱,就冤死在了牢里,我哥出来后没坚持多久,也走了。我哥他连亲都还没成,一心想好好读书考个功名,给家里挣个庇护,谁知……” 说到这里,香竹哽咽得不成声。 她从袖袋里抽出帕子,掖在眼上缓了好一会。 片刻收拾好情绪,她继续说:“我娘一夜白头,不久后便也投湖自尽了。我本来也是想一根白绫吊死算了,可想想又不甘。” 金瑞和若谷早在旁边抹起眼泪来了。 香竹倒是把情绪都收住了,又说:“住在城外东郊的房子里,我没有一天不想杀了金头虎。可我又总是觉得,就这么杀了他,太便宜他了,也便宜了其他所有的恶人。” 说完这话,香竹突然站起来跪趴在地上。 整个人伏在地上道:“老爷,您既已经抓了金虎头他们,民妇求您,求您把这些案子彻查到底,还我们所有老百姓一个公道!” 徐霖攥成拳的手指捏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你放心,本县一定会严查严办,将这些案子全部查办到底!” *** 师爷房。 摇曳昏黄的光线中。 沈令月拿了个枕头放到罗汉床上,又放了条薄毯。 香竹站在她旁边,很是不好意思道:“沈姑娘,打扰您了,我住牢里其实也没什么的。” 沈令月拉她坐下说:“你又不是犯人,住牢里做什么?” 把她带来衙门里问话,只是预先以为她会包庇维护金头虎,怕她知道金头虎被抓以后,在外面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现在虽确定了她不会引麻烦,但还是不能就这么让她自己回去。 香竹刚才已经客气好一会了。 这会都洗漱过能睡下了,她也就没再反复客气了。 她看沈令月一会,目露好奇问:“沈姑娘,您怎么会在衙门里做事?” 还是挺新奇的,她头一次看到有姑娘在衙门里当差。 沈令月笑笑道:“这不是咱们老爷太惨了嘛,一来就叫人给架这了,我就自告奋勇来了县衙,说要帮他干活。他也没得选,见我确实有些本事能用,所以就让我留下了。” 香竹继续好奇问:“你还没成婚吧?家里人怎么会让你来?” 沈令月明白她的意思,仍是笑着道:“我遇到了跟你一样的事,也差点家破人亡,又让未婚夫给退了亲事,坏了名声,嫁不出去了。我也懒得嫁人了,也不想成为家里的拖累,就说服他们让我出来找事做了。” 这时代,一句嫁不出去了,就给一个女人判了死刑一样。 香竹反过来捏住沈令月的手,“那咱们算是同病相怜,我今年十八,沈姑娘你多大?你看着比我小。” 沈令月点头道:“小一岁,我十七。” 香竹又道:“那咱们交个朋友,以姐妹相称可好?自从我家落难以后,我也再没有过朋友了。” 沈令月又点头道:“好啊,那我以后叫你香香姐,你叫我月儿。” 香竹笑起来温婉,“好的,月儿。” 这会在旁边趴着的二黄又出声:“汪汪!” 沈令月和香竹被二黄吸引了注意,沈令月少不得又给香竹介绍:“这个是我养的小狗,叫二黄。” 香竹看着二黄叫一句:“二黄。” 二黄摇着尾巴:“汪汪!” *** 沈令月和香竹又热络了几句,便就熄灯睡觉了。 沈令月忙里忙外累了一天,熄灯后跟香竹再没睡上几句话,便呼吸均匀睡着了。 香竹睡不着,躺在罗汉床上一夜无眠。 次日起床,沈令月带香竹一块洗漱到饭堂吃早饭。 徐霖吃着饭的时候说:“昨晚我已经从吏房里整理出了所有涉案人员名单,今天我们出去抓人。” 从吏房里整理出的人员名单,自然就是衙门里在编的人。 金瑞和若谷听到这话很是振奋,立马应道:“好!” 香竹听到这话,也终于有种看到了希望的感觉。 但她心里也有些疑问,看向沈令月小声问:“就三个人去抓吗?” 沈令月笑着道:“还有我,四个人。” 香竹目光快速扫过徐霖金瑞和若谷,最后仍是落到沈令月身上。 四个人,一个是看着就金尊玉贵的县太爷,另两个是十几岁的随从少年,剩下一个是沈令月这个身材纤弱的小姑娘…… 沈令从香竹的目光里看出了她在想什么。 沈令月道:“你可别小看了我们,金头虎三人不就被我们抓回来了吗?再说咱们知县老爷亲自拿人,他们敢不乖乖束手就擒?知县老爷可是朝廷命官,他们敢反知县老爷,那就是反朝廷,这可是大罪。” 香竹听了心里踏实下来。 沈令月又跟她说:“你是重要证人,就先别回家了,这段时间你就在衙门里呆着,等到案子彻底结了再说。” 香竹点头应:“好。” *** 如此说好。 吃完早饭香竹留在衙门里。 沈令月徐霖带着金瑞和若谷出门去抓人。 他们按照徐霖列出来的名录信息,从普通捕快抓起。 这些捕快都还在等着徐霖干不下去辞官走人,他们好回衙门再施展拳脚,没有任何一点防备,一个一个抓起来也都非常容易。 冷不丁地堵到他们跟前,不等他反应过来就已经拿下了。 *** 傍晚时分。 茶馆聚茗楼。 孙典史和苟捕头摇着扇子正看戏。 这些日子告假没事可做,他们自然是怎么快活怎么来。 不是茶馆吃茶看戏,就是酒馆吃酒听曲。 看完了台上的这出戏,两人端起茶杯来喝茶。 悠闲地喝完茶放下茶杯,孙典史说:“这清闲日子过多了,竟也觉得有点腻,这茶喝着都没之前有滋味了。” 苟捕头接话道:“可不是么?台上来来回回这唱几出戏,我都有点看腻了,回头找他们多编几出新鲜的。” 提起这话来,自然要说到新知县身上去。 孙典史又悠闲着语气说:“咱们新知县的这出戏,没想到也唱得挺久的,有半个月了吧,不知道什么时候唱下一出啊?” 苟捕头喝口茶,“我觉着应该快了。” 而他这话刚一说完,忽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不是快了,是现在!” 孙典史和苟捕头循声转头看过去,只见他们嘴里说的新知县就站在不远处。 他左边站着两个随从,右边站着一个打扮利索身条纤细的漂亮姑娘,四个年轻人拿足了气势。 第40章 孙典史和苟捕头被抓起来了 第40章 孙典史和苟捕头被抓起来了 孙典史和苟捕头并没有被四个年轻人的气势吓到。 他们从茶桌边站起来,笑得有些不屑,但不失礼数道:“堂尊,您怎么到这个地方来了?” 这是打算唱哪一出啊? 是来请他们回去的? 那这神情架势应该客气些才对吧? 徐霖仍旧拿着气势,冲孙典史和苟捕头说:“本县到此办案,自然是来拿人!” 办案拿人? 那可是他们的活啊。 孙典史又笑着道:“不知堂尊办的什么案,又是来拿什么人?” 茶馆里的其他人也都好奇,避在一边看着徐霖他们。 徐霖不管其他人,只还看着孙典史和苟捕头说:“办勾结贼寇匪盗讹诈百姓、贪污腐败的案子,拿的就是你们两个!” 孙典史和苟捕头听到这话,笑容里闪过一丝僵意。 其他人也都没能忍住,发出些窃窃私语的声音。 在场之人自然无人敢相信这话,包括孙典史和苟捕头。 孙典史又说:“堂尊,您这话从何说起啊?您是说我们勾结贼寇盗匪讹诈百姓,还收受贿赂贪污腐败,您说的这些可有证据啊?” 徐霖道:“我既已亲自来拿你,自然人证物证俱全!” 怎么可能? 就凭他从哪弄到的人证物证? 但看他这架势,又不像是来闹着玩的。 这次没再给孙典史再说话的机会,若谷站在徐霖旁边又出声道:“囚车已经在外面了,你们是自己上去,还是我们押你们上去?!” 听到若谷这话,有人忙去茶馆门边往外看了看,只见外面果然停着一辆衙门里的木槛囚车。 人群间说话的声音更显嘈杂了些。 “还真把囚车拉来了?” “这是来真的?” “抓的是孙典史和苟捕头?” “没开玩笑吧……” “嘘……别说了……” 听到这些议论声,孙典史和苟捕头的脸色早变了几变。 到这会儿,两人脸上只剩下阴沉,死死盯着在面前站着的徐霖。 即便如此,他们心里还是没办法相信,这长相白净的二十来岁小伙子,真的查案查到了他们头上,这会还要把他们收押入监。 他们在乐溪县向来都是横行霸道的存在。 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小子想让他们上囚车? 孙典史和苟捕头站着不动。 孙典史又说:“堂尊,虽我是个不入流,但好歹也是个官,您就这么随口一说,就要押我上囚车,恐不合适吧?” 沈令月懒得再听他废话。 他们地头蛇做惯了,还真当自己是什么身份尊贵之人了。 她从挎包里抽出麻绳走到孙典史面前。 在孙典史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漫出疑惑的时候,她冲孙典史弯眉微微一笑,然后动作干脆地一把钳住孙典史的胳膊拧到他身后。 擒拿的招式,放现代往手腕上套的是手铐,这会沈令月在孙典史一声惨叫声中,把麻绳套到他手腕上抽紧,顺势绑起另一只手。 绑好了她看着孙典史问一句:“这样合适了吗?” 孙典史受此屈辱,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向来只有他这样对别人的份,没有别人能这样对他的。 而沈令月这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不止把孙典史镇住了,也把苟捕头和周围的人给惊到了。 看孙典史就这么被绑了,苟捕头这会也终于相信新知县确实是来真的,因而脑子里也没别的了,满脑子都还只剩下一个字——跑! 如此,他默默往旁边撤两步,撒腿就往外冲。 沈令月看到他冲出去,直接把孙典史推给金瑞和若谷,拔腿便追出去了。 徐霖忙也转身跟出去。 金瑞和若谷要押着孙典史,行动上慢一些。 等他们押着孙典史到茶馆外,只见苟捕头已经被沈令月按在了囚车上。 孙典史和苟捕头再低不下自己的头,也这样被拿下了。 两人都被押到囚车上,囚车锁死,金瑞和若谷牵着马拉囚车回衙门,沈令月和徐霖跟在后面走着。 囚车从茶馆大门外启程回衙门,沿路引来了无数人伸头看。 那么多人挤在路边,看的时候少不得话传话。 “新知县抓人了?” “可不是吗,从聚茗楼押过来的。” “囚车上押的这是谁呀?” “这你不认识?孙典史和苟捕头啊!” “哎哟!就因为看着像,我才没敢认呢!” “别说你不敢认,路边的这些人,就没几个敢相信的。” …… 也因为都不敢相信,平时也被这些人欺压惯了,心里对他们还是怕的,所以大家虽都聚在路边看热闹议论,但无人敢往囚车上扔东西。 路边的这些议论,很快也就在大街小巷传开了。 “你听说了没有?新知县把孙典史和苟捕头给抓起来了。” “谁?孙典史和苟捕头??我看你是还没睡醒吧!” “天都快黑了,我怎么还没睡醒!我说这个骗你作甚?人是在聚茗楼被抓的,被关在囚车里押回去的,路边很多人都看到了。” “就那个新知县??怎么可能啊?” “大家都觉得不可能,但事实就发生在眼前,人已经被押去衙门了。” “我没有看到,不管你怎么说,我反正是不信。” “这案子肯定得升堂,到时候你自己去看就知道了!” …… *** 杨宅。 晚饭时间,饭厅餐桌上布满了菜。 杨主簿伸手到鱼洗中净手。 净完手拿下干毛巾来,刚擦了两下,忽听到家中老仆火急火燎扯着嗓子喊:“老爷!老爷!!” 等老仆快步进了屋,杨主簿在餐桌边坐下来,慢声先道:“什么事要这样大呼小叫的?这么大年纪了,也不知道稳重些。” 老仆又说:“老爷,大事不好了!” 杨主簿还是慢吞吞的,“哎哟,能有多大的事啊?天塌下来了吗?” 老仆:“孙典史和苟捕头被新知县给抓起来,押进县衙大牢了!” “什么?!” 杨主簿猛地从桌边站起来,险些把桌子上的碗筷给碰翻了。 ----------------------- 第41章 让他别太狂了 第41章 让他别太狂了 老仆本来就紧张,被杨主簿这么一吓,这会更紧张了。 但他还是又回答了一遍:“知县老爷突然发威,把孙典史和苟捕头给抓起来押进大牢了,囚车拉回县衙,人都看见了。” 杨主簿向来说话做事都是气定神闲慢吞吞的,这会急得眼睛瞪圆。 他看着老仆又问:“只抓了他们两个?” 说话的语速竟也不慢了。 老仆道:“听说不是,除了孙典史和苟捕头,还有快班的所有快手,以及刑房的两个书吏,都被抓起来,押进大牢了。” 杨主簿手指握成拳头,慢慢在桌边坐下。 衙门里的事,家里其他的人也不敢乱说话参评,只在旁边站着。 不说话的人觉得又懵又惊又不可思议,杨主簿这会自然也是如此感觉。 他完全没法想象,那个毛头小知县,居然能闷声干出这么大的事。 他一个不谙官场与政务的年轻人,更是对乐溪县的地方情况一无所知,接手了那么大一个烂摊子,没有把自己难为哭,没有收拾包裹辞官走人,居然还发起威来了? 听起来像是在说书一样。 杨主簿坐着不再说话。 家里心里担心,杨夫人又出声:“老爷,您不会有事吧?” 听到这话,杨主簿直接瞪了杨夫人一眼,“我能有什么事?” 杨夫人被叱这一下,也就抿住嘴唇不说话了。 因为这事,杨主簿这顿饭没太吃得下去。 不过吃上三四口,便放下筷子擦了嘴,往前院书房里去了。 在书房呆了不多一会,陆续有客人上门,过来和杨主簿说的,都是快班所有快手,以及孙典史和苟捕头突然被捕的事情。 百姓受冤受害的事在乐溪县不稀奇,但衙门的人被捕这事,却是无比稀奇又让人感到无比震惊的,震动的不是一个两个人。 夜色中,书房里又进来一人,是县衙户房一个姓秦的书吏。 晃动的灯苗之下,这姓秦的书吏跟杨主簿说:“许多人听说了都不信,但我是亲眼所见,他们用囚车押了孙典史和苟捕头。我从半路上看到,也以为自己看花眼了,后又一路跟到了县衙,确实没错。” 杨主簿想了想又问:“是他一人抓的?” 秦书吏摇头,“自然不是一个人,带着他的两个随从,还有一个瞧着约莫只有十六七岁的小娘子,四个人。” “小娘子?”杨主簿以为自己听错了。 只听说吟诗作赋、风花雪月的时候带小娘子的,这还是第一次听说办案抓人的时候带小娘子的。 秦书吏点头,“过来找您之前,我特意找看到的人打听清楚了,出手抓人的就是这个小娘子,长得很秀弱,但听说拿人的功夫的极高,招招都把人擒得动弹不了。” 这怎么听着越来越邪门了。 杨主簿深深吸口气。 书房里稍安静了一会。 杨主簿长长吐出这口气又说:“是我们小看他了,大意了。” 以为他一个外地人在此处,没有人帮助两眼一抹黑,老百姓又都不敢得罪本地衙役,那些恶霸地痞更是全都不好惹,并不会惧他的官威,他定然做不成任何事,没想到…… 秦书吏看着杨主簿道:“确实看走了眼,没人能想到他这么头硬,能干出这样晴天炸雷般的事情来,杨主簿,您说咱们要不要暗下找人给他放放血,让他知道知道厉害,震一震他,让他别太狂了?” 杨主簿瞪他一眼,“胡扯!现在这事跟我们有什么相干?我们要再把事往大了闹把自己也卷进去?刺杀朝廷命官,是闹着玩的?他若是怕这个,放他点血就能震住他,那他根本就不会把孙典史和苟捕头给抓起来。他如此行事,不管是放他点血还是要了他的命,都不会有好收场,咱们现在要紧的,是赶紧回去当差,保住自己的饭碗,保住饭碗才能再考虑别的事!懂不懂?” 原是看走了眼,本来是想用最稳妥的方式逼他走人。 如今已经知道他是个狠人了,难道还要硬着头跟他耍狠斗气? 这样是押上饭碗前程甚至是性命在斗,可就不划算了。 人生在世,不过是求个富贵安稳的日子。 这秦书吏却有些气性,又说:“那咱们这不是让全县的人看笑话?原来是想逼他走的,结果咱们倒怂了,又灰溜溜回去赔笑脸当差了,丢不丢人哪?” 杨主簿:“我一个主簿不怕人看笑话,你一个小小的书吏倒还拉不下脸了?咱们回去了还能做点事,不回去岂不是干等着他查到咱们头上?他既有本事已经动了孙典史和苟捕头,还在乎再多动几个?” 秦书吏:“他想动您,那怕是没那么容易吧?您背后毕竟有……” “啪!” 杨主簿拿起镇尺往桌子上拍了一下,打断了秦书吏的话。 他稍没了耐心道:“他捕了孙典史、苟捕头和所有快手受审,也就在是断那些恶霸盗匪的财路,断人财路有如杀人父母,那些人岂能咽下这口气?要给他放血,也是这些人去放,还轮不着咱们!” “这些事跟咱们没有关系,咱们不能搅和进去惹火烧身。想要有安稳日子过,必须赶紧回去当差,把下面的办事权力拿回自己手里来!” “接下来再找机会,抓他错处,找人参他,彻底拉他下马!” 秦书吏这番没再说了,点头应声道:“明白了。” *** 沈令月徐霖和金瑞若谷,四人在外面奔波抓了一天的人,连中午饭都没吃,晚间便没再继续忙碌,而是打算休息休息。 金瑞和若谷去小厨房准备做饭。 人刚进院子,便闻到小厨房里飘出了菜香。 好奇着走到厨房门口往里一看,只见是香竹系着围裙在里面忙碌,二黄也在里头,正跟在香竹脚边打转。 看到金瑞和若谷,香竹忙出声道:“我看你们实在太忙了,就自作主张进来做了晚饭,马上就好了,你们再休息会。” 金瑞和若谷有些不好意思道:“怎么好意思叫你做饭。” 香竹笑一下,“我做饭手艺还凑合,不是特别好,你们不嫌弃就成。” 金瑞和若谷哪会嫌弃,感谢还来不及。 因为香竹已经快把饭做好了,他们也便歇下来休息了一会。 做好饭,五个人到饭堂坐下来吃饭。 沈令月跟香竹说了说他们今天抓了多少人,都是在哪里抓到的,那些人被抓后是什么反应。 香竹听完了说:“你们真厉害。” 沈令月接受了她的夸赞说:“从明儿起开始审案,势必要追究到底!” 查案审案的事说了几句,沈令月又想起别的,转头跟徐霖说:“对了,咱们今天大规模抓人,惊动了全城,该知道的人也都知道了。按照常理来说,会有一部分贼寇盗匪看情况不对,立马打包跑路,但保不齐也会有些讲义气热血上头的来找事,所以,要不把内宅的西厢房再收拾出来,我搬进内宅跟你们一起住,这样安心一些。” 师爷房和内宅还隔了一道院子,有些远。 按照道理来说,内宅是知县领着家眷住的。 徐霖稍默了一会,想了想道:“怕是会对你名声不好。” 沈令月直接笑了出来道:“我的大老爷,我还有什么名声啊?别人最多也就是把我当成你养的丫鬟家奴,这有什么的?” 以为徐霖还要拒绝,香竹忽又浅声开口:“月儿一个姑娘家住在师爷房,确实挺不安全的……” 她话刚说到这里,沈令月金瑞和若谷一起没忍住低笑出声。 香竹不明所以,又问:“你们……笑什么啊?” 若谷笑着回答说:“香竹姑娘你误会了,不是沈姑娘不安全,是我们和少主人不安全,沈姑娘是为了住近点,保护我们。” 香竹微愣一下,“啊?” *** 晚饭后,金瑞和若谷很快就把内宅的西厢房收拾出来了。 沈令月在师爷房收拾东西,香竹帮她一起。 香竹今天闲着没事,也出城回了趟家,收拾了些行李过来。 沈令月收拾的时候说她:“接下来就别再轻易出县衙了,暂时没人知道你在这里,这里还是比别处安全很多的。” 香竹点头,“好。” 沈令月自己搬去内宅住,自然也把香竹带了过去。 两人仍旧住一间房,现在以姐妹相称,关系近了一些,不多讲究那么多,也就直接睡在一张床上了。 洗漱完吹了灯睡到床上,两人说说话准备睡觉。 香竹说沈令月:“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像你这么厉害的女子,懂得多看得也开,好像什么都拘不住你。” 沈令月和香竹互夸,“你也很厉害,很坚强。” 他们审案查案这么长时间,那么多男人没一个有香竹这般有骨气。 两人躺着互相夸了几句,忽听到正房里传来隐约琴声。 这琴声不似以前沈令月听到过的那回,哀怨凄伤,这次听到的旋律清新流畅、轻松明快。 听上一会,沈令月出声说:“看来咱们大老爷心情不错。” 香竹又听了一会,也说:“这琴弹得真好……” 两人就这么听了一会琴,也就睡着了。 次日晨起,舀水洗漱,饭堂用饭,与昨日无异。 用完早饭,香竹留在后头,沈令月徐霖和金瑞若谷与往日一样往前头去,准备开始新一天的忙碌。 然而他们不过刚到二堂院,便发现今日的县衙与之前不同。 之前冷清无声的县衙,今日竟然这么早就有了人影。 杨主簿率先迎到徐霖面前,脸上那客气殷勤的笑容与以前无异,向徐霖见礼道:“堂尊,先前下官身子有些不适,感谢堂尊允了些时日的假,将养这些日子,今日已是大好了。” 看到杨主簿这样,金瑞和若谷恨不得撕了他的假面。 若谷没忍住哼一声道:“是我们少主人允的吗?不是你们自己告假不来的吗?怎么这会儿又来了?” 杨主簿仍是笑得殷勤道:“堂尊不允我们岂敢不来?身子好了自然要来的,堂尊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尽管吩咐便是了。” 真是臭不要脸。 若谷没再与他浪费时间掰扯。 跟着徐霖继续往前走,只见除了被抓进牢里的人,衙门里其他的人全部都来了,也全都各司其职忙起来了。 原本空荡荡的县衙,这会每一处都有人。 徐霖没多说什么,看罢了直接跟杨主簿说:“麻烦杨主簿,把所有人叫到大堂院子里,本县要训话!” 杨主簿微弓着腰应:“是,堂尊,下官这就去叫。” 第42章 把事情做绝 第42章 把事情做绝 杨主簿虽说话慢动作慢,但这回办事却很是利索有效,转了身支派几个人,很快便把衙门里的人全都聚集在了大堂的院子里。 人都到齐了,站得也格外整齐有精神。 徐霖面对着这些人站于大堂外,左边候着杨主簿,右边则站着沈令月和金瑞若谷。 他先给衙门里的人训话,说的不过都是在他手下当差要遵守的规矩纪律,如有违者,又会有什么样的惩处。 上一次徐霖于大堂训话吃了憋,被孙典史呛了回来,然后又被这些人告假难为了一把。 而这一次,大堂外站着的这么多人,无一人敢有微词,态度全都恭敬臣服,应话的声音都是高昂整齐且有力的。 原因倒也简单。 不过就是孙典史和苟捕头一众人被抓了,他们都发现这新知县不是面上看起来如白面团那般容易欺负拿捏的人。 不止不是,手腕还非常硬。 也因为孙典史和苟捕头一众人被抓了,缉拿这一块暂时无人可用,所以徐霖特意安排:“你们也应该都知道了,快班眼下没了快手,所以,快班诸事暂时由壮班和皂班顶上。” 说完又强调,“你们也应该知道,为何快班会没了快手,孙典史和苟捕头为何也进了监狱。你们所有的人,全都给我记住了,从今天起,你们出门当差,若有一个人敢讹诈百姓榨取私财,只要让我知道,全都严惩严办!” “是!” 院里站着的人无人敢不应。 原以为这新知县烧不起这新官上任的三把火,没想到竟还是让他烧起来了,而且烧得还比想象中的凶猛很多。 工作上的事该交代的交代完了。 徐霖没让人散了去忙,又介绍沈令月说:“大家也都看到了,我旁边站着一位姑娘,她以后也是我们衙门里的人,是我私请的师爷,大家可以叫她月姑娘,若有事拿不准,皆也可问她。” 师爷在衙门里是什么样的地位,自不需要他多说。 也因此,听到这话,人群里突然骚动起来。 杨主簿神色也有变,微微偏头侧目,看了沈令月一眼。 这个小娘子,秦书吏跟他说过,是捉拿孙典史和苟捕头的主力。 若不是听说过,单单看她的样子,是万万联想不上的。 看人群里发出窃窃私语声,徐霖又问:“有何意见?” 孙典史和苟捕头都被抓进去了,谁还敢有意见?今时不同往日了,饭碗被人捏手里了,因而人群里很快便安静了下来。 如此,徐霖也就没再说别的,让人散了去忙。 人群很快散开,各往各的值房去。 徐霖叫上旁边的杨主簿,“杨主簿,麻烦你给我拟一封告示。” 杨主簿仍是微弯着腰的低姿态,跟在徐霖身边儿笑着问:“堂尊,您要拟什么告示?” 徐霖道:“从今儿起,每日申时县衙升堂审案,所有百姓皆可来观看。” 杨主簿应:“是,堂尊,我这就去拟。” 应完又问:“堂尊,您还有别的吩咐没有?” 徐霖:“暂时没有了。” 杨主簿这便回了主簿衙,拿出纸笔准备拟告示。 恰好这时户房的秦书吏又过来了,杨主簿看他敲门进来,直接便说:“来得正好,过来帮我研个墨。” 秦书吏“诶”一声走到桌边,伸手研起墨来。 杨主簿沾墨拟告示,出声问秦书吏:“有什么事要说?” 秦书吏道:“户房这几年的账,全都糊涂得很,完全不知从何处下手啊。” 杨主簿低着眉写字道:“先把近一年的整理出来,账目可以缺可以少,但绝不能多出不该多的,这样即便他想追究,最多也就是懒怠之责,事情没有做好,往前任知县的头上推便是了。” 秦书吏研着墨点头,“明白了。” 说完这话,杨主簿的告示还没拟完,秦书吏便又多呆了一会。 他看着杨主簿说:“真是稀奇,还是头一次见请女人来衙门当师爷的,我还以为只是个功夫了得的打手,是养的仆人,结果……一个女人竟也能当师爷?” 杨主簿:“咱们就先别管他那么多了,赶紧抓紧时间把自己的事情处理好再说吧。既然他说了是请来的师爷,那咱们敬着便是了,犯不着这时候还与他争这些个。” 想想要敬着一个来路不明年纪又那样小的女人,心里还是非常排斥且不乐意的。 不过他们斗输了第一轮,叫人竖起了威风,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杨主簿把告示拟好了,放下笔捏起纸张轻轻吹一下,又递到秦书吏手里说:“好了,赶紧贴去外面的告示牌上吧。” 秦书吏接下告示扫上一眼,“孙典史和苟捕头的案子,他要升堂审?” 杨主簿道:“拟这封告示贴出去,那想来必然是了。” 秦书吏看着告示的目光沉下来。 案子私下审的话,说明徐霖有可能还会留有余地,惩处只是为了给所有人一个明面上的交代,也是为了立住自己竖起的威信。 但如果升堂大审特审理的话,只怕是…… 秦书吏:“他这是打算把事情做绝?” 杨主簿没再多说,只道:“赶紧贴出去吧。” 秦书吏轻轻吸口气,这也便把已经干了的告示卷起来,拿去前面做大锅饭的大厨房,找人熬了点浆糊。 熬好叫人端了出去,刷一层在告示牌上,把告示贴上去。 他们这一行为,立即便吸引了路过老百姓的注意。 而他们首先议论起来的不是衙门又贴什么告示,而是—— “咦?衙门里的人都回来了?” “看来是斗不过这新来的知县,再不来当差,怕是都要丢饭碗。” “把孙典史和苟捕头都抓起来了,这新知县是有些手段的,这人嘛,自古以来甭管到哪,那都是欺软怕硬的。” “那这么看的话,这新知县,应该会是个替咱们老百姓做主的好官罢?” “那谁知道,这些人之间斗来斗去的,很多时候都是为了各自手里的权力,不见得是为了咱们这些老百姓,且再看看吧,还是暂且别抱什么期望为好,免得失望。” …… 说着话,见告示牌那围起了人,又有人说:“走走,咱们也去看看,这可是新知县上任以来,发的头一封告示。” 在此之前,老百姓对县衙贴出来的告示是全无兴趣的。 因为每次贴出来的告示,告知的都不是好事,不是加税就是搞点奇怪的事情出来罚钱。 这回围到跟前去,提着心听前头那识字的解说解释上一番,慢慢也都把提起来的心放回了肚子里——不是要粮要钱就好。 在告示牌前听完告示的人,散了后又都奔走相告。 “听说了吗?衙门从今天起要升堂审案了,告示都贴出来了。” “真的假的?这都多久没升堂审过案了,你还记得吗?” “太久了,我哪能记得这个。” “还真是新鲜事。” “说是下午申时开审,你去看不去看?” “我什么事不干,我也得去看!” …… 一来老百姓平日里没什么娱乐,到衙门里看升堂审案,有时候比去茶馆看戏还精彩,所以很多人都会过去看热闹。 二来,大家也都想亲眼看一看,这孙典史和苟捕头到底会不会得到应该有的惩罚,还有这个新知县,又到底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官。 *** 今天因为衙门里的人都来了,每样工作都有人做,金瑞和若谷便恢复了往日的清闲,不用再到刑讯房里充当衙役跟着审案。 沈令月也不用充做书吏做记录了,但她还是跟在徐霖身边帮着一起审案,毕竟她得帮徐霖做参详,讨论刑名上的事,还要写判词。 审案审了半天,出去查案又是小半天。 虽徐霖说让壮班皂班的衙役顶上快班的差事,但查案传人这种事,他还是没让这些人去做,毕竟老百姓对这些人只有怕没有信任。 忙了这小半天回来,时间便差不多到了下午申时。 而距离申时还有半个时辰的时候,衙门外便已经围来了不少的老百姓,都是早早地来占前排位置,等着看衙门升堂审案。 徐霖回来喝杯凉茶稍歇口气,便换上了官服准备到点升堂。 在大堂旁边的耳房里等着的时候,他竟暗暗呼起气来。 沈令月在旁边歪头端详他一会,笑着问:“你紧张啊?” 徐霖转头看向沈令月,面色和声音都很稳,“很明显吗?” 沈令月更是忍不住笑。 她站起身走到徐霖面前,左右看他一下说:“别动。” 说着抬起手给他整理官服管帽,“你可是去过皇宫三大殿,见过皇帝和百官的人,县衙里这点小场面,对你来说还不是小意思?” 整理完放下手,“好了,无比威严正气!” 徐霖低眉看她,也没忍住笑出来。 沈令月看他放松了,又指指他身前的补子问:“对了,这绣的是什么?” 徐霖低头看自己一眼,回答道:“是鸂鶒(溪敕)。” 沈令月没听说过,只道:“我还以为是鸳鸯。” 徐霖:“差不多。” 两人闲说了这么几句,徐霖便完全放松下来了。 差不多到了时间,沈令月跟他一起去大堂,皂班衙役已经分列在两旁站好了堂,做记录的书吏也已经候在旁边了。 徐霖到主座后坐下,拍一下惊堂木道:“升堂!” 衙役听到指令,立马用手里的木棍快速敲击起地面,伴随着敲击声,嘴里齐声沉沉喊道:“威……武……” 沈令月感觉自己像在拍电视剧。 虽然气氛很威严很严肃,但她还是差点没忍住笑出来,于是连忙低下头,把嘴唇抿得紧紧的。 第43章 你这个贱人 第43章 你这个贱人 威呵声毕,徐霖又道:“带案犯郑鹏上堂!” 书吏高扬着嗓子传声一句:“带案犯郑鹏上堂……” 传完便到自己的书案后坐着准备好做记录。 沈令月身为师爷,与杨主簿地位相差算不上多大,和杨主簿一样都有自己的椅子,也便先后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衙役去带人。 郑鹏被押着过来进大堂。 大堂外围着看热闹的百姓开始窃窃私语。 “不是审孙典史和苟捕头吗?怎么审的是个普通老百姓?” “不知道,告示上也没说就是审孙典史和苟捕头,且看看再说。” “你往大堂里瞧,杨主簿旁边坐着的那姑娘,是什么人啊?” “能坐在杨主簿旁边,定然不是普通人。” “衙门里有不是普通人的女人?” “我认得,就是她在聚茗楼抓的孙典史和苟捕头。” …… 正小声说着,郑鹏已经被衙役押到大堂中央,跪下准备受审了。 郑鹏跪下给徐霖磕了头,立马便大声粗气喊道:“青天大老爷!草民郑鹏不曾在夜间偷过邻居冯家的五十贯铜钱,草民是被冤枉的,恳请大老爷为草民平冤做主啊!” 此话一说完,大堂外看热闹的人群里又有私语声。 不过是因为大家很久没听过普通平民在此处喊冤了,突然听到有些不习惯,心里下意识还是感觉怕,紧着神经为郑鹏捏把汗。 人群中来看热闹的也有郑鹏的家人。 他老爹听完这话,更是惊得心头大跳,满头都是汗。 不管外头人是什么反应。 徐霖在堂上出声问:“郑鹏,你有何冤情和委屈,全都细细说来,不得有半点隐瞒!” 郑鹏这便跪在地上,把之前在刑讯房里招供过的话,全部一一重复细说出来。说他那晚没有出门没有偷钱,又说衙役是怎么到他家佯要拿人实则要钱的,包括接下来,衙门里的人是如何不断敲诈勒索他家,把他家的家业讹诈得只剩一房二亩地的。 听着这些话的时候,堂里堂外没几个人能真摆出事不关己的轻松状态,便是旁边站堂的皂班衙役,也紧着神色暗暗往彼此飘了眼神。 外面看热闹的百姓听得也是后背蹭蹭冒凉气。 这些话,他竟然敢就这么在公堂之上,在这么多人面前,全都说了? 郑鹏的老爹,更是两眼翻起白眼,险些厥过去,被旁边人伸手给扶住,缓了好一会才稍微有些平复下来。 孙典史、苟捕头和那些被抓的捕快要是遭不到应有的下场,那么他们郑家,以后怕是再没有太平日子过了,要绝户也未可知。 听郑鹏说完了,徐霖又道:“带刁七、丁海、石强、高万上堂!” 这四人是快班衙役,也是那日案发后去郑家拿郑鹏的人。 四人被押上堂跪下后,徐霖看着他们严声道:“刁七、丁海、石强、高万听问!贞庆二十七年六月六日,你们接到冯家报案到达城外西郊,现场探查之时,搬了郑家置于院外的梯子放到冯家院墙后面,栽赃郑家偷钱,后佯装要拿人实则要钱,可有此事?!” 刁七四人伏身在地上。 虽说公堂审案,但其实私下里是有在刑讯房里审过的。 刁七四人记得徐霖和沈令月在刑讯房里说过的话,如果他们老实交代,最后的刑罚会判得轻一点,毕竟他们只是下面按吩咐办事的小喽啰,在其中拿到的钱是最少的。 因而刁七伏在地上应:“是的,老爷。” “招了?”大堂外人群里传出这声低语后,便再没人说话了。 虽然说这些事情在乐溪县是很多人都知道的,被讹诈过的也不是一家两家,但毕竟没有放到明面上过,大家都是有苦暗吞。 现在突然摆到台面上,直接撕开来说,让人不得不感到紧张。 徐霖于堂上继续问:“那你们是不是与盗匪勾连串通好的?” 刁七回答:“老爷,我们只是听命行事,是苟捕头让我们这样做的,他让我们栽赃冯家旁边的郑家,如果郑家当场痛痛快快掏出家底来,就直接销了他们身上的嫌疑,如果他家非要喊冤讲理不肯掏钱,就把家里最能干活的带到衙门里来,让他们家里拿钱来赎。至于有没有和盗匪串通,我们是真的不知道啊。” 徐霖:“这样的事,你们还做过多少?” 刁七:“有些……记不大清了……” 可不是一件两件的。 徐霖默一会。 “带苟信!” 案子审到这,苟捕头出场,看热闹的人更是一句话也不说了。 所有人似乎也都微屏了呼吸,现场好似无人围观一般。 苟捕头进大堂跪下后。 徐霖看着他又问:“是你吩咐他们几个,到现场讹诈郑家?现场讹诈不成,就带过牢里关着,继续讹诈?” 办事的几个衙役全部都招了,苟捕头现在想硬着头皮不招都不行。 他深深闷口气,应道:“是我让他们这么做的。” 徐霖:“主管全县缉拿刑狱的并不是你,典史孙富安可知情?” 苟捕头想了想,如果孙典史全然不知情的话,那这些事情就全都得由他一个人来扛了,可钱他拿的并不是最多的,岂不冤? 因而默了一会,应道:“嗯。” 徐霖再次问:“你们可与盗匪有勾连?” 他们自己就是干刑狱的,自然知道认的越少刑罚越轻的道理,勾连盗匪这事无人能证实,他认下来作甚? 所以他回答:“没有。” 徐霖不跟他废话,直接又叫:“带孙富安!金小虎!林燕!贾双!” 叫带孙典史,苟捕头脸上表情无变化。 但在听到金头虎三人本名,他脸上神情蓦地一怔,立马转头往外看过去。 看到金头虎三人跟在孙典史后面被押进大堂,他脸色更是震惊又极其难看,满脸都是不敢相信——这怎么可能?他是怎么抓到金头虎三人的? 他是怎么知道那晚去冯家的盗匪是金头虎三人,又是怎么在这么大的乐溪县找到他们,并且擒住他们的? 单凭想象,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孙典史脸上的表情则比苟捕头更丰富更复杂。 这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人这会把他供出来,他心里难免恼愤,又看到金头虎也被抓了,心里亦是有惊。 外面看热闹的老百姓也同样惊讶。 原来这新知县不止抓了孙典史和苟捕头这些衙门里的人,还抓了在乐溪县颇有“威名”的三个恶匪。 从升堂开始,杨主簿一直面色沉稳。 这会他坐在椅子上暗暗吸口气,目光悄悄往主座上的徐霖瞥一眼。 心里心惊,满脑子都是——确实太小看他了。 金头虎三人进了大堂后跪下。 孙典史到底是官,即便是个不入流,受审也不用跪,便就站着。 徐霖拍一下惊堂木,让所有人收回注意力。 他看向站着的孙典史先问:“孙富安,捕头苟信现已招供,以栽赃偷盗之名讹诈郑家一事,是你授意,你可招认?!” 孙典史恨着表情往苟捕头身上看一眼。 忍了好一会,他咬着牙应:“认。” 徐霖再问:“苟信、孙富安,你们再好好地仔细地看以看,可认识跪在地上的这三个盗匪?” 孙典史和苟捕头这会异口同声:“不认识。” 徐霖又问金头虎:“金小虎,你可认识旁边这两位?” 金头虎三人是匪寇无赖,不像别个人那么紧张。 金头虎语气轻松道:“这一个是典史,一个是捕头,专门抓咱们这些人的,自然是认识的。” 徐霖:“你们之间可有勾结串通?” 金头虎:“大老爷,官匪从来都是敌对两家人,怎么勾结串通?你们这些官老爷,不抓我们就不错了,还能与我们为伍?” 徐霖默一会,往堂外喊一句:“冯忠可在?” 听到这话,人群里又起骚动,大家转头四处找寻。 不过找了一会,所有人的目光便全落在了一个中年男人身上。 中年男人便是冯忠。 他站在原地犹豫一会,然后心一横出声应:“老爷,草民冯忠在此!” 郑鹏都已经喊冤说出所有实情了,孙典史和苟捕头也已经认了讹诈郑家的事实,他还有什么理由缩着脑袋当缩头乌龟? 什么都不说他就能有好日子过了? 成天担惊受怕东躲西藏的,过得还是人过的日子? 只有齐心协力除掉这些匪寇恶吏,他们才能真正有好日子过! 冯忠去到堂中,以证人的身份说出当晚的事,着重强调:“三个盗匪拿上钱走的时候,还威胁我,让我第二天到衙门报官,如果他们真的怕官差,又怎么以威胁的方式叫我到衙门报官!肯定是串通好的!” 听完这话,金头虎张嘴就骂:“放你娘的屁!你他娘的不想活了!” 冯忠确实很怕,被金头虎骂得整个人歪向一边缩起身子。 徐霖重重拍一下惊堂木,沉声道:“金小虎,这里是县衙公堂,岂容你放肆!警告你一次,若再咆哮公堂,拉出去打二十大板再审!” 金头虎不咆哮了,转过头来又喊冤道:“老爷,偷了五十贯钱的事我们认,但这勾结官差的事,真的是冤枉啊,您别信他的鬼话!” 徐霖不跟他干辩。 他又重拍一下惊堂木,震住金头虎,又叫:“再传证人!” 大家不知道徐霖还有什么证人,都伸着头等看。 看到一位长相清丽的姑娘被带上大堂,其他人都不明所以,只有金头虎三人瞬时瞪起了眼珠子。 金头虎着急起来道:“香竹,你怎么来了?” 香竹只当是没看到他,跪下行了礼道:“老爷,民妇香竹愿做证人,金小虎等人与衙门官差之间早有勾连,每次做完一票,金小虎都会与我细说,他们做的每一次案,如何行动怎么分账,我全都详细记了下来,钉成了账册。” 金头虎这会眼睛瞪得越发大,轻声叫道:“香竹!香竹!你这是做什么?” 而这会的孙典史与苟捕头,脸色早已难看至极,连一丝表情也挂不住了。 两个人的脸全部都垮了下来,通身的感觉更是犹坠冰窟。 做的每一次案她都记了下来,那得记了多少? 这个混蛋金头虎,竟然把他们全都坑在一个女人手里?! 香竹仍是没有理会金头虎。 沈令月从椅子上站起来,去徐霖手里接过香竹说的那本账册,翻开冯家那一页,送去杨主簿面前道:“杨主簿,您看看。” 杨主簿看完暗自浅吸一口气,冲沈令月点头。 沈令月拿着账册又给孙典史苟捕头看,然后拿出去到外面,举在手里,给外面看热闹的老百姓看。 “有识字的,都可来看一看,不要上手。” 不识字的人也想看,那自然便要听。 于是识字的人在前头一边看,一边大声读出来让大家一起听。 读得大堂中的孙典史苟捕头全都捏紧了拳头,金头虎更是控制不住自己发起狂来,直接就要起身扑向香竹。 好在衙役早有准备,及时按住了他。 于是他便红着眼睛冲香竹嘶吼:“你这个贱女人!贱人!我对你不够好吗?!我在城外东郊给你买最好的房子,让你吃香的喝辣的,穿金的戴银的,绫罗绸缎更是享用不尽,乐溪县有几个女人过得比你好?我对你掏心掏肺,拿你当宝贝宠着,什么都不瞒着你,什么都告诉你,你竟然如此待我?!你这个贱人!毒妇!” 香竹完全没有一丝紧张害怕。 她语气沉沉道:“若不是你和这些所谓的官差害得我家破人亡,我会是富裕人家的小姐,我哥哥会考上功名,我也会嫁一个如意郎君……你害我至此,让我失去一切还要忍着恶心伺候你,我还要感念你不成?!” 第44章 铲了你们这些杂碎 第44章 铲了你们这些杂碎 金头虎是个性情暴躁的粗人,暴躁起来便有些控制不住。 他不服衙役的压制,挣扎着又粗声吼:“你这个蛇蝎心肠的毒妇!原来你从最开始就想好了要算计我,平日里对我温柔小意百依百顺,原来全都是你装出来的!亏我那么信任你,我真是瞎了眼!” “啪!”徐霖没让金头虎继续再吼下去。 拍完惊堂木镇住场子,扔下令签道:“金小虎不听本县警告,咆哮公堂,拉出去!打二十大板!” 衙役得令便立马把金头虎从地上拉起来,拉往外头去了。 沈令月这会也刚好合起了手里的账册,和看热闹的老百姓一起看向被衙役从大堂里拉出来的金头虎。 金头虎正在情绪头上,嘴上哪里肯停,挣扎着还在吼骂,吼到外面被硬按到长板凳上趴着,板子落下来,吼骂声便变成了:“啊!” 看到金头虎被打得惨叫,看热闹的老百姓全都觉得解恨又痛快。 他们也是没有想到,这辈子还能看到恶匪被按在这衙门里打板子,以前那可都是来告状的老百姓要挨打。 板子打到第十个,金头虎的叫声已变了好几变的时候,人群里不知谁没能忍住,忽高声叫了一句:“好!打死他!!” 这一声出来,大家全都纷纷转头。 没看出来具体是谁喊的,大家也没多找多问,因为想这么喊的人不止一个,大家心里全都是这么默默喊的,只是忍住了没喊出来。 若是能跟着一起呐喊出来,那必更加痛快且解恨的! 但大家心里惧意仍重,还不敢这么痛快地喊。 金头虎在外面被打得一声连一声地叫。 大堂里,徐霖没有停下审案,看向孙典史和苟捕头又问:“孙富安、苟信,那本账册之上记的全是你们的罪行,你们还有什么好说?” 孙典史努力稳住了声音道:“老爷,那不过是这个女人随手写下来的,怎能证明不是她自己随便编出来的?” 徐霖:“别的且不说,只说冯家被盗郑鹏被冤这一个案子,她如何能编得所有信息与案子实情分毫不差?不管是冯家和郑家的屋子院子格局朝向,还是五十贯数额以及被盗过程,都清楚记录在册!” 孙典史被徐霖问得说不出话来了。 徐霖看着他又道:“你现在可以嘴硬不认,但你硬不了几天,本县会把更多的证据摆到你面前,让你更加无话可说!” 这会金头虎的二十大板打完了,衙役拖着他回到了大堂。 这二十大板,把金头虎身上的硬气打去了一大半,他没有力气咆哮了,屁股被打得要绽开,便直接“哎哟”着趴在大堂之上。 沈令月这会也拿着账册回到大堂,把账册交回到徐霖手里。 徐霖接下账册,看向趴着的金头虎又问:“金小虎,正面回答本县的问题,账册上所记内容,是否都是你做过口述下来的?” 金头虎还嘴贱,反问一句:“我说不是,你信吗?” 刚才他没忍住情绪吼骂香竹,其实就已经是变相地承认了,在座的也全都听到了,他如何再说不是? 想想又后悔,这脾气确实得改改,不该那么激动冲动。 徐霖拍一下惊堂木,“正面回答本县问题,到底是还是不是?” 金头虎又疼又恼恨又屈辱,趴在地上缓半天,咬牙回:“是!我被那臭娘们给算计了!我被她给骗了!” 孙典史和苟捕头也忍不住咬牙。 他们怎么就跟这么个草莽蠢货勾连在了一起,这个蠢货除了能干点打砸偷盗之类的粗暴事,胸中竟无半点城府,被女人算计了不说,这会也是半点应对之策都没有,事情一激就理智全无,说招就招。 徐霖这又看向孙典史和苟捕头,“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苟捕头伏在地上,忽攀咬起来说:“堂尊,都是孙典史让我这么干的!他是主管缉拿刑狱的,我不得不听啊!” 这个狗日的狗杂种。 孙典史恨不得上去踹苟捕头一脚。 他忍住了,眼睛里充满恼恨,看着徐霖道:“堂尊,我不过是脾气急了一些,在你训话的时候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话,驳了你的面子,又告假回家休息了一些日子,竟就让你使出如此手段?” 徐霖神情威严,“你的意思是,我因为你脾气急不会说话不给本县面子,又告假为难了本县,所以本县憋着一口气在报复你们?” 孙典史:“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 徐霖重重拍下惊堂木,“本县办案只为百姓,不为私心!本县拿你审你乃至最后判你,全都是因为你贪污腐败鱼肉百姓,而不是驳了我这个县太爷的面子!” 孙典史冷笑,“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做事不留情面不留余地,最后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从京城被贬到了乐溪这种边鄙之地,你还不明白这个道理,迟早会再栽个更大的跟头!” 徐霖:“本县便是栽再大的跟头,便是交出我这条命,也要为百姓铲了你们这些杂碎!” 徐霖坐在主座后,和孙典史冷面对峙。 堂内堂外一片安静,忽然人群里传出很惊促的一声:“好!” 这一次也是不知是谁没忍住。 但在这声好之后,其他人没再忍着全都不出声,而是陆续跟着都叫了一句“好”,继而啪啪啪鼓起掌来。 这掌声拍得,比在戏台上看到精彩戏段时拍得还要热烈用力百倍。 *** 距离晚间夜禁还剩半个时辰的时候,审案结束。 看热闹的百姓散出衙门,议论着看过的审案过程,结伴回家。 “咱们全都看走眼了,这新知县虽年轻,但有手段有本事,还是个好官。” “这些事下定论还太早,也别太跟着脑门发热,还是得再看看。” “说得也是,没什么可着急的,再看看。” …… 退堂以后,看热闹的百姓散了回家,衙门里的人都没走。 所有人都在自己的任上忙自己该忙的事情,暮色沉下来以后,更是点起灯来,个个身影都勤勤恳恳。 看到他们这样,金瑞和若谷自然想起徐霖刚上任的时候,这些人也都是这般勤恳的表现,像要把自己累死在任上,结果只是做样子。 因而在饭堂吃晚饭的时候,若谷没忍住说:“也不知是不是又在做样子给咱们看,这样还不如回家去,浪费灯油。” 徐霖接他的话道:“这会肯定不是做样子了。” 若谷看向徐霖问:“为何?” 沈令月回答:“因为孙典史和苟捕头的事摆在这,他们现在比谁都害怕,害怕我们也会查到他们头上,查出问题来严打严办抓了他们,所以现在肯定争分夺秒,抢着把所有可能有问题的东西全部处理掉。” 金瑞:“那……咱们要不赶紧把他们全都抓了?” 徐霖摇摇头,“不合适。” 沈令月点点头,“嗯,不合适。” *** 杨宅。 前院书房。 烛火下,孙典史的媳妇带着十岁的儿子一起跪在杨主簿面前。 孙太太哭得眼泪涟涟,伏身哀求道:“杨主簿,求求您救救孙富安,救救孙富安吧。” 杨主簿面色为难道:“我与孙典史在衙门共事这么多年,向来相处愉快,称得上是朋友,不是我不想救,是我没这个本事救啊,审案的那可是县太爷,最后判案的也是他,他铁了心要严查严办,案子都是当着老百姓的面审的,我们说什么都没用。” 他平时与孙典史和苟捕头之间有交往,但无利益往来,没有收授过他们的贿赂,这会自然不愿给自己惹上麻烦。 碰上这不要命打算往死里干的知县,还是尽可能少惹麻烦为好。 孙太太听完哭得更厉害了,“那可怎么办?可怎么办啊?” 他想了想,叹口气道:“孙典史已经认了,以栽赃偷盗之名讹诈郑家的事是他授意做的,这案子肯定是不能销了。但若只是这一项罪名的话,应是判不了多重的,最多丢了官位赔点钱,再遭顿打,回家当老百姓便是。但若是那本账册上的事……那就大了……” 孙太太听懂了杨主簿的暗示。 她微微直起身来,嘴里念叨两遍:“账册……” 然后她猛地抬起头,“只要那本账册没了……是不是就……” 杨主簿没再说别的,孙太太也没再问。 她又忙给杨主簿磕头,连声说:“谢谢杨主簿……谢谢杨主簿……” 杨主簿:“我什么忙也帮不上,你谢我作甚?赶紧起来。” 说完又长叹一口气,“这毛头小知县做事不知深浅不知轻重不计后果,没了账册也不见得就能算了,怕是还要追查到底,他不知道,对别人狠绝不留余地,也是不给自己留余地,把人逼急了迟早……” 下面的话他没说出来,但不说正常人也都听得出来。 孙太太也再次听进了心里,下意识屏住呼吸想——账册没了他还是能继续追查,要是他人没了的话…… 第45章 送他们去见阎王爷 第45章 送他们去见阎王爷 心里有了主意,孙太太擦干眼泪,带着儿子离开杨家。 回到家下了马车,她把儿子交给仆人带去洗漱,自己立马去收拾了一盒银钱,找来管家于书房中低声密语一气。 管家:“下狠手直接要了他的命?” 孙太太:“嗯,只要他死了,就没人查这事了。” 管家:“可知县被刺杀,可不是小事情,必然会引起上面注意。” 孙太太:“他抓了金头虎准备治罪,道上的人找他报仇,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让这些人干完事直接拿着钱离开乐溪,没人能抓得到。人死了引起注意,上头派人下来查,人也只会查这一个案子,其他的必不会多管,没那么多人乐意犯险给自己找事。” …… 不多一会,管家拎上打包起来的银钱从书房出来,身影匆匆走了。 *** 深夜。 四更的鼓声响过。 三个身穿黑衣脸蒙黑巾的人摸进县衙内宅。 三人手里都握着刀,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冷冷的白光。 三人轻着脚步走去正房门外。 在正房门外站定,旁边两人冲中间那人点一下头,中间那人抬手轻轻推开房门,然后三人先后轻着步子进屋。 进屋直接过落地罩往卧房里去。 进卧房走到床边,伸手掀开垂落的帐帘,随即挥起手里的刀往床上乱砍一气。 但砍一会便发现了不对劲。 停下来伸手去床上一扯,床上只有一床厚厚的冬被,根本没人。 “人呢?”三人中的一人低声问。 问完还没从另外两人嘴里听到回答,只听正房大门外传来一句:“人在外面呢。” 三人神经一紧俱是一惊。 绷着神经转身,过落地罩走到正房的门边,却不敢出去。 也就此时,外面突然有人吹起了火折子。 火折子点燃一盏灯,灯火的光芒照亮正房门外一片地方,只见外面除了站着知县和他的两个随从以及女师爷,还有五六个衙役。 *** 清晨。 人们晚间无事,习惯早睡早起,这会城中早已到处有人。 衙门里又有人在告示牌上刷面糊,贴新的告示。 这一次不知又贴什么告示,远远瞧着贴了很多张。 等告示全部贴完了,附近的老百姓才都围过来观看,出声问那识字的,“这又说了什么呀?怎么一下子贴这么多?” 识字的一边看一边读。 读完了又解释:“贴的这一些,是昨天知县老爷审案时拿出来过的那本账册,应是抄录新的,告示上说,但凡被记录在这本账册上的人家,只要到衙门提供有效的证词和证据,就发赏银……” “发赏银?” 人群里有人出声打断了识字人的话。 “你没有看错吧,衙门要给老百姓发赏银?怎么可能啊?” 识字的人又仔细看一遍告示,然后十分确定道:“告示上确实就是这么写的,只要提供有效证词和证据,就给发赏银。”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都不太敢相信。 而这厢正说着话,人群后突然有个中年男人硬挤到前面来。 他挤到前面皱起眉头细看告示,看完又把贴出来的账册内容大致看了一遍,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嘴里念叨:“这怎么可能……” 旁边的人听他这么说,跟着道:“是吧,你也觉得不可能吧?衙门只有要钱的,哪有给钱的?” 中年男人没回答旁边人的话,果断又挤出人群,挤出去后准备去县衙大门外看看,结果步子还没迈开,只见新知县从衙门里出来了。 男人愣在原地瞪大眼睛。 在新知县转身往告示牌这边来的时候,他回过神,立马转过身,匆匆忙忙藏到人群后面去了。 徐霖走来告示牌这边,和正在看告示听告示的所有老百姓打上一声招呼,高声说:“如告示上所说,本县在此承诺,只要是这本账册上记录的受害者,到衙门里提供有效证词和证据,就有赏银!” 说完告示上的事,他又说:“本县也在此承诺,只要本县有一口气在,就一定会尽全力彻底清除乐溪县的匪患,昨天晚上,有三个恶匪想谋害本县,已经被拿住,全都关押进了大牢。大家也都知道,这件事做起来非常难,但我相信,只要有你们的支持,我们齐心协力,就一定会成功!” …… 藏在人群后的男人没有听完徐霖的慷慨陈词。 他听到这又匆匆忙忙转身走人,离开县衙地界后,几乎都是跑的。 跑回孙宅,到书房找到他家夫人孙太太。 孙太太正在家等着他带好消息回来,看他如此慌张,跑得气喘不及,便先问了一句:“李管家,怎么了?” 管家缓了一会仍是上气不接下气。 他便就喘着气道:“太太,他们失手了,不止连知县的毫发都没有伤到,还被抓起来关进大牢了!” 孙太太听得怔住,眉头深蹙,“怎么可能?” 衙门里的其他人虽然都回去当差了,晚间有人值夜,但那些人并不是心甘情愿的,不可能会尽全力保护他。 不止不会正经护他,心里应该也都是盼着他死的。 只要他死了,就没那么多需要担心的事了。 管家喘着气继续说:“就刚才,我亲眼看到他从县衙里出来,煽动那些老百姓,让他们积极提供证词证据,他还把那本账册抄录了下来,全都贴出来了,他是真铁了心要把典史他们往死里办的。” 孙太太心里猛地噎住一口气,险些噎死过去。 *** 县署。 主簿衙。 杨主簿和秦书吏也在小声讨论昨夜里的事。 秦书吏说:“那几个衙役确实不尽心,也不顶什么用,但他雇来当师爷的那个姑娘,是个高手,一个人就解决了。” 杨主簿看着秦书吏,“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丫头?” 秦书吏摇头,“不知道啊,从没听说过哪里有这样的高人。小小的年纪,不止能识文断字,还懂刑名会查案断案,功夫还这么好,这得请多少先生,拜多少师父?根本就不是一般家庭能养出来的人,而且她还是个女人。” 杨主簿目光沉沉,闷口气。 他昨晚各种暗示孙太太,便是他自己不想找人动手惹麻烦,所以盘算着正好借孙家的刀,杀了这个新知县。 现在看来,想杀他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默了片刻,杨主簿道:“算是又试了一回水,这个新知县比我们想象得要深不可测得多,咱们切不可轻举妄动。” 秦书吏点头,“明白,就是得等,等他自己露出破绽。” 杨主簿:“也得把自己的破绽藏好了。” 秦书吏:“知道。” *** 因为衙门里贴出的告示,告示牌前一上午都有人。 但这么多人围观围看,各种私下里小声讨论,但就是没有一个人敢进衙门去提供证词和证物。 眼见着这半天快过去了,沈令月便和徐霖商量了一下,揣了点钱出去,找到郭大三人,让他们找两个托去县衙。 郭大三人办事利索,很快便找了人过来。 眼见着快要到晌午吃饭时间,告示牌前的人说着话便要散了回家,就在准备走的时候,忽听到有人敲响了县衙门外的鼓。 伸头看过去,只见敲鼓的男人放下鼓槌说:“我要提供证词!” 听说要进去提供证词,大家也便停住脚不走了。 伸头看着敲鼓的男人被衙役领着进县衙,又等到他出来,全都围过去问:“你真进去提供证词了?” 男人语气激扬道:“孙典史苟捕头和快班的衙役都被抓了,恶匪也被抓了六个,你添一句证词我添一句证词,送他们去见阎王爷,以后就再也没人敢欺负咱们了,为什么不去?你们若是怕,包起个脑袋进去便是。反正我是觉得,现在没几个人再敢顶风犯事。知县老爷正在严审严查,审出了他们的具体信息,也是要抓他们的,他们跑都来不及。” 面前的人默声了一会。 又有人问:“赏钱呢?给你赏钱了吗?” 男人笑着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给了,整整一百文呢。” 大家看到钱,都忍不住发出“哎哟”的赞叹声,再不敢信也信了。 男人给大家看完钱,仍揣回怀里,面色得意地穿过人群走了。 大家看着他走远,收回目光后又看看身边左右的人。 交换了无数个眼神之后,有一个人最先壮起胆子说了句:“要不这样,我们一起进去,好不好?” 转头看看,他们这么多人呢,怕个甚? 于是大家全部都壮起了胆子来,每人都出声道: “好!” “一起进去!” “知县老爷豁出命给我们讨公道,我们也不能再当缩头乌龟!” “说走就走!走!” 第46章 都是我的狗 第46章 都是我的狗 大伙儿蜂拥进了县衙,县衙一时间门庭若市。 为了提高办事效率,徐霖和沈令月各自领了个书吏,分开收录受害人的证词和证物,金瑞和若谷也在旁帮忙,分发赏银。 因为消息的自然传播比较受限,所以这回除了在县衙外的告示牌上贴了告示,徐霖还安排人手拿了抄录的告示下乡去,交给各乡耆老,让各乡耆老把消息传到各村落中去。 徐霖如此办事,衙门里的人无一不头上冒冷汗。 衙役跑腿往乡下送告示。 路上走着说话。 “他这样子搞,是想把我们全部都弄了,还是打算把咱们整个乐溪搅个天翻地覆人人不安?有他这样当知县的吗?” 都是一窝里的人,虽分工不同,干的事不同,但乐溪县之前的风气摆在那里,他们谁也不敢说自己的屁股是完全干净的。 只要是衙门里的人,现在都紧着神经,生怕下一个弄到自己。 另个衙役微喘着气道:“他是县太爷,还不是随他怎么搞?他这种不要命的硬骨头,我们全都告假不止没有威胁到他让他服软,还让他处理积案搞出这么大的事来,昨晚有人潜入县衙内宅刺杀他,不仅没得手,还被抓了下狱了,现在县内的地痞闲汉跑的跑藏的藏,接下来更加没人敢轻易搞他了。咱们小打小闹的那点事,和快班做的那些根本不能比,也不用太紧张。现在咱们最好就是尽心当差,做好自己的事,万不能主动惹事。” “说得是。” 两人说着话去到梧桐镇,把告示和散布消息的任务交给耆老。 办完差以后他们没有立即回县城,而是又多走点路去了趟梧桐镇下的西渡村,因为那里住着一个大户——赵家。 *** 西渡村赵家。 赵仪躺在床上养腿,屋里有个年轻貌美的姑娘抱着琵琶,正弹着琵琶唱着小曲儿,声音婉转如黄莺。 听完一曲,他把姑娘叫到床边坐着去。 刚抓上姑娘的手要说话,赵太太忽不合时宜地进来了。 姑娘忙从床边站起身,给赵太太行礼:“太太。” 赵太太给她示意一下让她出去。 姑娘抱上琵琶出去。 赵仪被扰了好兴致,没什么好声气道:“有什么事?” 赵太太站在床前软声软气说:“来了两个衙役,说是衙门变天了。” 她觉得这算是大事了,该让赵仪完全知情。 赵仪则完全没有兴趣,很是不耐烦道:“一个县里的破衙门,再变又能变哪去,大惊小怪的。” 赵仪自打去毛竹村给沈家赔完不是,就躺在家里没再出过门。 这段时间内,除了让手下的人封锁自己被沈家姑娘打断了腿这个消息,对于外界发生的事情,他也没有过多关注。 当然来了新知县这种事情,他是知道的。 只不过在他眼里,这种事更不叫事。 小小知县,根本不值得关注。 赵太太又问:“要不叫进来说话?” 赵仪并不是很想听,但听曲儿的兴致已经被扰了,他也便不耐烦地应了一句:“那就叫进来吧。” 当然他不能让更多的人看到他现在这副狼狈的样子,所以衙役被叫了进来,也只能在落地罩外面站着说话。 两个衙役在外头给他行礼请安说:“我们原不敢来扰了员外的清净,只是员外有些日子没往城里去了,城里最近发生了大事,衙门里看着要变天了,所以才斗胆来给员外请安。” 赵仪没耐心道:“什么事赶紧说。” 得言,两个衙役便没再说些客气的废话,仔细把新知县上任到现在,衙门里发生的事情,都跟赵仪说了一番。 赵仪先时听得没兴趣,闭着眼睛边听边神游,直到听到孙典史和苟捕头被抓了的时候,他才睁开眼睛来。 事情发展得确实让人有些意外。 他出声:“如此狂妄?不是被贬过来的?” 衙役回答道:“正是被贬过来的,所以一开始才轻看了他。” 虽然有些意外,但赵仪并不把这新知县放在眼里,不当回事道:“怎么?你们来找我,是打算求我出手,保下孙典史和苟捕头他们?” 求人办事,哪有空手的道理? 再说了,他们和孙典史苟捕头之间的交情也没到这程度。 因两个衙役连忙又说:“没这个意思,只是来镇上递消息,想着也该跟您说一声,给您请个安。这新知县不像面上看起来那般生嫩好拿捏,做事颇有些手段,您以后也小心些。” 赵仪听了这话嗤笑。 让他小心些?拿他赵仪当什么人了? 要不是他断了腿躺在这,有那新知县嚣张的地方? 孙典史和苟捕头那些人,在他眼里顶多算是几条办事的狗。 他也没那么关心,笑完只道:“那是你们自己无能,让这样的人耍起了官威骑到了头上,一帮没用的废物,死了活该。” 他现在躺在这床上养伤,哪有心情管他们这些个。 什么东西,也配给他惹麻烦,值当他在这时候费心费力。 两个衙役也确实就是来卖个好。 说完这些话,也便没再扰赵仪兴致,说几句客气话便就走了。 两个衙役走了以后,赵太太又跟赵仪说:“看来这新知县不是个好惹的,现在不管,让孙典史和苟捕头被斩了,衙门里的人再都叫他收服了,以后若是跟咱们作对起来,可怎么是好呢?” 赵仪哼一声,“就凭他一个小小的县官,也敢跟我作对?新官上任三把火,不过想立威拿权罢了,慌什么?且让他们自己斗去,甭管最后谁斗赢了,都是我赵仪的狗,我让他叫两声,他绝不敢叫三声。” 赵太太听了这话,觉得也没什么大事了。 赵仪带着不悦的情绪又说:“什么人都带进来见我,我现在就这么好见了?以后别什么事都拿来烦我,嫌我躺这里还不够烦?你有这闲心闲功夫,不如多督促督促宝儿学习。” 赵太太应一声:“知道了,老爷。” 赵太太从房里出来后,那抱琵琶唱曲儿的姑娘就又被叫进去了。 赵太太从不在这种事上上心,不管赵仪找多少女人,她只想着管好家里家外的事,稳住自己正房太太的地位,再有个期望便是,儿子宝儿能用功考上功名,当上大官给她挣个诰命夫人做做。 她离开了赵仪的院子,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坐下吃茶。 刚吃上两口,又听下头的人来报,说是孙典史的夫人找上门来了。 刚听了两个衙役的话,不用问也知道,这孙太太找来是为什么。 赵仪的话也说得很是明确了,她便跟传话的下人说:“就跟她说我去寺庙礼佛了,不在家,她若问去了哪处,就说不知道。她若是不走非要等,就明白与她说,家里眼下事情多,管不了别的事。” 下人得了话去回。 孙太太闻言又泄气软了腿,洒泪几回。 这番,她再也没别的法子可想了。 *** 话说徐霖和沈令月那边,忙着收录新的证词和证据,忙得连午饭都没吃上一口,连闲下来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消息传到了乡下去,下午县衙外来的人更是多。 大家看到不少人提供了证词拿到了赏钱,又听些鼓动鼓励的话语,自然也都压下了心里的顾虑,跟着进县衙里去。 到了申时,徐霖照旧升堂审案。 因为不少人从乡下过来,今天围在大堂院子里看审案的老百姓也更加多,心情也都与昨天那些人差不多。 为了在更多老百姓面前树立起自己的威信,让他们相信自己是为民做主的好官,徐霖仍是把孙典史和苟捕头他们拉出来审了一番。 当然因为新证据还在收录,并没有定案。 审完了孙典史和苟捕头,又着重把刘三儿的案子拿出来审。 刘三儿的案子简单,就是几个快班衙役拿着假牌票讹诈,因为刘三儿反抗,把刘三儿押回了县衙大牢,导致了他家家破人亡。 假牌票是刑房书吏造的,有两人参与其中,都分了钱,也都被抓起来一起审了,这自然也就审出来,刘三儿是身子弱,挨了几回打没抗住,死在了牢里。 刘三儿的案子审完,看几个衙役和两个书吏在供词上画押,围观的老百姓又发出欢呼声。 退堂走的时候,许多人小声说痛快。 这些事再有乡下的人带回村里头去讲,徐霖自也在许多乡下老百姓的心里,有了“青天大老爷”的初步形象。 不少眼窝子浅的人红了眼眶流起眼泪来,动情地说:“都说咱们乐溪县的老百姓没有出头日,看来这是要有了?” 也有冷静现实的人说:“这才刚开始,下定论还为时尚早。” *** 退堂后,天色暗了下来。 沈令月今天没有在大堂参与审案,而是忙着收录证词。 在徐霖审完案以后,提供证词的老百姓也都散了。 终于可以闲下来歇一口气,她和徐霖结上伴一起去内宅。 内宅院子里的石桌上放着刚晾好的茶水。 沈令月直接坐下来喝茶,徐霖则先回卧房换衣服。 沈令月灌下两杯茶水,徐霖换好衣服出来了。 他穿着寻常便服走到桌边边坐下来,沈令月给他也倒上茶水,没有闲话,直接问他:“你觉得那三个人是谁派来的?” 上午也是拉到刑讯房里审了的,他们三人咬死没有人指派,就是他们自己心里气不过,想要徐霖的命。 徐霖抓了金头虎和孙典史他们,挡了他们的路。 徐霖端起杯子喝完茶,放下杯子说:“应该不是杨主簿,审到现在案子都没有扯上他,他这人心思深,应该不会主动蹚这趟浑水。” 沈令月捏着杯子下意识转了转,“要么就是像他们自己说的,因为你挡了他们的路,所以他们自己出的手,要么……就是孙典史和苟捕头他们家里的人……” 徐霖倒是看得开,“我一下子抓了这么多人,震动的不是一两个人,得罪的也不是一两个人,等于是把脑袋掖在裤腰上,难免的。” 想要他死的何止是这些人。 就是衙门里的这些,也都是巴不得他死的。 只不过每个人心里都有权衡,不是人人都愿意涉险罢了。 沈令月端起杯子来,很是自负道:“放心吧,有我在,定护你周全!” 徐霖看着她不自禁笑出来,也没有多讲究,直接把茶杯当酒杯,端起来轻轻碰一下沈令月的杯子,“谢过月姑娘。” 自从他让衙门里的人全都称呼沈令月为月姑娘以后,他和金瑞若谷便也跟着改了称呼。 沈令月笑着回:“东翁客气。” 碰完杯子说完话,两人笑着一起喝茶。 第47章 恭喜堂尊贺喜堂尊 第47章 恭喜堂尊贺喜堂尊 歇完了这口气,徐霖和沈令月没再继续闲坐,起身去往饭堂。 金瑞若谷和香竹已经在小厨房做好了晚饭,看到徐霖和沈令月过来进了院子,忙把饭菜端去饭堂摆上桌。 中午忙得没能吃饭,金瑞和若谷刚才做饭的时候垫了两口还好些,徐霖和沈令月则都还饿着肚子。 没闻到饭菜香味还好,这会闻到了,只觉饿得前胸贴后背。 徐霖行事斯文,再饿也是不紧不慢的。 沈令月自然不管这么多,她拿起筷子立马低下头大吃上几口。 往肚子里多多吃上几口饭,又喝了两口汤,这才觉得舒服了很多。 舒口气道:“饿了整整一天,终于安稳吃顿饱饭了。” 金瑞和若谷吃相也随意,大吃完几口,若谷接上沈令月的话说:“多了这么多的证词,这些案子全都加起来,孙典史和苟捕头,还有那些个盗匪,是不是都死定了?” 听若谷问这话,香竹也看向沈令月。 沈令月又吃下一口饭,点点头道:“嗯,都死定了。” 香竹暗暗松了口气,低下头继续小口吃饭。 若谷解恨了道:“等案子判了,把这些人全送上断头台,我看还有谁敢小看咱家少主人,想起孙典史之前的嘴脸,我还气着呢。” 想最开始的时候,他们那般糊弄轻视,不给他家少主人面子,还在茶馆里当着面讥讽他和金瑞,那时有多气,这会就有多解气。 觉得解气解恨的,又何止若谷和金瑞,香竹更觉得解了心头恨。 她日日苦熬等着这一天,已经等了两年多了。 沈令月接着说:“明着肯定没人敢了,暗着那就不知道了。” 若谷:“暗里随他们怎么想,再不痛快也得憋住了!” 沈令月笑笑。 她没再往下接若谷的话,想起香竹,又看向香竹问:“香香姐,等案子判了,你就自由了,以后有什么打算?” 自由? 香竹听到这两个字,低眉苦笑一下。 她没了父母亲人没了家,一直没名没分跟着金头虎,等金头虎的案子彻底了结,她就是孤苦无依的一个人了。 她努力让嘴角的笑容舒缓些,抬起头看向沈令月软声说:“我一心里只想着报仇雪恨,现在也只盼着看到他们得到应有的惩罚,以后的事情,暂时还没有想过,到时候再说吧。” 沈令月冲她点点头,应声道:“好,到时候你有什么想法就跟我说,有什么需要也跟我说,千万别把我当外人。” 香竹冲沈令月笑一下,“好。” *** 自从沈令月搬进内宅和徐霖他们一起住以后,他们就在防着晚上有人潜入院子里刺杀这一手,昨晚成功抓住了三个送上门的,对外界起到了一定的威震作用,但他们也仍不敢大意,晚间仍旧防着。 这一夜平静度过。 次日晨起,照旧开始处理新一天的事务。 事情分几块,又要收录上门来的人提供的证词证物,又要到刑讯房审案,下午到点也照旧升堂,忙起来没个点。 接下来的几日都是如此,平静且忙碌。 沈令月主管收录证词证物,徐霖则主管审案。 而过了前头的三天以后,来衙门里提供证词和证物的人便不多了。 到了第七天,从早上等到晌午,再不见一个人进来。 沈令月利用这半天的时间,把所有的证词证物全都整理好,放到所有相关案卷一起,这个案子也就接近尾声了。 *** 晌午过后,孙太太来狱中探监。 孙典史从没吃过蹲大狱的苦,孙太太带了一篮子好吃的,找狱卒想使银子给带进去,结果被狱卒一把推了回去。 孙典史之前到底是自己的上级官员,狱卒稍给孙太太留了情面小声说:“眼下的情势都什么样了,您还敢来这一出?人可以进去,东西就别往里带了,这个节骨眼上,您就别害我们了。” 孙太太想让狱卒通融通融,话却没能说出口。 新知县拿他家孙典史开的刀,她比谁都更清楚眼下的情势。 如此,她便也没多纠缠这个狱卒。 她把东西放在外头,只人跟着进了牢房里去。 进了牢房看到孙典史形容狼狈不堪,那眼泪忍不住,跟珠串子似地往下掉。然后她便这般声带哭腔,跟孙典史说:“该想的法子我都想过了,能找的人我也都去找了……没出事的时候全都是朋是友……现在出了事,谁也指望不上……” 孙典史手握牢房木栏,慢慢松了力气。 他没忍住笑出声来,不一会便笑出了眼泪来。 走到了这一步,结局已经定了。 心里忍不住后悔,怪自己性子太急太莽,当初就不该出头当那个刺头,直接当众驳了新知县的面子,又在茶馆里当众羞辱了他的两个随从,把他们的脸面踏在脚下讽笑,让这新知县盯上了自己,直接拿自己开刀。 他应该学着杨主簿,当面从来都是点头哈腰眯眯笑。 可后悔也晚了,一切全都晚了。 看孙典史流出了眼泪,孙太太哭得更厉害了些,“老爷,你再想想办法,不管是什么法子,只要能救你出来,我都尽力去做。使钱行不行?我找知县老爷去,把家里的钱都给他!” 孙典史用认命的语气道:“回去吧。” 孙太太双腿发软,握着木栏滑下去,跪在了木栏前,“老爷……” *** 下午申时,徐霖照常升堂审案。 大堂之上,除了孙典史站着,和案件相关的其他所有人都齐齐整整伏身跪地,有书吏挨个宣读每个人所犯下的罪状。 有账册和那么多人的证词和证物在,其他人都已在自己的供词上画了押,如今只还剩下孙典史一人。 等书吏读完了所有人的罪状,徐霖看着孙典史问:“这么多人证物证,其他人也全都认了罪,你还有何话可说?” 孙典史看着徐霖忽笑起来。 笑罢了盯着徐霖道:“你费尽心机除掉我,就以为自己可以高枕无忧做本县的县太爷执掌大权了?你如此猖狂不知收敛,总有再踢到铁板的一天!上一次是从京城被贬到此处,下次必然与我是一样的下场!” 徐霖也冷目盯着孙典史。 他没在这公堂之上与他逞口舌之快,只盯着孙典史道:“既然你已经对自己所犯罪行供认不讳,那就画押吧!” 书吏把供词和印泥都拿去了孙典史面前。 外面看热闹的老百姓都伸长了头,心也跟着吊了起来。 孙典史看着书吏展开在自己面前的供词,迟迟没有动作。 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然后伸手按了下印泥,重重地按在供词上。 看到他真的按了下手印,围观老百姓都松了口气。 虽没有出声欢呼,但大家都握了拳头,眼里全是掩不住的高兴与激动。 供词画完押收了起来。 徐霖握起惊堂木拍一下道:“全部都带下去!待秋后处决!” 案子审到这一步,已无人再喊冤。 衙役把人都带下去后,徐霖又起身道:“来人!跟随本县听候本县吩咐,本县要亲自查抄这些歹人的家!” 听到这话,外面的老百姓更是激动起来,出声议论。 徐霖走到院子里,又对着这些百姓说一句:“他们的泼天家财,全部搜刮讹诈豪夺于民,自然也该归返于民!” 听完这话,周围的人都愣了愣。 然后前排的人先反应过来,忙跪下拜呼:“青天大老爷!” 后面的人跟着反应过来,自然也都跟着跪下拜呼:“青天大老爷!” 乐溪县许久不曾见过此番景象了。 杨主簿站于徐霖旁后侧,先与站于自己旁侧的秦书吏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出声道:“恭喜堂尊贺喜堂尊,上任这么短时间内就压制住了本地匪患,惩治了这些为祸百姓的凶恶之徒,赢得了民心。” 第48章 为什么这么相信我 第48章 为什么这么相信我 这种奉承的话,徐霖听不进耳朵里。 他没多管杨主簿,让下跪拜他的百姓全都起来,然后便领头带着衙役出了衙门,率先去往孙典史的家中。 这样解恨的热闹,这些百姓又岂能错过不跟着去看? 因而他们站起来了也都没走,全部跟在衙门里的人后面,浩浩荡荡地进了街,把徐霖的气势撑得极足。 这场面正应上了徐霖之前说过的话。 “如果有你们这些百姓支持我,千千万万人与我站在一起,和我一起与那些人抗衡,我又怎么会孤立无援?” *** 孙太太探监时伤透了心哭肿了眼,心气不足,没有再来看审案。 他家管家过来看了,也早在徐霖起身说要查抄歹人之家的时候,匆匆忙忙转身跑回了家里去。 到家不管孙太太还在伤心之中,即刻找到她说了这事。 孙太太听完又慌了神,险些一口气没上来晕死过去。 自从孙典史被抓了下狱以后,她日日心里琢磨的都是怎么能救孙典史出来,到处找人求人,都没有想过自保之事。 这会想显然是晚了,连收点东西藏点东西的时间都没有。 手足无措慌完了这一阵,无计可施,她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神情和声气全都无力地说了一句:“这下……全完了……” 而她这话刚说完没多一会,徐霖便带着人到了。 他到孙家院子里站定,等孙太太领着家中众人跌跌歪歪出来向他行礼请了安,他便下令让衙役查抄起四面房内所有物品。 孙太太这些日子哭得眼泪都快干了。 没了孙典史的官身庇护,她这会什么能耐也没有,什么都护不住,便就趴在徐霖脚边,又哭着求他给他们孤儿寡母的留条生路。 孙典史已是死罪无疑了。 若再被抄了家财,他们一家孤寡老少以后可怎么活啊? 看孙太太哭得这么惨,徐霖眼底微有动容。 但最后他还是低眉看着脚边的孙太太,冷声回问了一句:“若有能耐,若能得手,孙夫人可有想给我留条生路?” 听到这话,孙太太蓦地哭不出来了。 那三个夜间刺杀徐霖的人,是她花钱买去的,虽觉得徐霖应该没有审出背后的主使来,但她自己心里心虚,瘫坐在地上再也不说话了。 看热闹的老百姓也没有冲着女人孩子落井下石欢声畅快。 他们说话都是小声的,看着衙役把屋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搜出来。 当然徐霖带人过来查抄家产,并不只是搜这些银钱和值钱的首饰器具,最主要的还是田亩房产商铺这一些。 徐霖自也是有备而来。 孙家家中有多少银钱首饰他不知道,但他们家中的田亩房产商铺这些东西,那在衙门里都是记录在册的。 户房的书吏已把卷册都带了过来。 待衙役把地契房契搜了出来,杨主簿忙带着书吏从孙家屋中搬出一张书案来,就地对照卷册核对孙家的地亩房产店铺。 核对结束,没有遗漏,衙役查抄也结束了。 孙家老少哭也无用,全部被赶出宅子,宅子每个门上都贴上封条。 除了住的这一处宅子,孙家其他产业都被一一查抄。 当然查抄的只是孙典史家中的产业,并未波及他父母兄弟。 接下来徐霖又如此查抄了苟捕头和金头虎的家。 剩下那些听命令办事的小喽啰,虽坏事跟着干了不少,但平日里分到手的钱算不上多,也便没什么查抄的必要了。 *** 夜色中。 衙门里外点起了灯。 虽然早已过了夜禁时分,但处处都有人影匆匆往来。 衙役在库房外卸下了拉回来的所有木头箱子。 这些箱子里装的,都是今日从外面抄回来的值钱东西。 搬完了箱子,有两个衙役凑头在一起小声嘀咕。 “都是值钱玩意儿,敢不敢随手揣两个?” “可不敢,若是被查出来,没准下次就从你家里再给抄回来。” “辛辛苦苦干了这么多事,一点好处也捞不着……” “都这会儿了,还想捞好处呢?收着些吧……” …… 正嘀咕着,徐霖带着杨主簿、沈令月和四个书吏过来了。 到木箱子前站定,徐霖出声吩咐在场的衙役:“你们再辛苦一下,把箱子都搬到库房里去,摆放在书案旁边。” 衙役得言又把木箱子抬进库房。 徐霖和沈令月杨主簿跟着进库房,又叫书吏点起灯来,与他们说:“今晚你们都再多辛苦一下,把这箱子里所有的东西全都记录下来,不可有一件错漏。” 这算是不小的工程了。 这些以前基本没怎么吃过苦的书吏,只觉得心里苦,但是也没人敢说出来,全都老实应下来:“是,堂尊。” 徐霖自己当然也没有休息。 他对这些人无信任可言,宁肯自己累一些,也要让这些人打心底里知道,他们最好是别存着任何想再糊弄他的心思。 徐霖和沈令月不走,在旁边督着四个书吏一件一件东西做记录,杨主簿自然也不好意思回家去。 他留下来熬上一会,殷勤地说:“堂尊,您看天儿都这么晚了,您又是查案又是审案也累了一天了,这里就交给我看着,您早点回去休息吧。还有月姑娘,女孩子家,要多顾惜身体才是。” 徐霖和沈令月正是年轻气血足身体好的时候。 徐霖接话回杨主簿:“杨主簿你年纪大了,不必陪着在这里熬,你先回去休息吧,这儿有我和月姑娘盯着便够了。” 杨主簿自然是不肯走的。 今时不同往日了,知县都没走他如何能走? 不止不能走,他还要在徐霖面前做足样子,让徐霖挑不出毛病,也找不出理由、生不出心思来对付他。 再有,他也需要全面掌握这县衙里的所有情况。 这衙门里的诸事,他若不比徐霖更了解更清楚,那他回家也是睡不了踏实觉的,以后想对付徐霖也会不知从何下手。 人能面上笑嘻嘻装糊涂,但万不能真糊涂。 杨主簿说什么也不走,徐霖也就没多跟他客气。 他愿意熬便熬着,哈欠一个接一个地连声打,直打到后半夜,四个书吏把箱子里的东西全部记录了下来。 库房上了锁,杨主簿带着四个书吏和徐霖沈令月打了招呼走人。 和杨主簿别过,徐霖拿着卷册和沈令月回内宅。 走出了几步,沈令月抬起手竖个大大的懒腰,说话声音也懒,“真是不容易啊,这才是一个贫穷小县,咱们也才接触到这么一点事,就忙成这样了,你说这要是治理一整个国家,那得忙成什么样啊?” 徐霖接着话说:“治理一整个国家,单凭皇帝一个人的话,日理万机也不见得忙得过来,所以才需要内阁,需要司礼监。” 说到了中-央这些机构,沈令月了解有限,心里好奇,便看向徐霖问:“能进内阁的应该都是资历很老的老头子吧,司礼监都是太监,他们分别具体管什么啊?” 徐霖道:“内阁管票拟,阁老们先看奏章提出处理意见,司礼监管批红,秉笔太监用红笔代皇帝批示,裁定最后的意见。” 沈令月点点头,这是把皇权分作了两下。 她想了想,又小声问:“朝中为什么会让太监涉政掌权啊?” 她倒不是瞧不起那些阉人,也只还是好奇罢了。 徐霖继续回答:“因为他们照顾皇帝长大,与皇帝更亲近一些,起先是内阁帮皇帝处理日常政务,内阁日渐稳固权力大了以后,皇帝一个人应付不来那么多阁老,遂有了司礼监掌权。” 沈令月听完点点头,“懂了,制衡。” 皇权受到了内阁的威胁,所以又培植一批人牵制内阁。 而在皇帝的眼中,朝中的文人,肯定没有身边的太监跟自己亲近,更能信任。 徐霖笑笑,转头看一眼沈令月。 看完收回目光道:“看来你对朝中的人和事是真的很感兴趣,等处理完所有的积案,有时间我再跟你细说。” 沈令月也看向他笑:“好啊。” 说完又道:“你还说过进京朝觐述职的时候带我一起去,也别忘了啊。” 徐霖:“不会忘。” 对于他们来说,这些都是遥远的人和事,闲说上几句也就算了。 思绪拉回到眼前来,沈令月又跟徐霖说:“对了,这杨主簿现在虽然殷勤得像个狗腿子一样,但咱们不能对他放松警惕,还是得处处小心提防他。他这样的人最是阴险,不知心里憋着什么坏呢。” 徐霖自然明白,“我动了他们的利益,他又怎会真心服气于我。” 沈令月语气笃定:“总有让他也心服口服的一天。” 徐霖这回转头多看了沈令月一会,出声问:“为什么你会这么相信我?” 想起最开始被衙门里这些人架起来了的时候,他自己都是沮丧且动摇的,产生了辞官回家的想法,但她始终非常坚定地相信他,从见他第一面开始便是。 沈令月借着头顶月光,迎上他的目光道:“我若是连这点看人的眼光都没有,那还给人当什么幕僚?” 徐霖笑出来点点头,“有道理。” 第49章 活出个样子来 第49章 活出个样子来 两人这般说着话到了县衙内宅。 进了院子,沈令月和徐霖招呼一声,先转方向去西厢。 现在已是后半夜了,连二黄都已经睡熟了,所以沈令月进门的时候动作十分轻,生怕吵到香竹。 二黄的狗耳朵尖,沈令月动作再是轻,它还是醒了过来。 但它醒来后没有叫,只扭着屁股尾巴起来,到沈令月脚边蹭了蹭。 沈令月进门后,发现屋里有备好的洗澡水。 于是她在角落里点起灯,找了干净衣裳,轻着动作洗漱一番。 洗完洗澡水没立即倒,先去卧房上床睡觉去。 到床边打起帐帘刚坐下,便听到香竹的声音:“忙到这会才忙完啊?” 帐里黑,沈令月看不清楚香竹的脸,摸索着在她旁边躺下来,回她一句:“我把你吵醒了?” 她刚回来那会,香竹就醒了。 但香竹摇了摇头说:“睡觉一向就不深的。” 沈令月想着,她应该就是这两年多睡觉睡不深的吧,以前家里没出事的时候,有爹娘哥哥在,她定然是夜夜安眠的。 这会距离天亮已经没多一会了,沈令月困得眼皮子打架。 她没精神再多说什么,只摸到香竹的手捏在手里握了握说:“睡吧。” 说完自己先闭上眼睛,一会不到便睡着了。 香竹被她这么握着手,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心里也莫名地踏实,闭上眼睛很快又睡着了。 今天案子算是有了个了结,香竹原本打算今天就走的,但沈令月和徐霖一直忙得脱不开身,她连告别的机会都没有。 之后又想着,等沈令月忙完回来再与她说。 她在这里麻烦这么长时间,现在要走,总归要正式告个别才像话。 结果没有想到,沈令月又回来的这样晚。 如此,只好再等到明天说了。 *** 自打沈令月来衙门里跟着徐霖干活,需要处理的案子多,每天都忙得跟陀螺一般,最多也就有个喝口茶喘口气的休闲时间。 现在最大的案子结了,也总算是能好好松口气了。 次日徐霖没让金瑞若谷和香竹叫沈令月起床,知道她这些日子缺觉缺得厉害,让她一觉睡到了晌午时分。 沈令月这一觉睡得非常沉。 等到意识转醒,慢慢睁开眼睛以后,只感觉自己好像睡了很久很久,久到像那一次中枪之后,再在这个世界醒过来。 眼睛睁开,看到光亮,眼前是熟悉的木头床和米色帐帘。 没有回到自己出生生长的现代,她现在也越来越适应,睁眼后看到的是眼前的这个世界了。 这样缓了好一会,沈令月从床上坐起来。 打起帐帘挂到挂钩上,落脚穿鞋,舀水洗漱,发现昨晚她洗完没倒的洗澡水已经被人给倒掉了。 洗漱完穿好衣服坐到梳妆镜前准备梳头。 刚拿起梳子梳两下,香竹进来了。 香竹走过来与她打招呼:“醒啦?” 睡多了脑子有点懵,神情也显得懵,沈令月点头:“睡懵了。” 香竹笑笑道:“你这些日子太累了,昨晚又是忙到后半夜时分,老爷说今天让你多睡会,没让我们叫你起来。” 沈令月仍是懵着点头,“谢谢他。” 看她这个样子,香竹更是忍不住笑,从她手里接过梳子道:“我看你还没醒透呢,我帮你梳头吧。” “好啊。”沈令月没多客气,闭上眼又缓一会。 香竹帮她梳头绾发髻,又编细细长长的小辫子,“你平日里忙,都是简单梳一束头发,今天我给你梳个好看的。” 沈令月闭着眼睛随香竹怎么梳,嘴角上弯起弧度应:“好啊。” 梳那么简单的头发,忙确实是一方面,最主要的,她不会梳别的。 香竹手上力道很轻柔,没有拉疼沈令月。 沈令月闭着眼睛多歇会,等香竹给她梳好后,她睁开眼睛对着镜子看了看。 香竹在她身后笑着问:“怎么样?” 沈令月肯定地点头,“很好看。” 香竹说:“没有首饰,只能用些发绳编带,要是戴些首饰上去,会更加好看一些。” 她原是有很多首饰的,金的银的,镶玛瑙珍珠玉石宝石的,烧蓝点翠的,种类多得很,金头虎在吃穿用度方面对她确实不吝啬,什么好东西都舍得给她买,有的兴许是偷来的,谁知道呢。 但昨儿查抄家产,她住的东郊的房子,还有这些金银首饰,都是金头虎的,她全部都交上去了,一点也没留。 沈令月看着镜子很满意,“这样已经很好看了,把那些金子银子戴头上,这要是打架的时候甩掉了,我得心疼得满地找。” 这些东西,甭管在古代还是在现代,都是宝贝。 沈令月说得画面感太强,香竹听得没忍住笑出来。 她没再说这个,放下梳子道:“走吧,吃饭去。” 沈令月这会醒盹也醒得差不多了。 起身和香竹一起去饭堂。 饭堂里。 饭菜已经端上了桌子。 徐霖和金瑞若谷也都在已经在饭堂等着了。 跨门槛进饭堂时,沈令月直接招呼上一声:“我来了!” 徐霖和金瑞若谷看过来,话还没有说出口,人先愣住了。 徐霖看着倒是不明显。 金瑞和若谷,那直接看着沈令月呆住了。 沈令月自然看到了他俩的反应。 她也不觉得不好意思,直接坐下来说:“怎么样?今天漂亮吧?” 人靠衣装马靠鞍,发型还是很影响一个人的颜值的。 金瑞和若谷回过神,倒是笑得不好意思了。 两人都有点不知道该干什么的样子,一边回答着漂亮,一边一起给沈令月递筷子。 看到对方递了,又都一起收回去,搞得香竹在旁边掩唇笑出来。 徐霖没让他俩再又傻又憨地献殷勤。 他直接自己拿起筷子送到沈令月面前去。 沈令月笑着接下筷子来,“谢东翁。” 吃起饭来,适应了沈令月的新发型,气氛也就恢复和往日无异了。 香竹借着这吃饭的机会,和徐霖沈令月说了感谢,又说了下午就会离开县衙,不再多打扰他们的话。 沈令月听完这话拿着筷子愣了愣。 她看向香竹问:“你打算去哪?” 她早就没有自己的家了。 落到这种境地,很难再找正经人家嫁,家里的亲戚大约也不会愿意接纳她,就算接纳了她,也只会再把她卖给人家当妾室。 香竹笑笑,故作轻松道:“天大这么大,难道还没有我一个容身之处?” 那就是没有了,沈令月便又看着她说:“你住在这里没什么打扰的,东翁又没有家眷,内宅的房子便够住得下的,不用这么急着走。昨天查抄来的那些家产家业,要归还给受害人,还得走个流程。你也是受害人,到时候必然也归还你一份,你到那时再走也不迟啊。” 说罢不等香竹回答,她忙又看向徐霖问一句:“是吧?东翁。” 徐霖没别的话,直接点头应:“是。” 金瑞和若谷也在旁边劝起来。 “咱们相处这些日子,也算是熟人了,再多住些日子又何妨?” “你现在急着走,到了外头又没有地方去,岂不为难?” “你这样子走,我们也不放心啊。” …… 听了这些话,香竹蓦地心里发酸眼眶发热。 她拼了命地想忍住,结果那眼泪还是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沈令月忙放下筷子,从身上掏出帕子,给她擦眼泪说:“你可千万别觉得这世上只剩你一人了,无人可依无人可靠,你既认了我当妹妹,我以后就是你的家人,是你的靠山,你可千万不能跟我见外。” 香竹眼角的眼泪越擦越多了。 好半天她才勉强忍住,点了点头哽声道:“好。” *** 因为衙门里的积案还没有处理完,所以下午徐霖还是照旧处理剩下的案子,申时时分也照旧升堂审案。 沈令月则继续放假,怕香竹一个姑娘家出门不安全,她下午陪香竹去买了纸钱,出城去祭拜她的父母哥哥。 金瑞赶了马车,带着沈令月和香竹出城。 两人坐在马车上说话,沈令月谈说到以后,问香竹有什么打算。 香竹低眉屏息摇了摇头。 从两年多以前开始,她就对以后没有任何的想象和幻想了。 她每天都是在煎熬中活过来的,支撑她活着的唯一念头便是等着看到金头虎和孙典史他们恶有恶报,得到应得的惩罚。 如今她心里只还盼着亲眼看到金头虎和孙典史上断头台,其他的便再没有想法了。 她这样的人,还有什么以后,又能做什么打算呢? 沈令月看着她想了想,“你愿意的话,我跟东翁提,让他留下你。” 香竹又摇摇头。 她留下来算怎么回事呢?给徐霖做丫鬟么? 有金瑞和若谷在,他根本也不需要。 她不想给人添那么多的麻烦。 当然也不想让沈令月为她操太多的心,因而说道:“暂时还没有想好呢,等我好好想一想,若是有了,再与你说。” 沈令月点头,鼓励她道:“香香姐,别丧气,虽然这个世道对我们很不公平,但我们也要争口气好好活着,活出个样子来。” 香竹看着沈令月的眼睛,在她眼睛里看到了坚定与力量。 片刻之后,她很郑重地点头应:“嗯!” 第50章 更喜欢刺激的 第50章 更喜欢刺激的 香竹去她的父母哥哥坟前祭拜,跟他们说家仇得报的事情。 沈令月和金瑞没有跟过去,只坐在拴起的马车上看着。 香竹在坟前不断地烧纸低头拭泪 远远看上那么一会,金瑞低声说一句:“真是可怜。” 原本好好的一家人,现在除了香竹,其他人都躺在了土里。 以前她是富裕人家的小姐,现在连个良家女子也不是了。 沈令月接上金瑞的话道:“所以说那些人该死。” 金瑞知道沈令月也是吃过这样的苦的,若不是差点被恶霸强抢,又被未婚夫退了亲事,她也不会被逼着出来自己找事做。 金瑞说:“不只是孙典史苟捕头和抓到的几个匪徒,衙门里的其他人估计也都不是什么好人,全都该死!” 沈令月:“因果轮回,放心吧,肯定会的。” 金瑞转头看向沈令月,心里忽又生出好奇来。 其实这好奇时常都在他心里,只是一直没时间问过而已。 这会儿没再忍着,他看着沈令月道:“月姑娘,你明明跟我和若谷差不多大,但有时候我总觉得你比我们大了很多,遇事不惊,什么事都能冷静地解决,感觉你什么都懂,什么都会。” 沈令月看向金瑞道:“哪有?你会做饭,我就不会。” 这么说……那倒也是…… 金瑞挠挠头,又说:“我说的是那些大事,不是吃喝拉撒的小事,你看你又识字……又能查案断案……又能打架……” 沈令月知道他好奇的是这些,好奇的也不止他一个。 她回答说:“因为我天生好学,又愿意吃苦,而且记忆力特别好,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我看上两遍,就能记住。” 金瑞微微睁大眼,“这么厉害?” 沈令月不谦虚地点头,“平常看的多,所以懂的就多。” 金瑞忽又叹口气说:“就以你这样的家庭,都能自己琢磨出这么多学问来,你要是男子的话,肯定也能金榜题名,有大出息,可惜……” 沈令月啧一下,“我也觉得可惜。” 这样说起来,谁的人生又没点遗憾呢。 金瑞又想起他家少主人来,同样叹口气说:“我家少主人也可惜了,原本是能在朝中当大官,入阁拜相青史留名的。” 沈令月看向仍在烧纸的香竹,“人生那么长,你家少主人才二十出头的年纪,时间还多得很,你怎么知道他最后不会入阁拜相?” 金瑞顺着这话想了想。 然后慢慢点几下头,“有道理。” *** 因为家仇得报,所以香竹有很多话要跟她父母哥哥说。 等她在三人的坟前祭拜完,太阳已经滑下天空坠下了树梢头。 金瑞赶上马车,带着香竹和沈令月回城里。 香竹哭得双眼通红,仍沉浸在悲伤的情绪当中,沈令月知道说些安慰的话也是无用,所以便就静静地让她靠在自己肩头。 回到县衙,香竹的情绪也就收整得差不多了。 三人放好马车拴好马,又一起去厨房,搭伴做晚饭。 沈令月不擅长做饭,只能帮着理理蔬菜。 饭做到一半的时候,若谷又过来了。 若谷今天留在衙门里帮忙没出去,参与的是把孙典史几个人的家产如何变卖,又如何返还给受害老百姓的事情。 没有典史和捕头干活,徐霖自己要处理积案,这件事是由杨主簿带着书吏做的。 若谷说是参与,其实是做徐霖的眼睛,主要起监督威慑的作用。 看到若谷这会回来,沈令月先问:“都整理出来了?” 若谷很自然地进厨房帮忙道:“才一天,哪能啊,是杨主簿和那几个办事的书吏,说昨晚上没怎么睡觉,再忙就要累死在任上了。” 沈令月哦上一声。 就说不可能会这么快弄好。 这案子历时那么久,涉及了那么多户人家,查抄来的家产肯定不够完全填补所有人的损失,只能按照每家每户的情况,以及查抄来的财物数量,尽可能公平合理地返还。 若谷嘴上继续说:“就他们怕累,少主人还不是跟他们一样,昨晚根本没睡几个时辰,今天照样忙了一天。” 这个倒也不是不能体谅。 金瑞说:“他们年纪都比较大了,尤其是杨主簿,真可能会累死的。” 若谷哼上一声,“累死了正好,也算是为民除害了。上任知县走了且就不说了,这一年多县里的政务都是他杨主簿代管的,孙典史苟捕头带着那些衙役与盗匪勾结祸害百姓,他能不知道吗?乐溪县百姓被欺压践踏,穷成这个样子,他就一点责任也没有?他倒是会推卸责任,问起来就是前面的几任知县没治理好,留下这么个烂摊子,他这一年多已是尽全力了,不然还要更差。放他娘的屁,睁着眼说瞎话,这乐溪县也不能再差了,再差老百姓只怕就要反了!” 关于这县里的情况,知道得越多,牢骚难免就多。 若谷手上帮着忙,嘴上这么说上一通,全当是发泄情绪了。 晚饭做好,徐霖还没忙完。 若谷又去刑讯房看了看情况,然后和徐霖一起回来坐下吃饭。 这样没日没夜地忙,再是年轻也累。 看到徐霖脸上疲色很重,沈令月在吃饭的间隙与他说:“自打上任以来你就没休息过,昨儿结了孙典史的案子,你也该喘口气。” 徐霖看向沈令月答应:“嗯,等会就休息,今晚不熬了。” 沈令月说的可不是晚上不熬夜。 但她没再过多解释,想了想又说:“案子结了,现在衙门里从典史到快班的衙役全都空缺,也该把人补一补了。” 补上了人,事情有人担,他也就能轻松许多了。 他毕竟是知县老爷,掌管整个县,不可能所有事情都亲力亲为。 徐霖也不是傻子,自然也都是有考虑的,接了话说:“嗯,今儿已经写好了文书,说明典史一职空缺,明天和死刑案卷一起上报上去。衙役的佥选得交给吏房去办,但是我又不能完全放心。” 典史虽是个不入流的官,但也不是知县能定的,职位空缺下来,得上报上去,由上面选定人来担任。 再有死刑上报,是因为本朝对刑罚中的死刑十分严格,如非谋逆、造反等重罪,地方官是没有权力直接杀人的,必须得上报上去,经过相关部门层层审批。 死刑的最终决定权在皇帝手里,需要皇帝在处决名单上勾批。 当然送到了皇帝手中的处决名单,那都是没有疑问了的。 也因为如此,大部分死刑都是秋决,斩立决的很少。 衙役则由衙门自己选,有规定的名额数量,选好了上报名单即可。 所以沈令月没多说需要上报的事,只说吏房佥选衙役的事。 她看着徐霖说:“衙役的佥选由我来负责吧,必须得选些身子骨硬的,心里有正义感的,愿意维护一方平安,肯为百姓做事的。” 而不是选一些靠钱靠关系的。 选人这种事,徇私舞弊的空间可太大了。 沈令月最懂查案缉拿刑狱这方面的事情,要选干这些事情的人补齐快班人数,自然也会比吏房的那些书吏更会懂怎么选。 徐霖毫不犹豫点头道:“好,那我就可以放心了。” *** 徐霖实在累得紧,晚饭过后没再去忙。 他回内宅洗漱一把,天色刚刚擦黑,便就闭帐睡着了。 沈令月觉已经补足了,没那么困。 难得晚饭后有这样的空闲,不用泡在阴湿的刑讯房里,她找了金瑞和若谷问:“闲着也是闲着,有没有什么好玩的?” 在现代的时候虽然工作大多时候也都很忙,但还是有娱乐活动的。 玩玩手机打打游戏,偶尔出去吃个大餐看个电影。 再有时间请年假的话,也能出去旅旅游。 而穿越过来以后,她除了听徐霖弹过琴,其他什么娱乐也没有过。 若谷想了想说:“马吊牌玩吗?” 管他什么牌,有的玩放松一下就可以了。 沈令月拉着香竹和金瑞若谷在院子里的石桌边坐下,点起一盏灯来照亮。 金瑞和若谷认真给沈令月和香竹介绍起来说:“这个牌总共有四十张,分为十万贯、万贯、索子、文钱四种花色……玩法是每人先取八张牌,剩余八张放桌子中间,四人轮流出牌取牌,以大击小……” 有点像扑克牌又有点像麻将,沈令月听起来倒是不费劲。 金瑞和若谷讲完,她又拿着牌好奇问了问:“这牌上画的什么?” 金瑞道:“哦,这是水浒的人像,这个万万贯是宋江。” 沈令月看着牌笑笑,没再多问别的,只道:“来试着玩上两局,玩的时候再具体讲规则,会更容易理解和记住一些。” 四人这样玩起了牌,若谷又小声说:“咱们小声一些玩,别把少主人给吵醒了,待会儿说咱们带坏了你们。” 沈令月也小声,“怕什么,咱又没赌钱。” 金瑞:“赌钱那就更不敢啦。” 嘴上小声说不敢,动作上却比谁都玩得来劲。 香竹起先还是懵的拘着的,后来玩会了,也放开了,跟着他们一起又笑又小声争闹,沉浸在游戏之中。 当然他们也没有玩得太晚,时间差不多便收了洗漱睡觉了。 洗漱完躺在床上,香竹舒了一口很长很长的气,出声对沈令月说:“好久好久,没有这么笑过开心过了。” 沈令月犯起职业病说:“牌戏虽好玩,可不能沉迷哦。” 但其实不赌钱的话,很少有沉迷牌戏本身的,沉迷的多是个赌字。 香竹笑出来,“知道啦。” 香竹这一晚开心,入睡后心情也是好的。 她虽还没想好以后要怎么办,但似乎吸收到了沈令月身上散发出来的能量,以及他们给的温情,心里多了很多的踏实感,不再像之前那般对以后的人生充满忧虑恐惧和绝望。 沈令月这一觉睡得自然也沉。 次日晨起,精神头很足,吃完早饭和徐霖一起往吏房去。 县衙的六房对应的是中-央的六部,职能上也差不多。 从现代的话来说,吏部和吏房,都是管人事的。 走在路上。 徐霖忽出声问:“学会玩马吊牌了?” 沈令月听得一愣,转头看向他,“你是怎么知道的?” 徐霖轻轻一笑,“玩得都快打起来了,我睡得再沉也能听到一些。” 沈令月不好意思地笑笑,“还以为很小声呢。” 说完又立马解释说:“就是随便玩玩,没有赌钱,平日里什么玩的都没有,实在是有些无趣,这才玩的。” 徐霖倒是没有责怪她的意思。 看向她说:“你还想玩点什么,手头上的事也快处理完了,到时候有了空闲,可以带你去。” 沈令月认真想了想,她所知道的,除了吃茶看戏,吃酒听曲看跳舞,好像也没有什么其他好玩的。 剩下的就都是赌了,斗鸡走狗斗蛐蛐什么的,算不上好事。 想完了她说:“还是先教我骑马吧。” 她还是更喜欢刺激的。 第51章 阳奉阴违 第51章 阳奉阴违 到了吏房,书吏们已经在了。 这些日子衙门里各班各房的人都勤勉得很,早过来晚归家,那架势好像是要用几日的时间,把几年的活给干了。 说来也是被逼的。 还不是因为这新来的知县实在太硬太犟,如果他们不干的话,到新知县自己着手来干,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了。 关系饭碗甚至是脑袋的事情,还是掌握在自己手里比较安心一些。 看到徐霖和沈令月过来,他们忙起身请安见礼。 衙门里现在的情况不用多说,大家都知道,因而徐霖直接说明来意,“前天案子结了,人也全都判了,现在快班无人,得把额定的人数补齐,还有刑房缺的两个书吏,也都得一并补齐。” 站在最中间的书吏是几人中年纪最大的,留着一把山羊胡。 他恭敬地弓腰接话说:“只等堂尊一句话的事,昨儿个小吏就想向您请示这个事了,但堂尊您一直在忙,没找到机会与说。” 徐霖看着这山羊胡,“一句话的事?” 山羊胡仍旧微弓着腰继续说:“堂尊您可能有所不知,咱们衙门里选人,不是每次都不多不少选的恰恰好,因为申请的人多,每次通过考核选拔上来的人也多,但职位就这么几个,所以没得到职位的人就得等着,等到衙门里的职位有了空缺,按规矩补上便是。” 徐霖自然听得明白。 就是补缺的人早就已经选好了,只等他发个话,他们这些书吏通知那些候着的人来补缺就行了。 然而通知谁,让谁来补缺,让谁继续等着,就是这些书吏操控的了。 徐霖默了会道:“那就多麻烦你们了,之前选的那些人都不用了,现在重新报名申请重新选,选人的事还由你们来办,但由月姑娘领着你们办,凡事都听她的。” 书吏们听得一愣。 山羊胡愣了会忙又道:“堂尊,那些人都是经过了考核的,就这么不用了,会不会不妥?再说,这也是历来的选人规矩。” 徐霖语气硬起来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不管以前是什么规矩,现在是我在这里当知县,就按我的规矩来。重新拟告示,重新选。” 看徐霖这样,山羊胡没敢再说什么,默了片刻应:“是,堂尊。” 说完这话,徐霖就先去继续忙案子上的事了。 沈令月多留了一会,问了山羊胡几个人的姓名,然后与他们说:“你们尽快拟告示贴出去,来报名的,只要年龄没过三十,全部都记下来,查清楚他们的身家情况,把名单递给我看。” 山羊胡姓胡,称为胡书吏。 他应了沈令月的话道:“是,月姑娘,我们这就办。” 看着沈令月也走了,胡书吏收回目光来叹口气。 刚叹完气,其他的书吏立马便了拥过来,七嘴八舌说: “这么多年的老规矩了,吏部都是这么选人的,考上了举人不打算再继续考的,不都是到吏部挂个名,等着被安排补缺?这也是说改就改的?选好的那些人说不用就不用了?不给人交代人不闹吗?” “就是啊,他把这事往下一甩,让我们两头难。” “咱们定好的那些人,现在怎么办啊?” …… 孙典史的案子审了几日后,快班的职位就有人盯着了,早就有人私下找他们了。 他们本来已经把人都定好了,这会儿全不作数了。 胡书吏默声听他们说一气。 然后开口道:“你们赶紧拟告示,我去找一趟杨主簿,看他怎么说。” 胡书吏走了,其他人也就嘀嘀咕咕拟告示了。 杨主簿昨晚睡得好,这会也已经到县衙了,仍是忙昨天没忙完的事情——带着户房的四个书吏,再有若谷从旁协助,处理财物返还的事。 也因为有若谷在,胡书吏找借口把杨主簿叫到了一边去。 跟杨主簿说完了全部情况,胡书吏道:“老爷,他这也太随便了,两片嘴皮子一吧嗒,说改就改了,这不是为难我们吗?按着原先的规矩,我们都已经把人定下来了。” 杨主簿先没接他的话,只叫他:“掌嘴!” 胡书吏反应过来,忙抬手轻拍自己脸蛋两下,“三老爷,三老爷。” 这会杨主簿也在意这些个,不准衙门里的人再管他叫老爷。 胡书吏掌完了嘴,仍是与杨主簿说选人补缺的事。 杨主簿道:“他是知县,我只是主簿,我又能说些什么呢?在衙门里给人当差,难免要受些夹板气。谁叫你们这么急,早早就把人给定下了。” 说完他看胡书吏一会,向他勾勾手,“过来。” 胡书吏往他面前凑过去,他附到胡书吏耳边,低声嘀咕一气。 胡书吏一边听一边点着头应:“好,好,好,明白。” 胡书吏找完杨主簿回到吏房,其他书吏已经把告示给拟好了。 他看过,觉得没什么问题,让人把告示给贴出去。 其他书吏办完事问他:“杨主簿怎么说?” 胡书吏道:“那是知县大老爷,杨主簿也不能说什么,晚间咱们去趟花珍楼,酒楼里说话。” 真是没事找事,有够招烦的。 他们说完了正事,忍不住抱怨徐霖几句,又说起沈令月。 “也是稀奇,找个女人当师爷。” “你们有谁听说过,有让女人在衙门里当差办事的,还是当师爷?” “这样的女人,在男人堆里争出头,这辈子也嫁不出去了。” “就是给人做小,都不会有男人愿意要的。” “不知谁家教养出来的女儿,白瞎了那么好的脸蛋和身段。” “确实,这女人啊,一旦和男人一样争强好胜,没了女人该有的温柔娴静,再好的脸蛋再好的身段,瞧着也不吸引人了。” …… *** 告示贴出去,报名的时间是三天。 上午没别的事,沈令月还是去了刑讯房,帮着徐霖一起审案。 晌午歇下来,去到饭堂吃午饭。 吃饭的时候若谷说:“早上少主人和月姑娘你们去完吏房,那边的书吏就来找了杨主簿说话,两人肯定没商量什么好事。” 沈令月接话说:“他们应该是自己定了人,正等着上报,结果我们打乱了他们的节奏,给他们找了麻烦。” 若谷:“他们定的人,进来了肯定还是跟他们穿一条裤子,对我们藏私藏奸,阳奉阴违,用着也不放心,那咱们肯定不能再用他们选进来的人。” 沈令月点头,“所以这些人必须得咱们定。” 金瑞听完了又出声:“那他们肯定不会就这么顺了咱们意的,就算面上恭恭敬敬答应了,做事也不敢怠慢,但私下肯定会搞动作。” 徐霖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但凡涉及权力和利益的事,很少有心甘情愿直接给了让了的,总是要争一争的,他们有准备。 而不管是权还是利,都不是挂个官名就能有的,都得争。 哪怕是权力天授的天子皇上,也有被权臣宦官后妃架空了的时候。 *** 选人的告示贴出去没小半天,就有人来吏房报名了。 忙起来人累,但时间过得也很快,太阳不知不觉便落下了山尖。 日落时分,胡书吏几个人在吏房收拾东西。 其中一个小吏声音不大说:“已经在花珍楼定好了雅间,人也全都叫齐了,咱们现在直接过去就行。” 锁好了吏房的门,几个人离开县衙去往花珍楼。 路上又有另个书吏小声说:“咱们把收到的好处还回去就是了,何必还要请他们去花珍楼吃酒,花珍楼的酒菜那么贵。” 虽然孙典史和快班的案子震动了不少人,但他们吏房做的不是讹诈百姓的坏事,而是“互惠互利”且只有彼此知道的隐蔽事,基本不会出岔子,所以他们还是私下顺手收了好处的。 谁知道天杀的,这么稳当的事,让新知县突然改规矩给搅和了。 他们说的为难和没法交代,多有这个的原因。 胡书吏转头道:“不把这事给办好了,若是有人不痛快捅了出来,你我都得倒霉。出点钱装个孙子,把事做漂亮了,还能争上一争。” 眼下吃这点小亏,确实比吃丢饭碗下大狱的大亏强,该书吏没再说话。 几人说着话到了花珍楼,上了二楼雅间,里面果然已经到了不少人,全都是吏房定下准备补缺充任快班衙役的人。 见胡书吏他们进来,这些人面色不悦,七嘴八舌嚷嚷起来。 “怎么回事啊,等了这么些日子,终于能补缺了,不是都已经定好了,怎么今天突然又贴出告示来,要重新佥选?” “就是啊,哪有你们这样办事的?” “拿我们当猴耍呢?” …… 人声鼎沸,一时间压不下去。 让他们说了出出气,胡书吏才用往下压手的动作把声音压下来。 屋里安静了一些,胡书吏出声说:“各位,我知道你们心里不痛快,我们心里也不痛快。我们不过是衙门里听命令办事的小吏,这些事哪是我们说了算的,还不都是那些当官的说了算。知县老爷突然发的话,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只能照做。今晚找各位来,就是给各位赔不是的。实在是不好意思了,让大家失望了。” 在座的听了都忍不住吞气。 小菜都吃不下去,干喝几口酒咽下去。 又有脾气暴躁的出声:“这新知县到底是想怎么样啊?该管的管,不该管的也管,怎么,他是能在乐溪县安家干一辈子啊?” 胡书吏几人装孙子安抚各位的情绪。 安抚得差不多了,胡书吏又说:“各位的心情我们都懂,都理解,我们也是为这事争取了的,这是老规矩了,怎能说改就改了?怎奈我们人微言轻,在衙门里完全没有说话的地方。” 有人怒道:“他还想在乐溪县一手遮天不成?” 胡书吏道:“一手遮天怕是也不能的,有句话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水说的就是老百姓,若是老百姓不拥护,再大的官,也有翻船的一天。” 说完这话,胡书吏眼底暗藏笑意。 这话看起来说得十分无意,但却是字字有心。 这么多人里,总有一两个能听出意思的。 听出来了的道:“这话说得有道理,就说补缺这事,凭什么他一个人说了就算?这事跟咱们有关,凭什么不经过咱们的同意?” 胡书吏微急起来说:“哎哟!这话我只是随便一说,没这个意思的。你们别一时性子急,去衙门里闹去,再说是我的主意。” 这话一说完,忽又有个人猛拍一下桌子。 拍完气势凛凛道:“对!我们就该去衙门里抗议!” 胡书吏:“不可不可,凭你们这些人怎么行?待补缺的也不止就你们啊。” 那人又点头道:“也是,那就把其他待补缺的全都叫上!” 第52章 够猛的 第52章 够猛的 清晨,胡书吏在鸡鸣声中起床。 昨晚喝了花珍楼的酒,吃了花珍楼的菜,又成功把那些莽汉的不满和怒气转移到了新知县身上,且给他们出了主意,煽动了他们的情绪,虽多花了些钱稍有些肉疼,但心情还算松快,睡得也不错。 洗漱过吃了早饭去衙门。 快要到县衙大门外的时候,刚好碰上同时过来的杨主簿。 稍快起步子走到杨主簿面前,胡书吏先见礼:“三老爷。” 杨主簿一边往县衙大门里走一边问:“怎么样啊?” 胡书吏说:“都按您教的做了。” 杨主簿:“嗯,那就安心看戏吧。” 到了大堂院儿里,打声招呼分开,胡书吏往吏房去,杨主簿则往户房去,到里头找地方坐着,看着书吏干活。 坐了不多一会,若谷便又过来了。 若谷是徐霖的人,和衙门里的这些书吏到底不一样,杨主簿对他很是客气。 若谷也挂张笑脸皮,对杨主簿更加客气敬重。 两人互相客气完了干活,期间除了正事不说其他闲话。 从清晨干到太阳起高,直要升到院子上空。 若谷喝多了水,起身去如厕。 回来刚坐下,忽听到衙门外面传来阵阵鼓声。 听到鼓声,倒没觉得不好。 敢来衙门击鼓喊冤,这是老百姓对衙门变得信任的表现,要知道这鼓以前是不响的。 徐霖和沈令月在刑讯房,也听到了外头的鼓声。 徐霖当即便搁置了在审的案子,起身准备去大堂升堂。 结果到大堂院里一看,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在院子里闹闹嚷嚷也不是来告状喊冤求知县老爷做主的,而是来找他这个县太爷要说法的。 衙役手拿木棍把他们挡在了院子里。 杨主簿、若谷,还有各房的书吏,也都出来在院子里了。 看到徐霖赶了过来,杨主簿忙迎到他面前说:“堂尊,这些人都是之前经过考核选拔上来的,待到衙门补缺的人,说是不同意衙门改了规矩重新选,结群跑到这里来,嚷嚷着要说法呢。” 若无人集结他们给他们出主意,凭这些互相都不太熟,且不知道补缺的都有谁的人,怎么会这么快结起来到衙门里来要说法? 徐霖看杨主簿一眼,又看向被衙役挡住的那些人。 走过去到人群前,徐霖出声道:“都静一静!” 人群很快就安静下来了。 领头的男人趁着这安静又开口清晰道:“大老爷,我们都是之前衙门里选出来等补缺的人,等了这么久终于有了机会,怎么规矩说改就改了?我们全都是通过了考核的,我们……我们不同意重新选!” 其他人听了他的话,又一起喊:“我们不同意!我们不同意!” 这些人这么喊着的时候,吏房的书吏都低下了头。 心里自然都是乐的,但不能表现在脸上。 正喊着,杨主簿又出声:“那你们想怎么样?” 人群安静了下来,那领头的又说:“自然还是按照老规矩来,该怎么样怎么样,我们也不是没理来胡闹的。若是非要改,那我们就呆在这衙门里不走了!便是闹到府衙,我们也是有理可讲的!” 聚众闹事的沈令月见得多了。 她自然不会被这种事吓到,直接出声回了句:“好!” 她这声好一出来,便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因为这句好来得太快太容易了,所有人也都意外地愣了会。 还是杨主簿先反应过来。 他看着徐霖问:“堂尊,月姑娘说话,可否作数?” 徐霖道:“这件事本县全权交由月姑娘管,她说的话自然全都作数。” 杨主簿听了话笑起来,吹捧道:“堂尊圣明。” 吹捧完又忙叫这些来讨说法的人,“还不快谢过月姑娘!” 而说话的时候,心里同时又想着——到底还是女人家,再要强也经不起大事,随便嚷一嚷唬一唬,就丢盔弃甲,投降答应了。 结果沈令月没给这些人称谢的机会。 她又开口道:“谢就不必了,就按你们说的,先从你们这些人当中选,你们也知道,空出来的职位就那么些个,你们不可能人人都补缺。既然你们全都过来了,那择日不如撞日,这就开选吧。” 这…… 在场的人又都愣了…… 没等这些人反应过来,沈令月便就叫了旁边的书吏,让他们去值房里搬出椅子来,按次排好在大堂的廊檐下。 徐霖和杨主簿先后入座。 其他人都站着。 杨主簿坐下后和旁边的胡书吏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自然都是心有疑惑,不知道这女师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沈令月有座但没坐下,她让衙役散到两边,自己站于这些讨说法的人面前,看着他们说:“想进衙门里干捕快,做的都是缉拿贼匪等作恶之人的活,最重要的就是要身手好。身手不好,拿不住贼寇不说,还可能被贼寇反杀。所以,我现在亲自来验你们的力气和身手,不用你们拿住我,只要你们能不被我拿住,便算合格。” 这属于又是一道加试。 没人立即出声应答。 沈令月看着他们便又说:“怎么?连我一个弱女子都不敢来单挑,还想进衙门当捕快?就你们这样的,还是回家喂猪去吧!” 作为在衙门里当差的唯一一个女人,在场的人多少都听说过沈令月这个师爷,也多少都听说过她在聚茗楼拿了孙典史和苟捕头的事。 但现在亲眼瞧着,她的身量只能用纤细婀娜来形容。 从她的外形上来看,说她是弱女子,是一点错都没有的,便是听说过她的事,心里也无法生出任何一点畏惧。 他们都是人高马大的男人,岂能被一个弱女子瞧不起? 因而被沈令月这话一激,人群里很快爆发出声音来:“验就验!” 这些闹事的人倒是激情起来了。 但对于吏房的人来说,这事还是走偏了。 若是这么选的话,他们这些书吏还是没了做主权啊。 胡书吏急得都想上去捂这些人的嘴,但大庭广众之下,他不能。 杨主簿也默默叹口气。 这些人真是笨哪,这么轻易就叫别人给牵着鼻子走了。 这么一答应,规矩不还是变了么? 心里着急也没办法出声左右,他们也就只能这样看着了。 按下心里的着急又想着,若是他们赢了这月姑娘也行,他们对新知县心有不满,进了衙门来,还是他们的人,说起来也不算亏。 在所有人的目光中,沈令月站到院子中央。 她双手背在身后,身子站得笔直,看着那群讨说法的男人又道:“挨个来,谁先来?” “我先来。” 没什么可害怕犹豫的,一个站前面的男人直接走到沈令月面前。 沈令月更不犹豫,直接握拳摆出格斗式。 她看着男人笑一下说:“开始了。” 说完突然迅猛出拳,拳上带着拳气,左右直拳后猛一脚横踢出去。 她的拳头和脚都没有碰到男人的身体,却把男人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在场的人看得都是头皮一紧。 沈令月看着地方的男人笑着又说:“还没开始呢,起来啊。” 男人吞了两口气站起来。 他没再犹豫,直接冲着沈令月踹腿出去。 沈令月一把接住他的腿锁住,接下来动作亦是连贯迅猛,掀腿的同时扫过他的另一条腿,把他掀翻在地,一脚踩在他脖下胸口。 踩住了说道:“这一招叫掀腿压颈。” 这一番,在场的人全都不自觉深闷了一口气。 这身手这气力这招式,又快又猛,光是看都让人感觉惊心。 被踩在地上的男人有些喘不过气来,脸都憋红了。 沈令月松脚放开他,“不合格,滚!” 男人连滚带爬去了旁边。 沈令月看向人群又说:“下一个!” 下一个的神情就不如第一个那般淡定了。 他上来后做足了准备,咬紧了牙铆足力气先冲沈令月出拳。 结果他的拳头刚出到半空,就被沈令月一把接住,随即一个转身背起他重重摔在地上,顺势别过他的胳膊把他按死在地上。 男人被拧着胳膊,疼得嗷嗷直叫。 沈令月道:“这招叫抱臂背摔,不合格,滚!” 第二个滚了,第三个又上来。 格斗擒拿,讲究的就是一个迅猛连贯,目标是不给对方任何还手喘息的机会,把人按死了让人不能再动。 沈令月每快速拿下一个便都说上那么一句。 “拉肘别臂!不合格,滚!” “接腿涮摔!不合格,滚!” “夹臂踹膝!不合格,滚!” …… 大堂廊檐下。 杨主簿从身上掏出手帕来,默默擦额头上的汗。 吏房的书吏们也全都满头是汗,直接用手擦,其他的人则都皱起了整张脸,好像这一下下折的都是他们的胳膊和腿,疼在他们身上一样。 只有徐霖,一直眼露微笑盯着沈令月看。 若谷可没见过他家少主人这么直勾勾盯着一个女人看过,虽然现在沈令月做的事不像个女人。 难道…… 他家少主人喜欢这种的? 若是如此,那他家少主人也是够猛的。 “下一个!” 沈令月突然又一声,惊得若谷回过了神来。 若谷意识到自己在胡思乱想些什么,连忙甩了甩自己的脑袋。 看向院子里,没有人再应沈令月的话。 剩下的人也不多了,沈令月又喊上一遍:“下一个!” 喊完还是没有人上来。 沈令月往前走一步,剩下的人看她简直像在看女鬼,立马往后撤了两三步,与她之间拉开距离。 拉开后也怕,于是立马转身跑出县衙,如鸟兽般散了干净。 杨主簿吏房书吏:“……” 第53章 月姑娘神勇 第53章 月姑娘神勇 沈令月笑一下回过身来。 现在还呆在院里的,全都是衙门里的人。 看到沈令月脸上挂着轻松且意犹未尽的笑,许多人都下意识屏了屏呼吸,默默生吞了口口水。 沈令月看向两边衙役道:“你们想来试一试吗?” 听到这话,手握棍子的衙役全都面色一惊,连忙摇头,那头摇得都跟拨浪鼓一般。 沈令月确实没怎么尽兴,但她也没为难这些衙役。 她径直往大堂廊檐下走去,先看一眼满头是汗的杨主簿,然后看向胡书吏说:“你们选的人看来都不行啊,连我一个弱女子都比不过,剩下的更是胆小如鼠之辈,比都不敢比,直接就跑了,一个能用的都没有。” 吏房的书吏们脑门狂出汗。 胡书吏强撑着笑脸,笑得很干说:“是月姑娘神勇。” 沈令月道:“捕快不比别的,面对的大多是地痞无赖盗匪,更有打家劫舍杀人放火的穷凶极恶之徒,不神勇些怎么行?都像他们这样,看到恶徒本事大些,自己就先吓跑了,那还抓什么人?” 这话自是无可辩驳的。 胡书吏干笑着应:“月姑娘说得是。” 沈令月看着胡书吏,笑着又说:“也是奇怪哈,他们是怎么知道之前待补缺的人都有哪些,并且在这么短时间内集结到一起来衙门里闹事的?照理说,待补缺名单,应该只有吏房才有。” 听得这话,吏房书吏们的脸色瞬间绷得更为紧。 胡书吏头上的汗也更多了,但说话的声线还是稳的,“想来,这都怪小吏没把事情给办好,堂尊突然改了这衙门选人补缺的规矩,小吏怕这些待补缺的人心里不平会闹,想着要给他们一个交代才好,便找了其中几人说明了情况,又把名单给他们,让他们给其他人都说明一下情况,谁知他们竟拿着名单,把人召集来了衙门……” 说着过来跪到徐霖面前,低着头请罪道:“是小吏疏忽,考虑得不够周全,才惹出了今天这样的事,求堂尊恕罪。” 照他这么说的。 他是在尽职尽责在办自己的分内之事。 人心没有安抚下来罢了,又能问他个什么罪? 徐霖看着他道:“你且先起来,把待补缺的名单拿来给我。” 胡书吏应了声忙站起身,去旁侧吏房拿了名单来。 徐霖拿下名单看了看,合起来又说:“这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本县自会查明,时间也不早了,这会就都散了吧。” 听到这话,在场众人才都松了一口气。 而突然闹的这场事,看似是那些待补缺的人对改规矩有所不满,来衙门里讨说法,实则是衙门内部人之间的较量。 这会已到晌午吃饭时间。 各人回各人的值房,收拾一番准备回家吃午饭去。 吏房书吏们收拾一番一起回家。 走到了无人的小巷子里,几人停下来说起话。 心里有担心放不下的书吏率先说:“他明显不信我们的话,把名单给拿了去,不会查出是我们鼓动那些人来的吧?” 胡书吏听了这话道:“胡说!我们什么时候鼓动过他们?是你鼓动过还是我鼓动过?我们一直都是劝的,只是没劝住罢了。” 想想昨晚在花珍楼说的话,好像确实是胡书吏说的这般。 往前走两步,胡书吏又停下说:“他信不信什么要紧,我们没做过的事,还怕他查么?咱们可一句假话没说过。” 胡书吏说得对,其他几个书吏听得点头。 放心了些,又有个书吏说:“不过咱们接下来还是安分些小心些吧,这新知县和那女师爷,比想象中难对付多了。” 原本觉得他们今天是有赢面的。 谁知道那么多个男人,敌不过一个小姑娘,最后那些个更是直接不选了,撒腿跑了,让他们的算计全都落了空。 又笨又没本事,白瞎了他们割肉请的那些酒菜。 但他们想起那小姑娘折那些莽汉的胳膊和腿,那些莽汉被折得嗷嗷惨叫,也仍是觉得后背发凉身上发毛。 这要是换作他们这些身板弱的,只怕几下就废了。 算了,再不想认也得认。 胡书吏闷下一口气,“斗输了这一轮,想争回来更是没可能了,只能听人差遣了。接下来全都老实些做事吧,若再惹出些什么事来,叫他们拿住了把柄,他们必不会留情面的。” 其他几人纷纷应道:“且忍忍吧。” 而需要去忍,那心里自然就会有憋屈。 这憋屈的便是,原本那银子好处都已经收到手里了,结果现在不止好处还回去了不说,还额外出钱请那么多人去花珍楼吃了酒。 钱花了出去,事还没办成。 这一番下来,简直是亏大发了! *** 杨主簿和户房的秦书吏走在回家的路上,说的也是这事。 秦书吏气道:“真是一帮废物,这点事都办不成。选人的权力这样让了出去,选进来的捕快,那以后都是他们的人了。” 杨主簿轻轻闷口气,“这哪里是让出去的,明明是他们硬夺过去的。也不是那些人多废物,是那月姑娘的身手,深不可测。” 提起这月姑娘,秦书吏又好奇起来,“她到底是什么来历?” 杨主簿瞥他一眼,“你不去查,倒来问我?” 秦书吏道:“这不是这些日子实在忙嘛,没腾出手来。” 杨主簿道:“怕是腾出手来,也难查出什么来,姑娘家向来都是不爱抛头露面的,与外面的人接触甚少。之前没听说过这人,便是她没出来出过风头,想来不会有多少人知道她的来历。” 秦书吏攒了劲道:“只要她是乐溪的,就一定能查出来,多费些功夫罢了。我等会就回来翻户册,先查一查哪里有姓岳的人家。” *** 县衙饭堂。 沈令月徐霖和金瑞若谷香竹正吃饭。 若谷笑着跟金瑞和香竹说:“你们是没看到,吏房的那些书吏,头上的汗刷刷往下掉,还有那个杨主簿,一会擦一遍汗,笑死我了。” 金瑞接话:“我光听着也觉得爽快,他们现在肯定憋屈死了,在选人这事上,接下来估计也不敢再出什么幺蛾子了。” 若谷哼一声,“再借他们两个胆子,估计他们也不敢了!” 金瑞看向沈令月又笑着说:“还是月姑娘厉害。” 沈令月也不谦虚,说道:“我还没玩尽兴呢,他们就都跑了。” 若谷道:“个个都被打成了那样,是我我也跑了。” 听他们说到这儿,香竹又道:“我没见过,还真有点想象不出来。” 沈令月这小身板,把那些身材高大的男人打得不能还手。 沈令月看向笑着道:“有机会让你见识。” 香竹也笑,“好。” 说过了刚才发生过的事,尽兴了,若谷又问徐霖:“少主人,咱们是不是要拿着名单去找人盘问?其实不用问都知道,他们刚才脸色那么难看,肯定是他们在背后捣的鬼。” 徐霖停了会筷子道:“那个姓胡的书吏,直接承认了名单是他给出去的,那咱们大概也查不出什么来,他们肯定做戏做全套,没有留下把柄。我那样说,只是让他们知道,他们耍的那些个心计和把戏,根本逃不过我们的眼睛,给他们压力和警告。” 若谷点头,又想了想,“应该是杨主簿那只老狐狸给他们出的主意。” 沈令月接着说:“那老头奸得很。” *** 对待衙门里的事,徐霖和沈令月都没有之前那么紧绷着了。 吃完午饭以后,他们没有立即就去忙,而是先回内宅休息了一会。 小憩片刻,才又去刑讯房。 审案的间隙,沈令月也抽空往吏房去了两趟。 折腾了那一番,亲眼见识了沈令月的身手,吏房的书吏这会对沈令月更是恭敬了,做事也更加勤恳,不敢有半点私心。 看了告示来吏房报名的人,他们全都一一记下名姓和家庭住址,又去户房借户册,补充更加详细的身家情况。 报名的时间是三天。 第三天的晚上,他们撕了衙门外的告示,把整理好的报名名单拿给沈令月,让她先过目筛选。 沈令月接下来几天便集中忙选人的事。 她先把身家不算清白的人划掉,让书吏们整理出第二版名单贴到外面去,让名单上的人来衙门里参加考核。 考核的内容由她来定。 选捕快,首先选身体素质好的,细胳膊细腿打人都费劲的自然不能要,接下来便是选有正义感,想为老百姓做事的。 识字不识字没那么要紧,但她也还是会稍偏那些识点字的。 至于刑房里缺的那两个书吏,那就必须要识字了。 沈令月没选这两个人,而是把名单给了徐霖,让徐霖自己来选。 接下来选人倒是都顺利。 不过又三天,沈令月便把快班的快手名单定了下来。 徐霖也选好了进刑房补缺的两个书吏。 他们把选好的名单交给吏房书吏,让他们整理出最终的名单来,上报上去,这事也就算结束了。 而伴随着选人结束,杨主簿那边财物返还也拟好了详细方案。 徐霖看过没发现有什么问题,便也就贴出名单告示,通知受害者前来衙门,领回自己家分得的赔偿。 香竹就住在衙门里,领的自是早。 依照她的情况,衙门给她分了一处城西的房子,和一笔银钱。 房子不大,银钱也不能保她一生温饱,但已是不错了。 晚间,香竹洗漱完拿了包裹收拾行李。 她这会没有首饰,也没许多衣裳,收拾起来倒是简单。 沈令月洗漱完进屋,看到她在罗汉床上打包裹,便到罗汉床边坐下来说:“虽有了住的地方,倒也不必这么急着就走。” 香竹笑了笑说:“我总不能一直呆在这里让你们养着。” 沈令月道:“有何不可?多你一个人也多吃不了多少东西。” 香竹相信沈令月的真心真意。 但她还是笑着摇了摇头道:“我自己不愿这样。” 沈令月也并不喜欢强加自己的意志给别人。 她看着香竹问:“那有没有想好,以后有什么打算?” 香竹酝酿了一会说:“这些日子我每天看着你在衙门里忙,觉得你特别了不起,也便不自觉想了很多。之前我一直觉得,像我这样的女人,已经没有人生了,也一直想着,等报了家仇,就去找我爹娘和哥哥团聚。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我想……我也能像你一样……” 香竹这是拿她当榜样了。 沈令月高兴,牵起香竹的手问:“你也想进衙门做事?” 香竹摇头,“衙门里的事我一窍不通,也不想在这种时候给老爷添麻烦。以前,我家里是做布匹生意的,我从小就擅长织布和做衣裳,时常会琢磨出一些新花样的布匹,也会做一些新款式的衣裳,所以家里的生意很好。所以我想,我是不是能再弄个小作坊,开个布店,把家里的生意再做起来。” 第54章 瑰丽与浪漫 第54章 瑰丽与浪漫 “这很可以啊!” 沈令月听完立即亮着声音和眼睛肯定。 香竹面色里却又显出有难处的样子。 沈令月看出来了,直率道:“不管有什么,但说无妨。” 香竹看沈令月一会,轻轻松口气先说出第一个难处,“但是衙门给我分的钱,是不够起一个作坊和门店的,我还要吃饭……” 开铺子做生意,自然需要比较大的本钱投入。 沈令月听了倒没觉得为难,但想了一会道:“要不这样,你分得的那些钱依旧留在身上傍身,那是死钱,花了出去怕你心里不能踏实。弄作坊开铺子的钱就由我来出,你只管专心去做,钱的事不用操心。若是铺子没干好亏了,亏了的钱算我的,不用你来承担,若是干得好赚钱了,咱们五五分成,怎么样?” 因为月钱多,再加上之前她争取一个人揽了查案的活,让徐霖把本该用来去府衙借人用的钱给了她,再有她这平日里忙得也没时间出去花钱,吃喝住又不花钱,所以沈令月手里是有钱的。 即便是不够,她去找徐霖借一些也使得,反正她有月钱还得起。 也因为她有月钱,便是亏了也尚且能承受,但香竹若是把手里那点钱都赔了进去,甚至借钱赔进去,那就是走进死胡同了。 担着这么大的风险,心里压力大,不见得能做好事。 搞不好的话,身体会先被压垮也未可知呢。 香竹听了这话觉得不踏实,也说:“我在家里做姑娘的时候,到底没有正经参与过家里的生意,不知道生意究竟是怎么做的。现在心里虽有想法,但也没有太大的把握,怎好拿你的钱糟蹋?” 沈令月握着香竹的手说:“我知道你的性子,不喜欢给人添麻烦,但我这不是在同情你可怜你。我也不是什么有钱人,拿这么多钱出来不心疼。我这是看准了你能成事,想和你一起干这个事。” 香竹又默了会,说:“其实我也只是初想了想,并没有下决心确定下来,只因这其中的难处实在太多了,不止是钱,无权无势无官身相护,生意人不是那么好做的,我家以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更何况,我还是个女人家,更是要受人欺负排挤,立不住足的,这才觉得处处都是为难。” 沈令月笑,“那你大可放心,虽然我也没有官身,但师爷的地位摆在这里。而且现在县里有些名望地位的人,应该都知道我月姑娘的威名,就算现在还有不知道的,以后也都会知道。我月姑娘的生意,谁敢来砸个场子试试看呢。” 香竹看着沈令月的眼睛,忽然全松了脸上神情低眉笑出来。 沈令月看她这样,也跟着笑得更放松,“我没有吹牛。” 香竹收了收笑道:“我只是觉得幸运,能遇到你。” 若不是遇到她的话,她大概也就靠着衙门分的这些钱,熬到秋后亲眼看到金头虎和孙典史他们被杀头,也就结束这一生了。 气氛完全轻松起来了。 沈令月道:“那就听我的?” 香竹不再犹豫地点头,“嗯,听月儿的。” *** 沈令月给香竹信心和底气确定了这事。 在床上躺下来以后,两人又聊了许多相关的细节。 因为两人都不是特别了解做生意的事,所以细节聊得也都不怎么深入,这都还需要亲身去实践,去摸索一番才成。 聊完了生意上的事,沈令月又说:“对了,搬出去的事也听我的吧,你现在身上有些钱,人长得又漂亮,难免会遭人惦记。” 虽说眼下县里的匪患被压制住了,贼匪地痞跑了不少,更不像之前那般明目张胆,但这种事是禁绝不了的,总会有人为了财为了色铤而走险。 便是在治安很好的现代,到处都安装有摄像头,抓到就要关起来判个几年,也仍是有爬楼入户盗窃的。 香竹再次答应了沈令月。 因下定了决心,有了自己想做且要做的事情,次日晨起,她便没只留在县衙做些杂事,而是出门忙去了。 怕她一个姑娘家出门办事麻烦多,金瑞与她一起。 两人先在城里沿街看店铺,琢磨租个什么样的铺子合适,顺便打听询问一番店铺怎么租售。 若谷仍是去户房,忙发还赔偿的事情。 选好的快手和书吏要明天才来衙门里上任,沈令月则还是跟徐霖一起去刑讯房,审理余下的旧案件。 晌午小憩后,判了最后一个小案子。 犯人带下去了,徐霖和沈令月一起收拾整理案卷。 整理的时候,徐霖又叫在旁边做记录的书吏:“你拟个告示贴出去,衙门里的积案处理完了,从今儿开始,就不再申时定时升堂了。老百姓若有冤要申有苦要诉,皆可到衙门来击鼓,衙门接到状纸必会升堂。” 书吏应声,拟了告示贴出去。 而这一封告示,也更加树立起了徐霖的威信。 整理好了案卷,拿去架阁库存放起来,徐霖回内宅换下官服。 沈令月也跟着去了内宅,坐下来喝着凉茶休息一会。 徐霖换好了衣服出来,坐下和沈令月一起喝茶。 他喝下两口茶,语气感慨着放松说:“终于是处理完了。” 这事从开始到现在,绷着神经一口气不歇地忙了约莫有一个半月,现在忙完松了神经回想起来,都觉得恍惚,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 沈令月最是知道其中的苦累。 她往徐霖的杯子里倒水说:“忙完了,也就可以安安心心歇口气了,吃完这杯茶,什么也别想了,先睡个半天去。” 徐霖接过杯子放下,“我倒是没那么想睡觉,忙了这些日子闷了这些日子,难得有时间,不如出去放松放松,你觉得如何?” 沈令月目露好奇,“怎么放松?” 他一个文人雅士,别是什么湖面泛舟吟诗作赋吧,那她可就不去了。 徐霖看着沈令月笑一下,吃完杯子里的茶,放下杯子道:“走。” 沈令月看他直接走人,只好连忙起身跟上去。 跟他出了内宅,再多走上一阵,便到了拴马的马厩。 这下不用徐霖再回答,她也知道了——这是打算带她去学骑马! 沈令月高兴起来,牵了马和徐霖一起出门。 在徐霖来上任之前,沈令月就熟悉过县城周遭附近。 县城背面靠山,山里有一大片平坦辽阔的草地,正适合骑马。 她便牵着马带徐霖出北城门,往山里去了。 到了山里的空地上,沈令月伸头看向徐霖问:“怎么样?” 徐霖左右看了看点头道:“嗯,不一样的风景。” 风迎面吹来,灵魂都肆意了起来。 沈令月没有吟诵山川美景的文学素养,满心里只想学骑马,因而直接又冲徐霖笑一下说:“可以……开始了吗?” 徐霖也爽快,“好。” 学骑马,自然就从上马开始。 徐霖用语言解释,同时也亲身做示范给沈令月看。 沈令月学得快,踩上马磴子上马坐好。 接下来便是坐在马背上,在不同的情况下,怎么保持身体的平衡,怎么让马开始走,怎么拐弯怎么加速,又怎么减速。 徐霖教得仔细,沈令月学的也快。 但这种事情和开车一样,不是学会了记住了立马就能骑好的,还是需要练习,在练习中找到感觉和技巧。 沈令月喜欢学,坐在马背上来来回回地跑。 当然她也不逞能冒进,先时都是让马跑得比较慢,在慢跑中找骑马的感觉。 徐霖骑着马跟着她,在她旁边随时给她指导。 这样不紧不慢的,两人并肩坐在马背之上,吹着山间清凉的风,闻着青草的香气,身体和心情一样放松。 沈令月惯常地不谦虚,减了速转头问徐霖:“怎么样?教我学东西很快很省心吧?再让我练上几天,我就是高手了。” 徐霖忍不住笑,肯定道:“嗯,很聪明。” 沈令月也开心地笑,随即用脚扣一下马腹,让马加点速。 加的速是不多的,在她的控制范围内,结果马刚小跑起来没多一会,忽然有一只鸟疾冲而过,吓得身下马一惊,随即便猛冲了起来。 这一下猛加速,险些把沈令月甩下来。 沈令月惊得下意识出声:“卧槽!” 她到底是受过训练的人,稳住身体也是下意识的。 但她是个骑马新手,不能很有效地处理马匹受惊失控这件事,只能在马匹越跑越猛的时候努力不让自己被甩下去。 也不知道这马要跑到什么时候,是不是会摔山下去。 这么待在马背上总归是危险,沈令月想着,要不跳马吧,在草地上滚几圈顶多受点伤。 而她还没下定决心跳马,只见徐霖出现在了视线当中。 徐霖把自己的马骑得飞快,冲沈令月伸过手来,叫她:“过来!” 沈令月这下没有做任何犹豫。 她果断伸出手握住徐霖的手,脱掉脚蹬借力翻身而起,随后稳稳落在了徐霖的马背上,坐在了他身后。 因为马跑得极快,减速需要时间,沈令月为了不被颠下去,坐下来的时候直接从后面抱住了徐霖的腰。 马又往前疾驰了一段才慢慢减下速来。 跑到了山坡之上才完全停下。 刺激得心脏嘭嘭跳。 沈令月重重呼了口气,出声对徐霖说:“谢谢啊。” 她胆子大,这样的惊气在她心里停留不了多久,刚说完谢,视线瞥到前方,只见太阳正落在山尖之上,山峦云海之上朝霞如火。 虽心跳还快,但她情绪转得也极快,随即又说:“哇,好壮观的日落。” “……” 徐霖被她搞得愣了下。 刚才那简直是随时要命的危险,她居然还有心情赞叹日落。 他回过头来,看向沈令月问:“没事吗?” 沈令月收回视线看向他道:“没事啊。” 沈令月一点受惊的样子都没有。 徐霖慢慢松了这口气,但心脏还在狂跳不止。 沈令月倒是有心情,又笑着说:“正好看日落了,你看这半边天的云霞多红啊,把你的脸都给照红了。” 听完这话,徐霖的脸颊更红了一些。 他一副想说什么又没说的样子,嗯一声看向天边去。 有些怪怪的,沈令月伸头往前看徐霖的脸。 这回看了一会,她蓦地反应过来了——自己还在抱着他没松手! “……” 沈令月立马收回手,从马背上跳下来。 然后左右转头看看说:“那个,我去找我的马。” 徐霖也从马背上下来。 他倒是不着急,跟沈令月说:“等看完日落再去找吧。” 生活总是需要些瑰丽与浪漫点缀的。 碰上了这么漂亮壮观的日落,不看完岂不可惜? 沈令月果断答应:“那就看完了再去找。” 马跑了小半天也挺累的。 放了马在一旁吃草,沈令月和徐霖在山坡的最高处坐下来,并着肩面对落日,点缀在晚霞日落的恢弘画卷中。 第55章 吊桥效应 第55章 吊桥效应 沈令月和徐霖还没看完日落去找马,马倒是自己癫完找来了。 过了这么会,这马刚才被惊起的狂躁已经平复了,哒哒跑到另一匹马旁边,在夕阳的光影下,低下头来一起吃草。 沈令月和徐霖吹着山间的晚风看日落。 太阳从山尖往下落,不是顺滑地一点点滑下去的,剩下最后一小半截的时候,是突然一下跳下去的。 太阳跳下山没了踪迹,剩下的一点光亮也迅速收拢进群山之后,大地上的一切都陷入昏暗之中。 沈令月抻一下胳膊,从草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说:“太阳下山回家了,我们也找马回去吧。” 说着话转过身,只见不远处有两匹马在吃草,于是又亮着声音惊喜道:“它自己找来了!” 徐霖也跟着站起了身。 看沈令月往马那边小跑过去,他也跟着追过去。 来乐溪县赴任这么长时间,今天这半天是徐霖心情最放松最飞扬愉悦的半天,没有任何的愁绪与压力,肆意而快乐。 这会天黑了,看不清脚下的路,他和沈令月牵着马下山。 沈令月骑马学得会而不熟,正是新手上瘾期,因而下了山以后,她没忍住心里的痒痒,又爬到了马背上去。 徐霖只好也翻上马背跟着她,提醒她:“小心些。” 沈令月不是被惊过一次就会怕的人,相反她是爱迎难而上的人,语气轻松道:“我知道,没事的,我让它慢点就是了。” 因为天色黑,沈令月没让马走得快。 她只用脚跟轻轻扣了马腹,让马用正常的速度走,并没有跑起来。 徐霖也便用同样的速度,与她并肩而行。 两人骑着马边走边说些闲话。 回到衙门里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 金瑞若谷和香竹没有提前吃饭,而是在等他们。 等到他们回来,才盛饭到饭堂里,拿了筷子坐下吃饭。 看他们回来的这么晚。 若谷好奇问徐霖和沈令月:“少主人月姑娘,你们下午去哪了?” 沈令月学骑马学得饿,先吃上几口饭填肚子。 徐霖回答若谷说:“月姑娘说要学骑马,到后山骑马去了。” 不知是不是沈令月影响的,每日都有放开些,如今的金瑞和若谷,都比最开始到乐溪的时候少了许多的拘束与规矩。 若谷这又看向沈令月问:“月姑娘你学会了吗?” 沈令月咽下嘴里的饭,点头道:“差不多。” 沈令月刚学骑马,想说的自然多。 这一提起来,便吃着饭与金瑞若谷说了很多,讨论其中技巧。 再有那骑马的感觉,尤其快的时候,有如飞一般,没有比这更刺激的了。 说了半顿饭的时候,沈令月又想起香竹的事情。 她这便打住了学骑马的话题,看向香竹问:“对了,香香姐,你今天看了一天的铺子,看得怎么样啊?” 这一天都是有金瑞陪着的,香竹也便在这饭桌上说了,“只要沿街有能租售的铺子大多都看过了,有了些想法,但还没有确定。我和金瑞商量了,省得麻烦的话,最好就是直接租那种带院子的,前铺后坊,前面做店铺,后面是作坊。” 沈令月也没去实地了解,自然没什么主意。 听完了点头肯定道:“可以啊,这样确实方便很多,后面做工前面卖。” 金瑞接话道:“好是好,就是比较贵。” 沈令月笑道:“想开铺子做生意,哪有不烧钱的?要把生意做好,想要赚钱,那就得不怕投入,不怕亏钱。” 五人中最有钱的那自然就是徐霖了。 他开口道:“钱的事不用操心,有需要跟我说便是。” 香竹不好意思跟徐霖多说什么。 沈令月直接不客气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等到需要跟你借钱的时候,可别小气啊。” 徐霖还没有再说话。 若谷帮他说了:“那月姑娘您大可放心,我家少主人可从来都不是小气的人,对我们都大方得很,从不计较银钱上的事,那就更别提对月姑娘您了,您可是咱们的大贵人!” *** 说完这做生意上的事,晚饭也吃完了。 这时候时间不早了,徐霖和沈令月先回内宅洗漱去,香竹则在厨房多留了会,和金瑞若谷一起收拾了一番。 她在这里吃喝住,总归要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心里才踏实的。 他们收拾完了厨房饭堂,里外打扫干净,锁上各道门回去内宅,沈令月和徐霖也刚好梳洗结束。 不耽误时间,他们仨又接着梳洗。 沈令月梳洗完便回了卧房。 虽然二黄和他们一起吃了晚饭,但吃完饭以后,沈令月还是从厨房拿了些肉回来,这会便拿着肉坐在罗汉床边跟二黄说话。 小狗生长速度和人不同,和之前比大了一圈。 沈令月用竹签叉起一块肉,看着二黄说:“进了衙门之后一直忙,都没抽出时间来训你,让我瞧瞧,教你的是不是都忘啦?” 二黄直勾勾地盯着竹签上的肉,“汪汪”两声。 沈令月便用这肉勾着它,又开始对他进行“坐卧”等指令训练。 训完了说:“好狗,不愧是我的狗,跟我一样聪明!” 香竹梳洗完进来的时候,正听到这话。 她笑着过来坐下,“等他再长大些,就能看家护院了。” 沈令月也便笑着道:“那到时候让它保护你。” 两人逗了逗二黄,也便上床准备睡觉了。 吹了灯放下了帐帘,在床上躺下来,沈令月又松了松全身的筋骨,声音舒爽道:“等明儿补缺的人都到任,以后就都能轻松些了。” 香竹接着话问:“典史一职,上头还没选定人接任吗?” 若是有了新的典史,刑狱案件有人管,沈令月和徐霖自然能更加轻松。 沈令月声音又绵又软,“还没有,所以办案缉拿和刑狱这一块暂时我先管着,那些个新选进来的快手,还是得花时间训。虽说衙役不是兵,但快手干的是除暴安良拿恶人的活,还是需要身手的。等带得差不多了,再从中选个捕头出来。但愿选的典史也能是个好的。” 香竹说:“乐溪县的百姓苦了这么久,也该转运了。” 沈令月嗯一声点头,“你说得对。” 从徐霖千里迢迢过来上任,他们就已经开始转运了。 两人这样躺着,说了些畅想美好未来的话。 香竹今天在外面走了一天,精神不支,没再说上几句便睡着了。 沈令月身体上也是疲累的,调整了一下闭眼睡觉。 结果她精神却亢奋地很,许是今天骑马刺激得,大脑里思绪翻飞狂奔,想东想西,竟然酝酿不出半分困意来。 而这大脑不管前面想什么,最后都会想到她抓住徐霖的手,从马背上翻身跃起,落坐到徐霖身后,抱着他在马背上疾驰到山坡上的那段场景。 除了场景,当时被忽略掉的狂烈心跳也一遍比一遍清晰。 想到夕阳的光影下,她坐在马背上抱着徐霖,徐霖脸颊染红,沈令月猛一下睁开眼睛来。 睁开眼睛后轻甩两个脑袋,翻个身,闭上眼睛继续睡。 结果大脑不多一会又开始重复那场景以及那心跳。 完蛋。 沈令月最后一遍睁开眼,摊平在床上。 现在不止回忆中心跳快了,左边心房里的跳动节奏是真快起来了。 这样摊了一会。 沈令月轻轻出声说:“肯定是中了吊桥效应。” 她在手机上刷到过这个词,好像是说什么在危险极端的环境下,人会错误地把因为刺激和紧张而产生的心跳,当成是心动。 香竹睡眠浅,知道沈令月一直翻来覆去没睡着。 听到沈令月说话,她用染着睡意的声音出声问了句:“有心事吗?” 听到香竹说话,沈令月忙道:“吵到你了?” 她知道香竹睡眠不好,因而轻着动作坐了起来,又小声说:“没什么心事,就是今天骑马太兴奋了,有点睡不着,你接着睡,我出去喝点水。” 说罢她便下了床,掖好帐帘,转身出屋去了。 出去后关上房门,刚转身出廊庑下台阶,目光不经意一瞥,只见徐霖也刚好从屋里出来。 “……” 两人同时看到彼此,也同时停住步子。 沈令月下意识想回身回房,但又觉得这样怪莫名其妙的,便就立马率先笑了一下说:“我出来喝点水。” 徐霖接了她的话道:“我也出来喝点水。” 晚上睡觉前,金瑞和若谷都会在石桌上留一壶水。 两人说完这话走到桌边坐下,都伸手去拎桌子上的茶壶,结果手刚好在茶壶把上相碰。 两人同步收回,又一起去拿茶杯。 结果手指又是在同一个茶杯上碰到。 尴尬得皮都是紧的。 沈令月忙缩回手弯着嘴角道:“还是东翁你来吧。” 第56章 不许笑 第56章 不许笑 徐霖拿过杯子提了茶壶倒水。 倒好水放下茶壶,把其中一个杯子放到沈令月面前。 然后两人同时端起杯子,同时低眉喝水。 沈令月喝着水的时候,又下意识悄悄抬眼看向徐霖,结果徐霖恰好也微抬着目光在看她。 目光碰上。 “……” 随即两人全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好像只是一个正常的不经意的抬眉,神情动作“自然”把目光又移开了。 喝了水放下杯子来。 徐霖再拎起茶壶,先找话题说话道:“快班的快手,还有刑房的两个书吏,明天就都来上任了。” 沈令月伸手接过杯子“嗯”一声道:“我都想好了,从明天开始,我每天带他们做一个时辰的训练,主要练身体练体能,顺带着也教他们些拳脚功夫,正好也把二黄带过去训一训……” 说着脑子里下意识就想到了徐霖,嘴上没把门,直接就又接下来,“要不东翁你也来?” 徐霖:“……” 说完带二黄过去训又说带他? 月光下,脸上的表情能稍看到些。 看着徐霖的脸,沈令月也很快反应过来这话听起来怪怪的。 于是她忙又笑一下道:“您跟二黄当然不一样……” 徐霖:“……” 真拿他跟狗比? 沈令月:“……” 她又一次打住,想一下再说:“就是带您一起锻炼锻炼身体,虽然您看起来一点也不弱,但练一练总归是有好处的。” 徐霖虽是玉面书生如玉公子的形象,通身的气韵儒雅清贵,但因为长得高身材好,倒不是孱弱那一挂的。 他在广阔草地上骑马的时候,也是很英姿飒爽的。 沈令月隐约还记得,抱着他的时候,感觉他身上挺结实的。 想到这,她目光就不自觉放到了他的腰部。 而她这眼神,在徐霖看来,就不是她想的这么回事了。 徐霖感觉她应该是嫌弃他弱,于是清一下嗓子出声解释道:“我虽从小读书就突出些,但别的也不是没学没练,君子六艺,我学得都还不错。身体这方面,平时也是有注重锻炼的。” 沈令月看向他的脸点头,“哦。” 她自然是信的,他生于富贵家庭,吃喝不缺,身体自然比那些穷书生养得好,各方面也都请得起老师。 她没有听出来徐霖具体是在表达什么,也没去多多磨多揣测,看着徐霖直接又问:“那你……来还是不来?” 徐霖端起杯子喝水。 喝完放下,应声道:“来。” 沈令月笑出来,“你放心好了,你毕竟是我东家,我在你手下干活,不会对你定什么要求的,你随自己的心情来就好了。” 说完这话,月亮躲进云层后头,夜色浓稠起来。 感觉有点困了,沈令月和徐霖一起站起身来,又随意说上两句闲话,便各自回自己的卧房,躺下睡觉了。 次日晨起,在饭堂吃完早饭,大家各忙各的事情。 香竹和金瑞仍是出去,若谷去户房,徐霖和沈令月则去大堂见那些过来报到的捕快和书吏。 这些新人足够积极,来的都早。 他们排布在大堂的院子里,徐霖站于他们前面,左右站着杨主簿和沈令月,出声给他们训话,让他们知道规矩。 训完话,把他们交由沈令月来带。 从今儿个起,沈令月便先代替典史和捕头,做他们的头儿。 那选进来的两个书吏,自是不用沈令月来带的。 他们从人群里出来,跟着杨主簿去刑房。 这两人刚从队列里走出来,沈令月便认出了其中一个是范先生。 书吏是徐霖选的,她不知道选的是谁,当初筛选名单的时候,范先生用的应该是大名而不是字,所以她也没看出来。 范先生没过来跟沈令月攀交情,沈令月也便没有叫住他。 看着他跟杨主簿走了,她收回目光来,继续自己的事。 当了这些捕快的头儿,自然先要训话。 沈令月出声道:“选人的时候我就说得很清楚了,衙门的捕快不是那么好当的,既领了这份差事,便要担起这份责任,不止是一个饭碗为了自己家,更是守护好其他千万个家。 “还记得我跟你们说过的话吗?” 我要走穿这条命,去看雪兰花。 我要踏破这双鞋,光脚平风沙。 我要白日见云霞,夜里举火把。 我要这朗朗乾坤下,事事有王法! 列队整齐的人齐齐应声:“记得!我要这朗朗乾坤下,事事有王法!” 沈令月继续说:“训练的事我也都提前说过,咱们既已上任,那从现在就开始,每天早上训练一个时辰。在训练之前,先学几个简单的口令,口令有:立正、稍息、向左向右转,向后转……” 沈令月教完了这几个简单的口令,又教他们些热身运动。 热好身以后,先绕县衙跑步,从十圈开始。 沈令月威名在外,这些人又都是她亲自挑选出来的,自然什么话也没有,全都乖乖听话乖乖受训。 再者说了,连县太爷都陪着他们训练,他们又能说什么? 跑步的时候,沈令月便拉着徐霖也跟在队伍后头。 徐霖一边跑一边问她:“你这些东西,都是从哪学来的?” 沈令月笑道:“我自己创造的,训练的时候有这些指令会方便很多。” 徐霖又问:“还创造了什么?” 确实还有。 沈令月道:“选人的时候我也了解过了,军营里训练士兵用的都是石锁和石担子,咱们当然也得用,但还不够……” 石锁石担子,造型和用法上其实就是现代的哑铃和杠铃,只不过材质都是石头的,造型比较简单古朴。 沈令月继续说:“我打算把县衙的后花园给利用起来,让工房打造些用来训练的架子,不过这得需要经过你的同意才行。” 徐霖道:“我同意。” 沈令月:“那等会若是有空,我画几张图出来。” 复杂的搞不来,总能搞个单双杠吧,让他们练练引体向上。 当然不需要东西辅助也有能练力量的,那就是俯卧撑和仰卧起坐,这些等会直接教就可以了。 说完话,沈令月和徐霖专心跑步。 二黄也跟在队伍旁边,沈令月冲它叫一句道:“二黄!冲!” 二黄听到这话,立马加快速度直蹿到队伍前方去,距离拉远了停下来回过身,伸着舌头摇着尾巴看着后头的人:“汪汪!” 居然被一只狗给挑衅了,岂能服气? 大家“哟呵”一声,也立马加了速,追着二黄而去。 十圈跑完,所有人都累得哈哈喘气。 跑回到二堂的院里,站也都站不住了,有些人直接坐在地上,有的甚至直接躺在了地上。 沈令月肉体凡胎也累。 喘着气道:“不要立马停下,对身体不好,都起来,慢走,快点!” 听了这话,坐下躺下的又都站起来慢走。 沈令月这又喘着气问旁边的徐霖:“感觉怎么样?” 徐霖缓了一会道:“感觉还行。” 沈令月笑出来,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沈令月自己那游走于浑身的气力,不是自己练出来的,而是穿越之后随身获得的,不然的话,不知苦练多久才能有。 跑完了步缓过了这口气,沈令月继续带他们做接下来的训练。 俯卧撑和仰卧起坐是最基本的,之后便也是试着举石锁和石担子。 重量自然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以后慢慢加重。 训练完一个时辰,天也完全大亮了。 沈令月把人集中到一处,给他们发了衙役当差穿的皂服,又把他们分成四个组,一个组留在县衙随时等候差遣,另三个组则划分城内地界,出去到外面巡逻维护治安,四组的任务要按时轮换。 领了皂服也领了任务,大家各找地方梳洗更衣。 沈令月和徐霖也是一身汗,自是回内宅去。 梳洗好之后喝水解渴。 沈令月看着徐霖问:“真的还行吗?” 徐霖道:“我虽不及你的身手,但好歹是个男人,总不能跑个步举举石头,就倒下了。” 沈令月笑着点头:“那就好。” 徐霖不多说这茬,又问沈令月:“你说要让工房在后花园做什么?” 提起这个,沈令月忙起身道:“我去拿纸笔来。” 拿了纸笔来,沈令月抬手磨墨。 磨好墨,执笔在纸上简单画上几道杠,“就是这个,一个是单杠,一个是双杠,用来练力气也是很方便很好使的。” 徐霖拿过纸来,看着问:“怎么用?” 沈令月这便又起身,动作配合语言,跟他解释了一番。 徐霖听完点头说:“你选进衙门的那些个人,个个都人高马大的,就这几根棍子立在地上,能撑得住吗?” 沈令月回到桌边坐下来,“立不住的话再做点支撑?” 徐霖伸手拿起笔,打算在纸上画几笔,结果笔尖快要落到纸上的时候,停了好半天没有落下去。 沈令月以为他是在思考要怎么画。 看一会突然发现,他拿笔的手在抖,笔尖自然也在抖。 沈令月是想忍住的,结果越忍越想笑。 于是折中一下,直接低眉捂住脸,藏着笑起来。 可笑哪是能藏起来的。 徐霖:“……” 他默了片刻,看着沈令月道:“不许笑。” 沈令月点点头,努力抿住嘴唇忍一忍。 结果忍了不到三秒钟,看到徐霖用颤抖的笔尖在纸上画浪线,她又没忍住,“噗”一下笑了出来。 徐霖停下手里的笔又看向沈令月,这回他脸上也是不自禁带轻笑的,话没说出来,被沈令月影响着,忽也没忍住笑了出来。 两人这便一边笑,一边往下继续画。 画这东西要琢磨可行不可行,琢磨出一点添一点,于是你画一笔我画一笔,不一会便挨着坐到一起,头也凑一块去了。 ----------------------- 第57章 可后悔 第57章 可后悔 沈令月和徐霖在内宅笑着画好图,便起身去了工房,把商讨好的在后花园支单双杠的事情交给工房的书吏去办。 县衙里的积案都处理完了,刑房书吏和快班快手也全都到位了,身为知县不需要再亲力亲为做很多事,徐霖自是轻松了许多。 也就到了这会,他似乎才真正开始当知县大老爷。 暂时无人来衙门击鼓申冤,不用升堂断案,他便在后头的勤政苑里,接起刚到乐溪县上任那会需要做的事情。 经过这么长时间办案子的走访历练,徐霖对乐溪县的风土人情已经亲身了解了许多,但他还是拿了县志来看了看。 当然县志这东西只是看个当地的历史人物物产气候等。 身为知县要掌握地方情况,最需要看的还得是那些具体的东西,也就是六房各掌管的事情,首先便就是记录各类信息与数据的卷册。 刑房的事都叫他亲自处理了,案卷全都整理好放置在了架阁库里,他比谁都清楚,不需再多看,剩下五个房的卷册,则得继续翻阅,做到心中有数。 各房的书吏这些日子都十分勤勉,早把卷册都认真仔细整理好准备好了,这会都按照徐霖的要求,送到勤政苑,让他翻阅。 把卷册往勤政苑送的时候,这些书吏少不得也都提着一颗心。 送完出了勤政苑,彼此间小声嘀咕: “全都弄仔细了吗?” “应是没问题,只是都做得糙,恐是少不得挨骂。” “挨几句骂倒是没什么,留下来的账就是这样,也不是我们不愿做得精细些,别叫揪出错来就成。” …… 六房事务便是整个县的事务。 徐霖要看的东西多,自是又在勤政苑躬身忙碌。 沈令月这会代行典史和捕头的职责。 因徐霖刚在刑狱方面烧过一把燎原大火,眼下乐溪城内,甭管是街面上还是隐蔽巷道里,连一个地痞闲汉都看不到,暂时没什么刑狱方面的事需要管,沈令月便就清闲一些。 她在师爷房里坐一气,有些坐不住,正无聊的时候,忽想到早上看到的范先生。想到以后,她起了身想去前头刑房找范先生,但出了院子又犹豫了,觉得还是公私分明些比较好,于是便往马厩去了。 骑马沈令月已经学得大差不差了,上下马、走停加减速,她都知道怎么去做,但若要骑得好骑得稳,甚至骑出花样来,那得多加练习。 城里没有好的练骑术的地方,她便与留在衙门里的衙役打声招呼,牵了马出城,在城外找了一处略大些的空地,独自骑练。 根据日头看时间,练到快到中午,再回县衙。 在城外的时候沈令月骑马会不断尝试加速,进了城那便都是慢行了。 城中有明确规定,不准当街纵马,和现代的不准飙车一样,在现代她不会执法犯法,现在当然也不会。 骑着马在街巷之间慢行。 走到一处熟悉的街边,正好碰上了熟悉的范先生。 这会快到晌午饭时间了,他这是回家吃饭。 沈令月与他打了招呼下马,又牵着马和他到一边的一个巷子中,问他:“你来衙门里报名当书吏,怎么没与我说一声?” 范先生笑着道:“怎么?月姑娘要给我开后门啊?” 沈令月也笑,说话直接:“那我可不会。” 范先生:“那不就得了,你现在在衙门里这么威风,做的事情我都知道,你和知县老爷好容易赚得了一些民心,这还没稳住呢,岂能在这种时候徇私,若是叫人抓了把柄,再叫老百姓灰了心。” 沈令月:“范先生深明大义。” 说罢又笑着问:“当时叫你来,你怎么也不肯来,当时若是来的话,说不准能跟我一样捞个师爷当一当,现在只能当个书吏,可后悔?” 范先生看得开道:“我没这样的胆子,也便担不起这样的命,你能得现在的威风和声望,那是你冒着巨大的风险换来的。我从第一次看到你,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我的眼光果然没错。” 沈令月笑笑又问:“对了,自从我在衙门当了女师爷后,你有没有与别人说起我,或者有没有别人与你说起我?” 范先生明白沈令月的意思,回答道:“你与我在一处的时候,那是路边的乞丐,穿得破破烂烂的,戴个破帽子拿个破碗,除了我,谁人会注意你?又从何说起?衙门里不比别处,你跟着知县老爷得罪了那么多人,我不敢攀你这个交情,也没与别人说过。” 那就好。 沈令月点点头。 她看范先生片刻,又问:“那现在怎么样,孙典史和苟捕头那些人全被办了,你也看到知县老爷的能耐和决心了,胆子大一些了没有?” 范先生看着沈令月思考片刻,压低了声音,“你的意思是……还想拉我入伙?” 沈令月也下意识小声:“如今这县衙中虽看着平静,人人都对知县老爷和我恭恭敬敬,但我们大家心里都知道,各人怀着各人的心思。不多拉拢些人在自己这边,怎么继续跟那些人斗?你要知道,当了知县老爷的亲信,好处绝少不了你的。” 这是第二次让他做选择。 范先生又再一次谨慎犹豫了。 沈令月只说这一句,没再多说别的。 看范先生犹豫,她便又笑着说了句:“你也不用为难,遵从自己的内心就行了,我都理解。天儿也不早了,回去吧。” 出了巷子分了道,范先生回家,沈令月骑上马,慢悠悠回县衙。 回到县衙马厩拴好马,正好赶到饭堂洗手吃午饭。 香竹问她上午去哪里了。 她回答一句:“出去找地方练骑马去了。” 若谷这又笑道:“这是上瘾了。” 沈令月也笑,“刚学会骑,总是忍不住想,瘾头确实大得很。” 徐霖又说:“一个人练,可得小心些。” 沈令月看向他应:“已经很小心了。” 说完沈令月出去练骑马的事,又说一说香竹和金瑞出去了解到的关于开铺子做生意的事,一顿饭也就热热闹闹吃完了。 吃完午饭都回内宅休息。 沈令月耍了会二黄,去正房找徐霖。 敲门进去了,徐霖还没休息,正在书案边看卷册。 沈令月不多客气,也没那么多规矩,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到徐霖的书案前,与他说:“已经看了半天了,不累呀?” 徐霖放下手里的卷册道:“比起前些日子日日熬到深夜,这不算什么。” 沈令月不是特意来关心他的,又说了两句道:“对了,我来是想跟你说,你选进刑房的那两个书吏,其中一个是我认识的。” 徐霖好奇,“哦?” 沈令月这便跟他讲了讲,在他没来上任之前,她每日和饭范先生蹲在路边,一个要饭一个摆摊测字算命的事。 说罢道:“他不想麻烦于我,所以报名和参选都没叫我知道,今儿早上看到了,我才知道的。刚才回来的路上我又碰上了他,停下来与他说了几句话,我想拉他当自己人。” 徐霖问:“他答应了?” 沈令月摇头,“当初其他人都告假走了,我建议他和我一起来县衙帮忙,他就拒绝没来,为人比较谨慎。” 徐霖点头,“倒也不必为难。” 沈令月也点头,又说:“不过他这次没有明确拒绝,说不定是在考虑。他若是愿意入了咱们这伙的话,我想着,把他和刚来的那个书吏一起,换到户房去,你觉得怎么样?” 杨主簿在衙门中的职责是主管人口户籍土地之类的事情,户房自然也是与他走得最近的,全都听他的。 徐霖想了想道:“那就等他回应,若他愿意的话,月钱方面,私下我再补他一些。再有,得多换几个人过去,不能只换新来的两个。还有,最好不叫杨主簿和其他人知道,你与他之间认识。” 沈令月点头,“我明白。” 如此说好,沈令月也就起了身,回自己屋睡午觉去了。 中午小憩片刻,精神起来,她又去和徐霖打声招呼,去马厩牵上马到城外练马,练得差不多回城里转悠一圈买了许多东西。 然后在太阳将坠到山尖的时候,骑马回家去。 她已有一个多月没回家了。 这会能骑马,回家也就方便多了,不像之前那般费时费劲。 沈令月骑马到家,天色已经全黑了下来。 乡下人穷,村里点灯的人家少,只有几盏灯光可见。 沈令月在村头下马,牵着马进村,到家里院子外敲门,往里头轻呼:“哥,嫂子,我回来了。” 第58章 他们又要气死喽 第58章 他们又要气死喽 沈俊山和吴玉兰刚在床上忙完歇下不久。 两人成婚也有两年多了,吴玉兰的肚子一直也没个动静。 这会吴玉兰躺着出声说:“要不抽个空,我去镇上看看大夫,抓些药回来吃。” 沈俊山还没接上这个话,便听到外头隐隐传来沈令月的声音。 他从床上坐起来,伸头仔细往外听,吴玉兰看他如此,也忙跟着他坐起来,同样竖着耳朵往外听。 周围安静下来,很清楚地听到了院子外的声音。 吴玉兰先开口道:“听起来是月儿在叫门。” 如此,两人便忙下床出去了。 到了院门上打开门,果然见沈令月站在院子外头,手里牵着一匹棕毛大马。 吴玉兰惊喜地眼露笑意道:“月儿!终于知道回来看看我们了!” 沈令月一边牵着马往院子里走一边说:“嫂子,哥,这些日子衙门里实在太忙了,不是我不想回来看你们,是一直没抽出空来。” 这些日子衙门里在忙什么,沈俊山和吴玉兰也都是知道的。 自从孙典史和苟捕头那些人被抓,衙门里贴出告示到处寻人作证,这事便从城里闹到了乡下,乐溪县几乎人人都知。 沈令月这女师爷的事迹自然也传开了。 只不过在世人眼中,女人在衙门当差这事到底是不合规矩不合常理,因而在背后指指点点的人比认可的人多。 沈令月也是不想影响沈家的日子,所以在外头改称自己为月姑娘。 以前原身在家不常出门,认识且熟悉的总共也没多少人,且这时代交通和通信闭塞,她这样具有很强侦察和反侦察能力的人,想在县城里藏一层身份还是很容易的。 沈令月牵着马进了院子,把马拴在枇杷树上。 吴玉兰去屋里点起灯,给沈令月倒上水。 沈俊山把马匹身上驼的东西拿下来放进屋里去。 沈令月跟着进屋,在点了灯的桌边坐下,端起水来喝上一口。 沈俊山和吴玉兰自也不睡觉了,在桌子旁边坐下来。 沈俊山关切地问:“你自己一个人在衙门里做事,也没人在身旁看顾你,这些日子怎么样啊?” 沈令月放下水碗,语气轻松说:“你们应该也都听说了吧,我当众擒了孙典史和苟捕头,又在县衙内宅,带着衙役擒了三个恶匪,其实还有金头虎那三个盗匪,也是我擒的。” 除了金头虎三个盗匪,另两件事,沈俊山和吴玉兰之前确有听说。 但现在亲耳从沈令月嘴中听到,心里还是更加觉得踏实。 吴玉兰又说:“要不是你嘱咐了不让我们去县衙找你,我们也想去看看你的。你一个人在外面,不知我和你哥哥有多担心。” 沈令月又看向吴玉兰道:“嫂子,你们不用担心我,我跟了知县老爷这些日子,还学会了识字看书和骑马,现在会的东西更多了,不管是在衙门办事还是行走江湖,都没有任何问题。我不让你们去,也是为着你们考虑。待会叫村里人知道了,少不得又要对你们指指点点,说些闲话。而且我干的也都是得罪人的事,总怕有些个是没品的,我自己这身手不怕,但你们是万万不能受影响受牵累的。” 沈俊山和吴玉兰自然是知道的。 说罢这几句表达了心意,也就没再纠缠这个。 关于县衙中的事情,听其他的人讲,那听的只是个大概。 这会儿沈令月回来了,事情全是她亲历的,沈俊山和吴玉兰便就多问了一些,听沈令月讲了些详细的。 沈令月跟沈俊山和吴玉兰说了些衙门里的事情,自然也问他们家里的事情,同样表达自己的心意与关心。 家里倒也没多少特别的事,农村人,全都伴着土地过日子,也就是土地庄稼这点子事,日复一日没什么大变化。 若非说点特别的,倒也有那么一件。 便就是沈俊山找了俩人,去山里把山神庙修补了一番。 修补好以后,又带着村里想要烧香拜神的人过去,给之前破落的山神庙添了许多的香火,最近连山神像都显得有精神了许多。 沈令月听了这些,又问:“我这许多日子不曾在家,自打解决了赵恶霸的事情后,一面也未露过,这些邻里乡亲的阿婆婶娘的,都有没有打听我的事情啊?” 吴玉兰说:“她们也打听也自个瞎猜,都觉得你是遭了这些事后觉得没了名声脸面,不愿再出来见人,所以躲出去了。先时呢还嘀嘀咕咕地议论,过了这些日子,这会也都不说了。” 沈令月没忍住笑出来,“猜的倒是合情合理。” 三人坐在一块说了这许多话,夜也便深了。 沈令月明儿还得赶去县衙里忙,沈俊山和吴玉兰没再多耽搁她睡觉休息,帮她打了洗漱的水,让她洗漱休息。 沈令月洗漱完也便睡了。 睡了不多一会又赶早起床,不等天亮便骑马出村子走了。 她这会骑马瞧着已是熟练轻快了很多。 骑马到县城大门外,正好赶上早上的开禁开城门,便与那些早等到城门外,来城里卖些瓜果蔬菜的农民进城去。 进城后骑马便是慢悠悠的了。 沈令月这样慢悠悠走过一条街,入了一个巷子,忽听到有人在后头出声喊她:“月姑娘。” 沈令月拉住缰绳停下马,回过头去看,只见是范先生。 巷子里前后都没人,她直接从马上下来,等范先生赶到她面前,出声问道:“特意在这等我呢?” 范先生道:“我昨儿就想找你了,但听说你不在衙门里,我想着你今早若是回来,回衙门必是要经过这附近的,所以早早在这等着。” 沈令月又问:“想清楚了?” 范先生忽叹口气道:“我这人,活到这岁数上,也没个什么出息,花家里的钱读了书,却连个秀才也考不上,平日里只能靠在街上给人算命谋生,哪能赚着什么钱?这次若不是县衙改了选人的规矩,比之前公平了许多,不讲究金钱门路,我也得不着这当书吏的机会。” 沈令月看着他应声:“嗯。” 范先生继续说:“上回你找我,我就胆子小没应,现在我想清楚了,这人畏畏缩缩一辈子,就是什么也干不成,这回我听你的,你和知县老爷想叫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沈令月又问:“确定了?” 范先生重重点头,“一夜未睡,很确定。” 既如此,沈令月也便与他定下了。 她跟范先生说:“虽拉你入伙,但面上不与你亲近,我让东翁把你调去户房,你看看你能否取得杨主簿的信任。” 听得这话,范先生心跳又控制不住加速。 他原想着,跟了徐霖和沈令月,便是在衙门里光明正大听他们的话办事,人人都知道他是知县老爷的人,现在听着却不是。 看范先生发怔,沈令月又问:“你不愿?” 范先生没有立时答应,他原就是有些瞻前顾后的性子,出声道:“你们把我调过去,谁都看的出来,你们是想在户房安插自己的人手,那杨主簿岂会信任我?咱们之前还在一起相处过,虽说未曾引人注意过,但保不齐是不是有人记得咱们,若是被杨主簿给知道了的话,更不是……” 沈令月道:“会不会信任你,那得看你本事,还没试呢,你这就先泄气了?再说咱们认识的事,知道了他又能如何?我与你之前认识,犯法不成?” 范先生被她问得愣了愣。 沈令月又道:“咱们那时候在人堆里不起眼,不引人注意,就算有人记得,又能记多深?他眼下不知,咱们在县衙里装不认识,他也不会往上头去联想,自然不会去打听,知道的概率又能有多大?就算叫他知道了,也有你继续编瞎话的地方,给人算命的时候,招摇撞骗的话你说得还少了?难道这还要我教你?” “……” 咋就招摇撞骗了? 算命也是门博大精深的学问好不? 范先生当然没在这时候与沈令月说算命这个事。 他心里放心下来,鼓鼓气,又郑重点头道:“我应了。” 如此,沈令月又与范先生说了些细节上的东西,尤其是平时在衙门里需要注意的地方,还有他们私下里怎么秘密联络。 早上时间不多,沈令月还得回去训新衙役。 于是她与范先生简单说了说,也便先骑马回县衙去了。 回到县衙,因单双杠还没架起来,只还重复昨天的训练项目。 徐霖和二黄也还是跟着一起,练完整整一个时辰。 梳洗完神清气爽很多。 徐霖跟沈令月说:“看来保持每日训练,还是很有必要的。” 沈令月道:“那是自然,练多了力气也就大了,一拳一个大坏蛋。” 徐霖忍不住笑出来,说:“若凡事都能这么简单,倒也好。” 官场之上,弯弯绕绕,武力高低影响并不大。 本朝文官地位高,朝中能跟文官争上一争的武将几乎是没有。 就连让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也是被东厂那些太监管着的。 比喻得难听一些,那些武将更像是刀,甚至是狗。 沈令月不知道徐霖说的是什么。 她也笑,接着话道:“哪能真这么简单,若凡事都这么简单粗暴,那就是没有律法规章的黑暗世道了。” 这是随口瞎扯几句,两人没往下细论。 说完了这几句,沈令月跟徐霖说起眼下的正事,“我认识的那个书吏,今早在来的路上截住我跟我说,他愿意入咱们的伙。” 徐霖点头,“那好,我等会便把户房和刑房的书吏换上几个。” 沈令月笑,“那杨主簿他们又要气死喽。” 看沈令月这神情语气,徐霖也忍不住跟着笑。 此时此刻看着眼前这张脸,他越发觉得,这日子一天更比一天充满了希望,和无限的可能。 第59章 美人计 第59章 美人计 沈令月为了让新来的衙役熟悉各自往后的差事,今日仍是让他们轮班出去巡逻,维持城内治安,没有带他们去做别的新差事。 除了出去巡逻的,也有留在衙门里等差遣的。 但等差遣的和沈令月一样,都在衙门里闲着,没什么事情需要做。 又闲了半日。 晌午吃饭的时候,沈令月说:“照眼下这个情况来看,也不用我来代行典史和捕头的职责了,压根没有案子要办。” 金瑞若谷和香竹对其中之事了解不多。 徐霖接话说:“最近匪患被压制住了,歹人全都避风头,大案子没有也是正常,小官司也没有,许是因为,咱们这县衙,在外头的老百姓心里黑了许多年,现在虽有些改观,但他们心里对衙门的恐惧仍然大于信任,有事还是习惯私下自己解决,不来衙门里告状。” 沈令月知道这其中的道理。 老百姓有事不找衙门,也没有逼人来找的道理。 沈令月想了想又说:“我闲不住,那明儿我就带一组快手下乡去了。” 徐霖问她:“下乡做什么?” 沈令月道:“到各个村里宣传宣传去,防火防盗什么的。” 对照现代来说,其实典史、捕头和三班衙役,干的就是警察平日里干的活。 论官职,典史相当于公安局局长,捕头则相当于刑侦队长。 担着这个职责,平日里最重要的就是接警情办案子。 而除办案子拿犯人、解决纠纷之外,到老百姓中做宣传也是蛮重要的,宣传的也就是防火防盗安全用电,以及防诈骗这一些。 搁这古代,科技发展极其落后,没电没燃气没手机没网,需要宣传的自然也就是防火防盗,还有防拐防讹诈。 自古来,这拐骗讹诈都是有的。 这讹诈里头,比较有名的就有个“仙人跳”。 听到沈令月这话,若谷笑着出声道:“人又不傻,哪有人不知道防火防盗的,这还要去宣传?” 沈令月看向他,“人是都不傻,但总有各种疏忽的地方,预防的方法也有限,有衙门介入,会更好一些。咱们到村里宣传去,一来,能增加老百姓对衙门的信任,慢慢改变捕快在老百姓心里的形象,二来,也能让那些盗匪都知道,咱们衙门是下定了决心要严抓这个事,让他们夹着尾巴少犯事。” 若谷听了点头,“还是月姑娘您想得周全。” 沈令月说起这个都认真,“其实很多时候,预防比惩办更重要。预防好了,能减少很多坏事发生,也就少了要办的案子。” 若谷继续点头表示学到了。 说着话吃完饭,大家各自回屋休息。 小憩片刻,起床洗漱一把,又都忙各自的事情去。 勤政苑。 徐霖坐在书案后认真翻阅卷册。 看到了重要的信息,他拿起笔来,沾些墨水,记在旁边的宣纸上。 还没记完,忽听到敲门声。 徐霖抬头瞥一眼,看到是杨主簿,便出声说了句:“进来吧。” 杨主簿进来先向徐霖行礼请安。 请了安问:“堂尊,您找我?” 徐霖放下手里的笔,嗯一声道:“有事要叫你办一下。” 杨主簿站在桌前微弓着腰道:“但凭堂尊吩咐。” 徐霖抬起头看向他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昨儿刑房补缺进来的两个新书吏,人是我亲自挑选的,这两人对管理钱粮之事比较擅长。这些日子下来,我也对各房书吏都有了些大致的了解。依我之见,户房的书吏应与刑房的换几个,名单我已拟好,劳烦杨主簿去处理,处理好之后,报与吏房便是。” 杨主簿听了这话,心里蓦地一凉,脸色的笑意有些挂不住。 但他向来会维持笑脸的,只不过一瞬,笑意便又撑住了,看着徐霖出声说:“堂尊,这……这恐怕不合适吧?” 徐霖亦看着他,“你怀疑本县的眼光?” 杨主簿表情又僵一下,笑着道:“哪敢哪敢,堂尊的眼光自是好的。下官只是觉得,户房的书吏都是干了些年头的,最是通晓县内人口地亩钱粮赋税之事,换了新人进来,一窍不通样样都得学样样都得现了解,岂不耽误事吗?把户房的老人换到刑房去,他们也没干过刑狱方面的事,恐也有意见。” 徐霖:“有意见让他们亲自来找我。” 杨主簿:“……” 这白白净净的小伙子,生得这样儒雅清贵,怎生是这样的性子? 看杨主簿没再说话,徐霖把拟好的名单递到桌边。 杨主簿忙伸出手接了,但接到手里却没转身,面色甚至为难,又叫徐霖一句:“堂尊……” “去办吧。” 徐霖直接截了他的话没让他往下说。 杨主簿:“……” 他又为难犹豫一阵,叹口气拿着名单出去了。 出去后闷着气往前头去,先去户房,叫起名单上的三人说:“遵堂尊的指令,现调你们去刑房办差,准备准备过去吧。” 户房的书吏听得这话都是一愣。 那平时与杨主簿来往最为密切的秦书吏出声道:“这是做什么?” 杨主簿道:“你想知道,你到勤政苑问去。” 秦书吏是这户房里办事最得力的人,没有一上来就换人部门领头人的,户房的工作还得有人领着干,徐霖自然没有换掉他。 见杨主簿这语气用词,秦书吏也就没再往下问。 他也不是个傻的,当然能想到,知县老爷是想往户房安排自己人。 秦书吏不说话了,那被换的三人又不痛快出声。 “咱们都在户房干那么久了,他连一声招呼都不打,说换就换?” “咱们对刑房的事又不知晓,换咱们到刑房去做什么?” “他若有本事,不如把咱们全免了,全重选好了!” “你们以为他不想啊?” 杨主簿一出声,直接堵住了三个人的嘴。 告假罢工这一招他们都使过了,没用,这嘴上嚷嚷就更没用了。 他们心里也都知道,徐霖巴不得他们全都出错,把他们全部给免了,甚至是抓了他们吃牢饭,全部换自己人。 现在谁不知道他是个狠人,多难的事都能咬着牙干下来。 他们不愿意又能怎样?去抗议吗? 之前改选人补缺的规矩,那么多人来闹,也没闹出个结果,更别提他们只有三个人了。 实在是太憋屈人了! 秦书吏又没忍住压着声音出声:“杨主簿,难道咱们真的就这样任他拿捏了吗?快班的人,现在可全都听他和那月姑娘的,现在又打咱们户房的主意,这往后……” 杨主簿瞪秦书吏一眼,“等会到我房里来。” 瞪完秦书吏,他没再在户房多逗留,又去通知刑房的三人。 通知完去到吏房,把调换书吏的名单给吏房,少不得又暗暗嘀咕着抱怨几句。 嘀咕完了回到他的主簿衙坐下,闷下几大口茶水。 茶水刚一喝完,秦书吏便找过来了。 秦书吏进屋关上门,开口便说:“照这样下去的话,咱们没等到他自己露出破绽来,说不准咱们就先被他抓到把柄,先被他给玩死了。杨主簿,你倒是想点招啊!” 杨主簿心里闷着气,随口道:“想什么招?” 秦书吏还真就想了,接话道:“三十六计,美人计?” 杨主簿:“……” 他看秦书吏一会,“咱们整个乐溪县,你去找找,看还能不能找出比那月姑娘,还有那个香竹姑娘,长得更美的人出来。” 秦书吏:“这不一样,那月姑娘虽长得貌美,可她哪有半分女人该有的样子啊,没有男人喜欢这样的。那香竹姑娘也不成,她跟过金头虎,他必是清高看不上。像他那样的人,最是喜欢那些精通诗文,琴棋书画样样精妙的才女。” 他这话说得有几分道理,但杨主簿没跟他往下扯。 杨主簿看着他问:“之前你说去查那个月姑娘的来历,也查了有些日子了,查出什么来没有?” 秦书吏道:“查了,户房里的户册翻遍了,只要是姓岳的人家,我都找人去打听了,没有一家有这样一个姑娘。” 杨主簿:“难道她跟孙猴子一样,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秦书吏:“瞧她这本事,也不是没有可能。” 杨主簿:“……” 真想踹他一脚! 杨主簿忍忍气又道:“她昨儿就没在衙门,许是回家了,你就不知道派人去跟踪她吗?” 秦书吏:“我问过了,这习武之人,功夫好的,说是方圆一里有人跟着,都能很快发觉,我这不是怕跟出事来,没敢轻举妄动吗?” 杨主簿想了会道:“这月姑娘,才是最难对付的。” 秦书吏想了想又道:“那要不……咱们先从他身边的两个随从下手?” 杨主簿默了会,“容我再想想。” 秦书吏很着急,“杨主簿,咱可不能再坐以待毙啦!” 第60章 淫词艳曲 第60章 淫词艳曲 杨主簿把换人名单交给吏房后,那名单上写的六个人,也就立马收拾收拾,按照知县老爷的安排,互换了值房。 户房的到刑房去,刑房的到户房来,各领各的差事。 范先生和另个书吏是新选进来的,进哪个房对他们来说都一样,都要从头学起,他们倒是没什么意见。 另四个心里有意见,这会也只表现在脸色上,嘴上并不再说,都知说了没用。 户房里。 范先生和另两个书吏刚收拾完各自的书案,杨主簿和秦书吏过来了。 来了新人,总归是要先互相认识一下的。 范先生和另个书吏已经认识了杨主簿,这会便在秦书吏的介绍下,又认识了户房里的其他书吏。 若谷刚才不在,这会也回来了,一并也都介绍了。 介绍若谷的时候,秦书吏说:“他跟我们可不一样,不是我们户房的书吏,而是堂尊从家里带过来的人,只是暂时来咱们户房管些事情,你们平日里可得好好敬着才是。” 范先生和另个书吏听了话应是。 若谷谦忙逊说不必如此。 介绍着互相认识完了,便就开始了解任上诸事。 秦书吏自然没有再亲自带着了解,把他们交给另个书吏,便忙自己的去了。 这会他和杨主簿、若谷还在忙那返还受害人财物的事。 只还剩最后一家,若谷试先说:“再等半个时辰,若是不来的话,就直接送到家里去好了,咱这事也就算了了。” 可这拿钱的事哪有不来的。 只有之前来的人多,一时间排不开,让劝回去慢慢来的。 因而并未等半个时辰,这最后一家便过来了。 发还了最后一家的赔偿,事便算了了。 若谷是从头到尾全程跟着的,在这节骨眼上,又在若谷的眼皮子底下,杨主簿他们没冒着险做一点假,每一笔账都是实的。 抄上来多少房产地亩首饰,又折了多少银子,按着各家被偷盗和讹诈的情况,又都返还多少,所有的账目都清清楚楚。 把账册全部都整理清楚了,若谷松口气道:“好了,这些日子辛苦诸位了,这些账册我拿去给少主人看,没什么问题就可结了。” 这事自然是没问题的。 秦书吏殷勤地给他倒了茶水过来,又使眼色让另个书吏过来按若谷在凳子上坐下,给他捏肩捶背。 秦书吏用茶水换了若谷手里的账册,笑着说:“累了这些日子,您多歇着,这点跑腿儿的活,我去做就成了。” 说罢他便拿着账册往后头勤政苑去了。 到勤政苑送了账册,也殷勤地给徐霖斟上一杯茶。 看徐霖看卷册看得认真,自他进屋后,他目光未曾离开过账册一下,于是他斟完茶,放下茶壶也便没再多打扰,轻着动作和脚步转身,往门外走去。 结果还没走上门上,忽听到徐霖叫他:“等会。” 秦书吏停住步子,回过身来又笑,问:“堂尊,您还有什么吩咐?” 徐霖手里拿着乐溪县的土地图册翻两下,出声问道:“这乐溪县的耕地,都在这了?” 秦书吏看一眼徐霖手里的土地图册,“回堂尊的话,是都在这了。” 徐霖抬起头看向秦书吏,“怎会如此之少?” 秦书吏走两步回到徐霖的书案边,回答道:“堂尊,您平日里只在衙门里呆着,不常到外面走动,不知道咱们乐溪县的地形地貌,那真是群山连绵,山多地少,所以咱们这才这么穷呢。” 徐霖盯着秦书吏看一会,“是吗?” 秦书吏被他盯得发毛,但语气没虚,“正是如此。” 徐霖收回目光,拿起另一本卷册翻上两下,又问:“赋税也从未按朝廷规定的数额缴齐过,不是报灾就是报贫困,有些年头只交一半,近两年来,赋税免得更是多,老百姓怎会还如此之穷?” 秦书吏继续回答道:“还是咱们这山多,石头多,土地不好,便是风调雨顺之年,收成也不好,若是碰上点灾害,那就更不成了,多有饿死人的时候。朝廷知道咱们这地处偏僻,群山坐落,老百姓的日子穷困不好过,所以才多有照顾。若不是朝廷给了照顾,那咱们县的日子就更没法过了。” 徐霖又低眉翻了翻手里的赋税账册。 随手翻两下抬起头,又看向秦书吏说:“行,我知道了。你们也知道,我没在地方上当过官,在朝中也没接触过户部的事,对这些地亩粮钱的事都不甚了解,都要从头学起,有不懂的我再找你们来问,你先下去吧。” “是,堂尊。” 秦书吏转身走人,出去后嗤笑一下。 就知道他不了解这些事,所以糊弄起来根本不费劲。 心里松快,走到院门外时,又碰上沈令月。 秦书吏也是眼活之人,连忙笑起来向沈令月行礼,“月姑娘。” 沈令月穿越这么些日子也没学过这古代的规矩礼数,她只简单应一声,便继续往院子里去了。 秦书吏微弓腰看着她进去,转回头来轻啐一口道:“一个女人家也敢在衙门里狂,等没了这姓徐的,看你再跟谁狂!” 说罢这话,他继续往前头去。 沈令月进了勤政苑,只敲门不行礼,进了屋跟徐霖说:“后花园里的单双杠已经搭得差不多了,还挺结实的,明儿应该就能用了。” 徐霖接她的话,“那明儿训练的时候就用上。” 沈令月应一声搬了椅子坐到桌边,又问徐霖:“看得怎么样啊?这些东西他们整理了这些日子,应是不会让你看出问题的。” 徐霖道:“单凭这些东西,我确实看不出问题,但是……” 说着他伸手拿了放在桌边的县志,翻开到其中一页,送到沈令月手里继续说:“你看这县志记载的以前的耕地面积,再看现在的。” 说着又把今年的土地图册拿给沈令月看。 沈令月对比完两个,抬头看向徐霖,“少了这么多?” 徐霖又问:“你是本地人,可知道其中的缘由?” 他刚才没有问秦书吏,自然是不想打草惊蛇,问的那些个问题,是为了装憨,让他们觉得他只是个书生,对这方面一窍不通。 沈令月搜索原身的记忆,摇头,“不知道。” 原身的见识非常有限,这种只有在衙门里才能看到的账册,只有在衙门里才能了解到的事情,怕是没几个老百姓能知道其中的缘由,原身一个十几岁又不常出门的女儿家,更不可能知道。 徐霖默声片刻,又看着沈令月说:“这事现在只有咱俩知道,不要叫第三个人知道,咱们私下里先摸一摸,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沈令月点头,“好。” *** 秦书吏到了前头户房,杨主簿走了,若谷还在被按着捏肩。 秦书吏到若谷面前,继续殷勤奉茶说:“若谷老爷,您跟着咱们累了这些日子,差事好容易办完了,办得又这样好,等会咱们请您到花珍楼吃酒听曲儿,您可一定得去。” 若谷还没被人这么伺候过。 他接了茶杯没立即喝,说秦书吏:“可别乱叫,在这衙门里,咱家少主人是大老爷,二老爷空缺着,杨主簿是三老爷,若月姑娘也是个爷的话,那她就是四老爷,再没有别的老爷了。” 秦书吏道:“是是是,您教训得是。” 若谷也不是叫人伺候两下就飘得没边的人。 他放下了茶杯道:“我没你们辛苦,酒你们吃吧,我就不去吃了。” 他意欲起身,却又被按回了凳子上去。 这般的笑脸与殷勤,他想走也走不脱,被缠着到了放衙时间,又被热情地拥着拉着,连句说话的机会也没有,直被拽出了衙门去。 若谷被一路拥到花珍楼。 上楼进了雅间,这些人里只留下秦书吏一人。 他又要起身走人,被秦书吏拉住,不一会门从外开,又来了杨主簿。 见面见礼。 杨主簿笑着说:“若谷贤弟不必慌张,咱们干完了一份差事,时常就有来酒楼吃顿酒的常例,放轻松就好。” 若谷哪里能放轻松。 虽说这段时间他们在一块干活相处没什么不好,互相之间客气敬重,但他们心里也都知道,他们全都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面和心不和。 但到了这会了,他再闹着走,便显得颇为小家子气了。 于是若谷默默吸口气稳住,与杨主簿说:“我没问过我家少主人,他没放我出来,我只怕回去了,少不得要挨顿骂。” 杨主簿笑着道:“那你大可放心,我已叫人与堂尊说过了,他也说了,辛苦了这些日子,应当放松放松。” 说着话,三人也就再度坐下了。 杨主簿也甚是殷勤,自己好歹是个官,竟按着若谷坐了主座,并与他说:“你是堂尊的人,我理应敬着你的。” 若谷是个涉世未深的,经不住杨主簿和秦书吏的安排。 坐住了,秦书吏叫来跑堂的点酒菜,杨主簿又问若谷:“若谷贤弟,你爱听个曲儿,还是爱听个琴?不必拘束,喜欢什么,叫来便是。” 他们是俗的,不爱听那弹琴念诗的,只爱听姑娘唱小曲儿,小曲儿香艳,听起来才有趣。 若谷道:“依我看,咱们光吃酒吃菜已是很好。” 他们从小跟着徐霖伺候,家里对徐霖期望甚高,管得十分严,从不让他们去外头的酒楼里厮混,更不让听那些个乱七八糟的淫词艳曲。便是看些杂书被抓到了,也是要打要骂的。 杨主簿笑道:“行,那就听点小曲儿吧。” 若谷:“……” 第61章 天上下凡的仙女儿 第61章 天上下凡的仙女儿 秦书吏叫来跑堂的点完了酒菜。 不多会,酒楼里上好的酒水和菜肴,还有姿容艳丽的姑娘,便都陆续进了雅间,原本就熏着香气的房间内更是百香扑鼻。 杨主簿和秦书吏给若谷斟酒夹菜,殷勤地捧着他吃起酒菜来,那姑娘也在旁边找了自己的位置,唱起了小曲儿来。 若谷到底生嫩,吃着酒听着那曲词,脸上经不住一阵阵发热。 杨主簿和秦书吏则一直热情派他吃酒,看他吃得少,甚而端起杯子来,送到他嘴边让他吃得痛快些。 在这样的氛围当中,被派着多吃上几杯酒,若谷的脸也就红透了,眸子里带上了些不太清明的醺醉之感。 前头派酒之时说的话,那都是这些日子他们在一块干活时的点点滴滴,主要也是奉承若谷,说他如何如何能干,虽未读过什么书,却比他们这一个主簿一个书吏,还要能干许多。 酒喝得多了,再拘束也放开了。 喝到后头,若谷也与杨主簿称兄道弟起来,他年龄小,杨主簿和秦书吏管他叫弟,他则管杨主簿和秦书吏叫兄。 其实若真论年龄的话,那杨主簿给若谷当爹都绰绰有余。 看若谷喝得差不多了,亲主簿和秦书吏也就开始他们的正经事了。 他两人喝得也不少,但说醉那都还不至于。 杨主簿微眯着眼,又给若谷斟上酒,笑着问:“若谷贤弟,你和堂尊之间,看起来主仆感情甚深,你可是打小就跟着他?” 若谷点头道:“是,很小就跟着了。” 秦书吏又在旁边跟着道:“说起咱们堂尊,那真个是少年天才、谦谦君子,光风霁月之人。” 把话题引到徐霖身上,秦书吏和杨主簿又配合着夸上一波。 夸完了继续问若谷有关徐霖的事情。 若谷这也便与自己跟着徐霖从小到大的事说了说。 听下来倒也没有别的,全是读书和学六艺之事,真叫一个没趣。 秦书吏看着若谷不大信道:“除了这些,就没别的了?” 若谷看向秦书吏:“我家少主人从小就志向远大,家里对他期望又高管得又严,自然都是这些事。” 杨主簿接话道:“难怪小小年纪就在科考上取得如此成就。” 若谷这又看向杨主簿,“杨兄此话差矣,我家少主人十八考上探花郎,虽有勤奋刻苦的缘故,但最主要的,还是他有才。” 杨主簿笑起来道:“是是是,这世上多的是刻苦之人,也多的是考到了四五十岁,连个举人也中不了的,这事终究还是看才学。” 说完又问:“那咱们堂尊除了这些,就没点别的什么个人的爱好?就比如说,有人爱喝点小酒听点小曲,有人酷爱吃茶听戏,还有的那偏爱斗鸡走狗,斗个蛐蛐儿的,还有那投壶射箭……” 若谷笑出声来,杨主簿也就打住了话。 若谷笑一会看着杨主簿道:“杨兄啊杨兄……” 说着又用头点一下秦书吏,“还有秦兄,我就知道,你们哪是请我吃酒听曲啊,就是来灌我的酒,套我的话呢。” 都喝到这样了,杨主簿和秦书吏也不尴尬。 秦书吏道:“若谷贤弟你这话对错一半,请你吃酒听曲是真心,套你的话也有,那还不是因为仰慕我们堂尊。你要知道,咱们乐溪县有多久来个像样的知县了?好容易来了咱们堂尊这样的,我们自然要对他多加了解,以后能更好地配合他辅佐他,治理好咱们县。若是对他一无所知,只怕做错了事说错了话惹恼了他还不知道呢。” 若谷又说:“你们才不是想好好辅佐我家少主人,只是觉得他挡了你们的道,碍了你们的事吧?想方设法的,想把他弄走。如若不然,在最开始的时候,你们全都告假不来是为何?” 杨主簿道:“若谷贤弟,你又冤枉我们啦。我们当初告假不来,和孙典史苟捕头他们可不一样。孙典史在大堂之上,当着众人的面下了堂尊面子,又煽动了其他人全都告假,他们确是为了逼堂尊辞官。但我们不是啊,我们只是想试一试,堂尊究竟能否担大任。这番已是知道了,再没有比他能担乐溪县这个担子的了。” 若谷笑着摇摇头,“你们真真假假,我是真看不透……看不透……” 秦书吏:“之前堂尊确是受了些委屈,若谷贤弟不相信咱们的话,咱们也都能理解。但天地日月可鉴,咱们对老百姓的心和堂尊是一样的,心里只盼着遇到一位真正的好知县,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我们也瞧得出来,你们对我们有隔阂,我们想消除隔阂与堂尊亲近些,却不知该从何处下手,所以这才问你呢。” 若谷眼神有些迷离。 他看着秦书吏:“此话当真?” 秦书吏竖起三根手指来,“若有半句虚言,天打五雷轰!” 看若谷没立即没反应,杨主簿又说:“别的不说,从堂尊到咱们乐溪到现在,咱们可对堂尊有过半分不敬?告假回来之后,咱们对堂尊是不是更加敬重?他交代下来的事,我们有哪一件做得不好?便是熬通宵不睡,也是要把事给做好了的。” 若谷端起杯子吃酒:“倒也是……” 杨主簿和秦书吏互换个眼色,又继续拿这些话来反复说。 借着给若谷灌下去的酒,让若谷对他们完全打消戒心。 雅间里的气氛更好了,三人继续推杯换盏。 若谷跟杨主簿和秦书吏说:“你们说的斗鸡走狗那些不良嗜好,我家少主人自然是没有的,他不爱这些。他打小就被老爷太太教得正派,是真正的正人君子,钱财美人都入不了他的眼。骑马投壶射箭,倒是都学得不错,与人相比都能较量一二,但也算不上多迷。” 秦书吏服了,“咱们堂尊,竟是个圣人?” 若谷摇头,“圣人那倒也算不上,都是凡胎肉身,谁还能没点世俗的欲望。我家少主人最大的追求,就是能在仕途上实现自己的抱负,成为名垂千古的名臣,只可惜……” 说罢这话,头摇得更重了。 摇两下又继续:“你们若真想与少主人亲近些,倒也不必巴结讨好,好好地干好自己任上的事,干出政绩来,他自会信任你们。” 杨主簿秦书吏:“……” 套了半天,仍是套了这些个没用的。 徐霖身上的事实在没趣。 没媳妇没小妾,不爱财不好色,简直无趣透顶。 秦书吏换了话题又问:“对了,那月姑娘呢,她在衙门里当了这么久的师爷,咱们对她还一无所知呢,也不便平日里办事。” 说起沈令月,若谷忽竖起手指朝杨主簿和秦书吏勾一勾。 把杨主簿和秦书吏勾到面前,他压着声音,神神秘秘说:“关于月姑娘的事,我说给你们,你们可不能说给别人去。” 杨主簿和秦书吏听得眼神认真起来,面色绷紧,郑重点头。 若谷这便小声与他们说:“咱们的月姑娘……” 若谷停顿,杨主簿和秦书吏绷紧了呼吸等着。 若谷又稍停了会,接上说:“她是……天上下凡的仙女儿……” 杨主簿秦书吏:“……” 他俩一起转过目光来,无语地盯着若谷。 若谷却十分认真郑重地又说:“你们别不信啊!如果不是仙女儿,那让你们说,从哪能找出这么个,长得又漂亮,打架又厉害,这也会那也会的姑娘?甭管学什么,都要请先生教的,哪个普通人家能请得起这么多的先生?若是世家大族的小姐,那也不会抛头露面来衙门里,你们说对不对?” 杨主簿和秦书吏互换个眼神,又看向若谷。 若谷看着杨主簿和秦书吏的脸色,忽哈哈哈大声笑起来。 笑完了说:“好了,不逗你们了,跟你们说罢,她来历确实不一般,她是个从小就没了家的孤女,被一个游侠给收养了,到处游历,游侠教她认字也教她功夫,走的地方多见识又多,机缘巧合之下来了衙门,少主人看她本事多,便雇了她当师爷。” 杨主簿和秦书吏也笑起来,但不开怀。 笑罢端起杯子来,又和若谷喝酒。 喝到夜禁时分将至,三人也就准备散场了。 出了酒楼三人行礼告别,分了方向,各回各的地方。 杨主簿和秦书吏结伴走了一段。 秦书吏懊恼说:“白花了一顿酒钱,什么有用的也没问出来。” 杨主簿却不显懊恼。 他接话说:“倒也不是全都没用。” 秦书吏转头看向杨主簿,“哪句有用?” 杨主簿问他:“你信这个世界上真有圣人吗?” 秦书吏道:“有倒是有,但几百年也就出那么一个吧。” 杨主簿:“只要是人,就会有各种世俗的欲望,越是从小这些欲望被压制得厉害的,那欲望被勾出来了以后,便会比常人更强烈百倍千倍。咱们这新知县,活了二十年没为自己个活过,连个个人的喜好的都没有。或许不是他没有,只是他自己也没有发现。这人啊,有时候发现生活的‘美妙’,只是那么一瞬间的事。” 秦书吏点头,“此话有理。” 第62章 本事大得很 第62章 本事大得很 走了两步,秦书吏又说:“要我说,何需如此麻烦,道上的法子使不了,现在他有快班的值勤保护左右,更难得手,得手了也怕惹出大麻烦来,闹得全县不得安枕。那咱们还是用官场上的法子,找不出他的破绽来,就给他栽点罪名不就是了?” 杨主簿道:“你以为这就简单了?他眼下对咱们存着戒心,处处防备,咱们想要栽赃他都不知从何下手。便是给人下圈套,也要对对方知根知底才行。不能确保万无一失,岂敢轻举妄动?” 秦书吏想了想,“也是这理,只有知根知底,方能百战不殆。咱们既不能短时间内让他信任咱们,对咱们放下戒心,那不如……就暗下拉拢他身边的人……今晚这一请也不算白费……” 杨主簿:“嗯。” 说完了这些,杨主簿又问秦书吏:“衙门里各房卷册送给他查阅已有两日了,他可有看出什么问题,问过什么没有?” 秦书吏道:“他一个从小养尊处优的少爷,根本就不懂这些钱粮琐碎之事,看的到处都是问题,问我为什么咱们这耕地这么少,又问赋税每年免得多,为何还这么穷,我都一一替他解答了。” 因为不懂而问出这些问题来,没什么要紧的。 杨主簿听了放心,“那就好。” *** 若谷晕着脑袋往衙门回,走路脚下步子打飘。 杨主簿和秦书吏两人灌他一人吃酒,他吃得自然比较多,好在他酒量还可以,又作些假,倒也没有醉倒过去。 路上风吹了一阵,又清醒些。 回到县衙内宅,推门抬脚进了院子门,只见徐霖沈令月和金瑞香竹都在院子里坐着玩,正是在打马吊牌。 看到若谷回来,金瑞头一个出声说:“哟,若谷老爷回来啦。” 若谷听到这话臊得慌,脸上带着热,走到石桌旁边去,先给了金瑞后背一拳,说他:“别浑说!” 说完又挨个叫徐霖沈令月和香竹。 沈令月这又出声问:“玩得可开心?” 若谷道:“哪是玩啊,他们是想灌我酒套我话呢。” 徐霖看他一眼,“说了什么没有?” 若谷忙道:“自然是没有的。” 然后便把在酒桌之上,杨主簿和秦书吏问他的话,还有他自己的回答,都跟徐霖和沈令月他们细说了一番。 听完了若谷的话,徐霖道:“看来他们是一天也不想让我多呆。” 沈令月道:“再不想也得忍着。” 若谷吃了酒头晕,说了这些话便梳洗睡觉去了。 沈令月他们也又玩了两刻钟,便也都回各自房内睡觉去了。 次日晨起。 在天色大亮之前,仍旧重复训练日常。 因为工房用心完成差事,在后花园把单双杠搭好了,所以今日的训练便又多了几项内容。 训练结束,仍是各忙各的事。 徐霖继续在勤政苑看卷册,沈令月则按昨天说的,带了一组捕快下乡去。 先去离县城近的村子,在村头搭起桌子来,派两人进村里,敲锣打鼓喊人,把村里的人都喊到村头集合,与他们讲防火防盗相关的事。 古代人口流动小,聚集人是最容易的。 等村里老少都来得差不多了,让他们安静下来,沈令月开腔给他们讲,让他们提高警惕防备。 其中着重讲了防盗,跟他们说:“抓贼这事咱们官府自会尽力,但若能防范才是最好的,大家家中可都备一面锣,或者相似的东西,夜间若是觉得家里进了贼,就敲起锣来,各家也别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了,你们若都害怕不出头,今日偷的是别人家,明日偷的便是你家。衙门统共就这么点人手,咱们县地界这么大,这事光靠衙门也不能尽绝,还得大家自己团结起来,咱们这么多人,难道还怕他几个盗贼不成?” 把老百姓的情绪调动起来,他们也就听进去了。 该说的说完了,也就让他们散了回家。 沈令月说得多了嗓子干,拿了牛皮囊喝水。 喝完水,她问旁边的几个捕快,“我说的这些话,你们可都记住了?” 其中有个姓周捕快记性好,条理清晰,立马竖着手指以分条概况的方式,简单复述了沈令月刚才说过的内容。 沈令月点头认可,“不错,下个村子你来讲。” 如此,换一个村子便换一个人讲。 若是讲得不够全面,她再从旁提醒从旁补充。 在外面整整忙了一天,晚上在夜禁前回到衙门里。 徐霖他们没有提前自己吃饭,而是等到她回来才去饭堂。 吃饭时沈令月说:“这事办起来简单,他们跟着学一天也就差不多了,从明儿开始,就让他们自己下去,我就不跟着去了。” 徐霖应声道:“我卷册也看得差不多了。” 沈令月看向他问:“还看出其他什么问题没有?” 徐霖:“他们仔细,没有了。” 若不是架阁库有县志,也看不出土地上的问题来。 沈令月:“他们这些日子也不是白辛苦的。” 不过再仔细再周全,还是叫徐霖从旁处看出了那么点问题。 既心里有了疑问,那自然要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因而次日,沈令月和徐霖结伴一道出去。 若谷完成了归返财物的差事,便没再往户房去。 昨天徐霖在勤政苑看了一天的卷册,他便在勤政苑跟着伺候了一天,或端茶倒水,或研墨传话,做些跑腿的活。 今日他还是要跟着伺候的,但徐霖没让他跟着,让他留在衙门里,把勤政苑的这些卷册发还到各房去。 户房的卷册最多,若谷便费些力气与户房的人一起搬了。 抱着卷册回户房的路上,秦书吏笑着与若谷说话,问他:“堂尊看完了卷册,今儿出去了?” 若谷嗯一声道:“你们活干得好,什么事都处理得妥妥当当,少主人看完了卷册没别的事要忙,正好月姑娘刚学会骑马,瘾头正大,少主人便带着她出去练骑马去了。” 秦书吏笑着道:“堂尊对月姑娘可真好,莫不是……” 若谷忙接话:“你可别乱说,也千万别乱想,我家少主人和月姑娘之间清清白白,就是东家和幕僚的关系。” 秦书吏又道:“若谷贤弟莫急,我也就是随口一说,就月姑娘那性子和那样的行事作风,还真没有男人能消受得起,也只能当幕僚。” 若谷:“你也不能这么说月姑娘,她本事大得很,比许多男人都强。” 看一个女人好不好,哪是看她比不比男人强。 恰是越比男人强,才越不好呢。 秦书吏不在这事上争,又说:“今儿堂尊和月姑娘都不在,倒是也能轻松自在些,堂尊对自己都那般严,对身边人肯定更是严苛,若谷贤弟平日里想来也受了不少规矩的拘束,今儿便放松放松。” 若谷哪里看不出秦书吏对自己的巴结和讨好。 他回话说:“昨儿晚上已是放松过了,今日便不放松了。” 秦书吏缠着道:“我昨晚上已是看出来了,若谷贤弟只是嘴上说不,可真玩起来,还是十分开心高兴的……” 若谷被他说得脸热,忙道:“别胡说!” 秦书吏:“好好好,我再不胡说。” 若谷又没能经住秦书吏的缠。 晌午间还是被他拉了出去。 这回去的不是花珍楼,而是茶楼聚茗楼。 到了那里坐下,能点的竟不止是茶水,还让若谷自己个点戏。 若谷受宠若惊,“这戏不是茶馆里演什么咱们看什么,还能想看什么点什么?” 秦书吏道:“寻常人自然不行,那么多人,人人都要点,不是要打起来?这不是您来了吗?” 若谷又听得不好意思,“我也就是个寻常人。” 秦书吏笑道:“您这就是妄自菲薄了。” *** 沈令月和徐霖出城以后,没有去县城附近的村落。 他们骑马走远了些,看了看各处的土地。 徐霖常年读书不接触这些,沈令月生于现代城市当中,原身又不常出门不管这地里的事,只管在家洗衣做饭织布做针线,所以他们两人对这方面都不算通。 看过了几处,在一块地里看到一个劳作的老农。 两人下马拴起马,去到地边,顶着日头问地里的老农道:“老人家,想问一问你,这地里的庄稼长势如何啊?” 老农直起腰来转过头。 这会天热,老农戴着遮阳草帽,脸上全是汗。 看徐霖穿着就知道他不是农家人,老农擦一把汗,看着徐霖说:“今年雨水适宜,没有淹了地里的庄稼,长得还是都不错的。” 徐霖又问:“那地里收上来的粮食,够养活一家老小吧?” 老农苦笑一下,又道:“若缴的税少,养活一家老小自是不成问题,但近些年来,赋税一年比一年重,家里人口又多,实在是……”说着忍不住叹口气。 徐霖听得眉头微蹙,疑惑问:“赋税收得一年比一年重?” 老农道:“是啊,粮食不够一家一年吃的,没办法的时候只得借粮。” 就着这赋税的问题,徐霖又多问了几句。 关于衙门征收的赋税为何越来越多,老农也说不出确切的原因来,只说:“上头让交多少,咱们便交多少罢了。” 他们大字不识一个,哪知道这个那个的,都是随人安排罢了。 老农把知道的都答了。 徐霖谢过他,与沈令月又往别处去。 离开走了没多一会,沈令月问徐霖:“有问题?” 徐霖刚才的脸色变化,她都看到了。 两人骑马速度不快,徐霖看向沈令月道:“有很大的问题,户房给我看的这些年的账册,朝廷每年都给乐溪县免了赋税,近两年更是免了有大半之多,老百姓缴的税应该一年更比一年少才对。” 沈令月也凝起了神色,低声道:“耕地越来越少……赋税却越来越多……” 第63章 从长计议 第63章 从长计议 徐霖和沈令月带了干粮和水,晌午间也没回县城。 两人在乡下随意走转,遇到方便说话的人,都尽可能地多问些话。 对于乐溪县全部耕地的多少和大小有没有变化,这些老百姓自然也不清楚,更是说不出什么来。 他们能说清楚的事情很少,只知道自己身上那点事。 譬如说,赋税收到了他们身上,他们要拿粮缴税,便知道自己家里每年的赋税在增多,至于为什么增多就说不清楚了。 再譬如说,不知道全县的土地多少在如何变化,但知道自己家里的地在增多还是在减少。 对于他们这些老百姓,家中土地增多那是极少数的。 若不是突然家中发了笔飞来横财,那是不可能的。 而这飞来横财,更是做梦也难遇上一笔。 至于家中的土地在减少,那就是大多数了。 原因也多,他们也都能说得清楚。 譬如,遇上收成不好的年头,家里的粮食交了赋税,剩下便不够家里人吃的了。 不想饿死,又没别的生路,便典当家里的东西。 穷人家能有什么东西典当,少不得便是卖儿卖女。 连儿女也没得卖了,或者舍不得卖儿卖女的,那就是卖家里的地。 还有些不是收成差,而是因为地好收成好。 家里的土地好收成好,叫人盯上了,便被各种手段逼着卖出去。 那些恶霸能使的手段多得很,之前衙门又那般黑,若是被盯上了,没有哪个老百姓能守住自己的土地的。 就像家里有个漂亮的女儿叫盯上了,也都是守不住的。 守不住也便罢了,卖地的价格也是被压得极低。 无处说理有苦难言,心里再委屈再憋屈,只能含着苦含着泪被压迫。 家里土地越卖越少,赋税越来越多,身上担子越来越重,累死累活吃不饱饭,便又有些人家,索性把家里的土地全都卖了。 卖了土地当佃户,租大户人家的地来种。 只因对比起来,种大户的地给大户交租,比给衙门缴税能轻松些。 说到欺压老百姓的恶霸,就很难不提起西渡村的赵仪。 乐溪县的恶霸不少,其中的最大最坏的便是赵仪。 而说到租地给老百姓的大户,那便绕不开薛老。 这薛老是乐溪县士绅里的代表,是乐溪为数不多的士绅中,在致仕之前当的官职最大的,因而致仕回来后便自然成了乡宦中的代表人物。 徐霖不认识赵恶霸赵仪,但认识薛老。 他初来上任之时,礼见过县里的乡绅耆老,与他们都互换过名帖。 在老百姓嘴里,赵仪是个大恶人。 而薛老正好相反,是个在百姓口中人人称道的大善人。 他租地给老百姓种,要的租金低。 除此之外,还做过许多的善事,譬如修桥铺路,修建祠堂开设私塾,还时不时地周济穷人,以及出钱资助读书人。 县学中的生员,便有他资助的。 总算也是听到了些叫人心里舒服的人和事。 林间小道中,徐霖和沈令月骑在马背上慢慢行走。 徐霖跟沈令月说:“我只在上任的第一天见过这些士绅乡宦,这些日子一直忙得抽不出身,现在有空了,想来也该再拜见拜见他们。” 沈令月接话道:“若能取得他们的信任和支持,以他们在乐溪县的势力和影响力,办起事来确实能容易很多。” 说着话走出了树林。 沈令月往前看看,看到些熟悉之处。 于是她又跟徐霖说:“再拜见士绅乡宦且急不来,再往前走就是西渡村了,咱们不如先去打听打听赵恶霸现今如何了。” 沈令月没有带着徐霖进西渡村,更没找去赵家。 他们只在村子附近找了人,打听了一番。 村里人支支吾吾不敢多说什么。 说不清楚赵恶霸是怎么了,只压低了声音,说他有些日子没出门了,连家中看门护院的家丁,也难得没有出来祸害人。 沈令月笑,在心里想——都是被她打的。 伤筋动骨少说一百天,赵恶霸那腿,还有得养呢。 他家那些家丁被打得也全都不轻,都需要静养些时日,当然赵恶霸不出门,家里需要他们看护,他们也不能随意出去。 沈令月和徐霖往县城回的时候,太阳已经西坠了。 骑着马,在天黑前能赶回到城里去,倒也不是那么着急赶路,因而两人骑马快跑一阵,又会慢走一阵。 慢走的时候说话。 沈令月说:“这赵仪虽坏事做尽,我和家中哥哥嫂子就差点遭了他的害,但咱们没有十足的证据和把握,不好随便动他,他有个舅舅在朝中当官,是刑部的侍郎。” 朝中有六部,尚书和侍郎是六部正官,也叫堂官。 类比到现代的话,那就是部长和副部长,是中-央高官。 徐霖自然明白。 已经被贬到了这里,再不明白就是傻子了。 况且他从来都是明白的,只是以前天真且清高罢了。 他接话说:“不着急,慢慢来。” 沈令月应声:“嗯。” 赵恶霸这会伤腿卧床,不能作恶生事,他的事便先搁着。 沈令月和徐霖又说回土地和赋税的事情。 沈令月:“按照衙门里赋税账册来看,因为朝廷减免,赋税一年收得更比一年少,但不少老百姓反映,征收的赋税一年比一年多,虽然不能得出具体的数据,但我敢肯定,这钱粮没有进朝廷的国库,那绝对是进了别人的口袋。” 衙门黑了这么多年,孙典史和苟捕头是奸恶之人,欺压讹诈百姓,那杨主簿官位在他们之上,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欺上瞒下,是这些人最擅长做的事情。 徐霖接话:“现在什么证据也没有,我们问的百姓也不算多,具体原因也不明,只能算是推测罢了。他们没有孙典史那些人好对付,我们回去也不能找他们去问,只怕一问,他们警觉起来,更是什么都查不到了。” 沈令月点头,“嗯。” 还是从长计议吧。 *** 徐霖和沈令月在天色擦黑的时候回到县衙。 缓口气洗漱一把到饭堂吃饭,若谷金瑞和香竹也都在了。 金瑞这些天都在陪香竹忙生意上的事。 他们因为没多少做生意的经验,需要了解的东西多,所以这前期要下的功夫便多,时间都花在这个事情上。 徐霖对香竹生意上的事自然没那么关心。 他问若谷:“今天衙门里可有事?” 若谷摇头道:“没有。” 沈令月接着问:“告状的也没有?” 若谷:“嗯,还是没有。” 没有就没有吧。 那便也没什么别的可问的了。 眼下有他镇着,衙门里的人也不敢做什么出格事。 这样的太平也不能说不是太平。 吃完饭回到内宅,几人仍是在一处放松一番。 到了时辰,分散了回房睡觉。 收拾好吹了灯,金瑞躺去自己的铺子上,与若谷说话:“今天户房那个书吏又请你去聚茗楼吃茶看戏的事,你怎么不跟少主人说?” 若谷道:“他总缠我,我又实在推脱不掉,自己已是够烦的了,不想叫少主人跟着一块儿烦。” 金瑞往若谷的方向看,“把你当上宾伺候着,你不高兴?” 若谷倒是坦诚:“说不高兴是骗人的,但我心里有数,他们这么抬举我,不是我有什么,只是因为少主人罢了。” 金瑞:“你可别叫他们真哄晕头了。” 若谷:“我自是不会的。” *** 徐霖自己一人睡一屋,无人说话,便在灯下多看了会书。 沈令月和香竹睡在一起,睡前少不得也要聊会天。 沈令月细问香竹生意上的事情,香竹与她说:“我这了解下来,还挺麻烦的,不是租间铺子就能开起来的。除了要租铺子,置办织机雇织工,还要棉花蚕丝,还要调配染料染色,一时半会怕是弄不成。” 从棉花蚕丝等原材料一步步弄成布,光听着就觉得不简单。 沈令月鼓励香竹说:“不着急,慢慢来,总能成的。” 香竹点头,“嗯。” 说完她生意的事,她又问沈令月:“衙门里眼下没什么事,也没什么人敢生事,你和老爷应该是轻松多了吧?” 沈令月笑一下,“并没有,只是表面太平罢了。” 香竹又道:“衙门里的事我也不懂,也不能为你分忧。” 沈令月仍是笑,“你能把生意做起来就很好了,毕竟做起来赚钱了也有我的一份,衙门里的事不用你分忧。” 香竹又有些气弱,“我就是担心,生意没做成再把钱都赔进去……” “不用想这么多。”沈令月打断她的话,也打断了她的退怯情绪,“放心大胆放手去做就好了,做成什么样都没事,便是没成,也当积攒经验了,时间多的是,不行就再来,没什么大不了的。” 香竹没忍住笑出来,“不管什么事,叫你说出来都不叫事了。” 两人都说得放松下来了,很快也就睡了。 *** 月升月落。 太阳照亮大地。 勤政苑。 徐霖把一只雕花精致的木匣子送到若谷手里。 若谷接过木匣子出去。 出了衙门入了巷子走没多一会,身后忽跟过来秦书吏。 秦书吏看一眼他手里的漂亮木匣子,笑着问道:“若谷贤弟,你这急匆匆的是要去哪儿啊?帮堂尊办差事呢?” 若谷继续走着道:“少主人要去拜会薛老,让我去薛宅送拜帖。” 秦书吏闻言挑了一下眉尾,“薛老?” 若谷应声:“嗯。” 秦书吏停下思考片刻,忙又跟上他,小声与他说:“今儿我又约了别的好玩的,你可有时间,咱们一同前去?” 若谷道:“今儿我就不去了。” 秦书吏道:“玩玩怕什么,你若不踏实,不叫堂尊知道不就是了。” 若谷继续往前走,秦书吏没再跟上去。 他站在原地,冲若谷小声喊:“等会我找你啊。” 第64章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第64章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看着若谷走远了,秦书吏回去县衙。 回到县衙后却没回自己的户房,而是往后头去了主簿衙。 进了杨主簿的主簿衙,与杨主簿说:“他让若谷去薛老家送拜帖,打算私下里自己再去拜会薛老,若谷刚出门走了不久。” 杨主簿看向秦书吏,“拜会薛老?” 秦书吏点头:“嗯,想来应该是想拉拢。” 两人四目对望沉思片刻。 *** 徐霖在拜帖上的拜见时间是下午。 让若谷拿了拜帖走后,他也没在勤政苑呆着。 师爷房就是勤政苑的厢房。 徐霖去西厢叫上沈令月,和她一起出门去。 出门走的时候,路过主簿衙去和杨主簿打个招呼,正好碰上秦书吏在里头和杨主簿正嘀嘀咕咕说话。 看到徐霖和沈令月来了,两人便立马停留下来,起身行礼。 行完礼笑着问:“不知堂尊有何吩咐?” 徐霖道:“也没什么,各房卷册上的东西实在琐碎,我看了几日看得头晕,眼下全县太平,衙门里也没什么事,所以我今儿打算去街上走走,买点合宜的东西,下午去薛家拜访薛老。还和昨日一样,你在衙门里看着,有事便先代我处理一下。” 杨主簿殷勤奉承道:“堂尊尽管放心出去便是,自从堂尊办了官匪勾结的案子,哪还有什么人敢生事,便是有也都是芝麻小事。” 徐霖嗯一声,也就带着沈令月走了。 杨主簿和秦书吏微弓着腰送他俩出门。 看着他俩走远了,杨主簿和秦书吏立马直起了自己的腰来。 目光还未收回,秦书吏开口说:“他若是都这般潇洒自在,今儿出去骑马游乐,明儿又出去逛街市买东西,不没事找事惹乱子,只乐得每日清闲快活,咱们也能与他相安共事,反正他也干不了多久,任期到了是必然要走的。” 杨主簿道:“若真能如此,之前也不会把事情做那么绝。” 孙典史和苟捕头的案子怎么处理全在他,大是可以革职撵回家去就行了的,但他却把事情给做绝了。 说完杨主簿没转身回自己屋内。 他又与秦书吏说:“我也出去一趟,你守着衙门,有事便去找我,当然了,大概也不会有什么事。” *** 徐霖和沈令月出衙门后,便去街上逛了逛。 徐霖自打上任后就一直忙,也未曾在集市里闲逛过,未放松下来体会过这小县城里的喧嚣与热闹。 当然他和沈令月并不只是出来闲逛买礼物。 还有一个目的,是想去当铺看看,看去当铺里典当东西的多是什么人,其中乡下百姓有多少,典当田亩土地的又有多少。 城里认识他们的人那就多了。 两人也便没直接往当铺去,先时就是闲逛,看到心仪的东西也买上一两件,再便是准备去薛家要带的礼物。 同时也问问店铺和摊贩的生意做得如何,算是体察民情。 因为沈令月是女孩子,两人也进胭脂首饰铺逛了逛。 由于工作不便于化妆打扮,穿越之前工作也是不让化妆戴首饰的,所以沈令月这会也不打算买,只随便看看。 看沈令月只看却不问店中掌柜价格。 徐霖问她:“不喜欢这些?” 沈令月看着柜格里的金簪子,笑着道:“哪有人不喜欢金银珠宝的?” 便是不喜欢样式,这也都是值钱的宝贝啊,等同于钱。 她又直起腰来小声说:“以前小的时候,总觉得金首饰土,戴起来显得老气,现在看来看去,还是金的最大气。” 当然她对别的也都不了解,只知道黄金保值,怎么买都不怕亏。 徐霖笑笑,问那掌柜的,“你们这的首饰都是直接卖?” 掌柜的回答道:“回老爷的话,便宜些的能做出来直接卖,但像金银宝石翡翠的,全都直接卖的话可卖不起,咱们从哪弄那么多的金子银子玉石来啊,大多还是人挑好了喜欢的样式,送了称好斤重的金子银子来,咱们给打出来,赚个工艺和手工的钱。” 徐霖点点头,没再往下问。 出了首饰铺子,再往前走不几步,便到了他们打算去的当铺。 他们只当寻常走逛,和进其他的店一样走进去。 进去看一眼,只见窗口前有三五人在等着当东西。 至于要当什么看不出来,不是装在包裹里,就是装在盒子当中。 站在最前面的一个妇人刚好当完了自己的东西,转身走人。 她刚一转身过来,沈令月看到她的脸,便立马认出了她是谁,于是下意识扯一下徐霖的衣袖,示意他看那个妇人。 看着妇人出了店铺门,徐霖也想起来了,这是金头虎的媳妇。 当时查抄金家的时候,他们也都是跟着去的。 认出来了,徐霖和沈令月自然同时好奇——他家都已经被查抄干净了,半点值钱的东西也没留,她们现在应该是依靠金家父母或者兄弟过活,哪来的东西拿到当铺里来典当? 两人虽好奇,但也都没叫住金家媳妇来问。 他们在当铺里站一气,等当东西的人都当完走人了,他们往木栏窗口前站过去。 里头的人问:“你们当什么?” 沈令月回话道:“我们不当东西,只是想问一下,刚才那个头上裹着灰色巾子的妇人,她来当了什么?” 里头的人不客气道:“不当东西就滚远点!别碍事!” 沈令月忍不住闭气,想伸手进去给他一巴掌。 徐霖从身上掏出令牌来。 把令牌提到窗口前说:“我乃本县知县。” 窗口里的人看到知县令牌,也没有表现出惊慌。 但也没有再不客气地驳徐霖的面子,不情不愿地挂着脸,在自己写就的典当本上找了找。 徐霖提示他,“她夫家应该姓金。” “是姓金。”窗口的人看着典当本道:“她典当了五亩地。” 徐霖下意识出声:“五亩地?” 那人又看一遍道:“就是五亩地,没错的。” 徐霖又问:“可否把地契与我看一看?” 里头的人不想麻烦,但又碍于徐霖的身份,于是仍旧满脸的不情不愿,把地契找出来给递了出来。 徐霖接了地契看过,拧起眉,又递给沈令月。 沈令月接过来仔细看完,脸上表情变化和徐霖差不多。 看完后两人都没说话,把地契递回窗口里,说声感谢也就走人了。 原是打算多在这看上一会,了解一下老百姓来典当行典押东西的大致情况的,这会儿没心情再留下多看了。 出了当铺去到无人处。 沈令月先说话,“金头虎名下怎么还会有地?” 那张地契是双方的买卖契,上面写的买主正是“金小虎”。 契书上有画押,有衙门的官印,是正经的地契。 契书上也有买卖时间,不是近日里买的。 徐霖一边想一边道:“当时查抄他们几家的时候,户房书吏都带了户册和土地图册,只要是衙门里登记在册的,都抄干净了……难道是杨主簿他们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徇私,悄悄给他们家里留了地?” 沈令月道:“不太可能,他们犯下这么大的罪,杨主簿跟他们撇清关系都来不及,怎么会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搞这些?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卖这样的人情给他们,有什么好处?这些人都是无利不起早,无利可图且还有可能被牵连的事,他们应该不会做。而且咱们当时盯得那么紧,他们哪来这么大本事搞花样搞得这么悄无声息?再有,户房的卷册你全都看过了,并没发现有问题。” 确实如此。 徐霖默声细思片刻。 然后出声道:“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沈令月也想到了这种可能。 她看着徐霖说:“具体怎么回事,得听金头虎的媳妇亲口说。” 徐霖点头。 但这会他们是没时间找去盘问的。 马上就到晌午了,下午徐霖还约了去拜访薛老。 于是两人拿着买好的东西先回了衙门去。 回到县衙吃完午饭,各自回房小憩。 徐霖心里惦记着金家媳妇典当土地的事睡不着,便爬起来,趁着晌午这阵大家都去吃饭休息了,去户房又翻了翻卷册。 他把金孙苟几家的户册、地亩图册,所有相关的信息都找出来,再找出之前查抄财物的记录册,以及这些财物的处理登记。 找出来对照了,全部都是对得上的。 只要是登记在册的他们家中的财产,全都查抄来了,也都折换银钱归返给受害家庭了。 翻看完,徐霖轻轻松口气,把卷册放回去。 回到内宅已没有时间再休息,直接洗漱一把收拾一番,换上一身合适的衣服,带上礼品叫上若谷,赶上马车往薛家去。 第65章 呼吸浅浅扑在他胸口 第65章 呼吸浅浅扑在他胸口 沈令月原是不想跟徐霖去见这些士绅乡宦的。 搁现代,就有许多迂腐固执的老头子,端着长者的身份,扛着所谓的祖宗规矩,酷爱对人说教,就更别提古代社会中这些当过官深懂礼仪的老头子了。 但又想想,她现在在衙门里担了师爷的差事,以后办差的时候,免不了要和这些老头子打些交道,提前拜见认识一番也是应该的,因而便就没有随自己的性子,跟着徐霖一起去了。 坐在摇晃的马车上。 沈令月长叹一口气出声说:“我一个娇弱的小娘子,在你们一堆男人里争口饭吃争点说话的地位,实在是不容易啊。” 听到沈令月说“娇弱”两个字,徐霖忍不住眼底嘴角露笑。 他看着沈令月说:“你若是不喜欢的话,不必在衙门里担什么事,只待在后宅与我出谋划策,我一样养着你。” “我可不要!”沈令月下意识拒绝。 养着你这种话听起来好像很好听,实则细想起来,十分恐惧。 拒绝完了她又笑一下道:“我就喜欢争。” 徐霖盯着沈令月看一会,忽又问:“你到底来自哪?” 沈令月觉得自己听出了徐霖的弦外之音,但面上没表现出什么,只眼神和语气都纯粹道:“毛竹村啊。” 徐霖低眉笑一下,没再往下多问。 沈令月也没有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再多解释,又把话题扯到土地和赋税上,跟徐霖说:“今天去拜会薛老,明天咱们就去蘑菇村找金家的媳妇问话,同时把蘑菇村的土地图册也都带过去,咱们悄悄的,对照着图册看一看蘑菇村的土地,你觉得呢?” 徐霖点头,“嗯,我也有此意。” 说着话到了薛宅。 因早上收到了拜帖,薛老这会已提前等着了,等到沈令月和徐霖过来,从宅子正大门迎了他们进门。 若谷把马车给薛家的仆人去安置,自己提了礼品跟在徐霖和沈令月后头。 跟着到会客的正堂当中,若谷放下礼品后也就到外头候着去了。 薛家不止薛老一个人待客,还找了两位士绅过来,都是在乐溪县算得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三个老头全都客气得很,招待徐霖和沈令月在会客厅坐下。 坐下后自没有别的什么事,只是吃茶说话,先熟络彼此之间的关系。 徐霖刚上任的时候,与他们全都礼见过。 这会说起话来,便也不像初次相见那般生分。 薛老说徐霖:“泽修公,你当时前来乐溪上任,我们见到你第一眼,就觉得你气韵不凡,与其他人不一样,定会是个为民做主的好官,我们果然没有看错。这些日子你在衙门里做的事,我们都听说了,甚感欣慰,甚感欣慰啊。” 徐霖道:“为了老百姓,事情不管多难都得做。” 而说到这话,就难免不说起孙典史和苟捕头他们欺压鱼肉百姓的桩桩件件。 说完了,薛老痛心疾首道:“我们也是看在眼里恨在心里,没有办法啊。我们都是致仕的官员,人已不在庙堂,说话的分量总归没那么足,人家客气给我们这些老东西几分面子,我们就收着,不给也不好说什么。实在看不下去了,我们也只能对百姓施些救济,尽自己所能,让他们能稍微过上点好日子。” 徐霖:“有薛老你们挂念百姓,是乐溪百姓的福气,百姓自也记挂你们,没有忘记你们的恩德。” 薛老叹气:“唉……只恨我们能力实在有限,不能让老百姓都过上衣食不愁的日子,我们做的这点事,也只是杯水车薪罢了。现在好了,来了泽修你这样的知县,他们的日子有盼头啦。” …… 沈令月身为女儿家,身份特殊些。 原在衙门当师爷已是出格了,背后不知多少人看她不顺眼,所以和薛老三人礼见过之后,她便坐下什么话都没再说。 她规规矩矩坐在旁边安静吃茶,只听着徐霖和他们说,想着蒙混半日就算了。 他们说了多久的话她不知道,只知吃了四五杯茶。 薛老他们终是没让她这般蒙混过去,把话题转移到了她的身上,十分客气地笑着说:“月姑娘你的事我们也都听说了,月姑娘可真是女中豪杰啊。” 沈令月忙笑着谦逊回话。 薛老三人又你一句我一句说:“哪是女中豪杰,便是与诸多男人比起来,实力也不遑多让,衙门上下哪有人敢不服的?” 沈令月原以为自己这趟来会听到许多说教的话,让她一个女人不要出头争强,好好找人嫁了才是正经,没想到听到的全是发自肺腑的赞赏之语,确实是有些意外。 看来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这些当过官退休的老头儿,没想到不是她想象中的老古董老顽固。 她这也便就有些不好意思了,越发谦逊客气起来。 来回客气了几句。 薛老又看着沈令月问:“月姑娘这般有本事,不知月姑娘是哪里人啊?又师从哪些人?” 虽被赞赏得心情好,沈令月也没有回答实话,只说道:“原是失了双亲的孤女,跟了一位游侠当师父,师父倒是没什么名号名气,也不叫我跟外人提他的名号。我跟着他长大,他教我识字和武功,带着我到处游历,也涨了许多见识。” 薛老三人点头,“难怪难怪……” 薛老又很感兴趣地问:“不知月姑娘都游历过哪些地方啊?” 沈令月被这么一问,下意识有些卡壳。 但她反应快,根据平日里和徐霖聊天时说的话,还有自己的一些了解,含糊着说:“小地方说了怕薛老你们不知,譬如苏杭和南北两京,都是有去过的,江南那粉墙黛瓦、小桥流水的情致与咱们这大有不同,尤其是烟雨蒙蒙之时,实在是让人流连忘返……京城则更是繁华热闹,宫墙巍峨……也有……瞻仰过泰山的雄姿……” 薛老三人听沈令月说完,不住赞赏点头。 又肯定道:“月姑娘果然见识广博。” 就她说的这些话,整个乐溪县也没几个人能说得出来。 他们若不是外出当过官,也不知外头是什么样。 能说出这些话,可见是真的游历过的。 与沈令月这般闲扯完,他们又说起正事来。 而与他们在座有关的正事,那自然还是乐溪县的民生民计。 民生民计,不过就是衣食住行和教育这些方面罢了。 看一个地方治理得好不好,论政绩的时候,看的也不过就是民风是否淳朴,刑狱官司多不多,老百姓的收成好不好,上交国库的赋税是不是能交齐,再有便是,考上功名的人有多少。 薛老道:“若是能让咱们乐溪的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也是泽修你的政绩啊。” 徐霖道:“政绩如何我倒是没太考虑。” 虽然上头制定政绩考核的时候,想的是督促官员好好治理地方,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但政绩表现,很多时候并不与老百姓的日子好坏直接划等号。 若只想着搞好自己的政绩,有的是其他的手段,譬如恐吓百姓有任何事都不到衙门里报官,不管老百姓日子如何,暴力征税。 这样一套下来,政绩也会好看,但老百姓的日子就苦到骨子里了。 薛老明白,点头道:“泽修你心里只装着百姓民生,不在乎那些虚名,是我们乐溪县百姓之幸。如此,我们就更加放心了。” 吃着茶说完了这许多话,最后薛老带着另外两个士绅一起表态,跟徐霖说:“以后泽修你只要有什么需要我们的地方,不管是出钱还是出力,都直说便是,我们定会鼎力相助于你。” 徐霖谢过薛老三人。 整个下午过来,外头天色暗了,话也说的差不多了。 徐霖和沈令月起身,直说叨扰了,准备走人。 薛老留他们两人吃晚饭,徐霖不好意思再多打扰,客气推辞了说:“叨扰了半日已是很不好意思了,下回我摆宴请薛老你们,望你们一定要赏光。” 薛老没能把徐霖和沈令月留下,便只好送他们出门。 送到了二门外头,马车已停好等着了,却见赶马车过来的是薛家的家仆,而不是若谷。 徐霖正要问若谷去哪了,只见他匆匆忙忙跑来了。 若谷跑得一头汗,停下来喘着粗气道:“少主人,我去出了趟恭,来晚了。” 徐霖这便没说什么,与薛老三人别过,和沈令月前后上马车,再打起马车围子行一遍礼,放下车围子出大门走了。 马车上路走了一段,沈令月说:“没想到他们还挺开明。” 徐霖道:“得民心之人,应都有过人之处。” 沈令月和徐霖对薛老三人评判一番,马车也就到了衙门。 这会已过了放衙时间,除了晚间需要值勤的人,其他人都已走了。 徐霖和沈令月也没往前头去。 稍休息一会,直接到饭堂去吃饭。 吃完饭回到内宅梳洗放松,不在话下。 *** 晚间睡觉时,沈令月没有立时就闭眼睡着。 她躺在床上竖着耳朵,听到正房门响,便也起身穿上衣服,让二黄待在屋里别乱跑,自己轻着动作出门去。 关上门,下台阶追上徐霖。 徐霖停下步子与她说:“我自己一个人去也使得。” 沈令月道:“怕图册多你拿不下。” 原是两人说好了,今晚去户房拿蘑菇村的土地图册,明天再拿着图册去蘑菇村。 这么晚去拿,自然是不想引起其他人的注意,让杨主簿他们警觉。 走在路上。 沈令月小声说:“早知道该把卷册留在勤政苑不给他们。” 徐霖道:“一直留着不给,也怕他们不肯放松,防备得紧。” 沈令月听了点点头,“也是,那就麻烦些吧。” 两人这般去到户房,在架阁上找蘑菇村的土地图册。 图册全都找齐了,一人分抱上一些,转身正要走的时候,忽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听到声音的瞬间,沈令月反应迅速,立马低头把徐霖手里的蜡烛吹灭了。 在暗色中安静等待,想着等人过去了他们再走,结果等了一会,那脚步声和说话声竟到了户房门外。 外头两人伸手碰了户房的锁说话。 “谁最后一个走的?怎么连门也没锁?” “不是我,怕是谁大意忘了吧。” …… “!!” 听到外头的声音,沈令月和徐霖脑子里警铃大作。 两人倒是很有默契,动作整齐地立马把图册放到架阁上,瞥眼看到旁边的柜子,二话不说打开柜门,一起藏了进去。 沈令月和徐霖关上柜门的时候,正是外面的人推门进来的时候。 两人在柜子里压着心跳屏着呼吸,听着外面两人说话。 “多要紧的事啊,非要咱们连夜过来弄。所有的卷册都搬去叫大老爷看过了,这土地买卖、契主变动的事常有,他还能次次都追着看?听老秦的意思,就是让他看,他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 “不是防大老爷来看,而是咱们户房新进了三个书吏,这会儿还探不清他们的底细,不想让他们沾手这些罢了。” “算了,别说了,早些弄完早些回去吧。” …… 说话间,外面亮起了灯,有微弱光线漏进柜子门缝中。 户房用雕花镂空落地罩隔成了两间,架阁和柜子全都放在里间,外间是放书案值勤干活的地方,虽两个说话的书吏在外间,但沈令月和徐霖藏在里间柜子里仍是没敢发出任何声响,话也没敢说。 听外面人说的话,他们暂时这是不走了。 沈令月和徐霖转头互看彼此一眼。 “……” 外面的两人不走,他们也不好出去。 沈令月和徐霖藏在柜子里,先时还紧张,时间略长些,也便不紧张了,继而就有些尴尬了。 到底是柜子,再大也大不到哪儿去。 沈令月和徐霖藏在里头,胳膊挨着胳膊,在这小小的空间里,能清晰地听到彼此的呼吸,闻到彼此身上沐浴之后留下的香味。 孤男寡女,实在是暧昧极了。 不过尴尬也和紧张一样,维持不了太长的时间。 这样又过了一阵,沈令月也就不觉得尴尬了,只眼巴巴地抿唇在心里想——这要躲到什么时候啊? 不知道要躲到什么时候,她先蹲累了。 再蹲下去脚就要麻了,于是她轻着动作,直接坐在了柜子里。 徐霖看她如此,也知道怕是还要等上很久,于是也跟着轻轻坐下来。 什么都不能做,只能这么干等着。 这样最是熬人的,尤其这还是夜间,于是听着更鼓声,等到了后半夜,沈令月没能扛住困,脑袋一歪睡着了。 感受到沈令月的脑袋搭到了自己的肩上,徐霖转头看她一眼。 他在叫醒她和让她睡之间犹豫一会,选择了让她睡,并且又在沈令月睡意渐深之后,微微调整姿势,倚靠到柜子一头,让身子呈半躺的姿势。 沈令月也就随着这个姿势趴在了他怀里。 徐霖屏着呼吸不发出声响,沈令月趴在他怀里睡得也无声。 忽而沈令月动了一下,胳膊环上他的腰微微收紧。 “……” 徐霖本就屏着呼吸,这下呼吸更是绷紧了。 但他没有伸手拿开沈令月的胳膊,还借着柜门间漏出来的那一点光,低眉看向了沈令月睡熟的脸。 她的脸压一小半在他怀里,呼吸浅浅扑在他胸口。 只不过看了一小会,徐霖便强迫自己收回了目光。 他深深吸口气,又仰起头紧紧闭上眼,努力调整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第66章 良心被狗吃了 第66章 良心被狗吃了 户房里哈欠连声。 忙完手里最后一点事,两个书吏起身,把整理好的卷册送去里间,放到架阁上。 听到脚步声近在柜子门外,徐霖屏住呼吸不发出一点声响。 不多一会,脚步声便又远了,到了外间去。 外面的灯熄灭了。 两个书吏打着哈欠说话。 “可算弄完了。” “走吧,回去还能眯上一会。” …… 两人打开值房的门出去,又关上门上锁。 听到门锁咬合锁上的声音,徐霖这才松了神经和气息。 柜子里的空间实在不大,徐霖和沈令月两人半屈半卧,把柜子塞得满满的,徐霖又被沈令月压着,连动弹一下都不是容易的事。 当然了,他也不敢乱动。 从沈令月趴在他怀里揽住他的腰睡觉开始,他浑身就已经僵透了。 也就这会才敢动,抬起手在沈令月的肩膀上拍两下。 沈令月醒得倒是快,被拍后很快便睁开了眼睛。 到底是熬得困,睡的时间又不长,沈令月睁开眼睛后有些懵。 顿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会她和徐霖已是躺在了柜子里。 黑暗之中,她趴在徐霖怀里,和他紧紧贴在一起,还抱着他的腰。 黑暗放大除了视觉以外的其他感官,她能听到徐霖的呼吸,也能感受到他呼吸里的温度。 而最明晰的,那便是身体的温度和触感了。 甚至,好像能听到他的心跳声。 两个人的心跳好像撞到了一起。 意识清醒的瞬间,沈令月立马松开了抱着徐霖的手。 当然她知道他们处在什么样的环境中,所以也没有一惊一乍,只故作淡定且轻松地坐起来。 徐霖跟着她坐起来,出声说:“他们走了。” 沈令月应一声,没有多耽误时间,直接伸手和徐霖一起打开柜门,出了柜子来。 刚出柜子站起身,徐霖就忍不住嘶了口气。 沈令月回头问他一句:“怎么了?” 徐霖回道:“没什么。” 沈令月却又问一句:“被我压疼了吗?” “……” 这话一出口,两人双双沉默了。 还是办正事要紧。 沈令月也便没再往下扯些有的没的,忙又道:“咱们……快走吧。” 说完话和徐霖一起去抱上已找出来的土地图册。 到门边发现门被锁起来了,沈令月又忙把图册放到书案上,到门边拉一下门板,在门板间拉出门缝。 然后她从门缝中伸出手打开门锁,抱上图册和徐霖一起悄悄走了。 做贼一般回到内宅,两人才算真正松了气。 沈令月长长呼口气道:“运气实在不好,差点就被撞到了。” 说着想到什么,往徐霖看一眼又说:“不好意思啊,我实在太困了……” 徐霖没接不好意思那半句,只道:“还有些时间,再去睡会吧。” 那些事细提难免尴尬。 沈令月这也便没再往下说,把土地图册放去徐霖房里,打声招呼便回自己的西厢房,蹑手蹑脚上床又睡去了。 但刚睡了一觉醒过来,困意早消了。 她闭上眼睛也没有睡着,然后睡着睡着,脑子里自动浮现出,刚才她在柜子里抱着徐霖睡觉的场景。 想一会她心跳又快,脑子里响起一句话——他身上好香。 想完这句话的一瞬,沈令月被自己惊到了。 于是她连忙抬起手来,默默捂上了自己的额头和眼睛。 徐霖一夜未睡,躺下后也同样没有睡着。 从户房回到内宅,经过了一路的夜风吹拂,他的身体还是热的。 扇扇子也无用,索性便爬起来,喝了些凉茶下肚。 *** 清晨。 饭堂中。 金瑞吃着饭看了徐霖好几眼,最终没忍住出声问:“少主人,你昨晚是没有睡觉?” 听到这话,徐霖和沈令月下意识看向彼此。 目光碰上顿一下,很快便就收回了。 徐霖清下嗓子说:“自然是睡了。” 金瑞:“哦……” 看脸色,好像整夜没睡一样。 既然徐霖说睡了,金瑞也就没再问了。 说完了徐霖,他忽又转头看向若谷说:“你昨晚睡觉,一夜都在梦里喊,上啊上啊,快上啊,好,好,好……你梦着什么了?” 听到这话,若谷蓦地一愣。 他吱唔起来,“没……没梦着什么啊……” 徐霖沈令月和香竹一起看着他。 他扯了嘴角又说:“说梦话,那都是随便瞎说的,也不由自己做主。好像是做了什么梦,但梦了什么我有点想不起来了。” 既若谷说想不起来了,那自然也问不下去了。 就是说个梦话的事,也不是什么大事,随口一句也就不说了。 饭后大家仍散了去忙各自的事情。 金瑞和香竹一起出门,跟香竹说:“我有些日子没跟着少主人伺候了,都不知道他们现在都忙些什么。” 香竹闻言不好意思道:“其实我也不用你事事都跟着,我自己想着,了解了这些天,接下来我一个人应该也是可以的。” 金瑞忙又笑道:“那哪能啊,商人重利,最没气节,大多心有算计奸得很,你一个人出去和这些人打交道,他们看你是个弱女子,少不得更要欺负你,少主人让我跟着你,我就跟着你,你不用觉得有什么。” 士农工商。 在本朝,商人地位有多低,在人口中的评价有多差,香竹也是知道的。 她看着金瑞说:“以后我成了商人,你是不是也会……更加瞧不起我?” 香竹说这话用的是卑微轻而低的语气。 金瑞却听得头上冒汗,忙又哈哈笑了道:“这也不能,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全当真,我还是奴才呢,怎能瞧不起你?” 香竹笑笑又说:“你也别紧张,于我这样的女人而言,名节气节早与我无关了,我也早就不在乎这些东西了。” 金瑞点头,“嗯,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要紧。” *** 沈令月安排给快班快手的工作照旧进行,暂时没什么新鲜的,她也便除了早上的训练日常,其他时候都没再领着他们。 今一日她还是和徐霖出去。 走前也仍是去和杨主簿打了招呼。 成天出去浪荡游乐,也不符合徐霖的作风,因而今天他没再找此类的托词,只说:“姓孙姓苟的贪官恶吏收押待斩已经有些日子了,不知如今乡下百姓日子过得是否好了些,我得看看去。再有这乐溪的山水河川、风土人情,我也得了解了解去。” 杨主簿自是明白。 他年轻轻轻干成了这样的事,得到了百姓的认可和敬重,心里当然充满了成就感,也要时不时地来填充这样的成就感。 徐霖和沈令月带着若谷驾马车走了。 杨主簿叫来秦书吏,问他:“你拉拢那个随从若谷,拉拢得如何了?” 秦书吏说:“虽才三日,一日吃酒听曲,一日吃茶看戏,昨日带他去斗了鸡,他虽嘴上还硬,但我瞧得出来,已是有些上头了。” 杨主簿:“再接再厉。” *** 若谷赶了马车出县衙,一路往城外去。 出了南城门,徐霖打起车帘与他说:“去蘑菇村。” 若谷不知蘑菇村具体怎么走,沈令月沿路给他指了几回路。 到了蘑菇村,若谷留下看马车,徐霖和沈令月去找金家媳妇。 问了村里的人得知,金家媳妇如今带着两个孩子住在一处地处荒僻的草屋里。 沈令月和徐霖找过去,果见到了金家媳妇。 金家媳妇见到徐霖面色一惊,立马就给徐霖跪下了。 徐霖叫她起来,她也哆哆嗦嗦的。 好半天才问出一句:“不知大老爷此趟过来,又有什么事?” 上一回见这大老爷,是查抄她的家产,她对这大老爷只有害怕。 徐霖和沈令月叫上金家媳妇到屋里唯一的一张小桌边坐下。 沈令月带了木箱子来,箱子里头风格分层,装了纸张笔墨这些东西。 她从箱子里拿出笔墨纸砚,在桌子上摊平纸张。 看这架势,金家媳妇更是害怕了。 她害怕也是应该的,徐霖没有说什么安抚的话,只先问她:“金小虎不是还有兄弟亲族,你怎么带着孩子在这里过活?” 金家媳妇怯怯道:“被他们嫌弃,赶出来了……” 徐霖少不得又生出同情心,稍默了片刻又继续问:“所以你才去城中当铺典当了五亩土地?” 金家媳妇听到这话猛地愣住。 她面色越发紧张起来,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徐霖盯着她,继续发问:“那五亩土地,是怎么回事?” 金家媳妇手指捏在一起搓得重,瞧着眼泪都快要下来了。 看她不说话,徐霖声音更硬了些,“你是想现在不痛不痒地说,还是我带你回衙门去,到刑讯房里,对着那些刑具说?” 金家媳妇本来就怕,哪经得起吓。 她噗通一声又跪下了,眼泪涟涟说:“老爷,不典当那五亩土地,我和孩子就要饿死在这里了。” 徐霖不跟她的话走,只道:“你应该明白我在问什么。” 金家媳妇当然是明白的,可她心里慌啊。 她也知道,知县老爷既已找到了这里,她不说也是不成的。 于是又犹豫片刻后,便虚着声音说了道:“孩他爹这些年给家里攒了不少地,有些在衙门里有登记入册,有一些……没有……民妇去典当的那五亩地……就是没有在衙门里登记在册的……” 没有登记到衙门的卷册里,自然就不需要缴纳赋税。 徐霖轻轻捏一下手指,又问:“如何做到的?” 金家媳妇低着头道:“买通了村里的村长和耆老,登记的时候,村长和耆老把一部分土地分到了别家头上,上报到县衙入册……” 徐霖和沈令月自然都听得明白。 这些土地不是没有登记入册,而是地契在他们家手上,地是他们家的,粮食是他们收的,但在登记入册的时候,把这些土地分摊到了其他贫困老实的老百姓家,赋税是其他老百姓家交的。 那些老百姓不识字,搞不懂这其中的关窍。 这也就和他们前天了解来的情况对上了一些。 有些老百姓只说赋税年年增加,却不知为什么增加,这不就找到原因了么? 徐霖深深吸口气。 平复片刻又问:“你家的隐田,只有这五亩?” 金家媳妇嘴唇又哆嗦起来。 她没有回答,忽而伏身狠狠磕下头道:“大老爷,您就给我们孤儿寡母留条活路吧!” 徐霖猛地拍一下桌子,愤怒厉声道:“你们可想过给其他百姓留条活路!偷盗讹诈百姓攒的土地,平日里穿衣戴金享用不尽,如此竟还不知足,继续挖空心思让其他连肚子都吃不饱的百姓替你们分交赋税,你们的良心是都被狗吃了吗?!” 第67章 牛啊 第67章 牛啊 金家媳妇跪伏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 她又哭着自辩道:“老爷,这些都不关民妇的事啊,我一个妇道人家,平日里不过在家带带孩子做做家务事,哪管得了外头这些事。不过是孩他爹回来跟我说了几句,我才知道的,知道的也有限。” 徐霖怒气未消,“便是这些事都与你无关,只凭当时查抄你家的时候你瞒而不报,本县也能治你个欺瞒不报之罪!” 金家媳妇伏身呜呜哭不停,“民妇也是逼不得已!求大老爷恕罪啊!” 恕不恕罪的,也不过就是带回衙门打板子的事。 徐霖捡要紧的事办,只叫她:“现在!立刻!把你家所有隐田的地契全都找出来交上来!你如若不肯交,本县就再叫衙门的捕快来,让他们再把你家抄上一遍!看有多少东西抄不出来!” 金家媳妇也就是个没什么见识的胆小妇人。 被徐霖审成这样,早已是半点主张和沉稳也没有了。 她也没敢再藏奸,把藏起来的地契全都找出来,交到徐霖手里。 递到徐霖手中的时候她又舍不得,捏着地契不肯松手,攥了好半天才松开了。 徐霖接了地契看上几页,又问:“还有没有?” 金家媳妇眼睛红肿道:“再没有了……” 再用重言威逼上几句后,徐霖和沈令月都看出金家媳妇确实没了胆子再说谎藏奸,也就没再继续逼问了。 沈令月写好了审讯记录,从箱子里拿出印泥,让金家媳妇画押。 金家媳妇手抖得像筛糠一般,画了押问:“大老爷、月姑娘,你们这是要拿我回去吗?” 徐霖道:“既然所有事情你都未曾参与,现在便不拿你回去,但今天我们来找你盘问的这些事,你也莫要出去张扬。你应该知道,这些事张扬了出去,对你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金家媳妇下意识松口气,连忙道:“我知道我知道,谢大老爷开恩!” 但她这口气还没彻底松下来,沈令月把笔墨等收进箱子里,又接着说:“不拿你回去,你也得现在赶紧进趟城,拿着你典当土地得来的钱,再去当铺,把当出去的那五亩地给赎回来。我们暂时在蘑菇村不走,你把赎回来的土地地契再拿来交给我们。” 听得这话,金家媳妇顿时脸色露苦。 她十分为难道:“月姑娘,若是连这点钱也没有了,我和两个孩子,可真就要饿死了呀。” 沈令月道:“你们吸着其他老百姓的血过了那么多的好日子,也合该尝一尝其他老百姓吃过的那些苦,没把你带回去打上几十大板坐上几天牢,已是对你宽容了。” 看沈令月态度也如此之硬,金家媳妇便再没说可怜的话。 她泪眼涟涟,心里泛苦,拿上了当票和典当土地得来的钱,跟着沈令月和徐霖一起出门。 到了外头走了几步她又说:“大老爷,月姑娘,我脑子昏昏的,这才想起来,昨儿个当了土地得了银子,我买了些粮米回来下锅,余下的这些钱,倒是不够把土地给赎回来的。缺的钱不多,可你们现在就是打死了我,我也没有法子补上这点钱。” 徐霖没再难为她。 这会叫她脚下刨钱她也刨不出来。 于是他接了当票看过,把缺的钱给她补上了。 金家媳妇拿了当票和银子,急匆匆地往城里去。 徐霖和沈令月背着箱子拿着地契,回到了他们的马车上。 看到徐霖和沈令月回来,坐在马车上的若谷忙跳下来,招呼道:“少主人,月姑娘。” 徐霖和沈令月简单回应了他的招呼,直接上马车。 到马车上坐下,车帘不掀,只打起车窗里的车围子让光照进车厢,然后对照着从金家媳妇手里拿来的地契,再细看蘑菇村的土地图册。 翻看一气,沈令月先说话。 她拿着土地图册和地契给徐霖看着道:“东翁你看,这五亩地,是记在一个姓王农户家头上,而这家姓王的,人都死了,是绝户。” 既是绝户,家里一个人也不剩,那自然就不用缴税了。 徐霖深深吸口气。 拿了图册和地契又跟沈令月说:“你看这十亩地,托记在一个姓周的人名下,这个姓周的,是个举人,名下土地不用缴税。” 沈令月没忍住叹一句:“牛啊!” 而越往下看,越是忍不住要惊呼惊叹。 看到最后,徐霖捏紧了手里的地契,捏得指节泛白道:“一个盗匪而已,竟就足足藏了五十亩土地!” 更是不敢往下想,其他的大户田主呢? 沈令月转头往车窗外看一眼。 回过头看向徐霖道:“这会已是正晌午了,大家这时辰多半在家吃饭,田里应该没什么人,咱们找大户的地测一测去?” 原是昨天说好的事。 徐霖没犹豫,直接拿上工具和图册起身道:“走!” 他和沈令月离开马车往田里去,仍是让若谷留下看车。 找到图册上大户的田,对照图册来看。 还没动用工具测量土地的大小,沈令月先看出了不对劲。 她仔细看看图册,又看看地里的庄稼,以及庄稼下面的土地,然后看向徐霖,疑问道:“这是盐碱地?” 他们原对种地方面的事都不甚了解。 但前天他们在乡下走转一天,是看过穷人家真正的盐碱地的。 图册上记录这块地是盐碱地。 盐碱地怎么可能会长出眼前这么茂盛的庄稼来? 徐霖气得胸口闷。 但说话语气已然淡定,“盐碱地收的赋税低罢了。” 赋税的收取也是看土地好坏的,肥沃的土地收成好,收的税自然多,像盐碱地这种草都长不茂盛的土地,收的税就很少了。 沈令月直接气笑了。 她和徐霖也没多耽搁时间,忙又拿了工具量地。 果不出所料,土地图册记录的土地面积,也是不准确的。 实际的土地面积,要比图册上记录的大很多。 虽然他们量算得不是十分精确,其中有些估算的成分,但实际面积和图册里记录的面积差得多,那就是有问题了。 如此,上缴的赋税也就比实际该缴的要少上很多。 看完大户的地,两人又看了些穷人家的地。 而有些穷人家的情况,和大户家刚好是反过来的,那地里的庄稼长得稀稀拉拉的,结果图册记录的是上好的土地,要缴高赋税。 实际面积只有三分的土地,图册上记录的却是四分地,也就是,种着三分的田,却要缴四分地的税。 对照图册看完土地,回到马车上,徐霖已是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靠在车厢上,闭着眼睛,一下一下地调整呼吸。 沈令月也无话可说无话想说。 再愤怒的话,这会儿说出来都感觉显得没有半分重量。 这样默声过了好一会。 沈令月叹口气道:“我总算明白,农民起义都是怎么来的了。” 尚且还能不饿死的时候,就忍着。 实在没饭吃了,那就只能揭竿而起了。 说起来又觉得可笑。 沈令月笑道:“老百姓都以为是朝廷收的税,谁知朝廷那边根本没收到,这许多的钱,都不知进了什么人的口袋。” 若是这种情况蔓延开,日渐严重,老百姓日子苦不堪言,国库又空虚,打仗也拿不出钱来,老天爷再降点天灾,内忧外患,便是再强大的帝国,再牛逼的王朝,也无法改变灭亡的命运。 徐霖闻言睁开了眼睛来。 也叹口气,半晌道:“苦了这些百姓了。” 他话音刚落下,忽听到若谷在马车外面说:“少主人,金家媳妇把地契给送过来了。” 徐霖转头往窗外看一眼。 他伸手接了若谷递过来的地契,看了说:“你让她回去吧。” 若谷应一声走了。 徐霖拿着地契,和沈令月再度翻看图册。 正如金家媳妇所说,这五亩地,分摊在很多户贫民头上,拿捏着尺度每家分一点,每年赋税多一点,又不会多到交不起。 看完了,把土地图册和地契都收放起来。 沈令月看着徐霖说:“这些事情,别的人不好说,但村里的村长和耆老肯定脱不开干系。” 毕竟各家各户信息的收录,都是这些人亲手办的。 徐霖默了好一会道:“若只抓村长和几个耆老,也没什么用。” 沈令月想了想说:“凭咱们现在掌握的这些东西,目前只能查到村长和耆老,抓了他们审问,不知能不能再审出上头的人,若是能审出来自然好,要是审不出来的话,又惊动了他们,怕是就更难查了。” 徐霖又默了会道:“那就……先回去吧。” 沈令月同意的,点头道:“好。” 第68章 我花开后百花杀 第68章 我花开后百花杀 这些事和孙典史他们干的那些事不一样。 孙典史他们勾结盗匪讹诈百姓,百姓自己都是知道的,只是衙门黑,有苦难言罢了,但土地赋税上的事,百姓根本不知道。 知道这些事的人全都是从中得了好处的。 既都从中得了好处,又岂会那么容易说出所有的实情和有关的人,拉一船人下水? 因而想要往上查往深了查,难度必然比之前大很多。 徐霖打起车帘让若谷回县衙。 若谷应一声,抽起马鞭赶马回城。 路不难记,这番回县城他也便没再要沈令月指路。 沈令月和徐霖坐在马车之上,细议他们目前所知道的事。 沈令月说:“这些藏田躲税避税的手段,有些村长和耆老就能做主做到,往上瞒也容易,上面没人会到田地里来核对,拿的贿赂大约也不会很多。有一些则需要衙门里的人着手办才行,但并不需要经过杨主簿的同意,所以金家藏田的事情,最多最多,大约也只能查到秦书吏。” 他是户房的掌案,许多事只要他做主就能行。 徐霖道:“就怕是连秦书吏都查不到,只要涉案的村长和耆老顶了罪,就没上面人什么事了。再说咱们只掌握了金家这五十亩地,也只有金家媳妇一个人的口供,金小虎之前又那般蛮横,村长他们收的贿赂不多,甚至可能申辩受胁迫没收过贿赂,都是被逼的,那么也便判不上什么刑。那些个大户,自是不可能承认自己行贿的,问下来的话,最多也就是村长耆老失职,他们只要辩称自己找人丈地的时候出了差错,或者记录的时候写错了,便可以了。所以,顶了罪是最可能的。” 沈令月微仰面靠到车厢上,轻轻呼口气。 片刻又说:“咱们今天不过就就近看了几块地,这要是全县清查,不知道会如何触目惊心呢。藏了这么多的地,难怪卷册上记录的耕地面积,会比县志记载的以前的耕地面积,少了那么多。” 徐霖用差不多的语气接着说:“地都被这些大户给兼并了,又做成了隐田,赋税也只能继续往老百姓头上压了。老百姓的地越来越少,要交的税却越来越多,这样下去的话……” 沈令月笑一下,忽想起一首诗,慢声背出来:“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 沈令月和徐霖在外忙了一天,回到县衙的时候天恰时黑了下来。 这一天都没闲着,审了金家媳妇,又翻了好些遍土地图册,又去地里丈地,又是气又是恼的,也没顾得上吃饭。 这会儿三人都饿得钱胸贴后背了。 旁的也便不想了,先赶紧到饭堂吃晚饭去。 吃完晚饭回到内宅,才算清闲下来。 但沈令月也没有闲着,梳洗完之后便直接往徐霖房里去了。 这一方小小的衙门,管着一整个县的大小事务,担着一整个县老百姓的生计,香竹知道徐霖和沈令月忙的时候多闲的时候少,自也不多问不多打扰,只自己留在房里忙自己的。 她拿了纸笔在自己的计划表上写写画画。 铺面她和金瑞最近看得差不多了,打算就在自己看过的比较满意的几家铺面中定一间,定好后交了租金签下租契就行了。 织机也得开始定制了,先就打个四架织机好了。 再有染缸染料这一些,也都得置办。 开布店,最重要的便是原料。 她和金瑞也都找了县里的棉农和桑农,并了解了大体的价格,到时候直接从那些棉农桑农手里买就是了。 钱啊。 这些可都要白花花的银子往里投,哪一样都不是小开支。 她拿起纸张来,看着上面的字在心里起誓——不管多么难,都要把这事干成了! *** 金瑞和若谷梳洗后没有呆在屋里。 他俩打井水浸了西瓜,坐在西瓜旁边等着瓜凉。 两人坐着说话聊天。 金瑞问若谷:“你跟着少主人月姑娘,这些日子都忙什么呢?” 若谷道:“秘密的事,不能说。” 金瑞摇着头说话,“连我也不能说?” 若谷道:“那可不是?” 金瑞撇一下嘴,也没那兴趣问了。 反正他们的职责是伺候好徐霖,别的也不管那么多。 等瓜凉得差不多了,两人捞了瓜出来切成块,分在几个盘子里,给徐霖沈令月和香竹一人送了一盘子过去。 剩下的,两人便自己个儿吃了。 内宅正房里。 摇曳的烛光照亮白色瓷盘中的星星西瓜水。 徐霖没能忍住,用虚握的拳头挡住口鼻,低头打了个哈欠。 沈令月听到声音看向他,问道:“困啦?” 徐霖忙打打精神,回答道:“还好。” 沈令月看看他的脸色,又问:“你昨晚一点也没睡呀?” 柜子里空间那么小,他本就曲身躺得辛苦,她又趴在他怀里,在那么小的空间里与他通身贴在一起。 他肉体凡胎本不是圣人,当然睡不着。 不止在柜子里没有睡着片刻,回来后也没有睡着。 但是他嘴上说:“睡了一会。” 沈令月看他困得紧。 自己神经跟着松下来,也感觉到了困意来袭,因而站起来说:“那就先睡觉吧,累垮了就什么都干不了了。” 说好了话她出去,顺手把装西瓜的盘子也拿了出去。 她原是要自己洗盘子的,却被金瑞若谷迎过来从手里拿走了盘子,也便只好直接回屋睡觉去了。 她昨晚睡的时间也很短,今天又在外忙碌一天,这一困起来困意就不可收拾,眼皮打架,往床上倒下没多一会便睡着了。 *** 太阳在山尖上露出一尖。 金瑞若谷和香竹在厨房里做早饭,二黄跟在三人脚边摇尾巴。 早饭做好了上桌,徐霖和沈令月过来吃早饭。 衙门各处慢慢多了当差的人,这又是,全新的一天了。 若谷没什么事,仍是跟着徐霖伺候。 然在勤政苑伺候了没多一会,徐霖便吩咐他:“这些添茶倒水磨墨的小事我自己也成,你没事多往户房去看看,帮我督着些。” 因生于富裕之家,从小到大这些事都是有人伺候的。 也就是走马上任来了乐溪,过上了到处受制又受气的苦日子,才马车自己赶,这些个小事也都自己做了。 若谷自是听话,停下磨墨的手,应一声便往前头去了。 到了前头户房值房,刚进值房的门还未说话,就有秦书吏笑着上来打招呼:“若谷贤弟,堂尊这是有什么事要吩咐?” 若谷道:“也没什么要吩咐的,知道户房平日里事多,少主人叫我过来问问你们,有没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我留在这里帮你们的忙。” 秦书吏殷勤道:“那快请坐。” 让若谷在书案边坐下了,给他奉上茶又说:“哪有什么事要您亲自做啊,您有什么事随便吩咐一声便是,若是瞧见咱们哪里做得不好,尽管直说,我们听您的意见,改了便是。” 若谷伸手接了茶,“这样便好。” 原徐霖就是叫他来盯着些,那他盯着便是了。 这样吃着茶坐了一会,秦书吏忽又往他面前悄悄放了本书。 放下后凑到他跟前,小声与他说:“怕贤弟你这么坐着没趣,给你拿本书看,这是好东西,好看得很。” 若谷说不要,但不好推搡让别人看到,便就留下了。 他留下后并没有翻开看,直接放到旁边压着去。 但喝完了茶盅里的茶,确实觉得没趣,到底还是悄悄抽出来打开了。 这一看不知不觉便看过了半日,晌午吃完饭心里还惦记着,因也没留在内宅休息,找了借口又来了户房。 到户房坐下看了没多一会,忽听到一声咳嗽。 若谷像做贼一般,立马把书合上压在了袖子下面。 抬起头去看,只见来人是秦书吏。 如此,他又松了这口气。 说话带了些情绪道:“你吓我作甚?” 秦书吏到他桌边坐下,笑着道:“我可有骗你,是不是个好东西?” 若谷抿一下嘴唇没回答,换了话问:“还没到当差的时间,你不留在家里睡个晌午觉,早早来衙门做什么?” 秦书吏:“前儿个你送堂尊和月姑娘去薛老家中,他们只在薛老家中坐了小半日,我瞧你没有玩尽兴,就匆匆回去赶车了。昨儿想找你出去,你又跟堂尊和月姑娘出去一天未回,总算今天有时间,我这不就来找你,想叫你再玩玩去么?” 前天徐霖和沈令月拜见薛老的时候,若谷是被秦书吏勾去斗鸡了。 若谷忙道:“前天晚上睡觉,我说了一夜的梦话,都是斗鸡时候喊的话,金瑞都听到了,你别害我了,我再也不去了。” 睡觉说梦话都在斗鸡,岂不正是瘾头最大的时候? 他早就知道,都是吃饭喝水长大的俗世人,就没几个男人不爱斗鸡走狗这点事。 秦书吏笑着起身,直接去拉若谷,“哎哟我的若谷好贤弟,人生在世不过就匆匆数十载,死了就是一把土。正所谓,人生得意须尽欢,能快活的时候不快活,更待何时啊?你从小到大跟着堂尊伺候,家里头什么玩的都不让碰,回过头去想一想,前头活过的这十几年,是不是好似没活过一般?” 若谷被秦书吏拉起来,往后赖着道:“秦掌案,我真是不能再去了。” 秦书吏拉着他道:“若谷贤弟请放心,我绝不让堂尊知道这些事,这些事天知地知,只有咱俩知!” 若谷满面难色没敌住。 又这么被秦书吏给拉扯走了。 ----------------------- 第69章 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第69章 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若谷刚玩斗鸡,正对斗鸡上头,秦书吏自然还是拉他去斗鸡。 去之前走他家中,秦书吏回家没多一会,拎了个鸡笼出来,鸡笼里正装着一只羽毛稀疏的秃头斗鸡。 他拎着笼子给若谷看。 “你别看我这只鸡长得丑,可是我精挑细选买来的,绝对是斗鸡场上的一霸,保管今天让你赢得盆满钵满。” 他们花钱买好鸡去斗,当然不只是为了玩。 押了钱在里头,抱着赢钱的期盼,那看着鸡斗才觉得更有劲。 若谷这会已不要回去了。 他小声和秦书吏说:“说好了啊,我跟你做的这些事,不能叫我家少主人知道,让他知道我就真的完了。你也知道,我无亲无故没有家,从小就跟着少主人,若是被少主人撵了,我就没有活路了。” 秦书吏只让若谷放心,“这点轻重我还是知道的。” 若谷看起来真的又放心了些,低头看一看笼子里的斗鸡,接上秦书吏刚才说的话题,“长得这么丑,真有那么厉害?” 秦书吏道:“你就看它的冠子它的嘴,还有这个腿,就知道它厉害了。” 若谷才刚接触这东西,看不出其中的门道,也便没再说什么。 跟着秦书吏到了斗鸡场上,押上钱放出鸡来。 这秃头鸡上场后就端出攻击架势,连番斗输了五只鸡。 若谷忍不住兴奋地冲秦书吏喊:“果然厉害!果然厉害啊!” 秦书吏得意道:“也不看是谁挑的鸡。” 斗鸡能斗赢是一层兴奋,赢了钱又是另一层兴奋。 今儿若谷比上一次更加兴奋,上一次还有做亏心事怕被抓的感觉,这一次却是完全放开了,喊得嗓子都哑了。 当然了,笑得两边脸颊也都酸了。 若谷彻底上头了,最后还是秦书吏硬把他拉下场的。 若谷还不乐意,说秦书吏:“斗得正在兴头上呢,走干什么呀?” 秦书吏道:“赢了这么多钱,再斗下去要招人恨了,我这鸡也快累得不行了,歇歇歇歇,下次再斗。” 若谷意犹未尽道:“我还没尽兴呢,不是你说的嘛,人生得意须尽欢。” 秦书吏心想——你再不尽兴就要把我的鸡给斗死在这了。 他脸上笑着说:“但也得有个节制,这时间也不早了,咱们还得回衙门当差呢,你不是怕被堂尊给发现吗?” 听到这话,若谷神色一紧,紧张起来道:“忘了忘了,毁了毁了!” 说着就要衙门跑,却还没迈开步子,又被秦书吏拉住了。 秦书吏拉着他道:“倒也不差这么会,咱也不能这样回去,先去茶馆吃杯茶歇口气。堂尊若是问起来,我自有说辞。” 若谷觉得自己这样回去确实也不太好。 上次就是这样跑回的薛家,可差点没慌死了他。 于是他也便听了秦书吏的话,和他先往茶馆去了一趟。 到茶馆坐下吃茶。 若谷拿出自己的钱袋子来。 那么多钱不敢叫人瞧见,只拉开袋口,低头往里瞧。 里头都是白花花的碎银子,足有半袋子。 若谷只看上一会,眼睛便瞪大了,然后放着光看向秦书吏,抑制不住脸上的兴奋笑意,小声与他说:“今天真是发了!” 秦书吏也笑道:“那今儿这茶,就让贤弟你来请我。” 若谷阔气道:“请你吃茶算什么,这钱还得分你一半呢,斗鸡原是你买的,钱是我押的,你我各拿一半,如何?” 秦书吏也阔气,“这鸡不过是我借给你的,怎好收你这么多钱?你借用了我的鸡,请我吃杯茶便算还了,别的自己留着就是。” 徐霖家里本就有钱,又是个自诩清高的文人,不爱财也就罢了。 若谷这样一个无家的下人,哪有那么高的气节? 这一步步,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若谷果也就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但又掩不住高兴和兴奋说:“既然秦掌案你这么说,那我可就……收下了……” 秦书吏大方:“收下收下!” 刚斗完鸡赢了这么多的钱,若谷仍在兴奋头上。 这股子兴奋劲,足够他消化两天的。 因而这会子吃着茶,说的仍都是刚才斗鸡时候的事。 越说越兴奋,连唾沫星子都飞起来了。 若谷吃口茶感慨说:“我这十几年,竟真是白活了。” 秦书吏接话道:“堂尊也是很不错的主子,昨儿个不是还带你出去玩了一天么?咱们乐溪的山水,你看下来感觉如何?” 若谷很有话要说的样子。 急着语气开口就道:“哪是看什么山水游什么玩啊,只去了趟蘑菇村金家……” 说到这他忽意识到什么,连忙闭上了嘴。 秦书吏脸上的神色也变了,看着若谷疑问:“蘑菇村金家?” 若谷神色绷紧,连忙闪躲着落下目光。 他端起杯子来吃茶,放下茶杯,试图掩饰过去道:“你……你听错了,我说的是……是……路过蘑菇村金家……” 他到底是年龄小生嫩,哪里能掩饰得住。 秦书吏看着他又小声问:“哪一个金家?” 若谷面色紧张得很,又胡乱说:“你听错了,没有什么金家。” 秦书吏看出若谷是太兴奋说露了嘴,再往下问怕他也不会再说了。 因而他又笑起来道:“咱还是吃茶,说斗鸡的事。” 若谷什么也说不下去了,斗鸡赢钱的兴奋也全没有了。 他直接起身道:“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 秦书吏这回没有拉他,追着他一起出了茶馆。 追到若谷,又小声与他说:“贤弟放心,我什么都没听到。” 若谷看向他道:“我又何曾说过什么?” 秦书吏附和:“是是是,若谷贤弟你什么都不曾说过。” 若谷没再多理会秦书吏,快步往衙门回。 回到衙门后,依着徐霖的吩咐,仍是留在户房里当差。 秦书吏只在户房坐了一会,便出去了。 他去外头找了人,让人悄悄去蘑菇村打听打听,昨儿个徐霖和沈令月是不是去过蘑菇村,去蘑菇村又找了谁。 人得言去了。 在快到放衙的时候回来,回话说:“确有人去蘑菇村找金小虎的媳妇,我也找金家媳妇问过了,找她的正是知县和师爷,她说知县老爷看她日子过得艰难,过去看望看望她,给她送了些粮米。” 秦书吏挥手让人走了,回来又找杨主簿。 把打听来的话跟杨主簿说了,他又道:“那是盗匪的妻儿,没连坐抓起来已是发了仁心了,怎么还会去送粮米看望?既是去看望,又扯那些个谎话,说是去看看乐溪的百姓和山川河流,为什么?” 杨主簿一边想一边道:“是不是他们发现了什么?” 秦书吏道:“那若谷是说露了嘴,再问便什么都不说了,金家媳妇也不说,那便没有别人知道了。再说,金家都抄了,还能有什么事?” 杨主簿又想了一会。 然后看向秦书吏,“确实有一件,他家有隐田。” 正是了,秦书吏面色紧,“这么隐秘的事,他是怎么知道的?” 杨主簿:“你问我,我去问谁啊?早知道会让他发现,早应该把那些地都处理了,这金家的媳妇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当时查抄家产之时,他们没在意这个事,就是觉得不会被发现。 也怕找过去处理了这些地,激得她们心里有怨怼,再把他们给拖下水。装作不知道不去管,她们总不能傻到自己捅出来? 结果没想到,这金家媳妇还真能干出这样的事来。 秦书吏:“她原就是个村妇,能有什么主张?” 杨主簿想着道:“他们若是已经查出了这个事情,但是又什么动作都没有,没抓村长和耆老,想来是想再往上查。” 秦书吏闻言恼了道:“他怎么就这么不安生呢!这么太太平平的不好么?非要折腾来折腾去,弄出这些事来?他已是得了民心了,见好就收不行么?当官的不和当官的团结,非要把这矛头对准自己人,见谁得罪谁,他图什么?为那些老百姓如此折腾,那些老百姓能给他什么?白瞎了辛辛苦苦考的功名,他怎么就想不通这个道理呢?” 杨主簿:“别发牢骚了。” 说完又道:“这事我未曾沾过手,没拿过你们的钱,我倒是不怕他们查,但是也不能让他们往上查。” 秦书吏想了想道:“我找人……做了那姓金的一家……灭口……” 杨主簿看向他,“你脑子里除了打打杀杀,还有别的没有?好歹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就那么想沾几条人命在手里?他们想拿的东西大约已经拿到了,灭口又有什么用?金家隐田不多,事情不大,所以他们才按兵不动。你一口气杀三人,那就是惊天大案了。” 秦书吏:“那可怎么办?” 杨主簿默一会,给出主意道:“你去找蘑菇村的村长,让他到县衙里来报,做土地交割,把金家的隐田全部处理了。” 秦书吏:“怎么处理?” 杨主簿无奈,只好继续细说:“重新造地契,那些地在衙门里记在谁家名下,谁家交的税就送给谁家,让他们去种。得了地的人家高兴,还不是让他们怎么说就怎么说,就说地一直是他们种的。那些地全有了主,也就和金家没有关系了,自然也就没得查了。” 秦书吏:“只怕他们手里也捏着地契。” 杨主簿:“那又如何?那些地契与衙门里记录的信息完全不符,岂能做准?恐吓也好给钱也罢,想办法叫金家媳妇也改了口,就说地早就卖给这些人家种了,只是地契没有交割,这会有了新的地契,也算是交割明白了,也就没事了。” 秦书吏点头,“好,我这就去办。” 第70章 再难也要做 第70章 再难也要做 秦书吏转身走了几步,又被杨主簿叫回来。 杨主簿嘱咐他:“这个若谷,对他家主子已经没那么忠心了,今儿说漏了嘴,下回或者下下回,保不齐就什么都不藏着掖着了,你可得拢好了他。有了他,他们那边的情况,我们少说也能知道七七八八,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秦书吏明白,只应道:“您放心好了。” 说完这话再没别的,转身便出去忙金家的事去了。 *** 县城西南城角一处巷子中。 沈令月踢着地上的石子等了一气,等到了抹着汗匆匆赶来的范先生。 赶到沈令月面前,范先生喘着气道:“月姑娘,叫你久等了。” 沈令月道:“你跟我不用这么客气,咱们以前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不搞那些虚的。” 到底是在县衙里当差的,上差就是上差。 范先生笑着说:“您是师爷,我是书吏,应该的。” 沈令月不与他多扯这些,只问他:“你到户房当差也有些天了,时间不算短,现在怎么样了啊?” 范先生知道她不是拿着朋友的身份,在关心他在衙门里当差顺不顺心,要给他出头做主什么的。 自然回答道:“就取得杨主簿信任这事,我是真没什么信心,进户房这些天,那些个老书吏都防着咱们,但凡有些要紧的事,都不让我们新进户房的沾手,我们只能听人差遣做些个无关紧要的杂事。” 沈令月是知道的。 那晚她和徐霖去户房拿蘑菇村的土地图册,就撞到了。 沈令月宽慰范先生:“你也别太有压力。” 范先生忙又道:“我毕竟私下多拿了一份徐知县给的月钱,若是什么忙都帮不上,我心里也是过意不去的,不好意思再拿这份钱了。虽然在这短短的时间内,我没叫杨主簿秦掌案他们看上眼,但我还是发现了问题。” 沈令月目光聚起:“什么问题?” 范先生身上背着一个挎包。 他伸手去挎包里掏东西,嘴上说:“虽不叫我们办要紧的事,但户房里那些处理好的卷册,我们都是能查阅的。我没什么事就多拿来看了看,想着多了解户房里的大小事务,把差事给办好,然后就让我发现了……” 他从包里掏出一本卷册来,低头打开。 天色有些暗,他看字有些吃力,眯着眼翻了好半天才翻到自己想找的那一页,然后递到沈令月手里。 对照卷册继续跟她说:“这是去年的赋税账册,我拿的是我家那一块的,给你看的这页,便是我家和邻居家去年缴的税。” 上面都是很正常的数字,沈令月看不出什么来。 她随便看一下,抬头问范先生:“这个赋税有什么问题?” 范先生道:“有非常大的问题,就拿我家来说,我家去年给衙门缴的税是八石粮食,但在这个账册上,我家只缴了三石。我以为是账册出错了,回家问了邻里几家,发现他们几家也都是的。实际缴的粮食,比这账册上记的,多出一倍还多。” 多出来一倍还多…… 沈令月想起来,徐霖之前看完所有卷册,就跟她说过,朝廷每年都有给乐溪减免赋税,近两年更是免了有大半之多。 所以很有可能,这账册上记的,是减免赋税后各家该缴的税。 而事实上,衙门征收赋税的时候,并没有给老百姓减免,还是按未减免之前收的。 沈令月思考着没出声说话。 范先生在旁边继续说:“我只能看出这几家有问题,但我想着,总不能就咱们几家倒霉,想来可能是全县都有问题。当然你知道的,我天生胆子不大,没敢再去更多的人家问,怕惹祸上身,也怕暴露了自己,让杨主簿和秦掌案针对我……” 沈令月点头,“我知道。” 看沈令月并不十分惊讶的样子,范先生又说:“你和徐知县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这多收上去的粮食,是不是叫他们……” 下面的话范先生没说出来。 沈令月合上手里的账册,看向范先生说:“肯定是叫他们私吞了,他们私吞的赋税比朝廷拿的赋税还多,真是丧尽天良!” 范先生忍不住心下发寒,连指尖都冒寒气。 这衙门的水,也太深了,他现在都有点后悔进来当书吏了。 但他也没再像以前那般怂。 稳了一会心跳和气息说:“这么大的事,全县这么多的粮食,他们怎么敢的?” 沈令月:“你的意思是,他们背后还有人?” 范先生摇头,“我没想这么多,我只是觉得,这些人的胆子也忒大了,这可是侵吞朝廷的赋税!” 沈令月:“为了钱,有什么是他们不敢的。不是你跟我说的么,咱们乐溪县地处偏远,山高皇帝远,谁管咱们这?这些人不过仗着朝廷不管这里,来的知县也都不管,所以才敢这么做。” 范先生又心痛,“咱们乐溪的老百姓过的都是什么样的穷日子啊,吃糠野菜穿衣打补丁,结果累死累活,全养活了这些人,把他们养得富得流油,自己可都要饿死了呀!” 听着这些话,心里难免觉得闷。 沈令月轻轻松口气,没跟着往下骂这些个蠹虫,只与范先生说:“你发现的这些事,不要跟任何人说,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范先生点头,“我晓得的。” 他发现以后,即便与自己有关,也没跟任何人说,更没有声张。 说完了这个事,沈令月又与范先生说:“杨主簿和秦书吏他们防备心太重,想取得他们的信任确实费神,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你也不必全把心思放这上,随缘分,能成就成,不能成也不必勉强。你就在户房里好好学,尤其算学方面,丈地的本事,学好些,以后有用。” 范先生再次点头,“好好。” 这话再说完,也便没其他的事要说了。 天色越发暗了,沈令月也就和范先生分道,各自回家了。 然分开走了没多几步,范先生又追到沈令月旁边。 沈令月停下步子,回头问他:“还有什么?” 范先生微微喘着气道:“徐知县的那个随从,叫若谷的,徐知县叫他来户房帮忙,秦掌案把他当老爷供着,他也受用得很,我瞧着他和秦掌案走得实在太近了些,不知道都在一处干什么。他是徐知县的随从,我原不好说什么,但人心难测也最是多变,所以我特追上来提醒一句,你和徐知县,还是要注意一些才好。” 沈令月闻言点头,“好,我知道了。” 范先生松口气又道:“希望是我想多了。” *** 晚间梳洗完。 沈令月拿着从范先生手里得的账册,去到徐霖房中。 在罗汉榻边坐下来。 沈令月把账册放到床中间摆着的案几上,跟徐霖说:“我刚才在天黑之时见了范书吏,他拿了这本赋税账册给我,账册里记的朝廷里去年收的税,但范书吏说,他们实际交的比这多一倍还多。” 徐霖听完拿起账册翻一翻,自然也就明白了。 少不得又黑下脸,捏紧了账册道:“他们还真是把乐溪县的老百姓全都当鱼肉了,为了压榨他们,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总结下来就是。 为了收钱收贿赂,帮着大户兼并老百姓的土地,然后再给有钱的大户避税,把大户该交的税分压给穷苦百姓。 朝廷为百姓免的税,他们照收了,全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沈令月叹口气,“不知道杨主簿背后还有没有其他人,也不知道这水到底有多深,只凭咱们,想扳倒他们,只怕是很难很难。” 徐霖沉着目光道:“再难也要做。” 第71章 在她手掌上揉按 第71章 在她手掌上揉按 说完赋税的事情,沈令月又提起若谷。 “看他们这架势,费这么多的心思,不拿下若谷是不会罢休的了。” 徐霖道:“我们想在他们身边安□□们的人,他们想把我身边的人直接变成他们的人,为的都是知己知彼,牵制对方,搞倒对方。” 沈令月:“那就……且看最后的分晓吧。” *** 屋外天色越来越暗。 夜深之际,沈令月和徐霖又一起悄悄去了趟户房,把范先生拿出来的账册给放了回去。 蘑菇村的土地图册,昨儿晚上也是抽空放回了架阁上的。 这些都是合规合规的假账,放哪都一样,只要他们想要想看,随时都是可以来户房调阅的,不必非得留在自己的手上。 放好账册离开户房,沈令月和徐霖在月光下走得慢。 沈令月抬头看一眼天空中的月亮。 看到月亮近乎是满月,下意识想起与之相关的一些事情。 于是脱口问了句:“是不是快要到中秋了?” 徐霖也抬头看了眼月亮,“还得一个月。” 沈令月忽感叹起来,又说了句:“看到这样的月亮,总是忍不住要想家啊。” 徐霖看向她回:“想家了就回去看看。” 沈令月闻言愣了下,然后笑了笑。 是啊,“她”的家就在毛竹村,想家的话,随时都是可以回去的。 只是没有人知道,她想的并不是毛竹村的这个家。 她心里想的那个家,大概是永远回不去了。 这样的心绪无法与人诉说。 沈令月看向徐霖又问:“你应该也想家吧?” 徐霖道:“想,但也没脸回去。” 他背着整个家族的期望进京当了京官,却只待了两年,就被贬到了这样的穷乡僻壤,前途变得渺茫,辜负了家里人的期望。 沈令月道:“你又没做错什么,何必觉得愧疚?” 徐霖松口气笑了道:“对,我没有做错什么。” 只是做了件毫无意义的蠢事,天真地以为自己能捍卫点什么,但现实是冷冰冰且毫无正义与道理的。 沈令月接着又说:“说不定是只有你能拯救咱们乐溪的老百姓,救他们于水火之中,所以老天爷才特意派你过来的。再有话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徐霖笑得更轻松了,“你总是很会劝人。” 沈令月:“我也就是记性好,会背背文章背背诗。” 两人说着话回到内宅,也就分开各回自己屋中睡觉去了。 沈令月躺在床上,听着香竹和二黄的呼吸声,又想了会家。 不知道她和她的爸爸妈妈,夜晚间仰头,看到的是不是同一个月亮。 晚间睡得有些晚,早上醒得也便晚些。 香竹洗漱完准备梳头的时候拉起帐帘挂起来,出声叫醒她。 沈令月醒来慢慢睁开眼,只觉得累得很,浑身都重。 以为是没有睡好,她躺着缓了好一会,才深深吸口气坐起来。 然坐起来后身上还是感觉重。 她很少有累得完全不想动的感觉,现在就是了。 她坐着又缓了会。 然后刚挪动两条腿想下床,猛地惊一下,怔住了。 再然后,她便抬手捂住肚子,深深嘶了口气。 香竹看出她有些不对劲,转头看向她问:“怎么了?” 沈令月爬下床来,转头看向床上,头疼道:“好像……来那个了。” 说好像,是因为她有些没反应过来。 要不是突然来,她都忙得忘了这回事了。 现在回想,原身月事来的间隔时间向来不太对,不是很规律地一个月一次,有时间隔长有时间隔短,而且每次来,肚子都会巨疼。 在这种要啥没啥的生活条件之下,在这样子的身体状况之下,扛一周的月事,光是想想都觉得要了老命了。 而刚想完这些,肚子就很配合地猛地抽疼了起来。 香竹也看到了床上的血渍。 她忙放下梳子站起来,去柜子里拿了干净的里衣和全新的布巾子,拿过去给沈令月,叫她:“你先换上,床上我来弄。” 这会沈令月只觉得肚子更疼了。 她也没心情说别的,忍着疼把衣服换上,把布巾子也用上。 香竹收了床上沾了血的凉席,又拿了枕头放到对面的罗汉床上,让沈令月坐去罗汉床上,靠着枕头休息。 然后她把头发绾成最简单的发髻,拿上脏的凉席和衣服去洗。 沈令月反应慢,出声叫她的时候她已经出去了。 自己带了血的脏衣服,哪好意思叫香竹去洗,但沈令月肚子疼,也没能下地追出去。 现在这样,算是什么也不能了。 沈令月只好闭上眼睛,靠在枕头上忍疼。 她自己没有痛经这个毛病,这小肚子抽着疼的感觉,实在要命。 香竹洗干净的凉席和衣服回来,看沈令月这样,就知道她这月事期不好熬,但还是坐下来关心问了句:“每次来都肚子疼?” 沈令月不愿开口说话,就点了点头。 这种事,香竹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她只知道每个人身体不一样,来这个的时候状况也不一样,她自己是没那么疼的。 看沈令月疼成这样,香竹也心疼,便软着声音跟她说:“既然这样,你就什么都别操心了,安心躺着就是。我给你灌个汤婆子去,放在肚子上暖一暖,应该会好受些。” 沈令月嗯一声,香竹便就起身走了。 她和沈令月的房里没有汤婆子,便就去厨房找已经在做早饭的金瑞和若谷,问他们有没有。 金瑞和若谷也说没有。 香竹只好说:“那就只能等会出去买一个了。” 看她面色颇有些凝重,金瑞问她:“急着要汤婆子做什么?” 这会虽已到立秋的时节了,但天气一点也没见冷,再说乐溪这地方,便是秋冬时节,怕是也冷不到哪儿去的。 香竹不好与他说,便就说了句:“没什么。” 内宅里。 徐霖见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以为沈令月他们都先一步去饭堂了,便也自己出院子去了饭堂。 到饭堂里,只见香竹挎了食盒要走。 又不见沈令月在这里,他便问了一句。 香竹回答他说:“月儿身子有些不爽利,我提了饭回屋里吃。” 徐霖听了目光微沉:“她身子怎么了?” 香竹不好明说,又回答:“就是有些不舒服,提不起精神,需要多休息休息。” 徐霖果断道:“我跟你一起去看看她。” 说完又叫若谷:“出去找个大夫来。” 若谷应了声就往外跑。 跑两步又回来,问香竹:“是不是还要个汤婆子?” 香竹想,大夫多少能开出些方子来,于是她也便没说什么,只点头应:“是的,要个扁一些的,越扁越好。” “明白了。” 若谷应上一声便又跑了。 这边金瑞也没闲着,看徐霖跟香竹回了内宅,他也跟着回去。 回到内宅进了西厢房,只见沈令月靠着大软枕躺靠在罗汉床上。 她仰头闭着眼,用胳膊挡着自己的眼睛,看起来像是在忍疼。 香竹进屋,在小几上放下食盒,出声叫一句:“月儿。” 沈令月闻声睁开眼,只见徐霖和金瑞也进来了,只好又依着礼貌叫了一声:“东翁。” 徐霖问她:“身体哪里不舒服?” 沈令月不勉强自己坐起来,回答道:“也没什么,就是肚子突然有点疼,休息休息就好了。” 说着想到这一天要办的事情,又接着说:“不过我今天大概是干不了活了,捕快里有个叫周三生的,你让他带着大家训练吧,他应该没什么问题。若干得好,以后就提他当捕头。” 徐霖说她:“你身体不舒服,就好好休息,别操心这些了。” 沈令月说话声音虚,“拿着你的月钱,怎好就什么都不操心了。” 徐霖看她没力气,便又道:“不说这些了,先赶紧吃饭,我叫若谷请大夫去了,等会让大夫看看是怎么回事。” 说完这话,他和金瑞没留在屋里打扰沈令月和香竹吃饭。 他俩也回到饭堂里去吃早饭,吃完早饭,徐霖去捕快那边,叫那周三生带着大家训练,自己又回了内宅里去。 沈令月吃完了早饭,感觉暂时稍微舒服了一些。 她看徐霖香竹和金瑞都在屋里,有些不自在,只好又说:“我没事,你们不用这样守着我,去忙自己的事才是要紧。” 说着看向香竹,“你昨天不是和租铺子的东家说好了,今天要交钱给他,把铺子的租契给签了,别耽搁了。” 她昨天跟着过去看过了,也觉得不错,香竹便就决定定下了。 香竹说:“拖个几天也没什么。” 沈令月道:“很有什么,要是被别人瞧上先租了,那你这些日子不是白忙活了?还是赶紧给租下来,下头的事才好做。” 没让香竹再说话,徐霖又开口:“你和金瑞去忙吧,别耽搁了要紧的事情,这里有我看着,没事的。” 香竹想着,这是女人家的事,让他看着也太不方便了。 而且他还是县太爷,只有别人伺候他的份,哪有他伺候别人的,他要是忙起来的话,也没有时间留在这伺候着。 但她话又没说出来,沈令月说道:“不过就是肚子疼,没什么的,我忍一忍也就过去了,你留在这里我也不会不疼。要是耽误了正事,影响了生意,那我岂不要心疼了?” 如此,香竹也就没再硬要留下来了。 她看着沈令月说:“那我就先去忙租铺子的事。” 香竹和金瑞这般走了没多一会,若谷便带着大夫回来了。 他也按照香竹的要求,买了个扁扁的汤婆子回来。 沈令月不需要人这样守着自己,便让若谷赶紧去吃饭,吃完饭顺便灌个汤婆子过来给她就行了。 若谷拿着汤婆子走了,她又撵徐霖,让他去忙。 这里可就剩徐霖一个人了,他自然不走,只跟大夫说:“麻烦您赶紧给她看一看,肚子突然疼得厉害,是怎么回事?” 大夫这便赶紧放下药箱,给沈令月把了脉。 把脉的时候沈令月也就跟他直说了:“每月都是要这么疼的,怕是没什么良方灵药,我忍一忍就过去了。” 大夫收了手道:“是没什么药到病除的良方,但还是能调一调的。” 说着去桌子边,从药箱里拿出笔墨来开方,开好之后吹一吹干,交给徐霖说:“抓了这副药煎来吃,热敷小腹,都能缓解一二……” 说着抬起自己的手给徐霖看,按住手掌边的一个部位,继续说:“还有按住这里,推、揉、按,多揉一会,也能缓解。” 沈令月心想这大夫傻了,出声道:“你教错人啦!大夫老爷,是我肚子疼啊!” 大夫闻言愣了一下,然后面露不好意思,忙跑过去又跟沈令月示范上一遍,让沈令月跟着自己学一下。 揉手是最简单的,教一遍也就可以了。 大夫看完了病,留下药方收了钱,这也便背上药箱走人了。 徐霖送他出内宅,他惶恐道:“老爷您快快留步!” 徐霖没有留步,硬是把他送出了内宅院门,又问他:“我听得不是怎么懂,你好像没说她这到底是什么问题。” 大夫看着徐霖愣了愣。 然后他清清嗓子小声道:“就是女人家每个月都会有那么几天,这不是一朝一夕能调理好的事,所以这疼起来,也没有特别好的办法。” 徐霖想了想,脸颊上微微有些泛红。 他没再往下问,跟大夫说:“麻烦您了。” 大夫不敢受,又客气几句便就走了。 而徐霖正要转身进院子,又见若谷跑过来了。 若谷手里拿着汤婆子,跟徐霖说:“少主人,我灌好了。” 徐霖这便接了他手里的汤婆子,又把药方给他,“你去药房照着方子抓药,顺便买些蜜饯,回来煎好再送过来。” 若谷“诶”一声,接下药方又走了。 徐霖拿着汤婆子回屋,找个布袋子套上,给沈令月送过去。 沈令月伸手接下汤婆子,疼得没心思讲究什么避讳,直接就塞进衣服里,放到肚子上暖着去了。 这汤婆子不是特别烫,热度又够,刚好暖肚子。 小腹感受到温暖,还是舒服一些的,沈令月这便跟徐霖说:“东翁你也去忙吧,我自己躺着休息休息就行了。” 不过是来月事,哪需要人撇开要紧的事,在旁边守着伺候着。 徐霖道:“你知道的,衙门里的事都叫他们处理得妥妥当当的,我不找事就没事,我留在这陪你吧,有什么需要跟我说。” 沈令月肚子疼,也没心情跟他多扯。 她没再说话,捂着肚子上的汤婆子,微微侧起身子闭上眼。 忍疼到底辛苦,忍不住的时候微微哼出来,觉得也能缓解一二。 于是沈令月便就闭眼躺着,时不时地哼哼两声。 徐霖看她疼得厉害,便拿了椅子坐到她面前去,叫她:“把手给我。” 沈令月眼下没有思考能力,直接就把没捂汤婆子的手伸出去了。 徐霖接住她的手,在她手掌上揉按。 按了约莫二十来下,他开口问:“怎么样?” 沈令月闭着眼睛“嗯”一声道:“有用。” 既然有用,徐霖也就继续揉下去了。 若谷拎着食盒进屋的时候,正好看到徐霖坐在罗汉床前,眼睛看着躺在自己面前的沈令月,手里捏着沈令月的手在揉。 这画面,叫人不想歪也难。 若没什么事,若谷肯定不出声打扰,悄悄就走了。 但沈令月得趁热把药给吃了,所以他从食盒里端了药出来,小声说了句:“少主人,让月姑娘把药吃了吧。” 徐霖回神,松开沈令月的手,在她睁开眼睛后扶她起来,又伸手接过若谷手里的药碗,递到沈令月手里。 沈令月接下药碗,闻到汤药的味道,瞬间蹙起眉。 她没吃过中药,这光闻着味,就觉得苦到胃里去了,简直无从下口。 徐霖看她整张脸皱在一起,迟迟不肯下嘴,只好跟她说:“买了蜜饯回来,吃完药再吃点蜜饯,也就苦一会。” 沈令月没想到自己这辈子会被一碗药给难住。 她掀起目光看向徐霖想——要不算了吧,反正吃不吃都得疼,吃了也未必能缓解多少,吃疼和吃苦之间,她愿意选择吃疼。 结果她刚想开口说,徐霖便先开口截了她的话,“必须吃,以后也都得带着吃,慢慢调养,就算不能治好,也能少疼些。” 沈令月:“……” 她又尝试凑近药碗,但刚凑近便就立马又远离了。 她出声道:“不行不行,我实在下不了这个口。” 徐霖还没再说话,若谷这回道:“要不少主人你喂月姑娘吃,这样吃起来或许能甜一些。” “……” 听到这话,沈令月和徐霖一起转头看向了若谷。 若谷:“……” 碰上两人的目光,若谷忙又干笑一下,说:“那个,少主人,月姑娘这里要不就交给你了,我往前头去,有事的话,我来找您禀报。” 他和沈令月都呆在内宅,前头确实需要人。 徐霖应声道:“行,你去吧,多盯着点。” 若谷得言这便走了。 然后徐霖收回目光一转头,只见沈令月死死皱着眉,低头到药碗边,闭上眼睛像喝毒药一般,一口气把药碗的汤药喝了干净。 喝完嘭的一下放下碗,脸蛋皱得更紧了。 徐霖忙给沈令月递蜜饯过去,送到她嘴边直接让她吃进嘴里。 沈令月含了蜜饯尝到了甜味,皱起的脸才慢慢舒展开。 徐霖看她吃了也就放心了,收了药碗出去。 沈令月伸头看着他拎了食盒出去,忙又掏出肚子上的汤婆子,起身到柜子里拿了干净的布巾子,去上厕所。 上完厕所回来,揣起汤婆子继续躺着。 徐霖回来从自己屋里拿了两本书来,沈令月好受些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书,疼得哼哼的时候,就帮她揉手掌。 *** 若谷到前头仍去户房。 衙门三班六房的衙役胥吏,他跟户房的人是最熟的,自然最愿意呆在这一处。 秦书吏看他今日来得这么晚,又知他早上出去请了大夫,徐霖和沈令月更是没到前面来,自然找了他问:“这是怎么的了?” 若谷回答道:“月姑娘身子有些不适,没什么。” 秦书吏听了笑道:“原来月姑娘那么强悍的女子也会生病,也有看大夫的时候,我还以为她是铁打的身子呢。” 若谷道:“都是爹生娘养的,要喝水要吃饭,谁会是铁打的?又不是孙悟空,石头里蹦出来的。” 秦书吏不跟他扯这些个,又笑着小声说:“堂尊和月姑娘若是没空来管前头的事了,咱们玩起来的话,岂不是更方便?” 若谷更小声:“那也得万分小心。” 秦书吏点头,“明白。” 知道徐霖和沈令月这会没空管前头的事,秦书吏胆子自然更大,下午便又带着若谷出去,找场子玩去了。 不止带他在外头玩了半天,也约了他晚上去花珍楼吃酒。 若谷也不能全然脱了徐霖的管制。 晚上放衙后,秦书吏和杨主簿先到花珍楼,等着若谷脱身过来。 在雅间里落座,杨主簿问徐霖和沈令月的情况。 秦书吏微压着声音跟他说:“那月姑娘身子不适,早上请了大夫进内宅,接下来几天可能都起不来床,暂时是管不了前头的事了,想来还是这月姑娘起着主要作用,没有她,那姓徐的就像折了左右手。” 杨主簿:“要不然怎么会请她当幕僚?” 秦书吏:“要是能把她也收买了就好了。” 杨主簿:“这姑娘见识多主意正,不太容易。” 秦书吏:“还是先拢着这个吧。” 这话说完不多会,话里说的若谷便到了。 两厢见面,杨主簿和秦书吏都站起来,与若谷客气地互相打招呼。 若谷在热情中坐下了,自是哥啊弟啊的一阵寒暄。 听着小曲吃了些酒,更是激昂起来,与杨主簿和秦书吏说:“我若谷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这么瞧得起我,对我这么好,杨兄和秦兄,你们简直就是我的亲哥哥!不对!比亲哥哥还亲!” 秦书吏接话道:“若谷贤弟,你这么说就是太见外了,既然比亲哥哥还亲,那就不必如此客气,压根不用说这些话!” 若谷带着酒意道:“要说要说,只因我话还没说完。虽然你们比我亲哥哥还亲,但是我家少主人……我也绝不能背叛我家少主人……” 听得这话,杨主簿又道:“若谷贤弟何出此言啊?我们何时叫你背叛堂尊啦?你还是对我们有误解,觉得我们和堂尊是对头。可你仔细想想,我们都是在衙门里干活的,目标都是把差事当好,又怎么会是对头呢?堂尊想要政绩,我们要做的,也就是让全县的老百姓都能太平安稳地过日子,目标是一致的。但有时候堂尊太钻牛角尖了,也不好的。我这么说,不知若谷贤弟你能不能懂?” 若谷喝口酒叹口气。 低眉片刻,然后抬起头道:“我虽读的书不多,但杨兄你这话,我确实能听懂个一二。当初若不是我家少主人钻牛角尖,非要辩出个是非黑白,也不能从朝中被贬下来。其实这个世道,它从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的,它是灰色的。” 杨主簿听了这话猛一拍桌子,“还是若谷贤弟有见解,这些话说得甚好!如此,你也该明白了,我们从来就没想过要害堂尊,相反都是为了他好。只要管的地方甚少有官司,赋税都能如数收上来,运气好再考上一二个举人或者进士,政绩就全有了,其他都是虚的。” 若谷点头,“有理!” 秦书吏趁热打铁接着道:“所以,若谷贤弟你不必觉得有什么负担,好像与我们亲近了,跟我们多说了一些话,帮我们解决了一些事情,就是在背叛堂尊,根本没有的事。堂尊的政绩,就是我们的政绩,我们总不能害自己吧?” 若谷再次点头,“说得对!” ----------------------- 第72章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第72章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临近夜禁时分,沈令月和香竹已经洗漱完上床了。 沈令月抱着肚子说:“真是命苦啊。” 香竹揉着她的手,安慰她说:“咱们做女人的,少不得要受些这样那样的苦痛,从前怕是没怎么注意,以后慢慢调着,应该能好些。” 沈令月应一声:“嗯。” 原身家里穷,又早早没了母亲,是哥哥一手带大的,这方面的事自然没人教导,每次来了不好跟哥哥说,就自己忍着疼。 疼是一阵一阵的。 这阵疼过去后,沈令月又和香竹说起开布店的事。 香竹道:“这个东家只答应一年一租,我也只好交了一年的租金,把租契给签了,从明儿开始,就着手办些手续。其他需要置办的东西,也都在置办当中,不能那么快就成。” 沈令月点头,“慢慢来。” 和现代一样,开店总是要向官府报备的,有官府的许可才能开,官府向商家收税的时候也需要依据。 两人说着话,听到院门开合的声音。 香竹下意识往外看一眼,“想是若谷回来了。” 说完转头看向沈令月,又说:“他近来瞧着挺忙的。” 沈令月笑一下。 闭着眼睛说:“今天我和东翁都留在内宅没往前头去,要他在前头担着事,自然是比平时要忙了。” 香竹也不懂衙门里的事。 又应上一声,便没再说了。 院子里。 若谷进院子插好门闩,刚一转身,便见徐霖和金瑞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两人面对面而坐,点着灯正在下棋。 若谷吃了酒反应慢,因而徐霖先出声,问他:“回来啦?” 若谷走路步子微微打飘,走到徐霖近前,弓下腰应:“少主人,我回来了。” 他刚一走到近前,徐霖和金瑞就都闻到了浓烈的酒味。 徐霖继续往棋盘上落子,又问:“去哪了啊?” 若谷吱唔道:“今天少主人和月姑娘都没往前头去,叫我盯着前头的大小事务,少不得……少不得……要应酬一二……” 徐霖失笑,“那你这差事做得好啊。” 若谷:“不敢辜负少主人所托。” 徐霖把手指间夹着的棋子扔回棋坛里,看向若谷,“难道说,是我叫你出去与他们吃酒厮混的?” 若谷更加吱唔起来。 徐霖也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叫金瑞:“给他二十大板,让他醒醒酒!” 若谷膝盖一弯跪在了地上,叫道:“少主人你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真的再也不敢了!” 徐霖没理会他,起身便回屋去了。 金瑞不敢不听他的话,为难间拿了板子过来,压着若谷趴下,在他屁股上打了二十板子。 打完又拉若谷起身回屋,小声与他说:“我觉得你是有点忘了自己的斤两了,你还真当自己是这县衙里的老爷了?” 若谷想推开他,但酒意加上痛意,他自己根本没法走。 他一走一歪道:“我为了谁?我还不都是为了少主人?你对我也下这么重的手,还是兄弟不是?” 金瑞压着声音:“我这打得还重?再轻就是给你挠痒痒了,我觉得你也合该结结实实挨顿打,不然我瞧着你要上天了,已经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你可别忘了,咱们都是奴才。” 若谷:“奴才怎么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金瑞看若谷片刻,直接松开手把他扔在了地上。 若谷哎哟一声惨叫,半天没爬起来。 外头这些动静,沈令月和香竹听到了大概。 沈令月肚子一阵一阵地疼,没心情多说,只香竹简单说了几句:“衙门里的人个个精得跟狐狸似的,跟他们打交道不容易啊。” *** 屁股挨了二十板子,若谷这一夜是趴着睡的。 早上在饭堂里吃早饭,也是站在桌边吃的。 去到户房当差,尝试几遍也没坐得下去。 秦书吏看到他这举动,过去关心他:“若谷贤弟,你这是怎么了?” 若谷深深嘶口气,小声说:“还不都怨你,非叫我晚上出去吃酒,回去就被少主人堵院子里了,说我出去厮混,按家法打了我二十板子。” 秦书吏听得眉头蹙起。 他又说:“该死该死,确实不该晚上叫你出去,你等我会。” 说完他便转身急急走了。 走了一会回来,手里抱了两个厚厚的软垫来,一个让若谷放在屁股底下坐着,一个放到腰后靠着。 扶着若谷坐下来,他问:“这样如何?” 若谷有些满意道:“这样好些。” 秦书吏这便又小声说:“堂尊这也太不近人情了,你好歹跟着他伺候了十几年,不过出去吃顿酒,算什么大错,竟罚得这么重。” 若谷下意识接话:“谁说不是呢……” 说完立马又抿住嘴,左右看看,心虚道:“我可什么都没说。” 秦书吏笑道:“放心放心,我什么都没听见。” 若谷确实放心了,又道:“以后可别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叫我出去了,真惹恼了少主人,下回可就不是二十板子了。” 秦书吏:“明白。” 他们前前后后费这么多心,也不会让若谷成了没用的废子。 因而他又说:“那从今儿个开始,咱们明面上就不走那么近了,虽说堂尊看不见,谁知道有没有谁去告密,咱们秘密联系。” 若谷点头,“好。” *** 头几日最是难熬,今天沈令月还是卧床休息。 徐霖也仍有大半时间没往前头来。 所以若谷依旧得了空,和秦书吏出去厮混了一个时辰。 厮混完去茶馆吃口凉茶。 包厢里无其他人,说话也便更加没有顾忌。 若谷说:“这二十板子算是让我彻底看明白了,我在他那儿就是个狗奴才,想打就打,想罚就罚。以前不觉得,现在见识多了,越发感觉到不公。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只有和秦兄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觉得我像是个真正的人。” 秦书吏从中劝道:“你也不能这么说堂尊,他是心里对我们有误会,看你和我们有所亲近,所以心里才不痛快的。” 若谷哼一声:“你们怎么了?你们把衙门里的事处理得那么好,根本没什么事让他可操心的,可他非还要自己没事找事。我觉得你们说的为官之道,才是真正的为官之道。拼死拼活当了官,谁不是为了钱?没钱没好处的事,谁又会挣破头去抢?” 秦书吏忍不住想笑,但还是忍住了。 他奉承道:“还是若谷贤弟你看得明白,很多时候……说真的,我觉得你比他通透得多,事情做得也更漂亮……” 若谷叹口气,“可惜我身在奴籍,只能给人当奴才。” 秦书吏看着若谷,眼珠转了转,又说:“若谷贤弟若想脱了这奴籍,也不是没有办法。” 若谷立马看向秦书吏:“什么办法?” 秦书吏道:“你想想,当初自己是怎么入了奴籍的,那还不是家里没钱,把你卖给出来当了奴才。想要脱了奴籍,自然也是使钱,只要有了足够的钱,赎了自己的身契出来,还有什么不好办的?” 若谷听了又觉为难,“我哪来那么多的钱?虽然少主人家有钱,但你知道,越是有钱越是不肯吃亏,不可能不要钱就把身契还给我。” 秦书吏笑,“办法嘛,总是人想出来的。” 若谷盯着秦书吏看一会,“秦兄你有办法是不是?” 秦书吏还是笑,不置可否。 若谷忙又道:“只要秦兄你能帮我脱了奴籍,让我能堂堂正正做个人,我什么都愿意!” 秦书吏开了口:“光脱了奴籍也不成,没钱还是活不下去,还得有钱在手里才成,这就更不是小数目了。” 若谷眼里的期待慢慢又减了,“说得也是,脱了奴籍,没有钱没有地,成了流民,还是要饿死的,还不如给人当奴才。” 秦书吏看着若谷说:“若谷贤弟别灰心,我来帮你想办法。” 若谷眼睛里又生出期待,“当真?” 秦书吏:“这些日子,我带你赢了多少钱?你对着你钱袋子里那白花花的银子想一想,我可有骗过你?” 若不是赢了这么多钱,他心气也不能高起来。 若谷踏实了道:“那就先谢过秦兄了。” 如此这般,两人更是交心。 吃着茶说着话,哥哥弟弟叫得分外亲。 说了一会高兴的话,秦书吏又跟若谷说:“你现在心里虽然对堂尊有抱怨,也巴不得立马脱了奴籍,但在事成之前,切不可真失了堂尊的信任,不然我也没把握能帮你办成事。” 若谷想了想点头,“行,都听秦兄的。” *** 吃了两杯茶,若谷和秦书吏没再耽搁,忙回了衙门。 为防着被人瞧见再惹出不必要的麻烦,两人是分开道,不同时间回到衙门的。 若谷回到衙门坐下来办差没多一会,徐霖来了户房,把他叫了出去。 有了许多的经验。 虽刚才才偷偷在外面混了一圈,若谷也能不表现出心虚了。 他到户房外头,问徐霖:“少主人,您有什么吩咐?” 徐霖确实有吩咐,跟他说:“眼下月姑娘身体不舒服不大方便,所以我打算在七天后宴请薛老。宴席就设在后头花厅里,这件事你来张罗吧,金瑞做菜的手艺虽好,但没有正经做过宴席,请个好些的厨子过来,酒水菜肴置办得好一些,请个戏班子来唱唱戏也使得……” 若谷听完记下了,点头道:“好的少主人,我一定办好。” 徐霖离开户房,便又回了内宅。 他进了沈令月在的西厢,给她冲上一碗红糖水。 沈令月接下红糖水喝下两口说:“不好意思啊,耽误你正事了。” 她眼下这个状况,实在是什么都干不了。 徐霖在案几旁坐下道:“没什么耽误的,这县里的问题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也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 沈令月把剩下的红糖水喝完,放下碗松口气道:“那就当放假了,咱们休息咱们的,让他们且先折腾,最好是放开了折腾。” 徐霖笑,“好。” 第73章 慢慢消化 第73章 慢慢消化 徐霖要宴请薛老,一来是之前去薛宅拜访时说好的,二来这都是为了以后在乐溪县办事的时候能方便一点。 毕竟薛老他们在乐溪声望很高,在百姓中具有很强的号召力。 与县衙往后办事有关,因而这事也算不得是徐霖自己的私事,而算是县衙的公事,宴席上自然也不能少了杨主簿这些人。 这事让若谷领了差,户房也得帮着协办。 秦书吏自然不支使别人,自己亲自跟着若谷忙前忙后。 秦书吏身为本地人,平日里又精通吃喝,对城里谁家厨子好,有哪些时令的菜食能做上桌,置办些什么菜才不算怠慢了薛老他们,他都知道得清楚,加上徐霖给的时间又长,所以这事办起来很是轻松。 若谷这会已算对他敞开大半心扉了。 两人在一起办差,少不得偷摸着空,勾连串通,商量些不能叫被人听到的事情。 今一日去完戏班子回来,两人又偷偷找了地方坐下来。 吃了两口茶解了渴,若谷没说刚才去戏班子的事,犹豫一会看着秦书吏问:“秦兄,这也有两三天下来了,你之前说的那个,弄银子让我赎了身脱了奴籍的事,可还作数啊?” 秦书吏放下手里茶杯忙道:“自然是作数的。” 若谷又问:“那秦兄可有想出办法来了?” 秦书吏很轻松地回答:“办法嘛一直都是有的。” 说完他看若谷一会,然后低头伸手进自己的袖袋里,掏出一个绘兰花白瓷小罐子,伸手送到若谷面前。 若谷不明所以,看着瓷罐子问:“这是……” 秦书吏笑着又问若谷:“这几日月姑娘身子不适,堂尊也不大往前头来,什么事都是贤弟你到后头汇报去,感觉如何啊?” 和秦书吏之间已不是外人了,若谷没再多做遮掩道:“衙门里人人都敬我尊我,什么事都得我这边应个允才行,感觉自是不错。” 秦书吏笑着又说:“若是堂尊和月姑娘,一直都没有心力多管前头的事,对咱们来说,岂不更好?” 顺着这话稍那么一想,就觉得确实很好,下意识点头。 钱权都是叫人上瘾的东西,有一点总会再想多一点,越多越好。 秦书吏笑着继续说:“也只有这样,没有知县老爷管那么多,凡事咱们做主,咱们才好弄到钱,顺顺利利帮你脱了奴籍。” 若谷又想了想秦书吏的话。 然后问:“什么法子?莫不是和孙典史他们一样,靠讹诈百姓?” 秦书吏笑,“靠这法子才有多少钱,而且这法子太粗蛮,是瞒不住的,咱们的法子,那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只要不说,就只有咱们自己知道。” 若谷微微睁大眼,“他们讹的钱都还算少的?” 问完眼里又闪出期待,“那咱们是……什么法子?” 秦书吏仍旧卖关子没有说。 他用眼神示意若谷看那个瓷罐子,“你把这个东西拿回去,藏好了,平日里寻着机会,偷偷往堂尊和月姑娘的饭食里,或者喝的水里茶里,加上那么一点……我保管你,轻轻松松拿到足够的钱,不止能赎身脱了奴籍,还能置地娶妻,过上富裕日子。” 若谷看向白瓷罐子,“你想……让我给少主人和月姑娘下毒?” 秦书吏道:“不是要命的毒,要了知县老爷的命,岂不是要惹出大祸来?没必要惹出这么大的事。这东西不要命,也只是略有些伤身,使人气虚乏力提不起心力来做事。等哪一日不吃了,也是能慢慢调养回来的。咱们要的,也只是让他们不能管事。” 若谷想了想,拿起白瓷罐子还给秦书吏,“可人变得懒怠气虚,总是要找大夫瞧的,大夫一瞧岂不就瞧出病因来了?” 秦书吏不接,只道:“哎哟,我的若谷贤弟,大夫只能瞧身体,开方子调养身体,哪有搭个脉就能诊出吃了什么的?你见过这样的神医?反正咱们乐溪没有这样的神医。” 若谷想想觉得也有道理。 但他还是把白瓷罐子放在了秦书吏面前,收回自己的手,看着秦书吏道:“秦兄,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若我这么做了,便是再没有回头路了,假使哪天让少主人或者月姑娘发现了,我就完了。” 秦书吏:“这个事,只要你小心些,便不会被发现,等你脱了奴籍有了自由身,也就再不用看他们脸色了。” 若谷道:“可秦兄你还是没有跟我说,到底怎么才能弄到那么多钱,我这心里,也踏实不下来啊。我要是把事办了,却什么好处也没得到,那岂不是就太冤了?” 说完忙又解释,“我不是不相信秦兄你,只是跟了伺候了十几年的主子都如此,我这心里……” 下面的话,不用说也明白的。 连伺候十几年的主子都背叛了,哪还敢轻易相信什么真心。 秦书吏道:“若谷贤弟,近些日子我待你如何,你难道不清楚吗?咱们现在这样的关系,我怎么会这样害你呢?” 若谷:“秦兄你既当我是亲兄弟,那就跟我说一说,究竟怎么才能弄到那么多钱,这样我心里也有个底。咱们现在这样的关系,你都不跟我说得明白一些,我岂能不多心疑心?” 秦书吏看着若谷犹豫片刻。 然后他冲若谷勾勾手指,叫若谷:“你过来听。” 若谷站起身,倾身过来,把耳朵凑到秦书吏面前。 秦书吏对着他的耳朵,小声嘀咕一气。 若谷听得眼睛瞪起,越瞪越大。 听到最后,他猛地炸出来一声:“全县老百姓的赋税?!” 秦书吏被他惊得差点跳起来,一把捂住他的嘴:“不能喊!” 看若谷情绪慢慢平下来了,他放开若谷的嘴,又说:“不是全县的赋税,是全县赋税的六成多,剩下不到四成的,要交给朝廷。” 若谷坐下来,吞一口很深的气。 盯着秦书吏看一会后又道:“你别是哄我的吧,我不信你们真敢这么做,这可都是抄家杀头的大罪!” 秦书吏:“我哄你做什么?” 若谷:“当然是哄我去暗害少主人。” 秦书吏:“……” 他竖起三根手指来,“我若是哄你骗你,天打雷劈!” 若谷又看着秦书吏愣一会,愣着表情摇头,“我还是不敢相信,就凭你和杨主簿,你们敢干出这样的事,这可是偷国库的银子!” 秦书吏拼命往下压手,让他小声。 若谷说到最后,声音也就小到只有两人能听见了。 秦书吏小声道:“我们只是办事的,拿的不是大头,但也不算少了,肯定足够你赎身脱奴籍的。” 若谷:“谁拿的大头?” 秦书吏:“这个你不必知道,你只需要知道,只要你按我说的办,让堂尊和月姑娘管不了前头的事,咱们联手糊弄他们,他们根本不可能发现,你要的钱,尽数会到你的口袋里。” 若谷抬手捂住的胸口。 片刻又说:“可我还是不敢相信,户房里的赋税账册我也是看过的,根本没有问题,都是按朝廷规定收的。” 秦书吏:“哎哟,户房里的账要是有问题的话,那咱们早就被砍了头了。只要户房里的账看不出问题,咱们就不会有问题,这么说你踏实了吗?” 若谷还是摇头,“这么大的事哪能踏实……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调整一会又问:“若真如秦兄所说,那户房里的都是假账,咱们是不是还有真账?真账能不能让我瞧瞧?” 秦书吏:“若谷贤弟,我都跟你说到这样了,你还不信我?这真账,怎可能在我手里?” 若谷抬手捂住脑门,低头闭眼道:“秦兄,你让我消化消化。” 秦书吏把白瓷罐子又送到他面前,“你先把这个拿回去,慢慢消化。你要知道,这世上,也就只有我能帮你脱了这奴籍了。到底怎么选,看你自己,我是不会强迫你的。” *** 若谷和秦书吏说完话再吃两口茶,也就回去了。 若谷回去后直接找徐霖汇报,说是厨子、戏班子全都已经请好了。 除了戏班子,也请了说书的、抚琴跳舞的。 接下来的两天,便就置办酒水菜肴了。 汇报完之后,若谷又借口身子不适,去了趟医馆。 他倒不是去看病的,而是把秦书吏给他的药,拿去给大夫看。 他得确认,这药究竟是秦书吏说的那样,还是要命的毒药。 若是要命的毒药,他害了徐霖和沈令月的性命,到时候秦书吏再转头不认账,全让他担罪,那他可就成了最大的冤大头了。 给大夫看过了,药性确实如秦书吏所说,若谷也就放心了。 他把白瓷罐子塞进袖袋里,回了县衙。 第74章 甚是聪明 第74章 甚是聪明 清晨。 帐帘被一只玉葱般的手拨开,拢起挂到床头。 香竹从床上下来,坐在床沿边把头发拢到身前顺了顺。 二黄原本站在房门边等着。 听到动静便跑回到了床榻之前,冲着香竹摇尾巴。 香竹起身去给二黄开门,让它出去。 转身回来时,沈令月恰好在床上撑着胳膊坐起了身,坐着打一个大大的哈欠,又竖了一个懒腰。 香竹踩上脚榻,坐回到床沿上去,看着沈令月问:“今天感觉怎么样啊?” 月事在昨儿已经结束了。 沈令月放下胳膊道:“完全没有疼的感觉了,身子也没那么重了,感觉好了不少,总算是熬过来了。” 香竹微笑着道:“那也得注意,不能干重力气的活,还是得缓个两天,再将养将养。” 沈令月点头,“好。” 刚结束,身子确实还是感觉有些虚的。 说了这么几句话,沈令月也便起床整理了一下被褥。 香竹先去洗漱梳头,往小厨房里去。 沈令月走的晚一些,与徐霖一道出门。 徐霖也关心沈令月的身体,“还有没有感觉不舒服,不行还是把饭食拿到屋里来给你吃,不必往饭堂去。” 沈令月道:“今天不用了,除了还有些气虚,已经没有其他不舒服的感觉了。让你们伺候了这么多天,我已经很不好意思了。” 她这来了一场月事,简直像是坐了一次小月子。 说来也是没办法,肚子疼得下床艰难且不说,就说身上流着血,没有卫生巾可用,只能用布巾子,她也是不愿意出去走动的。 和之前比起来,沈令月看起来确实好了很多。 徐霖便又与她说:“那就适量走动走动,刚好今晚要宴请薛老他们,到时候吃吃饭看看戏,再放松放松。” 两人说着话去到饭堂,坐下吃早饭。 早饭之后消会食有训练,沈令月这些天都没有来参加,今天也没有跟着一起训练,只是从旁看着。 训练有周三生领着。 沈令月从旁督看一阵,很是满意。 周三生领导的不错,其他人训练得也都大有长进。 训练完之后各司其职。 没什么要紧事,沈令月没有劳累自己,大多时间都呆在自己的师爷房里,闲看这些天让香竹从外头带回来的话本子。 没有电视没有手机,又不能出去骑马射箭,也就只能看看闲书打发时间娱乐自己了。 这一天下来仍旧悠闲平静。 和过去的这些天一样,衙门里的事务都有三班六房管着,又有各房掌案和若谷、杨主簿层层把关,无有大事发生。 而因为今天要在县衙花厅宴请薛老那些士绅,若谷和秦书吏是十分忙碌的,尤其下午半日,一直就没闲下来过。 时至傍晚时分,宴席酒水一应都准备好了。 沈令月和徐霖回内宅洗漱更衣,沈令月洗漱在镜子前坐下来,解开头发刚拿起梳子,恰好香竹和金瑞回来了。 原是前两日就说好了的,沈令月让香竹今晚也跟着一起参加宴席。 她以后在乐溪做生意,若想要生意做得大些,少不得也要和薛老这些士绅打交道,早些认识总是好的。 看到香竹回来进门,沈令月手握梳子,看着她笑着说:“我正愁怎么梳头呢,可巧你就回来了。” 香竹进了屋,直往梳妆镜这边来。 她手里拿了两个盒子,放到台面上笑着道:“确实是巧了,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回来。” 香竹说着话,把其中一个做工精致的雕花漆木盒子放到了沈令月面前。 沈令月好奇她带了什么回来,伸手打开,只见盒子里放了好些样镶宝石的金首饰,样式不一的簪子、手镯、耳坠子,还有些珠花。 沈令月看完好奇,又看向香竹问:“香香姐你买的?” 香竹笑着道:“衙门里给我分的那点钱,哪够买这些东西的,这都是老爷叫首饰铺打的,今天叫金瑞给取回来的。” 沈令月愣了愣,想起之前和徐霖去逛过首饰铺。 没等沈令月回过神来,香竹伸手接了她手里的梳子,站到她身后帮她梳起头发说:“刚好今天宴请那些士绅,打扮得正式一些。” 沈令月坐好了看向镜子里的香竹,“他是怕我像平时那样跟他一起参加宴席,坐在席面上不够体面,失了礼数?” 香竹梳着她的头发道:“你好歹也是衙门里的师爷,这种场合打扮得正式一些总归是没错的。我虽然买不起那么多的珠宝首饰,但买了些胭脂水粉回来,等会梳好了头,再给你扑点粉擦点胭脂。” 说着看一眼镜子,又接着道:“月儿你生得好,脸蛋天生的白皙细嫩,白里透着粉,嘴唇也不点而红,其实也用不着怎么画。” 虽这么说,香竹给沈令月梳好了发髻,戴完了合宜的发饰耳饰,还是给沈令月化了一层薄薄的妆。 然后她自己也打理了一番,头上戴了两样珠花。 *** 花厅。 一切准备停当。 若谷和秦书吏歇下来,吃茶缓口气。 看左右没人,秦书吏小声问若谷:“今儿个堂尊和月姑娘已经往前头去了,他们若再认真管起事来,叫他们压在头上,咱们可就又没好日子过了,我叫你做的事,你到底做了没有?” 若谷也小声:“做了。” 秦书吏:“那他们现在精神怎么样?” 若谷道:“你自己瞧不就是了?虚不虚你还瞧不出来?” 秦书吏:“今日忙得没时间见他们,等会瞧吧。” 两人正说着话,又有人来报,说薛老他们已经过来了,他们只好连忙又起来,跟着过去忙起招待客人的事。 当然他们做的只是些杂事。 招呼薛老他们的,主要是徐霖杨主簿和沈令月。 他们进了花厅,在一起推让一番,按着座次坐下。 酒水菜肴俱已备齐,坐下后自是寒暄客气,吃酒吃菜,点戏看戏。 再就着戏词,时不时地闲聊上那么几句。 坐席之上,只有沈令月和香竹两个女流之辈,话题少不得说到她们身上。 香竹本来还很紧张,想着她们坐在这样的席位上,坐在这些男人中间,是不是还是要来陪酒陪笑那一套。 但薛老和其他士绅对她们很是敬重,更是有许多称赞之语,赞她和沈令月两人巾帼不让须眉,她也就慢慢放松了。 在这样的气氛下,自也没那么重的低人一等的感觉了。 酒过三巡,戏也看得尽兴,坐席上的气氛完全放松了起来。 薛老注意到徐霖面色和精神有异,关心起他的身体,问他:“泽修,我看你面色不好,是不是身子有不适?” 徐霖打打精神道:“谢薛老关心,想来是之前劳累过重了,日日熬着睡不上觉,导致身子近来有些虚,约莫也有吃了些酒的缘故,我平日里不常吃酒,吃了些酒就这样了,应无大碍。” 薛老仍旧担心道:“泽修你虽然年轻,但也不能大意,若是感觉不舒服,就得早些找大夫瞧,身体若是不好,更是不能饮酒的。” 徐霖道:“薛老,我没什么事,别扰了您的兴致才好。” 说着端起酒杯来,“我再陪您吃两杯。” 徐霖和薛老说这些话的时候,杨主簿和秦书吏都暗暗竖起了耳朵。 徐霖执意又陪薛老吃了两杯酒。 吃完酒他放下杯子,尽了礼数又说:“薛老你继续吃,或叫他们再说些书来听,我失陪一下,去更衣。” 薛老应了声。 徐霖起身走人,转身之后步子显得有些飘。 吃多了酒走路也是正常,原没人注意,结果他在走出几步后,突然捂头摇了几下,轰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少主人!” 金瑞最先有反应,忙起身扑过去。 其他人行动有快有慢,全都跟着过去。 金瑞蹲在徐霖旁边摇了他几下,见他闭眼不动,完全没有意识,忙又叫若谷:“快去叫大夫来!” 若谷应声立马跑出去叫大夫。 周三生强壮力气大,忙过来把徐霖背到背上,背他回内宅,其他人面色都担心不已,跟着一起到了内宅。 徐霖在榻上躺下了。 薛老问金瑞:“是不是吃酒吃醉了?” 金瑞说话带了些颤音道:“我家少主人虽酒量没那么好,但也不会醉成这样的,这哪是醉了,这分明是昏过去了。” 薛老面色着急又说:“我刚才提醒他,让他找大夫瞧瞧,叫他别再吃酒了,谁知他又吃了两杯,转身就倒下了。” 金瑞到底年纪小,忍不住抹起眼泪来了。 杨主簿忙出声安慰他:“金瑞你也别太着急,马上大夫就来了,堂尊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人昏倒了,这么多人围着也不好。 沈令月又出声道:“杨主簿,东翁眼下这样最需要安静,麻烦您帮忙多招待薛老,这里由我来看着吧。” 这么多人在这里吵吵嚷嚷的确实不好。 再说今天宴请薛老他们,也不好让他们过分扫兴而归,因而杨主簿也就答应了,把薛老他们劝回了花厅去。 这边若谷请了大夫回来,又是把脉又是开方又是煎药,好一通忙活。 等药煎好,徐霖也在榻上转醒了。 看到他睁开眼,沈令月先出声:“你醒了。” 徐霖抬手按了按额头,带着些醉意出声问:“我喝多了?” 听到沈令月说徐霖醒了,金瑞着急忙慌端了药过来,急着声音道:“少主人你哪是喝多了酒,你是身体不适,昏过去了。” 徐霖不担心自己的身体,又问:“薛老呢?” 金瑞把药端去他面前,“薛老有杨主簿他们招待呢,您还是别操心别的了,先操心操心自己的身体吧。” 徐霖撑坐起来,接了药碗又叫若谷:“你去花厅,替我跟薛老他们致个歉,本想好好招待他们,没想到扫了他们的兴。” 若谷应声去了。 出内宅走了没多一会,便碰上了秦书吏。 秦书吏拉了若谷的袖子问他:“大夫怎么说啊?” 若谷小声道:“还能怎么说啊?那还不是和你说的一样,身子亏空,气虚力弱,若不养好,想再在衙门里的事上出心出力是难的。” 秦书吏放心了,笑起来道:“甚好甚好。” 若谷又把秦书吏往旁边拉了拉,到更隐蔽处说:“这事有我才能办成,我若不下药了,少主人的身子总是能养好的,秦兄你答应我的事可不能食言,定要让我脱了这奴籍,娶妻置地才是。” 秦书吏拍拍若谷的手,“贤弟莫要着急,等到了收秋粮时节,收上来的赋税大半是咱们的,给你分出这点钱来还不容易?” 若谷伸头左右看看,又问:“都到这会了,我的诚心秦兄你已经看到了,你若真拿我当兄弟,也该告诉我,咱们背后拿大头的人究竟是谁?你若不告诉我,我这心里不踏实,总想着这事不知最后到底能成不能成,会不会出大岔子,也就不知……这药该不该继续下了……” 秦书吏犹豫了一会,也伸头往左右看看。 然后他收回目光来,看着若谷道:“贤弟你放心好了,绝对不会出大岔子的。咱们现在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告诉你让你安心也行,咱们背后的人正是……” 说着他指了指花厅的方向。 若谷蹙眉等了一会,不见他说,忙道:“你倒是说啊,这四下无人,我知你指的是谁?” 秦书吏有些无语,“哎呀,贤弟你这时候怎么又笨起来了,你瞧我指的是哪个方向,再想想那里招待的是谁,还不知道吗?” 若谷明白了,猛地瞪大眼睛:“薛……” 秦书吏立马捂了他的嘴,“你知道就好,不必说出来。” 等他情绪平缓了,放下手又与他说:“你应该知道,但凡乡宦都是致仕回乡养老的。他们这些人,在外面当了一辈子的官,那可都不是白当的,这下你能不能彻底安心了?” 若谷屏着气,半天没说出话来。 愣了好一会微松了气息,才又出声:“可据我所知,他们可都是乐溪县人人称道的善人,尤其是薛老,为老百姓做了很多的好事……” 秦书吏:“有钱才能为老百姓做好事,没钱怎么做?” 这…… 若谷看着秦书吏,神情语气皆滞。 秦书吏没让他多愣,叫了他往花厅方向去,“好了,赶紧走吧,趁着这机会,叫薛老也认识认识你。” “诶。”若谷回过神来,忙跟上秦书吏的步子,与他一起往花厅去了。 路上秦书吏又交代他:“我刚才与你说的那些话,你心里知道就是了,面上只当不知道,可别在薛老面前犯傻,说些不该说的。” 若谷点头,“我只知薛老是个大善人,别的一概不知。” 秦书吏笑了道:“若谷贤弟甚是聪明。” 第75章 名不虚传 第75章 名不虚传 徐霖吃了药稍休息一会,看起来好了一些。 有沈令月在床前守着,金瑞和香竹也就收拾了药碗出去了。 房间里完全安静了下来,沈令月看着徐霖说:“我这刚能下床走动走动,你又倒下了,看来接下来得换我服侍你了。不过也好,这样显得公平,就当我还你人情了。” 徐霖轻轻笑一下,“你身子也没大好,瞧着还虚,你又是个女儿家,在我床前伺候对你名声不好,若谷时不时来照看一二就足够了。” 沈令月头微微一歪,发髻边簪子上的坠子跟着晃。 她看着徐霖下意识脱口:“之前你在我床前服侍,还给我几番揉手,对我名声就好了?” 徐霖:“……” 虽然在当时情境之下,因为肚子疼,没有心思多想别的,但这会脱离了当时的情境,再说出当时的场景来,听起来就十分暧昧了。 又是床前,又是揉手,又是名声的。 看着徐霖的眼神和脸色,沈令月说完也就立马意识到了。 难免有些尴尬,她便默默避开了目光。 徐霖也收回了目光,说道:“那便让你照看吧。” 说完话,两人又同时往彼此看上一眼。 碰上目光之时,气氛微妙又古怪。 沈令月没让这样的气氛蔓延开。 她忙转开话题又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还去不去花厅陪薛老他们?” 徐霖微微气虚着道:“我倒是想去,但怕是不能了。” 沈令月道:“那就好好休息吧,我帮你去送送他们就是了。” 徐霖应声:“好。” 沈令月又问:“那现在我就不打扰你了,让你好好休息?” 徐霖却又是不想立时休息的样子,“既然没什么名声可在乎,那就再陪我会吧。” 沈令月:“……” 怎么又提这茬。 看模样是吃了酒,没有平日里那么清醒。 他如此说,沈令月便也就没走,陪着他又说了会话。 说着话注意到自己头上的首饰,她自然说起这事来,抬手碰了碰头上的簪子,问徐霖:“对了,这些首饰都是你让首饰铺打的吗?” 徐霖应一声,“让他们赶制出来的,喜欢吗?” 沈令月放下碰簪子的手,还是那句话:“哪有人不喜欢金银珠宝的。” 说完她问:“那这算是衙门里的公共财产,只是让我在需要撑场面的时候戴一戴,还是……” “送你的。”徐霖接上沈令月的话。 自从他们认识到现在,他就没见沈令月戴过任何的首饰,大部分时间都只用最简单的发带,梳一把高高的辫子。 那日逛首饰铺子,看她喜欢,便打算给她打制一些。 沈令月知道徐霖有钱,这点东西在他眼里不算什么。 她笑一下道:“给你们有钱人干活,就是好啊……” 这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有的人宁愿去大户人家当奴才了。 主子有钱,身上穿的用的都是好的,心情一好,赏的东西也都是好的。 说得难听是奴性,实则都是人趋利的本能罢了。 两人这般说着话,说着说着便忘了时间。 本来沈令月说好要去送送薛老他们的,结果还没等她去,薛老他们已经吃完喝完过来了。 薛老领头,来关心徐霖的身体,并与他辞别回家。 徐霖欲从床上下来送薛老,被薛老给阻止了。 徐霖很不好意思地说:“原想好好招待您一番,不曾想身子不争气,出了这样的意外,扫了您的兴,我这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薛老理解道:“泽修不必如此想,你的心意我都知道,今晚我们也都尽兴得很,你不必自责。身体不好,便好好养着,等你身体养好了,我再设宴请你,到时我们再好好热闹一番。” 徐霖应了,薛老他们没多打扰徐霖,再嘱咐上几句话便走了。 沈令月和香竹跟着一起送薛老出县衙,路上薛老没和杨主簿他们说什么话,倒是和沈令月香竹说了许多。 宴席上香竹提过,自己在准备做布匹生意。 薛老这会细问香竹:“准备到哪一步了?” 香竹这便也详细回答道:“回薛老的话,铺子已经定下来了,就在芳草街上,手续也都办齐了。再过个几日,织机也都置办起来了,接下来便是雇些工人,再买了棉花生丝染料来,就是染丝织布了。织了布匹出来,一面卖布,一面也做些成衣来卖。” 薛老点头点头,只道:“不错不错。” 旁边的士绅们也都跟着应和,“姑娘家能这么有想法,能干下这些事情来,实属难得,实属难得啊。” 薛老又道:“我呢,家业不大,但名下也经营了几个庄子铺子,县里的商会商人也都给我几分面子,香竹姑娘若是有什么需要,可尽管来找我,只要是我能帮上的,绝不会推辞。” 香竹没有推辞,笑着道:“那就先谢过薛老了。” 薛老看向香竹,继续问:“开个这样的铺子,前期投入也要不少了,你手里本钱可够?若是不够,我也可帮上一二。” 做生意,可用的本钱越多,那自然能把铺子弄得更好。 但香竹没有给出答案,而是看向了沈令月。 沈令月这便出声道:“薛老,这铺子虽是香竹姑娘张罗开的,但我也是参了一股的,暂时倒不缺钱。” 薛老听了笑道:“原来如此,月姑娘的能力自是不容置疑的。” 说着话到了县衙外头,也就互相拜别,上马车的上马车,上轿子的上轿子,骑马的骑马,走路的走路,各路散了。 沈令月、香竹和若谷回去内宅。 金瑞已经伺候徐霖洗漱完了,他们也便洗漱一番各自回房了。 上床放下了帐帘。 香竹问沈令月:“咱们本钱有限,怎么不让薛老帮忙呢?我想着,若是有薛老帮忙,这铺子怎么也是成的。” 沈令月躺下来道:“咱不是有东翁么,钱的事不用他来帮忙,就算要借钱,也不找他来借。他要是想借此参一股,我就更不愿意了,总觉得免不了麻烦。若是做大了,这店里的事最终不知要听谁的了。” 香竹顺着这话想想,觉得也是。 她又笑,“你觉得咱们的铺子能做大吗?” 沈令月闭着眼睛,也笑着道:“做生意,没有还没做就先泄自己的气的,打起信心来,咱们的铺子一定能做大,不止在乐溪这个边鄙小县能做大,还能做出乐溪,做向全国。” 香竹从没听过这样的话,想都无法想象。 她看着沈令月,尝试想象一下,“做向全国?” 沈令月睁开眼睛看她,笑着继续说:“就是把铺子开到省城,开到苏杭,开到京城。” 这话在香竹听来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她眨巴了好一会眼睛,又看着沈令月说:“你也太敢想了。” 沈令月哈哈笑出来,“想想有什么不敢的。” 香竹还真不敢想,她在沈令月旁边躺下来道:“我只要能养活自己,让自己在这个世上有一处立足之地,不用再担惊受怕,就可以了。” 沈令月:“有我在,你不用怕。” 香竹看向沈令月,片刻“嗯”一声。 沈令月与香竹闲扯了一会,又说起薛老来。 “咱们这铺子,不过四架织机,暂时也不用他出手帮什么,只今晚吃了这顿酒,与他认识了,到时候铺子开业,请他过去就可以了。开业的时候人家一看,县里能请的大人物都请来了,又是我月姑娘的生意,以后谁敢不敬着咱们?” 香竹听得放心,重重点下头,信心很足道:“嗯!” 两人都吃了酒,没再多说一会,便都睡着了。 也因为吃了酒脑子昏,香竹这一觉睡得难得的沉,梦里也做起生意来,竟真像沈令月说的,把生意做到京城各地去了。 早上起来她还晕乎乎的,像飘在云头上。 等脚落地踏实了,心里似乎又多了股热流,越发有干劲了。 *** 沈令月说好了要照顾徐霖还人情的,这一天也便没怎么出去,大部分时间留在内宅,在徐霖有需要的时候,照看他一二。 这样照看了几日,徐霖仍不见有好转。 今一日薛老又过来看他,还带了大夫一同过来。 大夫给徐霖诊脉,又是开方抓药一通忙活。 薛老听大夫说徐霖身子还是不好,很是关心担忧道:“泽修,你这年纪轻轻,把身子熬成这样可不成啊,千万要好好修养,衙门里的事有杨主簿代你管着,你暂时就不要太过焦心耗神了。” 徐霖咳嗽两声道:“我现在就是想管,也没这么多心力了。” 薛老继续给他宽心,“衙门里的恶吏都让你收拾了,新选的那些捕快个个尽职尽职,治安管得好,现在全县上下,连小偷小盗都难得见到一个,老百姓日子过得好着呢,你也大可放心的。” 徐霖嗯一声,“眼下没什么不放心的。” 薛老关心完了徐霖,为了让他更能安心养病,又说:“其他的事你也不用太过操心,我和其他士绅商量了,大家捐出些钱来,把县学再修缮一番,置办些纸张笔砚灯油,让生员们能有更好的地方学习。今秋参加乡试,若能考出一二个举人来,就是泽修你的实绩了。” 徐霖撑着力气道:“谢过薛老了。” 薛老道:“咱们这些人都是在朝廷当过官的,为的都是百姓安康,咱们自己的家乡,岂可叫泽修你一人出力?因而没有你谢我们一说,倒是我们要代表全县的老百姓,谢泽修你啊。” 徐霖这番瞧着,连说话的力气都不足。 于是薛老说完这番话,叫他更加放了心,便没再引他多说,留了他在房中休息,且先告辞了。 沈令月送薛老出门。 到了院子里,薛老又停下,与沈令月说起香竹的铺子来。 薛老道:“今日我刚好没什么事,月姑娘可能抽出一些时间来,不若咱们一起去香竹姑娘的铺子里看看?我万分敬佩你和香竹姑娘的为人和能力,必要在这事上帮上你们一些,我这心里才舒服啊。” 沈令月没有推辞,笑了笑道:“那我去跟东翁说一声。” 回去跟徐霖说过了,沈令月也就跟薛老出了门。 到了外头,只见薛老备了两顶轿子。 薛老上前面的那一顶,沈令月便跟着上了后面的那一顶。 穿越过来这么长时间,沈令月这还是第一次坐轿子。 轿子和马车不一样,薛家的轿夫约莫训练得又好,坐起来格外舒适。 这样被人抬着走,也很难不产生点人上人的感觉。 轿子抬到芳草街,在“香月布坊”前停下。 沈令月和薛老先后下轿,准备往店铺大门里去。 但刚转过身走几步,薛老便停了下来。 他仰头看着店铺上的匾额,笑着说:“这字迹很不一般,应是徐知县的手笔吧。” 匾额上的字确实是徐霖写的。 沈令月笑道:“正是我家东翁所书。” 说了几句匾额上的字,沈令月跟着薛老往大门里去。 走过前面的店铺,刚到后面院子里,正好见到香竹从屋里出来,少不得又客气寒暄一番。 寒暄罢了,香竹领着薛老进屋里说:“巧了,正好今天定的织机都打制好送过来了,其他的东西也都陆陆续续置齐了,就等着雇了人,再买了棉花生丝来,就能正经开工了。” 屋里陈设简单,没多少东西。 薛老跟香竹看过了织机,开口说:“棉花和生丝你们就不用费力找人买了,不相熟,少不了要被人骗。我家里也是有些棉田和桑田的,供你们这样的作坊还是够的,算你们最低的价钱,如何?” 香竹听得眼睛发亮,“那真是太谢谢薛老了,我们之前也去过不少农户家里看过,品质和价钱,我们确实都不是那么了解。” 薛老笑呵呵道:“别总是跟我这么客气,能帮上你们的忙,我也是打心底里高兴的。” 听得这话,金瑞又在旁边说:“这些日子在外面忙着开铺子的事,接触了不少人,常听人提起薛老您,说您是咱们乐溪最是仁厚有善心之人,现在看来,果然名不虚传。” 薛老笑得更是和善了,谦虚道:“都是虚名,都是虚名罢了。” 作坊里看上几眼也就罢了,金瑞说了话,忙又去沏茶招待薛老。 四人在院子里坐下来,商妥了从薛家买棉花生丝的事。 没别的事了,薛老这便要走了。 金瑞和香竹还得留在铺子里忙活,沈令月跟着薛老走人,准备回县衙里去。 然薛老没让轿子抬她回去,而是邀请她再去茶楼坐坐。 沈令月也没推辞,跟着薛老又去了茶楼。 在茶楼落座,沈令月随薛老点了茶水。 等茶水送上来,薛老笑着问沈令月:“这茶如何?” 听薛老这么问,沈令月才想起来,刚才在铺子里说话时,薛老根本没有碰金瑞沏的茶水,想来是觉得不太合胃口。 沈令月放下杯子,笑着说:“不怕薛老您见笑,我不会品这个,只知道吃了解渴,还能提神,别的就说不出什么了。” 薛老自然不笑话沈令月。 他笑着夸沈令月道:“月姑娘是个坦荡直率之人。” 沈令月也笑,“我是想装也装不出来,索性就不装了。” 薛老又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这样闲扯了几句,吃上几口茶,薛老又笑着跟沈令月说:“月姑娘这样的女子,整个大俞也找不出几个来,我倒是好奇,姑娘是怎么认识的徐知县,又是怎么给他做了师爷的。” 沈令月道:“您也知道,我原是跟着师父到处游历的,常年都是饥一顿饱一顿的。之前他老人家归隐了山林,而我尘心未了,便没有随他一起归隐。我心不净,穷苦的日子过怕了,想过些不为银钱发愁的日子,也不服输想做点事业出来,哪知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找不到人投奔。那些有钱人,只看我貌美,想纳了我当小妾,我岂能愿意?幸好,东翁有眼光,花钱雇了我当师爷,成全了我的事业心。” 薛老闻言叹口气,没说话。 沈令月只好看着他问:“薛老缘何叹气?” 薛老吃了口茶,放下杯子慢声说:“我只是在为月姑娘你觉得可惜啊,以你的本事,比许多男人都强,照理是能干出大事业的。” 沈令月:“我现在已是谋到了差事,有什么可惜?” 薛老:“你应该知道,徐知县是得罪了当朝首辅,被贬到了这里来的,他自己的前程都毁了,你跟着他,又能有多大的前程?以你的能耐,屈居在这样的小小县衙当中,岂不可惜?” 沈令月听了这话默一会。 然后笑了道:“我已是知足了,这世道对女人束缚颇多,我能谋得这样一份差事,能获得现如今的地位,已是老天开眼了。” 薛老:“此言差矣。” 沈令月看着薛老,等着他说下去。 薛老便又看着沈令月继续说:“你虽是女子,但能耐不输男子,你若是愿意,自是能找到更好的东家。我在朝中当了半辈子的官,也颇认识些人,姑娘若是有心,我介绍月姑娘去省城如何?” 沈令月与薛老对视片刻,默默低下眉端起杯子到嘴边。 茶水碰到了嘴唇,只轻轻抿了一口。 说真的,在刚才的一瞬,她竟然心动了。 以薛老的人脉来说,介绍她去省城给人当谋士,自然不算难事。 对那些当官的来说,在府上多养一个谋士也不是什么难事。 到了省城,也自然会有更广阔的天地。 片刻,沈令月放下手里的杯子。 她看向薛老微笑道:“东翁对我有知遇之恩,我就这么弃他而去,岂不是忘恩负义?我虽是女子,也知道忠义二字。” 第76章 施以小计 第76章 施以小计 薛老又言:“此言差矣。” 而后细说:“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们言忠心,忠的只能是朝廷,若是谈人,那也只能是当朝天子一人而已。而我们谋的,则是国家的社稷,百姓的福祉。忠于朝廷社稷,才是真正的大忠大义之人。” 这老头巧舌如簧,游说人是有一手的。 沈令月又笑笑,没出声说话。 薛老敬着沈令月吃口茶,继续说:“我从第一眼看到姑娘就知道,姑娘不是一般人,不是乐溪这样一个边鄙穷县能困住的人。姑娘想过些富裕日子乃是人之常情,恰又心中有事业,有大志向,还是得走出去才是。我知姑娘给徐知县当师爷,也是无遇他人赏识而不得已,因而对他心怀感恩,但你这些日子为他做的这许多事,早已还了这份恩情了。再者,现在你已在衙门中展示了自己的本事,大家都知道了你的能耐,你这会再找别的更好的东家,便是容易多了。” 沈令月笑出来,冲薛老点头,“您说得对。” 看沈令月全都听进去了,薛老自也十分高兴。 他笑着又说:“我这人向来爱才惜才,见姑娘有如此能耐,便见不得姑娘屈居此地,非要给姑娘找条更好的出路,心里方才踏实。” 沈令月:“谢薛老赏识。” 薛老:“这不该谢我,该谢你身上的本事。” 沈令月慢吃着茶默了一会,再放下杯子看向薛老道:“不瞒薛老您说,您今日说的这番话,让我很是心动。确如您所说,我虽是女子,但心高志向大,想要和你们男人一样有一番自己的作为,更想要一个有前程的出路。但是,我也不是无情无义之人,如今东翁病倒了躺在床上,我不能在这时候离他而去。” 薛老笑出来,长声叹道:“月姑娘是如此有情有义之人,我越发是看好你了,你以后必是要有大成就的。” 沈令月也笑出来,与薛老一起吃茶。 接下来没再说这另寻东家的话,闲扯一番,吃罢茶也便走了。 沈令月和薛老在茶楼外拜别分道。 薛老仍十分客气,让家里的轿夫把沈令月送回县衙里去。 沈令月上轿子坐下后就开始出神。 直到轿子到县衙后门停下,才回过神来下轿。 到底是不习惯让人这么抬着。 沈令月下了轿落地,跟轿夫说了声谢谢。 轿夫抬着空轿子走了。 沈令月抬脚入了县衙后门。 *** 这一天一晃便过去了。 灯烛的光影中,二黄躺去自己的窝里睡觉。 香竹吹灭了灯烛,摸着黑回到床边,上床时放下帐帘。 她一面放帐帘一面与沈令月说:“薛老真是个难得一见的大好人,单低价供给我们棉花和生丝,便是帮了我们大忙了。” 沈令月已经在旁边躺下来了。 她笑着道:“今日从布坊出来,他请我去茶楼吃茶,还说十分爱惜我的才干,想要推荐我去省城,给我在省城谋份更好的差事。” 香竹转过头看向沈令月,“省城?” “嗯。”沈令月应声。 香竹默了一会,转一下身坐在床头。 她看着沈令月又问:“你……想去省城?” 沈令月没正面回答,只动了下身子又说:“若能在省城得份差事,自然是比这县里好百倍千倍的,那里能见到的大人物多,能得大人物赏识的机会自然也更多。你不知道,我在进这县衙当师爷之前,遇到过一个算命的,他说我这辈子有当官的命,我自然是不信的,这世道,仕途是不容我们女子走的。但你说,我要是去了省城的话,是不是真能应了这命数,真有可能得个走上仕途的机会。反正在这县里,是完全不可能的。” 香竹又默了会,说:“这些事我没你敢想……说不出什么来……只是倘若你去了省城……那我……” 沈令月听得出香竹的担心,又笑了道:“我没答应去,就算要去,你也不用担心。等我在省城混好了,扎下了根,接你过去,你把布坊再开一间到省城去,还不都是小事一桩。” 香竹瞧着放心了些。 她躺下来,声音放松说:“你舍得徐知县么?只怕你要走,徐知县也不会放你走的。” 沈令月听得噎了一下,接上说:“我和他之间就是雇佣和被雇佣的关系,我又没签身契卖给他。俗话说,良禽择木而栖,若是有人给我更高的酬劳,更高的地位,我肯定会考虑的。” 香竹笑:“除了酬劳除了地位,就没有点……感情么?” 沈令月又噎了。 她没再回答,伸手在香竹腰窝里掏了一把。 香竹被她掏得笑,按住她的手,又伸手挠回来。 两人这般笑闹一气,也就睡下了。 睡过夜半时分,外头忽哗哗下起雨,及至天亮也没停。 雨帘如幕,清早的日常训练也就停止了。 雨天路难行,三班六房的衙役和胥吏倒是都没偷懒,全都老老实实来上衙当差,不敢在差事上有一丝的怠慢。 徐霖病倒在内宅,前头还是由若谷主要盯着。 若谷与户房的书吏们最熟,大多时间自然也都是呆在户房。 在户房呆了小半日,雨下得小了不少。 若谷从书案边起身,拿了门边放着的伞,急着去解手。 秦书吏是瞧着若谷出门的。 等若谷走了一小会,他也起身拿了门边的伞出去。 他跟着若谷去解完手,又拉了他到避人处。 两人先后收了伞,抖落伞面上的雨水。 若谷先说话:“以我家少主人现在的身体状况,他便是想管事,也是管不了多少的,咱们倒也不必如此过分谨慎了。” 秦书吏想想觉得也是,他们要的就是徐霖不能管事,如今目的已经达到了,大是可以放松了,不必再处处都那么小心谨慎。 但他想了想,又说:“不是还有那月姑娘么?你没连带着也给她下点药么?她怎么还比之前好了?” 若谷道:“之前那是她自己身子不适,不是下药的缘故,现在自然要比之前要好。可能她是习武之人,这药对她来说效果没那么好,但你该能瞧出来,她比起之前,还是虚的。” 秦书吏啧一下道:“要是能把她支走就好了,那样咱们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了,这乐溪县县衙,又是咱们完全做主了。” 若谷:“你们有法子?” 秦书吏:“这月姑娘心高眼高,我们不入她的眼,也使不出什么法子来,但是薛老有。昨儿个薛老试探了她一番,打算把她推荐去省城,她果然很是心动,但是,却又拒绝了。” 若谷想了想,“那必是舍不得咱家少主人。” 秦书吏看向若谷。 若谷继续说:“虽然她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她对咱家少主人的心思绝没那么单纯,若是伤了她的心……” 秦书吏觉得有戏,“你有法子?” 若谷看秦书吏一会道:“最初的时候,我对秦兄你确实有防备,说了不少的假话,现在咱们已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我再没什么可瞒你的。这世上没有圣人,我家少主人也不是,他还是有些爱好的。别的不好,就爱听个昆曲,你若是能找到昆曲唱得好的姑娘来……” 秦书吏嘶口气,“昆曲……” 他们这地方,哪有姑娘会学这玩意啊。 当然他明白若谷的意思,依着徐霖的喜好,他们找唱昆曲的姑娘来伺候徐霖,施以小计,惹恼那月姑娘,那月姑娘心高,又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必不会再有任何留恋。 想了一会,他道:“好,我去找来!” 第77章 老子不干了 第77章 老子不干了 雨水淅淅沥沥连下了三日,雨停后天又阴了三日方才放晴。 地面湿哒哒的,照了两三日的太阳,才变得板实。 清晨,初升的太阳在东侧天际红得像新染的绒球。 沈令月督着手下的捕快训练完,回到内宅洗漱一把换了衣裳。 换好衣服出房门时,若谷恰好煎好了药,要端给徐霖。 沈令月这便叫住若谷,伸手接过药碗,让若谷忙自己个儿的去了。 她端了药碗进徐霖屋里,让徐霖吃药说:“瞧了这些日子我心里也有主意了,那些个快手当中,周三生最是全面,查案拿人做领头都不错,能担个捕头的职位,要不就定下让他做捕头?” 徐霖在这方面没什么异议,吃了药微皱眉头道:“那就让他做吧,跟吏房说一声,报上去便是了。” 沈令月嗯一声接了药碗,拿出去用清水冲干净。 放好了碗,恰好周三生又来找她,说有些事需要她处理。 因而她便与徐霖打声招呼,跟周三生走了。 这事情一处理就是大半日时间,连晌午饭都是在外头吃的。 傍晚回县衙的路上。 沈令月便跟周三生说了让他当捕头的事,以后这快班里的大小事务,便都由他来负责,主要也就是查案和治安。 周三生自然高兴,连忙应下。 然后回到县衙,沈令月便去吏房,定下了这事。 事情都办完了,沈令月也就往内宅去了。 回到内宅刚进了院门,忽隐隐听到徐霖的屋里传出姑娘唱戏的声音,咿咿呀呀的,细腻而婉转。 她循着声音去到徐霖房门外,伸头往里瞧,只见屋里有两个姑娘在唱戏,连妆发戏服都是扮好的,一个扮女生,一个扮小生。 沈令月清了下嗓子进屋,那两个姑娘停下唱戏,往旁边站了站。 徐霖歪在罗汉榻之上,看向沈令月出声:“忙完了?” 沈令月到他对面坐下来,只道:“你挺快活啊。” 徐霖笑了道:“解解闷罢了。” 沈令月把那两个姑娘从上到下打量一番,又起身道:“那你继续解闷吧,我就不打扰你了。” 说完不等徐霖说话,便就出去了。 唱戏那两个姑娘低着头,偷偷抬些眼皮,看着沈令月出去,又收回来暗暗看了眼徐霖。 徐霖只又对他们说:“继续唱吧。” 两个姑娘应声:“是,老爷。” 晚间。 香竹在睡前问沈令月:“那两个唱戏的姑娘是哪来的呀?” 她回来后也见过了,还听到了几句。 沈令月回答她说:“不知道,不关心,不管。” 香竹看着沈令月,“真不关心?” 沈令月笑一下,侧起身背对香竹,不再说话了。 香竹轻轻闷口气,也没再往下多说。 次日早上训练完以后,衙门里没什么事,沈令月也没再留在内宅里照看徐霖,而是出门去了香月布坊。 香竹看她到布坊来,只问:“把徐知县一个人留在内宅能行吗?” 沈令月到处看了看说:“他哪是一个人,不是还有两个吗?” 香竹想起来了,还有两个唱戏的姑娘呢。 早上来布坊的时候,金瑞也跟她说了,是若谷找的那俩姑娘。 如此,香竹也就没说什么了。 她也是忙的,这几日一直在张罗雇织娘的事情。 她自己是个擅纺织的,招的人也都是手艺比较好的。 布坊里总共只有四架织机,她自己用一架,剩下便只要招三个织娘就可以了。之前已经定下了两个,现在还缺一个。 这一天陆陆续续有织娘过来,香竹一一考验她们的技艺。 沈令月自己不懂织布,但原身以前在家会织,所以她对这方面也算是了解,帮着香竹忙了一天。 到了傍晚间,香竹与她说:“这三个织娘都定下了,接下来再雇个染工,也就可以准备开工了。” 沈令月看她干劲这么足,替她高兴。 她这布坊若是干起来,以后有这事业傍身,便可安心多了。 接下来几日,沈令月都没再留在衙门里照看徐霖,每天都跟香竹往布坊里去。 金瑞不甚放心,便就留在了衙门内宅。 他不理解,在屋里没别人的时候,问徐霖:“少主人,我瞧着月姑娘分明是不高兴了,所以才日日去布坊。以前在家乡的时候,也没见您多爱听戏……” 徐霖道:“那是为了考学没时间,现在我这身子不能操劳,呆在这院里实在闷得慌,听戏解闷不是人之常情么?” 金瑞想再做什么没说出来。 好半天又说:“这些日子我一直跟着香竹姑娘忙开铺子的事,衙门里的事知道的很少,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少主人您变了,若谷也变了,你们都变了,叫我这心里实在不舒服。” 徐霖轻咳一声,“我只是生病了,不是变了。” 金瑞带气道:“那若谷呢,您看不出他现在眼睛都长头顶上去了,总是摆谱,好似他才是这衙门里的县太爷。” 徐霖:“我生病管不了事,凡事都让他管着督着,他姿态摆得高一些也是正常的,不然压不住衙门里那些个老公人。” 金瑞不知道再说什么了,闷口气不说了。 *** 那边沈令月和香竹专心忙铺子里的事,一起雇好了染工,又去薛宅约了时间。 而后在约定的时间,雇运货的人往薛家的庄子上去。 下午申时,按时到薛家庄子上。 原想着找管事的看了棉花和生丝,直接花钱买下运走就是了,结果没想到,薛老竟亲自来了庄子上。 他笑着与沈令月和香竹说:“怕下头的人不懂事,怠慢了月姑娘和香竹姑娘,所以我就亲自过来了。” 香竹自是感激,说道:“薛老您真是太客气了,为我们这点事这样费心,我这心里……我这……我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薛老笑着道:“再说一遍,不必与我客气。” 薛老亲自带着沈令月和香竹挑了生丝和棉花,定好了货,又嘱咐庄子上的人称重打包,他带着沈令月和香竹去吃些茶点。 三人坐下,吃了些精致的糕点吃了些茶,说的都是这生意上的事。 说了不多一会,庄子上的管事又来找香竹,说是有些事情需要她再去确认一下,把香竹给叫走了。 留下沈令月和薛老两个人。 薛老问沈令月:“月姑娘怎么没留在衙门里照看徐知县,忙衙门的事,倒是跟着香竹姑娘到这庄子上来,忙起了生意上的事情。” 沈令月笑着道:“您也知道的,这铺子我出了钱参了股,虽不是我经营,但也是我的生意,当然也得上心。” 薛老称赞她道:“月姑娘真是女中豪杰。” 沈令月:“薛老谬赞了。” 薛老道:“我夸过月姑娘的话,句句都是发自肺腑,我是打心底里爱惜月姑娘你的才能,因而绝不是谬赞。月姑娘也不必谦虚,徐知县若不是有你相帮,哪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取得乐溪百姓的民心?” 沈令月吃口茶,低声道:“可惜他却不知珍惜……” 薛老听得这话,盯着沈令月的脸,“月姑娘这是怎么了?” 沈令月笑一下,放下茶杯道:“没什么,一时没忍住发些牢骚罢了,不想扰了薛老的好兴致,薛老只当没听到罢了。” 薛老宽慰她:“人和人之间相处,有些摩擦都是正常的,心里若有什么不痛快的,当面说出来便是了。” 沈令月点点头,“嗯。” 薛老端起茶杯吃茶,沈令月低眉默声一会。 片刻后她又抬起头来,看着薛老问:“薛老您之前说的,能推荐我去省城,在省城给我谋份差事,当真么?” 薛老听得这话,停一下吃茶的动作。 而后放下茶杯来,看向沈令月道:“自然是当真的,只需我一封信,月姑娘便能过去,月姑娘这是……改变主意了?” 沈令月笑笑,“只是问问。” 薛老:“不着急,你考虑清楚再说。” 沈令月:“嗯。” *** 香竹那边把买好的棉花和生丝装上了车,薛老和沈令月过来,她和沈令月对薛老千恩恩谢,运了货物回铺子里。 她们走后,薛老自也没有在庄子上多留。 他坐上马车回薛宅,又悄悄叫来杨主簿到家里,在书房与他说:“妒火已经在她心里烧起来了,再添上一把便可成了。” 杨主簿听了笑起来,奉承薛老道:“还是薛老您有办法。” 薛老道:“不是我有办法,只是我多认识些人罢了,这月姑娘不同一般女子,想要的东西也与一般女子不同,你们给不了罢了。” 杨主簿:“还是薛老您慧眼识人。” *** 那厢,沈令月和香竹运了货物回布坊,在布坊多忙了一会,直到天黑才关了布坊的门回县衙。 因这一天忙得过于累,回到县衙也就洗洗睡下了。 第二天衙门里有点事要处理,沈令月便没再去布坊,而是留在县衙忙了小半日。 忙完小半日回到内宅。 想到这些天都没好好去看看徐霖,她便往正房去了。 然刚到门外准备进去,迎面碰上从里头出来的俩唱戏姑娘。 俩唱戏姑娘给沈令月行了礼,却挡在沈令月身前,不给她让地方。 沈令月往旁边让一些,准备抬脚进去,结果那俩又挡过来,并看着沈令月说:“老爷乏得很,这会子睡下了,不能被打扰,我看月姑娘还是别进去了,若是扰了老爷休养,老爷必是要怪罪的。” 沈令月盯着那说话的姑娘,“让开。” 那姑娘偏不让,还挺起腰背来,挑衅地看着沈令月。 沈令月哪受这个气,抬起手一手揪一个姑娘的衣领子,直接甩手出去,把两姑娘扔到了廊庑里,双双摔趴在地,哎哟一声惨叫。 沈令月拍拍手,转身抬步跨过门槛。 但只跨过一只脚她便停住了,片刻后又收回了那只脚来。 她转头看一眼还趴在地上的两个姑娘,眼神冷飕飕的像北方寒日里的冰锥。 那两个姑娘被吓得不敢说话,可怜巴巴地抿着嘴。 沈令月也没说话,收回目光直接转身走人。 走到窗下时,忽听到里头传出徐霖的声音,问道:“外面什么事?” 沈令月停下步子,没立时回答。 稍等一会,她沉声道了句:“徐霖!老子不干了!” *** 薛宅前院书房。 薛老和杨主簿一上一下坐在太师椅上。 杨主簿乐得停不下来,笑一会收住了说:“她竟直呼徐霖的姓名,又自称是老子,这是规矩礼数也没有了,上下尊卑也不顾了,看来是真的气大发了。” 薛老道:“要是换了别的女子,必是要想法子争一争的,她不一样,她不会在这种事上争,也不屑于在这种事上争。” 杨主簿:“薛老您说得对,想来她是不会留了。” 杨主簿这话刚一说完,薛家的仆人恰好来窗下传话,说是县衙的月姑娘找来了,有要事要见薛老,问薛老见不见。 那自然是要见的。 薛老出声道:“请进来吧。” 杨主簿忙从椅子上站起来,“那我这……” 薛老不慌不忙道:“也不必麻烦,到里间躲上一会便是。” 杨主簿得言躲到里间去。 不多一会,家里的仆人便领着沈令月进来了。 沈令月进了门,和薛老见礼。 穿越过来这么长时间,这日常生活中需要用到的礼节礼数,沈令月也都掌握了,再复杂的礼数用不着,暂也没学。 见了礼,薛老邀请沈令月坐下。 沈令月坐下后直言来意道:“这么突然来打扰薛老您,实属冒昧,但我也是不愿再拖一时半刻,我这人直性子,也就直说了,我想接受薛老您的好意,去省城。” 薛老闻言嘶口气,“那徐知县那边……” 沈令月道:“他眼下早也不需要我了,是我自作多情,缘分尽了,我既有更好的出路,又何必为了他留在这里。” 薛老佯作好奇,“徐知县惹了月姑娘了?” 沈令月嗤笑一下,“他是东家,我是他雇来的,怎么对待还不是随他心意,当然走与不走,也随我心意,横竖我没卖给他。” 听得此言,薛老又宽慰劝说一番。 见沈令月冷言冷语心意已决,他也就没再多劝,起身去到书案前,跟沈令月说:“那老朽便写封信,姑娘带在身上,到了省城,找李中学李参政,就说是我介绍你过去的,把我的信给他看,他必会留你在府上,把你当作上宾对待。” “薛老大恩大德,日后我若真有了前途,必定报答。” 沈令月眼色活,说着话过去给薛老研墨。 薛老写好了信,吹干折起,装到信封当中。 信封上的信息也写完了,用面糊封好口,他郑重地把信封交到沈令月手中,跟沈令月说:“我也只能帮姑娘到这里,日后如何发展,能有多大的作为,便看姑娘自己的本事了。” 沈令月接下信封道:“我定不负薛老的赏识。” 两人说了些去到省城以后该如何的话,说完后薛老问沈令月:“月姑娘可有路引?若是没有,拿着我的信,到衙门找杨主簿便可。” 沈令月道:“我以前跟着师父常游历各处,身上是有路引的。” 薛老:“如此便好,月姑娘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沈令月:“我是一分一秒也不想再多呆,只想快些离开这里,等会回去拿了行李,立时便走。” 薛老想了想,又写了个东西给沈令月,“你拿着这个东西,沿路的驿站会看在我的面子上让你入住,但我的面子不能帮你免了旅费,你该知道,只有在职官员入住驿站才不花钱,你要自己出银钱,住驿站可不便宜,银钱可够?” 说起来还真是囊中羞涩,沈令月连脸色也为难起来。 她的钱,都拿出来给香竹开铺子去了,身上掏不出一两银子来。 薛老看出来了,又道:“月姑娘不必为难,我这就叫下人取些银子来,你带了上路,够你吃住到省城的。想来你也没有马匹,我再叫人给你牵匹马来,你骑着马去。再有,有我在,香月布坊的生意你也不用担心。” 沈令月真是要感激涕零了,“薛老,您这样,叫我日后如何报答您才好呢。” 薛老道:“不必再提报答的话,我赏识你的才干,你只需把自己的才干发挥出来,就是对我的报答了。” 沈令月哪能不谢,又说了许多感恩的话。 最后带着薛老的期望离开,牵着马匹回去与衙门里其他众人简单打了招呼,再回内宅拿了行李,头也不回地驾马走人了。 秦书吏高兴得无可不可,问若谷:“这一番,再没什么可顾虑的了,可以高枕无忧了,晚上咱们花珍楼吃酒去?” 若谷道:“你请。” 秦书吏:“自是当哥哥的请。” *** 晚上去花珍楼,杨主簿和秦书吏先到。 两人坐下便是笑,好像积在头顶上的黑云全散了,心里眼里都分外放松,心头上更是什么顾虑都没有了。 秦书吏说:“我当是多难弄的人呢,这不还是被咱们弄得半点能耐也施展不开了,咱也不要他的命,他便这么在这里病上两年,再到别的地方去,也算是他的圆满了。也算是,皆大欢喜!” 杨主簿笑:“到底年轻,一帮十几二十来岁的人,不经世事,凭他们也想跟咱们斗,还是太嫩啦。” 两人笑着说话,不多会若谷便到了。 于是三人举杯吃酒,欢庆这一日的胜利。 从今儿往后,乐溪县便又是他们的天下了。 心里全无了压力,吃酒也吃得开。 杨主簿年纪大,家中又有些事,因而没有吃到散桌,只吃得五六分恰好的醉意,便先提前回家去了。 杨主簿走了,秦书吏拉上若谷的手道:“咱们不急着走,就算过了夜禁时间也没事,谁敢跟咱们说什么?徐霖病恹恹的,也没那心力教训你,他还得靠你督着衙门里的事呢,所以,放下心,咱们今晚敞开了吃!” 若谷端起杯子应道:“喝!” 说着话,哈哈大笑着又喝了小半个时辰,瞧着两人都有些醉大了。 若谷生得白,脸蛋红扑扑的,眯着眼睛跟秦书吏说:“这辈子能遇到秦兄,是我最大的福气。等到收秋粮时节,等我有了钱,再寻得机会赎了自己的身契出来,脱了奴籍,秦兄能否再帮我弄个户籍?” 秦书吏道:“我是管什么的?我是户房的掌案,管的就是这人口户籍之事,你若想此后留在乐溪,那我告诉你,这都是小事一桩!” 若谷笑,喝大了显得有点憨呆。 他目露幻想说:“那就好,到时我再置些地,再娶两房娇妻美妾,便是最美最美的日子了。我也不去别处,就留在乐溪,与秦兄你当一辈子的兄弟!” 秦书吏拍他的背,“贤弟你留在乐溪,有我和杨主簿在,保管你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到时候你还在衙门里干,咱们一起,发财!” 说完美得嘿嘿嘿笑起来。 若谷也跟着嘿嘿笑。 可笑了一会,若谷忽又忍不住担心道:“薛老的势力虽然不小,但这私吞税赋的事情,不捅出来自然没事,只要捅出来,那就是天大的事。薛老便是本事再大,咱们也少不了脱层皮,咱们这些底下的人,怕是还会掉脑袋,这事真不会叫人知道吗?” 秦书吏:“你放心,绝对不会!到时候你瞒住徐霖徐知县,朝廷具体征多少税,只有咱们知道,怎么会捅出去?” 若谷压低声音:“衙门里放的是假账,我知道是应付上面的,不会让人看出端倪来,那那些个真账,是不是全都已经销毁了?” 秦书吏摇头,“没有,也不能销毁。” 若谷担心起来,“为何?不销毁叫人发现了怎么是好?” 秦书吏:“假账是给上面看的,应付上面的,那我们在县里办事,靠的便不能是那些假账,而是实实在在的真账,没有那些真账,很多事情不好办的,一个县这么多事务,若是没个章法全部瞎来,岂不是就乱了吗?” 若谷:“那不会叫人发现吗?这要是让人发现了……” “不会不会。”秦书吏笑着截断他的话:“那些账册放的地方十分隐蔽,不会让人发现的,贤弟你尽管放心好了,不要瞎担心。” 若谷:“那地方是哪,秦兄告诉我,好叫我放心。” 秦书吏像是有酒没全咽下去,半天没说话。 若谷脸色一变忽伤心起来,眼泪也下来了,拿起酒壶给自己斟杯酒,喝闷酒一般一饮而尽,而后哭着说:“想我这些时日,做了多少亏良心的事情,又是给自己伺候了十几年的主子下药,让他病倒在床上,又是把月姑娘气走去了省城,让少主人再无人相助,秦兄你可知,这些日子我夜夜梦里惊醒,一觉也未曾睡得踏实过。你又可知我这心里的担心和害怕有多重,就怕哪天叫人斩了我这颗脑袋……” 说着更是抹起眼泪来,哭得更伤心了。 如今徐霖病倒了,沈令月也走了,秦书吏对若谷自是没有半点防备之心了,这会又吃多了酒,更是随心随性。 他顺好了那口酒气,醉醺醺地起身,给若谷递了擦眼泪的帕子,嘴上说道:“贤弟莫哭,也不用这般自己吓自己,你信兄长的,什么天道轮回报应不爽,都是放屁!你也不用担心那账册会被人发现,那些账册……” 说着附到若谷耳边,“都在乐心湖中间的小岛上……” 说罢坐回自己的座位上,一脸的醉意,得意地笑。 若谷擦了眼泪看着他,“乐心湖?” 秦书吏点头,“你知道乐溪吧,咱们这乐溪县,就是因这乐溪河得的名字,乐溪也是咱们县的母亲河,横贯整个县,流进城里来,在城南汪了一处下来,便叫做了乐心湖。那个湖中央有个小岛,想上去得撑船。那里淹死过不少人,县衙便借着这事发过告示,不准任何人放船到湖里去,咱们又安排了人日夜看着,万无一失。” 若谷听完慢慢点头,“如此……那我就放心了……” 第78章 本官今日要升堂 第78章 本官今日要升堂 金瑞近来几日也颇为忙碌。 他一面担心徐霖,怕那两个唱戏的丫头不会伺候人,伺候不周到,一面又不放心香竹一个人担着布坊的事,于是便两头照看,一会在县衙内宅,一会在香月布坊。 因为开铺子所需的一切人工材料器具全都齐备了,布坊在这一日正式开工,所以他这一日便都在布坊里帮香竹。 也因为是第一日开工,之前又没有实打实的相关经验,所有工序都是初上手,全部需要摸索,所以便忙得分不开半点心。 两人忙得也晚,在快到夜禁时分时才关了布坊的门回县衙。 慢走在夜色当中,香竹松口气说:“想干点事情可真不容易。” 她虽会织布做衣,但做生意到底不是只关手艺,要考虑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金瑞说话给她宽心,“这是因为咱们以前没干过,也没有过来人领着教上一教,什么都要自己摸索着来,所以才觉得难,等过阵子什么都懂了,干上手了,也就轻松了。” 香竹笑出来,“万事开头难,你说得是对的。” 两人说着话回到县衙。 进内宅院门以后,只觉得今日的内宅冷清很多。 都这个点了,只有正房里亮着灯,两个唱戏的姑娘坐在廊庑下。 香竹和金瑞都疑惑,但也都没说什么。 其他屋里全都没有亮灯,金瑞直往正房里去看徐霖。 香竹开门进西厢,先点起灯来。 她在心里疑惑,都这个点了,不知沈令月怎么还没回来。 疑惑完自己又想着,约莫是衙门里今天有要紧的事没有忙完,所以才不见回来。 结果刚想完,便见桌上的茶盘下压了张叠起的纸。 心里下意识觉得不好,她忙把纸张从茶盘下抽出来,展开来看。 结果真不好,只见沈令月在纸张上简单写道:【香香姐,我去省城了,没有当面和你告别,你别见怪。你也不要有什么担心,只需要记住,不管我去哪,做什么,都不会弃你不顾。】 香竹看完这话,心里刷地一凉,全身僵住。 僵了好一会她才回神,微颤着声音自问:“怎么突然去省城了?” 她这回没有给自己答案,拿着纸张起身,忙往正房去。 可到了正房门外,又停下了步子来,不愿进去了。 仿佛知道香竹是因什么而来一样,坐在廊庑下那两个唱戏的姑娘开口说:“那个月姑娘她今日恼了,像只母老虎,连尊卑规矩都没有了,把老爷骂了一番,收拾行李走了。” 香竹转头看向那俩姑娘。 她嗓子里有点胀,片刻才问出来:“怎么恼了?” 姑娘道:“她脾气也太大了些,太没有规矩了,不过就是老爷乏了睡了,我们在门口拦了她一下,让她不要进去扰了老爷休息,她就那样了。” 香竹轻轻闷口气,没再说出话。 金瑞这时候从屋里出来,叫那两姑娘:“这里没你们什么事了,回自己房里去吧。” 两姑娘应声便就走了。 香竹也没再留,转身回了自己住的西厢。 金瑞跟在她身后,进了西厢的门后问香竹:“月姑娘走了?去哪里了?” 香竹没说话,直接把沈令月留下的话给金瑞看。 金瑞看罢蹙起眉,“去省城?这是投奔他处,不再回来了?” 说完欲转身,“我去问问少主人这是怎么回事。” 香竹叫住他,“算了吧,徐知县病着呢,你就别再给他添烦去了。” 金瑞这便站住没走,屏气想了一会道:“就是被那两个气走的!” 香竹在桌边坐下来,这会没有刚才那么忐忑慌张了。 她慢慢冷静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吃。 金瑞在香竹旁边坐下来,又湿了眼眶带着气说:“少主人病了这么久不见好,又为了听那两个姑娘唱戏,把月姑娘给气走了,若谷这会更是混在外面不回来了,我看不如都散了拉倒!” 香竹低着眉仍是没说话。 自从没了家以后,她待人待事总是悲观。 她一直都明白,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只是没想到,会这样快。 刚才刚看到沈令月留下的话时,她是慌张的。 但现在冷静下来了,她也就都想通了。 沈令月之前就说过,若是有更好的去处,是会考虑的。 想来沈令月心里是很想去省城的,只是因为和徐霖之间的情分,所以才没有去。现在伤了情分,也就毫不犹豫地走了。 她当然也记得,那晚沈令月跟她说的,等她到省城混出了名堂站稳了脚跟,就接她过去,让她在省城再开间铺子。 思及此,香竹默默吸口气。 她在心底打足气,转念又想,她不能还是如此这般软弱无能,没了人在身边给自己做依靠,便失了方寸和方向。 沈令月已经帮她立起来了,她也是时候该自立了。 她应该成长起来,立住自己的根本,能和沈令月相互扶持才好,而不是一味地靠着沈令月,把所有的担子都压在沈令月身上。 她比沈令月还大两岁,便是无法有做姐姐的样子,也不该成为沈令月的拖累和累赘,影响沈令月的前程才是。 她不止不该再是沈令月的拖累和累赘,还要认认真真把布坊生意给做起来,成为真正能和沈令月做姐妹的人。 想罢,香竹又缓缓松了口气。 她看向金瑞说:“既然月儿已经离开了,那我也不该再住在这打扰你们了,我明儿就搬去布坊里住吧。” 那边前后院子大,自然有住的地方。 即便没有,她自己在城西也有一处小院子。 而金瑞刚说完赌气伤情的话,没想到又听到香竹真说要走。 他立马急起来,连忙道:“香竹姑娘,我不是要赶你走的意思,香竹姑娘你不能再走了,你要是也走了……” 说着又难过,声音哽咽,“我在这里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我还有什么意思……” 看金瑞哭起来了,香竹下意识心软。 她又道:“可本来就是月儿留我在这里的,她在这里,我还好意思留在这,现在她走了,我哪好意思再赖着不走呢。” 金瑞吸吸鼻子道:“咱们在一起相处了这些日子,我几乎日日跟着你在外头跑,从找铺子开始,到现在铺子已是差不多成了,难道咱们还算不上是朋友么?月姑娘留你住下你就听,我留你住下你就不听么?我家少主人不是小气的人,他不会在意你住这的。” 说着又来气,“要走也该是那两个唱戏的走!” 看金瑞真是难过,香竹掏了帕子给他。 金瑞接了帕子随便抹两下眼睛,又继续说:“本来以为,收拾了孙典史和苟捕头那些人,接下来会越来越好。结果谁能想到,竟然变成这样了。虽然我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但我心里想着,八成是杨主簿那些个奸人害的。他们成天好事不干,就知道收买人心挑拨离间。若谷肯定是已经叫他们收买了,这些事全都是若谷搞的鬼,等他回来了,我必须得好好问问他,问他怎么就变成了这般不忠不义之人!” 金瑞气很大,香竹便由着他说了许多。 当然她谁都没有抱怨,只说些不痛不痒的话来宽慰金瑞,让他释放了情绪,又答应他,暂时留下不走。 她也想好了,如果这里也像容不下沈令月一样容不下她,那她肯定也会和沈令月一样,毫不犹豫收拾行李走人的。 金瑞和香竹这般坐一起说了很长时间的话。 二黄都从外面玩够自己跑回来了,还是不见若谷回来。 金瑞这也便没再坐着等,起身去服侍了徐霖洗漱,自己又洗漱一番,回自己屋里去了。 初躺下睡不着觉,仍是等若谷回来。 结果等到半夜实在扛不住睡着了,若谷也不见回来。 *** 太阳灼灼悬于半空。 光线斜刺进雕花窗内,晃得人炫目。 屋里杯盘狼藉,若谷和秦书吏东倒西歪睡着。 被太阳的光线刺到了眼,若谷蹙起眉头,慢慢睁开眼来。 看到外面也是白日明亮,他下意识从地上坐起来。 吃多了酒,脑子里像灌了铅一样,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若谷忙闭上眼睛,抬手按上太阳穴。 揉了好一会,才收拢些意识,想起自己昨晚和秦书吏在这吃酒,到最后吃得太多了,怎么睡着的都不知道。 缓过来一些,他睁开眼睛撑着起身,走路有些跌撞,去到秦书吏旁边,拍醒他说:“秦掌案,快醒醒,这都快到晌午了,别再睡了,赶紧去衙门上衙吧。” 秦书吏醒得更是慢,睁开眼睛后还木愣愣盯着若谷看了许久。 然后他晃着身子爬起来,但人刚站一半就又跌坐下去。 酒吃多了,头疼。 他按住脑子,冲若谷摆手,“等……等会……” 若谷急道:“还是快些吧,已是迟了半日了,我这昨晚一夜没有回去,更是不知怎么跟少主人交代了。” 秦书吏脑子清醒了一些,转头看向若谷,出声道:“你慌什么?现在县衙还有谁会管咱们吗?你家的少主人,现在连出内宅都费劲,那月姑娘又不在了,你有什么可怕的?” 若谷闻言也就慢下了情绪和动作,“倒也是。” 秦书吏放松得很:“休息休息,再醒会酒,我这头疼得很。” 如此,两人也便没急着走,吃了店里送来的解酒汤,又休息了一会,等头疼缓解了七八分,才离开了花珍楼。 离开花珍楼也没回县衙。 秦书吏带着若谷回家,洗漱收拾了一番,除了除身上的酒气。 忙完更是不急着去县衙,又接着吃了午饭。 午饭过后又有午睡,休息得通身舒畅,才慢悠悠往县衙去。 这一次到县衙,秦书吏全没了往日的规矩收敛。 他腰背挺得很直,头也抬得很高,架子摆得大,除了杨主簿,谁也不放在眼里。 过人门往户房去的时候,他舒坦地笑着跟若谷说:“陪脸陪笑了这么些日子,可要憋死我了,现在总算是不用装孙子了。” 若谷道:“我在少主人面前伺候,少不得还是要装一装的。” 秦书吏笑道:“贤弟放心,你离出头的日子也不远啦。” 秦书吏这般舒坦,杨主簿自然更是舒坦。 从今一日开始,从实权上来说,衙门的主人又是他了。 秦书吏狗仗人势,不多几日,也便恢复了从前的得意做派。 便是周三生周捕头,他也不放在眼里,态度上不见半分恭敬和客气。 碰到一处话不投机时,甚至不客气地说:“堂尊病着管不了这县衙里头的事,那月姑娘攀高枝儿去省城了,你还以为你这个捕头有什么值钱的呢?你是个粗人我怕你不懂,今日我便教给你一句话,你可得记住了——识时务者,为俊杰!” 周三生气得差点没忍住揍他。 当然他是捕头,最知动手的利害,因而也便忍住了。 得罪不起,少不得就要在私下发牢骚。 几个快班的衙役出去巡逻,把秦书吏骂上一气,又说起沈令月。 其中一个用憋闷的语气道:“没想到月姑娘是这样的人,堂尊病了不能管事,她捡高枝就飞了。姓秦的不过是户房小小掌案,瞧把他猖狂的,连咱们周捕头都不放在眼里了,我真是受不下这个鸟气!” 另个说道:“你要有本事,就去替周捕头出了这个鸟气,没本事也没人怪你,你怎么还怪到月姑娘头上了?月姑娘那是有本事,得人赏识。既然有更好的去处,为什么不能去?” 先说话的又道:“自然是能去,只是不讲情义。” “可我听说,她原是不打算去的,是叫堂尊收的那两个唱戏的戏子给气到了,才带着气当日便就走了。” “堂尊也糊涂了,戏子怎么能跟月姑娘比?” “堂尊那是病着呢,月姑娘根本没给他挽留的机会,听说连说句话的机会都没给他,在气头上,说走就走了。” “唉,月姑娘要是在,那狗书吏根本不敢呲牙,只能乖乖夹着尾巴……” *** 因为金瑞的挽留,香竹没有搬出县衙去住。 沈令月走了也有些日子了,这些日子她没有再胡思乱想,也没有丧气软弱,每天都打足了精神,认认真真管着布坊里的事情。 眼下织出来的布还不算多,店铺还不到开业的时候。 香竹每日忙在四架织机之间,自己织布的同时,也教另外三个织娘,织出她所想出来的那些新鲜花样。 作坊里的事样样上了轨道,金瑞留在县衙内宅的时间便多了些。 今日他也没跟香竹往布坊去,而是留在内宅服侍徐霖。 徐霖忽想吃苏式的松子枣泥麻饼。 金瑞去小厨房忙活一气,做好了端来给他吃。 徐霖吃也不多,不过吃了一块便不再吃了。 但瞧着多了些力气,出声与金瑞说:“这段时间日日听戏,实在是听腻了,你把那两个丫头,打发了吧。” 听得这话,金瑞却没高兴。 他没忍住低声道:“早不打发晚不打发,现在打发还有什么用……” 徐霖闻言看向他,“你是在怪我?” 金瑞倒也没慌,只又道:“金瑞不敢怪少主人。” 徐霖:“那就是在怪了。” 如此,金瑞也便没再忍着。 他索性放开了,气呼呼道:“因为这两个丫头,少主人把月姑娘给气走了,这些日子就一点都不后悔么?自从月姑娘走了以后,他们都敢给我脸色看了,尤其是户房那个姓秦的书吏……” 话刚说到这,忽听到窗下传来声音:“老爷,秦掌案来看您了。”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徐霖还没出声,金瑞噼里啪啦一通道:“打发他走吧,这里没人想见他,他来干什么?难道还有衙门的事汇报给少主人?那衙门的事,现在不全是杨主簿做主了?让他有事找杨主簿去!” 而金瑞这刚一说完,便听到了秦书吏的笑声。 秦书吏直接进了正房的门,笑着道:“金瑞贤弟这是怎么了?什么人惹你生气了不是?” 说完不等金瑞回答,又给徐霖行礼问安。 等他行完礼,徐霖看着他出声问道:“是衙门里有什么事?” 秦书吏这会站在徐霖面前,已经不做点头哈腰的姿态了。 他笑着说:“衙门里的事劳心耗神,堂尊现在还病着,小吏怎么会拿这些事情来影响堂尊呢?小吏只是来瞧瞧堂尊,看医吃药这么长时间,最近身子是不是好些了。” 徐霖:“劳你挂念,还好。” 秦书吏仍是满面笑意,此番这笑,自然与之前带着殷勤不同,“我们大家都挂念着堂尊的身子呢,堂尊您一定要好好养着,衙门里的事就别多操心了,有杨主簿在,什么问题也不会有。” 徐霖:“辛苦杨主簿了。” 话说到这,徐霖明显不想与他多说话,但秦书吏瞧着却没有要走的样子。 他笑上一会,又说:“堂尊,这人啊,就是要学会认命。那些学不会认命的,硬是要争的,通常下场都是很惨的。” 金瑞气得咬牙,拳手也攥起来了。 徐霖看向秦书吏问:“秦掌案是在说我么?” 秦书吏笑,“天下人全都一样。” 金瑞这会没忍住,盯着秦书吏出声道:“秦掌事说人要学会认命,秦掌事是能看出所有人的命么?不知秦掌事你是什么命,有没有也需要哭着认命的一天!” 秦书吏看向金瑞,刚好回他这话,忽听到若谷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少主人,若谷有事要报。” 秦书吏被打断了话,也就没再说了。 徐霖出声应若谷:“进来回话。” 不多一会,若谷便进来了。 金瑞这会在气头上,看到若谷更是不痛快,也没忍着,不等若谷行礼问安,开口就道:“你又来做什么?也是来劝少主人认命的么?你的命倒是好,借着少主人,耍了不少的威风。” 若谷被金瑞呛得语塞。 少顷说出一句:“我好像没招你惹你。” 金瑞:“你还要怎么招我惹我?” 徐霖没让若谷回嘴吵下去,打断了问他:“什么事?” 若谷这便看向了徐霖,回话说:“回少主人的话,前头有人擂鼓,来衙门里告状,正在前头闹呢。” 徐霖还没说话,秦书吏道:“若谷贤弟,你怎么连这点子小事都来跟堂尊汇报,扰堂尊休养。这点事哪需要堂尊出面处理,只叫周捕头把人拿了,查问清楚,定了案再来跟堂尊汇报便是了。” 徐霖也没让若谷回秦书吏的话。 他手撑案几,声音微沉道:“金瑞,打水来,伺候我梳洗更衣,本官今日要升堂!” 第79章 夺魂索命的阎王和小鬼 第79章 夺魂索命的阎王和小鬼 升堂? 金瑞连忙道:“少主人,你都这样了,还怎么升堂审案啊?” 那是耗神费力的活,不是坐着说几句话就成的。 秦书吏在旁附和道:“是啊堂尊,那些来衙门告状打官司的,基本都是些无耻无赖之流,您眼下如此虚弱,到堂上听那些事,免不了要动怒,必然更影响身体啊。再者说,不过就是闹了些纠纷,又不是什么大的人命案子,交给周捕头处理就是了,哪需要劳驾堂尊你亲自上堂审案,您这平日里说话都费劲,得好好歇着才是啊。” 徐霖没管金瑞和秦书吏说的什么,从罗汉床上站起来,“更衣。” 没法,金瑞只好出去打水去了。 心里实在不痛快,走的时候脸上是掩不住的情绪。 如此,秦书吏也就没再站着,辞过一声先走了。 他悠哉闲适地下台阶往院外走,自顾嗤笑一下,哼着小曲儿在心里想——这年轻人自尊心就是强,不过被他刺激了那么两句,就坐不住了。 既然想升堂,那就让他升去呗。 他现在这副模样,别一时受不住气,直接气死在堂上。 要是真气死了的话…… 那就……更好了…… 嘿嘿…… *** 金瑞从外面打了水回来进屋。 见若谷也要上手服侍徐霖,他一把把若谷怼开了,正眼也不瞧他一下,阴阳怪气道:“您现在才是衙门里正经的老爷呢,哪能让您来伺候人啊,您赶紧往前头去吧,前头没了您可不成,恐怕要大乱了。” 若谷被金瑞怼得险些摔倒,踉跄几步才站稳。 他轻轻抿口气,没多理会金瑞,跟徐霖说:“少主人,那我先往前头去吧,让皂班的衙役先站好堂,等您过来升堂。” 徐霖嗯一声,若谷便走了。 金瑞瞥一眼若谷,然后一边服侍徐霖梳洗更衣,一边说:“他就仗着自己在衙门里掌着事,觉得少主人您现在无人可用,离不开他,所以才敢这么猖狂。但他忘了,他终究是个奴才。您要是打发了他,他连个屁也不是。” 徐霖道:“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说话别这么难听。” 金瑞不高兴,“都到这会了,您还护着他,他可记得咱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要不是他找了那两个戏子回来,能把月姑娘给气走了吗?再者说了,凭他怎么能找到这样两个姑娘来?由此可见,肯定是有人在背后帮他,目的也很明显,就是为了气走月姑娘。自从月姑娘走后,瞧他们得意的。” 金瑞这些日子实在憋闷,心里堵着气,这絮叨起来就没完。 徐霖没再出声,只管让他说。 等他说得差不多了,官服也换上了。 徐霖穿着官服往前头大堂去,金瑞不放心,跟着伺候。 毕竟徐霖身体状况实在是不好,能来衙门里告状的也都不会是什么好事,他怕徐霖在堂上有个什么好歹。 徐霖升堂审案,杨主簿自也过来坐于堂上旁听。 升了堂,闹来县衙的两人已经在堂中跪下了。 路过的老百姓见今日衙门升堂,自然也都进来看热闹。 徐霖坐于主案之上,面色以以前更白,好像碰一下就会倒下一样。 便是穿着官服,也撑不起以前的半分威严。 他拍一下惊堂木,说话声音也虚:“堂下跪着的是何人?” 见徐霖如此,杨主簿在心里发笑——难道他以为,他这么撑着上堂审些案子,就能把权力夺回去了? 就他现在这身体状况,怕是连案子都审不明白,还想别的? 年轻人啊,这是不把自己作死不肯罢休啊。 堂下跪着的是一壮一瘦两个汉子。 两人先后道:“回老爷的话,小民叫郭大。” “小民叫朱侯。” 徐霖:“因何在衙门外击鼓吵闹?” 郭大和朱侯同时说:“他抢占了小民家的地!” 还有这种事? 徐霖又问:“哪里的地?” 郭大和朱侯又异口同声:“柳芽村的十亩河边地。” 徐霖道:“这有什么可争可吵的?所有的地都是有地契的,你们谁能拿出这十亩地的地契,这十亩地便是谁家的。” 若是如此,也不闹到衙门里来了。 郭大和朱侯道:“老爷,我把地契给弄丢啦!” 两人说的又是同样的话。 徐霖拍一下惊堂木,说话却没气力,“你俩是不是串通好的,来县衙胡闹,既拿不出地契,如何证明这地是你们家的?” 见徐霖如此吃力,杨主簿忽好心道:“堂尊不必如此动怒,您还是注意身子要紧,这事也容易,到户房翻翻土地图册,也便明了了。” 徐霖闻言看向杨主簿,“多谢杨主簿提醒,那就让户房的书吏,把柳芽村这一片的土地图册拿过来,当堂翻上一翻。” 秦书吏得言去了。 到户房找到徐霖要的土地图册,抱回大堂去。 看着图册放到自己的桌案上,徐霖出声道:“本县有些心力不足,杨主簿、秦掌案,还有若谷,麻烦你们翻一翻,找出这十亩地来,看看到底是谁家的。” 得言,杨主簿秦书吏和若谷也就翻起来了。 而翻着翻着,秦书吏和若谷的脸色便就变了。 杨主簿性子沉稳,看不出什么。 若谷是越翻越疑惑,一会挠一下头。 秦书吏则是慢慢蹙起了眉,最后额头上竟还渗出了汗。 都翻完了。 徐霖出声问:“如何?这十亩地是谁家的?” 若谷先回答,疑惑着道:“没有这十亩地啊。” 说着看向秦书吏,“是不是没找全。” 秦书吏头上渗汗也不敢擦。 他僵硬地笑一下,“应该……是都找来了。” 若谷不解,眼神单纯:“那怎么会没有呢?” 秦书吏没说话。 杨主簿出声道:“想来是下头办事的时候,中间出了什么差错。” 徐霖瞧着没力气再思考任何事情。 又看向杨主簿问:“杨主簿,那这案子该怎么断?” 断案子的事原不归杨主簿管,但杨主簿没有推脱,笑了道:“依下官所见,既然他们都说是自己家的,除了地契,总该还有别的证据,让他们自己拿出证据来。” 徐霖听了点头,“本县现在精力有限,这县衙里的诸多事情,都得仰仗杨主簿帮着处理,便按照杨主簿你说的办。” 说罢看向堂下二人,“你们二人,拿了证据再来衙门里提告,若再没有证据击鼓喧哗,先打上二十大板。” 郭大和朱侯无奈。 “我们要是能拿出证据来,也不来衙门里告了呀。” “就是啊,请大老爷给草民做主啊!那真是草民家的土地啊!” 说着又吵起来。 “放你娘的屁,那明明是我家的地!上面的庄稼,是我亲手种的!” “你他娘的才放屁,地里的庄稼明明是我种的!” …… 两人在堂上吵起来,看着就差动手了。 徐霖再拍一下惊堂木,“再吵!现在就拖出去打二十大板!” 二十大板可不是容易受的。 郭大和朱侯不吵了,一起闭上了嘴。 徐霖看着也没力气再继续审案了,又虚声道:“你们回去,再找找证据,衙门也不能不看证据,胡乱断案。今天便就这样吧,退堂。” 退了堂。 堂上的官吏散了,院里看热闹的人便也都散了。 这案子简单又不新奇,看热闹的人连聊说都没兴致。 但衙门里的人,却个个有自己的话要说。 秦书吏跟着杨主簿到主簿衙,进门后脸色全垮,瞧着眼泪都要下来了,压着声音焦急道:“杨主簿,那是我家的地啊!” 在堂上看到秦书吏的脸色,杨主簿就猜出来了。 他看着秦书吏道:“是你的又如何?这是隐田,你还敢当堂认了不成?” 秦书吏当然是不敢光明正大认的。 但是十亩地啊,简直是从他身上割肉啊。 越想越心疼,他气道:“哪里冒出来的两个王八蛋,盯上了我家的地,非说是他们家的。动到我头上,我看他们是不想活了!” 杨主簿又说他,“不要总是这么暴躁。” 说罢又道:“多大点事,也值当你这样?你看徐霖那样子,现在管不了那么多的事,我又给你争取了时间,那两个人拿不出地是自己的证据,不会再来提告,还和之前处理金家的地一样,你去村里找村长耆老,让他们帮个忙,就说是丈地上报的时候出了疏漏,现在补上就是了。” 秦书吏仍是觉得心疼,“那我岂不是要多交十亩地的税?” 他和杨主簿这种有官身的不一样,他连秀才都不是,只要是在自己名下的土地,在衙门记录在册的,那都是要交税的。 杨主簿:“已经这样了,那你到底是要这十亩地,还是想省这十亩地的税。你要是不愿交这个税,那就不用管了。最后这地没有证据能证明是谁的,充公便是了。” 不得不选的话。 秦书吏道:“那还是选地吧。” 可他心里到底不爽,只又说:“怎么会有这种倒霉事掉我头上!好好的,每年要多交上十亩地的税!” 杨主簿不跟着他抱怨,只道:“你赶紧去把这个事情处理了,先糊弄过去叫人挑不出毛病来再说,以后有机会再隐掉就是了。我这边安排人去查一查,那两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秦书吏不得不应上一声:“好。” 又被人掐了一把,这感觉忒不好受。 虽然杨主簿不觉得徐霖还能翻起什么浪,但到底是烦,于是说了句:“这徐知县的病情,看来还是不够重啊。” 秦书吏明白这话的意思。 要不是徐霖非爬起来升这个堂,这事放在私下里,怎么都好解决。 说起来也怪他自己,好端端的去刺激徐霖干嘛,激得他起来升这个堂,竟给自己找了这么大的麻烦。 他吞口气说:“是得让若谷再多加些。” 这边秦书吏找杨主簿说了这么一通,那边周三生也找了徐霖。 他看得出徐霖是撑着升堂的,说话自然不敢带情绪,怕刺激了徐霖,只平心静气道:“堂尊,这事哪需要他们自己拿了证据才能来提告,下到村里一打听,立马就能知道这地是谁家的了。乡下人,别的不清楚,但地是谁家的,那都清清楚楚。” 徐霖:“还是需要地契作为证据,你是捕头,理应你来查办,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 秦书吏要平了自己这十亩隐田的账,就得找村长耆老帮忙,让他们替他分担些罪责,按着程序在衙门里补上这十亩地。 他自己随意添补的话,怕是要说不清了,也就免不了有更多的麻烦。 如此,也便少不了要给人些好处。 因而秦书吏赶紧准备好了银子,请了村长到酒楼吃酒。 酒楼雅间。 秦书吏殷勤地邀请村长入座。 而后更是亲自斟酒,弄得村长惶恐不已。 这些人之间,平日任上有事往来,少有说不认识的。 又是自己村的村长,因而关系上更近一步。 秦书吏也就没多绕弯子,吃了几口酒,闲说几句,便入了正题道:“您不住在城里,不知道今天衙门里发生的事。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两个王八,非说我家河边那十亩地,是他们家的,让县太爷给做主。让他们这么一闹,扯出土地图册上没有这十亩地的事来。我若是不把这十亩地再补到自己的名下,就得要充公了。” 村长听着点头,也明白了秦书吏找他来的意图。 秦书吏继续说:“土地的地契在我这,只需要劳烦村长您,给我做个证明,只说这十亩地,原是登记时出了疏漏。” 村长想了想,“那我有失职之责呀。” 秦书吏笑起来,直接从旁边拿起一个盒子来。 他笑着把盒子放到村长面前,打开以后又说:“不过是些许失职,责罚起来也是不重的,村长您觉得呢?” 那盒子里装的是银子。 村长忍不住眼睛发直,片刻道:“那点责罚,确实不算什么。” 和眼前这些银子比起来的话。 秦书吏仍旧笑着道:“那就请村长收下这些心意。” 村长没有不收的,乐呵起来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事情谈得顺,两人各取所需,都乐得呵呵笑。 心情好,便又双双举起酒杯来,碰上彼此的杯子,送到嘴边。 “嘭!” 结果酒杯刚送到嘴边,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动静之大,秦书吏和村长被吓得手不稳,酒水泼了一半到脸上。 两人惊得转头去看。 只见周三生带着快班衙役,已进门站在了门内。 快班的这些衙役,个个生得健壮,穿着整齐威严的捕快服,腰里有刀手里持棍,全都黑着脸,好似来夺魂索命的阎王和小鬼。 秦书吏心头猛颤,手指不受控地抖了一下。 手里还剩半杯酒的杯子落地,嘭的一声,摔成一地碎片。 第80章 你竟骗我 第80章 你竟骗我 没等秦书吏和村长做出其他反应。 周三生黑着脸沉声喝到:“给我拿下!押回衙门!” 身后的衙役听言,全都过来抓秦书吏和村长。 两个不习武不练身的普通人,抓起来哪需要费什么力气,过去轻轻松松就把两人的手给绑起来了。 被绑手的时候秦书吏才反应过来,急了出声道:“周三生,你凭什么抓我?你来抓我,你有衙门的牌票吗?” 周三生没回答,直接从身上掏出一张纸,抖开送到秦书吏脸前。 见秦书吏脸色更慌起来,旁边一个捕快哼一下,畅快道:“凭什么抓你?当然是因为你隐藏田亩,逃交税赋!刚才你和这个村长在这屋里说的话,我们全都听到了!” 当然他们也去过了柳芽村,打听出来那十亩地究竟是谁家的了。 秦书吏哑口无言。 另个捕快搜了桌上的银子,又搜了秦书吏带来的那十亩地的地契,送到周三生手里,“周捕头,这些都是证据。” 周三生接下银子和地契,看向秦书吏道:“秦掌案,走吧。” 县衙那是秦书吏日日都呆的地方,一天不知要进出多少遍,但他却从没以这样的方式去过县衙,他自又开始挣扎狡辩:“我没有隐藏田亩逃交赋税,不过是登记的时候出了疏漏,不信你们问村长!” 村长早被周三生和衙役们的气势给吓得有些傻了。 没等周三生说话,他慌里慌张道:“周捕头,这事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啊,我是被他叫过来让我帮他作假的,我刚才只是假意答应他,想着等明天,我再去衙门里告知真相啊!” 听得这话,秦书吏气得脸都绿了。 周三生没让他俩再撕扯,只冷笑一下,沉声道:“带回去!有什么话都到县衙里说去!” 秦书吏和村长被押出雅间去。 下楼的时候被下头大堂里吃酒的人瞧见,引起一番闹嚷和骚动。 看秦书吏把头低得沉,捕快们只觉得痛快。 其中一个没忍住,笑一下道:“秦掌案,你怎么把头埋得这么低啊?这些日子你不是很得意很猖狂的吗?继续挺直腰板仰起头吆喝我们这些人啊!” 秦书吏难堪得说不出话来,只把手给捏紧了。 然后便就这般,在许多人的注视下,出了酒楼,被押回县衙。 *** 县署。 刑讯房。 徐霖坐在案后,有书吏在旁候着。 周三生进了刑讯房来,行罢礼交上证据道:“堂尊,人抓回来了,除了秦书吏,还有柳芽村的村长。” 徐霖应一声,道:“先审村长。” 周三生让壮班衙役带了村长进刑讯房来。 村长年纪大了,胆子又小,进了刑讯房看到那么多的刑具,徐霖还没出声,他自己便先吓傻了,该招的就全招了。 审完了村长,再把秦书吏押进刑讯房。 秦书吏这会已经冷静了下来,没刚被抓时候那么惊促慌张了。 他进刑讯房跪下,竟直接抬目和徐霖对视。 然后不等徐霖说话,他先开口道:“堂尊,您身子不好,因何还要这般折腾?管这么多,不怕劳神伤身么?” 徐霖:“我的身子就不用你操心了,你还是操心操心自己吧。” 秦书吏笑出来,“我自己有什么操心的,那十亩地不是我故意隐而不报的,是登记的时候出了疏漏,我在酒楼就跟周捕头说过了。” 徐霖示意一下,周三生把村长的供词拿给秦书吏看。 秦书吏看罢也不觉得有什么,仍旧狡辩道:“原就是他失职,他怕担责,所以把事情都推到我头上罢了。” 徐霖:“你们在酒楼里吃酒时说的话,又当怎么说?” 秦书吏:“在酒楼里说什么?我什么都没说啊!” 周三生和旁边的捕快,恨不得上去踹他两脚。 都说刁民无赖,可事实上,这衙门里干活的人,却是最无赖的。 周三生没忍住,出声道:“堂尊,别跟他废话了,直接用刑吧,我看他能扛几轮。他但凡能扛过两轮不招,我敬他是条好汉。” 徐霖也懒得再多费口舌与他蛮缠。 他也便应了声道:“好,用刑吧。” 秦书吏一听这话就傻眼慌神了。 他是一个文弱之人,哪能经得住刑讯房里的这些刑罚,别说两轮,就是随便一个用在他身上,他也是顶不住的。 眼见着周三生带着捕快拿了刑具过来。 秦书吏慌得没了分寸,连忙软了骨头求饶起来道:“堂尊,我招,我招,那十亩地确实是我利用职务之便给隐藏起来的,小吏也只是一时糊涂,财迷了心窍,求堂尊开恩哪!” 徐霖拍一下惊堂木,“把你隐藏这十亩地的前后细节全都说清楚。” 面对刑具的威慑,秦书吏也不再隐瞒,把自己如何在县衙的土地图册上悄悄抹掉这十亩地的过程给说了出来。 他是户房掌案,做起来当然简单,没什么复杂的。 秦书吏听完了,旁边书吏也记完了。 徐霖看着秦书吏又问:“除了这十亩,还有其他的没有?” 秦书吏摇头,“再没有了!” 徐霖声音沉沉如铁,“到底还有没有?” 秦书吏坚持道:“小吏对天发誓,除了这十亩,再没有了!” 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犯的事越小,所受的刑罚便越轻。他今日倒霉被揪出这十亩地,他只认这十亩地,再不可能供出别的来。 徐霖冷着脸,又道:“让他看看,到底还有没有!” 秦书吏不知道这个话是什么意思,但周三生知道。 周三生如得令一般,走到徐霖的书案边,拿起书案上的一沓纸,再走到秦书吏面前,一边让他看一边说:“秦掌案,你可看清楚了,这都是我带兄弟们在你家搜出来的地契,这些地契上的地,在衙门里的图册上,可全都没有记录啊。” 秦书吏看到这些地契,面色瞬间垮了,越发惊慌起来。 不过看了三份地契,他便有些发狂的样子,看向周三生道:“你凭什么搜我的家?凭什么搜我的家?” 周三生:“凭什么?凭堂尊给的牌票!” 堂尊? 秦书吏又看向徐霖。 现在天已黑了,徐霖坐在灯烛之下,明明应该比白日里瞧着更显虚弱才是,但他这会看起来,精神却并不算很差。 秦书吏心跳慢慢快起来,最后快如擂鼓。 他脑子反应倒是快,“这么长时间,你都是在装病?你是装的,你知道若谷每天都在给你下药,所以你将计就计,装病是不是?今天那两个来衙门里报官争地的,也是你安排的,是不是?你费这么大的周折,就是为了除掉我,是也不是?!” 装病? 听到秦书吏这个话,旁边的衙役全都面露诧异。 他们可从没想到过这一层,一直以为徐霖是真的病得快不行了。 徐霖笑一下道:“你有点太看得起自己了。” 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书吏,若只是想除掉他,哪需要费这些功夫。 而且徐霖也不是完全装,确实吃了那药,有几分病在身上。 若是脉象里一点病相都没有,如何瞒得过那些大夫? 秦书吏顿时觉得眼前这年轻人心思如海深,浑身顿时凉得麻了。他明明笑得很是儒雅,他却感觉到了渗入骨子里的阴冷。 努力压了一会心跳心绪。 秦书吏虚声开口:“那你还想除掉谁?” 徐霖没再跟着他的话走,只道:“本县从来都是秉公办案办事,不带任何私仇私怨,不想除掉任何人,只想把案子办清楚。” 秦书吏屏息吞气,片刻道:“隐田藏田的事让你们查出来了,算是我倒霉,我认了就是,但是别的,我什么也不知道。” 徐霖没指望他主动说。 他又叫衙役:“带户房范书吏。” 听到这话,秦书吏心里又一咯噔。 刚咯噔完不多一会,便见范书吏进来了。 范书吏进来跪下行礼。 徐霖不多问,直接道:“说吧。” 范书吏这便干脆简练道:“堂尊,小吏在进户房以后,不久就发现了户房赋税账册有很大的问题。小吏发现,户房账册上记的各家所缴纳的赋税,和真实的各家所缴纳的赋税,相差太多。比方说,张三家这一年明明交了十石的粮食,在账册上记的,却只有四石。” 听完这话,秦书吏浑身更是凉透了麻透了。 牵扯到赋税的话,那这徐霖确实不只是冲他来的。 徐霖接范书吏的话道:“那你可知,为何如此?” 范书吏道:“小吏不善查案,在户房又颇受排挤,所以不得其中因由。堂尊若是让小吏说一说自己的看法,那小吏斗胆说一说。衙门里记录的赋税账册都是给上面看的,那交到府里的税肯定就是这么多。那剩下接近六成的税去哪里了,想来是进了别人的口袋。至于进了什么人的口袋,小吏就不知了。” 徐霖没再接范书吏的话,而是看向秦书吏问:“秦掌案,你可知这些不在账册上的赋税,进了谁的口袋?” 秦书吏头上控制不住地冒汗。 他咬着牙嘴硬:“怎会有这样的事情?这个书吏简直满口胡言,他既受排挤,又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他必是受了排挤,心有怨恨,所以说这些话来污蔑。我是户房的掌案,我怎么不知道有这样的事情?可见……他是在信口胡说!” 徐霖:“是吗?” 秦书吏又硬一些道:“当然是的,堂尊您的随从,若谷也在户房里管着大小事务,您若是不信的话,找来若谷一问便知。” 徐霖笑出来,“若谷?我的贴身随从,倒是会替你说话?看来你们交情不浅啊,这些日子相处下来,莫不是都掏心掏肺了?” 说完不等秦书吏再争取。 徐霖拍一下惊堂木道:“如他的愿,带若谷!” 话音落下不多一会,若谷便又进来了。 秦书吏看到若谷,表情甚为亲切,语气焦急道:“若谷贤弟,你可得给我作证啊,你是最清楚的,咱们户房里的账册,那是一点问题也没有的。” 若谷却没看秦书吏,也没应话。 他跟徐霖行了礼,也没说什么话,只又让衙役拉了几个箱子进来,打开了箱子才开口对徐霖说:“少主人,这是奴才刚才带着几个衙役,划船到乐心湖中间的岛上,搜寻回来的账册,请您查看。” 听得这话,秦书吏眼睛瞬间瞪成了圆形。 他心里震惊又镇痛,盯着若谷看了好一会都没回过神来。 什么情况? 他不止被徐霖骗了,还被若谷骗了? 这个平日里眼神纯粹如小狗般的白嫩少年,竟有如此城府和心计? 虽然他最开始接近若谷是为了算计若谷。 可相处了这些日子下来,他喜欢若谷的性子,是真拿若谷当兄弟了,要不然也不会对他那般掏心掏肺。 所有能说的不能说的话,他全都对若谷说尽了。 怎会如此? 怎可能会如此?? 秦书吏哑沉着嗓子出声:“若谷贤弟!你竟!骗我??!” 若谷没看他,回话道:“明明是你先算计我拉拢我,想利用我算计少主人,对少主人不利,我只是将计就计罢了。” 秦书吏心头绞痛,声音激动:“可我想帮你脱了奴籍是真的,难道你不想脱奴籍了?难道你想一辈子给人当奴才吗??” 若谷:“人各有命,若谷家穷,生来就是奴才的命。如果我连自己的主人都背叛了,如此不忠不义之人,又怎配再活着?你们对我另眼相待,不过都是因为我是少主人的随从罢了。我若是个过路的,你们怎肯在我身上费心费财?怕是正眼都不会瞧我一下。若谷不傻,你们这些人心黑,等你们利用完了我,我没有利用价值了,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秦书吏看着若谷,忽而抬手紧攥住心口。 攥住不过片刻,忽而两眼翻白,往后一倒,直挺挺昏过去了。 ----------------------- 第81章 你这个蠢货 第81章 你这个蠢货 徐霖没慌,叫手下衙役:“请大夫来,医醒了继续审!” 因而秦书吏没能昏多久,在大夫来不久后,便就缓缓睁开眼睛醒过来了。 醒过来见自己仍在刑讯房,恨不得眼一闭再昏过去。 装昏自然是糊弄不过去的,秦书吏只好睁着眼,昏过一回后似乎被抽了一半力气,有力气无力地继续接受徐霖的审问。 面对一屋的酷刑刑具,还有对他已是知根知底的若谷,他也没了半点扯谎的力气和念头,把能招的全招了。 总结起来也就四个字:欺上瞒下! 因为乐溪县穷,他们向朝廷申请减免赋税,然后在向老百姓征税的时候,还是按照减免之前的标准来的。 交上去的是减免之后的,剩下的便被他们私吞了。 而私吞赋税的究竟有哪些人,秦书吏把自己知道的也都说了,毕竟若谷全都知道了。 他也只说到了薛老那些个乡绅。 徐霖问他:“薛老之上,还有没有其他的人?” 秦书吏苦着脸道:“咱们县里的官员小吏,都是给薛老当狗腿子的,再往上,那必是出了乐溪县了,那我怎么能知道呢?” 想想他不过是县衙户房一员小吏,确实不会知道那么多,徐霖也便没再追着他继续问。 而赋税之外,还有隐藏土地的事情。 秦书吏面色苦,心里更苦,也都老老实实交代了。 乐溪县的大户几乎都是有隐田的,手段有很多,徐霖和沈令月之前就调查出不少。 相关的事情全都招完了,旁边书吏在徐霖的示意之下,把记录好的供词拿来给秦书吏签字画押。 秦书吏按印泥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他眼含热泪恨道:“若谷小人!你害我至此,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等他签完字画完了押,若谷回了他一句:“你又没蒙冤受屈,死后能冤魂不散。你做了这么多坏事,坑害了那么多老百姓,得什么下场都是罪有应得,只怕死后要立马下十八层地狱呢。” “……” 秦书吏一口气没上来,又差点翻白眼昏死过去。 *** 杨宅。 书房里亮着灯。 杨主簿坐在灯下,正赏玩一块玉石。 看得正心满意足时,听到家中老仆叫唤:“老爷!老爷!” 声音由远及近,直到书房的门外。 杨主簿慢慢放下手里的玉石,转头看出去,语气略显不悦道:“又有什么了不得的事,好端端的又这般大呼小叫?” 他是个做什么都慢性子的人,最不喜人咋咋呼呼的。 老仆进了书房,气喘不及,断断续续跟杨主簿说:“那个秦……秦掌案……被衙役给抓起来,押回……押回……押回衙门去了!” 秦书吏被抓了? 杨主簿听得一怔。 老仆这会缓过了气,继续说:“一同被押回县衙的,还有柳芽村的村长,两人同在花珍楼吃酒,在雅间被衙役擒住,押回了衙门。” 杨主簿自然听得明白,微沉着脸色小声道:“想来是因为今日那十亩隐田的事,徐知县明明在堂上说了,让那两个人有了证据再去衙门提告,周三生怎会亲自去查?这些人怎么就这么喜欢没事找事。” 老仆道:“他是捕头,查案子原是他分内之事。” 杨主簿听得气闷,瞥了老仆一眼。 老仆知自己说了不讨喜的话,便闭上嘴不再言语了。 杨主簿想了一会,又整个放轻松了道:“不过就是十亩隐田,论起来也算不得多大的事,想要糊弄过去更是不难。周三生才进衙门多久,做上捕头的位子更是没几天,办案子的能力还差得远。秦掌案身为衙门里的老公人,糊弄周三生那还不是,轻轻松松。” 老仆没再说不讨喜的话。 他接话道:“还是老爷您看得透,那是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老仆传完了话,也就没再多打扰杨主簿。 杨主簿在书房又欣赏了片刻玉石,也没再继续多呆,回到内宅去,洗漱一番也便睡下了。 然熄灯不知睡了多久,忽被一阵吵嚷的声音吵醒,甚为不悦。 杨夫人也被这声音吵醒了,听到杨主簿唤人,她过来道:“老爷,怎么了?” 吵嚷的声音还没歇。 杨主簿问道:“你没听到么?这大半夜的,外面做什么呢?” 杨夫人也不知道,只道:“老爷,您歇着,我叫人出去看看。” 然她刚出了正房大门,还没去找下人问怎么回事,便见一行穿着衙门捕快服的人,举着火把闯进了院子里。 夜色中熊熊燃烧的火把,穿着公服黑着脸的衙役,这样的场景夜半时分出现在自己家内宅院里,没有人能不感到害怕。 杨夫人当即便被吓得空了身上的力气。 杨主簿也听到了脚步声,在里头发问:“外面又怎么了?” 杨夫人被吓得回答发不出声音。 周三生出声回答道:“杨主簿,衙门里有要紧的案子需要您协助调查,麻烦您现在跟我们走一趟。” 杨主簿听出了周三生的声音。 他心里十分不解,从正房里出来,看到周三生带着一帮衙役这般气势汹汹,更是恼火道:“夜半时分闯进我家内宅,谁给你们的胆子?!” 周三生从身上掏出牌票,“自然是堂尊下的指令。” 杨主簿闻言皱起眉来,“堂尊要抓我?他凭什么下令抓我?再者说,他病成了那个样子,又怎会在半夜里折腾这些事情?” 周三生:“您跟我们到县衙,自然就都知道了。” 杨主簿到底是官,周三生没有来硬的。 他给杨主簿留足了面子道:“杨主簿,您请吧。” 杨主簿也给自己留足了面子。 回屋里更衣穿戴好,出来后冷着脸,冲周三生哼一声往外走。 他倒是要看看,什么事情能让他们半夜以这样的方式来他家“请”他。 若是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事,他这番气可不会白受! 他平日里虽脾气好。 但也不代表,能叫人这么对待! 这些个没品没级的下等衙役,竟夜半闯入他家,带他去衙门,简直就是把他的脸面扯在地上踩! 这种耻辱这种气,岂能生生白受? 杨主簿平日里鲜少黑脸,大多时候都眉眼带笑。 但去衙门的这一路,他的脸却比这周围的夜色还要黑百倍。 他回衙门像回家,不需周三生引带,自己领着头,直奔监牢而去。 入了监牢进了刑讯房,果然见到徐霖坐在案桌后面。 这个白日看起来面色苍白孱弱的人,这半夜里看起来,精神倒不错。 杨主簿心里少不了疑惑,但没有多问,只还如平日一般,客气出声道:“堂尊,不知您这夜半里,叫周捕头带人闯进下官家的内宅,把下官请到这监牢里来,是什么意思?不知下官犯了什么罪?” 徐霖也客气:“杨主簿请坐。” 他到底是官,便是审他,也给他准备好了座位。 杨主簿却不坐,只又站着道:“堂尊您也知道,下官年纪大了,睡不好觉难免影响白日里干活,这衙门里的事还需下官帮您管着呢。您有什么话便直说吧,说完了下官还得回去接着睡觉,养好精神。堂尊您身子不好,也该好好歇息才是。” 如此,徐霖也便随他坐不坐了。 当然他也没浪费口舌跟杨主簿细说什么,只示意若谷一下,让若谷把秦书吏签字画押过的供词拿给杨主簿看。 若谷得了示意,把秦书吏的供词送到杨主簿手里。 杨主簿本来还稳重,但在接下供词,看过供词上的小半内容以后,脸色便慢慢变了,甚至一点一点皱到了一起。 他看得心头大震,拿着供词的手控制不住抖如筛糠。 怎么会? 姓秦的怎么会因为区区十亩隐田,就招出了这么多杀头的事情? 他不是个蠢人,怎会把自己往死路上送? 杨主簿不敢相信,看到最后看得脸色铁青。 身体里的力气也像是被抽空了,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看完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徐霖,撑着出声道:“这都是些什么混账话?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情?这莫不是屈打成招?” 若谷上前,从杨主簿手里拿回了供词。 徐霖看着杨主簿道:“是不是混账话,有没有可能有这种事,只需拿着衙门里的赋税账册,去找各家老百姓一一核实,便可知晓。土地有多少隐而不报的,也只需拿着土地图册,挨家丈量便知。” 杨主簿被徐霖这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这些事能瞒得住的时候,怎么都好说,若是瞒不住的时候,捅了出来,证实起来确实就是这么简单。 也就这会,杨主簿才又重新注意起徐霖的身体。 他看徐霖一会道:“你没病?!” 徐霖没回答这话,答案就摆在眼前,不用他再亲口回答。 他只看着杨主簿说:“本县有病没病,都和本案无关,本县已让人去乐心湖的岛上,把所有真实账册都运了回来,这些可都是杨主簿你亲自审核过的账目,上面有您的笔迹,您要不要再看看啊?” 听到这话,周三生便把旁边摆着的箱子都打开了。 杨主簿越发气弱,慢慢转头看向那些箱子,好像那些箱子里装的不是些纸张账册,而是吃人的怪物。 徐霖让周三生半夜举火把闯进他家里拿他,自然是有证据才会如此行事,现在看来,证据就是这些账册了。 杨主簿这便是长了一百张嘴,也不知道再说什么了。 他胸口忽而憋闷起来,胸膛起伏大喘起气,然后喘不多几下,忽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眼一闭昏倒在了椅子上。 徐霖:“……” 刚才给秦书吏诊治的大夫还没走。 徐霖把他叫进来,又让他给杨主簿把脉扎针。 杨主簿慢慢转醒睁开眼睛。 看到徐霖周三生在眼前,眼睛又一翻,再度蹬腿歪了头。 徐霖周三生:“……” 徐霖没说话。 周三生出声道:“堂尊,看来大夫的针扎得还是不行,不如用咱们这里的针,不用十针,只需一针下去,保管他醒过来。” 刑讯房里的针,那是生生从指尖扎进去,扎进骨肉深处的。 在衙门里当差的,对这些刑罚的恐怖之处多少都了解,因而杨主簿眼皮动两下,慢慢又转醒了。 他靠坐在椅子上,声音十分虚弱道:“堂尊,下官年纪大了,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折腾,不是故意要昏过去的,实在是身体不行了。现在下官这脑子昏昏涨涨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您看看能不能让下官休息休息,等精神好些了,再审下官。” 徐霖知道杨主簿难缠,而且这会距离天亮也没多少时间了。 大家折腾了快一夜,都是要休息一会的。 因而叫周三生道:“先收押了吧。” 周三生得言,带了杨主簿去收押。 入了监牢,路过秦书吏的牢房。 秦书吏看到杨主簿像看到了最亲的人,扑过来抱着木栏,冲外面喊道:“杨主簿!杨主簿!我们被姓徐的骗了!我更是被若谷那孙子骗惨了!!” 听到秦书吏这个话,杨主簿才又想起这个事情来。 刚才他忽略了刑讯房里的若谷,这会想起来自然全明白了——秦书吏根本没有拿下若谷,反而被若谷给反算计了。 他不止没有收住若谷的心,从若谷那套得任何真正有用的东西,更没有算计到徐霖,反而自己把心掏出去,让若谷把所有东西都给套走了,被徐霖和若谷算计了,所以才有了今天的事。 怎么会有人在设计别人的时候,把自己给卖了? 杨主簿实在没能忍住,冲秦书吏扭着头,使尽身体里全部的力气,恨不得杀了他一般喊道:“你这个蠢货!!!蠢货!!!” 第82章 一帮废物 第82章 一帮废物 周三生把杨主簿收押进了监牢。 回到刑讯房时,徐霖、若谷和做记录的书吏还没有走。 一口气不歇地忙到这会子,已是后半夜了。 也就这会有了歇口气的功夫,才有心思多想点事情,把这一晚发生的事捋一捋。 刚才审秦书吏的时候,听到秦书吏说全县赋税大半被私吞的事,在场的除了徐霖和若谷,其他人的反应无一不是震惊又愤怒。 然后在听到秦书吏供出薛老时,又都感到吃惊和离谱。 周三生终究没能忍住,借着这一会的机会,问徐霖说:“堂尊,刚才秦掌案供出薛老来,说他才是私吞钱粮最多的人,凭薛老的为人和声望,应该不大可能吧?咱们是不是,也要把薛老给抓来审?” 徐霖道:“可不可能不是咱们说了算的,得靠证据说话,很多事情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咱们现在没有切实的证据,不能抓人。找他询问是可以的,只怕也问不出什么来。所以,先审杨主簿。” 周三生听完点头,“是。” 跟着徐霖和若谷一起出了刑讯房,他又想起什么,声音不大道:“若薛老真参与其中,现在咱们抓了杨主簿和秦掌案,他绝不会坐以待毙的。以他的势力,咱们想拿他治罪,只怕是不容易。” 徐霖:“试试吧。” 周三生心想,这若是试不成功,徐霖这官途也就彻底走到头了。 他们这些听徐霖使唤的衙役,自然也不会得什么好处。 然心里虽这么想,却并未生出动摇。 他还记得刚进衙门的时候,月姑娘教他们喊的口号——我要这朗朗乾坤下,事事有王法! 想到这,又忍不住想,月姑娘去省城也有些日子了,也不知道她现在在省城怎么样了。 说起来也没什么可担心的,月姑娘见识多本事大,到哪都能混出头。 出了监牢的大门,徐霖让大家赶紧休息一会,休息完起来还得继续提审杨主簿。 说完分了道,他和若谷也抓紧时间,往内宅休息去。 走在路上,若谷关心徐霖说:“少主人,您身子还是带着些病的,不该这么熬的,太伤身体了。” 徐霖道:“我身子向来健朗,这点亏空没什么,现又年轻,恢复起来也快,调养些日子应该就能大好了。” 若谷:“为了这案子,苦了您了。” 徐霖笑笑,“最辛苦的该是你才是,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当时杨主簿和秦书吏拉拢若谷,徐霖和沈令月便和若谷商量了,不如将计就计,随了秦书吏的愿,究竟看谁能骗到谁。 到这会,答案已经出来了。 若谷笑着说:“我一点儿也不辛苦,跟着秦书吏在一块,不是吃酒饮茶就是斗鸡走狗,干的都是寻快活的事,我还赢了很多的钱呢……” 说到这些钱,若谷顿一下,又问徐霖:“对了,少主人……我赢的那些钱,是不是都该交给您充公?” 徐霖道:“你辛辛苦苦赢的,自然要自己留着。” 若谷听了忍不住开心。 徐霖又说了句让他更开心的,“等案子结束了,还有赏。” 若谷乐得声音响:“谢谢少主人!” *** 还未露出脑袋的太阳洒出光线,先破开地面的黑暗,在东方染出红霞。 薛老年纪大,睡眠少,这天刚有些微亮色,便就起了。 在房中正梳洗时,家中仆人来报。 薛老洗罢了脸,拿着上好的布巾子擦手,听家中仆人说:“昨儿晚上户房的秦掌案被抓了,到了夜半时分,又有衙役闯进杨主簿家中,把杨主簿也给带走了,听说这会已经押进监牢了。” 这是什么情况? 那徐知县不是病着呢么? 怎么突然又惹出这样的事情来? 薛老擦手的动作停住,看向仆人问:“有没有打听出来,因的什么事?” 仆人回答道:“参与审案的,都是徐知县的心腹,没打听出来。” “废物!”薛老猛地把手里的巾子扔进盆里。 神情语气不悦道:“事情没打听清楚,就来向我汇报?” 仆人弓腰低着头,“奴才再去打听。” 说罢便就走了,出了门后急匆匆往院子外跑。 薛老得了这个消息倒是没有慌乱。 他都一把年纪了,当了大半辈子的官,什么样的事没见过,这小小乐溪县里的事情,不能叫他慌神。 他如平日里一样,洗漱完先散布锻炼锻炼身体,再用饭。 他早饭吃得精致,每样饭食都是拿银子堆出来的。 早饭刚用到一半,那打听消息的仆人又回来了。 仆人觉得这事非同小可,所以没有等薛老吃完饭再报,而是直接进屋报给了薛老道:“县衙那边没问出具体的消息,不知是怎么个情况,但奴才从另一处打听到,昨日有衙役上了乐心湖上的小岛,从岛上搬出来好几箱东西。” 薛老原还是慢条斯理地吃饭。 听得这话,他夹菜的手停在空中,神情也怔住了。 他慢慢转头,眉头微微有些蹙,出声问:“你说什么?” 自从致仕回乡养老,薛老很少有紧张的时候。 因而哪怕是现在这些微的紧张,也让回话的仆人紧了头皮。 他低着头,硬着头皮把刚才的话又说一遍:“昨日有衙役上了乐心湖中间的小岛上,从岛上搬出来好几箱东西,东西当时便运进了衙门。” 薛老没再有其他的动作,也没说话,屋里生出诡异的安静。 而不过就一会,薛老猛地摔了手里的筷子,阴沉着目光,声音里却不见怒火,说了句:“一帮废物!” 让他们干这点事都干不好,不知道还能干什么。 薛老看起来没发多大的火,但还是把仆人给吓到了。 他被吓得身子一缩膝盖一软,慌得“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薛老坐在椅子上又沉默一会。 而后起身道:“是我小看那年轻人了,我现在修书一封,你拿给信使,让他骑家里最快的马,务必用最短的时间,送到府衙去。” 仆人应声起来,跟着薛老到书房。 在薛老写好信以后,又照薛老说的办,急急忙忙把信拿给信使,让他骑上家中最快的马,即刻出发去往府衙,路上不要耽搁。 晋平府没有独立的府城,府署驻南安县。 南安县与乐溪县不紧挨着地界,中间又多有山路,十分难行,平日里正常骑马过去,得要半天的时间,若是快马加鞭的话,两个半时辰约莫也能到。 信使揣上薛老的信,骑上快马。 出了城门入了官道,往南安县方向疾驰而去。 第83章 吴知府来了 第83章 吴知府来了 因为昨天晚上折腾得实在晚,这一日徐霖和若谷稍多睡了会。 两人撑开眼皮起床时,金瑞和香竹已经出门去布坊了。 院子里那两个唱戏的姑娘,昨儿已经被金瑞给打发出去了,因此这会这院子里,也就徐霖和若谷两个人。 若谷先一步起床,自己洗漱罢了,又打水去服侍徐霖洗漱。 徐霖梳洗的时候,他去床边收拾床上的被褥。 手上动作不停,嘴上说:“现在薛老怕是已经知道杨主簿和秦书吏被抓起来审问的事了,不知道他会有什么样的动作。” 徐霖刚洗漱罢了还没挂起巾子,也没接上若谷的话,便听得前头有人来传话,说:“堂尊,薛老和几个乡绅老爷过来了,说是有事找您。” 徐霖这便挂起了巾子道:“说曹操曹操到。” 他具体会有什么动作,接下来也便都能知道了。 徐霖还没吃饭,也没急着接待薛老他们,跟传话的人说:“你先带薛老他们到勤政苑,奉上茶盏让他们休息片刻,我马上就到。” 传话的人得言走了。 徐霖和若谷先去吃了早饭,而后才去勤政苑见薛老。 两厢见面,还如平日里一样,客气而热情。 也就这会儿,两下才全都知道,彼此脸上全都戴着面具,什么热情什么客气什么奉承,都是做出来给人看的。 客气一番在太师椅上落座。 徐霖端起杯子来,请薛老等人吃上一杯茶,而后放下茶杯,笑着问道:“不知薛老这会来找我,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薛老也笑着,直言道:“泽修初病那会,老朽带了大夫来看泽修,与泽修说过,让县里的乡绅们都捐出些钱来,把县学修缮修缮,再添置些笔墨灯油,让生员们有更好的学习环境,今儿这事已是办得差不多了,因此特来请泽修,咱们一道过去看看,若是还有哪里不妥当的,我们再办。” 教育也是一县的一等大事,尤其还是县学这种地方。 乡绅好心掏钱帮着县里办这事,事办好了,几个代表人物更是亲自请徐霖去看,徐霖没有任何推脱不去的理由。 徐霖笑笑,应声道:“感谢薛老和各位对本县各项事务的支持,有你们这些一心为民的乡绅在,乐溪县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几位乡绅脸上都挂着和善的笑。 这笑里有几分真,如今也能看出个大概了。 徐霖无法推脱,自然便跟着薛老他们去了县学。 他们出钱出力,确实把县学修缮的不错。 教谕带着徐霖和薛老他们处处细看,笑着说:“除了修缮屋舍,添置笔墨,薛老带着各位也捐了不少的粮米,生员们吃喝住学,全都不用发愁,这些日子只管读书,进步都大得很呢。” 薛老笑着问:“今秋乡试,可能中一二个举人来?” 拿了这么多捐助,自然要做出成绩。 教谕道:“薛老放心,这回乡试,必要给咱们乐溪县争脸争光。” 畅想起到时候的光景,大家都笑得开怀。 他们这些读书人,对读书这方面的事自然上心,县里能中的举人甚而进士越多,他们的脸上也就越有光。 当然也不止是有面子这么简单,这也与利益相关。 大家考了功名出门当官,结关系网的时候就少不了同乡这层关系,在外做官有人靠有人保,回家养老亦是像现在这样联盟在一块。 而乡绅帮扶年轻人考上功名,这些年轻人当了官,必是要心怀感恩,要回报的,所以相互之间都是有数不清的利益关系在的。 同乡考上当官的人越多,结起来的势力就越大。 不过再要紧的事,看上半日也足够了。 但薛老安排却不是半日,看到晌午时分,又一同在县学里用了饭,对生员们现在的伙食进行一个考察。 到了下午,又考察起生员们这段时间的学习状况来。 徐霖和若谷抽空去解手。 若谷跟在徐霖旁边,小声说:“少主人,他们这明摆着是想占着您的时间,不让您回去审杨主簿。” 若谷都看出来了,徐霖哪里看不出来。 看出来了也不着急,只接话说:“他倒也不必费这么心思,杨主簿本就难缠,又有他做倚仗,在背后给足了底气,审案对当官的也不好用刑,今日便是审,怕是也审不出什么来。” 若谷轻轻屏口气,没再说话。 两人办完事回去人群中,又是一番客气热闹。 到这会,似乎才有人注意到徐霖的身体。 乡绅里一个小老头问:“徐知县,听说你病了有些日子了,一直都很憔悴,怎么今日瞧着,精神并不算差?” 明知故问。 徐霖只好明知故答:“这病来得蹊跷,当时病的很急,不过虚了两日,突然说倒下就倒下了,怎么也起不来。这两日想是换了药吃,吃了几日,突然说好就好了大半了,甚是蹊跷啊。” 另个乡绅又笑着接话:“那是徐知县你有福啊,别人都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你这来也快去也快。” 关于徐霖的病,“关心”上几句也就算了。 接下来又有人问:“我怎么听说,昨儿个夜里,徐知县你把衙门户房里的掌案,还有杨主簿,都抓进牢里去了,可有此事啊?”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徐霖回答道:“确有此事。” 人面露惊讶,又接着问:“这是为何啊?我可听说,杨主簿平日里甚是勤勉啊,徐知县你病了这些日子,都是他在处理衙门里的公事,没叫你操过心。他生得一副菩萨相,不能是犯了什么事吧?” 徐霖笑道:“衙门里的案子,在未定案之前,都是要保密的,因而不好多说什么,望各位见谅。” 乡绅们又笑,“徐知县,咱们可都是当过官的,衙门的事,不比你知道得少。这杨主簿咱们也比你熟,以杨主簿的为人,断然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想来是有人攀咬他,徐知县你可得断明白了啊。” 徐霖应着道:“会的会的。” …… *** 徐霖被这些老头子绊在县学整一日,到傍晚时分才得脱身。 和若谷刚回到县衙,周三生就急得迎上来道:“堂尊,怎么看个县学要看这么久,现在都快到放衙时间了,还提审杨主簿吗?” 徐霖还没回话,忽听到有人急着声音喊:“堂尊!堂尊!” 停住步子回过头去看,只见是快班的衙役。 看着衙役跑到跟前,周三生先问:“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 那衙役喘了好一会气,才出声回答道:“吴知府……吴知府来了……已经……已经进城门了……” 只听到前三个字的时候,徐霖若谷和周三生的脸色便变了。 但徐霖也没有特别的表现,只出声道:“交代下去,所有人延迟下衙时间,准备接待。” 周三生回过神来,疑惑着小声道:“连个公文都没发,怎么直接来了?” 照理说,上官下来的话,是会提前告知的,留出足够的时间来,好让下面衙门里做好接待的准备。 徐霖道:“想来是,杨主簿的案子,惊动到知府大人了。” 周三生转头看向徐霖,一下子便明白了。 然后他欲言又止:“那这案子岂不是……” 按照常理来说,便是县里出了大案惊动到了府里,那府衙也应该是派推官过来,推官是府衙四把手,便是主管查案一事的。 便是推官过来,他们办案都受牵制。 而现在,竟是知府亲自过来,还能有他们什么事? 徐霖没接周三生的话往下说。 他打断周三生的思绪道:“别站着了,准备迎接吴知府进衙吧。” 第84章 竟就办不了他了 第84章 竟就办不了他了 衙门里的人用最短的时间收拾好各处,整理好各自的仪容,列队排阵,到衙门大门外,等着吴知府的到来。 在他们忙碌的时候,薛老和那几个乡绅也过来了。 薛老笑着跟徐霖说:“我刚才刚到家,便听下人来报,说是吴知府来咱们乐溪了,这不又赶紧召集各位,过来了。” 虽心里什么都知道。 徐霖仍旧如常有礼道:“劳烦薛老了。” 这厢话说完刚不多一会,吴知府便领着一队人马到了。 眼下别的事便都不算要紧了,衙门里的人由徐霖领着头,其他无官无职但有声望的人则由薛老领头,一起热情迎接吴知府的到来。 吴知府在衙门大门外下马,接受所有人行礼。 礼毕,徐霖和薛老上前,在吴知府面前再寒暄奉承上几句,然后领着吴知府进衙门,直入后头的勤政苑。 茶盏点心一应都备齐了。 徐霖和薛老几个乡绅伴着吴知府坐下,吃茶说话。 吴知府吃茶润了口,先自己说出了来意道:“近日,本府听说,你们乐溪发生了一起贪污大案,此等案件非同小可,本府必须亲自过来,查个清清楚楚,给朝廷一个交代才是。” 哪里是近日,不过昨晚才抓了人。 徐霖接话道:“府台大人如此忠君爱民,亲自过来审办此案,必能给朝廷一个交代,给乐溪老百姓一个公道。” 既是奔着案子来的,吴知府也便没闲说别的,继续往下问案子上的情况:“徐知县,现在你查到哪一步了?听说,你把本县主簿给抓了?” 吴知府要亲自接手此案,案情便是没什么可瞒的了。 但徐霖也没有在这场合上敞开了说,只简单道:“回府台大人的话,昨儿半夜里才抓了本县主簿,还没来得及审。” 如此便好,吴知府道:“那行,等会你把本案的所有案卷卷宗,全都拿给我,这个案子接下来就由本府台来审了。徐知县你作为本县知县,案子自然也是要管的,就……旁听吧。” 这是上官对下官的命令。 正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更别提知府比知县大了那么多级,因而徐霖什么话都不能说,只能应道:“是,府台大人。” 话说到这,吴知府接了案子,薛老又开口,笑着说:“府台大人从南安县过来,想是奔波劳顿了半日,这会儿天色也有些晚了,不若就先歇下吧,等歇足了精神,明日再审案子不迟。” 吴知府面上确实有些疲累之色。 他这便顺话应了道:“行,那就听薛老的,今晚我就先看一看案卷卷宗,等了解清楚了本案案情,明日再提审犯人。” 而说到歇息下来,薛老又看向徐霖笑着道:“徐知县,府台大人此趟来得仓促,想来你也没有时间提前预备下住的地方,现时收拾也来不及了,也怕住得不好,委屈了府台大人,老朽便请求分担了这个事,就让府台大人随我去,你看如何?” 徐霖又能有什么说的,也只能笑着道:“那就劳烦薛老了。” 薛老道:“这没什么,都是咱们县里的事情,府台大人难得来咱们县里一趟,万万是不能委屈了府台大人的。” 当然这事也还得征询吴知府自己的意见。 吴知府道:“倒没什么委屈不委屈的,但我这趟过来确实是过于仓促了,现在临时收拾住的地方,也太麻烦了些,既然薛老那有现成的住处,那便就不麻烦了,住到薛老那处便是。” 如此,招待吴知府的事便就定了。 薛老领了这事,自是省了县衙和徐霖的麻烦。 但是,与招待这点小麻烦比起来,接下来会有的才是更大的麻烦,当然这麻烦不是吴知府住哪能左右的。 徐霖和衙门里一众人送吴知府出门,在县衙大门里,目送他上轿子,看着轿子人列,浩浩荡荡地走远。 等队伍消失在了视线中,徐霖回过神,对旁边的若谷说:“找人跑个腿,把整理好的案卷卷宗,送去薛宅,给吴知府。” 若谷应声:“是。” 两人说罢话,便就转身回县衙里去了。 周三生站在原地没动,眼神放空出神发怔。 他之前还是不那么愿意相信,薛老真和私吞赋税有关系,但以现在的情况来看,他再不相信也只能信了。 若不是与薛老有关,何至于请了吴知府这么大的官过来? 他担心的事怕是要发生了。 凭徐霖一个小小的知县,根本斗不过薛老,现在案子如何办,徐霖决定不了了,只怕还要把自己的官途搭进去。 他戳破了薛老的假面和伪善,薛老如何能再留他? *** 小厨房。 金瑞和香竹一人手里掰一块小馒头喂二黄。 二黄嚼干馒头嚼得龇牙咧嘴,金瑞和香竹却都面无表情。 虽然他们从昨天到现在都没和徐霖若谷见着面说过话,但从昨天到现在发生的事情,他们已经都从别人嘴里知道了。 知道秦书吏和杨主簿被抓了,也知道吴知府过来。 刚才吴知府到县衙的时候,他们还去县衙大门外面,挤在人群后头,和其他人一起远远看了热闹呢。 这会两人都没说话。 金瑞又给二黄掰了块馒头,只听徐霖和若谷过来了。 于是他和香竹站起来,忙端了做好的饭菜往饭堂里去,摆到桌上。 碗筷俱摆齐,四人围着饭桌坐下来,脸色出奇的一致。 没有人说话,四人又都是被教着规矩礼数长大的,吃饭时碗筷不相碰,也不会有人吃相不好,因而什么声音也没有。 这样过了一阵,到底还是金瑞没忍住。 他看着徐霖出声问道:“少主人,咱们今天在外面听说,您把秦书吏和姓杨的主簿,都给抓起来了。” 徐霖嗯一声算是回话。 金瑞捏着筷子看若谷一眼,又问:“怎么不抓他啊?” 这些日子,他吃里扒外,可没少跟着杨主簿和秦书吏猖狂呢。 若谷闻言也看了金瑞一眼。 徐霖解释道:“能抓秦书吏和杨主簿,全是若谷的功劳,你们之前看到的,都是他将计就计骗秦书吏和杨主簿的。” 金瑞也不笨,还有香竹作伴,早已经猜到了。 但他心里不高兴,略有些阴阳怪气道:“那你装得挺好啊,竟然真把那两个老狐狸给骗到了,都骗出什么了?” 若谷忽略金瑞的阴阳怪气,接话说:“赋税和土地上的事,他们背靠薛老,仗着薛老的势力,私吞赋税和隐藏土地,实属可恨!” 薛老?? 金瑞和香竹一起愣了。 香竹这又没忍住出声道:“薛老是他们的靠山?怎么可能呢?” 这话说出来,乐溪县没一个人会信。 若谷道:“怎么不可能呢?若不是薛老,吴知府怎么会突然过来接手这个案子?杨主簿他不过是个举人出身,这把年纪了才熬到个正九品主簿,凭他的势力,能请来吴知府?” 香竹:“那也不可能是薛老,咱们乐溪县的老百姓,谁没或多或少受过薛老的恩惠?谁不知道薛老的为人?咱们也都是见识过他的为人的,并且受了他不少的恩惠,他怎么会做这种事呢?” 若谷:“我刚从秦掌案嘴里套出这事的时候,我也不敢相信,告诉少主人和月姑娘,他们也震惊了许久。我们觉得不可能,那是他太会装了,太知道我们每个人的性格和需求了。他说的话做的事,都是依着每个人的性情来的,最是叫人舒服的。就比方说,他知道月姑娘好强,在月姑娘面前说的,尽是夸她是女中豪杰,比男人还强的话。” 想想自己认识的那个薛老,香竹还是不能相信。 她也还是忍不住说:“怎么可能呢……” 若谷不觉得奇怪。 因为当时他告诉徐霖和沈令月的时候,徐霖和沈令月的反应,和香竹现在的反应差不太多,都是不愿意相信的。 薛老给人的印象就是待人和善、有礼,不管面对什么样的人,都存着一颗善心,能帮就帮,能助就助。 只要与他接触过的,都会被他的人品折服。 突然要把他想象成私吞赋税鱼肉百姓的蠹虫,确实非常困难。 香竹又问:“会不会是秦书吏和杨主簿攀咬的呢?” 若谷道:“现在吴知府来了,案子怕是要就这么断了。” *** 薛宅。 薛老早派人把吴知府住的地方收拾出来了。 房里被褥枕窗纱,用的无一不是上好的料子。 官窑的茶具,银制的酒杯碗筷,吃喝也都是顶好的。 用过了饭,休息了片刻,看过了衙门里送来的案卷卷宗。 吴知府和薛老坐在罗汉床上,生出怒气道:“这个混账,不过一个小小的户房掌案,怎敢攀咬薛老您?什么证据都没有,凭他一张嘴就敢说,您私吞了县里那么多的赋税?这个徐知县也真是,户房小吏敢这么说,他还真就敢这么记录下来?” 薛老叹口气道:“这小知县不知深浅,你也该知道,他是因为得罪首辅被贬到此地的。到了此地之后还不知收敛,你瞧瞧,县衙里但凡有个官身的,都叫他拿了,现在只剩他了。” 吴知府:“我还是第一次见这样当官的。” 薛老:“这几次三番的,惹出这么多的事。他得罪我倒不要紧,我不爱跟年轻人计较。你说要是这么留着他在此地,日后碰上王侍郎的外甥赵仪,若是再惹到了赵仪,岂不又是一场大风波。” 吴知府想了想,“若是如此,也是我的过失。” 薛老趁热打铁道:“你与他一同审案办案,若是能抓住把柄,找言官参他一本,让上头彻底罢了他的官最好。” 吴知府又想了想,“可他到此地之后,一心为民办事,颇得民心,清正廉明,一分民财也未搜刮过,现今还住在县衙的小小内宅里,一未在外头屯田置地,二没有买房纳妾偷养外室,更是连青楼都没有逛过,任上也未曾有过什么失误,对我这样的上官,也没有任何的不敬,如此谨慎之人,只怕难抓他的把柄啊。便是抓到一点小把柄,算不上大事,也不好往上参奏啊。” 薛老提醒他:“是大事还是小事,但凭言官一支笔,他得罪过江阁老,江阁老能把他贬到这里,也就能罢他的官,左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 吴知府:“薛老您不知道,近来朝中有变动,皇上身体抱恙,实在无法处理朝政,便让太子监国。太子和江阁老向来不对付,江阁老这会子哪还有心思管下头这些鸡毛小事。奏本递了上去,江阁老若是管的话,以太子的性子,保不齐还要保呢。” 薛老:“一个毛头小知县而已,竟就办不了他了?” 吴知府:“您别着急,容我再想想。” 第85章 砍他两刀 第85章 砍他两刀 如何对付徐霖,容后再想不迟。 眼下最要紧的,是怎么把扯出来的私吞赋税的案子给结了。 薛老和吴知府这便没再继续说对付徐霖的事,而是详细商讨了一番有关案子的事。 商讨到半夜,蜡烛不知燃了多少。 薛老和吴知府都打起哈欠,才起身分开,各自睡下。 *** 院子里嘎吱一声门响,二黄摇着尾巴从屋里出来,新的一天也便就开始了。 用完早饭,徐霖若谷和金瑞香竹,如常分开各忙各的。 自从沈令月走后,二黄有时一天都呆在衙门里,有时自己出去玩,有时也跟着金瑞和香竹去布坊。 今日它便去布坊,跟在香竹和金瑞后头,一会在路旁撒泡尿。 香竹和金瑞并肩走在前头。 香竹转头看金瑞两眼,出声问他:“你之前因为徐知县和若谷都变了,时常生气,现在知道他们都是装的了,怎么还不高兴?” 金瑞确实不怎么高兴,只道:“我有什么可高兴的?” 香竹揣测着问:“你是因为徐知县信任若谷,重用若谷,没有重用你,所以心里有些不平衡了,是么?” 金瑞:“我们都是一起长大的,我才不会嫉妒这些。” 香竹微微歪头看着他,“那你是怎么?” 金瑞闷了会道:“我是气他们,什么都瞒着咱们,什么都不让咱们知道,现在回想起来,就我成天跟个傻子似的,气得跟什么似的,又憋屈又难过,还淌眼泪呢,真傻!怎么就不能让我也知道,分明就是拿我当外人!” 香竹倒是想得开,笑一下道:“知道的人多了,露出破绽的可能就多了,难免就不那么真了,也就骗不到杨主簿和秦书吏了。” 金瑞:“我不管,反正我就是不高兴。” 香竹叹口气,“咱们高兴不高兴的都是小事,眼下吴知府过来了,这案子由他接手,接下来不知道要怎么样呢,叫人担心。” 金瑞不高兴虽不高兴,担心也还是担心的,这于他是两码事。 听了香竹的话,他的面色也沉重起来道:“不知道今天衙门会不会升堂审这案子,若是升堂的话,咱们也过来看看。” 香竹应声点头:“嗯。” *** 吴知府没有一来就升堂。 他一早入了衙门,直入刑讯房,先私下提审秦书吏和杨主簿。 这事由秦书吏而起,案卷里也只有他的供词,牵扯出杨主簿来,也是他说的,所以吴知府自然先提了秦书吏来审。 秦书吏到刑讯房跪下,看到知府亲自来县里审案,他那脑子装的可不是浆糊,刚行礼跪拜完便知道怎么回事了。 吴知府看着秦书吏说话道:“本府听说你们乐溪县发生了一起贪污大案,与朝廷税赋有关,因而本府不得不亲自过来查办。这案子从你而起,从现在开始,本府问你的所有话,你都要从实交代,不可有半点隐瞒。当然若有什么冤屈,也可尽数道来。” 前面都是废话,最后一句才是重点。 徐霖、周三生和若谷在旁边默声旁听,面色都不轻松。 秦书吏这边积极应是,“小吏绝不敢有半句虚言!” 吴知府发问:“你说乐溪县每年真实收上来的赋税,是交到府里的三倍左右,可真有此事?” 秦书吏像是见到了正义的大救星,大声回答:“府台大人!绝没有这样的事啊!县里绝没有多收赋税,请府台大人明察!” 虽料到了这一周,但亲眼看到亲耳听到,还是忍不住生怒。 若谷站于徐霖身后侧,吞口气忍住,周三生则直接咬牙捏紧了拳头。 吴知府:“那从乐心湖上搜缴上来的账册如何解释?上面记录的数据为何与衙门里的不同?又为何有你和杨主簿的笔迹啊?” 秦书吏道:“府台大人明察!小吏不知那些账册是怎么来的,更不知为什么会有我和杨主簿的笔迹,想来……应该是有人模仿了去,想要栽赃我和杨主簿啊!” 吴知府猛拍一下惊堂木,大声呵斥道:“这供词难道不是你的?在上面签字画押的也不是你?这上面说得清清楚楚,甚而连薛老也扯上了,现在又说不是,你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秦书吏忙磕头,忽而眼泪唰唰往下掉,哭着说:“求府台大人恕罪,小吏也是逼不得已啊!他们拿着这房里的刑具,逼着小吏承认。小吏身子弱,哪经得住这些啊,只能承认了呀!扯上薛老也是逼不得已,全因担心案子不得重视,查不出真相,我和杨主簿就此受了冤啊!” “!!!” 周三生差点没忍住抽出腰里的刀,上去砍他两刀。 吴知府闻言看向徐霖,“徐知县,可有此事?” 徐霖忙出声回话:“回府台大人的话,断没有此事,若是严刑逼供,那他身上必有伤,但他现在身上一点伤也没有。” 秦书吏争辩:“那是因为我胆小,经不住你们的吓,我都承认了,你们当然就不对我用刑了。我若是不承认的话,不知怎么样呢!” 周三生终于没忍住,过来行礼道:“府台大人,供词里所有的话,都是秦书吏在看到账册以后,无话可辩,自己招的!” 秦书吏没理会周三生,直接又向吴知府磕头,“府台大人明察!小吏确实是被逼迫的呀,你看周捕头这个样子,便可知一二啊!” 周三生:“……” 这个该死的狗东西! 周三生还要再争辩,被若谷用眼神拦了一把。 无人再说话,吴知府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本府自会查明。” 他按照案卷供词,继续审问秦书吏,秦书吏像是受了天大的冤屈,哭着把自己之前招认的事情,全部推翻了不认。 吴知府审完秦书吏,又提审杨主簿。 杨主簿则是一副受惊虚弱的模样,问什么都说不知道,只哭着说自己在家睡觉睡得好好的,被抓过来,真是受了无妄之灾。 两人都审完了,周三生瞧着气得肺都要炸了。 徐霖和若谷脸色也不好看,但比起周三生还是要淡定许多的。 刑讯房里只剩下他们审案的人了。 吴知府问徐霖:“徐知县,本府审出来的,跟你这案卷上说的,可全都不一样啊,这姓秦的书吏全都翻供了,这怎么说啊?” 徐霖沉着道:“府台大人,这姓秦的书吏说话前后不一,必有谎言,自然是要查清楚的。隐田之事暂且不说,只说赋税,拿着衙门里的账册和这搜缴来的账册去老百姓家里查问,一查便可知道,乐溪县每年到底从老百姓那收了多少税上来。” 吴知府点头,“这倒是个好办法。” 说着往那些捕快衙役看过去。 身为本县捕头,周三生自然出声道:“府台大人,小人定会去查个明白,给您一个真相,一个交代!” 吴知府却摆摆手,说:“刚才那姓秦的书吏翻供,多处说到你审案时恐吓威胁逼迫,你还是避一避嫌的好。本府也带了捕快来,这个事情就由冯捕头去查,查明以后再审。” 周三生还想说话,吴知府直接起了身道:“今日就到这儿吧,眼见着也晌午了,都各自回去吧。等冯捕头查明了此事,再继续审。” 吴知府带着他的人走了,徐霖他们恭送后留步。 周三生没忍住发牢骚道:“这种事情,我怎么就不能查了,怎么就非要用他的人去查?” 若谷小声道:“连少主人都做不得主了,怎么会让你查?” 周三生闷住这口气,没再说话了。 *** 查这个事,倒也不是每家每户都要查的,只挑出一些人家来,能反应大概的情况就可以了。 因而耗费的时间也不长,不过半日,这冯捕头就查完了。 吴知府来县里办案,没有那么多时间能耗,也不想让这案子再多生波折,因而不多浪费时间,待冯捕头查完,晚间又提审了秦书吏和杨主簿。 秦书吏和杨主簿的话,还和白日里一样,不再有变。 而冯捕头查的结果也有了,他呈上调查来的证据证词跟吴知府说:“府台大人,小人已经查明白了,各家所缴赋税,和衙门里账册上的一样,并没什么差错。那些搜缴上来的账册,应是什么人伪造的。不知是何人伪造,用心实在是险恶。” 吴知府听完,嗯两声看向徐霖:“徐知县,那你可能是被什么人给利用了,这案子没你查的那么严重,怕不是贪污,而是栽赃啊。” 徐霖顺着吴知府的话说:“若是栽赃的话,那目标便是杨主簿。现在有些麻烦的是,把薛老也给扯进来了。如果是栽赃的话,也望府台大人查清楚,把栽赃陷害的人揪出来,用证据,还薛老一个清白和公道。” 吴知府点头,“那是自然。” 说罢又吩咐冯捕头,“再给我仔细查。” 冯捕头应声:“是,府台大人。” *** 这番审完了,夜已深了。 徐霖他们再一次恭送吴知府出衙门,看着吴知府的轿子走了后,站在夜色中深深吸口气。 站一会回县衙,去刑讯房再收拾收拾。 身边没了吴知府的人,周三生出声道:“只要是乐溪县的人,都知道那两版账册的问题,那冯捕头是怎么查的,查出百姓所缴赋税,和衙门里的这本账册相同?堂尊你怎么也不辩驳一句?” 徐霖回问:“周捕头,你难道看不出吴知府此趟过来的目的?你觉得有辩驳的必要么?” 周三生自然是明白的。 从吴知府来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案子不是他们说了算了。 可他心里有正义感,也有被鱼肉的憋屈感,总是没法咽下这口气。 忍了一会,到底还是没忍住,又问:“那怎么办?咱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这样把案子给断了?” 说着开始嘴没遮掩,“说不准他要处理的不仅是案子,还有堂尊您呢!” 刚一说完,他又反应过来了。 连忙跟徐霖道歉说:“小人失言了。” 徐霖没怪他,只道:“拖。” 周三生没懂,疑惑:“拖?” 第86章 月儿回来了 第86章 月儿回来了 徐霖想要拖,吴知府却只想赶紧把这案子结了。 但再是想快,该要走的流程也是一个都不能缺少的,因而吴知府又让冯捕头领着人查了两日。 两日后的傍晚,冯捕头从外头押回来一个叫王乐的人。 徐霖见冯捕头押了个人回来,自然问他:“不知,此人是谁?” 冯捕头再是府里来的,也是没官阶的捕头。 他对徐霖说话客气,只道:“回老爷的话,小人严查两日,查出此人正是伪造账簿、栽赃陷害杨主簿和秦掌案的人。” 徐霖点点头,明白了。 这是找好了人来顶罪,准备以这种方式结案了。 而冯捕头的话却没说完。 看徐霖要走,他又叫住徐霖,继续说道:“老爷,还有一事要跟您说,咱们还得再拿一个人,可能得罪老爷,望老爷见谅。” 徐霖停住步子问:“什么人?” 冯捕头看着徐霖,眼梢带笑,“您的随从,若谷。” 徐霖闻言眉头轻蹙,“为什么要拿若谷?” 冯捕头不藏不掖道:“自然是查出来他与这王乐串通,伪造赋税账簿搬来县衙,陷害杨主簿和秦掌案,要拿了一起审问。” 徐霖:“你可有证据?” 冯捕头没说话,伸手进衣襟里,拿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只香囊。 他把香囊送到徐霖眼前,问道:“老爷认识这个么?” 徐霖自然是认识的。 这是若谷平日里常戴的一个香囊,还是他赏给若谷的。 没等徐霖说话。 冯捕头收回香囊又说:“这是从王乐身上搜出来的,他说与若谷交好,这个是他们交好时互换的信物。” 哪有这种事。 徐霖:“若谷根本不认识这个什么王乐。” 冯捕头道:“证物现在放在这里,证词也有,至于到底认不认识,交不交好,又有没有串通,还是得请若谷过来,问上一问才是。” 既牵扯进去了,是免不了被盘问的。 徐霖也知道,他们这不是冲若谷,而是冲他。 他没再多做无谓争辩。 应声道:“好。” *** 冯捕头跟徐霖去拿了若谷,恰好吴知府过来了。 他见冯捕头事已办得差不多了,直接通知徐霖说:“这件案子已经查得差不多了,本府心里已经有数,收拾收拾,准备升堂吧。” 这会外面天色已经暗了。 徐霖回道:“府台大人,再过不多会便到夜禁时分了,老百姓都出城的出城,回家的回家,堂外无人观看,谁来见证薛老的清白呢?” 吴知府往外头瞥上一眼,“薛老的清白本就在所有老百姓心里,便是不能亲眼见证,大家也都是信服的。” 徐霖:“到底还是不一样的,这案子里的细节,这些天在城内城外都传开了,大家都不相信薛老会私吞赋税,也都时时刻刻惦记着这件事,若是不叫他们看着,弄清楚首尾,解了心里的疑,就这么悄悄地定了案,老百姓都不知具体怎么回事,说不准还会生出其他的揣测来。升堂审案,也不急在这一晚,您觉得呢?” 吴知府看着徐霖想了想。 确实叫老百姓看着,当众结了这个案子,会更有说服力,也能堵上所有人的嘴。自己升堂背着老百姓结了,就还有揣测和闲说的余地。 不管是今晚升堂还是明早升堂,这案子基本已经定了,凭徐霖一个小小的知县,是左右不了最后结果的。 于是吴知府犹豫一会,松了口道:“行,那就明日一早升堂。” 听到这话,徐霖且稍微松了口气。 吴知府这又说:“那今晚就且先私下审一审吧,私下审清楚了,明日到了堂上,专挑要紧的说,也能节省时间。” 徐霖自然接话:“那下官陪府台大人一起审。” 吴知府笑了笑,拒绝了道:“这案子如今扯进了你贴身的人,我看你今晚就先别旁听审案了,明日升堂时,再旁听吧。” 徐霖:“可是……” “没有可是。”吴知府语气蓦地硬起来,像敲响的厚重铁块,不容再纠缠半句,“今晚本府一个人审便够了。” 徐霖只好应:“是。” *** 吴知府支开了徐霖,把剩下能换的人也都换了。 这案子是半点也沾不上了,吴知府还把若谷给扯进去了,只怕要让若谷咬出徐霖来。 光是想一想,周三生就觉得全完了。 正在周三生垂头丧气的时候,徐霖来找了他。 徐霖悄悄把他叫到后头,直接递一个包裹给他,又牵了匹马给他,跟他说:“包裹里有干粮、水和银子,趁着夜禁关城门之前,你骑上马赶紧出城去……” 周三生本来懵懵的。 听到徐霖说话后,慢慢也便不懵了。 听到后来不止不懵了,两只眼睛也亮起来了。 听完后他重重点一下头,“我这就去。” 说罢便背上包裹,牵着马从后门出了县衙,往南城门去了。 徐霖心里挂念着若谷,还是回了监牢去。 吴知府在刑讯房审若谷的时候,徐霖便一直守在监牢外头。 不知具体过了多久,吴知府和冯捕头审完了若谷。 两人看着心情十分好,出监牢的时候面上都很开心,走在一起笑呵呵地说话。 冯捕头说:“还没怎么着他呢,就吓得尿裤子了,更是险些吓得昏过去。” 吴知府笑着说:“年龄小,胆儿也小,自然是经不住吓。现在什么都妥当了,就等明日升堂,把案子断了就是了。” 两人说着话,看到了外头的徐霖。 徐霖早就听到了声音,自然也看到了他们,忙上来给吴知府行礼。 吴知府看着徐霖道:“徐知县待身边人不错啊,这么晚了还守在这不肯走。徐知县放心吧,到底是你的人,本府一根手指头也没碰他的。至于其他的话,明儿到了大堂上再说吧。” 说完不给徐霖任何说话的机会,直接就走了。 徐霖只好转身,原地恭送他。 看着吴知府走掉,徐霖又想进去看一看若谷。 但是看守若谷和杨主簿几个与本案有关的人的狱卒,全都换成了吴知府带来的人,拿着吴知府的命令,找了个借口,并不让徐霖进去见。 人也见不得,只好就回去了。 回去后也睡不着,心里总归挂记着若谷。 金瑞和香竹也知道若谷被抓了,从徐霖那问了大致的原因,金瑞更是急得坐也坐不住了。 倒是香竹沉稳些,在旁边安抚他。 这一夜三人都没睡。 到了次日天亮,吴知府便来了县衙,穿好了官服准备升堂。 金瑞和香竹心里全牵挂着若谷,牵挂着案子,哪还有心情往布坊去,所以直接留在了县衙。 在吴知府升堂审案时,和其他老百姓挤在一起观看。 大堂上。 吴知府坐于主案之后。 徐霖坐的,则是杨主簿平日里坐的位子。 因案子与薛老有关,薛老也过来了。 他当然不是受审,也有座位,坐于堂上一旁,与徐霖一样旁听。 吴知府拍响惊堂木,先带秦书吏和柳芽村村长。 带了人上来,先审十亩隐田的事,秦书吏自然还是按最开始说的,说原不是故意隐而不报,只是登记的时候出现了疏漏。 柳芽村村长也改了口,所以这案子也就是失职之责。 审完了十亩隐田,又审到私吞赋税一事。 吴知府道:“依照本府所查,乐溪百姓缴纳的赋税,与衙门账册里记录的并无出入,你为何要招私吞赋税一事,又为何攀扯薛老?” 秦书吏仍旧回答道:“那是知县老爷,我们的徐知县,抬了一箱子的账簿来审小吏,又有周捕头用刑具威胁,小吏不得已才招的呀,攀扯薛老,那是小吏病急乱投医,是怕案子不受重视,因而受冤啊!” 吴知府又问:“账簿从何而来?” 秦书吏道:“回府台大人,小吏不知啊。” 秦书吏不知,吴知府却知,他没多费口舌问徐霖,拍下惊堂木道:“带王乐上堂!” 不多一会,两个衙役便押了那个叫王乐的上来。 王乐跪下行礼。 冯捕头上来禀报说:“府台大人,经小人严密调查,此人王乐,便是模仿杨主簿和秦掌案笔迹,伪造账簿之人。” 听到这话,外面看热闹的老百姓开始窃声讨论。 人群里传出嗡嗡低语—— “原来是有人伪造账册栽赃啊。” “看到没有,连杨主簿和秦掌案都是被陷害冤枉的,那薛老岂不更是冤枉?” “早就说了,乐溪县其他任何人都可能,只有薛老不可能做坑害咱们老百姓的事,肯定是被攀扯进去的。” “这秦掌案也真是,胡乱攀咬,给薛老惹一身臊。” “也就薛老好脾气,有着大佛般的仁慈,若是换做我,我肯定忍不住要上去踹那个姓秦的一脚。” …… 老百姓在堂外窃窃私语,堂上审案还在继续。 吴知府问王乐:“为何要栽赃陷害杨主簿和秦掌案啊?从实招来!” 王乐跪在地上伏身埋头道:“回知府大人的话,草民与杨主簿和秦掌案结仇已久,早就想找机会报复,但是一直没有找到。自从徐知县来了以后,草民知道,徐知县和杨主簿秦掌案一直不对付,他们一直在暗下较劲,都想除掉彼此,于是草民便找到了机会,串通了徐知县的随从若谷,伪造账簿送去了县衙……” 听完这些话,徐霖手指还是攥到了一处。 外面听完了这些话的老百姓,也更是议论了起来。 他们一时间也不知道谁好谁坏了,只听出来,是徐霖他们和杨主簿等人斗起来了。 吴知府这回把目光转向了徐霖,“徐知县,你可知道此事啊?” 徐霖起身回道:“回府台大人的话,下官并不知此事,也不认识王乐此人。” 吴知府笑一下,“那就……带徐知县的随从,若谷上堂来!” 徐霖站在原地,看着若谷被押上堂来。 看到若谷身上确实没有伤,他在心里默默松了口气,又坐下来。 待若谷跪下行了礼。 吴知府问道:“你就是徐知县的随从若谷,是吗?” 若谷回道:“是,知府大人。” 吴知府又问:“你转头看一看,认识旁边这个人吗?” 若谷听话地转过头去,看向跪在他旁边的叫王乐的人。 他看了好一会,端详了好一会,没有出声回答。 吴知府本是怡然等着那个肯定答案的。 但等了一会不见若谷出声回答,又有些没了耐心道:“因何看这么久,你与他相交甚密,难道你不认识他了?” 若谷闻言回过头来,不敢直视吴知府,只低着头道:“回知府大人的话,小人不认识这个人,从没有见过这个人。” “?” 听到这话,吴知府神色顿时一怔。 与他同样怔住的,还有冯捕头。 另外还有薛老,脸上神色也有细微的变化。 吴知府怔过了道:“你仔细再看看,给我看清楚,到底认不认识,这里可是县衙大堂,不是你能扯谎的地方。” 若谷只好又转过头来,再次仔仔细细端详了王乐一番。 这次端详的时间更加长,惹得吴知府更不耐烦起来,抬手轻拍一下惊堂木问:“本府再问你一遍,到底认不认识?” 若谷转回头来摇头,语气坚定道:“不认识,没见过。” 吴知府心里顿时一口气顶上来,红了一半脸颊。 昨天在大牢里审他的时候,他可不是这样的,他什么都“招”了,也什么都答应了,说好了今日要咬出徐霖来。 别的都能是假的,那泡尿能是假的? 吴知府没有让自己暴躁。 他稳住了,让人呈上香囊,继续问若谷:“你说你不认识他,为何你的贴身之物会在他身上?” 这只香囊是若谷的,之前戴的多,衙门里的人都见过,不好扯谎不认。因而若谷照实了说:“望知府大人明察,这只香囊确实是小人的,但是是小人送给秦掌案的,不信您问秦掌案,那些账簿也是秦掌案告诉小人,藏在乐心湖的!” 这话一说完,堂外又是一阵骚动。 吴知府黑了脸。 却不得不顺着若谷说的,再问秦书吏。 秦书吏自然不认,只说没有收过这个东西,更不知道什么账簿。 于是这问题又落到王乐身上,王乐则坚称这东西就是若谷给他的。 若谷急了,看向王乐道:“你说我和你相交甚密,这东西是我送给你的,那你倒是说说,我本家姓什么,我又是什么时候生日?” 这个可没有准备啊。 王乐噎了一下,看向冯捕头。 冯捕头急也不能帮着说话,案上的吴知府则脸更黑了。 堂外的老百姓多数都听糊涂了,不知道这大堂之上,现在在唱的是哪一出,到底是怎么个事。 一个字,乱啊。 吴知府拍一下惊堂木,打破这一阵的尴尬。 他看着若谷道:“昨天晚上本府在刑讯房里审你,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若谷畏畏缩缩道:“知府大人,我胆儿小,昨晚刚进刑讯房就被吓尿了呀,后来脑子一直昏昏的,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呀。” “啪!” 吴知府怒拍惊堂木,“你竟敢戏弄本官!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你可知我是什么人?既然你不记得自己昨晚上说了什么,那就拉出去打上二十大板,醒醒脑子!” 听得这话,不等衙役上前来拉人,徐霖忙站起来道:“府台大人,若谷一不曾犯上,二不曾喧哗公堂,您问什么他答的什么,就算说话前后有差,也该再细查才是,怎好直接用刑?” 吴知府:“你看不出他在戏弄本官,他如此不尊本官,本官打他二十大板还是轻的!莫不是徐知县觉得他是你的奴才,本官打不得!” 他的一个家奴而已,知府怎么能打不得? 但徐霖还是极力争取道:“府台大人,若谷打小胆子就小,确实是被吓糊涂了,凭他一个小小的奴才,怎么敢戏弄府台大人?” 吴知府冷笑,“你一个小小的翰林都敢得罪当朝首辅,他有什么不敢戏弄我这个知府的?” 说完不给徐霖再说话的机会,喝声道:“还愣着干什么,拉出去,重打二十大板!重打!” 衙役听完,上来拉人。 若谷这回是真慌,大喊了道:“知府大人,小人没有戏弄您,真的没有啊,知府大人饶命!知府大人饶命啊!” 若谷大喊着被拉到外面的长凳边。 金瑞和香竹在人群里着急,金瑞急得那眼眶都湿了。 他也打过若谷二十大板,可那都是轻打的,就那都疼得不行。 衙门里的板子,和他打的板子根本不是一个量级了,尤其那吴知府还强调了,要重打。 着急之中,他一把抓住了香竹的胳膊,下意识捏得紧。 湿着眼眶着急道:“这可怎么办?这二十板子打完,以若谷那身子骨,不死也得半条命,不知道要养多久才能好呢……” 香竹也着急得要命。 可徐霖都没办法,他们能有什么办法啊? 若谷被衙役按到了长凳上面。 眼看着板子举了起来,金瑞不自觉一把掐住了香竹的胳膊。 也就在香竹吃疼之际,忽听到尾调很长的一声:“报……” 声音是从大门外传进来的,衙役手里的板子没落下来,所有人都循着声音往大门的方向看出去,只见一个公差又喊着一声“报”跑了进来。 过了院子入到堂下,公差行了礼,喘着粗气道:“禀知府大人,禀知县,张巡抚……张大人来了!” 吴知府听得一愣,下意识问:“哪个张巡抚?” 问完又觉得自己失言,他们省难道还有第二个张巡抚? 他反应过来了,又有些忙乱,问道:“你是不是报错了,张巡抚在省里,怎么会到这里来?” 那公差道:“小人就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敢乱报这种事,张大人已经快到了。” 那可是巡抚! 吴知府不敢有半点含糊。 他当即忙乱起来道:“准备……准备……该回避回避,该列队列队,打开仪门,准备迎接张巡抚!” 听了这话,所有人都赶紧忙起来。 老百姓全部都避让到一旁去,衙门里的人结集起来准备迎接。 结果仪门还没打开,就听到一声锣响传了进来。 锣声响尽之后,又听到一声:“张巡抚到!” 张巡抚没有特意等那道仪门,直接从人门进来了。 他之后自然也有一队人马,跟着一起进来。 看到巡抚的官服,吴知府和徐霖领着衙门里的人,纷纷下跪行礼。 避在旁边的老百姓,自然也都跟着跪下来。 香竹在人群中多瞥了几眼。 她别的没看清楚,一眼便瞥到了张巡抚身侧后方站着的姑娘——黑发高束,发带轻扬,一身劲装。 香竹向来是个沉稳的人,可这次她没能忍住。 她反过来伸手一把掐住金瑞的胳膊,激动得压不住声音里的颤意:“月儿!是月儿!月儿回来了!” 第87章 耻辱耻辱 第87章 耻辱耻辱 金瑞听到这话,也没忍住偷偷瞥了一眼。 目光刚偷偷抬起瞥过去,打眼便瞧见了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瞬时也便和香竹一样激动起来了。 心里那如敲起小皮鼓一般,咚咚咚撞个不停。 当然,这不是能容人喧哗的场子。 刚才香竹虽激动得有些失态,但也是压着声音的,因而金瑞只把激动给压住了,没有出声表现出来。 那边,吴知府、徐霖和薛老领着人给张巡抚行罢了礼。 礼毕以后,吴知府领着头上前去,好似与刚才坐在案后发威的是两个人一般,这会笑得无比殷勤,姿态放得很低道:“中丞大人,您怎么突然过来了,提前叫人通知一声,我们也好安排啊。这手忙脚乱的,实在是失礼,望大人见谅。” 张巡抚没与他讲礼数的事,直接说了来意道:“我听说,乐溪县发生了一起贪腐大案,涉案的金额可不小,是全县好几年的赋税。这样的案子必是牵涉甚广,我怕下头查不明白,所以特来看看,没想到吴府台也在这里。” 吴知府道:“下官也是因着这个案子来的,已经查了有几日了,把案子都查明白了,原不是什么贪腐大案,只是有人栽赃陷害。” 张巡抚:“是吗?” 吴知府:“正是了,人证物证供词全都齐备,就差定案了。” 张巡抚和吴知府说话,其他人都默声在旁听着。 薛老站于吴知府身侧稍后些的位置,原是看着张巡抚说话的,听到这里目光不经意一瞥,忽瞥到了对面的沈令月。 瞥到沈令月的一瞬,他只觉得自己是年迈眼花了。 为了再看清楚些,他悄悄抬起手揉了下眼睛,又往沈令月看过去。 沈令月这会刚好也看向了他。 两人目光对上,沈令月冲他微微一笑。 “!!!” 确认了对面的人就是沈令月没错,薛老瞬间觉得五雷轰顶。 好似一道雷从头顶劈下来,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的每一根神经都在瞬间麻透了。 刚才因突然得知张巡抚过来,他和吴知府一样,心里更多的是意外和不知所措的忙乱,没空出心思来多想别的事情。 听到张巡抚是为了赋税的案子而来,心里也仍是疑惑居多。 但现在看到沈令月,意识到张巡抚是沈令月请来的,他脑子很快就清明了——这张巡抚就是冲他来的! 怎么会这样? 他被沈令月这小丫头给骗了? 他竟被这丫头给骗了!! 她拿着他给的银子,骑着他府上的马,用着他的面子,带着他推荐她去省城的好意,竟是去请巡抚的? 他这么大把年纪了。 竟被一个十七八岁的丫头耍得团团转?! 薛老与沈令月对视着发怔。 眼神从最初的懵、惑,到后来变成了阴狠、暗沉。 旁边张巡抚和吴知府已经寒暄完了。 具体案情怎么样,张巡抚那还是要看案卷证据要审问的,不能光凭几句话就当是结果了。 寒暄结束,张巡抚看了看大堂和院里左右道:“这案子暂时先停了吧,该收押的收押,等本官看完案卷,审查清楚再断。” 吴知府不敢说什么,只得应声:“是,中丞大人。” 听得这话,金瑞和香竹高兴得暗暗摇起彼此来。 趴在长凳上的若谷长松一口气,整个人都软塌了下来。 好在是把他的屁股给保住了。 差一点就开花了。 *** 张巡抚虽是连夜赶路来的,但并没有休息。 退堂关押了所有与案子有关人员以后,他在徐霖的引领下,吴知府等人的陪同下,径直去到勤政苑。 徐霖按他的吩咐,把与案子有关的所有案卷,以及所有的证物,都搬到了勤政苑,并呈上茶水果点,让他翻阅查看。 张巡抚坐下以后道:“案卷我自己看就行了,你们就不用在这里陪着我了,若有什么需要,我叫你们便是。” 如此,吴知府和徐霖等人便都退出来了。 张巡抚带了自己的人来,伺候等各方面的事,也不需他们操心。 出了勤政苑。 吴知府冷笑一下道:“没想到徐知县竟然这么有本事,连巡抚大人都能从省里给请过来,当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徐霖仍是用对上官的恭敬语气道:“是巡抚大人爱民如子罢了。” “哼!”吴知府黑脸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薛老没有立即跟上吴知府的步伐。 他和沈令月的注意力,仍然都在彼此身上。 这会有了说话的机会。 沈令月先给薛老行礼问安,而后出声道:“感谢薛老,若不是您推荐我去省城,让我认识了李参政,我也不能这么顺利地见到张巡抚,并请了张大人过来。” 沈令月这感谢的话说得十分诚恳,没有半点得意和嘲笑的意思,就好像她之前的每一次反应一样,次次都似发自肺腑。 薛老气得一口气堵在胸口。 他黑着脸盯沈令月片刻,没有出声说话,同样拂袖而去。 沈令月和徐霖站在原地没有动。 看着他们都走远了,沈令月收回目光来,看向徐霖,笑起来道:“好久不见。” 徐霖也笑出来,“好久不见。” 虽说是有些日子不见了,但眼下没有时间多寒暄。 张巡抚到了此处,为了这案子必是要住上一些日子的。 因为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留了这一手,所以徐霖并没有提前准备接待等事宜,因而现在便就要抓紧处理这事了。 他安排人把县里官驿收拾出来。 住房和吃喝等规格,一应按照巡抚级别的标准来。 忙了不多一会,便到了晌午时分。 徐霖原打算按照规格礼数,好好宴请张巡抚,但张巡抚却不打算出勤政苑,让把饭菜送到勤政苑就是。 于是徐霖也便没有铺张,只按照张巡抚的要求,让人把做好的饭菜送到勤政苑。 张巡抚没什么官架子,叫徐霖:“不用在意这些虚礼,麻烦得很,你也坐下一起吃,在来之前,我就从月姑娘嘴里知道这案子大概的情况了,案卷也看了不少了,刚好与你也说一说。” 提到月姑娘,他又说一句:“月姑娘呢?叫她也一起过来吃。” 徐霖得言,忙叫人去请沈令月。 请了沈令月过来,两人一起陪着张巡抚吃饭,谈说起案子相关。 之前的事情,张巡抚听沈令月说得差不多了。 这会再说的,便是吴知府来了以后,发生的种种事情了。 *** 薛宅。 薛老和吴知府坐于饭桌边,面对满桌丰盛且色香味俱全的饭菜,两人却看起来半点胃口也没有,半天未动筷子。 吴知府皱着眉想不通道:“这张巡抚怎么会突然过来?” 薛老看起来沉静一些,低着眉道:“你有没有注意到那个一直跟在张巡抚旁边的丫头,没出错的话,是她把张巡抚请来的。” 那样一个容貌姣好的丫头,便是没特意关注,也是记得的。 吴知府更是不解了,“那个瞧着只有十几岁的丫头?她是什么人,这么有本事,能到省城请来张巡抚?” 薛老手指捏成拳,吸一口很深的气。 片刻看向吴知府道:“是我写信推荐她去省城找李参政的,她应该是通过李参政见到了张巡抚,至于怎么请来的,那便不知了。” 吴知府眉头蹙成个“川”字。 他越发不能理解了,盯着薛老,声音瞬间高八度:“薛老您推荐她去省城,让她见到张巡抚的?” 可不是么? 不止推荐她去了省城,还给了银子给了马。 薛老捏紧了拳头,有些控制不住想起来踹点什么。 但他到底年纪大了,尚且还能沉得住。 看薛老不说话。 吴知府忍不住站起来了。 他烦躁得来回踱步,然后又坐回桌子边,看着薛老问:“为什么呀?” 薛老不想再说这打脸的憋屈事。 他看向吴知府道:“别说这些了,说说接下来怎么办吧。” 巡抚都他妈来了,他一个知府还能怎么办? 吴知府靠到椅背上,一副后悔不已的样子嘀咕说:“早知道我就不该来趟这趟浑水……” 薛老听到这话,眼睛蓦地乌沉,情绪越发有些收不住。 吴知府碰上薛老的眼神,又收敛了些懊悔烦躁,坐直起身子来,平静了半晌说:“薛老……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事原就不能往上捅,捅上去了,大家都知道了,就不好收场了。” 本来只要他过来,把案子结了,把事情压下去就行了。 薛老气得胸口闷疼。 他终于没能忍住,猛地拍一下桌子,“嘭”的一声,把吴知府吓了一跳。 正在吴知府被吓得愣神的时候。 他动气沉声道:“我活了一辈子,在官场上混了大半辈子,最大的耻辱,就是让那个小丫头片子给耍了!” 说着又开始砸桌子,一边砸一边喊:“耻辱!!耻辱!!!” 吴知府吓得差点收腿爬椅子上蹲着。 他惊了一阵又冷静了一些,忙又反过来劝薛老:“薛老,薛老,您别激动,您别激动,肯定还有办法的,肯定还有办法的!” 薛老手指握拳捶在桌子上没再动。 片刻,他转过头看向吴知府,出声问道:“秦书吏翻供之前,徐霖审他的那些案卷和供词,有没有毁掉?” 吴知府吞口水,默一会道:“没有……” 薛老看着他又问:“那从乐心湖上搜缴回来的账册,有没有毁掉?” 吴知府:“那是伪造和栽赃的证物,更是没有了。” 薛老心房里一阵剧痛,抬手一把按住胸口。 吴知府怕薛老年纪大了,被气出个好歹来,语气急着撇清责任道:“薛老,这事真怨不得我,谁也想不到张巡抚他会过来,更不会防这样一手,本来这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您也没想到不是?按照常理来说,朝廷里无人下指示的话,巡抚根本就不会没事找事亲自来管县里的事,什么爱民如子,那都是屁话!” 人都已经来了,现在还说个什么屁的常理。 薛老抬起手,冲吴知府摆摆手,让他把嘴闭上,自己闭着眼靠到椅背上去,粗喘着气。 第88章 好真好 第88章 好真好 薛老缓了一会,平复了一些。 他睁开眼睛慢慢坐好了,这样木坐了一会,声音阴恻恻道:“趁现在看守牢房的狱卒还是你的人,杀了姓杨的和姓秦的,还有那个抓来顶罪的,还有徐霖的那个随从,都!杀!了!” 说到最后三个字,那是咬着牙的。 吴知府可没这么大的胆子。 他看着薛老说:“现在是张巡抚接手了这个案子,四个涉案人员一下子都死了,都做成畏罪自杀,谁能信啊?傻子也知道是谁做的。事情若是这么闹,可就更收不了场了。” 薛老猛地看向吴知府,还是咬着牙咬着字:“那你说怎么办?!” 吴知府想了想道:“薛老您想,姓秦的把自己知道的,能说的都说出来了,但并没有什么实在的证据能证明您和这个案子有关系,所以您现在还能坐在这里,那么,现在这里头最关键的便是杨主簿。您好好想一想,他是不是能拿出什么证据来,若是也不能,便不用担心了,若是能的话,只要杀了他一个,足矣……” 薛老顺着吴知府的话仔细想了想。 衙门里的人,他和杨主簿是来往最密的,毕竟需要他们办事。 若说没有留下一点证据,那是完全不可能的。 因而薛老想了一会。 阴沉着目光道:“那就让他开不了口……” *** 县衙。 勤政苑。 沈令月徐霖和张巡抚谈着案子吃完了饭,仆人过来收拾了碗筷。 张巡抚不比沈令月他们年轻人。 吃完饭后面上疲意重,只道:“年纪大了,折腾这一遭有些吃不消,我得歇个晌才行,不然这下半日什么也做不了了。” 因为周三生在途中驿站找到他们,说明了情况紧急,所以他们昨儿夜里半夜就起了床,是带着夜赶到乐溪县来的。 觉睡得不够,又奔波,身子难免吃不消。 虽然案子要紧,但巡抚的身子更要紧。 徐霖不着急道:“中丞连夜赶过来,又看了这小半日的案卷,实在劳累,便先好好歇一歇,案子再办不迟。” 说完了这话,徐霖又请示了一句:“中丞,还有一事想请您个准,现下在牢房里看守杨主簿那几个人的狱卒,都是吴知府带来的人,下官想着,得换成咱们的人才好。” 张巡抚明白徐霖的意思。 他点头道:“行,你拿着我的令牌去换人便是。” 如此说好,徐霖和沈令月也就没再打扰张巡抚。 拿了巡抚令牌,两人退出勤政苑,立即找了周三生,去牢房换人。 刚换完人,冯捕头匆匆赶过来了。 他跟徐霖行了礼说:“老爷,咱们可都是知府大人安排在这里的,您要是换人的话,也该跟知府大人请个示下吧?” 徐霖没说话。 周三生道:“冯捕头,你不会是不知道张巡抚过来了吧?现在这个县衙谁当家,谁说话最大,你不会也不知道吧?” 这么大的事,哪有不知道的。 冯捕头没再说什么,应道:“行,那我去回了知府大人吧。” 冯捕头说完这话走了。 沈令月又交代周三生和看守牢房的:“送进牢房的所有饭食茶水,全部都要仔细查验,必须要保证他们几个的生命安全。” 周三生应声:“月姑娘,您放心吧。” 那边冯捕头匆匆来,又带了人匆匆回到薛宅。 进屋与吴知府和薛老行了礼,说道:“小人刚一到那,看守牢房的人已经都被徐知县给换了,说是张巡抚的意思。小人不能说什么,更是什么也不能做了,只好把我们的人都带回来了。” 又慢了一步。 薛老手握拳头搭在桌案上。 吴知府瞧着平稳些,叫冯捕头:“先下去吧,有事再叫你。” 冯捕头得言走了。 吴知府又看向薛老说:“人都被换了,他们必然会严加防范,想要下手就没那么容易了,想要做成畏罪自杀,就更不容易了。” 薛老默声,深深吸口气。 片刻出声道:“等会我去趟杨家。” *** 沈令月和徐霖把事情都安排好以后,也回内宅休息去。 这会能稍松口气,也才能说些松闲的话。 徐霖跟沈令月说:“这些日子你一个人在外面奔波,去了那么远到省城,担着这么大的担子,又要周旋请来张巡抚,辛苦你了。” 沈令月笑着道:“客气的话不必多说,给点辛苦钱就行了。” 徐霖也笑出来,“别的没有,钱我还是给得起的。” 说着话回到内宅。 两人刚进了院门,便瞧见金瑞香竹坐在院子里,二黄也在。 二黄看到沈令月,瞬间兴奋地跳起来,摇着尾巴奔到沈令月面前,跳起来一把扑进沈令月怀里,扭着屁股嘤嘤直叫。 金瑞和香竹不比二黄沉稳多少,两人也都兴奋。 他们也起身过来,迎到了沈令月面前。 虽然沈令月回来半日了,但他们这会才算是真正相见。 金瑞带了些委屈的音色,出声说道:“月姑娘,我们还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呢……” 沈令月笑着,好容易稳住了二黄。 身上被二黄扑得有些脏,她掸了掸,笑着说:“可想我了吧?” 香竹这又接话,“你说呢?” 沈令月表达情感的方式自然比他们直接,笑着张开胳膊,抱了一下香竹,说道:“对不起啦,瞒了你们这些日子,让你们担心了。实在是怕知道的人多了,露出的破绽就多了。” 香竹是理解的,她一点也不怪沈令月。 今天看到沈令月回来,她心里只有激动和高兴,别的没有。 她眼睛湿润笑着说:“别站着了,我煮好了茶,坐着吃点茶再说话。” 沈令月嗯一声,“好,坐下跟你们慢慢说。” 四人一狗这就往石桌边走过去。 到桌边坐下来了,金瑞斟了四杯茶,一人面前摆上一杯。 斟好了茶,金瑞坐下来说:“我们确实被你们瞒得好苦,尤其是我,成天担心这个气那个,活像个傻子似的……” 沈令月吃一口茶笑出来。 她放下茶杯道:“就是要你这样才好呢,秦书吏他们见了你这样,才不会怀疑这里面是不是有诈,金瑞你也是大功臣。” 金瑞:“我可不是什么大功臣,若谷才是呢。他倒是挺会装的,连我都骗过去了。” 说完了这话,香竹又问:“现在能不能跟我们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之前都是暗牌,现在全是明牌了,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了。 沈令月也便跟他们从头说起了道:“最开始是我和东翁意外遇到金小虎的媳妇去当铺当地,我们顺藤摸瓜,就发现了隐田这件事。又有范书吏,发现户房的赋税账册有问题,与实际收的税不同。但我们也都知道,若是直接办了这些事,最多也就能处理几个小卒子,治标不治本,根本没有用。实在没什么好办法,才想出了让若谷将计就计,接近秦书吏的招。” 金瑞又问:“秦书吏狐狸般的人,若谷怎么就骗过他了?” 沈令月道:“若想诈得人心,最好的法子便是让对方尝到甜头。秦书吏当时想拉拢若谷,于是我们就让若谷半推半就,被他拉去斗鸡走狗,然后让若谷在赢钱的兴奋之际,故意不小心把金家隐田的事透露给秦书吏,让秦书吏得了信,解决了这个事情,这便是让他尝到了甜头。后来,又让你打了若谷,若谷假装没忍住在秦书吏面前发了牢骚,对东翁有了抱怨。之后便都是将计就计,顺着秦书吏想要的,若谷迷上了斗鸡走狗那些事,对东翁有了异心,想要脱了奴籍过好日子,给东翁下药,东翁在宴请薛老那天病倒……” 说到这,沈令月吃口茶。 吃罢了又接着说:“也就是那天晚上,秦书吏彻底信任若谷,跟若谷说了薛老是他们背后靠山的事情。” 金瑞思考着说:“所以,若谷突然找来两个唱戏的姑娘,把月姑娘你给气走,也都是假的,骗他们的?” 沈令月点头,“也是他们想把我支走,让东翁彻底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原都是他们使的计,我们全都是将计就计,让他们费了心思得逞计谋,所以他们只会得意,根本不会怀疑自己中了计。” 金瑞惊叹,“这可怎么叫人想得到?我是真以为月姑娘你生气了,到省城奔好前程去了,心里没少怪我家少主人呢……” 沈令月笑着,“我能被那两个唱戏的丫头气着?因为我在薛老面前表现出了心动和犹豫,为了能让他们再使上计,所以让若谷故意说给秦书吏,说我对你家少主人情根深种,伤了心就走了,才有了这出。” 金瑞听得明白,不住点头。 点完了,他又看着沈令月问:“那月姑娘,你真的一点都没心动吗?” 这话问得。 把沈令月给噎了一下。 真没有一点心动,怎么骗得过薛老? 薛老那人挺会看人的,给她的都是她想要的。 沈令月笑了一下道:“心动是有一点,不过我不是那种会吃里扒外撂挑子的人,东翁信我,我就得值得起东翁的信任。” 金瑞:“我就知道,月姑娘最是讲义气!” 这边香竹又好奇问:“那月儿你将计就计拿了薛老的信去了省城,也是提前想好的,要去请张巡抚过来?” 沈令月看向香竹点头,“从知道薛老是背后的人时,我们就知道,光凭我们,这案子是办不了的,必须得请能办的人过来。我将计就计去省城,一是为了让薛老他们计谋得逞,让秦书吏对若谷彻彻底底放下心防,再趁着酒意,让若谷套出了赋税账簿所藏的地点,二便是为了请张巡抚过来。” 金瑞也好奇,“你是怎么请动张巡抚的?你以前认识张巡抚?” 沈令月笑,“在此之前,我连乐溪县都没出过,我能认识谁啊?巡抚这么大的官,我更是不可能认识了。” 论官级,说得简单点,徐霖是一县最高的长官,吴知府是一府的最高长官,放到现代就是市级,而巡抚则是省级最高长官。 金瑞更好奇了,“那你怎么把他请过来的?” 沈令月看一眼一直没说话的徐霖,又看向金瑞说:“他们忘了,你也忘了,你家少主人在京城混过两年,那可不是白混的。若不是在京城混过两年,这案子咱们根本撬不动。你家少主人在京城时虽然没有结党,但朋友和人脉还是有些的,便是办别的事困难,获得些有用的消息还是容易的。我会去省城请张巡抚,是因为我们打听到,省城藩库空虚,张巡抚正为抗倭筹备军饷的事情发愁。” 金瑞:“军饷?” 沈令月点头,“倭寇时常犯境,他总不能次次找朝廷要钱,若是如此,也显得他这巡抚当得实在是无能。不往朝廷伸手要,那便只能从老百姓手里取了。可临时加征赋税,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道道指令发下去,要耗时多久,能征上来多少不说,还有一事要考虑。你们也知道,咱们省不富裕,老百姓日子本就不好过,赋税加得多了,吃不上饭的老百姓多了,保不齐不会发生民变。所以,他被这事给夹住了,正是两难的时候。而我,在这时候靠着薛老的关系,通过李参政找到了他……” 金瑞明白了,睁大了眼睛道:“所以让他来查了这案子,抄了这些肥的流油的乡绅的家,再把大户的隐田也一并给查了,军饷立时就有了。” “正是!” 沈令月笑道:“我们冒着风险办这案子,根本得不到多少看得见的好处,全凭责任、道义和良心,但却能帮他解决最棘手的问题,所以办这案子,他比我们着急。” 金瑞听得高兴起来,兴奋道:“好!真好!看薛老和吴知府他们这下还有什么辙!” 沈令月道:“没辙了,这案子惊动了巡抚过来,已经压不下去了,他们偷的是朝廷的银子,就凭这一点,别人躲都来不及,绝不会有人再来蹚这趟浑水。” 金瑞又兴奋得吆喝一句:“好!” 第89章 死人才不会开口说话 第89章 死人才不会开口说话 当然在这过程中,也不是没有半点意外和波折。 沈令月说:“本来按照计划好的时间,我们两日前就该到了,不过途中遇上些事情,耽搁了两日。” 要不然也不会让周三生迎过去,半夜里赶路过来。 金瑞现在什么也不担心了,瞧着很是轻松。 他笑着说:“现在到也不算太晚,横竖,把若谷的屁股给保住了。” 这话说完,四人一起笑起来。 *** 张巡抚歇了晌,又把剩下的案卷看完,下午半日便过了。 到了差不多用晚饭的时间,他也便没急着去刑讯房提审犯人,而是先用晚饭,让自己的体能体力再恢复一些。 用完晚饭之后他没再闲着,直接进牢房提审犯人。 而在旁陪审旁听的,除了徐霖沈令月等,自然还有已经参与了审案的吴知府。 进了刑讯房,各人落座。 房里灯火点得亮,做记录的书吏坐一旁手执毛笔静候。 这案子起于柳芽村那十亩隐田的事,所以张巡抚也是从这个案子开始审起,先提了柳芽村村长和秦书吏进来审问。 柳芽村村长看风向变了,又果断改了口,再次招了实情。 张巡抚不发火,说话语气很是平和:“你这怎么审一次变一次口供,到底哪一次是真,哪一次是假啊?” 村长伏在地上道:“草民不敢在大人面前扯谎,现在说的都是真的!” 原就是个并不关键的小人物。 见他说了实话,张巡抚也就没再多为难他。 他钱也没有收到手里,事情也没来得及去办,罚也不会重。 审完了村长,张巡抚再审秦书吏。 秦书吏也是个墙头草,眼见着吴知府靠不住了,又害怕这房里的刑罚,为了免受些皮肉之苦,便也再次把能招的都招了。 吴知府看秦书吏这么经不住吓,这么容易就招了实情出来,扯了杨主簿,拉上了薛老,直在旁边气得头上冒火。 他到底没忍住,略微有些急了道:“那些账簿的事不是那个叫王乐的栽赃?本府叫冯捕头查得明明白白,那王乐也都认了,怎么你又胡说起来?” 这话是提醒秦书吏,想让他按原计划咬死口。 但秦书吏还没来得及再做出反应,徐霖出声道:“吴府台,这些账簿是不是那个叫王乐的伪造,验证起来也十分容易,只需叫那王乐过来,给他一支笔一张纸,让他写上几个字便知。” 吴知府被徐霖说得噎住。 噎了会他又道:“他若想翻供,故意写得不像,也不是不能。” 徐霖没继续跟他辨,只看向张巡抚。 张巡抚没多犹豫道:“带王乐来。” 话音不多一会,王乐被带进了刑讯房。 张巡抚翻一翻面前的案卷,出声问道:“你就是王乐?” 王乐跪在地上低着头回答:“是,巡抚大人,草民正是王乐。” 张巡抚又问:“从乐心湖上搜缴来的这些账簿,全都是你伪造的,可是如此?” 王乐目光偷偷上瞥,往吴知府那瞥了一眼。 这一眼瞥得很快,目光落回后,他低着头回答:“回巡抚大人的话,这些账簿正是草民伪造的。草民与徐知县的随从若谷串通好了,偷偷把账簿运到了乐心湖的岛上,又搜缴出来当证据,全是为了栽赃陷害秦掌案和杨主簿,因为我与他们有仇,想报复他们。” 张巡抚听完笑了出来。 笑了会又问:“那这栽赃陷害秦掌案和杨主簿一事,可是徐知县指使他的随从这么干的么?” 王乐忙道:“巡抚大人,此事草民不知,得问若谷。” 吴知府本来就是想借此事,拉徐霖下水,没想到被若谷耍了。 现在想起这事来,还忍不住心里的气,要浮到脸面上。 那边张巡抚又道:“带若谷吧。” 若谷带了上来,张巡抚接着问:“若谷,你与王乐串通一气,伪造假账簿陷害秦掌案和杨主簿,可有此事啊?是不是你家主人,徐知县,指使你这么干的呀?” 若谷语气急而坚定道:“巡抚大人明察,小人绝没有干过这样的事,小人根本不认识这个王乐,也没有伪造账簿,那些账簿都是真的,是秦掌案告诉我藏在乐心湖上的,巡抚大人若是不信,拿着账簿去查,看咱们乐溪县的老百姓究竟缴了多少税,一查便知啊!” 张巡抚又翻了翻面前的案卷。 “两日前,吴知府叫人查过了呀,说是老百姓缴的赋税,和衙门里的账簿是一致的,和这假账簿,可不一样啊。” 若谷:“知府大人是派冯捕头去查了,可这查出来的不是实情啊,请巡抚大人明察明鉴,这事有很大的蹊跷啊!” 张巡抚面上看不出信与不信。 他出声道:“这是吴府台亲自查的案子,本官还是相信吴府台的能力的,吴府台应该不会出这么明显的错。” 若谷更急了些,“可是巡抚大人,这其中确实有问题啊!” 张巡抚摆一摆手,让若谷闭上嘴。 若谷不得不闭上嘴咽了声,那边吴知府虽没太看懂张巡抚的意思,但他心里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但这口气还没有彻底松完。 张巡抚又跟王乐说:“王乐,既然这些账簿都是你伪造的,那你现在便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再仿着秦掌案和杨主簿的笔迹写出几个字出来,只要你能证明这账簿确实是你伪造,本官现在立刻就把这个案子结了。” 王乐闻言一愣,偷偷看向吴知府。 吴知府心里没松完的那口气,立马又紧回去了。 张巡抚来之前,没有人能左右他这个知府办案,他和薛老都认为这案子板上钉钉了,想着把程序走完结了案,顺便弄掉徐霖,也就成了,可没想着费心费力要做到滴水不漏,本不需要的。 而且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他也很难做到滴水不漏。 王乐慌了,他也慌了。 而旁边已有书吏端了小案过来。 小案上摆齐了笔墨纸砚,直接放到王乐面前。 张巡抚道:“墨都给你磨好了,写吧。” 王乐哪里会写,他连秦书吏和杨主簿的笔迹是什么样都不知道。 他伸手拿起毛笔来,握着笔的手颤抖着,迟迟不落到纸上。 张巡抚等了一会不见他下笔。 催他道:“快写啊,本官事务繁忙,也想早些结了这案子,就差你这一写啊。” 王乐笔尖抖得快甩下墨来。 他捏着笔往下落,可怎么也落不到纸上去。 就在笔尖快要碰到纸张之时,他突然情绪失控,一把撂下毛笔,跪到小案旁边,给张巡抚磕头道:“巡抚大人,求您饶了草民吧,这些账簿不是草民伪造的,草民实在是写不出啊。草民只是为贪些银子,才来顶罪的,您就饶了草民吧!” 当然了,他贪的银子与顶罪受的刑法比起来,是无比划算的。 张巡抚并没有特别的反应。 只看着王乐又问:“既如此,那是谁指使你来顶罪的?” 王乐慌得口不择言道:“是一个草民不认识的老头,但草民想着,这案子和薛老、杨主簿有关,杨主簿已经被关起来了,那剩下只能是薛老了,那老头应该是薛老指使来的!” “!” 这个王八蛋! 知道的事还不够他说的!还要说出些自己不知道的事来! 吴知府搭在大腿上的手指简直要掐进肉里。 他这会头上不止冒火了,也冒汗了。 但他尚且还沉得住,坐得住。 张巡抚又问:“你说是薛老,那你可有证据?” 王乐又吱唔:“没有……” 说完语气又亢奋起来,“但草民现在说的都是实话,若有半句虚言,天打五雷轰!巡抚大人,草民只是一时糊涂,您就饶了草民吧!” 吴知府:“……” 这都是什么怂人,他真是控制不住想上去揍他几拳。 就在吴知府又心虚又气恼的时候。 张巡抚看向他说:“吴府台,那看来你手下的人不行啊,这么点事情都查不清楚,得好好责问才是。” 吴知府已是满头大汗了。 他不敢抬手去擦,只得忍着道:“下官回去必会好好责问的。” 张巡抚笑一下。 接下来又问了许多案子有关的细节。 而这些细节,便全都是实情了。 审完了秦书吏若谷和王乐三人,因是说的实话,三人的口供最后便全都严丝合缝对上了,再没有细节上的出入。 最后剩下的,只有杨主簿。 也只有杨主簿,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便是张巡抚,也仍然审不出任何有用的东西来——他什么都不说。 与他耗到夜深,所有人都困了。 张巡抚有些熬不住了,没再与他硬扛,先把他收押回了牢里。 出了牢房,各自回去睡觉。 张巡抚晚走一些,与徐霖和沈令月多聊了几句。 张巡抚说:“这个人软硬不吃,又是官身,我不好对他用刑,怕是很难叫他张嘴,实在是不好搞啊。” 沈令月旁听到这会,心里早有了主意。 她跟张巡抚说:“中丞大人,您若是信得过我,不妨让我试一试。” 相处了这些日子,张巡抚知道沈令月是个有能耐的姑娘。 普通人哪能见到他这个巡抚,她能办得到,不止见到了他,还知道他的难处,说动了他来乐溪县亲手办这个案子。 张巡抚没多犹豫。 点点头道:“好,但愿月姑娘你能撬开他的嘴。” 当然现在太晚了,不急在这一时。 说完这些话,三人也便散了,张巡抚去官驿,徐霖和沈令月回内宅。 回内宅的路上。 徐霖问沈令月:“不用刑的话,你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张嘴?” 沈令月笑道:“我审案从来不用刑,这招也是不使的,但现在遇到了杨主簿这样的人,不得不用来使一使,你看着就知道了。” *** 薛宅。 薛老这一天下来寝食难安。 晚上吴知府去了衙门后,他便焦急地等着。 等至夜深扛不住打瞌睡了也没睡。 等到吴知府从衙门回来,他顿时便醒了个彻底。 仆人伺候了茶水点心上来。 两人在灯下对面而坐。 薛老给吴知府递过茶水,略有些焦急问道:“审得怎么样?” 吴知府也没心思吃茶,直接说道:“除了杨主簿,都是没有用的,能招的都招了,只有杨主簿,怎么审都不说。” 薛老稍微松了口气。 “只要他不招,不拿出证据来,他们暂时就动不了老夫。” 吴知府想了想道:“他若是能扛住不招的话,倒也不用除掉他……” 薛老不放心,“不可,他只要活着,只要在牢里,谁也不能保证他永远不会开这个口,只有死人,才永远不会开口说话。” 第90章 有剧毒 第90章 有剧毒 这一天已是熬得非常晚了。 徐霖和沈令月回到内宅,简单洗漱一番便睡下了。 次日晨起,沈令月并没急着提审杨主簿。 张巡抚虽心里急这事,想早点结案,但也没有催沈令月,耐着性子给她留足了时间,让她可以安心妥帖地办好这件事。 沈令月不去牢房见杨主簿,而是先去了工房。 她找到工房小吏,让他们放下手里其他所有的事情,用最短的时间给她造出一间窄小的屋子来。 工房小吏拿笔做记录。 沈令月与他们细说:“不必琢磨什么样式,方方正正的结实就成,长宽不能够一个成人躺下,高也不能让一个成人站直,里面要用足够软的材料包上一层,不能叫人一头碰死,还要十分避光……” 工房小吏虽不知沈令月要这样的小屋子做什么,但守着自己的本分也没有多问,只按照沈令月要求的,立马去做了。 沈令月在旁督了半日工,提了些改进意见。 快到晌午的时候,瞧着没什么问题了,她才往牢房去了一趟。 到了牢房,恰碰上杨主簿的老婆和儿子来探监,要给杨主簿送吃的。 周三生亲自看的杨主簿他们,不让杨主簿的老婆儿子探监,更不让他们带吃的进牢房去,因而便僵持住了。 看沈令月来了,杨夫人又抹着眼泪跟沈令月说:“月姑娘,我家老爷关进来这么多天,我们一面也未曾见过,您就行行好,让我们娘儿俩进去看看他吧,在你们的眼皮子底下,我们也不能做什么呀。” 沈令月打开他们带来的食盒看了看。 食盒里装着一盘菜,一碗汤,和一碗白米饭。 在沈令月看食盒里的食物时,杨夫人又抹着眼泪说:“我家老爷这些日子在牢里,不知受了多少辛苦委屈,他从来也没有吃过这样的苦……月姑娘,你们之前都是一同在衙门里办事的,您就行行好吧……” 沈令月看过了食盒里的饭食,抬目看向杨夫人和她儿子。 看上一会,她出声问:“这饭食……没什么问题吧?” 听得这话,杨夫人和她儿子眼神同时闪过慌乱心虚。 杨主簿年纪这么大,他儿子自然也不小了。 他连忙出声道:“月姑娘,这是给我爹送的饭食,能有什么问题?怕你们不让,我们也没敢多带,只带了这一菜一汤和一碗饭,望月姑娘发发慈悲,让我爹吃上一口吧。” 沈令月又盯着杨夫人和她儿子看一会,没出声。 杨夫人和她儿子被沈令月盯得浑身发毛,两人都避着沈令月的目光。 沈令月没再多问,叫周三生:“验一下。” 周三生应声,拿了银针过来。 沈令月往旁侧让开些。 在周三生拿银针验饭食的时候,她看的不是周三生手里的银针,而仍然是杨夫人和她儿子。 母子俩都是一副屏紧了呼吸的模样,目光紧盯周三生手里的银针。 银针验过所有饭食,没有什么变化。 母子俩反应仍是同步,都轻轻地松了口气。 绷紧的面色也缓和了一些。 杨夫人道:“这样,能让我们进去了吗?” 问的是沈令月,沈令月自然回答道:“可以,进去吧。” 狱卒领了杨夫人和她儿子进牢房去。 不等周三生说话,沈令月又看向周三生跟他说:“拖一会别让杨主簿吃上这个饭,我差人去叫个大夫来。” 周三生疑惑:“饭食有问题?” 沈令月道:“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有。” 也是依着如此判断,她才放杨夫人和她儿子进去的。 这衙门里,周三生最信沈令月的话。 月姑娘说有,那肯定就是有。 因而他没再多问什么,忙转身跟着进牢房去了。 进了牢房,亲自盯着杨夫人和她儿子去看杨主簿。 他找了个借口,把饭食扣下,让杨夫人和她儿子跟杨主簿先说话。 母子二人见到杨主簿在牢里的模样,更是哭哭啼啼起来。 旁边看守的人多,又有周三生在,他们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这般哭着说些寻常的关心话,说说家里怎么样。 话说得差不多了,杨夫人要给杨主簿吃饭。 恰在这时,沈令月带了大夫进来。 没等周三生出声阻止。 沈令月道出一声“慢”道:“还是让大夫验过再吃吧。” 听得这话,原本沉浸在悲痛情绪中的杨氏母子又是面色一慌。 杨主簿的儿子出声道:“月姑娘,刚才在进来之前,不是都已经验过了吗?怎么还要验?难道我们还能加害我爹不成?那可是我亲爹!” “谁知道呢?” 沈令月笑一下,不多理会杨氏母子,直接叫大夫查验饭食。 杨氏母子脸上的神情显得越发紧张。 但他们也没有做出其他反应,只是绷着表情,盯着大夫查验饭食。 反复查验了几遍,大夫放过了米饭和菜,最后只端起汤,看向杨夫人问:“敢问夫人,这丸子汤里的丸子,是用什么做的?” 提到汤里的丸子,杨夫人手也捏到一处了。 她微虚着气息出声说:“不过就是普通的肉丸,用猪肉做的。” 大夫放下汤碗说:“怕不止是猪肉吧。” 杨夫人说起话来有些急,“那还能有什么?难道我还能给我家老爷下毒不成?刚才周捕头已经拿银针验过了,这丸子没有一点问题。” 大夫不与她再多分辩,直说了道:“这丸子里还有一样东西,鹅膏菌,此菌有剧毒,银针是验不出来的,食完这碗里的丸子,不超过一个时辰,人将必死。” 听完这话,杨氏母子眼睛瞪大了,牢里的杨主簿也瞪圆了眼。 杨夫人怒声斥道:“你胡说!我怎会给老爷吃这种东西!” 大夫仍不跟杨夫人分辩。 他转而看向沈令月道:“月姑娘,可找个活物来,一试便知。” 沈令月也早叫人做了准备。 她稍抬一下手,便有衙役拎了个小笼子来,笼子里是一只老鼠。 大夫拿了筷子,夹了一颗丸子放进笼子里。 老鼠在笼子里快速地啃起肉丸,他放下筷子说:“老鼠体小,毒性发的也快,不需要一个时辰,很快便能见效。” 大夫预估的没有错。 老鼠啃完肉丸子以后,一炷香的时间都没撑到,便伸腿闭眼了。 这一幕看着稍有那么些惊悚。 杨主簿更是冷汗涔涔,毕竟这丸子原是给他吃的。 这边杨夫人和她儿子却还是不认。 她儿子道:“再等等,它肯定还能再活过来!” 大夫道:“吃了鹅膏菌,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杨夫人也不信,“绝不是什么鹅膏菌!肯定能活过来!肯定能的!” 看母子俩如此这一系列的反应。 沈令月想了一会出声:“是不是……薛老告诉你们能?” 杨氏母子闻言怔愣,看向沈令月。 看他们这反应,想来是没有猜错了。 于是沈令月又继续说:“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丸子里的鹅膏菌,是薛老给你们的吧,告诉你们这是能诈死假死的奇药,让你们想办法把这药喂给杨主簿吃了,让杨主簿假死在牢中,他那边做好了后续的安排,能让杨主簿脱身出去。” 杨夫人下意识道:“你怎么知道?” 说完又立马反应过来,自己这话说的便算是承认了。 但再想收回去,也不能了。 当然她也不相信,薛老给他们的是鹅膏菌。 沈令月没回答她这句话。 继续说:“我相信,薛老有能力让你们相信,这不是鹅膏菌,而是假死药。但是你们有没有想过,对于薛老而言,杨主簿现在是最大的麻烦。只要杨主簿死了,他就可以高枕无忧了。你们觉得,他是更想让杨主簿直接意外死在牢里,还是想救他出去,给自己留着这个麻烦?” 这话说得甚是有道理。 可杨夫人不愿相信,坚持摇头道:“不可能!薛老不会这么做的!” 沈令月没再跟杨夫人多说。 她看向牢里的杨主簿,问一句:“杨主簿,您说呢?” 杨主簿在这一炷香的时间内,心情也经历了大起大伏。 但此时他已经平静下来了,脸上无有一丝表情,垂着乱糟糟的头微弯着腰,一句话也不说,转身坐回了稻草上去。 杨夫人这又急得转身去牢房边,手握栏杆冲杨主簿喊:“不可能的!老爷!薛老是为了救你出去,薛老肯定会救你出去的!” “别吵了!” 杨主簿一句话喝住了杨夫人。 喝完忍不住心里的气,又捶地恨骂:“蠢货!全都是蠢货!!” 事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已经很明显了。 不过就是薛老想借杨家人的手除掉杨主簿,了结了这件事。 沈令月没让杨氏母子在这里继续上演苦情剧,让衙役押了他们道:“先关起来,把老鼠放他们面前,让他们看一看,这老鼠到底能不能起死回生,再在他们眼前活过来。” 杨氏母子喊叫着被押走。 沈令月跟大夫道了谢,送大夫出衙门。 此时已到了正晌午时分。 沈令月准备去饭堂,从勤政苑路过了一下。 徐霖这半日也没有闲着,和张巡抚一起去搜查了杨家。 这会刚忙完不久,张巡抚没有留在县衙,而是回下榻的官驿去了。 沈令月和徐霖一起去饭堂。 沈令月问徐霖:“搜出来什么有用的没有?” 徐霖回答道:“没有,还是得从杨主簿嘴里问。” 既没有,那也就不必往下说了。 沈令月这便说起了刚才的事情道:“杨夫人和她儿子刚才来牢房探监了,带了些饭食来……” 她把刚才发生的事全部说给徐霖听。 说完道:“小黑屋应该明天才能用上,发生了这样的事,杨主簿现在心里不知怎么想,要不下午抽个时间,再审他一审?” 说不定杨主簿看薛老如此待他,不止不保他,还要借他的老婆孩子灭他的口,这会真能愿意愿意招点什么出来。 徐霖点头:“好。” 第91章 以绝后患 第91章 以绝后患 沈令月没有正经审案的资格。 下午抽出了时间来,她和徐霖一起去刑讯房,仍由徐霖坐于案桌后,主审案件。 在提审杨主簿之前,他们先审了杨夫人和她儿子。 母子两人没等到那只老鼠活过来,这会终于相信了——薛老不是在帮他们,而是想要借他们的手,直接把杨主簿毒死在牢里。 相信以后,两人都如身在冰窖一般。 稍往前回想,便觉得心惊肉跳——他们险些就亲手把杨主簿杀了! 他们招了前后因果。 事情也就如沈令月猜测的那般。 杨夫人和她儿子招完被骗在饭菜中下毒的实情后,心里已知道薛老靠不上了,又悲痛啼哭,求徐霖饶过杨主簿,把事情都往薛老身上扯:“都是薛老指使我家老爷这么干的,钱也大多进了薛老的口袋,薛老才是幕后主使,我家老爷不过是个九品小官,实在没有办法,都是被逼的呀,该认罪受罚的人应是薛老啊!” 这些话听起来早已不能让人惊讶了。 徐霖看着杨夫人和她儿子问:“你们说是薛老诓骗你们给杨主簿下的毒,又说私吞赋税也都是他主使,你们可有证据?” 杨氏母子被问得吱唔起来。 他们满心信任薛老,以为他真要设计救出杨主簿,根本没有想过留什么证据。 私吞赋税的事,他们未曾参与过,更是无证据可拿。 杨氏母子拿不出证据,徐霖也没再追着问。 他看着杨氏母子道:“本县与杨主簿共事一场,私心里也是不希望他获罪的,但他不招认幕后主使,这罪名就只能他担了。薛老想要他的命,他却还想保住薛老,自己顶了这份罪,这份忠心值得么?杨夫人不如劝劝杨主簿,让他早点招了所有实情,您觉得呢?” 杨夫人急切点头,“我劝!我劝!” 如此,徐霖便让周三生把杨夫人和她儿子关去了杨主簿旁边。 一家三口在牢里隔栏相对,少不得又抹了一阵眼泪。 杨主簿没眼泪可抹。 只气得咬牙骂道:“蠢货蠢货!” 杨夫人委屈得很,“老爷,我们哪里能想到,薛老能是这般心狠手辣之人,会使这样的毒计,想让你死在牢里啊!” 以薛老的手段,糊弄他两人还不是轻轻松松。 杨主簿没再费劲多骂,松了这口气,也没再说别的。 杨夫人和她儿子无法像他这般,自是一人一句开始劝他。 “老爷,薛老不止不想保你,还想要你的命,你还替他瞒着做什么呀?徐知县说了,只要你招了实情,自会对你从轻发落的。” “爹,那些账簿上有你的字,那是铁证,老百姓究竟交了多少税,他们派人下去一查便知,你难道真要替薛老顶罪吗?” “老爷,薛老他不值得你这样啊!” …… *** 徐霖和沈令月审完杨氏母子,没急着提审杨主簿。 他们让周三生集合起无要紧事在身的衙役,又叫来户房里其他的书吏,让他们搭配好人数分组下乡去,到村里头挨家挨户统计,去年每家每户都交了多少赋税。 任务安排结束。 周三生带着衙役和书吏们即刻出发。 徐霖和沈令月去与张巡抚汇报了一下案子进度,又接着提审杨主簿。 徐霖征求张巡抚的意见:“您可要亲自来审?” 张巡抚昨晚已经审过了杨主簿,知道他是个难缠的人,而且他也答应了把这件事交给沈令月来办,因而答道:“这案子原就是你们在办,跟了那么长时间,你们比我清楚其中关节,我若事事插手,必然影响进度,所以你们且继续往下查办,让我知道进度如何就行。需要我出面的地方言语一声,我再出面不迟。” 有张巡抚这话,徐霖和沈令月也就没那么束手束脚了。 觉得时间也差不多了,他们去到刑讯房,再次提了杨主簿来审。 杨夫人和她儿子在牢里劝了杨主簿不短的时间,结果在刑讯房里再面对面坐下,杨主簿看起来和之前并没什么不同。 看来薛老下毒这事没动摇得了他。 既看出来了,徐霖也没再费劲细致地提问,僵持片刻,直接道:“本县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到底是招,还是不招?” 杨主簿仍旧不出声。 在心里冷笑——招又如何,不招又如何? 徐霖和张巡抚两人都顾惜自己的名声,讲究规矩礼法,正直又迂腐,不会对他用刑,他有什么可怕的? 徐霖把张巡抚这么大的官请过来,不能是为了他一个小小的主簿,他们的目标是他背后的士绅。 所以只要他不招出薛老,他们就不会轻易结案。 同时,只要他这么拖着不招,薛老就会一直想办法。 当然了,了结他的性命也是薛老想的办法之一,但是,徐霖他们是不会让薛老要了他性命的。 薛老不能了结他,就只能想办法保他。 所以。 只要他拖着不招。 就还有赌赢的机会。 看杨主簿仍是不开口说话,沈令月出声道:“算了,要我看,直接关小黑屋吧,自有他哭着求着要招的时候。” 哭着求着要招? 这听起来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连牢房都坐了,还怕关什么小黑屋? 只要他们不用酷刑。 就别想从他嘴里问出半点东西来! 如此,徐霖和沈令月没再继续浪费时间审问杨主簿。 把杨主簿关回牢房,沈令月与他说:“在这稻草上舒舒服服睡一晚吧,到了明早,可就再也没有这么舒服的时候了。” 在这阴暗潮湿的大牢里,睡在脏乱的稻草上叫舒服? 关到一个小黑屋里,又能比这差到哪去,拿这个来吓唬他? 他可不是被吓长大的。 杨主簿用无力但不沉重的声音道:“都已经进了牢房了,还在乎关哪里吗?你们想怎么关怎么关,在哪睡不是睡。” 沈令月冷笑一下,没再与他多说。 到底是不是如他说的这般轻松,到时候自然便知道了。 *** 薛家书房。 薛老在案前练字,每个字都写得格外用力。 这会天色已有些暗了,他又年迈眼花,看东西不真切,因而写的字多半是凭着大半生积攒下来的经验和感觉。 正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忽听外头仆人传话:“老爷,吴知府回来了。” 薛老写完最后一笔,嘴上应一句:“知道了。” 应完放下笔,没急着立马去找吴知府,拿起纸张吹一吹,自己欣赏上一会,自觉满意,才放下往吴知府所住的院子去。 到了吴知府的院子里,吴知府刚好更衣出来。 茶水果点已经端上了桌,两人简单客气一句在案边坐下。 吴知府坐下先吃茶。 薛老无心吃茶,先开口问:“事成没有?” 吴知府吹完浮沫吃口茶,放下茶杯道:“若是成了,杨家人能不来与薛老您报信?不止没成,还一并叫关进大牢了。” “!!” 薛老眉头蹙起,“怎会如此?就算不成,也不该被发现才是。” 吴知府:“听说是先拿银针验了,没验出毒来,便放杨家母子进去探视了,谁知那月姑娘又找了大夫来,当着杨主簿的面验出来了。” 薛老手指握拳,说话咬字:“又是那丫头!” 那丫头好似他的灾星,专克他来的! 恨着咬完这几个字,薛老心里又担心,问道:“那杨主簿知道我诓骗他妻儿给他下必死的毒,有没有反水,招出什么来?” 这也是吴知府还能不那么慌忙的原因。 他回答道:“没有,他嘴严得很,仍是什么都没招。” 薛老闻言也松了口气。 吴知府又说:“都这样了,他也没有招出半句,我看他是不会招的了。徐霖那边现在防范实在太严,我们想下手太难了。我想着,只要杨主簿不招,这案子就结不了,我们不妨就耐心等一等,省里那么多事,张巡抚能在这里呆多久?把他耗走了,事情就好办了。” 这话倒是提醒了薛老。 他顺着这话思考一阵道:“不能这么干坐着等,我即刻修书一封,急递到省城,让人弄出点事情来,催张巡抚回去。” 吴知府听完这话眼睛一亮。 他赞薛老道:“这个办法甚好!弄出点事,让张巡抚不想回也得回!” 薛老深深闷一口气,阴沉着目光和语气道:“这件事已经没那么容易往下压了,催了张巡抚回去,得想办法逼姓杨的写下供状,让他顶下所有的罪,然后直接在牢里做了他,以绝后患。” 吴知府点头,“明白。” *** 杨主簿刚进牢房的时候不适应。 潮湿的稻草让他浑身痒,难受得成夜睡不着觉。 在牢里糟蹋了几日,现在已经不觉得有那么难以忍受了。 成了阶下囚,没了挑剔的资格,有口吃的便吃,有地方便睡。 这一晚他仍蜷缩在稻草上。 抱着与徐霖他们对抗到底的决心入睡。 并不踏实地睡完一觉,早上起来有口粗粮饭食吃。 刚吃完这于他而言如猪食一般的饭,沈令月出现在了他的牢房外。 杨主簿倒是淡定,放下碗道:“月姑娘这是亲自来接我去小黑屋?” 沈令月笑一下道:“说得没错,我来亲自送你过去。” 杨主簿手上和脚上都戴着锁链。 他起身走路,锁链便跟随着动作生响。 他直接走到牢房门边,坦然道:“劳烦月姑娘了,那就走吧。” 既然他这么迫不及待加爽快,沈令月自然不浪费时间。 他让狱卒开门,押了杨主簿出来,带往小黑屋。 到了小黑屋前停下。 小黑屋瞧着没什么特别的,不是什么叫人看一眼就能生惧的地方,若论起来,对人的威慑力还不及刑讯房一分。 不过就是一间普通的小屋子罢了。 杨主簿不需要沈令月催,自己便弯腰走了进去。 进去后看到,狭小的空间里没有别的,只有一个大号的恭桶。 他直接在角落里坐下来,出声道:“谢月姑娘特意给我准备了这样一间干净舒适的屋子,比牢里好多了。” 沈令月笑,“你喜欢就好。” 杨主簿慢声道:“很是喜欢,连墙都是软的,月姑娘费心了。” 沈令月:“确实费了不少心,你就安心住着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杨主簿:“月姑娘慢走,不送。” 沈令月没再搭他的话。 她让衙役把小黑屋的门锁死,又把四个轮换看守的衙役叫到一边去,细细交代他们:“从现在开始,他每日每餐饭食减半,水也要少给,饭食从下面的小洞递进去,递完便快速封起,不允许你们任何人跟他说话,也不允许你们在外面说话让他听到。我给你们准备了一面锣,你们掐好时间,每一炷香的时间敲上一次。都记住了吗?” 衙役把沈令月的话从头到尾捋一遍,嘴上简单复述一遍,确定没有疏漏了,点头道:“月姑娘,我们都记住了。” 沈令月点头,“嗯,那就交给你们了,必须严格按我说的办,不管他在里面闹出什么动静,你们都不准和他说话。倘或有什么特殊情况,比方说他喊要招认的话,你们也别多管,只需要去告诉我就成。” 四个衙役保证:“一定按照月姑娘的吩咐完成任务!” 自己挑选和训练出来的人,沈令月还是放心的。 把事情交代清楚后,她便走了。 而四个衙役虽严格领命,但心里也有自己的疑惑。 待沈令月走后,他们望了望那小黑屋,小声嘀咕了几句。 “就凭这一间小屋子,能行吗?这看起来比又脏又臭的牢房好多了。” “杨主簿瞧着还挺乐意住这里的,说话都自在起来了。” “比牢里干净,也比牢里清净,他肯定乐意啊。” “别嘀咕了,月姑娘这么安排自有她的道理,咱照着办就是了。” “嗯。” 第92章 吐出一口鲜血 第92章 吐出一口鲜血 看守杨主簿的四个衙役分两人一组,每半日换一次班。 按照沈令月的要求,他们每天只给杨主簿送两次饭和水,饭食和水的分量照在牢里的时候减半。 杨主簿一个人呆在小黑屋里,除了两次饭点有人从下面小洞里给他递饭食,其他时候他便再也感觉不到有人在。 拿饭的时候他试图和送饭的衙役说话,也没有人出声理会他。 当然这周围也不是全无声响。 每隔一段时间,便会传来铜锣被敲响的声音,格外惊促刺耳。 就这点小小的伎俩,也想让他屈服? 杨主簿完全不当回事,只当是休息,又乐得清静自在,第一天便轻轻松松地过去了。 到了第二天,与第一天无异,杨主簿仍旧能保持泰然。 不过这一天没有昨天那么轻松,一是因为那面锣鼓总是响,小黑屋空间又小,他觉没有睡好,二是无人说话实在无聊。 实在无聊的时候,杨主簿便在黑暗中背文章。 学习时背过的那些诗词典故,一篇篇从嘴里过一遍。 *** 清晨,太阳初升。 全然黑暗的小黑屋里不见一丝光亮。 杨主簿靠在角落里睡觉,发出粗而重的鼾声。 “铛铛铛铛!” 一阵惊促又刺耳的铜锣声响起,杨主簿被惊得猛地睁开眼睛。 眼睛睁开的同时,心脏也跟着突突突地猛跳。 再一次被锣声给吵醒了。 这两天两夜,他已经不知听了多少次这个锣声,每次都是将将睡着便被惊醒,现在只觉得头疼欲裂,整个脑壳要炸开一般。 他坐着愣怔一会。 这已是第三日,他没能再像前两日那般淡定,情绪有些失控起来,捶墙吼道:“别敲了!别敲了!!” 外人无人理会他,锣声又响了一会才歇。 终于又清净了,杨主簿那失控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整个人便像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一般,一下子软塌了下来。 他此时又困又饿,感觉自己从里到外像被恶鬼摧残过一般。 他闭上眼睛想接着睡觉,小黑屋下的小洞打开了,饭食从外面递了进来,不见人影,也听不见人声。 杨主簿瞬而又有些失控,撑着力气爬过来,对着小洞无力喊:“你们谁在外面?怎么每天吃的越来越差,越来越少了?” 他话还没说完,小洞便又封上了。 外面无人理会他,好像根本没有人一样。 杨主簿越发失控起来,力气却又不足,虚着声音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不想呆在这里了!让我去坐牢,让我出去!!!” 无人理会他,他举起手来捶墙。 可墙面是软的,拳头落在棉花上,有力也显得无力。 杨主簿这般折腾了一气,发现仍是无人理他,他只好又瘫下来。 累得眼泪都出来了,肚子里的饥饿感又席卷而来,他只好眼泪拌着饭,大口地一起吃下去。 饭食少,不过几口就吃完了,肚子只有小半饱。 吃了些饭,他又恢复了些力气与理智。 他靠在角落里,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不行,得坚持住。 然坚持不到一刻钟。 外面人开了小洞来拿装饭的干瓢,他又再次失控,不让外面的人拿瓢,而是对着小洞喊:“放我出去!让我回牢里!放我出去!” 外面的人看他不把瓢递出来,索性又直接把洞封上了。 杨主簿急得拿头撞墙,无果后,再一次被逼着冷静,瘫软下来。 *** 勤政苑。 张巡抚徐霖和沈令月坐在一处。 张巡抚此趟来无别的事,全为这个案子。 他自不关心别的,只问沈令月:“你把杨主簿关进小黑屋已过了两日,今天是第三日,可有什么效果?这法子,当真能有用?” 沈令月知道,大家对她这法子都心存怀疑。 觉得不过就是一间小黑屋,没有任何的威慑力,不能让人心生畏惧,对人造不成任何的折磨和伤害,不能叫人屈服。 之前张巡抚没问,沈令月也便没有详细解释。 既然张巡抚这会问了,她也便跟张巡抚细细解释了一番。 “中丞大人,您可能觉得这间小黑屋实在没什么特别,但其中门道却很多。我让工匠造的时候,长宽不够一个人躺下,高不够一个人站直,人关在里面,想躺躺不平,想站站不直,再加上他手上和脚上戴着锁链,所有行动都受限,这便是一种折磨。” 张巡抚听了没出声,想来是没体验过这种折磨。 沈令月继续说:“除了空间小会让人觉得压抑,想躺躺不平,想站站不直,又被锁链束缚,永远没有舒服的姿势可以让身体放松,还有便是,我把他的饭食减半,让他吃不饱却也饿不死,于是每天还要忍受饥饿的折磨。” 饥饿的折磨,是最实在的折磨,张巡抚明白,点一下头。 沈令月继续:“我再让看守的衙役,每一炷香的时间敲一次锣,不让他能睡上一个完整的觉,这是第三重折磨。” 古代一炷香的时候,约莫就是现代的半个小时。 “小黑屋里不见光亮,一直暗如黑夜,不知晨昏感受不出时间,也无人说话,等于看不见听不见,更没有别的事情可做,这种无边的孤独和寂寞,也不是常人能忍受的,这是第四重折磨。” 张巡抚越发能想象一些了,点头的幅度也大了些。 沈令月:“大家都是肉体凡胎,生而为人,吃饭和睡觉是最基本的生理需求,吃不饱和睡不好就是在挑战人的生理极限。生理上得不到满足,再加上压抑、孤独和寂寞,精神上必然崩溃。在这样极端的环境之下,第一天尚且能轻松应对,第二天也能勉强度过,到了第三天第四天,能撑住的人便不多了,能撑过五天那该是圣人了。被折磨到极致的时候,人多会寻死以求解脱。也是为了防止杨主簿在小黑屋寻死,我让工匠把屋内墙壁做成了软的。” 张巡抚听明白了。 也就在这时,有人来传话。 张巡抚让传话的人进来。 那传话的衙役进来先挨个行礼。 礼毕,最后跟沈令月说:“月姑娘,杨主簿瞧着是呆不住了,嚷着放他出来,让他回大牢去。” 这个在沈令月的预料之中。 她回衙役道:“不必理会他,有情况再来报。” 衙役应声“是”,起身退了出去。 小黑屋的效果已经开始产生了。 沈令月转头看向张巡抚,微微笑道:“中丞大人,您现在该放心了吧?” 张巡抚心里确实踏实了些。 他冲沈令月点头,“那就再等他两日。” *** 这一日,杨主簿在小黑屋里时而狂躁时而冷静。 他所受的折磨除了沈令月说的那些,还有他这几日在恭桶里方便,虽有盖子遮一下,却仍臭味弥漫,让他痛苦不堪。 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一天是怎么熬下来的。 到了第四日,他整个人已然崩溃,除了想要出去,别的什么都无所谓了,冲着小洞处往外虚声喊:“放我出去!我要招供!” 看守的衙役听得这话喜不自禁,又跑去告诉沈令月。 沈令月却没有下令放他出来,只道:“不着急,再磨他半日。” 让他把这种痛苦深深烙在脑海里,出来后才不会反悔,又耍起心眼。 杨主簿看喊招供也无人理会,整个人彻底陷入绝望。 空间小而压抑,饥饿感折磨得他抓狂,锣声又尖锐地响了两次,本就脆弱的神经一次次受刺激,他被按在无边的痛苦里无力自救,自然便想到了死——死了便能解脱了。 可小黑屋里除了恭桶什么都没有,他能怎么死? 能用的只有墙壁,因而他首先想到的便是撞墙,但那墙壁是软的,当时他被关进来的时候,还谢沈令月费心了。 现在才明白,她确实费了不少心,连死这条路都没有留给他。 撞墙行不通,也没有其他可用的,只剩下手腕上的锁链。 他想着要是把锁链绕到脖子上,勒死自己算了,结果试了半天,锁链的长度太短,根本绕不到脖子上。 好歹有一些长度。 他便试着直接用手往后抱住脖子,让锁链勒在脖子里。 但这样根本使不上力,而且他被折磨这几日,本也就没力气了。 试了一会无果,手上力气一松,垂了下来。 他活了大半辈子没想过,自己竟会有想死却死不掉的一天。 这可真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杨主簿这会也没力气再喊了。 他靠在角落里坐着,有气无力重复:“放我出去……我要招供……放我出去……我要招供……” *** 夕阳垂落大地,敛收起所有的光线。 暮色之中,一匹马绝尘狂奔,到了乐溪县城门外停下。 马上的人下马入城,又一路疾步狂奔,直奔城东的薛宅而去。 在暮色中入了薛宅。 见了薛老,呈上急递。 在杨主簿受折磨的这几日里,薛老和吴知府在等省里的消息。 吴知府现在在县衙还没有回来,薛老不能等他,直接拆开信件来看。 本来想着会是非常确定的好消息,结果信件还未看过一半,薛老眉头便慢慢蹙了起来,面色也一点点变得沉重。 看完不多会,恰好吴知府回来了。 吴知府知道省里来了信,见面第一句便问薛老情况。 薛老把信递给他看,嘴上说:“张巡抚此趟过来,表面上是为了查案,实则是为了军饷一事。现在省里的头等大事,也就是这个事,所以想要用省里别的事把张巡抚催回去不太容易。” 关于这个事,信里也给了提议。 张巡抚是省里最大的官,省里的其他官员都在他之下,想借别的事催他回去,总归没那么容易,最好是京里下达指示。 薛老和吴知府也不是没想过这个方案。 吴知府看完信皱眉说:“若是能找京里的人,我们早找了,京城那么远,一来一回时间就耽搁了,哪能赶得上啊?再者说,这事也不好再往上捅了,这可都是国库的银子……” 说着他又想到什么,“不是……他们是不是之前就知道张巡抚在筹备军饷的事?所以才会跑去省里把他请过来?省里那么远,没有下达指令,连我们都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薛老扶着椅把坐下来,“你忘了,徐霖……他在朝中呆过两年……” 吴知府明白了。 他猛地拍一下自己的脑门,急了道:“这可怎么是好?” 说着也坐下来,“张巡抚是为了筹军饷来的,怎肯轻易放手啊?” 薛老僵着身子,目光直愣。 吴知府看他不说话,又急着道:“薛老,您倒是说句话啊!” 薛老又直着目光呆愣片刻。 话没说出来,忽而身子下意识往前一倾,吐出一口鲜血来。 第93章 我要杀了你 第93章 我要杀了你 吴知府被吓得眼睛瞪起,忙起身叫道:“薛老!薛老!” 喊上两句又往外喊:“来人!快去请大夫来!” *** 县衙刑讯房。 狱卒在油灯里加上油,点燃灯芯。 房里的桌案刑具被一一照亮。 徐霖和沈令月走进来,吩咐上一句:“把杨主簿押过来吧。” 两个衙役得令走了。 去到小黑屋,与看守的两个衙役说:“堂尊和月姑娘让把杨主簿押过去,人现在怎么样了?” 看守的衙役掏出钥匙说:“就我们瞧着,差不多已经疯了,时不时在里面折腾上一阵,又是撞墙又是哀哭又是骂娘的……” 来押人的衙役道:“这小黑屋瞧着平平无奇,竟这么厉害?” 拿钥匙开门的衙役说:“可不是么?还是月姑娘有办法,我们一开始还怀疑她这法子有没有用,谁知这么有用。” 说着话,小黑屋的门开了。 门一开,里面的臭气散了出来,四个衙役都抬手捂住了鼻子。 这会是傍晚时分,天色没有黑尽。 杨主簿看到了光亮,看到了天空,看到了小黑屋外的广阔世界,他眼睛倏地亮起来,跌跌撞撞站起来,疯了一般就要往外冲。 四个衙役拦住他,说他:“别急啊,急什么啊?” 杨主簿根本没有力气,却还在拼命往外冲,声音嘶哑地重复喊道:“让我出去!让我出去!让我出去!!!” 两个衙役毫不费力地把他按在手里。 其中一个衙役道:“不过就关了几天小黑屋,您怎么就变这样了啊?当初进来的时候,您不是还挺乐意的吗?说这里又干净又清静,好得很。” 杨主簿没有力气说话,瞧着连喘气都费劲了。 他哪还在意这些嘲讽与奚落,心里只有重获“自由”的欣喜,眼泪啪啪啪往下掉,哭得不能自已,嘴里还在重复:“让我出去……” 这是彻彻底底屈服了。 衙役没再说他取乐,押着他去往刑讯房。 到刑讯房坐下,杨主簿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灵魂的木偶。 沈令月先与他说话,问他:“杨主簿,我特意为你打造的小黑屋,住得还满意吗?” 杨主簿眼珠子木木的转动,看向沈令月。 看一会,嘴里说了句:“你真是个……毒妇……” 沈令月笑道:“过奖,和你们比起来,还差得远呢。” 说完又问:“怎么样?想好要招了吗?如果还是不愿意招的话,我现在再叫人把你送回去……” “我招!” 杨主簿听到“送回去”三个字就慌了,果断出声打断沈令月的话,“只要不把我关进去,我什么都招!” 坐牢流放他都能忍受,杀头也不过就那一下,死了就死了。 愿意招就好。 不过徐霖和沈令月没有立即就问。 稍等了一会,金瑞拎着食盒进了刑讯房。 他把食盒放到沈令月旁边的案上打开,里面是一大碗香喷喷的饭菜。 看到这碗有肉有菜的饭,再闻到这样的香味,杨主簿瞬间眼睛都直了,嘴里滋生口水,压不住本能站起身来,疯了般要往饭菜那扑过去。 旁边衙役拉住他,把他按回了椅子上。 他急得不行,嘴里的口水咽不尽,咽下去一口,很快又生了满嘴。 徐霖坐在案后看着他说:“只要你老老实实招出所有实情,拿出证据,这碗饭就是你的了。” 杨主簿尊严全无。 盯着饭菜道:“你快问吧。” 吃了这样一碗饭,死了也值了。 徐霖和沈令月并不想多折磨他取乐。 他之前好歹是个官,这会尊严全无行状如野狗,折磨已够了。 徐霖没再多耽误功夫,对旁边书吏说:“做好记录。” 旁边书吏应一声“是”,审问也便开始了。 徐霖问得简单利落。 杨主簿回答得也干脆细致。 徐霖:“乐溪县老百姓每年所交赋税,与衙门里账簿所记录的不同,也就是老百姓交的赋税与交到府里的赋税不同,你可知道?” 杨主簿:“知道,乐溪河夏日里水多,时常泛滥淹了田地,因而每年都向朝廷申请了赋税减免,衙门里账簿上记录的,便是减免过后,各家所交的赋税。而实际上各家所交的赋税,是按没减免交的。” 徐霖:“减免的那部分赋税没进国库,去哪了?” 杨主簿:“咱们在衙门里办事的拿了一些,属于是辛苦费,大部分都进了薛老那些士绅的口袋,其他的便不知了。” 徐霖:“你说都进了薛老那些士绅的口袋,可有证据?” 杨主簿:“户房收了粮税,薛老夜间派人运走粮食,每次运多少粮,我都会写个单子,让运粮的人签下字来,以防其中出错,也怕那些运粮的人偷偷贪了去。为了能捏住薛老一些把柄,这些单子我全都没有销毁。但这些单子都是运粮的人签的字,我怕不够保险,所以又多留了个心眼,偷偷在那些装了粮食被运往薛家粮仓中的麻袋上做了记号,薛老并不知道。但他知道,我应该能拿出证据,所以他才想了结了我。” 徐霖:“他已经下手想要了结了你,你为何却不愿招?” 杨主簿:“我捏他的把柄,可不是为了供出来的,只是为了让他保我而已。只要他不能如愿了结我,必然要想办法保我。” 这些人狼狈为奸,没一个善茬。 徐霖继续问:“那些签过字的单子,在何处?” 杨主簿:“我在城外西郊有一处外宅,宅子后头是亭台小花园,单子便藏在亭子的西边,埋在地里头。” …… 问完了赋税相关。 徐霖又道:“再说一说隐田的事情吧。” 杨主簿瞥一眼沈令月旁边案上的那碗饭菜。 他生吞一口口水,继续说:“隐田的事,只要是大户,有钱的或是有些势力的,多多少少都有,有的只需买通村长或者衙门里的小吏就能办成,并不复杂,薛老那些士绅家中也有,具体多少我不知,拿着衙门里的土地图册,把全县土地重新丈量一遍,便可知晓了。” 徐霖:“薛老他们并不需要缴税,为何也要藏起土地?” 杨主簿:“自然是为了大善人的名头,若叫人知道了,他名下田庄无数,不知兼并了多少土地,大善人的名头怕是就立得不稳了。” 徐霖:“从百姓那搜刮万千财富,再花上千分之一万分之一,帮老百姓做些个好事,获得个好名声,真是个名利双收的好买卖啊!” 杨主簿:“人活一生,不图财不图名不图利,那图什么?” 徐霖:“图一个问心无愧!” 杨主簿笑,“你不过就是家中有钱,祖上积下了花不完的产业,所以你不图财。你可以说你不图财不图利,因为你不缺,难道你敢保证,你不图名吗?你费那么多心思考取功名入朝当官,冒着风险得罪当朝首辅,到本县又掀起这些事,为的什么?难道不是为了博一个不畏强权、正直廉洁,青天大老爷的好名声吗?!” 说着他笑得无所谓了,“人在世俗,何必装清高?当真什么都不图,早就剃发出家啦!谁又敢说出家人是什么都不图的?所谓放下凡心,积德行善,图的不过是得道成仙成佛罢啦!” 徐霖是来审案的,不是来跟他辩论的。 他也懒得再自我分辩,只看着杨主簿道:“饭还吃吗?” 杨主簿收起辩论的欲望。 他吞口口水道:“说好了招了便让吃,总不能我说了几句实话,戳中了你的心窝子,就食言吧?” 徐霖不食言,叫金瑞:“端给他。” 金瑞应一声,端了碗筷送到杨主簿面前。 杨主簿全无形象,迫不及待接下碗筷,直接埋头大口狂吃。 不需要任何人催,杨主簿很快就把碗里的饭菜吃完了。 不止把饭菜吃完了,碗里的汤汁也都舔了干净。 待他吃完,又让他缓了片刻。 徐霖叫做记录的书吏,“让他在供词上画押。” 书吏得令,拿了供词和印泥送到杨主簿面前。 杨主簿看着供词上的记录,记录的都是他刚才招供的实情,他知道他的一生也就这么终结了。 再挣扎也活不成了,就像在小黑屋里再费尽心思也死不掉一样。 他木愣了一会,忍不住回顾自己这一生。 结束了,不想了。 他伸出手指按到印泥上,停顿片刻。 而后抬起染红的手指,在供词上重重按下指印。 *** 收押了杨主簿以后,徐霖和沈令月拿着供词去官驿找到张巡抚。 这会已经天黑入夜了,但张巡抚也没再多等一夜,安排徐霖和沈令月说:“分头行动,我带人去薛家粮仓,你们去杨家的外宅。” 徐霖和沈令月按照张巡抚的安排,直奔城外西郊。 入了杨主簿的外宅,在小花园里的亭子边翻找上一气,果然找到了一个装着许多单据的盒子。 徐霖和沈令月按照单据上的姓名,又忙活整夜,把那些给薛老运粮的人挨个抓进了县衙大牢,并审讯一番,记下供词。 *** 薛宅。 薛老在看过大夫不久后就醒过来了。 但他气急攻心吐了血,气虚得躺着没再下床。 吴知府守在他床边也没有回去。 待家里其他人都走了后,他又难掩焦急地要与薛老商量对策。 眼下这情况,哪能轻易想到上好的对策。 薛老躺在床上粗喘着气,只说:“但愿杨主簿能再拖些时日。” 吴知府仍旧焦急得很,“我听说那月姑娘造了个小黑屋,把杨主簿给关进去了,已经有几日了,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情况。” 吴知府这话刚说完没多会。 薛家仆人忽急着来传话,进了门紧张说:“老爷,张巡抚他带着兵,把家里的粮仓给围了,正在里面搜查呢。” 薛老听得这话心头大怔,撑着支起些身子。 说话声音是虚的,“你说什么?” 传话的仆人又更详细地回禀:“老爷,张巡抚带兵把家里粮仓给围了,现在正在里面搜查,也不知要搜查什么,已经抬了好几袋粮食出来,还收缴了一些空的麻袋。” 薛老气血攻心,差点又吐出一口血来。 吴知府闻言呆不住了,只道:“快带我去看看!” 说完急急忙忙带着仆人出门。 然刚出大门下台阶,便看到张巡抚带着举着火把的士兵迎到了面前。 吴知府愣一会,连忙给张巡抚行礼请安。 罢了干笑一下问:“这夜半三更的,不知中丞来此处是有什么事?中丞大人怎可如此辛劳,若是有要紧的事,交代下官去办就是了。” 张巡抚不多理会他,只道:“本官来拿人!” 说罢便带着兵进了薛宅大门。 拿人? 拿薛老? 吴知府在原地愣得一头汗,慌忙跟上去。 张巡抚让薛家守门房的家奴带路,直奔薛老所住的院子而去。 吴知府跟在旁边。 满头大汗地在心里念叨一路——完了完了!全完了! 张巡抚在薛家家奴的带领下,进了薛老所住的院子,直入正房房门,带着几个士兵去到薛老的床前。 薛老躺在床上,一副已然无力再抵抗的模样。 他费力地从床上爬起来,给张巡抚行了礼,虚声问道:“不知中丞大人夜半到此,找老朽……有什么事?” 张巡抚不与他绕弯子,“薛老您毕竟是致仕官员,怕别人过来怠慢了薛老,所以本官亲自过来,请薛老往县衙走一趟。” 这样的体面,必是要收着的。 薛老出声道:“劳烦中丞大人走这一遭。” 张巡抚没让人去押,领着薛老出门。 到了外头,又有备好的马车,让薛老坐马车去县衙。 *** 一夜的兵荒马乱过后。 清晨天刚亮,乐溪县城内便四处起了流言。 “诶,你听说了吗?昨儿夜里,张巡抚亲自带兵,围了薛家的粮仓,又到薛老府上,把薛老给押县衙里去了。” “真的假的?” “他家离薛宅近,你问他。” “确有此事,我夜里起来亲眼瞧见的。” “可知怎么回事?难道真如之前传说的那般,咱们县每年都多收了赋税,而这多收上去的赋税,都被薛老给贪了?” “除了这事,想来也没别的事了。” “不能吧,薛老这样的大善人,怎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我也不信,吴知府之前升堂,那秦掌案不是说了嘛,薛老是被他攀扯进去的,这事原是那叫王乐的,串通徐知县的随从,设的一个局。” “可徐知县也不像是会用这下三滥法子的人啊,他到了咱们县以后,顶着那么大的压力把那些恶吏给惩治了,给咱们老百姓造了大福了。” “若真是薛老,那可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若连薛老都是这样的大恶人,那这个世道,咱们还能信谁啊?又还能有谁,把咱们老百姓放在心里啊?” “唉……” …… 坊间巷里这般议论了小半日。 太阳起高时,忽听说衙门里升堂了,张巡抚坐堂审案。 闻得此言,大伙儿闲话也不说了,全都跑去衙门里看审案去。 这个案子和他们乐溪每个老百姓都有关。 但凡知道这个案子的人,无一不想知道其中的真相。 许多事情他们都被蒙在鼓里,也是时候,该给他们一个真相了。 *** 县衙大堂之上。 张巡抚官服加身,威严坐于主案后。 昨儿夜里他把薛老押回来后,并没有带夜提审。 现在所有证据证词全部齐备了,他也不想浪费时间私下先审,因而便直接升堂了。 按照之前在刑讯房审讯时的流程,他依旧先提柳芽村村长问话。 这一回柳芽村村长、秦书吏、杨主簿,还有王乐,在堂上说出来的话,都与上次吴知府升堂时说的不一样,只有若谷说的话还与上次是一样的。 堂外老百姓全都听得连连蹙眉,只觉心梗。 若不是亲耳听到这里,他们怎么都不会知道,他们到底受了这些贪官污吏多少的压迫与压榨。 他们又是怎么日日辛苦如牛马也吃不饱饭,倒把这些人给养肥的。 提审这些人时,所有的证据也都抬到大堂上来了。 衙门里的赋税账簿、乐心湖上搜缴来的赋税账簿、周三生这几日带着衙役和户房书吏统计来的各家所交赋税,都在大堂上了。 证据确凿,秦书吏和杨主簿供认不讳。 最后,矛头全部指向了薛老。 薛老被带上了堂。 在堂外那些平日里极为拥戴他的老百姓面前,他不发一言。 而堂外那些老百姓看着他。 有的人眼神里有不相信,有的人眼里还有期待,有的则是愤怒和失望。 张巡抚问了几句私吞赋税的事,看薛老不说话不配合,他也没再浪费时间,直接叫人:“带上为薛老运粮之人,再把从薛家粮仓中搜出的粮食和麻袋,搬上堂来。” 衙役得言去了。 不多一会,那几个为薛老运过粮的人被押上堂,随之几袋粮食和两个空麻袋也被搬上了堂。 张巡抚先审了运粮的人。 这些人被徐霖和沈令月审过,该招的都招了,这会也招的痛快。 录完供词,张巡抚又道:“刚才审杨主簿的时候,在场的大家也都听到了,他在给薛老敛财的时候,那些粮食从衙门运去薛家粮仓,杨主簿在装粮食的麻袋上,全都做了记号。而堂上这些麻袋上,正好就有杨主簿说的记号。当然了,我们搜缴到的粮食和麻袋不止这一些,他们这些年贪的粮食,更加不止这些!” 听得这话,薛老脸上才有反应。 他猛地看向杨主簿,那眼神像是要刺穿杨主簿一样。 刚才张巡抚审杨主簿的时候,他不在堂上,并不知道这个事情。 这个狗东西! 竟在这里留了一手,摆了他一道! 堂外此时已是议论纷纷。 看热闹的老百姓一直不见薛老开口,有人没忍住喊了一句:“薛老!你倒是说话啊!咱们交给朝廷的粮食,是不是都让你给贪了!我们都不相信是你给贪了,你快说句话啊!” 薛老脸色暗黑如铁,但气息明显已经不稳。 吴知府这会还坐在旁听席上,手里捏着帕子,一直偷偷擦额头上的汗。 外面闹闹嚷嚷的声音不绝,张巡抚没有拍惊堂木阻止。 大家一个看一个,情绪都跟着起来,闹嚷的声音也便越发大起来。 每一个人的声音都往薛老耳朵里钻,钻到耳朵深处,又钻进脑子深处。 他头上也开始冒汗,聚在花白的鬓角,沿着脸颊流下来。 实在被吵得头疼。 他忽而略显失控地喝一句:“都给我住嘴!” 这一声喝完,堂外立马安静了下来。 薛老显然受不了声誉崩塌,受不了猛一下从人人敬重敬仰之人,变成人人唾弃踩骂之人。 他眼睛渗红。 盯着张巡抚道:“中丞大人,你不必审了,老朽……招!便!是!” 张巡抚仍是没说话。 此时堂上堂外一片雅雀无声。 然不过片刻,又爆发出更大的闹嚷。 “我们不信!” “我们不信薛老你会这么做!” “你为我们乐溪的老百姓做了那么多好事,怎么会这么做?” “薛老,你快喊冤啊!” …… “为什么不信?!” 一声沉喝出来,外头的人停止了闹嚷。 沈令月和徐霖也一直坐于堂侧旁听,这一句反问,便是沈令月发出的。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出大堂,站于人群之前。 看到她站了出来。 人群里有人回上一句:“因为他是薛老,薛老就不会这么做!” 沈令月看向声音传出来的方向。 她依旧沉声道:“为什么不会这么做?就因为他平日里为老百姓做了些好事?如果每年给你泼天的钱粮,让你抽出其中一点来为老百姓做些铺路搭桥的小事,博一个仁善为民的好名声,得全县所有老百姓的敬重和爱戴,你会不会去做这样的事?名利双收的买卖,为什么不做?!” 堂外无人说话了。 沈令月扫视面前所有人,让他们消化了一会,又道:“我还可以告诉你们,你们眼里的这个大善人,他不止吞了你们交上来的赋税,还通过各种见不得人的手段,霸占了你们许多的土地。他占了土地以后,又以比较低的租金租给你们去种,让你们对他感恩戴德。有脑子的麻烦好好想一想,你们该不该对这样的人感恩戴德!有些人恶在面上,不管名声无恶不作,比如让你们人人皆惧的赵仪赵恶霸。有些人他恶在背后,又要名又要利,就比如……” 说到这她转身回指。 指向坐在堂上的薛老,重声接上:“薛!老!” 薛老没有回头,但却觉得身子已被戳穿。 他僵坐在椅子上,手指紧紧捏在一处,捏得指节泛白,捏得咯咯作响。 他一辈子的英名。 他苦心经营的一切。 他薛家后代的荣华富贵。 全都毁在这个黄毛丫头手里! 她竟还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他如此难堪! 薛老一个常年眉目慈善的老头,这会面上眼中俱是凶光。 他忽而从椅子上站起来,直冲沈令月而去,嘴里嘶吼着一句:“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别人都被薛老这架势给吓到了。 沈令月丝毫不慌,就连衙役要去按住薛老,也被她甩手退了回去。 于是所有人便和沈令月一起,看着薛老扑向她。 而薛老到底年迈了,经过昨一夜的折腾,又有气急攻心吐了血,再加上这会受的刺激,哪还有什么气力能去杀了沈令月。 他还没扑到沈令月面前。 身子撑不住摇晃,趔趄几步,轰一声栽在了地上。 第94章 夺人所爱 第94章 夺人所爱 三日后。 清晨的阳光中。 县衙外的告示牌前围满了城中百姓。 识字的人对着告示牌慢读:“关于私吞赋税与隐田逃税一案,判罚结果,现公布如下……” 薛老作为主犯,和县里另外几个士绅代表一起,利用县衙敛财,贪污了巨额粮款,皆判杀头抄家。 杨主簿和秦书吏是作恶主力,同样得了个杀头抄家的判罚。 其他涉案人员,也都依据所犯罪行,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张巡抚带人抄了薛老几个主要士绅和杨主簿、秦书吏的家,如愿获得了自己所需的军饷,解决了自己的难题。 对私吞赋税所有涉案人员进行了判罚之后,他也颁布了一道指令,让徐霖派人清丈全县土地,查出所有大户的隐田。 那些大户历年所逃掉的赋税,尽数要补齐,充为公有。 当然光补齐是不够的,还有额外的罚款。 至于被抄了家的薛老那些士绅,还有杨主簿他们家里的土地,丈量清楚后,一半充为公有,以后都留作充实军需,剩下的一半,则分还给乐溪县的老百姓,各家都有田领。 看到最后,告示牌前的老百姓全都欢呼起来。 这些贪官污吏得什么判罚,他们不过是看个热闹,但最后给老百姓分还土地,却和他们每一个人都相关。 现在他们总算看清了薛老的真实面目,也不再觉得判了薛老是什么坏事了。 毕竟薛老倒了,他们每个人都受益。 这是天大的好事! *** 县衙户房。 沈令月把所有书吏叫齐到面前。 待他们站好,与他们训话说:“杨主簿和秦掌案的下场,你们全都看到了。我今天把话摆到台面上说,你们在座的,除了后进户房的,每个人的手都不干净。当然你们和杨主簿秦掌案不能比,贪的不过是一两二两的碎银,所以张巡抚的意思是,给你们这些小吏一次机会,过去的事就不追究了。但是,往后在户房办事,谁若还敢徇私受贿,上害朝廷下害百姓,堂尊必会严惩!” 这些书吏听得额头冒汗。 听到最后,忙都出声表态道:“谢张大人开恩、谢堂尊开恩、谢月姑娘开恩!我们对天发誓,以后再也不会了!” 训完了话,看到了这些书吏的态度,也便够了。 沈令月又把范先生叫到户房外头,问他:“之前我让你好好学习算学,尤其是丈地的本事,你现在学得怎么样了?” 范先生确实把沈令月说的话全都放心上了。 不止放在了心上,也付诸在了行动上。 他十分自信道:“完全没问题。” 沈令月信他,“那这清丈全县土地的事,可就交给你负责了,办好了东翁肯定有赏的,我再让他提你做户房的掌案。” 范先生听得高兴,笑着道:“小吏一定办好。” 沈令月不爱听他这么说话,“什么小吏不小吏的,少在我面前搞尊卑这一套,咱一起共事,把各自的差事办好就行了。你自己看,需要多少人手,事情该怎么做,做好了计划告诉我,我都给你安排。” 范先生:“好!” 两人私下说完了这话,又进到户房里去。 沈令月与其他书吏再说一遍:“张巡抚下令,让我们把全县的土地都重新丈量一遍,接下来便要辛苦诸位了。这件事我交给范书吏主办,你们都听他的,他怎么安排,你们就怎么办。我只有一句,切不可再有半点徇私隐瞒,不然,咱们新账旧账一起算!” “是!” 书吏们齐声应下。 沈令月没别的话要说了,便就走了。 而沈令月一走,其他书吏立马便围到了范先生周围。 他们全都对范先生换了态度,殷勤得不行。 这可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之前户房里个个都把他当孙子,现在无缝变脸,都把他当爷爷了。 *** 勤政苑。 张巡抚、吴知府和徐霖按照品级高低分坐在议事厅里。 吴知府这些日子头上总是冒汗,这会也仍是。 张巡抚吃了口茶,放下杯子看向他,他头上的汗瞬时冒得更多了。 处理了薛老那些士绅,总是要轮到他的。 吴知府低头屏息,等着张巡抚说话。 张巡抚清了两下嗓子,开口道:“吴府台,你肯不辞辛苦亲自来到县里查这样一桩案子,本官很是欣慰。但你断案的能力却不行,若不是本官过来,你险些断了一桩巨大的冤假错案。你可知这样一桩的冤假错案,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吴知府努力稳着气息道:“是下官无能,险些酿成大错。” 张巡抚看着他继续说:“我知道你与薛老有旧交,在这桩案子上,你有失察之责,也有包庇之嫌。现在案子已经水落石出了,你也不必留在此处了。回到你的府衙去,挂冠待参吧。” 吴知府听得心头大跳,头上的汗更多了。 虽然心里早有准备,知道自己要毁在这件事上,但现在听到这样的话,心里还是忍不住憋闷难受。 不过,张巡抚只提了失察之责和包庇之嫌,对他已是开恩了。 所以他忍住了什么都没说,只低眉应道:“是,中丞大人。” 处理了吴知府的事情,张巡抚也就让他先走了。 议事厅里只剩下张巡抚和徐霖两人。 徐霖没忍住,到底问了句:“中丞大人,这案子就到此了么?” 张巡抚处理这案子确实利落又痛快,但他在审案期间,没有问出一句再牵涉到别人的问题,比如有可能牵涉到吴知府的问题。 他不问,薛老不答,案子便只到薛老这。 他现在让吴知府回去辞官待参,参的也只是吴知府失察失职和有包庇的嫌疑,没有把吴知府扯进贪污受贿这件案子里。 至于薛老关系网里的其他在朝当官之人,更是连影子都没扯出来。 张巡抚没给徐霖确切的答案。 他语气寻常起来道:“泽修,你身为一县之长,你的职责已经尽到了,你把自己该管的事管好就可以了。至于再往上,不是你该管的事,让你管你也管不了,就别去操这个心了,我自有我的安排,嗯?” 最后一句听着有些哄小孩的味道。 徐霖现在能认得清自己的身份,因而也没再较真。 他点点头应:“是,中丞大人。” 说罢了这个。 张巡抚又说接下来的安排,“薛老身份到底特殊些,关在县里怕会给你惹麻烦,所以他由我带回省里关押吧。” 徐霖知道张巡抚是在照顾他。 他一个小知县,想要完全拿住薛老这条大鱼太难了。 关在县里,在得到朝中批示杀头之前,说不准不会生什么变数。 张巡抚把这事全揽在自己身上,不止能拿得住,也脱了与他的关系,让他少了麻烦。 徐霖道:“谢中丞。” 张巡抚和徐霖说完了这些话,又想到沈令月,问道:“月姑娘呢?” 若谷这会已经无罪释放了,担起了随从的差事。 他在外头守着,听到徐霖出来吩咐,便忙找沈令月去了。 过了一阵。 若谷领着沈令月回到勤政苑。 现在案子结了,大家看起来都轻松。 张巡抚看到沈令月,笑呵呵地与她打招呼,让她在椅子上坐下。 坐下后,他本想与沈令月说话,结果看到徐霖还在,便又先对徐霖说了句:“泽修,我想单独和月姑娘说几句话。” “哦……” 徐霖听得这话略有些尴尬,忙施礼退了出去。 若谷看徐霖出来,沈令月却没有出来,于是凑到徐霖身边,好奇小声问:“少主人,张大人叫月姑娘说什么啊?怎么把您给赶出来了?” 徐霖尴尬过也就不尴尬了。 他想了想,小声道:“你去偷听一下。” 啊? 若谷愣了愣,“合适吗?” 那可是巡抚啊! 徐霖清一下嗓子,“我去不合适,你去合适,大不了我训你几句。” 若谷:“……” 这可真是他的好主人啊! 若谷是忠仆。 若谷去了。 议事厅。 张巡抚和沈令月说话,厅里的气氛比刚才更为轻松。 他们没说案子,也没说什么正事,聊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 沈令月想着,张巡抚不会找她只说这些个闲话。 然后如她所料,气氛完全轻松起来以后,张巡抚便笑着问了她一句:“月姑娘,你是个能有大作为的人,不知有没有想过去省城谋份差事?” 若谷在外头偷听到这句,直接就按捺不住了,果断转身蹑手蹑脚跑回徐霖身边,小声与徐霖说:“少主人!这张大人真不厚道!他,他他……他想让月姑娘去省城!” 徐霖听得一怔,“听清楚了?月姑娘怎么说?” 若谷道:“听得一清二楚,张巡抚说月姑娘是有大作为的人,问她想不想去省城,但是……月姑娘还没说话,我就跑过来跟您汇报了……” 徐霖:“笨蛋!” 若谷忙又跑回去听,但这话题已经说过去了。 他只好又回来,跟徐霖说:“听不到了……” 徐霖转身来回踱步几下。 心里有些着急,嘴上也没忍住低声说了句:“确实不厚道!” 若谷在旁边叹口气说:“谁叫月姑娘有本事呢,张巡抚看到她这样的人,能不稀罕吗?有能力的人,谁不想收到自己门下呢?” 徐霖:“那也不能挖别人墙角!夺人所爱,非君子所为!” “谁夺人所爱呀?” 若谷还没接上话,忽听到这么一句。 他和徐霖一起回过头,只见沈令月和张巡抚已经从屋里出来了,正站在他们身后,这句话便是沈令月问出来的。 “……” 第95章 你心跳怎么这么快 第95章 你心跳怎么这么快 徐霖倒没有表现出慌乱。 和若谷一起向张巡抚简单行礼,他回答道:“只是在和若谷讲一些书里的道理。” 张巡抚笑道:“泽修不愧是探花郎出身啊,连身边随从都这么好学。” 徐霖:“中丞谬赞。” 这么寒暄几句,话题也就带过去了。 张巡抚说起正事道:“我在这里耽搁也有些日子了,现在案子处理得差不多了,也该动身回去了。剩下清丈土地、追缴所逃赋税和相应的罚款,办起来也得需要些日子,就留给泽修你慢慢办了。” 徐霖自是应下。 陪张巡抚出勤政苑,又问:“不知中丞大人什么时候动身,下官好准备准备,为中丞大人您设宴践行。” 张巡抚此趟来的目的已经达成,眼下只想尽快回去处理后续事务。 这两日抄来的粮草银钱,都得尽快送到抗倭前线去。 因道:“不必麻烦了,我过晌便走。” 过晌那便还有一顿午饭。 徐霖道:“并不麻烦,下官即刻安排人设宴。” 张巡抚回官驿收拾行囊,徐霖把设宴的事交代下去,暂时没别的事要接着忙,便和沈令月在院中坐下,休息了片刻。 休息的时候吃些水果喝些茶。 徐霖长松一口气说:“总算是把这案子给办下来了,真是太不容易了。” 沈令月刚才在勤政苑没和张巡抚说正事。 她吃着橘子,问徐霖:“张巡抚打算怎么处置吴知府?” 徐霖把张巡抚的原话说给沈令月听。 沈令月听完,想一会道:“他这个意思……是不是这个案子就是到此为止了,不打算再往下追究了?” 徐霖心里和沈令月有同样的疑惑,也问了。 他回答道:“我直问了,他没有给我明确答复,让我管好自己县里的事就成。依我看,应该是到此为止了,毕竟再往下查的话,不知要牵扯到多少人,又要惹出多少的麻烦,能不能解决也不知。” 沈令月也能想明白,“薛老当了大半辈子的官,在官场上结识了那么多同僚,又有在他资助下考上功名当官的,互相之间全有无数利益往来,关系套关系,早就形成一张网了。从下头往上撬,动他一个已是不容易了,其他的……几乎是不可能撬动的。” 徐霖点头,“张巡抚说要把薛老带回去关押,有他在,薛老的案子大概率不会再有什么变数了。想来他要把人带回去,一确实是为了给我省掉麻烦,让这案子不能再有反复,二约莫也是,不想让我再审薛老,怕我审出不该审出的东西来。” 沈令月吃着茶看着徐霖,“那你是怎么想?” 徐霖笑一下,也端起杯子吃茶。 吃口茶放下杯子,轻轻叹口气道:“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知县,能扳倒薛老已是不易,眼下……没什么其他想的了……上头的事,就交给上头的人去操心吧,我只管治理好我自己地方就是了。” 沈令月不纠结这些个,点头干脆爽快道:“好,那咱就不多管了,让他把薛老带走,咱们只管好自己的地盘就好了。” 听得这话,徐霖看沈令月一会。 他想起刚才若谷偷听到的话,犹豫一会,出声问:“刚才在勤政苑,张巡抚单独和你……说了些什么?” 沈令月看着徐霖没有立即回答。 徐霖又觉得不好意思,“这话问得有些冒昧,你可以不回答。” 沈令月笑笑,低眉清清嗓子。 然后又看向徐霖,一本正经道:“这人啊,怀才不遇的时候,想让人正眼瞧一下都困难,这才气一旦露了出来,那可真是……啧啧啧……” 徐霖藏掖不住了,“他想带你去省城?你去吗?” 沈令月故作思考状,“在考虑。” 徐霖:“考虑什么?” 沈令月:“给人打工嘛,首要考虑的,那当然就是工钱……” 徐霖:“我可以给你涨幕酬,一个月五十两……” 最后那个“两”字还没完全说完,沈令月猛拍一下桌子,用手指向徐霖道:“说话算话!不许反悔!” 徐霖愣一下,片刻笑出来。 他瞧着不着急了,又问:“还有什么别的要求,都可以提。” 沈令月站起身,抻一下全身的筋骨走人,“容我再慢慢想想,想好了跟你提。当香饽饽让人争的感觉,真是不错啊……” 徐霖坐在桌边笑。 端起茶杯送到嘴边,只觉茶水比刚才香了不少。 *** 因为时间短,宴席设得简单,当然酒水菜肴并不怠慢。 徐霖和沈令月陪张巡抚吃完这顿饭,又列仪仗送他出城门,看着他的人马离开乐溪县城。 人马走远再看不见了。 若谷率先出声说话:“月姑娘,我还以为你要跟张巡抚一起去省城呢,担心死我了。” 沈令月笑,“省城虽好,但眼下我更想留在县城。” 她不想走的时候,谁也请不走。 她不想留的时候,谁也留不住。 张巡抚押着薛老走了。 徐霖和沈令月没再在城外多留,上马回头,回城内县衙去。 *** 案子虽结了,但后续还有不少事情要处理。 范先生忙了一上午,组织好了人手,这会便要出去清丈土地了。 沈令月又给他多安排了几个衙役。 并与他们说:“清丈全县土地,那些地少担税,且每年都老老实实交税的老百姓不会怎么样,但那些个大户,个个都要利益受损,心里肯定都不痛快,现在张巡抚走了,少不得会有些个仗势闹事的。若有人妨碍你们清丈土地,不用管他是谁,也不用回来禀报堂尊和我,直接以‘寻衅滋事、妨碍办差’把人抓了。不管出了什么事,都有我和堂尊给你们顶着!” “是!” 得令的衙役和书吏齐齐应声。 没有别的问题了,他们也便带上绳索等工具,还有笔墨箱盒等,往田间办事去了。 全县这么多土地,清丈不是一朝一夕能办成的。 土地需要一块一块地量,一块一块地画,一块一块地计算出面积,因而需要慢慢办,徐霖和沈令月自也不着急。 忙了这些日子,经历了太多的事情,好容易得了个不错的结果,徐霖和沈令月现在只想休息放松。 沈令月约徐霖:“好容易得了闲,去骑马兜风怎么样?” 徐霖答应爽快,当即便牵上马和沈令月出去了。 去的还是上次他们去的地方。 沈令月在旷野上策马疾驰,享受风声呼啸在耳边的感觉。 这感觉与骑马赶路可不同,感受到的更多的是自由,是无忧无虑。 沈令月玩得肆意而开心,痛快的时候还会欢呼一声。 她沉浸在肆意的快乐中没多注意徐霖,等真正去注意他的时候,恰好看见他在马背上摇晃几下身子,“轰”的一声栽下来了。 沈令月原本还笑得开怀。 看到这一幕,吓得立刻驱马到徐霖旁边,下马到他旁边叫他:“喂,你怎么了?徐霖?徐霖?” 好在马刚才是在慢走的状态,徐霖摔得不算重。 但他身体本身不行,好半天才睁开眼睛,借沈令月的胳膊的力坐起来,虚着声音回沈令月的话:“我没事……” 都从马上摔下来了,怎么会没事? 沈令月看着他的脸色,这才想起来,他之前吃了秦书吏的药,身子受了影响,也没得到休养调理,这些日子更是忙得昏天黑地。 她看着徐霖道:“你不行你说啊,在家休息不就好了吗?” 徐霖仍是说:“真的没事,休息一会就好了。” 沈令月这便没再去骑马,直接盘腿在徐霖旁边坐下来,看着他休息。 让他休息一会稍恢复一些,起身冲他伸出手道:“走吧,回去吧。” 徐霖没有起身。 看着沈令月道:“难得得闲出来,你再玩会。” 沈令月不跟他多废话,“我已经玩够了,起来,回去了。” 徐霖看沈令月一会没动。 目光又下落,落在沈令月的手上停留片刻。 他看起来是在犹豫。 之前沈令月来月事肚子疼,他给沈令月揉手心的时候倒是没犹豫。 犹豫罢了,他伸出手,放到沈令月的手上,两厢握紧,借着沈令月的力气站起身来。 起身后身子又摇晃两下。 他生得高,这摇晃看起来便格外明显,于是沈令月忙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扶稳了他,又说:“你以身入局,吃了秦书吏给的药,应该好好吃药好好调养才是,可别大意,落下病根可就是一辈子的事了。” 徐霖笑一下应:“好。” 沈令月没再多耽搁,等他站得有些稳了,她去牵了马过来。 看他眼下这个情况,怕他自己骑马再从马上摔下来,她又说道:“以防万一,我看你还是跟我骑一匹马吧,刚才是运气好,没摔到要紧的地方。你知道若是摔下来磕到了脑袋,可是会要命的。从马上摔下来摔死的,可不少呢。” 她话没说完,已经把马牵到徐霖面前,扶着他上马了。 等徐霖上了马坐好,她自己又爬上去,坐在徐霖前面,并拿了他的胳膊环到自己腰上,跟他说:“坐稳了啊。” 嘱咐完驱马回城。 再吹个口哨,叫上另一匹马。 怕再把徐霖给颠晕了,沈令月驱马走得不快。 又因徐霖这会实在是虚,所以她也没有出声找他说话。 这样走了不多一会。 沈令月突然感觉到一件不寻常的事情。 那便是她的背后感受到徐霖的心跳,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这又是怎么症状?有点吓人。 沈令月忙回过头去,略有些紧张问:“你心跳怎么这么快?” 而话音刚落,她转过去的脸和徐霖恰好近距离相对,目光近距离相触。 只这一瞬,后背上感觉到的心跳越发猛烈了。 而徐霖那近在眼前的脸,也染上了红晕。 沈令月很快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她连忙转回头来,避免尴尬道:“你忍一忍,很快就到了。” 说完又觉得这话说的不对。 忍一忍,忍什么啊? 不过徐霖倒是没说什么。 只在她耳边应了一声:“嗯,不着急。” 第96章 我不哄谁哄啊 第96章 我不哄谁哄啊 沈令月倒是想急,让他早点回去歇下看大夫。 但他刚刚才昏倒坠过马,想也是经不起颠簸的,所以沈令月也就驱着马慢慢往回走了。 回到县衙太阳已坠至地平线上,火红的一团。 沈令月扶了徐霖进屋坐到罗汉床上,又拿了软和的引枕让他靠着休息,再去差人赶紧请大夫来。 忙完了,沈令月回来坐下。 给自己和徐霖各倒上一杯茶,吃着说:“也是我大意了,这些日子你硬扛着没表现出来,我就忘了你之前吃了药的事了,拉你出去折腾了这么一遭,还从马上摔下来了。” 他这段时间硬扛着操劳,日夜不分,是让沈令月忘了的原因,同时也是让身子亏空成现在这样的原因。 原先他是四分病六分演,但后来因为要办案子,每天吃药不定时,操劳得过分厉害,心里顶着压力又不敢放松,身子便越发不好了。 现在案子结了,身心全都放松了下来,身子也便硬撑不住了。 徐霖带着病气说:“是我不该逞强,今天扫了你出去游玩的兴致,等过些日子身子养好了,再补给你。” 沈令月不与他争这事,顺着这话想了想道:“好啊,到时候叫上香香姐,还有金瑞若谷,咱们带个烤肉的方炉过去,再带些炭火,足够的好酒羊肉和香料,就在那一边看日落,一边吃酒烤肉,怎么样?” 听起来很不错的样子。 徐霖点头:“好。” 沈令月和徐霖说罢了这事,大夫恰好赶了过来。 他进屋行礼,放下药箱给徐霖把了脉看了身体症状,开上一剂药,嘱咐道:“非得要每日按时吃药,好好休息调养才能好,切不可再劳累伤身。” 徐霖自己也不想把身体作坏,这么病恹恹的哪能行。 他自然应声道:“知道了。” 大夫给徐霖看完病便就走了,沈令月给了诊费,送他出门去。 往外走的时候,大夫又跟沈令月嘱咐:“这事切不可再大意了,月姑娘你最好看着徐知县一些,让他好生休息,过几日我再来看看。” 沈令月点头应声:“你放心吧,我会看好他的。” 送了大夫出内宅后门,看着他走人,沈令月正要转身回来,目光一瞥,忽看到香竹和金瑞回来了。 香竹和金瑞也看到了她,瞬时都笑起来。 他们快步走过来,香竹出声问沈令月:“怎么站外头不进去?” 沈令月回答她道:“找大夫来给东翁看病,刚送走,正想进去呢,恰好你们回来了。” 听得这话,金瑞忙出声问:“少主人怎么样?” 沈令月道:“这些日子操劳过了些,接下来得让他好好养着才行。” 为了赋税和隐田的案子,徐霖、沈令月和若谷付出了多少,金瑞和香竹这会也全都是知道的。 金瑞道:“那我接下来得留在县衙,好好伺候少主人才是。” 说着话三人进了内宅。 金瑞和香竹跟着沈令月进屋,去看了看徐霖。 徐霖现在正力疲气虚,需要休息,所以他们也没多打扰,关心两句便出去了。 这会已经到做晚饭的时间了。 金瑞和香竹去小厨房,沈令月也没留在院子里,跟他们一起。 若谷也要去煎药,因而也跟着一道。 再有二黄,欢快地跟在一旁。 好久不曾有这样的时刻了。 香竹忍不住开心,和沈令月说话时声音显得清脆。 她声音无比放松道:“案子总算是结了,月儿你也没有去省城,我们还能和之前一样,真是太好了。” 沈令月现在比香竹还要感觉放松。 她笑着道:“咱们的布坊才刚起步,还没正式开业赚钱呢,我哪能就直接走了,什么都撒手不管了?” 提起布坊来,香竹又说:“当时你走了以后,我真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心里便攒着一口气,想着一定要把布坊给开起来,不能再成为你的拖累。布坊一切都挺顺利的,再过些日子便能开业了。” 沈令月听了这话又觉得有些抱歉,“当时我也是怕露馅,才没去跟你说一声,直接留张纸条就走了,是不是让你难过了?” 香竹仍是笑着道:“你当时走得突然,我看到纸条确实有些慌张,也有些难过,但是我一点都没有怪你,当然,我本就没有资格怪你。” 沈令月牵起她的手,“什么有资格没资格的,你有情绪才是正常的。” 说着她往后示意了一下,让香竹听若谷和金瑞说话。 若谷和金瑞隔了一小段距离走在后头。 这一路走过来,任凭若谷说什么,金瑞都不发一言,好像听不到若谷说话,也看不到若谷一样。 若谷这会又道:“自打我从牢里放出来以后,你就再没有理过我,好金瑞,你就理一理我好不好?” 金瑞哼一声,仍是不理他。 若谷继续说:“我知道你在生气,气我之前骗了你,可那不也是为了大局考虑么?少主人和月姑娘不也骗了你?怎么你单不理我呢?” 金瑞终于说话了,道一句:“我乐意,我想理谁就理谁。” 若谷:“那你说,你怎么才肯理我呢?” 金瑞哼一声,又不说话了。 听完这么几句,香竹和沈令月一起偷偷笑出来。 笑罢了,香竹小声说:“若谷被那冯捕头押进牢里去的时候,就数金瑞最着急了,那日看着若谷要挨板子,更是急得眼泪都下来了,现在若谷出来了,他却又不理人家了。” 沈令月也笑,小声说:“他就是因为太担心若谷,太着急了,所以才会生若谷的气呢。不过,应该要不了几天就哄好了。” 金瑞和若谷那是一起长大的情分,沈令月和香竹自没有多掺和。 这么说着话到了小厨房,四人分两边,香竹和金瑞收拾收拾开始做饭,沈令月和若谷则到院子里给徐霖煎药。 煎药的时候,多是若谷动手。 沈令月在一旁看着,笑着问若谷:“金瑞不理你啦?” 若谷控制炉子里的火候道:“可不是么?他不敢跟您和少主人置气,就敢跟我置气,非要我哄他。” 沈令月没忍住笑出来,“那你就好好哄哄他。” 若谷叹口气,“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我不哄他谁哄啊……” 听着若谷说话,沈令月乐得在旁边不停笑。 这样说着话,药煎好,饭也做好了。 沈令月没让若谷和金瑞再忙活,让他们留在饭堂吃饭,自己拿了煎好的药和饭食回内宅去。 回到内宅,先让徐霖吃了药,又一起坐下吃饭。 徐霖休息了一会,精神好了一些,沈令月跟他说起金瑞跟若谷置气的事,他顺着这话题,又说了些他们小时候的事。 徐霖说的都是些轻松好笑的事情,沈令月仍是听得一直发笑。 听了一会,少不得就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的事情,下意识便张嘴接上话题道:“想想还是小时候好玩儿,我还记得我和发小上幼儿……” 幼儿园的园字没吐出来,沈令月蓦地停了话。 徐霖看她一会,不见她说下去,只问:“上幼儿什么?” 沈令月忙笑一下,敷衍道:“没什么,我这记性不好,真想又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小时候无忧无虑的,特别好玩。” 幼儿园小班的事她是不记得了,大班还记得一些些印象深的,但显然都不是能说出口的事情,刚才嘴快说脱了。 徐霖又看沈令月一会,似乎在思忖什么。 但他没再往下追问,只在心里想——或许能有那么一天,他能让她完全信任,开心不开心的,都能跟他说一说。 他一直都看得出来,她心里压着心事。 *** 吃完晚饭后,沈令月他们没再多做别的。 累了这些日子,这一晚早早便洗漱完躺下休息了。 扎扎实实地睡了一觉,次日起来神清气爽。 徐霖需要好好修养不能太过劳碌,其他人则还是和之前一样,干着各自的事情。 沈令月去看衙役们做训练。 她不在的这些日子,这些衙役也都没有偷懒,在周三生的领导之下,每日的训练都有在坚持,如今体格子都已很好了。 训练完洗漱一把换上衙役皂服,上岗当差。 眼下最要紧的,是清丈全县土地的事情。 周三生领上几个衙役,去户房和范先生他们集合,带上所有需要用到的工具笔墨,继续往乡下去。 身为知县幕僚,没有事事都亲力亲为的道理。 事情交代了下去,自由他们去办便是了,沈令月只简单问了几句情况,没有跟下去一起去办。 待他们走了,沈令月又回到内宅去。 看到金瑞今天没去布坊,而是留在内宅照顾徐霖,沈令月也便没留在内宅,而是招呼上一声,去了布坊。 衙门里若有什么事,让人到布坊叫她去便是了。 沈令月到了布坊,布坊里的工人早已经开工干活了。 看到沈令月过来,香竹高兴道:“月儿,来,带你看看咱们的布坊,现在什么都不差了,只差织出足够多的布来,再做上几套成衣装点门店,挑个好日子,开业就成了。” 沈令月跟着香竹去看,缫丝的、纺线的、染色的、坐在织机前织布的……各项工作都有专门的干,瞧着仅仅有条。 这俨然已是个比较成熟的小作坊了。 看完了,香竹带沈令月去吃茶,略有些紧张地问她:“你觉得怎么样?还有没有需要改进的地方,我再改进。” 沈令月没有开过布坊,只觉得香竹已经很厉害了。 她笑着道:“我瞧着什么都好,让我干,我可弄不出来。” 香竹放松了些,又道:“都是银子堆出来的。” 说着拿了账本来给沈令月看,“置了什么东西花了多少钱,每一样我都详细记下了,心里只盼着,开业以后能赚回来。” 沈令月可不是来查账的。 她没翻账本,只道:“放心吧,你挑的织娘手艺都是好的,照着你教的,织出来的布又好看又有特色,生意肯定不会差的。” 香竹心里虽忐忑,但也是有自信的。 若真一点自信都没有,那也不必干这个事了。 两人说着开业,接下来便多聊了聊开业的事情。 沈令月没做过生意,但有生活经验,只道:“到时候咱来个开业大酬宾,搞一些什么打折满减的活动,先把客人吸引进来……也可以准备些茶水点心,只要客人进门,都免费发一些……” 香竹听得笑,看着沈令月说:“这些我倒是没太想过,也不知该怎么弄,只想着放串鞭炮便算开业了,你懂的这样多,那开业怎么办,都听你的。” 沈令月和香竹说了小半日开业的事情。 晌午回去吃了午饭,下午沈令月没再去布坊,而是瞧着衙门没什么事,决定回毛竹村一趟。 这段时间因为忙,她已将近两个月没回毛竹村了。 虽然沈俊山和吴玉兰不是她的亲哥亲嫂子,但她是沈俊山的亲妹妹,他们在家必然记挂她,她理应时常回去看看。 回毛竹村的路上,恰好碰上周三生和范先生在田里丈地,沈令月便过去打了招呼,顺便问了问丈地的情况。 周三生与她说:“目前一切都顺利,没有不长眼的人出来阻挠。” 昨天没有,今天没有,不代表接下来都没有。 沈令月仍是那句:“总之若有人妨碍办差,抓了便是。” 沈令月了解完情况便就继续赶路了。 而她前脚刚走没多一会,后脚又有一辆马车在附近停下来。 马车上下来一个眉眼间带些奸相的中年男人。 他笑着出声问道:“敢问各位差爷,你们在田间这是做什么啊?” 周三生看向他,回答道:“衙门昨儿贴了告示你不知道吗?巡抚大人下令,让清丈全县土地,你说我们在做什么?” 男人就是从县城里来,自然是知道的。 他又多问了两句,道声谢,便上马车走了。 过了农田,马车又过崎岖山路。 马车摇摇晃晃进了西渡村,又入山脚之下的赵宅角门。 马车在二门外停下,男人下车,拎着包裹入二门,到上房找到赵太太说:“太太,城里的账都收回来了,这里是账本,等您清点完,我再把银钱放到库房里去了。” 这男人是赵家的管家,姓王。 今日去县城,便是去各个铺面上收账的。 赵太太应一声,让他把账本放下。 王管家放下账本后却没走,犹豫一会说道:“太太,您应该知道,薛老被判了抄家杀头的事,人昨儿个已经被张巡抚押省城去了。张巡抚不止惩治了薛老那些个乡绅,临走之前还下了命令,让清丈全县的土地,追缴各家亏欠的赋税以及罚款。我刚才从城里回来的时候,正巧看到那些公差在田里丈量土地。估计要不了几日,便会丈到咱们村里来了。” 薛老私吞赋税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的,赵太太自然知道。 赵仪伤着腿没心情多管别人的闲事,她自然也没拿这事当回事。 但现在听到清丈土地,就不能不当回事了。 赵太太微微蹙眉道:“竟还有这种事?” 王管家应道:“是呢。” 赵太太想了想,没再多说什么,立即去找了赵仪。 她把王管家的话说给赵仪听,担心道:“这要是丈到咱们家,那咱们岂不是要补交一大笔赋税,还要交上一大笔的罚款?以后每年的赋税照实了交,也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若论隐田多少,谁家也没有他们赵家多。 这要是实打实的清,实打实地罚,和剜他们家的肉有什么区别? 赵仪听罢却不见担心。 他全不当回事道:“他们不过就是接了命令,在田间做做样子,你怕什么?我赵仪就躺在这不动,我看谁敢清我的地!动我库里的粮食和银子!整个乐溪县,谁不知道我赵仪是谁,谁敢跟我作对?早就跟你说过了,且让他们斗去,甭管最后谁斗赢了,都是我赵仪的狗,只有他们怕我的份,岂有我怕他们的份!这点事,也值当紧张?” 赵太太想了想,“若只是衙门里斗也就算了,可现在连薛老那些士绅都栽了,我这能不紧张,能不担心么?” 赵仪:“这你也瞧不清?让薛老那些士绅栽了的,是省里来的张巡抚,不是县衙里的那些下等狗腿子。便是张巡抚在这我也不怕,别说他已经走了,不会再管县里的事了。在这乐溪县,谁敢惹我赵仪,那就是在太岁头上动土,不想活了!” 赵太太又想了想,放心了道:“想是我多虑了。” 第97章 听月儿的 第97章 听月儿的 毛竹村。 沈家院子里。 吴玉兰和几个邻里间的妇人坐在一块做针线。 柳嫂子关心吴玉兰说:“玉兰你这是头一胎,又是好容易才怀上的,非得小心着才好。重活累活可千万别再干了,也不可动气,尤其是前三个月,一门心思好好养着身子,把孩子生下来才是要紧。” 吴玉兰笑着说:“我就是想干,俊山也不让我干。” 柳嫂子也跟着笑,话音高上八度:“还是你家俊山会疼人。” 说了几句怀了身孕该怎么养胎的事,刘宝霞又出声说:“玉兰,你现在怀上了身孕,家里正是缺人的时候,怎么不叫月儿回来呢?” 村里能得到的外界信息有限,在这些邻里妇人心里,沈令月这些日子不在家,仍是因为没了名声和脸面躲出去了。 吴玉兰自不说沈令月具体在哪,只道:“倒也没这么娇贵,还得有个人跟着照顾,有俊山在就已经足够了。” 过了这么长时间了,有些话也能当面扯开说了。 柳嫂子又道:“就算你不需要,月儿也该回家里来了,就这么一直住在外面的亲戚家里,也不好啊,别人难免不说闲话的。” 吴玉兰道:“横竖在哪都叫人说闲话,没什么分别。” 说起来,她们在场的,谁没说过沈令月的闲话? 但说归说,那都是私下里的,所以她们当面是不承认的,甚而当作自己没说过。 柳嫂子接着道:“那还是在家里好,到底有你和俊山在,月儿模样生得那么好,在外头,总归不是那么放心。” 这话说得是不错的。 但现在的月儿,已不是从前的月儿了。 吴玉兰笑一下道:“月儿有山神赐福,没什么不放心的。” 说起来也是。 自从沈令月得了山神赐福,那彪悍程度,她们都是亲眼见过的。 这又想到叫人操心的事情来。 刘宝霞看着吴玉兰说:“那月儿的婚事,你和俊山也就这么搁着不管了?” 吴玉兰道:“也不是不管,但总得有合适的才成。” 近来这段时间,也不是没有媒婆上门提亲,但托她们来提亲的人,不是要娶沈令月当小妾,就是家里有三五个娃,要娶沈令月回去当续弦。更有甚者,躺在床上还剩一口气,要娶沈令月回家冲喜。 每次听不了几句,沈俊山和吴玉兰就把媒婆赶出了门。 这些事,村里这些妇人也都知道。 柳嫂子又接话说:“玉兰,嫂子说点实话你别不爱听,月儿的情况摆在这里,这找人家的要求就不好太高,差不多就得了。不管怎么样,嫁出去了,总比嫁不出去好啊。” 吴玉兰确实不太爱听这话。 她看向柳嫂子道:“嫂子,我的想法与你不一样。当初我和俊山宁肯拼命也不让月儿去给赵恶霸当小妾,现在更不会随便把她嫁出去。明知是火坑,还把她往里推,那还是亲哥亲嫂子么?若是找不到心仪合适的人家,我和俊山是宁肯月儿不嫁的。” 柳嫂子笑笑,说话和软,“可姑娘家若是不嫁人的话,那是要受人指指点点,一辈子抬不起头的呀。月儿难道就这么一辈子躲在外头不回家里来,也不见人了么?” 吴玉兰:“只要她过得高兴就成。” 看吴玉兰如此油盐不进,柳嫂子也就没再说了。 旁边刘宝霞又想起一事来,出声道:“对了,昨儿个我回了趟娘家,听说那个与月儿退了亲事的陈秀才,近来又定下了一门亲事。这回定的是个大户人家的姑娘,听说陪嫁还给铺面呢。” 吴玉兰毫不动容道:“他便是娶了当朝公主,我们也不稀罕。他家找大户人家,图的是大户人家的财,而这大户人家找他,不过就是图他秀才的身份,赌他以后还能考上举人进士当个官,我看未见得能如愿。” 刘宝霞笑着说:“玉兰你既这么说,那他们肯定不能如愿。” 吴玉兰:“他们能不能如愿,其实我也不那么在乎。但若是有人总想着看我家月儿的笑话,那必定是不能如愿的。我家月儿便是一辈子不嫁人,也能过得有头有脸,多的是人想巴结也巴结不上呢。” 不知道吴玉兰怎么突然说起大话来了。 而且是这么没谱的大话。 既连嫁都嫁不出去,又怎么能过得有头有脸? 但凡能过得有头有脸的女人,哪个不是靠夫家靠儿子? 她可以说嘴硬不在乎沈令月还能不能嫁出去,也可以嘴硬说不在乎陈秀才找了个更好的人家,但没必要说这样的大话啊。 话说到这样,也就没什么往下接的必要了。 她若是心有烦忧,或者骂一骂陈家,大家还能跟着安慰安慰她,现在这能接个什么话? 恰好这时天也不早了。 瞧着日头的高度,能回家烧晚饭了。 因而柳嫂子几人都起了身,说着回家做饭去,也便散了。 她们走了不多一会,沈俊山从田里回来。 他洗漱一把,主动去灶后烧火。 吴玉兰也没有小心到什么都不做,在灶上忙活一阵。 忙活完了在旁边坐下,看着沈俊山烧火说:“听说陈钧陈秀才,近来又定下亲事了,如愿找了大户人家的女儿。” 既退了亲事,总是要各自再找人家的。 沈俊山听了这话也没什么特别反应,只道:“一家子的势力小人,当初陈钧考上秀才,他们便想退了与月儿的亲事。没和这样的人家结成亲家,也算是天大的好事。” 沈俊山话刚一说完,忽听到门外传来一句:“哥、嫂子,你们这是又在操心我的婚事啊?” 沈俊山和吴玉兰转头去看,只见沈令月站在灶房门外。 两人眼睛同时亮起来,然后他一起起身道:“月儿,你回来啦。” 沈令月笑着进灶房,解释说:“这段时间办了个比孙典史他们还大的案子,忙到现在才得了空。” 沈俊山知道的,只问:“可是薛老的案子?” “正是薛老的案子。”沈令月在桌子上放下包裹,与沈俊山和吴玉兰一起坐下,跟他们细讲了一番薛老的这个案子。 沈俊山和吴玉兰听得俱是一惊一惊的。 吴玉兰几番睁圆了眼睛惊道: “你居然把薛老都骗过去了?” “你竟一个人去了省城?” “还请来了张巡抚??” “张巡抚还想让你跟他去省城???” …… 这些事情都是沈俊山和吴玉兰无法想象的。 他们平日里基本不出远门,去县城对于他们来说就算是出远门了,去的很少,更别提是去省城。 再有,他们平日里见到一些县衙里办差的衙役都怕得牙齿打架,若是见到巡抚那么大的官,怕是连站都站不直呢。 说着话做好了晚饭,一家三口坐下来吃饭。 有沈令月在,家里气氛比平日里要热闹上很多。 沈俊山和吴玉兰没跟沈令月说陈钧陈秀才定亲的事。 沈俊山笑着与她说喜事道:“对了,你这段时间一直没回来,有件喜事也没能跟你说。” 沈令月好奇:“什么喜事?” 沈俊山看一眼吴玉兰道:“你嫂子……有了……” 这话说得含蓄,但沈令月还是一下子就明白了。 她眼睛越发亮起来,看着吴玉兰道:“这可真是大喜事啊,多少天啦?” 吴玉兰笑着道:“一个多月,还没到两个月。” 沈令月这又看向沈俊山,“哥,那你可得照顾好嫂子。” 沈俊山是最高兴的了。 回话道:“那是自然。” 日子是越过越好的样子,沈家这顿饭吃得满桌欢喜。 饭后这欢喜也未散,沈令月洗漱完躺到床上时,仍觉身心舒畅。 但她不过躺下来安静一会,就又想到了一些现实问题。 吴玉兰现在怀孕了,而且是好容易怀上的,这一胎必然要小心。 之前忙于办案子,没空想的事这会也都一块想了。 如今家里多了那么多的土地,不是农忙时节尚且能应付,等再过一个月到了秋收时节,靠沈俊山一个人必然忙不过来。 现在他还要照顾怀孕的吴玉兰,更是顾全不了。 再有,衙门里现在开始清丈全县的土地,少不得要得罪本地的一些恶霸,包括那个躺在家里安静了些时日的赵仪赵恶霸。 没有触犯到彼此利益的时候,尚且能相安无事。 若起了冲突起了矛盾,就不知怎么样了,总要多考虑一层。 沈令月可以靠“月姑娘”这个身份瞒过孙典史和杨主簿他们,但她和赵仪有过正面冲突,赵家的家丁也都认识她,想完全瞒住便就难了。 没有困意,沈令月便躺着细而深入地想了很久。 想得差不多了,她也没等到明早,直接从床上爬起来,去到沈俊山和吴玉兰的房门外问了一声:“哥,嫂子,你们睡了吗?” 沈俊山和吴玉兰还没有睡着。 吴玉兰出声应一句:“月儿有什么事吗?” 沈令月:“有些重要的事与你们说,方便进来么?” 沈俊山和吴玉兰从床上坐下来,穿好衣服。 沈俊山又下床点起灯来,叫沈令月:“进来吧。” 沈令月打起门帘进了屋。 吴玉兰坐在床上,她和沈俊山随便找了地方坐。 沈俊山开门见山问沈令月:“什么事?” 沈令月已经都想好了。 直接开口道:“我想来想去,还是把你们接去县城才放心。” 沈俊山和吴玉兰看彼此一眼。 而后吴玉兰出声:“为何?” 沈令月这便详细道:“一来,嫂子你这胎怀得不容易,住在乡下,方圆十几里不见医馆,山路难行,若有需要,想看个大夫都难,到了县城,看大夫会容易很多,更能保证您和孩子的健康。” 这话说得是极有道理的。 沈俊山想了想道:“如此说,住城里是好一些。但若去了县城,且不说吃住的问题,家里这么多土地,谁来管?” 沈令月看向沈俊山道:“我手里多得是人,找人照管这些土地就是一句话的事,横竖有钱,只要舍些银子,什么事都好办。哥你一个人侍弄这么多土地,又要照看嫂子,肯定忙不过来,不如就一心照顾嫂子。到了县城,吃住你们也不用担心,房子是有的。” 沈俊山和吴玉兰又看彼此一眼,而后看向沈令月,都没说话。 沈令月又继续说:“二来,赵恶霸是咱们乐溪县最大的一颗毒瘤,衙门与他之间,不可能永远相安无事。近几个月相安无事,是因为赵恶霸被我打断腿躺在家里,没有出来作恶。但接下来,怕是就很难相安无事了。把你们留在村里,算是暴露了软处,我做事的时候难免有顾虑。你们去城里,藏起行踪来,我才能彻底安心。” 若是这么说,那这城里便不去不可了。 吴玉兰默了会出声道:“月儿,是哥哥嫂子拖累你了。” 沈令月忙道:“嫂子怎么这么想,赵恶霸原是我惹上的,让你们没了安生日子过,还险些弄个家破人亡,那岂不是我在拖累你们?” 吴玉兰还真不是要表达这一层。 她忙也道:“月儿你可千万别这么想,嫂子只是觉得,我和你哥要是有本事的话,你也就不会有这么多顾虑,操这么多心了。” 沈俊山没再让沈令月说话。 他抢着出声道:“都是一家人,就不说什么拖累不拖累的话了,既然月儿都想好了,也安排好了,那咱们就住到城里去。” 沈令月把刚才要说的话咽回去,转头看向吴玉兰。 吴玉兰也没再犹豫,点头道:“听月儿的。” 第98章 反了天了 第98章 反了天了 清晨。 村庄在鸡鸣声中苏醒。 沈令月在鸡鸣歇了后起床,沈俊山和吴玉兰已经洗漱好了。 在清新入肺的空气中忙碌着吃完早饭,沈令月没有立即去县城。 沈俊山和吴玉兰也没有出去,留在家里收拾行李。 沈俊山套起牛车,去收拾家里的粮米油盐。 沈令月自己没什么行李要收拾,便帮着吴玉兰收拾衣物鞋袜等日常必须又方便带走的东西。 收拾的差不多的时候,柳嫂子又过来串门。 她看沈俊山把收拾好的粮米油盐搬到牛车上去,好奇问道:“俊山,你这是做什么呢?” 沈俊山继续忙着,仔细把麻袋放好压实。 嘴上回答柳嫂子说:“我家在南安县那边有门亲戚,近来家中有喜事,叫我们过去住上些日子。” 原是走亲戚啊。 柳嫂子道:“在南安县啊,那可不近呢。” 沈俊山应声:“路程是有些远,所以要多带些东西。去了以后,这家里没人照看,鸡啊狗啊的,也都得带上。” 柳嫂子热情道:“这有什么,你放家里,咱们邻里替你照看着。” 沈俊山笑笑,“那哪好意思这么麻烦。” 两人间客气了这么几句,沈令月和吴玉兰从正屋出来了。 沈令月和吴玉兰还没来得及打招呼,柳嫂子嘴快先出声道:“呀,月儿回来了呀,真是好些日子不见了。” 沈令月之前都是晚上趁着夜色回来的,早上走得也很早,又特意避着村里的人,所以与村里的人都没再碰过面。 这会见到了,少不得要寒暄上几句。 她笑着回答道:“是啊,嫂子,有两三个月没见过了。” 柳嫂子自是好奇沈令月这些日子去哪里了,跟着追问。 沈令月也便继续笑着道:“不过就是村里七嘴八舌的长舌妇多,我不爱听她们说闲话,所以去亲戚家过了些日子。” 柳嫂子:“便是这南安县的亲戚?” 沈令月:“正是呢。” 柳嫂子点点头,心道:那里离得那样远,确实没人会知道她们这里发生的事情,也就听不到什么闲话了。 柳嫂子又操心地说:“可就一直这么躲着,也不是办法啊。” 沈令月看向柳嫂子笑得轻松,“莫不是嫂子能给我找个好人家,让我嫁出去?我先一个定亲的是秀才,再找可不能比秀才差呢。” 再找不能比秀才差?? 这是想什么呢? 柳嫂子嘴角瞬时笑得僵。 但她没有过多表现,只又叹口气道:“月儿,你原是咱们这十里八乡最好的姑娘,可自从被赵恶霸盯上,发生了这些事情,这亲事就没以前那么好说了。嫂子也替你觉得委屈,可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没办法了呀,你眼光若不放低一些,怕是难以嫁出去呀。” 沈令月语气任性道:“那我不管,我第一个找的是秀才,第二个就不能比秀才差。” 柳嫂子又干笑一下,没再往下说了。 这话再往下说的话,避免不了就要难听起来了。 别说是现在的沈令月,就是之前她名声好的时候,凭着她家的门户条件,也是配不上秀才的。 那陈钧,也是定下亲事后考上的。 人家那一考上,就不大满意这门亲事了。 而以沈令月现在的情况。 只有别人挑她的份,可没有她挑别人的份。 家庭寻常些的普通未婚男子都难找,更别谈什么比秀才好的,这是做美梦都梦不成的事。 以前怎么没瞧出来,她心这么高呢。 莫不是经历了这么多事,心智有些不正常了? 这些话柳嫂子都是搁在心里想,没再说出来。 也正因为如此,她觉得这话题再没有往下说的必要了,所以也便没再往下接,笑一下当什么都没说过,伸手帮着拿放些行李。 沈家这板车是近来新添置的,车身比较大,能拉很多东西。 沈俊山这又把各样东西都摆得密实,一层压上一层,再用麻绳给绑起来,所以收拾出来的行李基本也都装下了。 还剩下一些个,沈令月放去了马背上。 行李全都收拾好了,他们没再多耽搁,直接便锁门出发了。 柳嫂子跟着送他们一段,看到沈令月牵着的高头大马,又惊叹道:“月儿你可了不得,从哪弄来的马啊?” 沈令月笑着道:“马市车行,只要有钱,哪弄不来?” 在今日见到沈令月之前,柳嫂子还以为,沈令月这段时间躲在外头,必定忧愁憔悴呢,结果整个瞧下来,竟没有半点过得不好的样子。 她少不得又在心里感叹:这丫头还真是想得开啊。 沈令月沈俊山和吴玉兰没再与柳嫂子多说。 最后和她打声招呼,沈俊山扶着吴玉兰坐上牛车,自己随后坐上,与翻身上马的沈令月一起,赶车离开毛竹村。 沈俊山与柳嫂子说的去南安县走亲戚,那是扯谎。 因而离开毛竹村以后,他们直奔县城而去。 入了县城。 沈令月带着沈俊山和吴玉兰直奔城西。 之前县衙给香竹分了处房子,香竹一直未曾过来住过。 沈令月便把沈俊山和吴玉兰带到了房舍处,让他们先休息一会,自己拿下马背上的行李,去找了香竹。 沈令月与香竹说了事由,又道:“忙案子忙得头晕了,没有考虑到这个事情,也没提前与你说,直接就把他们带来了。只是借住,绝不是要占你的房子,眼下也只有你那处,好让他们容身。” 香竹听她说完,只道:“月儿你怎会这么说?就是把房子送给你家哥哥嫂嫂住了,我也是愿意的,怎会怕你占了我的房子呢?我还不是借着你的面子,才能一直住在县衙里头,又因为你出钱,才有了布坊这处宅院。你跟我说话这样生分,瞧着是没拿我真当姐妹。” 看香竹有些伤心起来了,沈令月忙又道:“好姐姐,我这人向来就是这样的,喜欢把事情说得清楚一些,可绝没有说你小气与你生分的意思。咱们在一处相处这么长时间了,你应该知道我的性子。” 香竹确实知道,所以也没再多计较。 她把自己的心意表达明白了,也就好了。 沈俊山和吴玉兰还在等着。 沈令月没再与香竹多说,回去拿了钥匙,又立马赶往城西。 赶去城西的路上,她买了些水果点心以及饭食。 到了城西的院子外,直接打开院门领沈俊山和吴玉兰进院子。 院子里是长时间无人居住的样子。 沈令月跟沈俊山和吴玉兰说:“很长时间没人住过了,得打扫一下才成,这院子不大,但正房厢房俱全,足够住的了。” 吴玉兰左右看了看道:“已经很大了。” 比起他们乡下的房子,可以说是要什么有什么了。 别说住他们夫妻两个人,就是再住个两家人,也能住下的。 沈令月看沈俊山和吴玉兰满意得甚而有些惶恐,也就没再说。 眼下已经快过晌午了,打扫不必急在这一时,因而沈令月和沈俊山只先把饭厅清理了出来。 清理好摆下从外面买回来的饭食,三人坐下吃饭。 沈令月已经折腾得很饿了,面对桌上香气喷鼻的饭菜,眼下只想填饱肚子,因而只管埋头吃饭。 吃得大半饱了,才又有说话的心思。 她看着沈俊山和吴玉兰说:“吃完饭我和哥哥把这院子里外都打扫收拾一番,嫂子你和哥哥就安心在这住下。家中地里的庄稼,我自会找人去照管打理,除了养胎,你们别的什么都不必操心。” 这话是昨晚上说过的,沈俊山和吴玉兰听了点头。 沈令月继续说:“城里的老百姓许多都认识我,我不便和你们一起住在这,刚才来的两趟我都是避着人的,但你们放心,我得空会时常过来看你们。你们也不用担心初到城里,这也不通那也不懂,不知怎么生活,我会安排两个看家护院的过来,有什么事你们找他们就行,直接让他们办也都行。” 这是把一切都安排妥妥当当的。 说感谢显得生分,沈俊山和吴玉兰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片刻吴玉兰笑着说了句:“月儿……你现在可真厉害……” 沈令月也笑着道:“不过是进了衙门当差,见的世面多了,长的见识多了,手下养了些可用的人,能安排处理些事情,没什么厉害的。” 这于他们来说,已经是超出想象的厉害了。 但说多了好像也会显得陌生生分,因而吴玉兰和沈俊山别再继续表达这种惊叹。 沈俊山松口气,用家常放松的语气说:“行,那咱就在这住下了,沾月儿的光,也当一回城里人。” 这话说得轻松,说罢三人一起笑起来。 *** 晚间。 沈令月和香竹在床上先后躺下来。 香竹转头看向沈令月问:“都安排妥当了吗?” 沈令月嗯一声,语气放松道:“暂时是没什么后顾之忧了。” 香竹躺在沈令月旁边默一会,又出声道:“以前我看书的时候,书里这个也是英雄,那个也是英雄,但我从没在生活中看出谁是英雄。直到遇到了月儿你和徐知县,你们现在就是我心里的英雄。” 这种话,哪有人能听了不高兴的。 沈令月笑着看向香竹,“是吗?” 香竹躺着点头道:“咱们乐溪来过那么多任知县,他们不是为了自己的仕途安危明哲保身什么都不管,就是同流合污一起贪钱,只有你和徐知县,明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也知道会面临多大的风险,可哪怕押上全部,也要争一个正义公理。他们都不和发不了声也没有任何权力的老百姓站在一起,甚而很多时候瞧不上只会田里耕作的百姓,拿百姓如猪狗,只有你们不一样。” 沈令月听完这话也正经起来。 默一会说:“其实我就是个俗人,我也爱财,如果有机会有可能的话,也想要权,名利我也都喜欢,也惜命,但是呢,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做人做事,但凭一颗良心。英雄不敢当,但应该能算个好人。” 香竹笑出来,又说:“那你更可爱了。” 沈令月:“怎么讲?” 香竹:“因为你坦诚啊,敢承认自己爱财爱权爱名爱利,不像许多人,明明心里爱得要死,嘴上却标榜自己淡泊名利,好似圣人君子,其实大多都是……如薛老那般的沽名钓誉之辈!这才是真的庸俗!” 沈令月听得笑出来。 笑一会道:“你再这么夸我,我要飘起来了。” 香竹也笑,“我没有夸你,说的都是实话。” 两人笑着说话,说到困了,也便闭眼睡觉了。 *** 沈令月把沈俊山和吴玉兰安顿好,少了担心,也就又把大部分心思放到衙门里的事务上去了。 徐霖身子不好,需要吃药静养,衙门里的县丞、主簿、典史等职位又都空悬着,沈令月只好自己多担点衙门里的事。 每日晨起,她带着周三生等衙役做日常训练,也教他们一些手脚上的功夫,主要就是擒拿格斗的功夫。 其他的琐杂事务,她也都先看先做处理,然后再以概况总结的方式跟徐霖去说,最后让徐霖做个决断。 清丈全县土地的事还在进行当中。 这两日有大户心生不满,试图阻挠清丈的进行,但被体格健壮、手持棍棒、腰挂大刀的周三生等人教训上几句,也就噤了声。 今一日他们仍带好工具笔墨继续出去清丈。 这件事情已经做得很顺手了,他们和前几日一样,直接到达计划好的村里,叫来村长耆老,然后分工合作,按地块顺序丈量土地。 当然,因为土地是老百姓最在乎的东西,所以在丈量的时候,村里的村民也都会赶过来观看。 范先生他们都是照实了量的,自不怕任何人看。 今一日丈的是西渡村的土地。 刚把村长耆老叫来田里,就有许多百姓自己围过来了。 在范先生他们拿出工具丈量土地的时候,他们在一旁嘀咕说话。 他们除了关心自己家的土地,而后最关心的便是赵仪赵恶霸家的土地。 他们没什么反抗的意识和能力,只想看看,衙门里的这些公差,会不会搞特殊,不量赵恶霸家的土地,如果量的话,又到底会不会用同样的标准来丈量赵恶霸家的土地,不缩绳也不减尺。 这样跟着看了一个时辰。 这些公差在丈量土地的时候,用的都是同样的绳同样的尺,记下的数字也都是量出来的数字,没有任何的猫腻。 一个时辰后,到了赵家的土地跟前。 拿着绳尺的公差看着并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还和丈量其他的土地一样,确认好土地的名称序号和所属,直接拉绳丈量。 量完并记录好了第一块土地。 旁边围观的百姓小声嘀咕议论: “跟咱们一样的标准,一点也没偏私。” “这么看来,咱们这个新知县真是个公正无私的。” “像赵家这种,应该有很多隐田吧,那得补多少的税,交多少罚款啊?” “咱们哪知道哦,都没见过那么些银子……” …… *** 赵家。 小仆旺儿急匆匆跑到窗下传话:“老爷、太太,衙门里的公差已经丈到咱家的土地了。” 窗里传出赵太太的声音:“进来回话。” 旺儿弓着腰进去了。 他知道他家老爷太太在意什么,直接又说话麻利道:“都是实打实量实打实记的,没有缩绳减尺,让村里所有人都做见证呢。” 赵太太眉心蹙起,“不是做做样子的?” 旺儿照实了说:“我瞧着不是,不止没有做样子的样子,还要清查清算咱家的样子。” 赵仪养了三个月,现在腿稍好了些,和赵太太一样坐在罗汉床上。 他听得心头一怒,猛拍一下手边的案几:“这帮混账!什么意思?这是真要在我赵仪头上动土?” 赵仪发怒了,旺儿不敢再说话。 赵仪气了一会又道:“既然他们这么不识好歹,那就去跟周桂和王四说,不让他们量了!若再不识好歹,要他们好看!” 赵仪不搞那些弯弯绕绕,他向来是恶在面上的,恶得直来直去的。 做事不考虑名声也不考虑影响,一直都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旺儿得了言,忙弓着腰出去了。 出去后径直小跑回田里,向家丁周桂和王四传达了赵仪的意思。 周桂和王四得了指示,二话不说,带上其他几个家丁,拿上唬人的棍棒,直接就往正在田里拉绳画图的书吏衙役那边去了。 走了几步,嘴上喝一句:“喂!干什么呢?!” 听到这一声沉喝,看热闹的人都转过头去看。 看到是赵家的家丁,大家全都面露惧色,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范先生他们自然也都听到了。 但范先生几人只当没听见,继续画图记数据。 周三生带着衙役,挡到过来的周桂和王四面前。 周三生这会很有捕头的架势,看着周桂和王四说:“清丈全县土地的告示贴出来这么久了,各村里也都提前通知了,怎么你还不知道?” 周桂和王四不跟周三生废话。 周桂微仰着下巴,冲周三生瞪眼狠声吼道:“你知道这是谁家的地吗?你得到我家员外的允许了吗?你就在这量?!” 周三生比周桂高一些。 他目光微俯,看着周桂道:“这是张巡抚亲自下达的指令,不需要经过你家员外的同意,你最好给我闪开,别妨碍我们办事!” 周桂眼睛瞪得越发大,神情语气越发狠,用手指点着周三生的胸口,“你不知道我家员外是谁吗?那你知不知道,我家员外的舅舅,是当朝刑部的侍郎啊!” 周三生盯着周桂:“我不管你家员外是谁,我现在警告你一遍,立马带着你的人往后退,别妨碍我们衙门办差!” 周桂冷笑一下,“那我也警告你们一遍,带上你们的人赶紧给我滚蛋,别沾我们赵家的地边,不然的话,要你们好看!” 周三生和周桂对视着对峙片刻。 然后周桂没了耐心又道:“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动手!” 其他家丁得令,立马便要上冲上去抢绳索抢图纸。 周三生可也不是吃素的,带着衙役挡到各个家丁面前,直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试图冲几遍没冲过去。 王四跟着嚷嚷道:“你们知道你们在跟谁作对吗?跟我们赵员外作对,你们以后还想在乐溪县混?给我让开!” 喊完他又试图冲。 这回不止没冲过去,还被面前的衙役推了回来。 王四猛地瞪大了眼睛:“我操……” 这是要反了天了! 周三生把周桂也推了回去。 然后出声道:“大家全都看见了,我们在田里正常办差,这些人跳出来阻碍我们办差,警告也无用。” 说着声音沉起来,大声喝道:“所有快手听令!接下来不管是谁,只要妨碍办差,直接拿下!押回衙门大牢!” 衙门的人押他们赵家的人? 开什么玩笑?! 周桂也大声吼道:“给我砸了他们的东西!” 这一声吼完,原本只是对峙还未动手动的双方,挥棍动起手来。 旁边看热闹的老百姓被吓得纷纷跑远。 不管是衙门里的衙役,还是赵家的家丁,都是他们惹不起的,赶紧躲远点保命要紧。 而衙门里的衙役和赵家家丁却没有火拼多久。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冲突便平息了下来。 大家定睛去看,只见所有赵家的家丁,都被衙门里的衙役按在了泥地上,吃了一嘴的泥巴,手腕上被硬绑上了麻绳。 周桂还在挣扎着喊:“放开!赶快给我放开!你们知道我家员外是谁吗?知道得罪我们家员外是什么下场吗?!你们这些狗日的,都不想活了是吗?!” 周三生果断又抓一把泥巴,塞进周桂嘴里。 周桂:“唔唔……唔唔唔……” 所有家丁都闭嘴了。 周三生把周桂从地上薅起来,叫其他衙役:“全部押回去!” 周围看热闹的老百姓看得一愣一愣的。 身为西渡村的村民,他们平日受赵家的迫害是最多的,怕赵家已经怕到了骨子里,因而此时眼前的场景,简直让他们觉得惊恐。 他们不敢高兴。 只从骨子里冒出害怕。 居然有人敢这么对待赵家的家丁?! 人群里头,看愣了的还有那个叫旺儿的。 在周桂等人被押走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立马又往赵宅跑。 跑回去忘了歇气,直接在窗下说话:“老爷太太,大事不好了!” 能有什么不好的大事落到他们赵家头上? 赵仪不耐烦道:“又怎么了?进来说!” 旺儿进了屋子,粗喘着气,语速也不慢道:“周桂和王四他们,都被衙门里的捕快给抓了,已经都押走了。” “什么?!”赵仪听得眼睛瞪起。 旺儿又详细道:“他们打算阻止那些公差丈量家里的土地,谁知那些捕快也不是好惹的,两边就打起来了。周桂和王四他们,根本就不是那些捕快的对手,瞧着三个也未见得能打过一个,很快就被按到地上,然后都被绑起手腕押走了。” 赵仪不信,“放你娘的屁!” 衙门里的废物捕快,什么时候变这么厉害了? 他的家丁,可都是精心挑选的,体格健壮力气如牛的人。 再者说,那些衙役哪来的狗胆,敢抓他赵家的家丁? 旺儿低着脑袋,“老爷,奴才不敢撒谎,说的都是真的。” 赵仪急得就要站起来,结果脚一落地,立时疼得哇哇叫,又立马坐回了罗汉床上。 赵太太紧张起身道:“老爷您别急啊,大夫说了,这腿还要再养上两个月才好,现在不能落地受重,再次伤了就更麻烦了呀。” 赵仪哪里不知道,他年纪大了,骨头伤了不好养。 但他没受过这样的气,也不可能不急,于是急着又吼:“反了反了!叫人抬轿椅来!” 第99章 赵老爷,好久不见啊 第99章 赵老爷,好久不见啊 旺儿得令出去,很快便让轿夫抬了家中轿椅来,轿椅上放好了软垫和软枕。 赵太太看赵仪真要自己出去,这会面色微急,劝赵仪道:“老爷,您这腿脚不便,何必自己亲自过去?何不叫王管家先去瞧瞧?” 赵仪气得脑门发热,“他们抓了我手下这么多人,明摆着没把我放在眼里,我要是还躲在家里不去,他们还以为我怕了呢!” 赵仪说完话,让轿夫过来,抬他上轿椅。 因为他的腿伤还未好,轿夫们抬轿椅,也如抬他人一般小心。 赵太太看拦他不住,忙又叫旺儿:“快跟上去伺候着。” 旺儿原就是要跟着去的,自然应上一声,连忙跑着跟轿椅去了。 赵太太回到屋里坐下,吃口茶顺一顺自己的胸口。 伺候她吃茶的婆子在旁边出声说:“若没有衙门里那些当官的授意,就凭那些捕快怎么敢做这样的事?这任新知县怎么这么没眼色?难道他来乐溪这么久,没有打听过咱家老爷是什么人?丈咱家的地也就算了,还动咱家的人,可曾想过,得罪咱家老爷会是什么下场?” 赵太太慢声道:“自从薛老那些士绅遭殃了以后,我这心里就时常感觉不踏实。依我的意思,咱们早就该插手管一管了,可老爷不乐意管。结果怎么样?纵得衙门里的人不知天高地厚,连咱家也不放在眼里了。今天丈咱家的地抓咱家的人,明天后天又要做什么?” 婆子:“就是咱家老爷伤了腿,这些日子没能常出去走动,让他们误以为咱家现在好说话,他们能随意拿捏。现在老爷亲自出去,震他们一震也好。让他们知道厉害,以后也就不敢了。” 赵太太点头,“也是时候该敲打敲打这个新知县了。” *** 轿夫们抬着轿椅,怕影响到赵仪的腿,所以速度并不快。 赵仪性急地催起来,轿夫的速度才提了一些。 旺儿跟在轿椅旁边小跑着。 轿椅后头还跟着一批人,是家里剩下的其他家丁。 快到田地里的时候,跟着的家丁全部去到轿椅前方,为赵仪开路。 “让让!让让!”让那些仍在看热闹的老百姓闪出一条路来。 看热闹的老百姓回头看到赵仪,哪敢有半分犹豫,立马便往旁边退,把能让的地方全都让出来,让赵仪的轿椅过去。 看到赵仪以后,老百姓间也递起话来,“赵老爷来了……” 这话很快便递到了最里面,落到了周三生和范先生等人的耳朵里。 他们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身子转头去看,只见赵仪坐在轿椅上,黑着脸端足了姿态,很快便到了他们面前。 赵仪在他们乐溪县,到底不是普通人。 周三生和范先生他们依着礼数,向他行礼请安。 然后周三生又笑着客气道:“听说赵员外您之前不小心受了伤,养在家里好些日子没有出门了,瞧着眼下还没好全,怎么出来了?” 赵仪下不了轿椅,依靠在椅背上摆足霸气。 他不认识周三生,但认识他身上穿的衣服,因而冷哼一下道:“问得好啊,你说我怎么出来了?” 周三生仍旧低着姿态道:“小人不知,请员外明示。” 赵仪气得捏拳,半点忍耐没有,果断暴躁起来道:“你没经过我的允许就来丈我家的地,又抓了我家的家丁,谁给你的胆子?!” 周三生保持着恭敬的姿态不变,认真解释道:“员外这些日子没出来,约莫不知道外面的事,之前张巡抚张大人来咱们乐溪办了一个案子,走之前下了指令,让清丈全县的土地。我们正是按照张大人的指令,在清丈全县的土地,绝不敢有半点徇私之举。刚才您的家丁突然跳出来,要砸我们的东西,妨碍我们办差,我们警告也无用,不得已才抓了的。” “不得已?” 赵仪再度冷笑。 他也懒得再和周三生废话,直接又道:“我限你在一刻钟的时间内,赶紧带上你的人滚蛋!滚得远远的!别让我再看到你们再出现在我家田里!还有你们抓的人,赶紧给我放回来!” 周三生面色为难起来。 看着赵仪道:“赵员外,清丈土地的指令是张巡抚张大人下的,我们只是按照指令办事,不能完成任务的话,回到县衙是要挨罚的,您不让我们量了,这不是在为难我们吗?” 赵仪懒得听这些对于他来说等于同屁话的话。 他越发暴躁,“别他妈跟我废话了!也别他妈再跟我提什么张大人李大人!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做,听懂没有?!” 周三生更是为难,“赵员外,您不能不讲道理……不讲王法啊……” 要不是行动不便,赵仪早下去踹周三生心窝子了。 他实在受不了这种气,瞪圆了眼睛,用尽所有力气吼:“在乐溪县,我他妈就是道理!我他妈就是王法!我最后说一遍,赶紧给我滚!!!” 周三生默声一会。 而后道:“恕难从命。” 接着解释,“我们只是下头办事的小喽啰,也请赵员外您体谅……” “我体谅你妈了个头!” 赵仪没让周三生再叨叨完,脱下脚上的鞋就往周三生脑袋上扔了过去。 周三生反应迅速,一歪头躲了过去。 赵仪瞪着眼睛一愣,更是气得肺要炸。 然后他粗喘着气叫身边家丁,“还愣着干什么?!想看着我被气死不是?!还不动手!把他们全给我绑回去!” 家丁们得令,挥起棍子就往上冲。 结果冲到那些衙役面前,还没过上几招,便都被按在了地上,疼得嘴里嗷嗷直叫。 赵仪看得眼睛瞪成铜铃。 这些狗东西,竟当着他的面还手,把他的家丁全压在了地上? 他气得说话都结巴了,指向周三生道:“你这个狗东西,你竟敢动我的人?你不想活了是不是?!” 周三生道:“望员外体谅,小人也只是秉公办事。” 说罢把这些家丁全都绑起来,交给两个衙役,交代他们:“押回去。” 赵仪急得几乎要站起来。 在轿椅上转着身子道:“我看你敢!你敢!” 周三生跟他解释:“赵员外,您的这些家丁寻衅滋事、妨碍办差,我们抓他们回去,也是秉公办事。” “秉你妈……” 赵仪气得咬牙,眼睁睁看着自己带来的家丁又都被押走了。 他现在身边没人了,除了四个轿夫,也就是旺儿了。 他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这些穿皂服的下贱衙役给拿捏了! 从来没人敢这么对他! 更别提是这些下贱的衙役! 不过这些人头铁不怕死也没办法。 他实在也没辙了,但也不可能咽得下这口气。 因而又跟周三生耍狠:“你给我等着!” 说罢他又看向轿椅边的旺儿,叫旺儿:“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去县衙,把那姓徐的知县叫到田里来!我倒是要看看,到底是谁给了他们这么大的胆子!” 旺儿应声走了。 他又追一句:“骑马去!让姓徐的立刻滚来见我!” 旺儿:“诶!” 等旺儿跑走了,赵仪又撸一撸袖子,对着周三生等人说:“都给我等着,一个都别想跑,我他妈今天弄不死你们,我就不姓赵!” *** 县衙。 户房值房。 留下当差的书吏正在整理昨日新丈出的土地图册。 除了整理土地图册,亦整理了哪些人家藏有田亩土地,具体隐藏了多少,该补交多少赋税,又该交多少的罚款。 整理得累了,歇下来吃口茶。 吃完茶放下茶杯的时候,恰好看到沈令月进了值房的门。 两个书吏忙一块儿站起来,出声道:“月姑娘。” 沈令月应一声,问他们:“近两日丈量出来的土地,整理得如何了?” 其中一个书吏回答道:“前日的已经都整理好了,昨日的尚在整理中。” 沈令月点头,“那就把前日的先给我吧。” 书吏忙把前日整理的卷册拿出来,又跟沈令月说:“月姑娘,您要是需要,找人来说一声,咱们给您送去就是了,不必您亲自来拿。” 沈令月笑一下,从他手里接过卷册道:“我刚好这会闲下来了,随便走一走,顺便也就拿走了。” 她拿了卷册出门,刚走了没几步,忽听到有数人叫嚷。 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她便循着声音的方向过去了。 到了近前,只见快班两个衙役押了不少人回来。 这些人明显不服,嘴里骂骂咧咧的,一句好听的也没有。 想着应是和丈田的事有关,沈令月便出声问了句:“怎么回事啊?” 听到声音,两个衙役回头,忙回答道:“回月姑娘的话,今日咱们丈田丈到了西渡村,丈到赵家土地的时候,他家家丁出来阻挠,警告无用,又动起手来,只好押回来了,原打算关起来再去向您汇报的。” 他们这些小衙役,自然不敢得罪赵家。 抓了人回来,怎么也是要让徐霖和沈令月知道的。 沈令月也料到了这一出。 她应一声道:“行,那就先关起来吧。” 结果这话一说完,被绑着的人又叫嚷起来了。 嘴里嚷着道:“知道我们是赵家的人还敢把我们关起来,全都不想活了是吗?一个女人说话做什么数?叫知县来!” 没等衙役出声,沈令月笑一下,往这些人面前走近些。 相隔只剩三步的距离,她停下来,看着眼前的男人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叫周桂,他叫王四……你们记性够差的啊,不记得我是谁了?” 周桂和王四下意识的暴躁,心想谁他妈记得你是谁。 然刚要冲沈令月嚷,还没嚷出来,眼皮一跳,忽记起了眼前的女人是谁。 “沈……” 也就这么一瞬。 周桂和王四等人脸色一变,膝盖跟着一软,险些跪下来。 既然记起来了,那也就不用自我介绍了。 他们被沈令月狠打过一回,还被她绑在树林里绑了一夜,不用她帮助回想,他们也应该记忆深刻的。 “关起来吧。” 沈令月扔下这一句,抱着卷册转身走人。 她拿这卷册,除了自己看,也要给徐霖看。 因而她没有去师爷房,而是抱着卷册直接去了内宅。 到了内宅进正房,在罗汉床上的案几上放下卷册,跟徐霖说:“这是前一日丈量出的土地,以及隐田相关的数据。” 徐霖拿过卷册翻一翻,主要看隐田相关。 这案子办到现在,再看这些,已经没有最开始那般气愤了。 徐霖一边看一边说:“百姓这些年多交了一倍还多的税,抄没上来的钱粮都被张巡抚带走了,用于抗倭军需,为百姓谋安定,也是应该的。我想着,等这些赋税和罚款追缴回来,咱们到时候再看看,即便不能全部退还,多少也给各家返还一些回去。” 对老百姓来说这当然是天大的好事。 沈令月赞同道:“好啊,抄没上来的土地返一半回去,再各家返还些钱粮,百姓的日子会好过很多,今年必然能过个好年。” 徐霖点点头,“那就这么办。” 两人刚说完这话,忽听到若谷在外面传话说:“少主人,有个叫旺儿的赵家家仆突然找过来,说要见您,让您赶紧往田里去一趟。说咱们的捕快办事不利,惹恼了他家主人,也就是赵仪赵员外。” 徐霖虽没见过赵仪,但对这个名字已是很熟了。 他应若谷一声:“知道了。” 沈令月坐在案边看着徐霖问:“你打算过去?” 徐霖道:“这事不是周三生他们能扛的,我也不能让他们扛,自己躲在后头什么都不管。” 看徐霖要起身,沈令月伸手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拉着他坐回到罗汉床上,看着他说:“你这身体状况,就别去凑这个热闹了,赵恶霸根本没把你这个知县放在眼里,你去也未必能震得住他。你安心休息,我去,我去一定能镇得住他。” 徐霖记得沈令月跟他讲过的,她和赵恶霸之间的事。 他没有怀疑沈令月说的话的真实性,只道:“那我跟你一起去。” 沈令月站起身道:“不用,你最近还是少面对这些恶霸无赖吧,等身子养好了再说,我一个人去足够。” 说罢叫若谷进来,“看着你家少主人,不准他乱跑。” 若谷应一声:“是,月姑娘。” 徐霖:“……” *** 沈令月独自一人离开内宅。 去马厩牵上马,到前头找到那个叫旺儿的,与他说:“走吧,由我与你一同过去。” 旺儿看她一个女儿家,疑惑问:“徐知县呢?” 他虽不认识徐知县,但也知道,徐知县是个男的。 沈令月道:“徐知县身体染病,需得静养,我是他的师爷,能完全代表他,跟你去一样的。” 旺儿也听说了,这一任的知县找了个女师爷。 知县不出来他也没办法,他家老爷还在田里等着呢,因而也就只好带着沈令月过去了。 去的路上,沈令月问旺儿具体情况。 旺儿以为她是“懂事”的,去给他家老爷一个说法的,因而便详细说了当时的情况。 说罢又道:“你们新招的这些捕快忒大胆了,敢当着我家老爷的面抓人,已经快把我家老爷气疯了。整个乐溪县,谁不知道我家老爷是万万不能惹的,姑娘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让我家老爷消气吧。” 沈令月笑道:“你家老爷只要见了我,立马就消气了。” 旺儿闻言觉得不解,但转头看到沈令月的脸,又想到,他家老爷最是好色的,见到这样貌美的姑娘,心头难免欢喜,消气确在情理之中。 如此,旺儿心里也便轻松踏实了许多。 接下来他跟着沈令月加快马速,很快也便赶到了田里。 在田头拴好马,沈令月跟旺儿一起往田里去。 走到看热闹的人群后面,拨开人群往里走,旺儿高呼一声:“老爷,我把人给您带来了。” 赵仪听到旺儿的声音,姿态霸气地坐在轿椅上,一副唯我独尊的样子,冲周三生等人哼上一声道:“你们就等着死吧!” 而他这一句刚说完,忽听到一句清脆的女声:“赵老爷,好久不见啊!” 哪来的女的? 他疑惑着转头去看。 目光落到和旺儿一起走过来的沈令月身上,原本还霸气如虎的赵仪,神色猛地一怔,身上气势瞬间弱了干净。 看着沈令月那娇俏的脸庞和笑容,他只觉得背后生寒,连自己的身体也控制不住,胡须和手指都猛颤了几下。 什么情况? 怎么把这个祖宗给招来了?? 第100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 第100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 赵仪到底是要脸要面的人,没有过分表现出来。 待沈令月走到了面前,他翘起发僵的嘴角,笑着道:“原来是沈姑娘啊,确实是……好久不见了。” 沈令月看向赵仪的腿,用“关心”的语气寒暄道:“赵老爷您的腿还没有好啊?这前前后后都有三个月了吧,怎么好得这样慢呀?” 赵仪听得想咬牙,却仍旧撑着笑道:“多谢沈姑娘关心,我这不是年纪大了些嘛,伤筋动骨的,难免就要多养些时日。” 说完不再让沈令月说他腿的事情,立马又接着问:“我记得沈姑娘家住毛竹村,不知道沈姑娘……怎么会到这里来啊?” 沈令月笑笑,“都说赵老爷您在咱们乐溪县手眼通天,竟到现在还不知道,我早受新知县的邀请进了衙门,做了衙门里的师爷?” 赵仪闻言蓦地一愣。 衙门里的师爷? 那个传说中的女师爷? 他连知县都不曾放在眼里过,又怎么会去在意一个女师爷! 所以那个女师爷,竟然是她?? 他看着沈令月的笑脸,好半天才又摆出笑容来。 “这还真是……让人惊喜呢……” 难怪衙门里的衙役如今变得这般厉害,原来是她教出来的。 这么没眼色,不给他赵家面子,约莫也是她教出来的。 大意了! 大意了呀! 旁边看热闹的老百姓,在旺儿带着沈令月出现的时候,就在小声嘀咕,猜测沈令月是谁。 这会听到了,又在一旁嘀咕: “这就是那个女师爷吗?” “怎么生得如此这般……” “瞧着应是还未出阁的姑娘吧……” “赵老爷对她说话怎会如此这般客气……” “是啊,惯常不都是衙门里的人对赵老爷点头哈腰的嘛……” …… 旺儿没有正面见过沈令月。 他没想到,他家老爷和这姑娘竟早就认识了,心里还纳罕了一阵。 单凭赵仪和沈令月这几句对话,他也没听出赵仪和这姑娘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只看出赵仪对这姑娘很是客气。 他家老爷向来横行霸道,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能让他客客气气说话的人,必然不是一般的人物。 旺儿又在心里想着,既然认识,那这姑娘肯定会给他家老爷一个满意的交代,这事就更好办了。 这些下等衙役,知道他家老爷在乐溪是什么地位,还敢这般行事,把他家老爷气成这样,也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这边,沈令月道明了自己的身份,没再跟赵仪扯别的无关废话。 她叫了周三生到跟前问:“我听赵老爷你家的仆人说,你们办事不利,惹恼了赵老爷,到底怎么一回事啊?” 周三生忙恭敬道:“月姑娘,咱们都是按照您的指示,在田里认认真真干活,不敢有半点的敷衍,谁知赵老爷家的家丁过来要砸我们的东西,不让我们继续丈量田间的土地,我们才把他们抓了的。之后赵老爷自己又家丁过来,再次阻挠我们办差……” 赵仪听得脸黑。 依他的性子,他是要立马脱口怒骂的,但这会因为沈令月站在面前,他愣住咬咬牙忍住了。 沈令月听完看向赵仪,开口道:“赵员外,那这就是您的不是了,我们这是依照上头的指示在办事,事情办不成,如何向上面交代呢?别人家的地都丈了,只有你家的地不丈,这也不合适啊……” 听得这话,旁边看热闹的老百姓全是愣了愣,包括旺儿。 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赵仪不是的,他们这还是头一次见。 旺儿更是懵起来。 心里疑惑——这姑娘到底是哪边的? 赵仪也确实挂不住面子,气得牙根都要疼起来。 但他现在坐在轿椅上不能动,手下的家丁又都被押走了,面前站的还是能随意进出他家且折磨过他的人,也还是只能忍着不能发作。 看赵仪不说话,沈令月又道:“赵员外,听闻您的舅舅,是当朝刑部的侍郎,是为朝廷效力的大官,你身为他的外甥,也应该积极坚持咱们衙门的工作,起一个带头的作用啊,您说是不是?” 赵仪哪会在意这些个做样子的屁事。 但他今天却不得不听这些个话。 他又默了一会,心里念叨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生生忍下了一大口气道:“沈姑娘说的确有道理,那就看在我舅舅的面子上……” 下面的话他没有说出来。 这地方他也呆不住了,立马又叫:“旺儿!回家!” 旺儿还愣着呢,满脑袋问号。 什么情况? 他家老爷这是认了? 家里家丁被抓去衙门不管了? 地也让他们继续丈? 四个轿夫没有愣神,抬起赵仪的轿椅调过头来。 见轿椅往前走了,旺儿才回过神来,连忙追着跟上去。 看热闹的人都很安静,看着赵仪的轿椅走远。 远到有些看不清了,人群里忽而爆发出嘈杂的议论声。 “就这么走了?我不是眼花了吧?” “是啊,什么情况啊?不管他家那些被抓的家丁了,也不再阻止公差继续丈他家的地了,这还是赵恶霸吗?他竟咽的下这口气?” “我也没看懂啊,什么时候见过赵恶霸这样?” “反正我没见过,太稀奇了……” “可不是么,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稀奇……” …… 沈令月没细听看热闹的人在谈论什么。 她只去范先生他们面前,与他们说:“你们只管办自己的差事,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得罪什么人,都有我担着!” 范先生等人齐齐应声:“是!月姑娘!” 之前心里其实还是有些悬着的,但这会看到沈令月轻轻松松几句话便让赵恶霸走人了,他们心里也踏实下来了。 赵恶霸都如此了,其他大户就更不足为惧。 等这一日的事再传开去,怕是更没人敢站出来阻挠他们办差了。 看热闹的老百姓看沈令月说话,又把话题转到她身上。 “你们谁个知道,这姑娘是什么来头啊?竟能轻轻松松压住赵恶霸,赵恶霸可是连知县老爷都不放在眼中的。” “不知道,但来头一定不小。” “长得这副模样,可真是一点看不出来啊……” “正所谓,人不可貌相嘛……” …… 沈令月解决了这事,看周三生范先生他们又忙碌着干起活来,没什么需要自己的地方了,也便打招呼先回去了。 她骑马走得快。 赵仪还未到家,她先赶上了赵仪的轿椅。 路过轿椅的时候,沈令月拉一下缰绳放慢了马速。 赵仪并不是很想看到她,他这还是平生第一次,对美人毫无兴趣,甚至看到就觉得胸闷气短头疼。 沈令月骑在马上跟赵仪说:“赵员外,咱们俩之间的私仇早就两清了,我说到做到。我今日不是,今后也不会因为咱俩之间的私仇,以公谋私找你的麻烦。同样的,你以后若仍旧在乐溪县横行霸道、仗势欺人,我必然也会对你公事公办。你若不想再惹上我这个麻烦,只需牢牢记得四个字就成——遵纪、守法。” 说完这话,沈令月没看赵仪的反应,直接驾马而去。 赵仪自然不听这屁话,他气得不行了,又无法做什么,弯腰又把另一只脚上的鞋脱下来,冲沈令月驾马而去的方向扔过去。 扔完对着空气骂:“你算个什么东西!” 那边旺儿真是好奇死了。 他手里牵着马没骑,没忍住出声问赵仪:“老爷,她到底是什么人啊?若只是衙门里的师爷,怎敢对老爷您这样?” 赵仪正攒了一肚子的气没处发泄。 听到旺儿问这话,他伸出手照着旺儿的脑袋就是一顿猛抽,嘴里叫他:“你给我闭嘴!闭嘴!!” 旺儿不敢躲,让他打了出气。 赵仪打几下累了,气喘吁吁靠回椅背上去。 不一会轿椅到了赵宅。 轿椅在院子里停落下来,轿夫把赵仪抬进屋里去。 赵太太见赵仪脸色不好看,忙亲自伺候奉茶。 等赵仪吃了茶,气息稳了一些,她看着赵仪问:“老爷,这是怎么了?不过几个捕快,难道还敢不听你的?” 赵仪暂时不想说话,只道:“你让我清静一会。” 赵太太这便没再说话,坐一会又找个借口出去,找到旺儿,问了刚才赵仪出去后都发生了什么。 听完后他只觉得不可思议,“真假?” 旺儿道::“千真万确,老爷叫她为沈姑娘,两人见面就互相叫出了身份,明摆着是早就认识的,老爷对她与对别人不同,很是客气。” 赵太太不解,“那女师爷,不是叫月姑娘吗?” 旺儿想了想,“老爷确实是叫她沈姑娘。” 沈…… 赵太太蹙眉想了一会。 忽而想到毛竹村,她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然后她没再与旺儿多说,忙又回了正房里头去。 回到正房坐下,她迫不及待问赵仪:“去衙门里给这新知县做师爷的,是不是就是当初毛竹村那个,姓沈的丫头?” 赵仪现在也算缓过一口气了。 他应声道:“嗯,就是她。”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赵太太一把捂住了胸口。 那丫头如何两夜闯入她家,如何打晕了那么多的人,她现在都还记得很清楚,想到就心惊。 要知道,她家老爷的腿也是那丫头给打断的。 压了好一会心跳,才觉得舒服些。 赵太太神情和语气都僵硬道:“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赵仪又气起来,猛捶一下案几,把赵太太吓了一跳。 赵太太捂着胸口又平复了一会说:“这可怎么是好,她现在在衙门里,若她想故意整咱家,那必会有数不尽的麻烦呀。” 赵仪:“我还能真怕了她一个黄毛丫头不成?!” 赵太太:“她若真是普通的黄毛丫头也就算了,早也死咱们手里了,哪有这么多事?可她不是啊,她简直就是个妖怪!” 说着又懊恼,但语气不敢责怪,“老爷,您说您怎么就招惹上她了呢?” 赵仪即刻就回了她一句:“你说为什么?不过就是因为她生得美!” 他他妈能想到,那样一个美娇娘,会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头猛虎吗? 现在说这些还干什么呢,都已是过去的事了。 赵太太没再说这没用的话,只又道:“现在可怎么办呀,今天田地让他们丈了,接下来是不是他们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听着?他们要多少赋税和罚款,咱们就交多少?以后别的事情,是不是也都随他们摆布?” 赵仪听得烦,叫赵太太:“闭嘴!闭嘴!” 赵太太哪里能闭得住。 只安静了一会,又道:“要不……往京里写封信吧?” 第101章 让他们多蹦跶几日又何妨 第101章 让他们多蹦跶几日又何妨 赵仪平日里也会往京里写信,但都是给他舅舅的请安信,找他舅舅摆平事情的几乎没有,毕竟乐溪县没人敢惹他。 他这个一直在乐溪县称霸横行的人,竟被别人给为难住了,要他找他舅舅来出手,他这面子上实在是过不去。 看赵仪咬着牙不说话。 赵太太又说:“那个丫头能在咱们面前耀武扬威,还不是因为新来的知县请了她做师爷,她若不是师爷,这些事能轮得到她来管?所以这症结,还是在新来的知县身上,解决了他就成。” 赵仪不爱动脑子,不爱考虑这些事情,听了也不甚在意,他心里想的且在意的,还是面子上的事情。 又想了一阵,想到若是不找他舅舅出手的话,他现在手下打手凋零,一时间也不知怎么对付衙门里的人,以后怕是更没面子,于是出声道:“笔墨伺候!” 家中下人把笔墨纸砚都伺候了上来,赵太太起身亲自研墨。 赵仪摊开纸张拿起笔,下笔先给他舅舅请安,结果写完请安的话,下面就不知道该写些什么了。 他也不愿多想。 直接看向赵太太道:“你说怎么写?” 这倒是个问题,赵太太想了一会也没说出来。 她又想了想,跟赵仪提议:“要不把王管家叫来商议商议?” 赵仪向来不爱诗词歌赋这些东西,又嫌读书人酸腐,所以家里没有养读书人。他只爱吃喝玩乐,养的多是身强体壮的打手,遇到事情基本也都是靠暴力解决,很少走动脑子这一条道。 能拉出来议一议事的,也就是王管家了。 赵仪把笔搁下,“那就叫他过来。” 赵太太吩咐下人去传人,自己重新坐下来。 等上一会王管家过来了,待他行了礼,给他赐座让他坐下说话。 今日在田地里发生的事情,王管家也听说了,他想着赵仪和赵太太现在心情必是不好,因而说话做事都小心翼翼的。 赵仪开口也便直问了这事:“今天田里发生了什么事你知不知道?” 王管家怕赵仪找他是为了问责的,于是连忙起身弓腰,认真恳切地解释道:“老爷,奴才刚刚才听说这个事。奴才是被别的要紧事绊住了,没能及时去处理,请老爷恕罪。” 赵仪不是找他来问责的,只道:“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坐下。” 没有怪他的意思那就行了。 王管家心里踏实下来,坐下又说:“老爷、太太,我刚才听说的时候,也是惊了好一会。你们说谁能想到,那些下贱的东西敢这么对咱家对老爷您?也不知是谁给他们这么大的胆子!” 赵仪不再绕弯子,也没再跟着大发脾气骂人,直说了道:“你说谁给他们的胆子?还不是衙门里的知县。我这找你过来,就是想问问你,我要去封信到京里,你说我这信该怎么写?” 原是为了这事找他来的。 往京里写信的意思,那必是叫他舅舅出手,解决了这知县。 如此,他们家惯常用的打打杀杀的招自然不行。 若是行的话,赵仪也不会找他来商议。 王管家想了想,说:“那得从这新知县身上找些错处,写信告诉部堂大人,接下来有部堂大人处理,咱们就不必操心了。” 赵仪自从在家养腿伤不出后,对外面的事只知道些大概,他原也是不关心这方面的事的,仗着家大业大,尤其是他舅舅的势力,觉得不管衙门里掌权的是谁,不管发生什么,都影响不了他。 谁知这回不一样,衙门里出了那么多不怕他赵仪的硬钉子。 因此,他对徐霖了解不多,想从徐霖身上找错处更是无从下手。 他继续问王管家:“你时常去县里收账,对县里发生的事,尤其是衙门的事,知道的必然不少,你说说,这姓徐的知县,办事的时候都出过什么差错,身上有什么错处可挑?” 这个…… 王管家想一会,没忍住嘶口气。 看王管家如此,赵仪又道:“你这是什么表情?难道他是什么神人,来到乐溪这么久,一点行差踏错都没有?” 王管家忙道:“老爷,您是知道的,他自打进了咱们乐溪县衙的大门开始,就和衙门里的人斗起法来了,前后解决孙典史、苟捕头,杨主簿、秦掌案,甚而连薛老都扳倒了。他们这些人,难道不想捏他的错处?在这种情况之下,他平日里肯定是小心又小心,不敢有半点行差踏错的。” 听完这话,赵仪脸上的表情瞧着有些恼起来。 他哪有这样的耐心,又烦躁起来道:“真他妈麻烦,要我说,直接找人砍死他算了,这样最简单。” 王管家又说实话道:“这也难啊,现在衙门里的衙役都不是吃素的,咱们家的家丁不都都被抓了?还有我听说,那个月姑娘,更是个武艺高强的,有人说她一人能打一百个壮汉,还有人说能打一千个。” 提起沈令月的武艺,赵仪是领教过的,不必多说。 他又气又憋屈,出声说:“什么狗屁月姑娘,她就是毛竹村那个姓沈的臭丫头!” “竟是她?!” 王管家瞪起眼睛来。 那他也算是领教过的。 三月前家里发生的事情,他也是都知道的,只是未曾亲眼见到这个神出鬼没的姑娘罢了。 赵仪又气得想跺脚。 忍住了没跺,看向王管家说:“可不是吗?我这是造什么孽了,跟她这个黄毛丫头耗上了!早知如此,我当初……”就不该对她起色心! 还真是色字头上一把刀! 王管家还是头一回听他家老爷说后悔的话。 不过这后悔的话说了也没用,已经发生过了能奈何? 赵太太听他俩说到这会,一直也没出声。 赵仪和王管家说得没辙了,她心里却有了主意,没接这悔不当初的话,只道:“怎么就一点错处也挑不出来?错处不就在眼前摆着么?” 听得这话,赵仪和王管家一起看向赵太太。 王管家道:“太太您且往下说。” 赵太太说:“就一件,他雇了女人进衙门当差,用了女人当师爷。自打大俞建朝以来,你们可听说过,哪个衙门用过女人当师爷?违反纲常伦理,论起来,说是天大的错也使得。” 赵仪和王管家听得愣了愣。 正是。 他们怎么忘了最明显的这一茬! 愣了不过片刻。 王管家骤然出声:“好!甚好!” 赵仪不多动他的脑子。 只顺着说:“那就把这件事写给我家舅舅?” 王管家笑着道:“太太挑出的这错处甚好,告诉了部堂大人,让部堂大人找人大作一番文章,让他们全都倒霉!” 赵仪这又立马轻松得意起来了,“是啊,一个女人家,不在家洗衣织布相夫教子,到衙门里当差,像什么话!” 说着复拿起笔来,“研墨,我这就写。” 王管家“诶”一声,忙起身给赵仪研墨。 研墨的是同时,和赵太太一起帮着参详,这封信该怎么写。 这般写好了信,封好口,赵仪把信送到王管家手中。 王管家接下来信,塞到袖袋里问:“老爷,这封信还是拿去信局发么?若是走信局的话,以信局的速度,少则大半个月,多则三四十天,只怕要耽误不少时间啊。” 乐溪县离京城实在远,足有三千五百多里呢。 赵仪虽然这会已经不急了,但也不想拖的太久,因道:“那就去找驿站的驿使,找那往京城递文书的,多使些银子,让他顺便带过去便是。” 王管家“诶”一声,立马照办去了。 看着王管家走了,赵太太又说:“让驿使带过去,起码也得十多天吧。” 赵仪不慌了,泰然起来道:“让他们多蹦跶几日又何妨?” 第102章 妙 第102章 妙 县衙。 沈令月下马后,把马交给别人牵去马厩,自己直接往内宅去。 进内宅入正房,招呼一声:“东翁,我回来了。” 话毕,人已到徐霖对面坐下,端起茶盏开始吃茶了。 徐霖等她吃了茶歇口气,问她:“顺利么?” 沈令月放下茶杯嗯一声,“我折磨过他,他从骨子里怕我,心里再是不爽也不敢多说什么,应该不会再出来阻挠丈地了。” 徐霖闻言点头,“他手下打手都被抓了,又有你出面,他肯定不会再阻挠丈地的事情,毕竟得不到好处,但他应该也不会就这么忍气吞声算了,老老实实地补赋税交罚款。” 这些早也都聊过。 沈令月接着道:“他自己怕是没什么辙了,那就只能背后找他舅舅,让他舅舅对你出手,那就必然要往京里写信。放心吧,我今天一早就安排人在他家附近盯着了。” 徐霖笑笑,“好。” 沈令月出去折腾这一遭,这会已到晌午用饭时间。 徐霖养了这些日子气色见好不少,气力也恢复了不少,也需要出去走动走动,起身和沈令月一起去饭堂用饭。 到饭堂用完饭回来,沈令月刚想去床上小憩片刻,还未到床边,她安排在赵家附近盯梢的人回来了,找她汇报情况。 沈令月到师爷房去听回话。 被她安排去赵家附近盯梢的叫小六。 他见到沈令月,行罢礼忙回话说:“赵恶霸回家约莫大半个时辰后,他家的管家又急匆匆出门,瞧着便是有要紧的事。我悄悄跟了他一路,他果然如姑娘您所料,去了驿站,找了驿使。您交代我不可轻举妄动,所以我什么也没做,立马便回来找您汇报了。” 沈令月不关心别的,只问:“那个驿使的模样记清楚了吧?” 小六点头,“您交代过的,我记得清清楚楚。” 记清楚驿使的模样就可以了。 沈令月又跟小六说:“忙到现在,你还没吃饭吧,你先去吃个饭,吃完饭再来找我,咱们一起追这个驿使去。” 听得这话,小六面露难色。 他看着沈令月道:“月姑娘,我虽记得这驿使的模样,却不知他是要往哪去的……咱们要不现在立刻去驿站,说不准他还没走。” 沈令月不慌不忙道:“不着急,我知道他要去哪,他赶半日的路,按照日程算,必要在下一个驿站留宿,咱们直接去下个驿站便是。” 小六看沈令月心里早有算计,也就没再多担忧。 他按沈令月说的,去吃了午饭,又回来找沈令月,与她一同出门。 到城外驿站,那个驿使已经走了半个时辰了。 小六不知该怎么行事,一切听沈令月的,只跟着沈令月跑。 赶上半个时辰的路,要让马匹休息一会。 休息的时候,小六不知说些什么,便问沈令月这追驿使的事。 他疑惑道:“月姑娘,咱们是准备在下一个驿站拦劫驿使,从他手里抢信么?听说拦劫驿使是大罪,闹不好都有可能杀头呢。” 沈令月道:“我要是想拦他抢信,直接半道上拦就是了,而且根本不用抢,我要的不是官府文书,而是私人信件,他偷偷夹带私人信件本就是不合规矩的,他不给我便告他去,没有唬不下来的。” 本朝邮驿系统比较完善,但驿站是官办官用的官方机构,只能为官府服务,用于传递公文文书和军情这些,官员都不能用于随意传递私人信件,普通人自然更是不能用。 这邮驿系统中的加急传递,也有严格的等级划分,像最快的八百里加急,只有皇帝和某些重要官员才能用。 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舍得花银子,让驿使顺道偷摸带些私人信件,自然也是不难的。 沈令月除了料到赵仪会给他舅舅写信,也料想到了,他不会找传递速度慢的民间机构——信局,而是会找驿站的驿使夹带。 小六不解,“那为什么不直接拦住唬下来呢?反正他有公务在身,不能再折返回去。” 沈令月耐心道:“那他有可能会找人递口信回去,耽搁的时间不多,赵恶霸立即再写一封便是了。这样打草惊蛇,也会让赵恶霸和驿使小心提防起来。所以这封信我们不能明着拿,得偷偷拿,不能让驿使知道。等他到了京城,办完手头的正事,准备递信的时候才发现信不见了,那时想补救也来不及了。这样一耽搁,起码得一两个月的时间。如果驿使再不敢说这事,两头瞒,耽搁的时间会更长。” 古代这通信闭塞交通极其不便,导致各地区之间信息差和时间差巨大,能在这上面使的计和做的文章可太多了。 小六听明白了,点头道:“妙!” 沈令月笑出来,起身道:“走吧,继续赶路。” 小六起身跟上去。 快马走一段,速度稍慢下来,他又问沈令月:“月姑娘,您怎么知道往京城的路是怎么走的?又怎么知道下一个驿站在哪?” 沈令月骑着马与他说:“我之前去省城的时候走过,去京城恰好要过这段官道,下一个驿站我也住过,自然知道。” 小六又好奇,“驿站只为官府服务,除了驿使和在职官员能住,普通老百姓不是都不能住吗?您怎么会住过?” 沈令月:“那是看在薛老的面子上才让我入住的,但吃喝住全都得我自己掏钱,一晚上花了不少银子呢,简直把人往死里宰。” 小六少不得感叹:“还是当官好啊。” 沈令月没与他多感叹这个,又加快马速。 小六自觉自己话有些多了,接下来没再说这么多话,与沈令月走一段歇一小会,在天色擦黑的时候赶到了驿站。 这回没有薛老的面子可用,他们两人自然不能入住驿站。 他们找地方栓好了自己的马,在驿站附近查探一番,发现驿站中恰好有其他官员携家眷仆从入住,他们便想办法混了进去。 混进去也没有房间,自然不能住下。 只把那个驿使住的房间摸清了,便离开了驿站。 等到夜深时分,驿站里再无灯亮,所有房间里的人都睡熟了,沈令月又只身一人潜进驿站,悄悄摸地潜进驿使房间。 驿使白日里奔波累,这会睡得极沉。 因为传递的官府文书向来无人会惦记,这里又是官府驿站,所以他也没有当宝贝似地藏好,装文书的包盒就放在桌子上。 沈令月拿了包盒去窗下。 在窗下打开,她借着明亮的月光,在里面找出赵仪写给他舅舅的那封信,然后把包盒恢复原样,放回原位。 小河边。 拴在树上的两匹马正睡得沉。 小六等得有些焦急,时不时往驿站的方向看上一会。 这一回终于看到了沈令月,他松口气迎上去道:“月姑娘你总算是回来了,怎么样,拿到了吗?” 沈令月怕小六身手不够耽误事,所以没让他跟去。 她走过小六面前,直接去解绳扣拉起马来道:“拿到了,这里连个借宿的地方都没有,咱们直接回去吧。” 小六听到这话便放松了。 他也解了自己的马,拉起马来说:“月姑娘,您私下里收徒弟吗?您考不考虑收徒啊,我太想拜您当师傅了!” 沈令月骑上马,笑了道:“暂时没有这样的打算,我平日里教给你们的东西,你只要好好学,就足够用的了。” 小六没有多缠,骑马跟上道:“我一定好好学!” *** 沈令月和小六又赶了半夜的路。 回到乐溪县城时,天色已经大亮了。 沈令月下马后把马给小六,自己去内宅。 刚进内宅,便看到徐霖正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徐霖看到她回来,连忙迎上来道:“回来了。” 沈令月没忍住打一个哈欠,把拿回来的信递到徐霖手里,自己去到石桌边坐下来,捧住脸蛋,闭上眼睛说:“找出来的时候,为确保信件无错,我拆开大概扫了一下,借着月光看不太真切,但看出大意是,赵恶霸想找他舅舅,让人在你雇我这个女人到衙门里当差这件事上大做文章。说什么若是私下养着当幕宾也就算了,让女人在衙门里抛头露面当师爷,就是没把老祖宗的规矩放在眼中,严重违背伦理纲常,简直就是,人性的扭曲……道德的沦丧……” 沈令月说完,徐霖也看完了。 他拿着信到石桌边坐下来,看沈令月困得紧,便说了句:“在外面折腾了这么久才回来,先去睡会吧。” 沈令月确实又困又累,好半天才睁开眼睛。 她微耷着眼皮,看着徐霖又说:“这个事确实能做起不小的文章,朝中那些言官又最是会上纲上线搞事情的,芝麻大点的事都能吹嘘得得无比之大,无比之严重……你怎么想?” 徐霖轻轻闷口气道:“若因为这件事要罢我的官,那便罢了吧,这官不做也罢,若想要我的命,也拿去便是,你只管把一切责任推到我身上。” 沈令月看着他笑出来。 而后撑着桌面起身道:“这信暂时是到不了京里了,我不行了,我得去睡个觉。” 说罢便捂着脑袋,进西厢房去了。 ----------------------- 第103章 修文 第103章 修文 徐霖坐在桌边,看着手里的信又轻闷一口气。 虽然这封信被悄悄拦下来了,但他心里还是忍不住担忧。 想一会又捏着信纸叹口气。 他不过是想做个无愧于心的正直之人,想做一个造福百姓的好官,想做点利民惠民的实事,怎么就那么难。 他从小就读的那些圣人之言,学的那些君子之道,难道都是假的? 沈令月在外面折腾了半日加一夜,累得没有心思再想这些,进了房间躺到床上,不过几声呼吸间便睡着了。 沈令月这一觉睡的时间格外长,到晚间天色擦黑时才醒。 见沈令月醒来洗漱,徐霖叫若谷去小厨房拿了留给她的饭食来。 待沈令月洗漱完毕,叫她到正房里用饭。 睡了这么长时间没吃饭,肚子这会饿得很,沈令月坐下后没管别的,直接拿起筷子先吃饭。 沈令月知道徐霖让她在正房用饭,必然是有话想要跟她说,因而她吃下几口饭垫了肚子,便先主动开了口道:“你是不是还在想赵恶霸信里说的事,心里揣着担心?” 徐霖没有否认,嗯一声道:“倒不担心自己什么,横竖我已经这样了,从我决定留在乐溪县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做好了随时被罢官,甚至被要命的准备,只怕牵累了你……” 看他说到这欲言又止,沈令月又道:“所以你想来想去,觉得最好还是让我不要管衙门里的事了,是么?” 正是想到了这个。 沈令月说出来了,徐霖也就点了头。 沈令月继续低头吃饭,接着话道:“我明白了,你是觉得我牵累了你,这师爷是我上赶着找你要当的,衙门里的事也是我上赶着要管的,要不是我,你也不会惹上这样的麻烦。” 这是说的什么话! 徐霖忙道:“我绝没有这样的想法和心思,要不是你,我可能连今天都走不到,早不知死在谁的刀下了。我也没想让你离开,只是往后不当师爷露面便是了。” 沈令月看他一眼,“不管你怎么想,我在你的衙门里给你当了三个月的师爷,这已成既定的事实。就算我以后不再以师爷的身份露面了,就能改变当过师爷的事实了?我当了三个月的师爷和当了五个月六个月的师爷,有什么差别?朝廷知道了,若是想追究,便是当一天也一样追究,若是不追究,当一辈子也没事。” 确也是这个道理。 沈令月没让徐霖说出话,又继续说:“横竖已经这样了,听天由命吧。” 说着看向徐霖,“我说了你别不信,我来衙门找你让我当师爷之前,找人测过运势。自打你来乐溪那天开始,乐溪老百姓的运势便就变了,以后都会好的。所以,从你决定救乐溪百姓于水火的那一天开始,天命就已经站在你这边了,不管遇到什么事,你都会逢凶化吉的,我站在你这边,也会的,你信也不信?” 徐霖笑一下,没有回答。 他当然是很愿意信的。 沈令月也跟着笑,低头吃饭。 吃了几口饭,喝下两口汤,继续说:“这人活一世,能把人生过成什么样,不可否认,能力和实力是很重要的一方面,但很多时候,也要靠运气的加持,也就是所谓的天命。子曰,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就是这个天命……” 说到这忽想起来,她怎么在徐霖这种从小就读着圣贤书长大的人面前说起这些大道理来了,这不是班门弄斧么? 她对古代的四书五经这些文学作品,不过就知道个皮毛,让她再往下讲圣人的话,她也讲不出什么来了,因而她忙又换了话说。 “就比方说,汉光武帝刘秀,他的人生简直就像开了挂一样,从起义到当上皇帝,只用了短短三年时间,最有名的就是那个什么战争,三千人打王莽四十万人,听说天降流星石……” 说到这一些,徐霖自然都是知道的。 但像这样说的,他是头一次听,因而看着沈令月问:“开了挂……是何说法?” “……” 他还有心思注意这些个? 沈令月忙笑笑,“就是不管做什么,都如有神助。” 解释完立马又继续话题:“再比方说,卧龙先生诸葛孔明,他设下完美计谋诱司马懿入上方谷,欲用火攻烧死,结果怎么样,谷口风狂烈焰飘,何期骤雨降青霄。便是神算如诸葛,也不得不叹一句: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可强也!” 听完这话,徐霖笑得更释然了些。 沈令月知道,她在他面前说话一向是有用的,因而不等他表达出想法,又接上一句:“所以,咱们就别想那么多了,就……同舟共济,风雨同行,尽人事,听天命,如何?” 徐霖松掉心里绷着的最后一口气。 笑着冲沈令月点头,“好。” 同舟共济,风雨同行。 *** 沈令月吃完晚饭,屋外夜色已稠,又到了洗漱睡觉的时候。 她睡了整整一天下来,这会自然没有什么困意,但晚上也没别的事可做,所以她还是照常洗漱,和香竹一起到床上躺了下来。 两人睡前说话,聊的都是些不影响心情的。 聊得困了,香竹打两声哈欠后睡着,沈令月还睁眼醒着。 她静静躺在夜色中,想起吃晚饭时与徐霖说的事。 她知道徐霖心里的担忧,自然也知道,这事儿确实是个颗雷,说不准会不会被人拿去做文章搞事情。 但也如她跟徐霖说的那般,事情已经这样了,担忧也无用。 他们能想办法不让这事被人拿去做文章,比如偷偷截了赵恶霸写给他舅舅的信,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无人能确保这雷永远能不爆。 而说到气运和天命,沈令月比谁都清楚,徐霖身为该小说时空里的男主角,他的气运和命数是如何的。 她这样一个小角色,最多也就能给徐霖的人生增添一点波折,绝不会影响到他的最终命数,因而她是不担心徐霖会被自己拖累的。 所以需要担心的,其实只有她自己。 沈令月又想,不知道她能不能蹭到徐霖的气运,和他一样拥有绝处逢生、不管遇到什么都能化险为夷的好运。 不过不管有没有,她也都没什么后悔的。 横竖就一句——生死看淡,不服就干! *** 沈令月原以为自己今晚睡不着了,结果这么想着想着,把自己给想困了,侧身拉一下被子,闭上眼睛没多一会便也睡着了。 踏实睡到天亮,次日照常晨起,带衙役和二黄做日常训练。 训练完回内宅梳洗,罢了坐下吃茶歇口气,又和徐霖说一说话。 昨晚已经说过的话自然不再说了。 沈令月跟徐霖说:“东翁你这些日子静心调养挺有效果的,不管是气色还是气力,看起来都恢复得不错,等恢复得差不多了,再跟着一起每天做做锻炼,身体就又可以强壮起来了。” 徐霖点头道:“得尽快好起来才是,还有许多事情等着要去做呢。” 沈令月只当他说的都是衙门里的事,自然接话:“倒也不用这么焦心操心,虽然我能力有限,但还是能帮你担一担衙门里的事的。” 徐霖没说别的,顺话道:“我哪能就这么心安理得的,让你担这么多?现在衙门里县丞、主簿和典史全部空缺,也不知上头什么时候安排人过来补这些缺,补上了咱们就能轻松一些了。” 沈令月道:“总该要补一两个的,但愿补些好的来。” 徐霖笑道:“你不是说自打我决定留下来开始,乐溪老百姓的运势就变了么,想来必然会补些个好的来。” 沈令月笑着应和:“必是如此!” 说完这些话,沈令月吃完了茶,也歇好了那口气。 徐霖现在仍以休养身体为主。 沈令月自然便往前头去,多担些衙门里的事情。 到前头师爷房,在案前坐下没多一会,小六过来找沈令月,问她:“月姑娘,赵家那些寻衅滋事,阻挠丈地的家丁,怎么处理?” 这些人处理起来并不难,按照律法条文,罚完放了便是。 但沈令月暂时不打算处理他们,只道:“我眼下腾不出手来管他们的事情,先放在牢里关着吧,等我腾出空来再处理不迟。” 早早罚了他们放出去,让他们回到赵恶霸身边,赵恶霸仗着这些手下再有了底气,谁知道会不会又兴风作浪。 在丈地罚款的事情没结束之前,还是把这些人关在牢里比较好。 小六得了这话,便就去忙自己的了。 然去了不过大半个时辰,又来到师爷房找沈令月。 这回他面色和说话语气都显得急而紧张,给沈令月行了礼,直说事情道:“月姑娘,城外东郊发生了一起命案,死人了!” 沈令月听得一愣。 自打她进衙门当差到现在,平日里接到的其他的坑蒙拐骗的案子都少,更别提是人命案子,这是头一桩。 人命关天。 沈令月忙起身和小六出去,问他:“什么情况?” 小六跟在沈令月旁边步子迈得快,回答道:“死了一男一女两个人,男的叫魏老二,女的是他媳妇,来报官的是他们家的邻居,这邻居媳妇去魏家串门,进门就看到这个魏老二趴在院子里,他媳妇则趴在屋里桌子上,两人全都面色发黑、七窍流血,早已死了。” 沈令月听罢直接道:“带上几个兄弟叫上仵作,去现场。” 小六“诶”一声,忙叫人去了。 *** 城外东郊。 魏家院子外。 两名捕快把守在院门上。 门外站满了伸头往院里看热闹的老百姓。 院子里。 沈令月领着小六和仵作等人勘察现场。 现场情况与报官邻居说的一样,魏老二趴在院子里,他媳妇趴在屋里的桌子边,两人俱是面色发黑、七窍流血。 看过了两名死者,沈令月把魏家院子里外都仔仔细细查看了一番。 这魏家很穷,家里除了睡觉的床和吃饭的桌凳碗筷,其他的几乎什么都没有,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看起来倒也快。 屋里屋外都没有打斗的痕迹,只有一道从桌边延伸到院子里魏老二脚边的拖痕,看起来这魏老二是从桌边爬到院子里死的。 而这桌子之上,搁着吃完没收拾的碗筷,中间的小碗里装着些咸菜,大碗是空的,剩下两个碗里则有些剩在底部的清粥。 这是两个人吃过了饭,没收拾碗筷的样子。 里里外外全都仔细看过了。 沈令月安排几名捕快把两具尸体抬回县衙,让仵作回去继续验尸,以及检验从现场收集到的其他东西。 罢了叫小六:“叫报官的过来详细问话。” ----------------------- 第104章 修文 第104章 修文 县衙内宅。 徐霖正在若谷的服侍下更衣。 若谷搭完了手,出声跟徐霖说:“少主人,您这身子还要调养些时日才能好,您就别去了吧。有月姑娘在,肯定没问题的。” 徐霖知道沈令月的查案能力,这是她最擅长的事。但这一下子死了两个人,是人命大案,他身为知县,哪能不关心不重视。 他没多理会若谷的劝说,收拾好便立马往前头去了。 到了前头,恰好碰上捕快抬了两具尸体回来。 尸体抬去验尸房,交给仵作查验。 那领头的捕快跟徐霖说:“人看起来应该是被毒死的,但还得看仵作验尸的结果,月姑娘带着小六他们正在外面做走访调查。” 调查的人手肯定是够了。 徐霖想了想,自己这样找过去必然会影响沈令月他们的调查节奏,问这问那也会耽误他们的时间,因而便没有找出去。 他本打算看着仵作验尸的,结果站在旁边没看上两眼,胃里便翻江倒海,忍不住要吐,只好也转身退出了验尸房。 他之前没看过这些东西,哪能平常对待。 于是接下来他也便没再逞强,只在勤政苑等结果。 这一等大半天便过去了。 晚上沈令月带着小六等人回来,他迎了沈令月进屋,给她斟上茶水问:“如何?” 沈令月吃了茶,放下茶杯道:“案子不复杂,跑了这大半天,已经都查明白了,是这魏老二的媳妇买了砒霜,下在了饭菜里。” 那便是魏老二的媳妇毒死了自己和魏老二。 徐霖眉头微微蹙起,又问:“为何?” 沈令月微微松一口气,看着徐霖道:“听若谷说,东翁你一天都在惦记这个案子,这会也还没吃饭吧,要不我们边吃边说?” 徐霖反应过来,沈令月在外面跑了大半天,必是没有吃饭。 因而他忙起身道:“我去让若谷拿饭来。” “不必了。” 沈令月跟着他起身,“跑来跑去也麻烦,我们直接去饭堂吃吧。” 徐霖没有异议,和沈令月一起去饭堂。 知道沈令月在外面饿了一天,到饭堂坐下来以后,徐霖也没再紧追着问,而是先让沈令月吃些东西。 徐霖自己也没吃晚饭,但因为在验尸房看到的景象,这会仍旧反胃吃不下东西,所以只是随便吃上两口。 沈令月不像他这般,吃饭还是如常。 在沈令月吃下小半碗饭,看起来没那么饿了以后,徐霖又出声道:“听回来的捕快说,这个魏老二家十分穷,可是艰难得过不下去了?” 沈令月吃着饭点头。 片刻咽了嘴里的饭菜道:“是因为穷,但也不全是因为穷。” 徐霖没什么食欲的样子,拿着筷子并不夹菜。 他看着沈令月,等着沈令月说下去。 沈令月又低头吃上几口饭,然后细说起来道:“这魏老二家里原是有些产业的,日子过得还算不错,但两年之前,这魏老二突然染上了赌瘾,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很快就把家里的土地房子都输掉了。” 徐霖认真听起来,越发不动筷子。 沈令月一边吃饭一边继续说:“除了土地房子,家里值钱些的桌子椅子,只要能卖钱的,都让他给卖了。家里能卖的东西卖光了,他带着妻子儿女住进了现在的茅草房里,仍没有把赌瘾给戒了。接下来呢,家里但凡能借到钱的亲戚,都被他给借遍了。” “亲戚也不是傻的,看他如此,哪还肯再借钱给他。从亲戚手里借不到钱了,他便开始借赌坊里放的印子钱。这印子钱哪是好借的,利息高而且是利滚利,根本还不上。但放印子钱的人可没他家里的亲戚好说话,还不上钱就上门催债,有的是手段。” “实在没办法了,这魏老二便相继卖了儿子女儿。” “好好的一个家弄成这样,他也没有悔悟,仍旧泡在赌坊里烂赌,输得没钱了,继续借印子钱。” “借了印子钱还不上,如今家里唯一还能卖的,便是媳妇了。” 听到这,徐霖连拿筷子的欲望也没有了,直接放下了筷子。 沈令月把碗里最后一点饭吃完,也放下筷子。 缓上一口气,她看向徐霖继续说:“他给他媳妇找了一户人家,那男人瘫在床上什么都干不了,一直也没娶上媳妇。魏老二与这家人商量好了,以二两银子的价钱把他媳妇卖过去。” “全都商量好了,今日买家便拿着银子过来接人回去。” “然后就在昨天晚上,魏老二媳妇买了半斤猪肉和一包砒霜回去,约莫用的是她平日里干粗活偷攒的私房钱,毒死了自己和魏老二。” 听完这些话,徐霖低着眉久久未说话。 沈令月看着徐霖也沉默了一阵,然后又说:“人都死了,证物和各方证词也全都俱全,快的话,明天就能把案子给结了。” 照如此,这案子确实没什么可办的了。 徐霖抬起目光看向沈令月,“你是不是有别的想法?” 在一起相处这么长时间,一起办了那么多的事,沈令月和徐霖之间早就有默契了。 她看着徐霖,直接回答道:“嗯,我想打击赌坊。” 在穿越之前,黄-赌-毒一直是需要坚决严厉打击的。 在沈令月的日常工作当中,这也一直是重点内容。 眼下的社会环境与穿越之前不同,想像穿越之前那样全都严厉打击是不可能的,毕竟青楼这种地方是合法存在的。 调查魏老二这个案子的大半天,沈令月想了很多。 凭她一己之力,能改变的东西很有限,她也没有能抗衡整个社会制度的能力,所以只能在框架之下,尽力做些自己能做的。 没等徐霖说话。 沈令月继续说:“像魏家这样被赌博毁掉的家庭,肯定不是一例两例,别的我们管不了,谴责的话说再多也没什么意义,什么都改变不了。我们能做的除了断案结案,剩下能产生影响和意义的,也就是严厉打击赌坊。东翁你是朝廷命官,应该比我清楚,本朝从太祖皇帝开始就明令禁赌,《大俞律》中更有明文规定,但凡涉赌者,全都要问罪。其中第一等,赌坊的老板和常出入赌坊的赌徒,问罪后枷号两月,第二等不常赌的,问罪后枷号一月,第三等年幼无知被骗去的,只问罪不罚。若有官员参与赌博,且为一等、二等的,不论文臣武将,全部革职。” 徐霖听完没说话。 律法归律法,实际归实际。 虽说《大俞律》中确有明文禁赌,但实际情况是,眼下并没有多少衙门打击赌坊,只要不太明目张胆,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赌坊来钱快,这其中自然也有许多的利益关系,说不清道不明。 沈令月默声等了一会,仍不见徐霖说话,便又道:“你不同意?” 徐霖闻言回神,看向沈令月道:“为什么不同意?” 沈令月闻言松口气,笑出来,“还以为你有什么担心顾虑,不愿意做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徐霖也微微笑出来,“在乐溪这几个月,我干的哪一件事是吃力讨好的?上上下下已经不知道得罪多少人了,眼下再多干一件少干一件的,能有多大的分别?” 沈令月又松上一口气,“行,那我们就计划计划,看这事怎么干。” 徐霖点头,“好。” 沈令月不想让徐霖过于操心劳累,所以回到内宅后没有再拉着他继续计划商量,而是自己先私下想了想。 想得差不多了,第二天处理完魏老二的案子,两人抽空坐下来,叫来小六一起,又详细地商讨了一番打击赌坊的事情。 *** 自从沈令月出面压制了赵仪以后,再没人敢出头阻挠,周三生和范先生丈地便十分顺利了,再没生出过事端。 但清丈全县土地是大工程,再顺利也不是短时间能完成的。 沈令月和徐霖放手让周三生和范先生他们去干,自己把更多的心思放在准备打击赌坊这件事上。 当然衙门里的公事要办,各人私下的日子也得过。 三日后到了中秋,徐霖让大家休沐在家过节。 徐霖沈令月和香竹金瑞若谷,今天也都放闲休息了一日。 这会若谷也早把金瑞给哄好了,清早起来吃完早饭,两人准备去街上买东西,来问沈令月和香竹去不去。 沈令月今日也放松,早上起来还让香竹给自己梳了头发。 她和香竹都乐意出去逛逛,准备走的时候又想起徐霖,于是沈令月又去正房问徐霖,把徐霖也给叫上了。 五个人结伴先后出了门,往城里热闹的街上去。 沈令月陪徐霖走得慢,只当出来放松玩乐,走走看看买点东西。 多的是人要给徐霖和沈令月送东西,他们都笑着拒绝了。 玩了小半日回到县衙,金瑞做了一大桌子的菜。 中午五个人围坐在一块,不讲究身份高低,也算是团圆热闹。 吃完午饭,他们在内宅又玩乐半日。 到了傍晚天黑时分,沈令月没再陪他们玩乐,而是去了城西。 中秋,理应是和家人团圆的。 家人不在身边便就算了,在身边岂有不聚在一处的道理。 沈令月在初黑的夜色中来到城西。 这会各家各户的人都在家里了,避开人也容易。 沈令月来到院门外敲门。 不多一会,门从里面打开了。 来开门的不是沈俊山和吴玉兰,而是郭大。 郭大看到沈令月,忙招呼道:“沈姑娘你来了。” 沈令月没多与他寒暄,先进院子。 进了院子以后,又看到走过来的猴子,便一起寒暄了几句。 郭大、猴子和蝎子一直在民间给沈令月做线人。 乐溪县日渐太平以后,需要用到他们的时候没以前那么多,沈令月这便又安排他们来给沈俊山和吴玉兰看家护院。 他们兄弟之间轮换着来,这些日子与沈俊山和吴玉兰也都熟了。 在院子里寒暄了几句,沈俊山和吴玉兰听到声音,也出来了。 看到沈令月回来,两人自然也上来说话。 今天日子特殊,沈令月不留郭大和猴子。 与他们说:“你们赶紧都回家过节去吧,今天我留在这。” 看沈令月这么说,郭大和猴子自也就不留了。 他们和沈俊山吴玉兰打了招呼,带上吴玉兰硬塞给他们的月饼,欢欢喜喜出门走了。 这会儿晚饭已经做好了。 沈令月和沈俊山吴玉兰之间没那么多客气,立马便跟着一起动手,端菜的端菜,拿筷子的拿筷子,到院子里吃饭。 所有酒水饭食都准备妥当了,三人在桌边坐下来。 吴玉兰笑着说:“还以为月儿你今天没空回来。” 沈令月也笑着道:“这种日子,怎么也是要回来陪你们的。” 说完这话,三人高兴地吃起团圆饭。 沈令月和沈俊山吃桂花酒,吴玉兰拿甜枣汤当酒,三人边吃边喝边说些高兴的话题。 酒过了三巡,差不多尽兴了,少不得又说起正经事来。 沈令月问沈俊山和吴玉兰:“哥哥嫂子,你们在这已住了有十来日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便利的地方?” 沈俊山回答道:“都挺好的,医馆离得近,看大夫抓药很是方便,除了没有土地侍弄,大多时间都闲着,有些不习惯,别的都还好。” 沈令月建议道:“你们也别光在家里闷着,这街上好玩的可多呢,没事去街上买买东西,或者去茶馆吃吃茶看看戏。” 吴玉兰这又接话,“这多浪费钱啊……” 沈令月笑道:“赚钱不就是为了花的嘛?若是有了钱仍不享受,那费神费力赚钱来干什么?以前家里穷没有办法,现在咱们不穷了,有钱也有地,就别那么拮据亏待自己了,该吃吃该喝喝,该花花!” 从小到大过惯了穷困的苦日子,真舍不得这么花钱。 但吴玉兰没再继续往下说,只笑着道:“那抽空我们也出去逛逛,看看有钱人都是怎么享受的。” 顺着这话,沈令月又给他们介绍了县城里有哪些好吃的好玩的。 说得差不多了,打住了这些,她又问些更要紧的:“街坊四邻的,都不知道你们的身份吧?” 沈俊山和吴玉兰知道,这是要十分注意的事情。 沈俊山让沈令月放心道:“我们也怕说话多了会说漏了嘴,所以和街坊四邻都没怎么接触,只偶尔碰上寒暄两句。按月儿你说的,我们名姓用的都是假的,他们哪会知道我们是谁?” 沈令月听了放心。 她又道:“委屈哥哥嫂子了,让你们搬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隐姓埋名,过得跟贼一样。” 吴玉兰道:“我们这有什么委屈的,从乡下住到了城里来,住得好吃得好,也没有什么活干,每天清闲得很,倒是月儿你,一直跟豺狼虎豹般的人相斗,一定要注意好自己的安全。” 沈令月吃着菜点头,“你们也不用担心我,以我的身手,能对我的安全造成威胁的人还是少的,谁有事我也不会有事。” 沈俊山和吴玉兰相信她的身手,自也相信她的话。 严肃的话说多了也影响气氛,说得差不多了便不再说了。 热热闹闹过完这个节,沈令月晚上留在这里没回去。 为了避开邻里,她次日起得早,院儿里公鸡还没打鸣便起床了。 起床刚洗漱完梳好头发,恰好郭大和猴子蝎子又过来了。 沈令月有事要找他们,本也是准备等他们来了再走的。 见上面寒暄几句,沈令月叫了他们到屋里落座。 客气的话不必多说。 沈令月直接跟他们说正事道:“你们以前就是道上混的,对县里的赌坊最是清楚,劳烦这几日再摸查一番,但凡设了场地,聚集人群斗鸡走狗斗蛐蛐、呼卢喝锥摇骰子的,都尽可能给我摸清楚些,地址在哪里,谁出钱设的,背后的老板是谁……” 郭大和猴子一边听一边点头。 听完了,郭大有些不解地问:“沈姑娘,您查这些做什么?” 沈令月道:“那些聚赌的地方害了多少人,让多少人败尽家财倾家荡产,甚至闹到家破人亡,你们应该比我清楚,见的也比我多。” 郭大听出了沈令月话里的意思。 他看着沈令月问:“沈姑娘,您是打算要对这些赌坊……” 说着摆出手刀往下切一下。 沈令月没有再回答,只道:“你们只需把我交代你们的事情办好就成,其他的不用你们去做,你们也不用知道那么多。” 郭大三人闻言没有就此闭嘴。 猴子又说:“沈姑娘您交代的事情,我们肯定会做好,只是这事我们也想多说两句,您可知道,咱们县最大的赌坊,是谁开的?” 沈令月看郭大三人一会,笑一下道:“赵仪?” 郭大和猴子蝎子同时拍一下大腿,“可不就是么!” 沈令月明白他们三人的意思。 他们以前是地痞无赖,最是清楚赵恶霸有多不能惹。 沈令月又笑一下道:“那又如何?他赵家的地我们敢丈,他赵家的家丁我们敢抓,那他赵家的赌坊,我们也照样敢动!” 蝎子挠挠头,还是担心:“您就不怕真把他惹急了……” 沈令月道:“横竖事情不会牵累到你们头上,你们只管悄悄把我交代的事办了就好。至于我,你们不用替我担心。” 郭大他们明白,他们只需拿钱办事就行。 于是他们也没再往下多说,点头应下了这事。 沈令月与他们说清楚后也没再多留。 趁着天还没亮,悄悄回了县衙。 郭大、猴子和蝎子对赌坊这些鱼龙混杂的地方最是熟,接了沈令月给的任务以后,不过用了三天时间,便把情况全摸清楚了。 清晨。 师爷房。 沈令月坐在案前,拿着一沓纸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看完整理一下纸张,起身出门,去往旁边的勤政苑。 徐霖现在的身子休养得更好了一些,也便在身体允许的范围内,坐于勤政苑多担一些事情。 沈令月拿着纸张进门,在他案前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手里的纸张递给他说:“县里所有的赌坊都在这里了。” 徐霖看罢了,点头道:“等会让人把告示贴出去,再安排人把告示送到每个村的村长和耆老手中,让他们告知所有人,给所有人七天时间,若主动把赌坊关了不再经营的,便都既往不咎,若还是照常经营的,便都按律查办,该抄的抄,该罚的罚。参与赌博的人也一样如此,不赌了便可既往不咎,继续赌的,抓到了全都按律查办。” 这是沈令月和徐霖之前商量好的。 在这并不重律法的时代,很多老百姓并不知道律法中有什么条文,凡事都只认衙门里贴出来的告示。 他们要完全禁赌,要严厉打击赌坊,偷偷摸摸直接干肯定是不行的。 告示得贴出去,事情得说明白,所有的处罚规范也都得向所有人告知清楚,接下来才好按照章程办事。 沈令月点头应:“好。” 经过沈令月和徐霖严格整治过的衙门已与以前不同。 不过一天的时间,全县禁赌的消息便被衙役们送到了大街小巷。 村里的村长和耆老知道了,村民们也就很快都知道了。 全县清丈土地的事不再是新鲜事,衙门要全县禁赌,又成了大街小巷处处有人议论的最新事。 *** 西渡村赵家。 赵仪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晒太阳。 两个小丫头在旁边伺候他,一个给他捏肩,一个给他捶那条没伤的腿。 被伺候得舒服了,赵仪抬起手来,抓了那给他捏肩的小丫头的手,捏在手里把玩揉捏,说起些荤话来。 正说得春心荡漾的时候,赵太太忽来了。 赵仪觉得十分扫兴,放开那小丫头的手,脸上没了笑意。 赵太太打发了这两个小丫头,坐下来与赵仪说话,紧着面色道:“老爷,王管家去县里打听过回来了,说是不少家赌坊都关了,咱们家的赌坊,关还是不关啊?” 这话更是扰了赵仪的好心情。 他气不打一处来,又怒又烦躁道:“这孙子是真他娘的没完没了了!丈我的地抓我的人也就算了,现在又要关了我的赌坊!你还想干什么?!是不是还想骑到我头上拉屎啊!!” 碰上这样的,也真是倒霉。 赵太太叹口气道:“他敢丈咱家的地抓咱家的人,咱们自己不关的话,只怕到时候他也敢抄了咱家的赌坊。” 关了赌坊的话,那又少了一大笔的进项。 赵仪握着拳头咬牙,“关什么关,你知不知道关一天赌坊我得损失多少钱?” 赵太太为难,“可是……” 赵仪不容她说下去,“可是什么?去京里的信已走了有十日了,他再蹦跶也蹦跶不了几日了,他的死期快到了!” ----------------------- 第105章 犒赏 第105章 犒赏 只要信送到京里,以他家舅舅的地位和能力,处置徐霖这样一个七品小知县,不过就是稍动动手指的事情。 要不是京城离得实在太远,那姓徐的早不能在这跳了。 不过就跳这么一会,也实在是让他们感觉憋屈。 只要京中的消息一日不过来,他们就要多受一日的憋屈,想想也实在是气不顺。 于是赵太太没再说关赌坊的事,想了想又道:“老爷,那咱们也不能总这么干等着,好像咱们好说话好欺负,他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 赵仪顺着这话想了想,觉得也是。 他在丈地的事上被姓沈的那丫头压了一头,忍气吞声了一回,纵得他们越发不知道天高地厚了,真以为他赵仪是能随意拿捏的。 他不能一直什么都不做,就这么忍气吞声地干受气。 但他往常的法子现在没法用了,只好就问赵太太:“你说怎么办?” 赵太太一时间也没想出什么好法子,拿不出具体的主意,便出声提议:“要不把王管家叫过来,再一起商议商议?” 赵仪点头答应,让家中下人叫来王管家。 王管家过来行礼落了座,先跟赵仪详细说了说衙门最近打击赌坊的事情。有几家小赌坊不敢与衙门作对,已经关门了。 赵仪听罢了道:“他们那些都是小场子,本身也都是小打小闹,关了也就关了,我们与他们岂能一样?” 身为赵家的管家,王管家自然清楚明白。 若他家把赌坊给关掉,割的那可是一大块的肥肉。 而且主要是,这面子上过不去。 他们赵家,什么时候被人这样打压过,受过这样的气? 不管从哪方面来说,他家的赌坊都不能关。 要是自己把赌坊给关了,他赵家就真成乐溪县的笑话了。 王管家接话道:“我们与他们自然是不一样,他衙门随便贴封告示出来,就想让咱们把经营那么多年的赌坊给关了,那不可能。” 赵太太这又接话:“丈地的事情让他们尝到了甜头,咱们若是不关的话,难保他们不会再次找麻烦。京里头的消息不知具体什么时候能过来,咱们不能就这么干等着,任他们折腾,总要做点什么才好。” 赵仪和赵太太就是找他来商量对策的。 王管家想了一阵,然后道:“他们会如此行事,一来,想来就是丈地的事让他们尝到了甜头,让他们以为自己就是乐溪县的青天了,得意忘形,忘了咱们赵家背后真正的实力,二来,那就是太闲了,所以没事找事,无事生非。” 赵太太听着点头,赵仪手指点在椅子扶手上随意地敲。 王管家继续说:“那咱们就得这么着,先让他们知道,他得罪了咱们赵家,那就是得罪了京里刑部的王侍郎,往京里递了信的事得让他们知道,得明明白白告诉他们,他们现在已经离自己的死期不远了,只差京中一道文书,他们有心力和时间,不如多操心操心自己个儿,看能不能争取给自己保下一条命来,别还折腾些有的没的。然后,他们不是爱没事找事嘛,那咱们再给他们多找点事,让他们去忙。如此,自顾尚且不暇了,我就不信,他们还能有心思继续折腾打击赌坊的事。” 听着甚是不错。 赵太太又问:“你且细说,怎么给他们找事?” 王管家:“老爷太太,你们想,衙门里那些捕快是做什么的?他们平日里主要管的就是缉凶拿人,刑狱官司等事。衙门里的官司少,他们就闲,官司若是多起来,他们就是想闲,也没得闲了。” 赵太太和赵仪一起点头。 赵仪出声:“再细说。” *** 空中无月的深夜,漆黑的巷道中,一盏光线朦胧的灯悬空轻晃。 提灯的是小六,他正与另一个叫大黑子的捕快在巡逻。 今天是衙门贴出禁赌告示的第七天。 想到明天就正式打击赌坊了,大黑子心里担心,出声说话道:“公告到今儿也没撤,这打击赌坊的事,还真要干?” 小六闻言看向大黑子,“贴出来的公告,通知到了全县所有人,说得夸张些连三岁小儿都知道了,岂有再撤了的道理?再有,月姑娘说要干的事,有哪件没干?” 大黑子知道这个,但他也知道别的。 他看着小六说:“这几日你是没有听说嘛,赵家直接动用到京中的势力了,那王侍郎随随便便一出手,咱们徐知县就要倒霉了。徐知县和月姑娘要是遭殃的话,我们这些人也……” 他们自打进了衙门就跟着徐霖和沈令月做事,徐霖和沈令月得罪了什么人,他们也就跟着得罪了什么人。 因而徐霖和沈令月若是遭殃,他们也都跑不掉,怎能不担心。 小六却并没有担心的样子。 他很是放心道:“反正我听月姑娘的,我也相信堂尊和月姑娘的能力,他们能扳倒薛老,也就不会败给赵恶霸。” 大黑子:“可扳倒薛老的那是张巡抚啊,赵恶霸已经找他京里的舅舅出手了,咱们徐知县这回还能找谁?他可是把首辅都给得罪了。” 小六不想再与大黑子掰扯。 他直接又说了句:“你就放心吧,他舅舅暂时不会出手的。” 听小六说得这般笃定,大黑子好奇,“为何?” 当然是因为,赵恶霸递去京城的书信,早就被他和沈令月半道给偷走了,根本就不会送到赵恶霸舅舅的手中。 不过这事不能让再多的人知道,所以小六不说,只道:“你就别问这么多了,反正你放心就是了。” 大黑子还是好奇,“你不说,我怎么能放心?” 小六不想与大黑子多纠缠这个,恰好这时看到不远处隐约闪过一道人影,于是忙出声喝了句:“什么人?” 夜禁之后,是不许老百姓随意上街走动的。 大黑子听到小六喝这么一声,也下意识绷紧了神经。 两人在灯笼的光影中往前走两步。 没再看到人,先听到暗色中传来一句:“是我。” 是沈令月的声音,他们再熟悉不过的。 小六和大黑子松口气,提着灯笼见到沈令月,忙又出声道:“月姑娘,您这么晚怎么在这?” 自然是有事才出来,但不必与他们细说。 沈令月敷衍了他们几句,又说几句他们辛苦了的话,便走人了。 看着沈令月再度消失在夜色中。 小六和大黑子,提着灯笼继续巡逻去。 *** 县衙内宅。 院内夜色昏沉。 正房里亮着一星豆大的灯苗。 光影在窗纱上照出正在翻书人的侧脸。 徐霖刚翻过手里的一页,忽听到外面传来开门声。 他放下书,起身出去,隐约看到院子里走过来的人影的同时,听到沈令月的声音:“还没睡啊?” 东西厢房的灯都灭了,这会儿只有他正房的灯还亮着。 徐霖站在廊庑下回答道:“还不太困,看会书。” 其实主要是等她回来。 沈令月在天色暗了以后往城西去了一趟。 她走到了徐霖面前,抬脚上台阶说:“你这身子还没完全养好呢,又开始不听大夫的话了?” 徐霖闻言笑了道:“已养好大半了,稍熬了这么会没什么。” 看他这样,沈令月觉得要是不跟他说说话,怕他这一晚睡不好。 于是她松了口气道:“好吧,那就索性再进去聊几句。” 徐霖在屋里备了茶水。 和沈令月进屋坐下来后,他先给沈令月倒茶。 斟的这茶水是适宜在晚上吃的茶。 沈令月吃下一口放下杯子,从身上的挎包里掏出几张纸来,送到徐霖手里,直接说正事道:“打了勾的,都是关了门的,当然也不见得就真的关了,也可以再寻地方,更隐蔽地聚赌。” 沈令月晚上去城西,也就是去郭大他们那里了解这些信息。 刚才回来的路上,碰上了执勤的小六和大黑子。 徐霖接下纸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过了一半的时候说:“最大的赌坊没有关。” 沈令月嗯一声,“不止没有关,连外头挂的赌字都没有撤掉。其他没关的,好歹把招牌都隐了,约莫是抱着侥幸心理,觉得咱们不清楚他们赌坊的位置,打击不到,本来这些赌坊开的也都不张扬,不是人人都知道的。只有这最大的,是压根没把咱们放在眼里啊。” 徐霖:“给过他们机会了,也就怪不得咱们了。” 沈令月:“这间最大的赌坊,明面上的老板不是赵仪,但知道这地方的,没有人不知道这是赵家的产业。赵家这几日没少在外面散播消息,说我们的死期快到了,就是想让我们知道,我们没几日活头了,对他们也造不成什么威胁了。” 徐霖:“那是他不知道,他写的信,早不在驿使的包裹里了。” 沈令月笑,“等他知道的时候,都不知道猴年马月了。” 两人笑着说罢了这事,沈令月捂嘴打个哈欠,与徐霖又说:“反正咱们接下来按计划行事就是了,还是那句话,尽人事,听天命。时间也不早了,我回去洗洗睡觉了,你也别熬了,好歹先把身体养好了。” 时间是不早了,但徐霖没让沈令月起身走。 在沈令月准备起身的时候,他出声说了句:“等会。” 沈令月闻言这又坐实了屁股,看向徐霖,“还有什么事?” 徐霖没说什么事,只把手边的一个样式精美的盒子拿过来,送到沈令月面前放下,与她说:“这些日子我休养身子,让你劳累了。” “所以这是给我的犒赏?” 沈令月笑着伸手打开盒子,只见盒子里放着一个工艺上乘的金项圈,金项圈上面又挂着一个更为精美的金锁。 这样的东西,沈令月只在金店的橱窗里见过。 借着烛光,她看得眼睛微微睁圆,下意识出声:“哇哦……” 看沈令月如此反应,徐霖不自觉笑出来。 她表现得如此喜欢,他自然是高兴的。 沈令月看完了金锁,又抬头看向徐霖,很是仗义道:“东翁如此厚待于我,我沈令月在此向您保证,一定会为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徐霖又笑出来,“没这么严重,你喜欢就好。” 沈令月这可真是打心底里喜欢了。 她伸手去盒子里拿起项圈,直接套到脖子上,戴正了以后看向徐霖,掩不住开心又问:“怎么样?贵不贵气?” 徐霖也笑,“贵气,好看。” “谢谢东翁。”沈令月满意。 笑着谢完徐霖,便就这般带着金锁起身,欢喜愉悦地回了西厢去。 第106章 让他再多得意几日 第106章 让他再多得意几日 香竹已经睡了,沈令月回到西厢,轻手轻脚地点灯洗漱。 洗漱罢,把刚得的金项圈和金锁收到之前的发簪首饰一起,然后揣着满心的愉悦,上床躺下睡觉。 一夜好眠,醒来后更觉神清气爽。 然这神清气爽却没保持多久,刚洗漱完刚拿起梳子准备梳头,沈令月忽感受到小腹上传来一阵猛烈的抽痛。 有过第一次,对这痛感已是很熟悉了。 沈令月轻轻皱一下眉,出声道:“坏了坏了。” 香竹听到她这么说话,忙过来问她:“怎么了?” 沈令月另只手捂到肚子上,嘶口气说:“来那个了。” 之前经历过,香竹知道沈令月来月事是什么样。 她也便二话没说,忙去柜子里给沈令月拿了布巾子,等沈令月换上后又拿了软枕,扶了沈令月去罗汉床上歪着。 这会痛感更分明了,沈令月歪下后深深吸口气,忍着疼说:“还好不是一月一次,这要是准时一个月一次,没法活了。” 香竹说:“要是准时的一个月一次,兴许也就正常了,不会再这么疼了。疼就歇着,熬过了这几天再说。” 沈令月就是不想歇着,也干不了别的。 她不再说话了,闭上眼睛忍疼,应上一声:“嗯。” 香竹看她疼得厉害,帮她揉了一会手,等她稍微好了一些些,忙又拿上药和汤婆子去了小厨房。 沈令月独自在房里呆着,闭着眼睛抱着肚子一下下抽气。 不知这样过了多久,香竹又回来,除了拿了煎好的药和汤婆子,还带了徐霖、若谷和金瑞三个人一起。 徐霖三人对她进行了一番嘘寒问暖。 沈令月疼得不想说话,全用点头和摇头来回答。 见她如此,徐霖便没让香竹、若谷和金瑞再留下来多打扰。 他让香竹和金瑞仍去忙布坊里的事,又叫若谷到前头盯着些去。 香竹三人走了,房里安静下来。 徐霖到沈令月旁边,打算扶她起来吃饭。 沈令月不想起来,也没有吃饭的胃口,虚着声音道:“不太想吃,我忍一忍就好了,你不用管我。” 她这个样子,哪能真不要人管。 徐霖拿话哄她,硬是扶她坐起来,又端着饭食送到她面前。 如此,沈令月只好抬手拿了碗里的勺子,吃了几口碗里的红豆百合粥。刚吃下两口肚子又抽疼,她闭眼拧眉,又把勺子放下了。 徐霖见她疼得完全不想动,只好自己捏了勺子舀粥,把勺子送到她嘴边,让她只需动个嘴,趁热吃了半碗粥。 吃了粥,又喂她把药吃了,才算稍微松了口气。 沈令月嘴里含着蜜饯,再度躺下来,在心里叹自己命苦。 徐霖看沈令月疼得没心思也没力气说话,自己自然也不多废话,收拾了小案上的碗筷,洗了手又过来拉过沈令月的手,给她揉手心。 沈令月抽了两下没抽动,也就算了。 反正上一次他也是这么揉的,没什么再可生分的,主要是她也没有心思想别的,疼得极厉害的时候,想着死了算了。 如此这般,吃了药,有汤婆子给小腹提供暖暖的热量,又有徐霖按照大夫给的手法揉手心,确实感觉好不少。 也正是因为感觉好了一些,才有了心思注意些别的。 忽听到前头有隐约的动静传来,沈令月睁开眼睛不多动别的,只动了嘴皮子道:“前头好像有人在击鼓……” 她说话声气弱,徐霖一时间没听清。 他揉着沈令月的手心看向她,轻声问一句:“什么?” 沈令月只好又说一遍,“前头好像有人在击鼓……” 徐霖闻言停下手上的动作,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一会,果然听到了从前头传过来的隐约鼓声,一声接上一声。 听到了也没太显着急,他继续给沈令月揉起手心说:“你不用操心,前头多的是人,我等会过去看看。” 在这种情况之下,沈令月哪有心情和心力过多操心。 她不过听到了提一句,这会嗯上一声,也就没再说话了。 徐霖又给她揉了一会手心,见她状况更好了些,才往前头去。 到了前头,周三生已经把情况都问清楚了。 徐霖从周三生那了解完了情况,与他说:“月姑娘身子不适,接下来几日都得休息,查案捕人这些事,由你来办吧。” 本来这些事也就是捕头职责范围内的事,沈令月也早说过,把他们带出来,这些事情以后会全部交由他们来负责。 周三生这会也是能顶事的人了。 他与徐霖说:“堂尊您放心,月姑娘带了我们这么久,我们也该把自己的事担起来了,您让月姑娘好好休息便是。” 说罢这些话,周三生没多耽搁时间,带上几个捕快出衙去办案。 徐霖在前头把其他要紧的事又处理一下,罢了仍是回到内宅里去,守在沈令月旁边。 沈令月主要与疼痛做斗争。 在疼痛稍减的时候,她还是问了徐霖一句:“什么人击鼓啊?” 见她问了,徐霖便简单与她说了说:“寻常案子,说是家里进了贼,昨儿夜里丢了一副金手镯,周三生已经带人过去了。” 沈令月哦一声,又说:“好些日子没听说有盗贼了。” 徐霖道:“你之前带着人防盗宣传得好,不过这种事做得再好,也不能完全杜绝,总有些想不劳而获的人愿意铤而走险。” 沈令月又嗯一声,“偷盗抢劫,钱来得快,也比踏踏实实干活挣得的钱多,再冒险刑罚再重,也会有人去干。” 沈令月和徐霖说上这几句,肚子忽而又疼得狠起来,也便不说了。 没什么立竿见影很有效的好法子,沈令月只能这么硬熬着。 熬到下午时分,周三生那边还没找徐霖汇报新的案情,衙门外又来了新的苦主,来了新的案子。 接下来的两日,每日都有两三遍甚至四五遍鼓声响。 沈令月无心无力,无法管这外头的事。 只疼过了三日,痛感减弱至半,勉强能打起精神了,才又问徐霖:“这几日来击鼓喊冤的人不少,都是什么事啊?” 徐霖这便与她细说:“不是家里丢了贵重的东西,就是叫人骗了钱财或者抢了钱财,好像这县里县外的地痞流氓又猖獗起来了一般。” 沈令月喝着热乎乎的大枣红糖姜水。 继续问:“盗匪都抓到没有?” 徐霖摇摇头,“三日下来,案子发生了十来起,没有一起查到了线索,周三生他们现在还在外头查访,不知有没有查到什么。” 沈令月喝着大枣红糖姜水想了想。 喝完了放下碗说:“很有可能就是什么都查不出来。” 徐霖看着沈令月没立即接话。 其实他也觉得蹊跷,怎么忽然这几日就这么多人来报官,而且都是毫无线索可寻的案子,好像商量好的一样。 周三生是沈令月亲自选的捕头,又是沈令月亲手带出来的,虽查案经验不是特别多,但也不该如此。 这样想了一会。 徐霖出声道:“赵仪搞的鬼?” 沈令月点点头,“我觉得应该是,恰好是咱们告示上说的,正式打击赌坊的日子,开始有人来击鼓报官,接下来更是接二连三,哪有这么巧的事情?分明是有人指使,想给咱们多找点事。这些苦主个个来催着要结果,偏咱们又查不出任何的线索,这样的话,咱们也就没有人手和时间专心打击赌坊了。” 徐霖听了跟着点头。 片刻接话说:“如此,他便可以继续经营赌坊赚钱,安心等着京里的消息,等着我被罢官回家,或者被缉拿杀头。” 沈令月不想动,又靠到引枕上去,“咱们这几日都没有着手打击赌坊的事情,他八成已经得意起来了,那不妨就让他再多得意几日。” *** 又三日后。 西渡村赵家前院,傍晚时分。 王管家从马车上下来,满脸带笑快步往内院里去。 到内院见了赵仪和赵太太,坐下吃杯茶缓口气后,笑得一脸小人奸相,跟赵仪和赵太太说:“老爷太太,咱们使的法子确确实实奏效了,这些日子衙门里的那些捕快都忙得晕头转向了,徐知县和那月姑娘压根没露过面,想来是一心琢磨着怎么保住自己的小命呢,打击赌坊的事瞧着是算了,有几家关了的小赌坊,悄悄又开了。” 这正是他们想要的,赵仪和赵太太听得高兴。 赵仪比前几日越发得意起来说:“他们不过也就这点能耐,不把我赵仪放在眼里,我就让他知道知道我赵仪的厉害!寄去京里的信这会肯定已经到我舅舅手中了,要不了多久,京里的消息就会过来。咱们且就再等几日,看他们到时候怎么哭!” 王管家脸上笑意不减,语气得意且阴险,“还能怎么哭?摘了乌纱赖在地上哭,被官兵拽着拖着哭,坐在囚车上哭,被关到牢里哭……” “哈哈哈……” 王管家说罢,与赵仪和赵太太一起痛快地笑起来。 笑罢了,赵仪又说:“给他机会让他当我赵仪的一条狗,他还不乐意,非要跟我对着干。要知道,多的是人想当我赵仪的狗,还没机会呢!” 王管家奉承道:“就是就是!不知好歹!” 赵仪:“我想弄死他,就如踩死一只蚂蚁一般轻松!” 王管家:“他这样一个小角色,老爷您哪需动脚,只轻轻打上一个喷嚏,就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了……” “哈哈哈哈哈……” 说得开心了,心情好,自然想做些更开心的事。 赵仪又趁着这心情说:“憋闷了这些日子,总算是畅快了,明儿个在家中设宴,把亲朋好友都请来,好好热闹上两天!” 王管家跟着应和:“是,老爷,奴才这就去办!” 第107章 赌坊被抄了 第107章 赌坊被抄了 来月事这些天,沈令月每日起得都比平时晚。 今日她经期虽已结束了,但仍旧赖在床上多睡了一会,直到屋外天色完全亮起来方才起床。 起床后挂起帐帘,倒水洗漱一把,只觉浑身轻松。 梳好头发正准备去饭堂吃饭的时候,若谷恰好拿了食盒过来,笑着与她说:“我想着月姑娘你这时候该起来了,被我给猜准了。” 若谷已经把饭食都拿来了,沈令月自然也没再多客气。 她笑着跟若谷说句感谢,坐下来拿起筷子吃饭,又让若谷也在旁边坐下来,顺便问他些衙门里的事。 若谷在旁边坐下说:“最近衙门里是真忙,尤其是近来几日,首先来报官的人多,周捕头他们一个飞贼盗匪也没抓到,那些苦主日日过来催,问查出结果来没有,然后这两日又到了农忙时节,少主人一早就带人出去了,说是去了解了解这一年老百姓的收成情况。我听着,这一年的收成应该是不错的,雨水适中,乐溪河没有泛滥淹了农田,地里的庄稼长得也比往年好,肯定能多收很多的粮食。” 沈令月一边吃饭,一边点着头听若谷说话。 咽下了嘴里的饭,她接上若谷的话道:“和往年一样,今年的赋税朝廷也是给了减免的,这一年大家都能过个好年。” 站在老百姓的角度上想想,这是再幸福不过的事情了。 若谷心里也觉得满足,语气确信说:“有少主人和月姑娘在,以后肯定还会更好的。” 沈令月听得笑出来,附和说:“肯定会!” 若谷被沈令月感染得更是对未来充满美好想象。 然高兴一会,他又想起还扎根在乐溪县土地深处的恶棍赵仪。 因收起了脸上的笑意说:“若是能把赵仪除了,那才真真是大快人心!” 说起这个,是所有受赵家欺负压迫的老百姓的共同心愿了。 沈令月又道:“他作恶多端,迟早的事。” 再早前的事就不说了,若谷说近来的,“衙门贴了告示明文禁赌,结果这些日子下来,赵家的赌坊还是如常营业,拉人参赌,诈人钱财,诱人借贷,逼人卖房卖地卖儿卖女还钱,太嚣张了!” 沈令月吃饱了,放下筷子道:“那咱们今日就先拿赵家的赌坊开刀!” *** 沈令月吃完饭,没有立即就组织人手出门。 周三生和徐霖都不在衙门,她在前头呆了小半日。 这小半日没有人再来门外击鼓伸冤,但快到晌午的时候,那些之前报官的苦主又成群结队一起过来,来问案子查得如何了。 沈令月在大堂院里见了他们,听他们七嘴八舌说一气。 说来说去也不过都是那些重复的话。 “都这么多天了,查出是什么人干的没有啊?” “可急死我了,东西还能不能找回来啊?” “月姑娘,您现在有时间了,您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月姑娘!” “贼寇不除,人心难安啊!” …… 沈令月交叉双手在胸前,来回踱步,让他们说个痛快。 看沈令月如此悠闲地踱步,也不知有没有在听,那些人说到最后瞧着有些着急了,有个中年男人又道:“月姑娘,您倒是说个话呀!” 沈令月闻言停下步子,像是被叫得刚回神一般。 她随意“哦”上一声,然后道:“来人!” 人手叫过来了,不等这些苦主再说话,沈令月又随手挥一下,说话也随意:“按了,全都关起来,自己送上门的,一个也别让跑了。” 听得这话,所有苦主俱是神情一愣。 沈令月语气太随意,他们还疑惑了一下这话里的意思。 结果还没疑惑完,那些得了令的衙役已经到了他们旁边,二话不说直接反剪他们的胳膊按了他们,往牢里押去了。 “!!!” 还真是要把他们全抓了! 这些人反应过来了,忙又挣扎起来叫道:“你们这是做什么?我们才是苦主,凭什么把我们抓起来?!你们抓不到强盗飞贼,却要抓我们这些受苦受难的老百姓,有你们这么做事的吗?!” 沈令月不理会,直接让衙役把这些人全部押进大牢关起来。 等这些人进了大牢,外面也就听不到吵嚷的声音了。 处理了这个事,沈令月回到师爷房都闲下来休息了一会。 等到徐霖从外头回来,和他一起去饭堂吃饭。 吃饭的时候,徐霖说这钱粮税收的事:“范书吏他们活干得很顺利,再有几日便能把全县的土地全都丈完了。经此一番,大户的隐田都被查了出来,今年全县的赋税重新摊,大户需要承担的赋税多了,那普通老百姓要承担的赋税也就少了,再加上赋税减免,再领些个补偿,今年收成又不错,接下来一年的日子必然会好过很多。” 说罢了土地钱粮的事,沈令月又说了今儿个把那些扎堆来报官的苦主给抓了打入大牢的事。 说罢了道:“这些人好对付,周三生这几日又查出了些证据,审不了几句就得招了。” 如此,徐霖下午没再出去,而是和沈令月一起审这些苦主。 正如沈令月所料的那样,这些人根本经不住审,拿出些相关的证据来,稍微吓唬几句就全撂了,供出了赵家的管家来。 审完这些人,已到了傍晚时分。 沈令月和徐霖休息一会,吃了晚饭,又叫来周三生,召集足够的人手,直奔赵家的赌坊而去。 *** 赵家赌坊。 屋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有人围在一起摇骰子,有人凑在一起斗蛐蛐。 有人为赢钱而欢呼嘶吼,有人为输钱而捶胸顿足、气急懊恼。 “嘭!” 原本关好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大力踹开。 赌坊里不少人吓了一跳,转过头来往门上看一眼。 但这些赌徒心思更多在赌局上,又仗着赵仪的势力心里安心,因而看上一眼也就罢了,立马收回目光继续赌起来。 赌客不在意,掌柜的可在意。 谁来他的赌坊里砸场子,这是不想活了! 然他刚恼怒着脸迎到门口,还没发作出来,便先噎住了。 因为从被踹开的门里进来的,是那身手惊人的月姑娘,还有身着差服的周三生和其他捕快。 沈令月走进来,逼得掌柜的和他身后的打手往后退了两三步。 她停下来,往赌坊里看一眼,然后盯着掌柜的说:“衙门里贴了禁赌告示,你知不知道?” 掌柜的吱唔着没说出话来。 旁边周三生拿出了告示,抖开放到他眼前。 不管他看没看完,周三生猛一下收回了告示,冷着脸和声音,大声喝道:“衙门抓赌!所有人都给我听好了!现在立刻放下手中全部的东西,抱头在墙边蹲下!” 大家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事情。 大多人都懵懵的,一副搞不清楚状况的样子,还有小部分,还沉迷在赌博当中,根本不关心发生了什么。 看没有人动,周三生往人群里走过去。 走到最近的赌桌边,抬起脚直接踹在一个赌客身上,把他踹翻在地吼道:“都听到没有?!全都想挨打吗?!” 他这一踹倒是把人都唬住了,人人面露惊色。 周三生看他们还是没动作,便又道:“衙门里的禁赌告示贴了有十多天了,别告诉我你们全都不知道!我再说一遍,这里的所有人!抬手抱头!去墙边蹲下!快!!” 这话吼完,后面的捕快又蜂拥而上。 这些赌客知道怕了,连忙一个学一个,挤着去墙边蹲下来,抱起自己的脑袋,生怕跑慢了挨上几棍子。 其他人全都像鸭子一样被捕快赶到墙边蹲了下来,只还剩下掌柜的,和他养在赌坊里日常用来镇场子的打手。 他们知道这月姑娘和这些捕快的厉害,所有没敢轻举妄动。 沈令月看着这掌柜的,撇一下头道:“你们也一样。” 掌柜的身后的打手手里都握着棍,一副随时准备迎敌的模样,自然没有立刻就听沈令月的话,到墙边蹲着去。 到墙边抱头蹲下,跟孙子似的。 看他们这样,沈令月也没再废话。 她从旁边捕快手里接过棍,手指松握两下,直接冲那些打手挥过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那些打手捂脸的捂脸,捂胳膊的捂胳膊,瘸腿的瘸腿,全都低头缩着脑袋,一个跟一个到墙边蹲着去了。 “……” 掌柜的不敢再说话,默默抬起胳膊抱住头,蹲到了他们旁边去。 沈令月把棍子扔给旁边的捕快,拍拍手又道:“搜!把所有的赌资全部搜出来,包括每个人的身上,一个子儿都不准放过,店里也给我搜仔细,所有账本银钱,全部抄回衙门去!” *** 西渡村赵家。 花厅之中彩灯轻摇、灯火闪烁。 光影交织之中,觥筹交错,尽是酣畅的笑声。 客人手执酒杯站于桌边,奉承赵仪道:“他一个小小的流官知县,岂敢跟员外您过不去?之前丈地,员外您给他个面子,他倒好,不知天高地厚,得寸进尺,现在知道厉害了!” 赵仪爱听这话,听罢不禁哈哈大笑。 笑着说上几句自得自大的话,端起酒杯来吃酒。 接下来又有其他人端着酒杯起身奉承,赵仪全都一一回应了。 正是气氛最热,宴席上人人兴致都最高的时候,忽有一仆人有前头急急赶来,叫了王管家到一边,与王管家耳语一阵。 王管家听完话面色一凛,张嘴骂道:“放你娘的屁!这怎么可能!” 那家仆道:“消息是从县城里急传回来的,奴才不敢乱说。” 王管家听得心头一阵糟乱。 还没待说出话来,那边赵太太瞧见他俩神色有异,出声问道:“怎么了?” 忽听到赵太太问话,王管家心头一跳。 但他没有太表现出来,忙笑了道:“太太,也没什么事,台上的戏快唱完了,您再点两出。” 赵太太哪肯放过他,“有什么事就说,藏着掖着做什么?” 王管家吱唔不言,赵太太追着问,其他人也便都看向了王管家。 赵仪没耐心又道:“有什么事赶紧说,别婆婆妈妈的!” 王管家是想把这事给糊弄过去的,至少且先过了今晚,等这宴席散了再说,于是想再编个什么事情先搪塞一下。 结果还没等他想好,那来传话的仆人抢了说道:“老爷太太,衙门里的捕快把家里的赌坊给抄了,店里掌柜的、伙计、打手,包括那些在赌坊里玩的,全都被抓走了。还有店里但凡值钱点的东西,也全部都被搬走了,招牌被砸了,连门板都被卸了呀!” 赵仪听得眼睛瞪起,猛一下直起腰来。 “什么?!” 第108章 又不好了 第108章 又不好了 看到赵仪这样的反应,那回话的仆人也不敢说话了。 王管家头上直冒汗,恨不得伸手掐死他。 桌上其他人也都噤了声,唯有戏台上的戏还在继续唱。 赵仪哪还有心情听戏,又暴躁吼一句:“都他妈别唱了!” 戏台上瞬时也没了声儿。 传话的仆人和王管家站一起,两人都低着脑袋,忍不住手指打颤。 赵仪心里也是觉得这事不大可能,于是又叫王管家:“王英!你现在即刻派个人去城里,看看到底有没有这个事!” 王管家抬起头,面露为难道:“老爷,这会已是夜禁时间了,城门紧闭,安排人过去,也根本进不了城啊……” 赵仪听得此言,捏紧了手里的杯子。 捏得手都抖起来,然后忽而“啊”大叫一声,把杯子摔碎在地。 席上众人被吓了一跳,越发是连大气都不敢出了。 原今日是来恭维奉承赵仪的,哪知竟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搞得场面难堪起来了。 赵仪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别的也不顾了,又大声道:“把从城里回来传话的人叫进来,让他进来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传话的仆人哆哆嗦嗦的,忙转身跑去叫了。 此番,除了赵仪气急了的喘气声,花厅里再无别的声音。 这样过了会,赵太太顾虑着他赵家的面子,强打着笑脸起身,说上几句客气话,让家中仆人带着在座的客人先去休息,想让大家先散了去。 结果赵仪又顾虑另一层面子,猛拍一下桌子道:“走什么走?!都给我继续吃继续喝继续乐!” 说着看向戏台,“你们也继续唱!” 拍桌子这一下把在场人都吓得一哆嗦。 这些人哪敢不听,于是花厅里很快又“热闹”起来了。 不一会,那从城里回来传话的伙计进来了。 伙计直接回话说:“回老爷,是那个月姑娘和姓周的捕头,带着一大批衙役,直接破门闯进的赌坊,连声招呼都没有打。进去后就把人都赶到墙角蹲了下来,打手都被那月姑娘收拾了,连掌柜的,都被抓进去了。奴才当时恰好出去了一阵,回去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赵仪听完气得牙根疼,赵太太更是憋得心口疼。 赵仪忽而瞥过目光看向王管家,粗声重气又道:“王管家!你不是说你的法子奏效了吗?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王管家抬手擦一把头上的汗。 声音微颤说:“老爷,遇上了这种不要命不怕死的,死到临头还要硬着头折腾的,也实在是没办法啊。老爷您也不用太动气,他们再猖狂,又还能猖狂几日呢?等京中的消息一到……” 在场的人也都知道,赵仪此番动用了他那远在京城的舅舅。 再不说话的话,好像真成在这看戏的了,谁敢看赵仪的戏啊,于是客人里陆续有人出声,顺着王管家的这话说起来。 “就是啊,员外,他就是再嚣张,又还能嚣张几日?” “员外您快别动气了,可别因为这样的人气伤了身子,他是个什么东西,原不配!” “他要折腾,就让他且先折腾,到时候,必叫他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正是,说不准刑部的文书这会已经发到到省里甚或是府里了,来拿他的人,也有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员外,切莫与将死之人置气,伤了自己的元气啊!” …… 赵仪听完这些话,心里确实舒坦了不少。 他没再过分气急败坏,也没再继续为难王管家,语气稍缓和了说:“说得正是,他早晚得知道我赵仪的厉害,我岂能因为他一个将死之人坏了大好的兴致?是我急躁了,大家不要被搅了兴致,继续吃,继续喝!来!” 赵仪话说完,在座的配合地端起酒杯,又说起各式各样的奉承话来,把赵仪说得心花怒放,厅里的气氛再度热闹起来。 赵太太心里仍忐忑,找个更衣的借口离席,把王管家叫了去。 远离了花厅里的喧闹,她先轻叹一口气问说:“你说这京里的消息,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来呢。” 王管家宽慰赵太太道:“太太莫着急,应是要不了几日了,京里路程那么远,再快也得要些时日。” 赵太太自然是知道的。 她原也没那么着急了,但今日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她这又忍不住着急起来,想赶紧解决了这恼人的知县。 看赵太太没再说话,王管家又说一句:“太太不必担忧。” 赵太太倒没有担忧这个事,毕竟他家舅舅的地位和能力摆在那,解决一个小小的县官,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她叹口气道:“我只是觉得烦闷觉得憋屈,先前丈了咱家的地,这又抄了咱家的赌坊,搬走了赌坊里那么多的银子,接下来他们还要做什么?是不是要把我们赵家的产业都抄了?” 王管家:“太太放心,那肯定不会,赌坊他尚且能找到些理由动,其他的他凭什么动?其他的都是正经生意,他动不了。” 赵太太:“他要想动,还怕找不到理由?” 这话说的,让王管家不知道该怎么回了。 赵太太也没要他硬回,轻咽了口气又道:“算了,且就忍一忍吧。其实照我的意思,当时咱们就该先把赌坊关了,暂且避一避风头,可你和老爷都说不能关,结果现在怎么样?” 王管家被赵太太说得脸上挂不住。 他干着语气道:“谁知道他们真能这么不怕死呢……早知如此,确实该听太太您的话……”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赵太太又道:“罢了,已经这样了,不提了,你明儿一早赶紧去城里盯着,可千万不能叫刘掌柜再把老爷给扯进去,那姓徐的知县和姓沈的丫头实在是胆大包天,怕是敢抓咱家老爷也未可知呢。” 这刘掌柜便是赌坊明面上的老板。 王管家道:“太太放心,这绝不会的,被衙门问罪,不过是枷号两个月,但若是得罪了咱家老爷,那可比被衙门问罪严重多了,什么下场他心里清楚,这点轻重他还是分得清的。” 赵太太听得放心,“好。” *** 发生了赌坊被抄这样的事,虽说赵仪没有当即追究,但王管家这一夜也没怎么合眼睡好,毕竟这事是他没有办好。 次日天还没亮,他便带个小厮匆匆出门了。 小厮赶着马车往城里去,王管家坐在马车里摇晃着又眯了会。 到了县城,天色初初亮起来。 王管家这会不像在家里那般紧张,于是先下马车进了冒着腾腾热气的面馆,要了碗卤面,先坐下来吃早饭。 坐下来刚要完卤面,便听到旁边人都在议论昨晚的事。 “你们听说了没有,昨儿晚上,春兰巷里的那间赌坊被衙门给抄了。” “不止听说了,我刚才还特意去瞄了一眼,里面已经被搬空了,招牌被砸了,门板都被卸了呢。” “那你们知不知道,这赌坊是赵家的产业?” “是吗?可我怎么听说,赵家已经动用京中的关系了,那徐知县……怎么还敢去动赵家的产业?直接拿赵家开刀?” “徐知县都来这么久了,你还问这种话,自然是因为,徐知县是个真君子,他心怀公正大义,不畏强权势力。” “那你们说,这回是徐知县赢,还是赵家赢?” “以赵家的势力来说,徐知县想要赢……”也实在太难了。 说到着,说话的几人默了会。 然后又有个人说:“徐知县来到咱们县,和月姑娘一起,为咱们老百姓做了这么多好事,他们不该输。” 另一个又道:“输不输岂是我们说了算的,赵家那舅舅可是刑部的侍郎。” 这话说得人又默声一会。 然后又有人说:“那又如何?徐知县没有任何做得不好的地方,朝廷若冤枉他,那咱们也该集结起来,去为徐知县伸冤,徐知县为咱们做了这么多的事,他若出了事,咱们岂能眼睁睁看着?” “正是!咱们不能那么没良心,不管徐知县出什么事,咱们都不能袖手旁观!咱们别的没有,但是人多啊!” “我们得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做民心,什么叫做民意!” 王管家在旁边默声吃自己的面。 听着这些话的时候在心里想:不过一帮平头老百姓罢了,还想和官府抗衡左右官府,这是做春秋大梦呢。 吃完了面,王管家付钱离开面馆,往春兰巷而去。 进春兰巷还未到赌坊前,便瞧见赌坊外面围了许多来看热闹的。 王管家好容易挤到了里面,果见赌坊如说的那般模样。 看着眼前的情形,想到里面那么多的银钱宝贝都被抄走了,以后每日还得少一大笔的进项,他只觉心头绞痛,有如割肉一般。 除此以外,这又何尝不是在明晃晃打他赵家的脸! 真是肉也疼,脸也疼! 罢了,横竖已经这样了。 只等京中出手,把那徐知县千刀万剐了方才能解恨! 没再多看多听,王管家退出人群。 回来上了马车,跟赶马车的小厮说:“去刘掌柜家。” 他还是得找刘掌柜的家小,让他们去监狱看看刘掌柜,让刘掌柜自己个儿把罪顶了,可千万别扯到他家老爷头上。 小厮应一声,赶车往刘掌柜家而去。 到了院子外停车,王管家下车去到门外,正准备抬手敲门,手还没碰到门环,忽听到背后传来一声:“王管家。” 王管家闻声转头,只见身后站了四个捕快。 捕快叫他做甚?他眼睛里生出疑惑,一时间没说出话来。 四个捕快也没给他解惑。 领头的小六出声道:“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这是凭什么? 王管家转过身来,对着小六说:“几位差爷,我好像没犯什么事吧?” 小六从身上掏出牌票来,展开在王管家面前,“这是衙门下令拿你的牌票,有没有犯事,到衙门你就知道了。” 王管家还想再说话争辩上几句,旁边两个捕快没让他再开口,直接到他两侧架起他,押上他便走。 王管家个子不高,被两个捕快这么一架,只有脚尖还能碰地。 他慌得还没再反应过来呢,已经被架出半里地了。 赶马车的小厮没敢追上去。 他稍犹豫一阵,连忙又赶上马车回西渡村去了。 回到家中,一口气不歇地给门房传话:“快去告诉老爷太太,王管家……王管家……被衙门给捉走了!” 门房的奴才听得这话,神情一愣脑子一嗡。 他忙问:“因为什么事被捉走的?” 小厮道:“我不知道啊,连王管家自己也不知道,那捕快只说,到衙门他自然就知道了。” 听完这话,门房的奴才只觉身上压了块石头。 往里头传话,最怕传的就是这种坏消息,少不得要挨骂挨罚。 因而拧着眉头重重叹口气,硬着头皮往里头去了。 赵仪昨晚上乐得比较晚,到这会才刚起床。 正洗漱的时候,忽听到外面出来一句:“老爷太太,不好了!” 听到这话,赵仪和赵太太同时心头憋气,忍不住心头起火。 又怎么的了!怎么就又不好了!!这日子还能不能好了! 见了人,赵太太说话也是不耐烦的,“又怎么了?” 传话的人回答道:“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衙门里的捕快突然把王管家给捉走了,就在刘掌柜家的门外。” 赵太太闻言一愣,下意识转头看向赵仪。 赵仪瞧着已经怒起来了,猛一下把手里的白布巾子扔到脸盆里,溅了旁边丫鬟一脸水花,满腔怒火骂道:“这帮狗日的王八蛋!” 第109章 治一治他们 第109章 治一治他们 赵仪骂罢,旁边无人敢出声。 他自咽不下这口气,又叫来家仆旺儿,让他:“再去!去给我探问清楚了,王英被捉又是怎么一回事!” 旺儿不敢多留,应一声便连忙转了身要出去。 然还没迈开步子,又被赵太太给叫住,只好又转身回来。 赵太太多嘱咐他说:“王管家怕是还没来得及跟刘掌柜家的打声招呼,你顺带也往刘家去一趟,跟他们说明其中的利害。” 旺儿明白,听完又应上一声,再次转身出去了。 跑到马厩拉上马儿,快马加鞭,扬尘而去。 *** 县署衙门大牢。 王管家手扶木栏伸着头往外喊:“凭什么抓我?我没有犯事,凭什么抓我来牢里?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跟我们赵家过不去,我家老爷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全都离死期不远了,就等着吧!” 喊上一会,把狱卒给喊来了。 狱卒出声呵斥道:“你叫什么叫?再叫抽你二十鞭子信不信?” 都已经被抓这来了,挨上几鞭子又有什么不可能。 王管家吞口口水没再大喊大叫,放平了声音道:“我没有犯事,凭什么抓我到这里?徐知县呢?我要见他!” 狱卒一边给他开牢房的门一边说:“不用急,现在就带你去见。” 打开了牢房,两个狱卒进去押了王管家,把他押去刑讯房。 王管家刚被押进刑讯房,抬眼便看到了坐在里面的徐霖和沈令月。 看到这两人的脸,再扫到房里各式各样的刑具,王管家忍不住屏息,只觉得整个后背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冷飕飕的。 被狱卒押着跪下了,这会也不敢叫了。 他语气甚为收敛道:“不知草民犯了什么事,让老爷您叫捕快把草民押到这里来……” 徐霖不跟他绕弯子,直接问他:“这些日子来衙门里报官的那些人,是不是收了你的好处,故意到衙门里来报假案?” 原是这事。 王管家低着头转几下眼珠子,然后连忙否认道:“老爷,草民冤枉,草民没有做这样的事啊!草民也不敢做这样的事啊!” 听得这话,沈令月在旁边冷笑出来。 她笑着出声道:“不敢?还有你们赵家人不敢做的事?” 王管家掀起目光,快速看了沈令月一眼,忙又伏下身子道:“老爷您明察,真不是草民收买他们,让他们这么做的,草民是冤枉的呀!” 徐霖端坐在案后,看着他道:“那些来报假案的俱已被拿下,个个都供出是你在背后指使,你还敢抵赖?” 不抵赖那不就是要认罪了? 王管家欲出哭声道:“老爷明鉴啊!真不是草民指使的呀,肯定是他们串通一气,栽赃草民,草民冤枉啊!” 徐霖懒得与他辩这些废话。 他拍一下惊堂木,沉声又问:“王英,你到底招还是不招?” 王管家委屈,“老爷,真不是草民做的,草民怎么招啊?” 既不招,那好。 徐霖也不跟他再多浪费时间,直接又道:“来人!把他给本县押回大牢里去,等他什么时候想招了,本县再审他不迟!” 不过是个小案子,他招不招有什么要紧。 若真干脆又痛快地立马招了,也不过就是罚他些板子,打完就放出去了,不如把他关在牢里,倒还省心一些。 王管家本来还怕徐霖会对他动刑,看没有动刑,他下意识松了口气。 还没再有别的反应,便被狱卒从地上拉起来,又押回牢里去了。 回到牢里他又立马意识到了不对劲。 这他要是一日不招,岂不是就得在这多呆一日? 这可是坐牢啊! 可转念再想,若是招了的话,又得挨罚,也不知具体是什么刑罚,他心里也是又怵又怕,毕竟衙门里的板子是能打死人的。 王管家气得在牢房栏杆上狠捶几下。 这帮王八蛋,这是明摆着要跟他们赵家对着干到底了! 带着气想了一会,王管家也便有了选择。 想让他招供认罪领罚,门都没有! 他就在这牢房里住下了,再住又能住几日? 京里的消息要不了多久就到了,到了那个时候,这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王八蛋都得完蛋! 想到这,王管家心里顺了气。 他在稻草上坐下来,对着空气不屑:“哼!” *** 徐霖和沈令月原就没打算让王管家即刻招认,不过走个过场,让他知道他们不是平白无故地抓了他来。 现在更为要紧的,是处理昨晚上从赌坊里抓回来的那些人。 因为抓回来的人比较多,个个都得审都得判,所以工作量比较大。 王管家被押回牢房后,又押来另一人。 徐霖拍下惊堂木,撑足官威,继续审这下一个人。 …… 太阳在空中划出弧度,由东转到西。 滚滚尘烟中,疾驰的马在赵家角门外停下。 旺儿跳下马来,进门后把马匹给家里的其他小厮牵走,自己快着步子进二门,往赵仪所在的正房院儿里去。 进屋先向赵仪和赵太太行礼请安。 不等他再说话,赵仪着急问他:“怎么个情况?” 旺儿干脆利索回答道:“老爷,王管家被抓,是因为指使人到衙门里报假案,那些报假案的人都被抓了,也都把王管家给供出来了……” 原来那些去衙门里击鼓喊冤的早也都被抓了! 赵仪气得咬牙,攥紧拳头重重捶在手边的小案几上。 坐在旁边的赵太太又问:“可跟刘家打了招呼?” 旺儿道:“打过招呼了,但只怕衙门不许,不能进到牢里去探监,但老爷太太放心,他们说刘掌柜的心里有数,定不会扯上老爷的。” 照常理来说是不会的,但衙门里有的是审人的手段呀。 之前就连杨主簿那些人,都没能扛得住。 赵太太心里还是忍不住担心,但也没有其他的办法。 赵仪忽又攥着拳头在案几上捶一下,怒声道:“都怕什么?!我就不信他们真敢对我怎么样!” 赵太太看向赵仪,面露难色。 心里默想——我的老爷,您可别再不信了,每回都说不信,都说他们不敢,可回回他们都敢得很呐! 赵太太自不敢说这样让赵仪没面子的话。 赵仪又气了会,出声对旺儿说:“他们前前后后抓了我这么多人,我岂能这样任他们折腾,你可有什么主意,能治一治他们?” 听得这话,旺儿还没出声,赵太太没忍住先道:“老爷,我看还是算了吧,咱们就认个孬,且先忍一忍,只要忍到京里的……” “忍什么忍?!” 赵仪直接拍桌子打断赵太太的话,瞪着眼怒道:“在我赵仪的世界里,从来就没有忍这个字!没有!!” 赵太太不敢再说话了,旺儿头上也冒出汗来。 没法儿了,旺儿想了一会,吱唔着出声道:“老爷,那个月姑娘是那个徐知县的左右手,他动您的左右手,要不咱们以牙还牙,也动他的左右手,动不了那个月姑娘,就动她的家人,她不是有哥哥嫂子么?” “正是!” 这话倒是提醒赵仪了。 赵仪豁然开朗道:“你,你去给我找几个可用的人来,今晚趁夜去毛竹村,把她那哥哥嫂子给我绑过来!千万记住,好好地绑过来,不能弄伤了更不能弄残了。” 旺儿记住了,应声道:“是,老爷!奴才这就去办!” 赵太太觉得这法子可行,绑了那姓沈的丫头的哥嫂当筹码,不信那姓沈的丫头还能这么肆无忌惮地针对他们赵家。 以前她是一无所有,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就鱼死网破谁都别活,但现在她不一样了,肯定不会随随便便鱼死网破的。 因而赵太太没再多说什么,只伸手提起茶壶来给赵仪斟茶。 *** 太阳西沉,挂在香樟枝头。 沈令月和徐霖从县衙大牢里出来,并肩去往内宅。 沈令月说话道:“这姓刘的掌柜嘴十分严,若不用点手段的话,只怕不会随随便便供出赵仪才是这家赌坊的老板。” 徐霖点点头,接话道:“也能理解,一家老小的命都捏在赵家手里,他怎么敢攀扯赵仪?自己把这罪担了,不过就是枷号两个月,若是供出赵仪来,就不知是什么下场了。” 沈令月看向徐霖:“等会再审一审他?” 徐霖语气放松下来道:“不着急,明儿再审不迟,今晚上还有别的事情,咱们且去放松放松。” 虽然徐霖现在身体调养得不错,但也不适合过分劳累。 因而沈令月没再说审案的事,只接着话好奇问:“别的什么事情?” 徐霖道:“本来一个月前,各县里的生员是要去省里参加乡试的,谁知道省里的贡院不知怎么起了一场火,没有地方考试,就把考试时间往后推了这一个月。明天咱们县里的生员就该去省里了,所以今天晚上,我们去为他们践行,希望他们此番都能考出个好成绩。” 沈令月没有关注过这个事情,县学是教谕管的。 不过这也是县里的头等大事,且算政绩的,徐霖身为知县不能不关心,因而身为师爷的她也就点头应了句:“好啊。” 第110章 你想娶什么样的人 第110章 你想娶什么样的人 如此说罢,衙门里的事暂且搁下,沈令月和徐霖两人回到内宅梳洗更衣。 收拾妥当,带上若谷赶上马车,往县学而去。 教谕已经在县学备好了简单的饭食酒水。 徐霖和沈令月到地方,与大家客气礼见过,在宴席上落座。 徐霖来为这些生员践行,自然不仅仅只是吃饭。 在本朝,但凡当了官的,都是靠一根笔杆子在考场上杀出来的,徐霖中过探花,更是这些人中的佼佼者,因而少不得要给这些生员传授一些科考上的经验,提点他们一二。 对比徐霖,沈令月便轻松多了。 她在这方面没经历,没什么话可说,也不像这些生员要为即将到来的考试紧张担忧,便就只管放松地吃吃喝喝。 这样自在地吃了一阵,目光一瞥,忽碰上了一对熟悉的眼睛。 碰上以后,那人目光没避开,沈令月便定睛多看了他一眼。 她记性好,多看一眼后便想起来了。 她来之前确实忘了这茬——这县学里有“她”的熟人,正是“她”的那个秀才未婚夫陈钧。 不是什么要紧的人,沈令月收回目光只当没看到他。 她继续吃自己的喝自己的,时不时再听听徐霖跟这些生员说的话,被提到的时候,就笑着附和上两句。 这样又吃了一阵,沈令月起身去解手。 那陈钧坐在席上目光随着她飘远,不一会也起身离了席。 这会天色已暗下来了。 沈令月出完恭找地方舀水洗手。 洗完手甩两下准备回去,结果刚一转身,冷不丁看到身后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人,猝不及防吓了一跳。 惊促过去,看清楚了面前人的脸,发现正是刚才在席间总是看她的陈钧,沈令月只想给他一脚。 早是不相干的人了,不知又跟来找她作甚。 沈令月咽了口气,白他一眼,不想多理会他,打算绕过他走人。 谁知陈钧侧移步子,又挡到她面前,不让她走,并出声问道:“令月,你怎么……怎么会成了徐知县的师爷?” 沈令月跟着徐霖到这里的时候,身份已经介绍过了。 而且月姑娘的名号,在这个县城中,没听说过的人还是少的。 陈钧也是知道月姑娘的,只是运气不好,一直没得机会见过,谁知道今日见了,竟是与他有过婚约的沈令月。 沈令月没心情与他多缠,只道:“与你何干?让开!” 说完话,沈令月直接推开他往前走。 陈钧瘦弱,被推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他努力站稳了,忙又跟上沈令月,跟在她旁边继续说:“这都是男人干的事,你如此这般,以后如何还能嫁得出去?你知道外面的人现在都是怎么说你这个女师爷的吗?说你比男人还凶悍……” 说到这他像是考虑到沈令月的心情一般,停下了没再往下说。 片刻又换了语气道:“你难道是想跟了徐知县,可知他那样的人,更是绝不会要你这样的,不管是娶妻还是纳妾,谁不想要个温柔贤淑的?你现在这样,绝没有男人会要你的……” 沈令月突然停步转身。 陈钧话没说完,噎在了嗓子里。 沈令月盯着陈钧道:“你再说一句我就抽你!” 陈钧看着沈令月,生吞一口气,然后像豁出去一般,硬着头皮继续说:“令月,我发现我对你还是有感情的,总也忘不了你。这次乡试,我定然能中举,明年必然也能考中进士,前途一片光明。过些时日我私置一处宅子,娶你过门,我们仍在一处,好不好?” 她没记错的话,他陈钧好像已经与哪个大户人家的姑娘定下亲事了吧? 这是打算靠成亲变有钱,置处私宅,偷偷养她当外室啊? 沈令月笑笑,没说话。 她手指攥在一起捏动几下,猛地一巴掌抽在陈钧脸上。 陈钧被抽得身体转圈,眼冒金星,歪歪斜斜险些又摔地上,还是伸手扶住了墙,才勉强站稳了。 他抬手捂住自己的脸,好半天才缓过来。 然后看向沈令月道:“你……你怎么能如此粗鲁?!” 沈令月:“你又不是没见识我过粗鲁,至于这么大惊小怪的?” 陈钧当然记得她的粗鲁,可他更记得她的美貌,她曾经对她低眉娇羞而笑的样子,所以才没忍住跟过来找了她。 没等陈钧说话,沈令月又说:“听说你又定亲了,对方还是大户人家的姑娘,你这还没跟人家成亲呢,就想着拿人家的钱出来养外室了,不知道这姑娘要是知道了的话,还会不会跟你成亲呢?” 听得这话,陈钧面色一紧,忙又道:“令月,不管退婚也好,定亲也罢,那都是家里人做的主,实在不是我本意啊!我对你的心意你难道不明白吗?我也是不想见你再这样抛头露面啊。” 沈令月猛地又抬起手掌来,吓得陈钧连忙抬起胳膊挡住脸。 沈令月这回没落下巴掌打他,嗤笑一下道:“我抛头露面怎么了?你知道我现在一个月拿多少月钱吗?养你一家都绰绰有余!再到我面前大放厥词,我一巴掌扇死你。就你这样,还考举人中进士,别说上榜了,我看你上炕都难。不知这哪个大户人家没眼光看上你,要你当女婿。不过也无妨,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知道,你就是个没有用的草包。到时候,一纸和离书休了你也未可知呢!” 陈钧被沈令月说得脸色涨红。 他气得说不出话来,只道:“你!你!!” 沈令月:“你什么你!要不是徐知县来为所有生员践行,你能见得上我?你也配跟我说话?” 陈钧有点反应过来了,接话道:“你有如今的地位,不过就是仗着徐知县,等哪一日徐知县弃了你,你还有什么?” 沈令月还没再说话,忽听到暗色中传来徐霖的声音。 “你可能是搞错了,月姑娘是我的贵人,能请到月姑娘当师爷,是我三生有幸,我能有如今的作为,也多是依仗月姑娘相助,连张巡抚也想请她到门下,我只怕她哪一日会弃了我,怎可能会弃了她?” 听徐霖说完这话,恰好也看到徐霖走到了近前。 陈钧此番彻底噎了声,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徐霖看他一会,又道:“明日就该去省城参加乡试了,你不把心思放到正事上,却在这里言语冲撞我的师爷,岂能成事?” 陈钧越发是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徐霖也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看向沈令月道:“宴席快结束了,咱们走吧。” 沈令月本就没心情和陈钧浪费时间。 她应上一声,没再管陈钧,转身跟徐霖同行而去。 陈钧靠在墙边,看着徐霖和沈令月身影隐没在暗色中,松上一口气,才发现自己不止脸被打肿了,腿也软了。 他靠着墙壁,撑着没让身体滑坐下去。 然后他看着徐霖和沈令月走掉的方向,喘着虚气说:“有什么了不起的,从京中被贬到了这里来,前程尽毁,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等我考上举人中了进士当了官,你们想巴结我也不能够了……” *** 徐霖此番来县学,本就没打算多耽搁时间,毕竟各位生员明天就得往省里去了,得回家收拾行李,跟家里人道别。 教谕领着生员送徐霖和沈令月出门。 徐霖又多问上几句,教谕一一回答了道:“堂尊放心,衙门里拨的银钱我已经分好了,等会让他们领走就是。” 这年头若说干什么花钱最多,出远门必算一项。 只要出了门,吃喝住行全都是问题,处处要使银子,而且全都不便宜,因而这赶考,和读书一样都是极为费钱的。 徐霖顾念这些生员多有家里不太富裕的,便从衙门里给拨了些银子来,虽不能帮他们完全解决出行问题,到底能帮上一些。 教谕送了徐霖和沈令月走人,回来后也不再耽搁时间。 他把银子拿出来,挨个发到这些生员手中,又与他们说:“今日堂尊提点的事都给我记好了,到了贡院里,一定要好好考,只要考上了,中了举人,以后那就又是人上一层人了……” 说着话,银钱发到了刚回来的陈钧手中。 陈钧哼上一声,直接把银钱扔在了桌案上,转身就走。 君子不食嗟来之食! 他才不要他们施舍的这几两银子! 教谕不解,疑惑道:“这是……” 旁边一个生员解释:“他找了个有钱的老丈人,想来是用不着。” 用不着就算了。 教谕捡起钱收起来。 *** 摇晃的马车上。 徐霖没忍住好奇,还是问了句:“那人是谁?” 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沈令月哦一声道:“我之前不是定了门亲事嘛,对方考上秀才就开始嫌弃我了,觉得我配不上他,后来因为赵恶霸的事,他家就找借口把亲事给退了。他就是那个人,叫陈钧。想来心里还惦记着我,刚才来找我,说要养我当外室。” 听得这话。 徐霖下意识重起语气,“真是个混账!” 沈令月:“可不就是混账透顶么?纯纯不要脸。” 徐霖想了想,又道:“这样的人,与他退了亲事倒也是好事。” 沈令月嗯一声,“我是宁肯不嫁,也不会嫁他这样的人的。” 徐霖看沈令月一会,又问:“你想嫁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于她没什么好想的。 沈令月干脆道:“我现在这样的处境,能嫁什么样的人?我早就不想这个事了,一辈子不嫁也使得,我不在乎那些虚的,唾沫星子淹不死我。人生苦短,我只要能吃好喝好过得好就成了。” 不管多大的事,她总能想得开。 徐霖笑笑,心里也觉得豁然。 沈令月只当说闲话,又问徐霖:“你呢?你想娶什么样的人?” 之前面对这个问题,徐霖是有很明确的答案的。 他从小就一门心思读书,又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规矩在,所以没想过这个。后来被贬官到了此地,更是不想了。 但这会,他竟犹豫了一下,没回答出来。 看他默了声,沈令月伸头好奇看他。 还没等他再说出话,马车忽而停下来了,外头传来若谷的声音:“少主人、月姑娘,到了。” 马车停了,那闲话也就停了。 沈令月起身先下马车,等徐霖也下来,跟他一起回内宅,便没再继续说这个话了。 回到内宅,时间已经不早了,两人道了别各自回屋。 沈令月洗漱一番,摸空训一训二黄,又和香竹说些个闲话,问她布坊布匹已织了多少,再要多久能开业的话。 徐霖回屋洗漱后也没困意,便在灯下看了会书。 看得有些乏了,顾念着身子没再撑熬,灭了灯上床睡觉去。 但躺到床上以后,却没很快就睡着。 安静躺上一会,脑子里不自觉冒出沈令月问的那句话——你想娶什么样的人? 顺着这个话,他又不自觉想起这几个月的过往。 想起他和沈令月在一起时,有过的无数遍的剧烈心跳。 想起他和她一起骑马,她跃马过来从背后紧紧抱住他,心跳贴在他背后,红着脸一起看夕阳。 想起她趴在他怀里,搂着他的腰,在空间狭窄的柜子里睡过整夜。 想起她骑马带他,让他贴覆在她背后抱着她,他把她整个卷在怀里,闻着她身上的香味,任由心跳乱速。 想起她来月事时,他毫无避讳地守着她,给她揉手心。 …… 在他心里,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已不同寻常。 难道说,在她心里不是么? 第111章 气死过去 第111章 气死过去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天际的云层。 赵家后门外,旺儿面色焦急,来回踱步后,又往远处张望一会。 不见有人,嘴里小声念叨:“天都亮了,怎么还没回来?” 昨天他应了赵仪的命令,安排了几个打手趁夜去毛竹村绑那沈家的哥哥嫂子。 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事,他今日一早天没亮就起来了,站于这门外等那几个打手绑了人回来。 谁知等到现在,也不见他们回来。 他心里焦急,又继续来回踱步,不时往远处张望一会。 约莫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才看到远处有了那几打手的身影,全都步履匆匆,往他这边小跑着过来。 看到这几个打手回来的一瞬,旺儿焦急的面色稍有舒缓,然下一刻发现这几个打手手里并不曾押什么人,他心头和眉头又顿时一紧。 怎么是他们自己回来了? 那沈家的哥哥嫂子呢? 旺儿心觉不妙,连忙快步迎到那几打手面前,未等他们说话,便先出口问了一句:“叫你们绑的人呢?” 那几个打手中领头的道:“哪有人啊?别说人了,连只鸡都没有,屋里屋外都是空的,人早已不在毛竹村了。” 人不在毛竹村了? 旺儿眉头锁得更紧,追着问:“可知去哪了?” 那领头的道:“咱们找邻里问过了,说是去南安县走亲戚了,走了约莫有一个来月了,至于走的什么亲戚,这家亲戚具体在南安县哪一处,那就没人知道了。” 坏了坏了。 旺儿心里慌起来,“这可怎么是好?” 事情没办成,也不知还能不能办成,旺儿不敢一人找赵仪和赵太太回话去,于是又说道:“你们随我进去,把事情跟老爷说清楚。” 如此说罢,旺儿带了那领头的两人进去。 待赵仪和赵太太洗漱更衣结束,旺儿带着这两人进去请安。 赵仪和赵太太正坐在罗汉床上吃早茶。 赵仪姿态悠闲,出声道:“叫你们去绑的人呢,带进来让我瞧瞧。” 旺儿不敢不答话,遂硬着头皮道:“老爷,人……没有绑回来……” 赵仪听得这话悠闲不见,神情一凛道:“怎么回事?” 旺儿不再回答,给身后的打手递个眼色。 那领头的只好出声,把刚才在门外跟旺儿说过的话,再原模原样跟赵仪说了一遍。 赵仪已经都想好把沈家哥嫂绑来后,怎么拿捏沈令月了。 此番听到这话,如意算盘落了空,心头顿怒,猛拍一下案几,重声骂道:“废物!” 面对这样的赵仪,屋里无人再敢说话。 赵仪自是咽不下这口气,又怒道:“既然人去了南安县,还不给我去找!就是把南安县翻过来,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老爷。” 旺儿刚要答应,话还没出口,旁边赵太太出了声。 她出声细细分析道:“您先别动怒,您仔细想想,谁家走亲戚走这么久,连家都不要了?家里的东西全都搬空了,想来必是躲起来了。他们应该早知道会得罪咱家,所以那姓沈的丫头早早把她哥嫂藏起来了。既是如此,又怎么会是真的去了南安县,这话必是假的呀。” 这话分析得十分有道理。 赵仪捏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这段时间他受的窝囊气实在是够多了,现在更是窝囊得要爆炸! 无处出气,于是只能拿拳头狠捶案几。 捶得狠,捶得屋里的人都紧了头皮,连呼吸也压住了。 捶完之后,赵仪还觉不解气,“啊”一声直接把案几给掀翻了。 小安几翻落在地上,上面的茶盏落地,顿时砸得粉碎。 别人被吓得越发不敢作声,只有赵太太还敢说话。 她出声劝道:“老爷,气大伤身,气大伤身啊。” 碰上这样的事,怎么能不气! 赵仪压不下脾气,也不管赵太太说什么,看向旺儿和那两个领头的打手又说:“不管他们躲到了哪里,必须去给我找出来!找!!” 旺儿不敢不应,低着头道:“是,老爷。” 赵仪手边无东西可砸了,只又干着怒吼道:“滚!” 旺儿带着那两个打手滚了,赵太太也站起来了。 她站于赵仪身后,手掌抚在他背后,给他顺气道:“老爷,您快消消气,因为这些人气伤了身子,实在不值啊。” 赵仪哪里能不气,他都要气炸了。 他咬着牙道:“我迟早要将他们全部都千刀万剐!千刀万剐!!” 赵太太继续给他顺气道:“老爷您放宽心,他们这些手段和伎俩,也就能在底下耍耍,咱们不往心里放便是了。等过些时日,京中的消息一到,咱们想怎么处置那姓沈的一家不行?” 赵仪听得心里稍舒服了一些。 他稍压了会气道:“叫人去府里和省里打听打听,看刑部的文书发到哪里了,什么时候能拿了这个狗知县!” 赵太太应一声,“您快别气了,我马上安排人去。” 赵仪心里的气又消了一些,哼一声道:“且让他们再得意两日。” 赵太太脸上露笑,“得意忘形,也就是他们该倒霉的日子了。” *** 县衙内宅。 沈令月从西厢出来,整理着衣袖下台阶。 她身着一身劲装,正是每日清晨去训练时穿的衣裳。 整理好了衣袖抬起头,刚好看到徐霖从正房出来。 目光下落,看到徐霖也穿得十分简便利落,沈令月出声道:“东翁你这是……” 徐霖接上她的话回答:“静心调养了这么多时日,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今儿我和你们一起,活动活动。” 原是要跟他们一起锻炼身体,沈令月笑了应声道:“好啊。” 说着跟徐霖一起往外走道:“不过以东翁你现在这种情况来说,活动也要适量,差不多就行了,不能太受累。” 徐霖笑着应声:“嗯,慢慢来。” *** 因为身体的缘故,徐霖也就跟着沈令月他们绕县衙跑了两圈,其他的训练项目,沈令月便没让他参加了。 训练结束以后,大家仍是各司其职忙各自的事。 前天在赌坊里抓回来的人还没审完判完,徐霖和沈令月继续去刑讯房忙这个事。 忙过大半日,事情也就处理得差不多了。 只还剩下那刘掌柜的,绝不招认自己背后的老板是赵仪。 徐霖和沈令月没继续在他身上浪费时间,直接把他交给周三生。 从牢房出来,两人打算去洗漱一把,吃杯茶歇口气,但却还没走过大堂院,恰好碰上范先生带着一批人回来。 他们这些人这些日子鲜少在衙门里露面,因为除了雨水难行天气,剩下的时间他们都在外面丈量县里各家土地。 看到徐霖和沈令月,范先生等人忙都上来行礼问安。 徐霖赶紧让他们免礼,问道:“县里的土地,是不是全都丈完了?” 他们在这会带着所有工具全都回来,正是全都丈完了。 范先生笑着回话道:“回堂尊的话,只要是咱们县的土地,一分一厘也未曾漏下,全部都丈完了,画了图册,信息也都登记齐全。” 他们这段时间做的工作,徐霖都陆陆续续看到了成果。 他对范先生他们做的事甚为满意,点头道:“甚好甚好,这些时日实在是辛苦你们了,今天剩下的时间就什么都别干了,回去好好休息休息。剩下的工作,等明儿个来再干,可能还得辛苦你们几日。” 范先生领头道:“堂尊客气了,我们做这些都是应该的,不辛苦。” 说完这些客气话,徐霖没再耽误他们的时间。 让他们赶紧回户房放下图册工具,先回家休息去。 徐霖和沈令月也继续回内宅去,洗漱一把坐下来吃茶歇息。 沈令月吃着茶说:“地丈完了,又要打硬仗了……” 徐霖自然明白沈令月说的这话的意思。 丈地虽让那些大户不高兴了,但还没有真正碰触到他们手里的利益,现在地丈完了,接下来要追缴往年的赋税和罚款,以及按照新登记来的各家土地信息,摊派到各家头上的赋税要重新算,今年各大户要交的赋税也会比往年多,这才是真正开始动他们的利益。 这些事办起来绝不会容易的,少不得要动用强硬手段。 徐霖接话道:“无论如何,这场仗都要打到底。” 开弓没有回头箭。 这是自然。 沈令月想了想又道:“算算日子,赵仪写去京里给他舅舅的信,也差不多该有回音了。一直收不到回信,朝中又迟迟没有动静的话,他必然焦急,会再往京里去信。得安排人再盯紧些,不能让赵仪把信寄到京里去,能拖多久拖多久。” 徐霖点头,“嗯。” 沈令月又吃口茶,“要是能彻底除掉他就好了。” 依靠打击赌坊这事是除不掉他的,就算能把他给扯进来,也不过就是枷号两个月,只能让他损失一点颜面。 徐霖:“他有舅舅在刑部,难,倒是他想除掉我,要容易很多。” 沈令月不让他丧气,又给自己多揽些功劳,说:“放心吧,有我在,他想除掉你也没那么容易。” 徐霖笑出来,点头:“嗯,很放心。” 沈令月又端起茶杯来,送到徐霖面前,“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徐霖笑着端起茶杯,轻轻碰在她的杯壁上。 *** 徐霖和沈令月把刘掌柜的交给周三生,他们转头又扑到土地和赋税的事情上。 次日从清早开始,户房里就响起了噼里啪啦的打算盘声。 户房的书吏人手一把算盘,每人分拿一部分账册,对照着新登记上来的数据,快速地拨动算盘珠子,时而再拿起笔写上两笔。 算盘珠子在户房里足足响了三日。 第三日的晚上,整理好的账册,以及拟出的追缴赋税和罚款的详细告示,全都放到了徐霖的勤政苑。 数据都是经过数遍复核的,准确无误。 沈令月伸手拿起那追缴的告示,扫一遍上面的名单说:“明儿一早贴出去,同时把催缴单送到各家家里去,他们若是自觉自愿来衙门给交了便就罢了,若是不来,那就只好带人去他们家里收了。” 徐霖手里翻的是今年各家要缴纳的赋税。 他翻着接沈令月的话道:“嗯,追缴完再把今年的赋税收上来,办完这两件事,今年也就没什么大事了。” *** 按徐霖和沈令月所说的,次日一早,衙门便把名单告示贴了出去,直接向所有老百姓公示,哪家要补交多少赋税,要交多少罚款。 能上此名单,都是县里的大户。 普通老百姓看到他们要补交的赋税和罚款,唯有瞪大眼睛惊叹。 告示贴出来的同时,徐霖和沈令月也安排了足够人手,让他们拿上拟好并盖有衙门大印的催缴单,分散到户,直送到各家手中。 下午时分。 西渡村赵家。 门房的奴才坐在太阳底下打瞌睡。 忽听得门外有人叫门,惊得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这门房的奴才开门伸头一看,只见是穿皂服的衙役。 以前看到这些穿皂服的衙役上门来,赵家的人多不当回事,因为他们过来都是给他们家老爷请安,帮他们家老爷办事的。 但是现在,他们看到这些衙役就下意识觉得头疼,呼吸也要跟着不畅,因为只要这些衙役过来,就绝没有好事。 结果也正如这门房的奴才所料。 该衙役伸手递上一封文书,毫不客气道:“这是你们赵家所欠的赋税和所需要缴纳的罚款,限三日内按数送到衙门去,如若不然,后果自负!” 这他妈的! 还真是变天了! 连这小小的低等衙役也能在他赵家面前狂起来了! 门房的奴才不悦,却还没表现出来,那衙役便已转身走了。 这奴才只好生生咽下这口气,拿着那文书又深深吸上一口气,然后硬着头皮转身,往内院里回话去。 到赵仪和赵太太面前回话,头快埋到了肚子里,说话声音也是带着些哆嗦的,送上衙门里的文书道:“老爷、太太,衙门里差人送来的,让三日内把粮食银钱给送到衙门里去。” 赵仪黑着脸,接下那文书。 展开不过刚看到一半,他便狂躁地一把撕碎,扔到了这奴才头上,叱道:“谁让你递进来的!!滚!!!” 不挨打便是万幸了。 奴才不敢说话,忙缩着脑袋滚了。 赵太太不看那文书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们家逃了多少税,要补交多少,又要交多少罚款,就算不知道具体的,她也知道数额是庞大的。 原以为京里的消息会先到,谁知补税交罚款的文书先到。 事到如今,她心里也觉得格外气闷,忍不住要狂躁起来,想狠狠拍几下桌子,再恶狠狠地骂上几句。 这些王八蛋! 真是没完没了!没完没了!!没完没了!!! 赵仪可忍不住。 他直接一把掀了案上的茶盏杯盘。 而后粗喘着气道:“想让我给他们送粮食送银子,门都没有!” 赵仪如此了,赵太太便不能再怒上加怒了。 但她也根本想不到其他办法,便仍旧寄希望于京里,安慰自己,也安慰赵仪道:“等舅舅那边的消息到了便好了。” 之前听到这话,赵仪会平复一些。 但现在听到,只觉得更加烦躁,于是越发暴躁道:“等等等!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人是不是都死路上了!!” 可没人知道这路上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赵太太只能说:“这京里离得实在是远,也是没办法的事……” 赵仪憋得心口巨疼,猛一下抬手捂住胸口,额头青筋暴起,死死咬着牙道:“姓徐的……姓沈的……你们给我等着!” 赵太太怕他气死过去,忙又起身过来给他顺背,紧张唤道:“老爷!” 第112章 被逼无奈 第112章 被逼无奈 赵仪气得险些厥过去。 好半天稍缓了些,又出声道:“旺儿呢?叫他差人去找沈家的那对两口子,怎么到现在一点消息也没有?” 旺儿确有每天都找赵太太回话。 怕赵仪听了生气,所以赵太太才没有跟赵仪说。 这会听他问起来了,自也就如实回答了道:“这村子里的人只知道他们去了南安县,出了村子,没人认识他们,更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咱们家记得他们样貌的家丁,都还被押在衙门的大牢里呢,这样子全无头绪的找法,怎么找得到呢?” 是啊。 他们家的家丁还在衙门里被关着呢。 不止是周桂王四那些家丁,还有管家王英也没被放出来。 他赵仪眼下的情况,就如被砍了四肢一般,什么都做不了。 而他自己又真断了腿尚未痊愈,真真是窝囊至极! 窝囊极了,也憋屈极了。 可再狂怒发狠,眼下也伤不到那姓徐的和姓沈的分毫。 赵仪便只又攥着拳头狠捶了几下案面。 赵太太给他顺背,心里的憋屈不比他少。 可气归气,憋屈归憋屈,事情还是要处置的。 这样气过了一天,赵太太率先冷静下来。 又等赵仪再消上半日的气,她用小心委婉的语气与赵仪商量:“老爷,他们既下了催缴文书,我们不主动交了的话,他们必会找上门来……到了那时,不交也是要交的……” 赵仪明白赵太太的意思。 如此闹大了的话,他们得不到半点好处,面子上也会更加难看。 可他们就这么当了孙子,老老实实地交了上去,又岂有什么面子? 赵仪仍是不太能咽得下这口气,因而说道:“三天时间还未到,急什么?说不准京里的消息明天就到了,未等收钱收粮,他们就先上囚车了。” 这倒也是。 赵太太想了想点头:“那便再等等。” 如此,赵仪和赵太太便又耐心等起来。 结果等过了期限的最后一日,却仍是没有等到他们想要的消息。 最后一日的晚上。 赵太太心里忐忑又生,找到赵仪劝说:“老爷,要不咱们还是先把钱粮交了吧,且先随他们折腾,咱们不过多忍几日罢了,只要忍到他们倒霉的日子,这些东西也就都回来了。” 赵仪却不愿松口,坚持道:“再等!” 但他心里其实也是有动摇的,又听赵太太苦口婆心劝了一会,便也退了一步道:“行了行了,叫人去把钱粮先准备好吧。” 赵太太听得这话才稍松了口气,忙起身出去叫人准备钱粮去了。 *** 县署衙门。 勤政苑。 徐霖端坐在桌案后,沈令月坐于桌案旁侧,坐姿随意。 周三生和范先生并肩站于案前。 范先生递上手里的名单,先回话说:“堂尊、月姑娘,这三日里头,主动来衙门补交了税粮和罚款的,只有这三家。” 徐霖接下名单先看过,又给沈令月看。 这三家能主动来交,最主要原因,还是要交的税粮和罚款不算多。 早也在预料之中。 徐霖道:“既都不主动,那就只能上门去收了。” 说完了税粮罚款的事情。 周三生又汇报他的事:“那姓刘的倒是供出了赵仪才是赌坊真正的老板,但是拿不出具体的证据来,原那赌坊一直都是他经营的,赵家平日里只管收钱,未曾插手管过,这人抓还是不抓?” 刘掌柜的拿不出具体的证据来,难道赵仪自己能拿出来? 沈令月想了会,出声道:“那就暂且先放他一马,你现在去召集些人手,随我去收税粮银钱。” 周三生听从命令:“是。” 如此说罢,沈令月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没什么紧张情绪,轻松且随意道:“东翁,那我就去忙了。” 徐霖应上一声,起身送他们出门。 收税粮银钱,需要有人称重计数,所以沈令月带的不止是周三生这些衙役,还有包括范先生在内的几个户房书吏。 徐霖送他们出去后自己也没闲着,又叫若谷召来些人手,安排他们去通知各乡乡长来县里。 这一年的赋税征收在即,他要亲自向这些乡长下达指示和命令,让他们严格按照衙门的账册来收缴赋税。 若有弄虚作假和欺上瞒下者,一律严惩不贷。 *** 弯弯曲曲的土泥路上。 成排的驴车摇摇晃晃往前行进。 沈令月和范先生坐在驴车上。 范先生手里拿着表单,翻了一会看向沈令月问:“姑娘,这些人家,咱们先去哪一户?” 沈令月不看表单,直接道:“谁家势力最大,谁家欠的最多,就去谁家。先把最难搞的搞定了,剩下的不就都简单了?” 如此,确实不用看。 但范先生还是又问了句:“赵家?” 沈令月看向他,笑一下道:“就是赵家。” 说完冲排在第一个的驴车喊一声:“去西渡村,可别走错了。” 第一个驴车是周三生在赶。 他高声回答一句:“听到了。” *** 西渡村赵家。 有仆人在窗下回话:“老爷、太太,兴儿回来了。” 这兴儿是赵太太前些日子安排去府里和省里打探消息的人。 听得这话,赵太太下意识高兴,忙道:“还不快叫他进来回话!” 仆人回道:“正过来呢。” 赵仪也觉得兴儿带来的必是好消息,与赵太太一样高兴。 等着兴儿进来的这一会,他哼上一声道:“他们的死期到了!” 这话刚一说完,兴儿便过来了。 他进屋先没别的话,规矩地给赵仪和赵太太行礼请安。 赵仪和赵太太现在只关心他打探来的消息,直接便问他:“如何?来缉拿那姓徐的官兵,如今到哪里了?” 兴儿面色中却不见高兴。 他把头埋得低低的,说话声音也不大,回话道:“老爷、太太……我打探到省里,未曾听说有收到过缉拿徐知县的文书……” 怎么可能? 赵仪脸上的高兴全然不见,蹙起眉头道:“你可打探清楚了?” 兴儿道:“老爷,凭咱家的关系,再使足了银子,这点消息没有打探不到的。恐是文书还没发到省里,奴才原想再多留几日等一等,但又怕老爷和太太等得着急,所以就先回来了。” 没打探到想要的消息,回来又有什么用?! 赵仪心头陡然生怒,声音蓦地抬高:“那就再去探!探不到消息,就给我死在外面,别回来了!” 兴儿头皮发紧,连声应着“是”,忙出去了。 赵太太坐在旁边促紧了眉头,出声低语道:“都这么多时日了,以舅舅的能耐,怎么可能到这会省里还没动静?” 赵仪哪里知道啊。 明明是绝无意外的事,谁知这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结果! 赵太太又想:“难道是被张巡抚给压下了?” 这哪可能。 赵仪立马接了话道:“张巡抚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压刑部的文书!” 赵太太实在不解,“那是怎么回事呢?难道以舅舅的手段和能耐,还解决不了一个小小的知县?就算有什么缘故解决不了,他也应该回信来告知我们才是,怎么到现在连个回音也没有?实在是奇怪。” 顺着这话,越想越觉得,之前递出去的信像石沉大海了一样。 赵太太心跳突突突快起来,顺着想了一会又道:“是不是递信的驿使那边出了问题?” 也不是没有可能。 横竖现在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赵仪道:“叫人找去问问。” 可要找驿使去问,这又难住了。 赵太太看着赵仪道:“当时是王管家找的驿使,王管家现在被关在县衙大牢,咱们哪知道他当时找的是哪个驿使啊。” “……” 赵仪顿觉一个头两个大。 他长这么大,从也没遇到过这么多麻烦事。 然后还未等他出声,更大的麻烦又来了。 只听窗下仆人急声传话说:“老爷、太太,衙门里那月姑娘带着人赶着驴车停在前头大门外,说是收税粮和罚款来了。” 还是让他们找上门来了。 赵仪闭上眼屏息,没再说话,也没再像之前那般暴躁失控。 人上门来了,尤其那姓沈的丫头也来了,根本就是挡不住的。 再是不愿意,再是抵抗,最终也还是要把钱粮交出去。 虽然他们没有主动把钱粮送到衙门去,但是准备好了的。 赵太太不知赵仪眼下这是什么意思,默声等了会仍不见他睁眼出声,便试探着叫了他一声:“老爷……” 赵仪攥得拳头发抖。 片刻咬牙吐出三个字:“给!他!们!” 第113章 妙啊 第113章 妙啊 这是被逼无奈,不得不给而给的。 赵太太想着要给赵仪留些体面,因而主动揽下这事道:“老爷您腿脚不便,我去罢。” 说罢这话,赵太太起身出去。 带了丫鬟婆子到前院,让仆人去把沈令月请进来,又安排几个壮丁去把已经准备好的钱粮搬到院子里来。 不多一会。 沈令月便带着周三生和范先生等人进了院子。 桩桩件件事情到现在,仇怨不知叠了多少层了,赵太太见到沈令月等人,自然没有任何的好脸色。 当然她也不失身份体面,姿态端得很足。 沈令月却不像是见了仇人的样子。 她面带微笑走到赵太太面前,笑着行礼道:“给太太请安了。” 请安? 请的什么安? 赵太太心里越发憋气,端得一副高高在上的冷面模样,连一个眼神也懒得给沈令月,冷声道:“何必装腔作势。” 沈令月仍旧笑着道:“请太太体谅,这丈地追税之事,原是张巡抚下的命令,咱们这些下头当差的,不办不行啊。赵员外的舅舅在朝廷任职,更该明白其中的道理才是。咱们和和气气地把这事给了了,给其他人家做个表率,岂不好?若因为这点事闹将起来,让别人白看一场笑话,又何必呢……” 话说得好听,可是人都能听出来其中的真意。 赵太太自也想的明白,不然不会提前把需要的粮食和银钱全都准备好。 但她嘴上不顺这话,只道:“衙门办事,我们支持配合是应该的,从来也没说过不给钱粮,要与你们闹什么。钱粮早都准备好了,只是家中人手不足,无法亲自送到衙门去,我今儿倒想问问月姑娘,抓了我们家那么些人,便是再大的案子,也该审完断完了,为何至今不见放人?” 沈令月在来之前,还预想着赵家会不识趣地抵抗,所以她让周三生带了不少的人手过来,准备好了再次来硬的。 没想到,这次赵家挺识趣,没打算多做无畏的挣扎和抵抗。 如此甚好,能省不少事。 沈令月故意表现出不好意思,接话道:“赵太太,这可真怪不得我们,我们办案子的,哪有不想赶紧结案的?实在是您家里那些家丁啊管家啊,太有骨气了,说什么宁死也不认罪画押。有赵员外在,您赵家的人,我们也不能屈打成招是不是?这不,就僵住了呀。” 闻得此言,赵太太又一口气呕在胸口。 现在衙门里没了他们赵家的走狗,衙门里头到底什么情况,他们全都不知道,还不是凭她一张嘴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赵太太正气得不知再说什么的时候,恰好她吩咐的人把准备好的粮食银钱陆陆续续抬过来了。 赵太太并不打算给沈令月太多的面子,只在院里站着,并不请她进屋坐下,更没有茶水果点招待。 等钱粮全都搬完了,赵太太又道:“需要补交的税粮和罚款,按着你们给的数,全都在这了。你们清点一下,没什么问题就抬走吧。” 得言,沈令月给范先生他们递个指示。 范先生带着户房其他书吏一起,又有周三生等人分担体力上的活,把赵家搬出来的粮食银钱都仔细称了一遍。 称完最后一袋,范先生把算盘笔墨装回木箱子里,拿了记满了数据的纸张过来,送到沈令月手里:“不多不少,正好。” 沈令月看完纸上的数据,笑了道:“谢太太配合。” 谢完又关心起赵仪来,笑着道:“怎么不见赵员外出来,将养了这么多时日,员外的腿伤还没好么?” 赵太太哪愿意提这个,听得脸黑。 她尽力端着高姿态道:“我家老爷不是谁都能随随便便见的。” 沈令月无所谓这话,仍是笑着。 她把手里的纸张给了范先生,又说:“事情了了,那我就先走了,不进去给员外请安了,麻烦太太给问声好吧。” 说完话不再与赵太太假客气,让周三生等人扛东西出门。 把钱粮全部扛到大门外停着的驴车上,赶上驴车高高兴兴走人。 沈令月等人高兴了,赵太太自是气得不行。 她没有送沈令月出门,气得坐到正厅里吃上几口茶,气冲冲道:“请安问好?亏她也能笑着说得出来!若不是她,老爷的腿怎么会断?若不是她,谁敢抓咱家的人不放!若不是她,谁又敢抄咱家的赌坊,直接上门来收咱家的钱粮!可知我们赵家的钱粮,是那么容易碰的!” 提起这些事情,赵家没人不气。 但气也解决不了问题,旁边斟茶的婆子道:“太太莫恼,她就是故意这样来气太太您呢,您真气伤了身子,岂不随了她的愿?” 正是如此,岂能随了她的愿! 赵太太又慢吃两口茶,缓上一会。 想到沈令月来之前,她和赵仪正在说还没说完的事情,赵太太忙放下茶杯又起身,往内院正房里去了。 进了正房,只见赵仪正坐在案前执笔写字。 赵太太走到赵仪案前去,顶了丫鬟所站的位置,伸手研墨,看了看赵仪写的字问道:“老爷在写什么?” 赵仪一边写一边回答:“左等右等等不到京里的消息,总要知道是什么缘故,我再修书一封,找人赶紧送到京里去。” 赵太太也想到了这个,接话道:“我与老爷想到一处了。” 赵仪没再多言,先写书信。 书信写好了,吹干折起来放进信封里,递到赵太太手中,“不管使多少银子,这回必要找个更快些的驿使。” 想要快,也只能还是去找驿站的驿使私下夹带。 驿站建设完善,驿使骑马邮递官府文书,人和马都有地方歇脚吃喝补充体力,而且根据文书加急程度,可以在沿途驿站换马,甚至是换人。 民间的信局没有这种条件,达不到这样的速度。 让自己的人带过去倒是更加放心,但条件更加受限,速度也会更加慢。 赵太太接下来信来,想了想道:“这回我亲自去办。” 赵仪赞同,又嘱咐道:“叮嘱驿使,信件必须送到我舅舅府上,不然我要他一家老小的性命!” 赵太太应下来,不多耽误时间,即刻准备去更衣出门。 然还没转身走出里间,赵仪又出声叫住她,多问了她一句:“粮食银钱都让他们给搬走了?” 赵太太点头,“那月姑娘亲自上门,岂有不搬走的?” 赵仪:“迟早让他们加倍给我吐出来!” 赵太太也是这想法。 因而她没再多耽搁时间,忙更衣出门去了。 *** 赵家外头,山坡下。 小六和另外三个衙役身穿灰旧麻衣,坐在隐蔽的山窝里。 正说着话,忽瞥见赵家有马车出来。 四人一起站起来,小六道:“你们在这继续盯着,我跟上去瞧瞧。” 他们就是沈令月安排在赵家附近盯着的人。 这盯也不是没有章法的盯,像赵家那些下等的下人出门,他们是不多关注的,因为此等重要的事不会让那些人出门去办。 出门能坐马车的,那必不是普通人。 而坐的马车又如此富贵的,更不会是一般人了。 小六悄悄在后面跟过去,果然就跟着这马车到了驿站。 *** 沈令月带着范先生和周三生他们收了半日的钱粮,几个难缠的大户都老老实实把银钱交了,剩下的自然也就都容易了。 因而晌午时分的时候,沈令月便先回衙门去了。 回到衙门刚用完午饭准备休息一会,小六回来了。 小六把赵太太去驿站找驿使的事报与沈令月,问道:“月姑娘,咱们是不是还是和上次一样……” 沈令月笑着道:“咱们这回不偷,咱们悄悄给他换了。” 沈令月说这话,自然是早有准备的。 上次截了赵仪的信回来,徐霖就琢磨他的笔迹,模仿了一封信出来,写的都是无关紧要的请安话。 小六听得眼睛一亮。 赞道:“妙啊!” 第114章 蠢货 第114章 蠢货 干过一次的事,原样再干一遍自然更是轻车熟路。 沈令月偷换了信回来,不多操心别的,又踏踏实实补了一天觉。 这一天范先生和周三生也没再出去入户催收钱粮。 盖因赵家把钱粮交了,其他大户知道自己更是无力抵抗官府,不再有一丝侥幸可抱,所以都主动把该交的钱粮送来了衙门。 如此,范先生等人只需在衙门等着清点钱粮,不用再赶着驴车到处奔走入户,事情办起来也就快了很多。 不过又两三日,便把该收的钱粮全部都收上来了。 钱粮按数全都入了库,办事诸人也全都稍松了口气。 范先生和周三生去勤政苑向徐霖交差。 徐霖让若谷拿了早已准备好的赏钱出来,给了他们道:“丈地收粮这么多时日,让大伙儿受累了,这些赏钱大家分一分,今天也都可早些下衙,休息休息。接下来分发钱粮征收赋税,还得劳累大伙。” 有赏钱有回报亦有肯定,再累也是值得的。 范先生和周三生都很是高兴,与徐霖说了不少些客气话。 说罢收了钱,拿回去各自分发。 其他人收了钱也都十分高兴。 又难得今日能早些下衙,在这兴头上,大伙儿便又约着出去吃了顿酒,也算是犒劳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辛苦。 了了这样一桩大事,徐霖和沈令月当然也觉放松。 金瑞今晚也在内宅置了上好的酒菜,他们五个人不拘身份,一起坐下来吃喝放松,开怀一晚。 这一晚不提正事,吃喝尽兴后直接梳洗睡下。 夜里做一场美妙的好梦,次日晨起,个个精神抖擞。 徐霖和沈令月到任上,安排这一日的要紧事。 既然那些大户所欠的钱粮都收上来了,接下来自然要给普通百姓家里都退返些钱粮回去,毕竟他们之前都多交了不少的赋税。 这事自然也是从县衙户房开始,一层层往下办。 粮食分放到各村村长和耆老手中,让他们再分发到每家每户。 身为乐溪县的普通老百姓,过往只有家家户户都往衙门里交钱粮的,从来也没有家家户户能从衙门里领钱粮的。 竟在活着的时候能碰上这样的好事。 全县的百姓都沸腾了。 家家都能领到钱粮不说,今年各家摊下来的赋税也少,听说朝廷给了减免,要交的赋税连去年的一半都没有。 这么算的话,今年不止能过个好年,明年也不会闹饥荒了。 如此,不知道多少形容枯黑的百姓颤抖着双手流下了两行眼泪。 不能到衙门里来拜,他们便都直接冲着衙门的方向,跪下双膝伏拜,颤抖着声音大声呼上一句:“谢青天大老爷!” *** 此时节原就是衙门里最忙的。 给各家发放了钱粮后,户房也没能闲下来,紧接着又开始征收赋税。 如此要紧之事,徐霖和沈令月自然也不得闲。 领着衙门上下众人忙完这件要紧之事,秋天已近尾声了。 枯黄的叶子从枝头脱落,飘摇坠地。 穿着布鞋的脚从叶子上踩过去,脚下传来一阵悉索响声。 范先生进了勤政苑,先向徐霖和沈令月请安,而后道:“收上来的税粮已按数送到了府里,堂尊和姑娘可放心了。” 税粮按时按数送到了府里,征收赋税的任务也就算圆满结束了。 沈令月不拘规矩,放松道:“可算是把这事给忙完了。” 这可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税粮挨家挨户收上来,由村到乡再到县里衙门,一层层核对,着实是项大工程。 而忙完这些事,要数范先生最有成就感了。 他生来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做过这么多有用的事——对自己有用,对衙门有用,对老百姓更是有用。 徐霖正也就提起了这个说:“这段时间实在是辛苦你了,我已跟吏房说过了,以后户房的掌案由你来任,户房大小事务都由你来管。你这段时间事情做得好,大家也都服气,没什么说的。” 范先生听得这话面露喜意。 欢喜着道:“谢堂尊,谢姑娘,小人一点也不辛苦!若不是堂尊和姑娘看得上小人,指点小人,小人哪能做成这些事。” 沈令月笑着说他,“谦虚了不是?” 范先生跟着笑出来,又单独说沈令月:“您是我最大的贵人!” 他原什么都不懂,就是读过一些书,稍有些个算命测字的本事。 若不是沈令月让他当眼线,又让他精学丈地和算数的本事,他怎么能领导户房的书吏们顺利干活,这么快干成户房的掌案? 客气的话说上几句便是了,不必说得太多。 没有其他正事要禀,范先生也就退出勤政苑,高高兴兴回户房去了。 范先生走后,徐霖和沈令月又坐着多说了一会话。 衙门里的事多而杂,没有县丞主簿和典史分担,身为知县和师爷,要管的事自然就多一些。 当然了,最要紧的赋税钱粮之事解决了,手头上又没有大案要案要办,剩下的也便都是些小事了,办起来没什么压力。 沈令月吃口茶起身道:“走吧,去把牢房里的人清一清。” 一直把赵家那些个家丁关在牢房中也不是个事,现在要紧的事已经办完了,也是时候该处理他们的事了。 这些人处理起来也都比较简单,不过就是拉到刑讯房审一审,以律法规定给他们判个罪,待他们认罪画押,罚完了事。 包括赌坊的刘掌柜,也一并给判了罚了。 然不是每一个都那么容易处理的。 审到最后还剩下一个管家王英,他还是嘴硬不愿认罪,不承认是自己指使那么多人来衙门报假案的。 见他如此,徐霖看着他问一句:“你竟还没坐够牢?” 王管家被徐霖这话噎得一阵语塞。 坐牢哪是轻松的事,他是一天也不想在那阴湿恶臭的牢房里住了,吃也吃不饱,睡也睡不好,还得看狱卒的脸色。 可是,他也不想认罪领罚,灰溜溜地带伤出去。 沈令月大概猜到了这王管家的心思。 想来他是不愿低头,估摸是在等京里的消息,想等到他们倒霉,他好昂首挺胸大摇大摆地出去。 最好是,在这牢里折磨他们一番,出了这口被抓被关的恶气再出去。 看王管家语塞没说出话。 沈令月笑一下道:“你还不知道吧,你们赵家所欠的钱粮俱已交齐了,今年该你们赵家的税粮,也一粒不少地交上来了。你家赵老爷不是我们的对手,你想全须全尾体面地出去,怕是不能够呢。” 王管家这下有话说了。 他抬头看向沈令月,盯着她道:“你们如此对我们赵家,你们可知,我家老爷的舅舅是什么人?” 沈令月又笑,“乐溪县谁人不知,赵家舅舅是朝中刑部的侍郎。” 王管家越发有底气起来:“既然你们知道,又怎么敢如此大言不惭,说我家老爷不是你们的对手?便是一时受制于你们,又岂会一直受制于你们?” 沈令月:“那我们不妨来赌一赌,看到底谁能笑到最后。” 王管家嗤笑,“赌?你们拿什么来跟我们赵家赌?” 说着看向徐霖,“莫不是拿徐知县的官位?” 说完不等徐霖和沈令月出声回答,又用阴阳的语气笑着说:“哦,我知道了,应该是拿你们的……命!” 说罢哈哈笑起来。 他倒还猖狂起来了! 徐霖手指握在惊堂木上捏了捏。 而后抬起拍下道:“来人!把他给我拉下去打上十大板!” 王管家听得这话眼睛一瞪,瞬时慌起来:“我没罪,你凭什么打我?” 徐霖没再理会他。 得令的衙役已经过来拉了他起身,把他往长凳上按去了。 王管家更是吱哇乱叫,然后豁出去了喊道:“你们等着!我家老爷绝对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对我们赵家做的所有事,在不久之后,我们赵家都会加倍奉还给你们!你们等……啊!” “啊!” “啊!!” 板子重重落下来后,说不出话,便只剩呼痛声了。 *** 阴湿的牢房里,脏乱的稻草铺了满地。 门上缠绕的锁链响动,两个衙役拖了王管家进牢房,手上力气同时一松,一把把他扔在了稻草上。 王管家“哎哟”一声趴在稻草上。 屁股打得疼,他不敢再动,只能这么趴着。 趴着哎哟上一会,又嘀咕着发狠说:“等着吧,我今日受的屈辱,日后我定要百倍千倍万倍地还回去……” 说了一堆的狠话之后,忽而又想起来——这么长时间了,这姓徐的怎么还没上囚车,而是好好的在这当知县? 不仅如此,还收了他们赵家所欠的钱粮和查出隐田后的赋税。 王管家不自觉掰起手指头数数。 数了一阵,心头纳闷——怎么回事?他送出去的信,早该到京里了,京里也早该对这姓徐的下手了才对啊。 他被关在这牢里,外头的事情一概不知,自然不知是怎么回事。 于是他转念又想了想——既然不认罪也要这样挨打,那还犟着不愿低头干什么啊?索性认了,干脆地领一顿罚出去。 被关在这里不仅受折磨,还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做不了,出去了还能帮帮他家老爷不是? 思及此,王管家忍着疼从地上爬起来。 站到监栏边,他手扶木栏出声喊道:“来人!来人!我要认罪!” 喊了一阵,把狱卒喊了过来。 狱卒站到他的牢房前,没好气呵斥道:“鬼叫什么?” 王管家不与这狱卒计较,急切道:“你去告诉徐知县,我想通了,我要认罪!那些人确实是我指使的,我认罪!也认罚!” 狱卒冷哼一声,“你以为你是什么人?刚才提审你的时候怎么不认?徐知县忙着呢,下次提审你的时候,你再认不迟。” 王管家:“下次提审是什么时候?” 狱卒:“我怎么知道?你等着就是了。” 王管家:“要等到什么时候?” “说了不知道。” 狱卒没再多理他,转身便走了。 王管家这又急躁起来,“你别走!你放我出去!我要出去!” 他这样喊了一阵,那狱卒又回来了。 狱卒手里这回拿了鞭子,在牢房外啪一声甩出炸响道:“不想活了是不是?!” 王管家被吓得头一缩,闭上嘴不敢再喊了。 他怕被打到,也没敢继续站在木栏边,缩着脑袋和肩膀,转身回去,默默伏下身来,又趴在了稻草上。 趴上一会,心里憋气。 他抬手在自己脸上抽一下,骂道:“蠢货!” 第115章 友谊地久天长 第115章 友谊地久天长 西渡村赵家。 周桂王四领着家里一众家丁,拖着病体残躯,蓬头垢面进了门。 回房通身涮洗过,看过伤上了药,周桂和王四二人又拖着消瘦了一大圈的身子去见赵仪和赵太太。 见面请了安,少不得哭上一场。 说什么他们自从进了赵家做家丁以后,从也没受过此等委屈,让老爷太太一定要为他们做主,报了这个仇。 赵仪和赵太太哪里不想为他们做主,只是无奈施展不开罢了。 前些时候还会气得掀桌子,现在连脾气都少了许多。 听他们说罢后,赵仪也未再说些个发狠泄愤的话,只又问周桂和王四:“王英呢?怎么不见他回来?” 他们从被抓进大牢开始,就没再见过王管家。 周桂神情惊讶道:“竟连王管家也被他们给抓起来了?” 可不是么。 也就差点抓到赵仪头上了。 既然他们不知道,赵仪也就未再多问。 打发了他们二人出去,赵仪才又屏着气捶了下手边的案几。 距离上次他们往京城寄信,这又过去了大半个月的时间,第一次寄去京城的信,仍旧没有收到任何的回音。 如此,猜也不必再猜了,他家舅舅必然是没有收到他写的那第一封信,不然这样的事,不可能到这会连一点回音都没有。 想不出这中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若王管家回来了的话,还能叫王管家去找到之前那个驿使,问清楚具体怎么回事。 现在别无其他想法,只等这第二封信寄到京里,等他舅舅出手。 等。 耐着性子等。 咬着牙根子等。 *** 县属衙门。 金瑞和若谷正在往马车上搬东西。 搬了方炉上去又拿木炭,穿成串的羊肉蔬菜调料一应齐全。 这些东西都是他们这两天准备的,为的也就是今天带着出门去。 两天前,徐霖和沈令月处理了这段时间积的案子,手上的事情全都处理完了,身上暂时没了担子,两人便完全清闲了下来。 终于把该忙的忙完了,总是要放松放松的。 他们放松下来休息了两日,并计划好了今日出去游玩——按之前说好的,带上方炉炭火,出去骑马吹风、喝酒吃肉看夕阳,好好玩上半日。 金瑞和若谷把准备好的所有东西都搬上马车,又叫来香竹上马车坐着,然后锁门上车,赶车出去。 徐霖和沈令月没有坐马车,而是各骑了一匹马。 徐霖经过这么多时日的吃药调养和锻炼,身子如今已经大好了,自己骑马和受些颠簸都不再是问题。 骑马出了城,往北而去。 金瑞和若谷赶着马车跟在后头,直入北面山中。 到了那片平坦辽阔的草地上停下来,沈令月没有立即下马,而是没忍住夹了下马腹,先在草地上飞奔着跑了一圈。 香竹看到沈令月骑快马时的风姿,笑着赞叹了句:“月儿真好看。” 在马背上如此英姿勃发,谁看了不想夸赞上两句? 若谷在旁边跟着说:“月姑娘若是男子,必能当个大将军!” 他们说完话,沈令月刚好骑完一圈回来。 她拉住缰绳让马停下来,笑着问香竹:“你们是不是在背后说我呢?” 香竹笑着回答道:“说你了,说你若是个男子,必能当个大将军。” 沈令月骑在马上佯装叹气,“可惜啊,我是个美娇娘。” 也就她好意思这么说自己。 因她这话一说完,金瑞若谷香竹和徐霖都笑了出来。 这会儿时间还尚早,太阳不过刚偏西一会,他们吃的午饭还在肚子里,因而没有立即生火准备烤肉吃酒。 在这日落前的时间里,五人先放开玩了玩。 玩到傍晚太阳垂落,找个没有草叶的地方,摆好方炉里生起火来,烤上菜肉。 旁边亦放有桌子板凳,五人在渐红的霞光中,吃喝谈笑起来。 这半日玩得尽兴,属实快活。 此时美酒在手,肉香在口,迎面有日落,耳边有凉爽却不带寒意的风,美酒佳肴与美景都有,更是觉得身心皆满足。 因吃了酒,又有夕阳,金瑞满面红光笑着说:“自打到这乐溪县,我从来也没像今天感觉这么轻松自在过。回头想想可真不容易,这一路走来真有如那过五关斩六将一般。” 听得这话,若谷也说:“刚来那会,衙门里的人想足了招刁难少主人,甚至全部一起告假,把少主人一个人丢在县衙里,我当时就觉得,要不了多久,我们可能就要跟少主人回老家了,谁曾想,竟撑到了现在,把那么多原觉得不可能的事,都做成了。” 提起这过往许许,想不感慨都难。 徐霖端起酒杯,送到沈令月面前,看着她说:“若没有月儿相助,我怕是也走不到今日,敬月儿。” 金瑞和若谷听得这话,忙也端起酒杯来。 “正是,若不是月姑娘来衙门帮忙,不知怎么样呢。” “敬月姑娘!” 沈令月这会倒谦逊起来了。 她端起酒杯说:“要不是东翁不嫌弃我是女儿身,不顾旁人眼光收了我当师爷,我又怎会有机会施展自己?若不是东翁收留,想来我现在还在街上要饭呢。正所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您对我有知遇之恩,应该是我敬您才对。” 徐霖又道:“不是我发现的你,而是你主动来相助的我,该我敬你。” 沈令月继续往回推,“你用了我,就该我敬你。” 两人这般又推让两个回来,沈令月不再跟徐霖客气,忽而直接把自己手里的酒杯送到徐霖嘴边,让他吃了自己的酒。 徐霖被沈令月这举动弄得一阵无措。 吃罢酒缓过神来后,脸颊上更是飘起一层淡淡的桃红。 金瑞若谷和香竹都看出来了。 三人也便都微抿嘴唇,坐在旁边偷偷地笑。 沈令月也感觉到了气氛里的微妙,忙又出声道:“好了,谁都不准再客气了,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想怎么喝就怎么喝。” 如此说罢,桌上的气氛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他们又接上刚才的话题,说起这段时间以来所经历的那些事情。 然说着说着,又忍不住担心起来。 金瑞提出来道:“咱们现在把赵家也得罪了,以赵恶霸的性子来说,他肯定不会就这么忍气吞声算了的……” 徐霖和沈令月更知道这个。 沈令月道:“已经得罪了,担心也无用,等他出招便是。” 他能出的招不少,但最直接有效的,就是让他舅舅出手。 若谷好奇起来道:“都这么久了,咱们该做的事都已经做完了,他怎么还没告诉他京里的舅舅知道?没想到他还挺能忍的。” 沈令月和徐霖对视一眼,默契地笑一下。 两人没有细说其中的缘故,徐霖道:“今日难得出来玩,不要浪费了这样的心情和景致,就不说这些了。” 如此,金瑞和若谷也就没再多言。 五人又说起轻松的话题来,吃吃喝喝说说笑笑。 肚子差不多吃饱了,眼瞧着还有时间,又弄些别的娱乐。 吟诗作赋什么的,在座的只有徐霖一个人行,自不玩这个,于是不拘雅俗,便就弹弹琴唱唱曲。 这事由徐霖带头,他先抚琴弹奏一曲。 听罢,沈令月和金瑞若谷说不出好坏来,让香竹评判上两句,然后果断给他鼓掌。 香竹也对琴棋书画通晓些,接着弹奏一曲琵琶。 罢了金瑞和若谷接上,唱些个乡间小曲,歌声飘在傍晚的风中,牵拽着心情和灵魂跟着一起飞扬。 金瑞和若谷唱罢了,轮到了沈令月。 沈令月并没准备,推辞道:“我这个人吧,诗词歌赋能背上几首,天文地理也知晓一些,就是没什么才艺。” 金瑞和若谷哪肯依她。 两人一唱一和道:“这可不行,随便唱两句也使得。” 沈令月发现推辞不掉,只好就凝神想了一下。 想好了,她坐直起身子来,很是正经地清一下嗓子道:“那我也唱个曲吧,唱得不好听不要笑我啊。” 说罢,她酝酿一会,给自己找到节奏,一边用筷子轻敲桌沿,一边轻声唱起来—— 怎能忘记旧日朋友 心中能不怀想 旧日朋友岂能相忘 友谊地久天长 我们曾经终日游荡 在故乡的青山上 我们也曾历尽苦辛 到处奔波流浪 友谊万岁朋友友谊万岁 举杯同饮同声歌唱 友谊地久天长…… 听罢此曲,只觉正和他们今日的景象。 若谷问道:“月姑娘,你这是哪里学来的曲子?很是新奇。” 沈令月笑道:“小时候我娘教我的,我也不知道。” “她”娘早就已经不在了,无处查证的事情。 若谷点头又道:“要不你也教教我们?” 没想到他们会喜欢,沈令月自然乐意教的。 于是在夕阳完全落下山间前,沈令月便教他们四人唱会了这段。 待到下山之时,五人还沉浸在这段旋律当中。 金瑞和若谷并排坐着赶马车,徐霖和沈令月骑马慢行跟在后头,欢愉而齐整的歌声,随风飘满山谷。 怎能忘记旧日朋友 …… 友谊地久天长…… ----------------------- 第116章 锦衣卫来了 第116章 锦衣卫来了 回到县衙,差不多正要到夜禁的时间。 在外面吃了不少酒肉,肚子饱得很,晚饭自不必再吃了,五人还未完全尽兴,又点起灯来,凑在一起玩了会马吊牌。 玩着这马吊牌,少不得提起打击赌坊的事情。 香竹好奇问沈令月:“咱们县里的赌坊已经全都被打尽了么?” 沈令月回她道:“这种不用费劲又来钱快的地方,完全打尽是不可能的。不过我们第一个打的就是赵家的赌坊,其他家见了,知道我们是来真的,谁家也不会放过,所以就全部都关掉了。但肯定也会有人铤而走险,私下里悄悄地开。” 香竹道:“如此也比以前好了太多了,想想以前,真是没人拿咱们老百姓当人看,活得简直连猪狗也不如,多的是人用尽手段刮尽民脂民膏,真真是民不聊生。” 金瑞接话道:“咱家少主人被贬到这里来,是咱家少主人的祸,但对整个乐溪县的普通老百姓来说,却是福了。” 香竹又附和道:“可以说是天大的福气了。” 若不是有徐霖这样的县官过来,她现在应该还被迫住在城外东郊,怀着仇恨忍着恶心做金头虎的外室。 其他的老百姓,亦是全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而徐霖不多提功过,只谦逊说了句:“身为一县百姓的父母官,这都是应该做的,原当官的就该如此。” 不过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是真的满足的。 他和金瑞若谷主仆三人,原还因为被贬,时不时感觉失意和憋屈,现如今看着本县老百姓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好,便只剩满足了。 满足到甚至觉得被贬到到此地做官,也并不是一件坏事。 说着闲话打完马吊牌,五人今日全都尽兴,也便各自回屋梳洗了。 金瑞和若谷回屋梳洗完躺到床上,竖了个大大的懒腰,只觉得通身的筋脉都像被疏通过一般,甚是舒爽。 若谷浑身放松躺平在床上说:“刚开始来的时候,想着这两年不知怎么难熬,没想到在这里认识了月姑娘,又认识了香竹姑娘,我现在竟觉得,比在京城的时候还要开心,月姑娘真不是一般人。” 金瑞明听了他这话,开口接着说:“正是了,咱们跟少主人在京城呆过两年,见识也算不少了,但从没见过月姑娘这样的人。别的不说,反正我从没感觉出她把咱们当下人看过,她是打心底里把我们当朋友的,不是装出来的。以她的身份,其实不必对我们如此。她今日教咱们唱的那个曲,我是真喜欢,友谊……地久天长!” 若谷也喜欢。 回味一会,由心感叹道:“要是能永远都这么开心就好了。” 而“要是”和“永远”这两词一说出来,忽就扯出了一些感伤来。 正所谓,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 金瑞用微微淡下来的语气说:“可有赵恶霸在这,也不知以后会怎么样,即便咱们斗得过他,可知县是个流官,少主人在这里最多也就能待个两三年,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调到别的地方去了。” 若谷想了想道:“到乐溪县以后,那么多不可能的事,都叫咱们给做成了,有少主人和月姑娘在,我现在倒不那么担心赵恶霸了。” 说着又想起什么来,支着胳膊撑起身子,看向金瑞,“兴许到时候月姑娘会跟着咱们一起走呢。” 金瑞也转头看向他,“怎么说?” 若谷提醒他,“今日月姑娘喂少主人吃酒,你没看出什么来?” 金瑞顺着这话回想,下意识嘶气。 然后若谷冲他勾勾手指,他便也支起身子,往若谷那边凑头过去。 若谷小声道:“从小到大,你可见咱家少主人伺候过谁?更别提是伺候一个姑娘家。他连跟姑娘家说话都少,就更别说……” 声音压得更低,“守在房里伺候,还给月姑娘揉手心呢!” “!” 听得最后的话,金瑞眼睛微微睁圆起来。 他也把声音压得低,“男女授受不亲,那这岂不是……” 若谷看着金瑞“嘿嘿”笑两声。 金瑞跟他有了默契,也“嘿嘿”笑上两声。 *** 辰时。 太阳洒照屋脊。 沈令月穿好衣服,从西厢房里出来。 昨天玩得十分开心尽兴,晚上睡得也好。 今日训练结束,精神头也很足。 要紧的事都已经忙完了,剩下的日常琐事有三班六房的衙役处理,眼下手头上没什么事要忙,她打算往香月布坊去一趟。 下了台阶,沈令月去正房和徐霖打招呼。 徐霖正好也想出去走走,便道了句:“我与你一同去吧。” 如此,两人叫上若谷,赶上马车,往布坊去了。 到了布坊,香竹和金瑞两人出来相迎,不多客气,直接带他们看了看布坊里外。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忙碌,布坊里已经织出了不少的布匹。 香竹从原料、工艺、花纹样式等方面,一一给徐霖和沈令月做详细介绍,并让他们上手摸一摸,感受一下布匹的质地。 全都看罢了,徐霖连连称道:“不错。” 作坊虽小,但每一道工序都十分细致严谨,织出的布匹质地好,颜色和花样搭配也都精致好看。 香竹和金瑞若谷一起拿了茶水果点来,又坐下说话。 金瑞因为参与的多,说起布坊也有讲不完的话,只道:“咱们的作坊小,招的工人织娘人数也都少,所以布匹产出的速度慢一些,但再过个十天半个月的,差不多也能开业了。” 做生意,开业可是件大事。 沈令月吃着茶道:“那也该计划计划,准备起来了。非得弄得热闹点,把人都吸引过来才好。开业的时候若是能把名声打出去,过年前做新衣的人多,到时候生意肯定不差。” 香竹点点头道:“这开业怎么办,我都听月儿你的。” 沈令月也不是这方面的行家,只又道:“我一个人也想不了多全面,咱们就集思广益,每个人都想些个主意出来,然后拿出来一起讨论讨论,整合出一个最好的方案来,怎么样?” 若谷赞同,激情道:“好!咱们五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听罢若谷这话,五人都笑起来。 *** 徐霖和沈令月在布坊呆了半日,眼见着到了晌午,也便没再麻烦回县衙去,直接在布坊生火用了午饭。 用罢午饭,香竹和金瑞仍旧留在布坊。 沈令月和徐霖带着若谷回到县衙,休息一会后去到各自的任上。 因没什么事,沈令月便悠闲地坐在师爷房里,想布坊开业的方案。 她手里拿着一支毛笔,笔尖上沾了墨,时而摇头晃脑,时而呆目出神,时而在面前的宣纸上认认真真写上字。 正写罢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忽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 她写得有些乏了,正好就放下笔站起了身,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看到外面,只见若谷领着个陌生面孔直奔勤政苑而去。 她心里好奇,待那人进了勤政苑以后,出去到师爷房外,冲守在廊庑下的若谷吁一下,小声问他:“谁啊?” 若谷直接轻着步子过来到沈令月面前,小声回答道:“上头来的人,说是送文书来的,不知具体是什么事。” 既然不知道,那便只能等上一等。 等那送文书的人出来了,若谷忙过去领了人去吃茶歇息,又给些个车马辛苦费。 沈令月待若谷领了走了后,去往勤政苑。 她私下见徐霖不行礼,敲门进去后,直接问道:“什么事啊?” 徐霖没有回答,抬手拿了那文书送到沈令月面前。 沈令月接下文书,低眉看完,嘴里嘀咕道:“任用女师爷……还是被人给参了……” 纸是包不住火的。 徐霖坐下来道:“朝中派了钦差下来详查此案,三日后便到。想来不是赵仪舅舅出的手,咱们之前扳倒薛老,得罪的人太多了。” 沈令月也从没指望这事能瞒到天荒地老。 尽人事听天命,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她把文书放回桌上去。 “来就来吧。” 横竖徐霖的命数不会受到影响。 而她自己,若天不帮她,那她就想办法苟命吧。 *** 钦差下来办案,且不论结果如何,接待是不能马虎的。 接下来的三日,徐霖认真忙起接待事宜——让驿馆按照相应规格收拾出房间来,每日饭食也都得仔细准备,伺候到位。 也就在这三日里,有钦差下来的消息在城里传了开来。 消息又传到了赵家人耳朵里,带回到了赵宅里去。 赵仪原还在咬着牙根子,憋着一肚子的气等他舅舅的消息。 听到这个消息后,立时振奋起来了。 他这么长时间以来所受的憋屈一扫而光,叫来家中下人道:“赶紧收拾收拾,我要去城里,亲自招待上差大人!” *** 接待钦差的事,自轮不到平民出头。 徐霖做好了接待的准备,到了第三日,领着衙门众人,列着仪仗按规矩迎到城外接官亭。 接到三位身穿飞鱼服腰挂绣春刀的钦差,礼见过,又迎往城里来。 之前吴知府和张巡抚过来,来的都急,并没有这般礼仪阵仗。 难得又有这样的热闹看,许多老百姓便都退避在一旁,沿路张望。 大家都怕来的钦差,看的时候全都绷着神经不敢说话。 等仪仗整个走过去了,才小声开口议论。 “这可是朝中来的锦衣卫?” “瞧这一身的打扮,必是无疑了。” “听说锦衣卫都是抓当官的,这是来抓谁啊?” “咱们县,也就徐知县一个朝廷命官吧。” “莫不是来抓徐知县的?” “老早之前就听说赵恶霸找他舅舅了,看来是出手了……” “那么多贪官恶吏不去抓,却抓徐知县这样的好官,可恨!实在可恨!” “嘘,可不敢乱说,锦衣卫可不是好惹的。” …… 看热闹的人群中亦有赵家的人。 旺儿挤在人群最里面,亲眼见过马上的钦差后,他立马转身挤出人群,往赵仪在城里暂居的宅院跑过去。 飞奔到了宅院,又直往内院而去。 到了赵仪和赵太太面前,说话的声音异常清亮,激动着道:“老爷太太,朝中派的钦差到了,来的竟是锦衣卫,那姓徐的完了!” 赵仪听得这话,也下意识激动起来,狠狠拍了下案面——总算是让他等到今天了! 不只是来了,而且来的还是锦衣卫! 他不得要痛快地喊一句:“好!” 锦衣卫。 那可是锦衣卫啊! 便是在朝中当官的,见了他们都得哆嗦! 赵太太也高兴,皱了这许多时日的眉眼舒展开来。 她笑着问旺儿:“那徐知县,可是吓坏了?” 旺儿道:“瞧着是没有,但想来也是硬撑罢了。” 赵仪哼一声道:“再是硬撑,在那些手段毒辣的锦衣卫面前,又能撑过几日?说不定晚上回去,就吓得尿裤子了。” “哈哈哈……” 赵仪说罢痛快地笑起来。 赵太太低眉掩唇,旺儿微弓着腰,跟着他一起笑。 笑罢了,赵仪又吩咐旺儿道:“让花珍楼备下最好的酒菜,等各位钦差安顿好了,请他们到花珍楼相叙。” 旺儿:“诶,奴才这就去办。” *** 那厢,徐霖把三个钦差送到驿馆入住。 原酒菜宴席也都备好了,但三个钦差声称从京城过来赶路十分劳累,不用他作陪招待,他也便只好回县衙去了。 回去后洗漱更衣,去饭堂吃饭。 围着桌子坐下来后,徐霖和沈令月瞧不出与平日里有什么不同,金瑞若谷和香竹神情里却都有担忧。 饭吃到一半,终是金瑞没忍住。 他哪里还吃得下去饭,索性放下了筷子,出声道:“少主人、月姑娘,你们就一点都不担心么?” 沈令月看他一眼,“担心有什么用?” 话虽这么说,可事情到了眼前,哪有真不担心的? 若谷和香竹也是吃不下饭的,两人先后都放下了筷子来。 见他们如此。 沈令月笑了下又说:“最开始我们也是担心的,但现在不担心了。” 香竹看着她,“为何?” 若谷接上一句:“眼一闭一睁,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么?” 沈令月听得笑出声来。 金瑞又问:“莫不是那几个钦差透露了什么?” “倒也没有。”徐霖回答道,接着又问:“但你们且想一想,锦衣卫是谁的人?锦衣卫出来查案办案,代表的是谁?” 想了一会,若谷回答道:“是皇上!” 徐霖帮他把答案说得具体:“如今是太子监国,那便是太子。” 而不管是皇上还是太子,道理是一样的。 沈令月又道:“东翁一个小小的七品知县,任用我这个女师爷,这么小的事情,怎么会劳驾到锦衣卫千里迢迢过来?” 金瑞若谷和香竹没太听懂这话的意思,目露疑惑。 沈令月继续解释道:“上奏折弹劾的人目的非常明确,就是要罢东翁的官,甚至要我们的命。既然往上递奏折了,也肯定上下打点好了,江阁老又与东翁有仇,内阁必然不会偏袒东翁。太子若不关注,或者也想拿我们问罪,那根本不会费周折派锦衣卫过来,直接让司礼监批了奏折,交给刑部去处置便是了,那么今天过来的,应该是知府,应该是同知,应该是按察使,而不会是锦衣卫。” 有点绕,金瑞和若谷挠起头来。 片刻后,若谷思考着道:“所以就是说,太子关注了照理说根本不会关注的此等小事,没同意内阁的意见,而且还亲自接手了这案子,派了锦衣卫来查办,这就说明,他的态度是……他要保下少主人?” 沈令月点头,“正是。” 金瑞和香竹也有些听明白了。 金瑞又不解问:“可我记得,少主人您在京城的时候,好像和太子并无交集,太子怎会出手相帮?” 徐霖想了会道:“大概是……他们也在斗吧。” 第117章 变得这么有种 第117章 变得这么有种 听徐霖和沈令月如此分析完,金瑞若谷和香竹都松了口气。 伴随着这口气松完,食欲也跟着回来了,于是三人先后拿起筷子,继续吃起饭来,又顺着话题说了说这京城的锦衣卫。 锦衣卫的名声很不好,差到可以用“声名狼藉”和“臭名昭著”来形容。 上至勋贵王公,下至平民百姓,完全不怕他们的找不出几个。 而说了这锦衣卫,又少不了得提起东厂的那些太监。 这东厂的名声,那比锦衣卫还要差上许多倍。 沈令月和香竹没有见识过这些机构这些人,自然听得是津津有味。 若谷语气夸张,压着声音说:“在京城可不敢这么说他们的坏话,更不敢背后议论皇上,若被他们听了去,就要倒大霉啦。” 沈令月听了并不害怕,笑着道:“这么厉害?” 金瑞又道:“月姑娘,你别不信,他们就是这么厉害。都说他们无孔不入,会猫人家墙角,趴人家房顶,甚至趴人床底下去,私房悄悄话都瞒他们不住,就差钻人被窝了。但凡是被他们盯上的,就没见有好下场的。还有那个北镇抚司的诏狱,听说比地狱还要恐怖,没人能经得住里面的酷刑,只要被抓了进去,基本就等于去跟阎王爷报到了,很难再出来。所以今天看到他们过来,我们才会这么担心紧张呢。” 沈令月听罢点头,“那我这回也就当见识见识了。” 当然她没有多不信。 她知道锦衣卫是皇家特务机构,监听监视、搜集情报都是他们的工作,被他们这样的人盯上,正常人都会感到害怕。 也因为是特殊机构,沈令月一直对这些锦衣卫挺好奇的。 不过今天她没有跟徐霖一起去迎接,毕竟她和徐霖知道这些锦衣卫此趟是为了什么才来的,觉得还是避一避风头比较好。 不过她也就避这一天,接下来该见还是要见的。 *** 沈令月对锦衣卫好奇,来的那三个锦衣卫对沈令月也同样好奇。 姑娘家在衙门里当师爷,还大出风头得罪了那么多地位不普通的人,被人当成了眼中钉,指使言官参到了监国的太子面前,闻所未闻,岂不稀奇? 三人入住驿馆后收拾一阵,这会安顿好了,也坐下来吃饭了。 三人围坐桌边。 其中一人是百户,生得冷面深眸,姓谢名崇,表字卓甫。 另两人,一人瞧着年龄稍小面容略显生嫩,名叫康杰,一人年龄略大容貌声线皆粗犷,名叫卫晋中。 奔波一天肚子饿,先时三人没说什么话,只管吃饭。 吃得大半饱,才正经说起话来。 那年龄最小的康杰先提起沈令月说道:“我还以为到这里就能见到那个奇女子呢,没想到今儿个没出现。” 卫晋中声线粗犷接话道:“妇人而已,怕是听到我们过来就已经吓傻了,哪还敢露面,不跑就已经不错了。” 康杰顺话道:“说来也是,多的是男人见了咱们都被吓得尿裤子,更别提一个妇人了,也不知这样一个妇人,会是生得什么模样。” 卫晋中继续接话说:“让我来说,她能辅佐知县干出那么多的大事,又能让那么多的男人臣服在她手下办事,那必然生得魁梧健壮,力气如牛、声若虎啸,不然娇滴滴地喊一句‘来人’,谁会响应她?” 捏着嗓子喊“来人”的时候,他还抬手捏了个兰花指。 糙汉子硬学娇滴滴的小女儿家姿态。 康杰看他这样说完话,没忍住噗一下了笑出来。 然后他笑着看向坐在旁边的谢崇又问:“卓甫兄,你觉得呢?” 谢崇面上无有表情,说话声音也似乎带着些冷气:“我们千里迢迢过来,是来查案的,不是来看什么奇女子的,查出一个能让太子满意的结果带回去,最好是能堵上江阁老那些文官的嘴,才是正经。” 见谢崇如此不苟言笑。 康杰又道:“哎哟,私下聊聊天而已,别这么严肃嘛。” 旅途劳顿,三人这会都比较累。 因而说着话吃完饭,也没再做别的事,很快便都梳洗睡下了。 踏实地睡过一夜,次日起来,精神补足大半。 三人洗漱一番穿好衣服,仍在驿馆用饭,吃的东西都是按规格来的。 吃饭的时候,三人都敏锐地觉察出了驿差神色有异。 默声观察上一阵,康杰先出声,叫住驿差问他:“我瞧你眼神忽闪神色诡异,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因他们的身份,驿差本就怕他们,被他们叫住这么一问,更是怕得有些哆嗦。 他也不敢乱说话,本能地摇头否认道:“没有没有。” 越是这种表现,越说明是有的。 卫晋中粗犷地直接把绣春刀往桌子上一拍,喝一声道:“说!” 驿差被这一下吓得人都快跳起来了。 他也稳不住自己了,没骨气地噗通一声跪地上道:“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刚才开门的时候发现……驿馆……被人给围了!” 驿馆被人围了? 这叫什么话? 谁这么胆大包天,明知道他们住在这里,还敢围了驿馆? 三人都不是很相信,但也都起了身。 到了驿馆大门上,谢崇伸手拉开驿馆大门,目光刚一落出去,便见外面乌泱泱站满了人。 正如驿差所说——驿馆确实被人给围了! *** 县属衙门。 沈令月和徐霖正准备去训练。 人刚到大堂院,便见一个巡街的衙役匆匆忙忙跑了回来。 那衙役跑到沈令月和徐霖面前,喘着粗气行礼道:“堂尊、月姑娘,不好了!不知道谁起的头,带着一众百姓,把驿馆围起来了!” “什么?” 听到的人无不感到讶异。 乐溪县的老百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种了? 以前被小小的衙役欺负成那样,从来都是一声不敢吭,现在竟敢去围锦衣卫住的驿馆? 真的假的?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今日的训练便免了。 训练穿的衣服太不正式,沈令月和徐霖忙回内宅换衣服,周三生等人也忙去换上衙役的皂服。 全员换好衣服,匆匆忙忙回到大堂院,又急急往驿馆赶去。 *** 驿馆大门上。 谢崇、康杰和卫晋中三人面向门外,并排而站,与门外的众多百姓形成对峙的局势。 稀奇。 这样的事他们还是第一次碰到。 三人眉头俱都皱在一起,卫晋中率先出声喝道:“放肆!你们都是什么人?大早上的围在这里干什么?知道这里住的是谁吗?” 门外的人脸上都挂着同一张表情——坚定而无畏。 原他们都是乐溪县的普通老百姓,其中不少人,早在得知赵恶霸要借他家舅舅的手对付徐霖的时候,就发过誓要出头帮徐霖。 昨儿看到锦衣卫过来,他们心里便起了此意。 经过私下一番联络,生出此意的人越发多,便约了今日到此。 人群中,站在最前面,也就是靠驿馆大门最近的老者出声道:“知道,你们是从京城来的锦衣卫大人。我们都是本县的普通老百姓,此番聚集起来来这里见三位大人,只为一件事——我们要为徐知县请愿!徐知县是个好官,你们不能抓他!” 他这话一说完,后面的老百姓齐声跟着喊道:“徐知县是好官!你们不能抓他!徐知县是好官!你们不能抓他!” 反了天了! 老百姓管起锦衣卫来了! 抓或者不抓,岂是他们这些人说了算的? 康杰黑着脸又大声喝一句:“你们这是要造反吗?!” 那站最前面的老者又道:“回大人的话,我们若真是要来造反,又怎么会全都空手而来啊?我们只是带了一颗心,不想让徐知县这样的好官蒙冤受屈啊!大人们可知道,我们乐溪县的百姓,盼这样的好官,盼了多久吗?你们若要抓了徐知县,便把我们都抓了罢!横竖没有徐知县,我们老百姓的日子迟早也是要过不下去的!” 这不是能阻挠锦衣卫查案的理由。 谢崇这又出声喝道:“徐知县任用妇人当师爷,有违伦常,太子亲自下旨让我们来调查此事,我看谁敢阻挠?!” 用月姑娘当师爷这事,确实不合规矩礼法,众人一时噎了声。 然后不知谁又忽然出声,语气昂扬大声道:“女人又如何,男人又如何?咱们乐溪县,从前都是男人当师爷,男人当知县,前前后后换了那么多人,没见谁把我们老百姓放心上,让我们老百姓日子好过起来,个个把我们当猪狗,当牛马!但自从徐知县来了以后,自从月姑娘在衙门里当了师爷,我们老百姓的日子是一天比一天好。管他男人女人,只要心里有我们百姓,能让我们老百姓过上吃饱饭的好日子,就是好人!你们不该抓好人!” 此人说话颇具煽动性。 说完觉得不够,又连续喊上两声:“你们不该抓好人!” 其他老百姓被他这么一煽动,瞬时群情激昂,也都跟着喊起来:“你们不该抓好人!你们不该抓好人!” 这句喊完后,那人又带着大家换口号接连喊: “保护徐知县!” “保护月姑娘!” …… 喊的声音越来越大,锦衣卫三人连开口的机会也没有了。 他们向来也不是好惹的,康杰和卫晋中抬手握刀,准备拔刀吓退这些刁民,但刀还没拔出来,忽听到一声震破云霄般的锣响。 “铛——” 这声锣响也成功震到了在场的这些百姓。 大家噤了声转头去看,只见是徐霖和沈令月带着衙门里的一众衙役赶过来了。 见在场的百姓都噤了声,徐霖连忙出声道:“大家不要吵,全都听我说一句,钦差大人是带着旨意下来查案的,我们万万不可阻拦。案子究竟怎么查,最后会是什么结果,现在尚且还没有定论,得查完才能作数。所以大家不要着急,听我的,都回去,不要在此处给钦差大人们造成不便。” 锦衣卫三人在里头看不见徐霖。 康杰和卫晋中两人手还握在刀柄上,摆的是准备抽刀的姿势。 听完徐霖的话,外围的老百姓又出声道:“徐知县、月姑娘,你们为我们百姓做了那么多的好事,得罪了那么多的人,我们也都不是忘恩负义之人,我们绝不能看着你们蒙冤受屈啊!” 沈令月又道:“不会的!大家相信我,相信徐知县,也要相信我们的钦差大人,他们一定会秉公查案,绝对不会错冤好人的!” 别人说的话他们或许不会信,但徐霖和沈令月说的话,他们都是相信的,且也都是愿意听的。 因而徐霖和沈令月又好言劝上几句后,众人也便慢慢散了。 见到这副场景,康杰和卫晋中也便收起了准备抽刀的姿势。 等人群散得差不多了,他们看到了走过来的徐霖。 徐霖过来走到近前,不等他们三人开口说话,立马行礼致歉,让他们不要和这些老百姓计较,他们也是一时脑热才做出了这样的事。 沈令月和周三生等人也都在旁行了礼,但没有说话。 谢崇、康杰和卫晋中不甚痛快地盯着徐霖看一会。 正所谓法不责众,这么多老百姓一起过来请愿,他们能怎么计较? 谢崇看着徐霖道:“徐知县挺得民心啊。” 徐霖谦逊回话:“能受到百姓如此爱戴,是下官的福气。” 谢崇不多废话,又直说了句:“这些人不会是徐知县自己安排过来的吧?” 徐霖忙回答:“下官小小一个知县,能得太子关注,费心让三位大人过来,已是莫大的恩福,下官又怎么能做出此等,给三位大人找不痛快,给自己找麻烦的事情呢?下官也是刚才才知道,听到消息便立马赶过来了,希望没有给三位大人造成太大的麻烦。” 算他想得明白。 那谢崇目光从徐霖身上瞥开。 落下时,好巧不巧落在了徐霖身侧偏后的沈令月身上。 他下意识怔了怔,而站在他左右的康杰和卫晋中恰好也注意到了沈令月,并跟着一同怔了怔。 沈令月对他们好奇,原就是看着他们的。 此番迎上他们三人的目光,也未躲闪,还轻轻扯了一下嘴角。 “?” 这是哪里来的姑娘? 在他们面前站得比知县还直。 脸上的神情中没有对锦衣卫应有的敬畏与害怕不说,眼底竟还有一抹很明显的审视! 康杰反应了一会,抬手指向沈令月,又思考了好一会,然后用很不确信的语气出声问道:“你……不会就是那个女师爷吧?” 沈令月笑一下,有礼道:“回大人的话,正是小女子。” “……” 第118章 这脸算是丢出去了 第118章 这脸算是丢出去了 卫晋中还是不敢相信。 他瞪圆了眼睛,看着沈令月道:“你就是那个被人参到太子面前,闹到朝堂上,让朝中大臣辩了好几日的女师爷?” 说罢他自己还给了答案:“这怎么可能嘛!” 什么辩了几日。 想来她是被那些言官大臣喷了几日吧。 这些文人最是会骂人的,有时候皇上都被骂得要暴走。 沈令月依旧笑着有礼道:“小女子不敢在三位大人面前作假。” 听沈令月如此说,再看她面对他们这从容不迫和不卑不亢的状态,谢崇、康杰和卫晋中三人也就信了她就是那女师爷。 但信归信,心里总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这姑娘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的模样,虽然穿着和发饰都非常简单,但样貌身段依然十分出众,扉颜腻理、五官精致、腰肢纤细,不管从哪方面来说,都是少见的美人儿。 这样的美人儿,如何能是那手段霹雳的女师爷? 心里虽揣着诸多好奇和疑惑,但谢崇三人并未再多问。 他们此趟过来,就是为了这个女师爷,接下来有的是时间去了解,现在还是吃早饭要紧。 因而谢崇道:“今日之事暂且记上,若再有下次,必不轻饶!眼下没有别的事了,你们就先回去吧,若有需要,我们自会找你们。” 他们既这么说,徐霖和沈令月也就没再多打扰他们。 两人又向他们行了礼,然后带着周三生和一众衙役离开了驿馆。 回县衙的路上。 周三生没忍住感叹道:“真是没有想到,咱们乐溪县的老百姓竟也会有这样的胆识,敢来和锦衣卫叫板。” 想起刚才听到的那些百姓说的话。 沈令月笑了笑接话道:“我还挺感动的。” 虽然这些百姓当中,平日里在背后对她指指点点说闲话的人不少,但到了关键时刻,全都是护着她的。 这就是尽人事听天命了吧。 他们冒着巨大的风险为老百姓谋福祉,收获了民心民意,现在这些百姓知恩图报,又反回来保他们。 有了这些百姓的支持,再有太子的态度,以后便是有人再想动他们,也都会考虑再三的。 毕竟,民意不可违。 周三生和那些围驿馆的老百姓的一样,都没看出锦衣卫此趟来的真正目的。刚才徐霖和沈令月对百姓说的话,他也都当是安抚。 因而他现在又道:“他们自发闹这一场倒也是好事,让这些锦衣卫知道,堂尊和月姑娘不是他们想抓就能抓的,上头要治你们的罪,也要三思,不能失了一方民心,留下千古的骂名。” 徐霖笑笑道:“他们也未必就是来抓我们的。” 周三生不是很明白,“锦衣卫出动,还有不抓人的?” 徐霖和沈令月没再多解释。 推测出来的东西,还是少些人知道为好,免得聪明反被聪明误,弄巧成拙。 *** 驿馆。 谢崇三人被闹了一场,暂时消了气,坐下继续吃早饭。 剩下东西不多,大口吃上三两口便吃完了。 康杰放下筷子,咽下嘴里最后一口饭,又说起沈令月:“就那个脸蛋,那个身段,哪里像个在衙门里当差的?瞧着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真像传言说的那般,那么有本事?我怎么就那么不信呢。” 卫晋中道:“我也不信,怕是人吹嘘起来的。” 康杰又看向谢崇,问他:“卓甫兄,你觉得呢?” 谢崇也吃饱了,放下筷子来,拿过湿巾子擦了擦手道:“我也没瞧出她有什么本事,看起来就是个弱女子。但凭她见了咱们一点也不怕,从胆识这方面说,她和寻常女子还是有所不同。先别琢磨这些了,咱们此趟过来的目的,是查清楚这徐知县任用女师爷,到底有没有祸乱纲常,对百姓的生活造成严重的影响。” 听到这话,康杰直接哎哟了一句。 “这还用查吗?那么多人过来,把我们围在这里,生怕我们抓走了他们的知县和师爷,这还不够明白吗?” 谢崇扔下湿巾子起身,“该查还是要查的,拿足证据,咱们才好回去交差。堵不上朝中那些大臣的嘴,就等着被掌嘴吧。” 确实,该做的工作还是要做好的。 康杰和卫晋中先后起身,松松身上的筋骨,跟着谢崇出门去。 眼下这时代,调查手段极其有限,多是靠走访查问。 三人便在街巷里走访,抓着老百姓盘问,让他们细说,徐霖到此地做知县,具体都做了什么事情,那月姑娘又做了什么事情,事情都做得怎么样。 盘问完,记录下来,让那些百姓都按上手印。 普通老百姓,那都是说徐霖和沈令月怎么怎么好的。 而盘问到县里那些大户头上,得到的又是不一样的回答,他们多说徐霖和沈令月行为不端,道德败坏。 这话说得空,不如那些普通百姓说的都是实打实的一件件事。 因谢崇顺着话往下细问:“具体怎么个行为不端法,又是怎么个道德败坏法,说出些事件来。” 说话的人被问得语塞,想不出什么具体的,只好继续义愤填膺,站在道德高地说:“任用女人当师爷,那可是衙门里的四老爷,让一个女人压在那么一大帮男人头上,不止衙门里,全县的男人见了她都得尊称一声月姑娘,把伦理纲常置于何处?这不是在丢老祖宗的脸吗?这难道还不够?” 谢崇盯着说话的人,再次强调:“这个我们都知道了,你只需说出些具体的事件来,自打这月姑娘进衙门当了师爷后,有没有仗着自己的身份弄权,贪污受贿,或者不分是非黑白,做些残害百姓的事?” 说话的人倒是想编一些出来,但面对锦衣卫给的压迫,压根一句谎话都说不出来。 因而憋半天,照实回了句:“暂时没有。” 谢崇三人不过走访两三日,便把所有事情都调查清楚了。 从徐霖到此地上任开始,在孤立无援的境地之下任用了沈令月当师爷,然后两人除恶吏扫悍匪、除贪官清污吏,事事详细。 乐溪县老百姓此前生活在怎样的水深火热之中,如今又过上了什么样的日子,他们也都调查得清清楚楚。 茶馆厢阁内。 谢崇和卫晋中端着杯子在吃茶。 康杰翻着成册的记录道:“就这些,足够把那些大臣的嘴堵得死死的,并能好好质问上他们一番,反将他们一军。” 卫晋中放下手里的茶杯道:“这些老百姓说的话,别的我都信,只这月姑娘的部分,是不是太有些夸大了?咱们也是见过这姑娘的,那样一副弱不经风的模样,能有这样的本事?” 康杰想了个主意:“要不……咱们明儿试她一试?” 卫晋中觉得不是很妥当,“男人打女人……不合适吧?若是传了出去,丢的可是咱们的面儿。” 康杰想了想,“也是,她生得那副模样,瞧着手一捏就断了,这其中必然是有夸大的成分,那就给她留点面子吧,不然打哭了的话,咱们也挺没面子的……” 说罢和卫晋中一起笑起来。 谢崇吃着茶一直没说话。 这会放下了茶杯道:“还是试一试吧,既然有疑问,那就调查清楚。” 康杰提醒他:“卓甫兄,你别忘了,太子下旨让我们过来,就是让我们搜集这些能堵住那些大臣嘴的证据,可不是要什么真相。若是揭穿了这月姑娘,圆不上证词,对我们可没有好处。” 谢崇是自己想要个真相,以便掌握住所有情况。 因而他又道:“那就想办法暗下里试。” 这样倒是可以。 没有人知道,就没有揭穿和丢面子这两回事。 于是三人吃着茶,又商议起了办法。 *** 入夜时分。 县衙内宅西厢房。 香竹和沈令月凑头在灯下看一张有字有话的表单。 表单上方写着四个大字——香月布坊。 下面几排小字写的则是布坊地址,坊内所出售的商品,以及布坊开业的时间。 正中间则画了一副花下美人图,身上衣裙画得极为细致。 香竹捏着表单笑着道:“字好画也好,明儿个把仿单发出去,必能吸引不少人的注意。即便不识字,看了这画,也应该会找人问上一问,到时咱们开业的时候,上门的客人必然也不会少。” 沈令月接着香竹的话说:“放心吧,咱们想了这么多招,肯定能招来许多爱看热闹的人,开业那日必然不会冷清的。” 过去的这几日,沈令月和徐霖知道锦衣卫在到处查探他们的事,但他们并没紧张和不安,更没有去干扰锦衣卫查访。 他们除了忙衙门里的事,剩下的时间都在筹备布坊开业。 今天把类似传单的仿单印好了,明日便可出去发了。 香竹更是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布坊开业上。 听了沈令月的话,她心里更为放心,点头笑着道:“我得把这张仿单收好了,留下来当纪念。” 沈令月闻言灵光一闪。 “咦?那我也得拿两张收起来,这仿单是徐霖写的,也是他画的,等以后他平步青云入阁拜相以后,这岂不是值大发了?” 香竹笑出来,“若徐知县真能入阁拜相,凭着咱们布坊的牌匾是他写的,那咱们布坊不是也得名扬四海了?” 沈令月也笑,“这还真有可能。” 这话说起来就太远了,虽说着高兴,但香竹和沈令月也没有过多说,说上那么几句乐上一乐便过去了。 时间也不早了。 香竹收起手里的仿单,吹了灯和沈令月上床睡觉。 睡前又说了阵眼前的事情,困了也便睡了。 两人闭上眼后相继入眠。 不知睡了多久,沈令月忽被一阵古怪的动静给吵醒了。 本能感觉是有人翻墙进了院子来,沈令月下意识警觉起来。 而她睁开眼没多一会,二黄也“汪汪”叫了起来。 果然不对劲。 沈令月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 院子里。 刚翻进院子走了没几步的康杰听到突如其来的狗叫,被吓了一跳,一把捂住了胸口。 没想到这院子里居然养了狗。 不过他此番来,就是想吸起那月姑娘注意的,狗叫倒也没什么。 因而他没有退出去,而是往离自己近的东厢房走过去。 他也不知道沈令月住在哪个屋里。 害怕狗叫不能完全引起沈令月的警觉和注意,他走到东厢房窗外,准备再往窗里咳上两声。 而声音还没咳出来,突然有一只手搭在了他的左肩上。 他竟然没有听到有人走过来的脚步声,康杰神经蓦地一紧,反应很快,没让那只手再有动作,立马脱开转身往院角跑去。 沈令月也是没想到他反应能这么快。 她忙也追上去,追到墙角,随他翻墙而出。 沈令月追着一身黑衣的康杰出去没多一会,徐霖和金瑞若谷,还有香竹,便都急急从房间里出来了,互相问怎么了。 守夜的衙役也随即进了院子。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院里进了人,沈令月追出去了,因而便只能耐心等着。 如今县衙的守卫算是比较森严的,尤其内宅有沈令月,没想到竟还会有人敢夜闯县衙内宅,这不得不让人感到紧张和担心。 县衙外。 沈令月追着康杰跑过了两条巷子。 因为康杰穿黑衣且蒙面,沈令月并不知道他是谁,追着的时候便冲他喊了句:“既敢夜闯县衙,又跑什么?” 康杰原以为自己很轻松就能跑过沈令月。 结果没想到沈令月追得这么紧,不过话音刚落下,她便已经撵到了他身后。 完全没有想象中的那般轻松,康杰被迫转身迎招。 然不过在仓皇中接了沈令月两招,就被沈令月猛一脚踹在心口,整个人往后飞出数步之远,摔落在地。 康杰坠地惨哼。 心头大骇——瞧着那么柔弱的一个人,怎么会有如此大的力气?不仅力气大,出招也又猛又快,他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把康杰踹飞在地,沈令月没再动手。 她走到康杰面前,看着他说:“知道我在的情况下还敢夜闯县衙内宅,是条好汉,不如摘了脸上的布,让我看看你这个好汉是谁。” 康杰捂着胸口,疼得说不出话来。 下一秒,忽而一个拳头在身后直冲沈令月后脑而来。 沈令月反应很快地偏头,避开这个拳头的同时,反手一把抓上身后人的胳膊,过肩猛摔。 身后这人有两把刷子,借力落地后立马又冲沈令月出拳。 沈令月再一次接住他的拳头,随即拧动他手腕的同时,飞起一脚踢在他左侧脑袋上。 男人发出一声闷哼,连连往后退了几步,勉强坚持站住了。 沈令月没继续往前逼,抬手往后拢一下有些乱了的头发,出声说:“你比他好一些,但也还差得远。” 男人似乎受不了这样的羞辱,又试图出招。 但他手腕已经受伤了,沈令月毫不费力便接住了他,随后反手一剪,把他按在了旁边的墙上。 刚把这个男人按住,沈令月感觉到又来了一个。 这个倒是没有偷袭她,而是站在她身后。 这是奔着她来的? 沈令月放开趴在墙上的这个男人,转身面对她身后的男人,直接道:“不用客气,出招吧。” 男人确实也没客气,果断出招冲她而来。 沈令月接招与他打了几个回合,发现这个人身手不错,对于她而言,尚且能算得上对手。 如此,沈令月来了兴趣,便没着急,与他多过了几招。 他们过招的时候,刚才被按在了墙上的卫晋中忍疼去了康杰那边。 他把康杰从地上扶起来,站在一块看沈令月和谢崇对打。 月色下,沈令月穿的很单薄,是一身白色寝衣。 她头发也未曾束起,随着动作飞扬,在空中甩出长长的弧度。 他们看得出来,谢崇也不能跟她打平手。 在沈令月动作变急变猛后,他便慢慢落了下风,渐渐有些招架不住。 这样看了一会,康杰捂着胸口说:“这他妈是女人吗?” 卫晋中只觉太阳一跳一跳的,接着话道:“这脸这身条,不是女人是什么?她要是男人,咱们也不会千里迢迢过来挨这顿打!” 说完这话,眼瞧着谢崇要彻底招架不住了。 康杰捂着胸口,又撑口气道:“卓甫兄也快要不行了,一起上吧,不能丢了锦衣卫兄弟们的脸!” 然两人刚走两步,还没到近前,只见沈令月一把拽了谢崇脸上蒙着的黑布。 接着沈令月手握黑布,看着谢崇说了句:“果然是你们。” “!” 完了! 这脸算是丢出去了! ----------------------- 第119章 当没发生过 第119章 当没发生过 正在尴尬之际,康杰灵机一动,又撑上一口气,不是很有底气地喊了一句:“放肆!竟……竟敢阻挠镇抚司办案!” 沈令月闻言转头,看向身上负伤的康杰和卫晋中。 她一时间没说出话来,然后便见康杰和卫晋中突然转身跑了。 她再回过头来,发现谢崇也不见了。 “……” 既确认了是他们,沈令月也就没再继续追。 她看一眼手里的黑布,耸一下肩,转身回县衙去了。 回到县衙进了内宅,只见内宅里灯火通明。 徐霖等人全都在等着她,见她回来了,也都一起迎到她面前,关心她有没有受伤,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徐霖先没说话,而是脱了自己身上的外衣,伸手披到沈令月身上。 沈令月微微愣了下,然后裹一下身上的外衣说:“不用这么紧张,一个小蟊贼罢了,胆子小跑得快,我没追上他。” 若谷不解,“明知道月姑娘你在,又有其他守卫,还敢夜入县衙内宅,这胆子还小?我看已经算是胆大包天了!” 沈令月又说:“兴许是外地来的,谁知道,见我出来就跑了。横竖没什么大事,都回去睡吧,他们不敢再来了。” 有沈令月这话,确实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人跑了没有抓到,虚惊一场,也不好再说什么,于是大家也就散了。 金瑞若谷和香竹先回屋。 沈令月没跟着回去,而是和徐霖去了正房里。 刚进门,徐霖便问了句:“是不是锦衣卫?” 他当然不相信,以沈令月的身手,会追不上一个小蟊贼。 沈令月没对他隐瞒,点头道:“正是他们,我瞧着,像是特意冲我来的。” 两人走到罗汉床边坐下来。 徐霖:“可有说为何?” 沈令月摇头,“光交手了,没有正经说上话。我确认了是他们的时候,他们更是没给说话的机会,直接借机跑了,我想着不能太让他们没面子,闹得大家都下不来台,就没再追。” 徐霖想了想,又问:“你可把他们打伤了?” 沈令月心觉不妙,看着徐霖道:“应该是……伤了……我一开始不知道是他们,下手稍微有点重,后来才意识到是他们。” 徐霖默了声没再说话。 沈令月又道:“谁让他们夜闯县衙,自己找打。” 徐霖又默声一会,“难道他们是故意来试你身手的?” 沈令月顺着这话想了想道:“约莫是吧,可能是觉得我……浪得虚名?” 算了,反正打都已经打了。 徐霖语气放松起来,“打就打了吧,虽然他们暴戾又凶狠,但说到底还是为主子办事。” 他们此趟来的目的摆在那,应该不会因此事对他们不利。 沈令月点点头,也没太放在心上,起身道:“那我回去继续睡了。” 说罢脱了身上的外衣,送回到徐霖手里。 徐霖伸手接下,起身送她出屋。 沈令月回到房里,香竹还没有睡。 香竹看沈令月这会才回来,便又问了句:“真是小蟊贼吗?” 沈令月笑笑道:“别管了,好好睡觉才是要紧。” 香竹看她不说,也就没再多问,依在她旁边又继续睡了。 *** 驿馆客房。 康杰和卫晋中在给彼此上药。 卫晋中伤了手腕,康杰伤了胸口,都疼得够呛。 上完药,康杰穿好衣服,缓了一会,用见了鬼一样的语气说:“那样细胳膊细腿的一个人,哪来那么大的力气?” 现在他想起自己刚才被一脚踹飞的场景,以及胸口感受到的力道和疼痛,还觉得后背发毛。 卫晋中接着说:“不止是力气,招式也奇怪。” 康杰捂着胸口又嘶口气,“今晚算是把锦衣卫兄弟们的脸丢光了。” 谢崇坐在旁边黑着脸,一直未曾开口说话。 他到现在还不能接受,自己连和那姑娘打个平手都不行,要知道,他从小苦练,最拿得出手的就是这身武艺了。 康杰和卫晋中目光瞥到他,稍顿一下又看彼此一眼。 然后卫晋中收着语气,出声问他:“谢爷,您有没有受伤?” 谢崇仍是黑着脸不说话。 他没有受伤,但他脸上黑布被摘,被认出了身份,简直比被捅上几刀还让他不能接受。 康杰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看着他又说:“虽然很丢脸很不光彩,但横竖没其他人知道,咱们当没发生过就是了。” “嘭!” 谢崇猛一拳捶在桌面上。 康杰和卫晋中都被他吓了一跳,然后便见他起身走了。 目光追着他出去,康杰又问:“卓甫兄,你这是……去哪儿啊?” 谢崇:“举石锁!” 康杰卫晋中:“……” *** 康杰和卫晋中可没有精神和力气再去举石锁了,两人不多为难自己,回到床上躺下,又接着睡了一觉。 次日睡到天亮起来,在驿馆用完饭,又照常出去。 不管昨儿夜里发生了什么事,上头交代的任务还是要执行到底的。 但今日刚出门走了没几步,便有一个年轻人上来行礼问安。 说着什么,“我家老爷想让三位上差老爷赏个脸,请上差老爷到花珍楼相叙。前几日见上差老爷都忙,一直也没敢叨扰。今日见三位上差出来的晚,才敢上来问一问。” 谢崇三人不是很有兴趣,随口问了句:“你家老爷是谁啊?” 这年轻人是赵家的小仆旺儿。 他笑得十分殷勤,弓着腰继续说:“回上差老爷的话,我家老爷姓赵,家中有个舅舅姓王,在京城刑部任侍郎。” 原他家老爷是谁不要紧,要紧的是他家的舅舅。 谢崇三人自然认识王侍郎。 大概是为了避嫌,这王侍郎在此次事件中并未表态。 难道他是赞同不追责这徐知县和女师爷的,所以特意跟他外甥打了招呼,要好好招待他们? 谢崇想了会回道:“晚上吧。” 看谢崇答应了,旺儿高兴,忙跑回去告诉了赵仪。 罢了又跑到花珍楼,让他们留下最好的雅间,酒菜和姑娘也都要备最好的。 第120章 昏了过去 第120章 昏了过去 谢崇三人这一日没再找百姓访问。 他们打算好了去县衙,直接找事件的当事人——徐霖和沈令月。 和昨儿夜里不同,他们这会又穿了办差的服饰。 街上老百姓见了他们,多是能躲就躲,当然也有胆子大的,主动送些个自己卖的吃食上来,笑着问:“上差老爷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谢崇三人知道,这些天城里的老百姓都在盯着他们。 大部分是不想让他们抓了徐霖和沈令月的,小部分则希望他们赶紧出手,拉来囚车押了徐霖和沈令月。 锦衣卫只对皇家负责,他们与衙门里的那些刑狱人员不同,查案办案不必非得让所有人都知道。 康杰喝了句:“镇抚司办案,知县也不能过问,你当你是谁?滚!” 百姓也确实怕他们,被斥上一句也就不敢再问了。 谢崇三人继续往县衙去。 到了县衙大门上,还未等人进去传话,恰好迎面碰上了出来的沈令月。 沈令月今日穿一身窄袖衫裙,身上斜挎一只针线精细的布包。 布包里头瞧着装了不少的东西,鼓鼓囊囊的。 这样迎面碰上,四人全都愣了下,气氛尴尬且诡异。 然后还是沈令月先反应过来,忙笑着行礼道:“给上差大人请安,不知三位上差大人今日过来,有失远迎。” 谢崇三人也回了神。 谢崇端得与平日一样严肃道:“无妨,进去吧。” 沈令月本是出门有事的。 她包里装了仿单,暂时闲着没事,打算出去发一发。 但现在谢崇他们过来了,她也就只好回去了。 传话的人先行一步已经进去了。 沈令月领着谢崇三人往里走,路上笑着说些个客气话,说他们从京城千里迢迢过来,实在是辛苦了什么的。 之前她没有和他们正式说过话,少不得也自我介绍了一番。 谢崇听着她说,每一个回应都很简单。 康杰和卫晋中没说话,却时不时往沈令月身上瞥两眼。 这么瞧着她笑意盈盈地说话,声音里带着些温软气,实在是没办法把她与昨晚的形象联系在一起。 未见识她身手之前,哪里能怪他们不信啊? 如此,四人走过了大堂院。 进二堂院以后,沈令月没再说些空泛的客气话,而是试探着问了一句:“昨儿晚上……三位上差睡得好么?” 只听到“昨儿晚上”四个字,谢崇三人脸色便瞬时绷住了。 想起昨晚的事情,三人眼底也都闪过了一丝不自在,但也都很快就掩住了。 没人会把丢自己面子的事拿到台面上说。 谢崇微微清一下嗓子道:“还不错,睡得挺好的。” 沈令月也瞧出来了——他们一点也不想提起昨晚的事情。 如此的话,那现在也就更不可能是因为昨晚的事来找她麻烦的。 他们不想提,沈令月也不想提,因而她便顺水推舟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接话又说:“那想来是一觉睡到天亮了?” 谢崇三人愣了愣。 当然他们也听出来了——沈令月也想当昨晚的没发生过。 她不往外说,给他们保全了颜面,自然是最好的。 因而康杰佯作轻松,语气不再那么生分,顺话道:“可不是么?托月姑娘的福,连个梦都没有做,眼一闭就睡着了,眼再一睁,天就亮了。” 说罢掩饰尴尬地“哈哈”干笑上两声。 沈令月低眉笑笑。 这话自当揭过不再提了。 说着话正要出二堂院,徐霖从后头迎了过来。 见了面,自是行礼寒暄,不在话下。 徐霖把谢崇三人迎到勤政苑落座,茶水果点一应都备齐了。 说上几句话,谢崇又端起严肃的态度道:“徐知县和月姑娘都知道,我们此趟是为什么过来的,那我们也就不绕弯子了,接下来劳烦徐知县和月姑娘配合。” 最终结果是对他们有利的,徐霖和沈令月没什么不愿配合的。 接下来便就在茶香之中,照实回答了谢崇提出的所有问题。 总结起来便是。 乐溪县当时情况复杂,徐霖来到此地上任后,陷入困局,雇佣沈令月当师爷是不得已。 在这件事上,他们是绝没有私心的,也从未捞得过什么好处,反而时时刻刻承担着风险。而且他们从最一开始,就都怀揣着同一个志向——除暴安良,让乐溪县的老百姓过上吃饱穿暖的日子。 现在,这个志向已经在慢慢实现了。 徐霖和沈令月说的,和那些百姓说的没什么出入。 谢崇把能问的都问完了,不再多留,起身道:“既如此,你们把自己说的这些都写下来,写一封自辩奏折,徐知县你不是中过探花么,这是你的强项,务必要写好一点写得深刻一点,写好后拿给我。” 徐霖和沈令月也立马跟着起了身。 徐霖行礼道:“辛苦三位大人为此事奔忙,一直未得三位大人赏脸,三人大人今日可有时间,让下官为三位大人设一桌酒宴。” 很不巧,早上他们答应了赵家的邀请。 因而谢崇推辞了道:“不巧,今日没有时间,下次吧。” 他们说没有时间,徐霖也不好过多纠缠,便只能送他们出衙门。 沈令月与徐霖一同送他们,送出大门后沈令月也没停步。 沈令月与他们说:“刚好我有事出门,再送你们一段。” 康杰看她一眼,没驳她的面子,接话道:“月姑娘这是出去做什么?” “哦。” 沈令月想了想,低头伸手到身上背的挎包里,数着张数抽出三张仿单来,分别送到谢崇三人手里,笑着说:“我和好姐妹在芳草街开了间小布坊,筹备了很长时间,现在总算是要开业了。三位上差若是不急着走的话,到时候过来捧个场啊。” 谢崇三人接下仿单看了看。 他们当然没什么兴趣,他们生在京城,又在宫里当差,什么绫罗绸缎没见过,而且见的都是最好的。 但他们没再傲慢。 康杰又道:“月姑娘厉害啊,能文能武能经商,不仅能在衙门里当师爷,还能开布坊做生意,果真是少见的奇女子。” 沈令月笑着谦虚道:“大人谬赞了。” 寒暄客气的话说到这也就差不多了。 沈令月与他们行了礼,也便转身往人多的街巷去了。 谢崇三人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康杰收回目光后啧一下道:“这样的女人,大俞再找不出第二个。” 卫晋中也啧:“单她这一身武艺,能及的男人也找不出几个。” 谢崇惯常冷着脸。 他没出声接话,直接转身就走。 不知他这是打算去哪。 康杰看向他问:“卓甫兄,干什么去啊?” 谢崇:“回去举石锁!” 康杰卫晋中:“……” *** 傍晚时分。 花珍楼。 楼内莺歌燕舞、酒香四溢。 赵仪手握拐杖坐在楼上最好的雅间里。 又等了一会,他叫旺儿:“你再下去瞧瞧去,看人来了没有。若是还没有来,你再往驿馆去请一趟。” 旺儿应上一声便去了。 为了招待那三个锦衣卫大人,赵仪午饭后早早就来花珍楼了。 他现在呆的这个雅间,装饰金贵香气四溢,连桌子上的碗筷酒壶茶盏这些,都是纯金打造的。 催了旺儿下去,他又耐心等了一会。 这回没等过一盏茶的功夫,旺儿回来了,与他说:“老爷,三位上差已经过来了,马上便到了。” 听得此言,赵仪忙拄着拐杖站起来。 旺儿又扶他一扶,他便这么拄着拐杖瘸着腿去了楼梯口。 看到谢崇三人上了楼梯,他瞬时眉开眼笑。 待谢崇三人上来了,他又费劲行礼道:“草民腿脚有些不便,没能亲自到酒楼门口迎接三位上差,三位上差见谅。” 好歹是王侍郎的外甥,谢崇三人哪能不给他面子。 客气上一番,跟着他进了雅间去。 几人进了雅间到桌边落座。 旺儿扶着赵仪坐下,又去把那早已定好的弹琴唱曲的叫进来。 谢崇三人哪里看不出这桌酒席花的银钱和心思。 自是要客气,“劳员外费心招待。” 赵仪笑道:“这点算什么,招待上差这样的贵人,都是应该的。” 说着酒菜上来了,他客气地敬酒,和谢崇他们吃喝起来。 这样吃喝小半个时辰,赵仪也没说什么要紧的话,只是一味地提他舅舅,想着法儿地跟谢崇三人之间拉近关系。 等到酒吃得差不多了,感觉关系也热络起来了。 赵仪这才没再憋着,笑着问谢崇三人:“三位上差调查了这么多天,应该有个结果了吧,不知什么时候下手拿了他们?” 因吃了酒,脑子反应不如平时快,但嘴会快一些。 谢崇下意识回问了句:“他们是谁?” 赵仪仍是笑,“还能是谁,自然是那徐知县,还有那个姓沈的丫头。上差这趟过来,不就是为了抓他们回京进诏狱的吗?” 听完这话,谢崇三人都愣了愣。 然后三人又都一起笑起来。 这可真是闹了个大乌龙。 他竟是以为他们是来抓人的,所以才请他们吃的这顿酒? 赵仪不解,看着他们问:“三位上差笑什么?” 谢崇笑容是收得最快的,看着赵仪道:“员外怕是搞错了,我们此趟过来,不是为了抓他们,而是为了……不让人抓他们!” 这叫什么话? 赵仪听得一愣,脸上的笑意瞬时没了。 他愣了一会,又硬笑出来道:“上差莫要说这样的笑话,你们锦衣卫出动,哪有不为了抓人,而是为了不让人抓人的?” 康杰回答他:“是抓人还是不让人抓人,那也不是我们说了算的,都是宫里说了算,圣人主子说了算,懂吗?” 赵仪不懂,“那我舅舅……” 谢崇三人看着赵仪,突然有点懂了。 这个赵仪是想让他舅舅出手,把这两人除之而后快的。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王侍郎并未插手这个事。 因为赵家不是他们此番过来的主要调查对象,所以他们拿赵家和其他大户一样,没有关注和深挖,因而也就没有了解到这一层。 谢崇又回他一句:“你舅舅能和圣人主子比吗?” 听到这话,赵仪彻底愣住,说不出话来了。 牵扯到了宫里,话可就不能随便乱说了。 然后赵仪正发愣的时候,雅间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旺儿过去开了,和外面的人低声嘀咕上几句,又关上门回来,到赵仪旁边小声说了句:“老爷,京里来了封信。” 京里来了封信? 赵仪回过神,问旺儿:“谁的信?” 信此刻就在旺儿手里。 旺儿又小声回话道:“部堂大人来的信。” 这部堂大人说的便是赵仪的舅舅王侍郎了。 赵仪等这封信等得早心焦多时了,听了这话,这会便是一刻也等不及了,直接一把从旺儿手里把信抽了过来。 信已经被人开过了。 他急着动作把信纸捏出来,展开来看。 却还没看到一半,那捏着信纸的手便抖了起来。 看到最后,更是感觉一口老血憋到胸口,险些喷出来。 见他如此,谢崇三人好奇。 问道:“王侍郎在信里写了什么?” 王侍郎在信里写了什么? 正是写了他们三个锦衣卫奉旨来乐溪的事。 并郑重嘱咐,让他收敛行事,切不可惹火上身。 也就是说,他舅舅这边指望不上了。 而他舅舅指望不上,那其他的人就更指望不上了。 他家被丈的地、被收缴的钱粮、赌坊里被抄走的东西,全都讨不回来了! 包括他受过的所有憋屈,也都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吞,全忍下! 赵仪抬起目光看向谢崇三人。 三人在他眼前忽而有了几层重影,他呼吸急促起来,胸口也跟着起伏,然后眼睛一闭腿一伸,昏了过去。 第121章 怕是又要气得昏过去 第121章 怕是又要气得昏过去 “老爷!老爷!” 旺儿被眼前的一幕吓到了,手足无措不知做什么,慌乱地喊了两声。 谢崇三人俱是不慌不忙的。 康杰和卫晋中放下筷子起身过去,伸手探了探赵仪脖子上的脉搏,又给他掐一掐人中,然后不客气地拍了拍他的脸。 谢崇把落在地上的信纸捡起来。 快速扫完信上的内容,他出声跟旺儿说:“气急攻心,气昏过去了,快送医馆吧。” 旺儿不敢再多耽搁,忙出去叫人。 叫了家里的轿夫进来,急急忙忙把赵仪背出去,送往医馆去。 谢崇三人这会还未觉得完全尽兴,所以没有立即走。 这么好的雅间和酒菜,不尽兴岂不浪费,于是他们又多消遣了一会。 吃喝间说话。 卫晋中道:“这两人真是厉害,得罪的人全都非富即贵,不知道多少人想弄死他们呢。逃得过这一次,未见得能逃过下一次。” 谢崇道:“这一回若他们能安然度过这一劫,下一回便是有人再想动他们,出手之前也会三思的,不会再贸然出手。” 也是,毕竟这回太子参与到了其中,还有一县老百姓为他们保驾护航。 乐溪县的老百姓如此做很好理解,但康杰想了想道:“其实我一直有个疑问,两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此地离京城又那么远,太子怎么会费心思保全他们呢?” 提起了太子来,接下来的话就不能让外人听到了。 谢崇让卫晋中把弹琴唱曲的姑娘请出去,等他关上门回来,又接着说:“他们确实无关紧要,太子费这心思,目的也不是为了保住他们,而是自己与江阁老不对付,借这事争个高低罢了。” 康杰又想了想,“那他们能逃过这一劫,倒算是运气好了。太子监国,日理万机的,恰好就在那么多的奏折当中,注意到了这一件,岂不是走了大运?” 谢崇:“也不全是。” 卫晋中也好奇:“此话怎讲?” 谢崇道:“据我推测,太子应该不是随便挑的这事,有很大可能,他是因为这个月姑娘。” 因为月姑娘? 这又从何说起啊? 徐知县尚且还在京城呆过两年,这月姑娘可没人认识,更别提久居深宫的太子。 看康杰和卫晋中满眼的疑问,谢崇又继续说:“这得从太子的性情上来分析,咱们这个太子,身有反骨,通身渗着八个字——放浪不羁、离经叛道。他厌恶传统与约束,所以不喜文官,尤其非常讨厌古板迂腐满嘴礼教的文官。因此,他会关注女师爷这件事,也不是偶然。” 与别的事比起来,他应该更想用如此离经叛道之事与内阁相争。 康杰和卫晋中默了会没说话。 他们同时觉得,谢崇分析得也未必对。 默了一会后,卫晋中说:“可在宫里当差那么久,从未听说太子做过什么出格的事,离经叛道更是未听人说过。” 谢崇又道:“那是有皇帝老人家的约束。” 康杰又好奇问:“卓甫兄怎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他们虽是锦衣卫,但因为级别不高,平时并不能随意见到皇上和太子这些人,因而对他们其实并不是很了解。 背后议论主子的话,说多了也不是好事。 于是谢崇道:“不过随口聊聊,我也就是凭感觉随意说的,横竖跟咱们不相干,咱们把该做的事做好就是了,别的不必多管。” 康杰点头:“主子之意岂可妄测?不说这个了,吃酒。” 卫晋中也接着说起这酒来,“这酒是真不错。” 康杰捏着杯子笑:“杯盏都是纯金的,这酒能差到哪里去?” 卫晋中:“这姓赵的等会醒过来,想起自己竟花费这么多的金钱和心思请了咱们,怕是又要气得昏过去……” “哈哈哈……” *** 县衙饭堂。 沈令月和徐霖他们这会也正围坐在桌边吃晚饭。 饭桌上气氛热闹,说的话题全都与布坊有关。 沈令月和若谷今日也都出去发了不少仿单。 若谷停下吃饭的动作说:“我看明日不发也够了,那些拿了仿单的人,听说是月姑娘开的布坊,个个都说要来捧场。” 沈令月亲自发的时候,那些人话说得比这还夸张。 但沈令月不全当真,笑着道:“兴许只是嘴上卖我个面子呢。” 金瑞又笑着接话道:“嘴上说了,那八成会来,毕竟大家都爱凑这些个热闹,到时候还有不花钱的花生瓜子吃,怎能错过?” 香竹又道:“这么瞧着,来的人肯定是不会少了,就是不知道,买布匹和衣裳的人会不会多。若都冲着花生瓜子来的,那可亏大发了。” 金瑞笑道:“凭你的手艺,这是绝不可能的。” 都累了一天。 说笑着吃完饭,回到内宅,收拾收拾也就准备洗漱休息了。 在梳洗睡觉之前,沈令月在徐霖的正房呆了一阵。 徐霖要写的自辩书还没写完,沈令月在写作上帮不上他什么,便坐在旁边帮他磨墨,在他需要的时候搭点话。 在徐霖写的不是很专注的时候,沈令月也抽空与他说些个闲话,只道:“当官也真是麻烦,干什么都得写文章。” 徐霖倒是坦诚,“写的虽多,但其实多半是些空话废话。” 沈令月笑一下,“能把这些空话废话写好,写到领导的心坎上,写出作用来,也都是厉害的人。” 徐霖跟着笑一下,又梳理起思路,琢磨起典故词句来。 *** 医馆。 灰旧布帘隔挡的里间内。 赵仪合眼躺于简易的床榻之上,赵太太面色沉重地守在床侧。 赵仪忽而哼了一声。 赵太太面色一紧,伏去赵仪身前道:“老爷,你醒了?” 赵仪又哼哼了两声,片刻后才睁开眼睛。 他看了看周围的环境,不知在哪,转目看到赵太太,出声问:“我这是在哪儿啊?” 赵太太回答他道:“老爷,你在花珍楼里气昏过去了,家里下人把你送来了医馆,不见你醒来,未敢把你带回去。” 在花珍楼被气昏过去了? 赵仪很快便想起了自己昏倒前发生的事情。 瞬时之间,气血又攻心,差点瞪大眼睛又昏过去。 赵太太见了着急,忙给他顺胸口。 嘴上劝道:“老爷,您可千万不要再动气了,身子要紧啊,老爷。” 赵仪胸脯一塌,缓过了这口气。 他躺着又多缓了一会,然后看向赵太太问:“那些锦衣卫,不是来抓人的?咱家被衙门里刮走的那些粮食银钱,全都回不来了?衙门那些狗东西几次三番压我头上给我气受,我也只能自认倒霉了?” 赵太太被他问得说不出话来。 但什么都不说的话,又怕赵仪再气昏过去。 于是想了想道:“老爷您莫急,也切莫因为这些事伤了身子,称了他们的意。便是任他们折腾,他们在乐溪又能折腾多久?知县是流官,任期最长也就三年,多的是干上一年两年就调往别处去了。咱们接下来本分一些,不与他官府作对就是了。” “本分?” 赵仪冷笑出来。 然后瞪圆了眼睛大声吼道:“横行霸道才是我赵仪的本分!” 吼罢了不解气,但气息不够,于是缓了一会又接上吼:“不是我在跟他们作对!是他们在跟我作对!!” 赵太太又劝道:“老爷,老天不开眼,咱们也没办法不是?只能想开些,为了以后的日子,就咬牙忍一忍吧。只要把他熬走了,一切就都好起来了。咱们何苦非要争这口气,次次都吃亏啊老爷。咱们且过自己的日子,与他们井水不犯河水便是了。” 可不是么。 次次都吃亏。 半点便宜也没占到过。 除了吃亏,还吃了很多很多的气! 赵仪好像泄了气一般,躺在榻上不动了。 这样无声躺了一会,他忽而又后悔起来,“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听你的话,在他刚到这里,还没成气候的时候早早解决了他。” 现在后悔还有什么用? 赵太太道:“老爷,都过去了,不说了。” 赵仪深深吸口气,冲赵太太伸出手,“扶我起来,回家!” 赵太太忙伸手扶住他,“老爷,小心!” 赵仪没在城里多留,次日一早便坐轿回了赵家。 坐轿子出城的时候,他还恍惚了好一会,觉得像在做梦。 他在乐溪县横行霸道许多年。 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人压到头上来,吃亏受气只能咬牙。 这个梁子算是彻彻底底结下了。 他能忍气吞声一阵子,但绝不会忍气吞声一辈子,且等着吧,这个仇,他迟早是要报的! *** 因为布坊开业要忙的事实在太多,沈令月接下来的几日都在和香竹金瑞一起忙布坊里的事情。 若谷空闲时,也与他们一起。 徐霖则主要写自辩奏疏。 因与性命相关,不敢马虎,写完之后润色又润色。 定好最终稿誊抄之后,才算松了这口气。 忙的时候时间过得很快。 几日眨眼而过,日头落下,距离布坊开业只还剩一夜的时间。 该置的东西全都置好了,所有的准备工作也都做好了。 一切就绪,这一晚洗漱完,沈令月怀揣着期待说:“只待明日了。” 香竹比沈令月要更加期待。 毕竟布坊是她一手创起来的,从最开始什么都没有,一点点弄成如今的模样,她比任何人都更想要看到成果。 但她却没接沈令月的话说自己的期待。 她略有些神秘兮兮的,笑着跟沈令月说:“我给你看个东西。” 看她这样,沈令月好奇:“什么东西?” 香竹笑着转身,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一只包裹来。 然后她把包裹放到床上,慢慢解开。 沈令月执了灯,好奇跟过去看。 待包裹被解开后,只见里面放的是一套衣裙。 衣裙叠得整齐,看不出具体的样式。 但只看领口的布料花纹、针脚绣工,便已觉得格外精致贵气了。 沈令月一下子就猜到了,面露惊喜道:“你给我做的?” 香竹笑着点头,“嗯,想给你个惊喜,所以没有提前跟你说,你快穿起来试试看,看喜不喜欢。” 沈令月果断道:“你在这方面的眼光最好,我怎会不喜欢?” 说着她便把手里的灯放到了一边去,然后在香竹的帮助下,仔细穿上了这一套贵气华美的衣裙。 穿好了,处处合身。 沈令月在香竹面前转一圈,笑着问她:“如何?” 香竹看得也是忍不住笑,上下打量着沈令月说:“与我想的一样,正衬你的身段和气质,明儿再把头发梳上,就更好看了。” 沈令月:“那明天你帮我梳。” 香竹笑着点头:“好,把你妆扮得跟仙女儿一般。” 第122章 赚钱的感觉 第122章 赚钱的感觉 试完了衣裙,沈令月和香竹揣着激动和期待在床上躺下。 沈令月平了平激动的心情,跟香竹说:“这些天忙得脚不沾地,明天开业不知更要忙成什么样子,赶紧早点睡吧。” 香竹点头应一声,也轻轻呼气平复心情。 但她其实并不困,闭上眼睛后脑子里还全是布坊里的事情。 担心如此重要的日子会出岔子,于是反反复复想有没有什么地方没做好,同时又一遍遍想象明天会是怎样的一副场景。 想到后半夜,才勉强睡了一会。 早上早早便醒过来了,精神十分亢奋,一点也不觉得累,也没有任何疲态,整理好被褥洗漱罢,她先帮沈令月梳发上妆。 仔细地梳好头发,搭配着身上衣裳,再戴上发饰。 而后脖子上的手腕上的首饰,也都一一戴上。 梳妆结束,沈令月瞧着镜子里的自己,端庄大方、贵气逼人。 金银珠宝果是打扮的大利器,穿戴到身上,瞧着整个人都在发光。 沈令月对着镜子笑着说:“还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 香竹又给她稍调整了下鬓边的簪子,也笑着说:“你便是不这么下力气打扮,放在人群里也是数一数二的。” 沈令月不爱比较这个些。 她从镜子前让开,让香竹坐下说:“你也快打扮起来。” 为了开业的这一天,香竹也给自己做了套衣裳。 她笑着点点头,忙也去换上衣服,坐在镜前给自己梳起妆来。 *** 金瑞和若谷不需要花时间打扮。 两人和平常一样早起,在小厨房里做早饭。 早饭做好时,只有徐霖一个人过来,于是三人等了一阵。 等到沈令月和香竹盛装过来了,金瑞和若谷瞧见他们,霎时四只眼睛里都亮起了光来。 两人说话殷勤,忙笑起来道:“快快快,两位仙女儿快到饭堂里坐下,今儿穿戴成这样,什么也不可做,等着吃饭就行了。” 沈令月和香竹也跟着笑。 沈令月道:“穿成这样,就是想做也怕是添乱。” 香竹做的这两套,原就是特为今天准备的,所以样式繁复些,穿在身上连坐立行走的仪态都得注意,穿着做事那就更不行了。 沈令月想,怪道那些大户人家要请那么多的丫鬟婆子小厮,每天若是都这么过日子,没有人伺候着还真是不行,光穿衣梳妆这一样就能把自己个儿给累死了。 五人说笑着坐下吃饭。 因为要赶着去布坊,所以今日吃饭的速度也稍快一些。 吃罢了饭,金瑞和若谷赶了马车,载上沈令月和香竹准备出门。 徐霖去跟他们一起张罗。 目送沈令月和香竹上马车时说:“等会我抽出空来,过去走上一遭。” 他是知县老爷,自然不能让他去布坊待客。 沈令月打着车围子,从马车的窗子里看出来说:“好,那我们这就去了,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徐霖忍不住笑,“我也不是小孩儿了。” 沈令月道:“可你是少爷啊,金瑞和若谷跟咱们走了,身边没称手的人伺候,你可不就得自己照顾自己。” 笑着闲扯了这么几句,沈令月也就冲徐霖挥挥手放下了车围子。 “少主人,那我们走了。”金瑞和若谷又跟徐霖打声招呼,随后金瑞扬起抽一下马屁股,赶着马车出门去。 到了香月布坊,开了门等上一会,坊里的工人织娘和伙计等人便都陆续到齐了,今日大家各自要做什么,也早都安排好了。 按照开业前的筹备。 她们把前面两层都收拾出来做店铺。 今日开业,下面一层由请好的伙计和金瑞若谷招呼,专门接待男性顾客,而上面一层则由香竹沈令月和几个织娘一起招呼,专门接待女性顾客。 香竹紧张激动得昨儿一夜没怎么合眼。 今日到了店中,更是肉眼可见的紧张,明明一切全都准备妥当了,只需等着吉时放一挂鞭炮,招待客人就是了,但她却一会这看看一会那瞧瞧,生怕有什么地方出了疏漏,影响了开业。 话说多了也没用,于是沈令月也没再多说,只捏了捏香竹的手。 捏香竹安抚她的时候,沈令月也伸头外头去瞧。 虽说她没有香竹这般紧张,但她也还是很在意这铺子到底能不能真正吸引到客人,能不能挣钱的。 毕竟投了那么多钱进去,没人做生意是不在意盈亏的。 然不过伸头看了一会,就见有人过来了。 再不多一会,外面便热闹了起来,人来的多了,男女老少什么人都有,闹闹嚷嚷的,把街面都给堵了起来。 看到如此景象,沈令月忍不住开心,笑着跟香竹说:“瞧,感觉把城里的人都吸引来了,这下安心了吧?” 香竹也忍不住笑,点头道:“安心些了。” 来了这么多人,总不能全都是奔着凑热闹吃零嘴儿来的。 人生在世,不过穿衣吃饭二件事,总会有人恰好要掏钱买布裁衣的。 再有些人眼下不需裁布做衣,但进来瞧上一瞧,可能看了喜欢又觉得合适,趁着这时买布送布,也就提前买着存着了。 等到了要用到的时候,再拿出来做衣也是一样的。 如此,怀着激动的心情等到快近吉时时分。 香竹不好意思出头说话,沈令月便出了这个头,与香竹一起出去,站在门槛外的台阶上,与所有来客简单说了几句。 不过就是今日她们布坊开业,感谢大家能来捧场。 今日她们来她们布坊,除了有不要钱的花生果子茶水吃,买布也有优惠,买一丈送一尺。 沈令月说罢了,差不多也到了吉时。 在场的人无不欢喜,金瑞把挂着鞭炮的竹竿拿过来,让沈令月和香竹一起握着,若谷则去准备点炮。 听到一声“吉时到”,若谷点燃炮竹立马笑着跑开。 周围的老百姓也不过分往前凑,有的捂着自己的耳朵,有的捂着家里孩子的耳朵,全都满脸笑意地沾染这份喜气。 鞭炮炸完,香月布坊正式开门营业。 沈令月和香竹笑得嘴角不落,上到楼上去,和几个织娘一起招待所有跟着上楼的女顾客,耐心地陪着她们看料子看成衣。 顾客在一处,边看边谈论: “这是什么花样,之前没见过,这么搭配法,挺新鲜,也好看。” “这料子是什么织法,你来瞧瞧。” “我也不懂,不如问问掌柜的。” “你瞧这成衣,真好看。” “你瞧,这里头好些个小巧思呢,每一套都不俗气。” …… 也多有人喜欢沈令月和香竹身上穿的这两套,毕竟人穿起来,看起来更直观,因而她们也少不得细细展示一番。 如此耐心热情地招待下来。 不多一会,便有顾客拿着看好的料子准备掏钱了。 收到第一笔入账的时候,沈令月和香竹两人同时心跳加速。 然后第一笔刚收完,很快就有了第二笔第三笔……沈令月和香竹还没兴奋上一会,就习惯了这种赚钱的感觉。 这一天忙起来是真的脚不沾地。 沈令月和香竹笑得脸疼,说话说得嗓子干,直到近晌午做饭吃饭时分,客人少了,才稍微松闲下来。 把店里剩下的客人交给织娘招待,沈令月和香竹去吃东西歇口气。 先倒茶吃了两口,沈令月笑着问香竹:“现在感觉怎么样?” 香竹这会笑容里只剩自信了,回话道:“虽累得紧,却感觉整个人要飘起来了,辛苦了这么多时日,总算没有白费。” 沈令月道:“不过才半日,成衣就全卖完了,怎能是白费?” 因为成衣耗费工时,除了耗费的布匹,也加了额外的手艺工时费在里头,考虑买的人不会多,所以香竹赶制出的成衣并不多,只有几套,算是今日开业用来撑门面的,谁知道都叫人买了。 香竹心里满足,伸手一把抓住沈令月的手,握得紧紧的,看着沈令月说:“真的谢谢你,月儿。” 沈令月用另只手拍拍她的手,“怎么都到这会了,还说这种话?你别忘了啊,铺子赚了钱,我可是要分一半的。” 香竹笑,“都给你又如何,你出了那么多本钱,得让你回本才是。” 沈令月忙又道:“那可不是这么说的,正是因为我出本钱你出力,咱们才五五分的。不过你现在要是后悔了,想把本钱还给我,以后再赚的钱就跟我没关了,我也依你。” 香竹脸上没了笑,语气急了道:“我岂是这种心思?” 沈令月仍旧笑着,“那就别说生分的话了。” 香竹也再度笑起来,“那就继续说这赚钱的话!” 说罢两人又一起乐起来了。 第123章 生意好得出乎预料 第123章 生意好得出乎预料 两人说笑着吃罢东西,补充了些体力,没多偷闲,继续去忙着招待客人,同时换其他的织娘去吃东西休息。 过了晌午这一阵,下午人又多起来。 花生瓜子不知发了多少,布匹也不知卖了多少,只眼瞧着店里的东西越来越少,剩下之数不足开业时的一半。 然后又在沈令月忙得嗓子干得快说不出话来,找茶吃的时候,有个织娘来找她,与她说:“姑娘,徐知县徐老爷来了。” 原是一早说过的,徐霖今日会过来走一遭。 沈令月闻言忙把剩下半盏茶吃完,随织娘去了。 香竹已经在外头等着她了。 她们与徐霖关系不一般,听他来了自也没那么紧张,但也没有不慌不忙怠慢,忙结伴一起下去了。 到了下头,只见店里不少客人在给徐霖磕头行大礼。 徐霖一一让他们起身,只说自己今日未穿官服,不是以知县的身份来此处的,让大家不必多礼。 沈令月和香竹忙也过来行个日常礼。 行罢礼后,沈令月跟其他人说:“徐老爷是来给咱们店捧场的,各位不必太过拘束,咱们老爷不比别的当官的,他没那么大架子。” 这话说得大家更是感动。 可不是这么回事么,乐溪县前前后后来过那么任知县,之前的几任知县,他们这些老百姓,大多都没怎么见过他们的面。 这些当官的,哪是他们想见就能见的。 除非是一些举办仪式的大场合,他们沿路围观能瞧上那么一面。 但是自从徐知县来乐溪以后,他们可见过太多回了。 徐知县不止亲自升堂审案,还亲自下乡查案,也亲自去村头田间了解他们老百姓过的如何,关心他们一秋的收成怎么样。 以前的知县都是高高在上的。 现在的徐知县,并没有这样的官架子。 他们对以前的知县更多的是怕是俱,对徐霖则更多的是敬是重。 此时此地,大家一起到此处,都是为了给香月布坊捧场。 于是大家也都没再把布坊当公堂,尝试着放松一些,稍退在旁侧,看着沈令月和香竹带徐霖看布匹,聊说今日开业的情况。 这样说了一会,沈令月笑着佯做临时提议道:“感谢东翁肯赏脸赏光来咱们布坊捧场,要不再请东翁赏个脸,给我们题幅字?” 这原也是筹备时计划好的,徐霖不多说什么,只管笑着道:“月姑娘和香竹姑娘若不嫌弃,我就在此献个丑。” 那怎么敢嫌弃,这可是荣幸啊。 香竹不多耽搁,忙跟金瑞若谷一起拿东西去了。 不多一会,三人回来。 香竹拿了笔墨,金瑞和若谷则抬了一面白面屏风来。 徐霖站在屏风之前也没多思考犹豫。 不过片刻功夫,便执笔沾墨,在屏风上挥洒题写,写下四句诗来。 自打徐霖进了布坊,再无人看别的,都在围着他。 这会见他作诗题字,大家更是都围观在侧。 等徐霖写完后放下笔。 旁边识字的人小声读出,而后大声道:“好诗!好字!” 接着又有许多人跟着夸赞:“好好好!妙妙妙!” 沈令月和香竹在旁边忍不住笑。 古代打广告的手段有限,找人写实题字算是很有用的一招,有人诗写的好字提的好,名气传到数百年数千年后也多的是。 整个乐溪县,从才学上来说,可没人比得过徐霖。 便是放眼整个大俞,徐霖也是能排得上的,毕竟他是探花出身。 徐霖不敢当众自傲。 仍旧谦逊道:“献丑了,献丑了。” 对着屏风上的笔迹诗句,大伙儿正说得热闹,忽而听到布坊大门上传来一声:“哟?做什么呢,这么热闹。” 因为徐霖过来,这会店里人正多。 大家一起转头往外看,没看见是谁,但等上一会,人群自动让出了道,便看到三个锦衣卫走进来了。 因为他们身上穿着差服,无人不认识,所以大家让道让的很快。 让开了道也不敢靠得近,又都尝试往后退了两步。 锦衣卫饿虎豺狼的形象深入人心。 大家看到他们进来,都在瞬间收了脸上的笑意,绷紧了表情。 气氛冷得如此彻底,谢崇三人哪有看不见的。 康杰左右看看,出声说了句:“怎么?这是不欢迎啊?” 气氛变得太快,徐霖和沈令月都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听了这话,沈令月忙出声道:“怎么会啊?只是没想到三位上差会赏脸过来,太高兴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如此说罢,徐霖忙也行礼问安。 香竹和金瑞等人不出声,跟在后面把礼数尽到。 然后沈令月也没让气氛继续干了,放松着语气又说:“大家也不用紧张,三位上差不是来办案的,更不是来抓人的,他们也是我请来给咱们布坊捧场的,大家如常处之就好。” 谢崇三人确实是闲着没事来凑热闹的。 这会也看到了,刚才店里那么热闹,是有人在作诗题字。 康杰读了那屏风上的诗,赞叹道:“好诗啊!” 赞罢了又道:“这诗读得我诗兴大发,要不我也来作一首如何?” 自己都提出来了,这还能不让他作? 不过沈令月他们没准备多的屏风,毕竟这玩意儿得花钱,还不便宜。 于是沈令月只好让人拿来纸,笑着道:“那就请大人赐诗,我等会就叫人拿去给裱起来,挂在咱们店里最显眼的位置。” 康杰不是文人,也没在意这些。 他痛快地拿起笔来,想了一阵后,又痛快地下笔挥毫。 写罢了,他自己很满意。 待纸上墨迹干透,拿起来给人观看,自信问道:“如何?” 周围人小声读罢,一时不知该做何评价。 沈令月也跟着读了一下,读完果断出声夸道:“好!没想到大人不止武艺高强,连作诗也这么厉害,简直是文武双全的奇才!” 其他人看沈令月这么说,也忙都想尽好话夸起来。 夸的时候也都点着头表示肯定,好像这是一首多了不得的诗。 康杰被各位夸得飘飘然,脸上表情美得不行,放下的时候又跟沈令月说:“可一定得裱起来挂着啊。” 沈令月让人小心把纸张收起来,笑着道:“大人的墨宝,肯定是要好好裱起来挂着的,以后必能吸引很多人来店里。” 康杰满意。 在场的顾客看他们也像普通人一般谈笑说话,倒也没那么怕了。 当然他们到底身份不一样。 因而和徐霖一样,在店里没再多待,露了面凑完热闹便走了。 沈令月送他们出门,沿街往前多送一截。 谢崇客气道:“不必再往前送了,我们也不过是路过,进去凑个热闹。” 既然来了,那就是给面子,沈令月当然要以礼相待。 客气上几句,不再往前相送,这便就要散了。 徐霖借着这机会又问:“不知三位上差准备何时启程回京?” 谢崇道:“事情已经办的差不多了,也就这两日。” 徐霖又问:“可否赏脸让下官设酒为三位上差践行?” 谢崇这回没再推脱,只道:“那就明晚吧,月姑娘一块儿。” 主动让她一起,这是天大的面子,沈令月自然不说推辞的话。 这般说好了,三方别过,也就各回各的地去了。 沈令月回去布坊,继续忙着招待客人。 而在三个锦衣卫走后,店里的顾客就凑到一块小声说起了闲话。 “这三位过来,是月姑娘请来的,捧完场就走了,那这岂不是说,他们和徐知县、月姑娘的关系是不错的?” “如此看的话,他们应该不会抓徐知县和月姑娘了?” “我瞧着应该是,不然怎会过来捧场?还留了诗下来。” “是不是大伙儿那日去围了驿馆,起到效用了?他们怕抓了徐知县,激起了民愤,到时候无法收场。” “不知道,但若真让他们抓了徐知县这种好官,就真没天理了。” …… *** 沈令月和香竹,在金瑞若谷的帮忙下,领着店里的伙计织娘等所有人忙了这一整日下来,个个都累的腰酸背痛腿抽筋。 不过累了一整日是真的,高兴也是真的。 毕竟布坊生意好赚钱多,大家都有份。 傍晚歇业时分。 其他人收拾完布坊里外,都各自回家了,只还剩下沈令月香竹和金瑞若谷四人。 他们四人没急着回去休息,而是对照着今日的入账账本,清点了一番店里还剩的布匹,以及所收到的银钱。 把这一日的账都盘完了,才算彻底松了神经。 若谷给自己揉腰敲腿说:“乐溪县这么穷,我还以为生意会很不好做呢,没想到卖出去这么多,都快卖光了。” 沈令月说:“再穷,也是要穿衣吃饭的,而且咱们这也不都是穷得买不起布的,也是有富裕人家的。主要也是来的人多,咱们布坊又小,货存得不是特别多,哪怕这些人中只有一小部分人买布,对于咱们这样小作坊来说,生意也算很多了。” 也是。 若谷又道:“只要用心,手艺好,在哪生意都能做得好。” 沈令月笑笑,没再往下说这个。 香竹等他们说完这话,忽笑着往金瑞和若谷面前放了两个袋子,对他们说:“这是你们的酬劳。” 两个袋子,若谷面前的袋子瘪,金瑞面前的袋子鼓。 两人伸手拿了袋子,拉开系绳往里看,只见里头都是碎银子。 金瑞脸色一变,立马就把袋子扔回了香竹面前。 “我不要,你拿我当什么人了?我帮你不是为了这些。” 香竹又把钱袋子拿过来,看着他说:“你不要也得收着,自打我准备开布坊到现在,所有的事都是你跟我一块儿办的,你若连这点酬劳都不肯收,那我怎么过意得去?” 金瑞还没说话。 那边若谷不客气,笑着直接把钱袋子揣怀里,“我这不多,我收了。” 香竹这又接着若谷的话说:“哪有白给人出力气的,本就该收。你若不收,以后再有事情,我岂敢再麻烦你?” 金瑞还是一副不想收的样子。 沈令月又拿起银子,放到他手里说:“你是不是觉得收了会伤了咱们之间的感情,那你可就大错特错错了,你若不收,才伤感情呢。大家一起干活一起拿钱,都开开心心的,这才对!” 金瑞没再说出推辞的话,又犹豫一会便收下了。 但还是多解释了一句:“但我真不是为了这个。” “知道。” 沈令月和香竹笑着异口同声。 *** 布坊开业活动结束,沈令月便没再跟着忙了。 接下来如常做生意,便是再忙,也不可能像开业今日这样。 次日清晨,沈令月早早起床,拿上一匹布去了城西。 到城西入院子,她给郭大一点银子,让他们出去吃早饭去。 沈俊山和吴玉兰见了沈令月高兴。 又见她拿着布,便问她:“昨儿布坊开业,生意怎么样?” 沈令月和沈俊山吴玉兰在家里吃早饭。 端着盛着饭的碗放下来,沈令月笑着回道:“生意好得出乎预料,赶制了这么长时间的布匹和成衣,差不多快卖完了。” 三人在桌边坐下来。 吴玉兰笑着道:“我就知道,有你的面子在,去的人不会少,只要去的人足够多,生意怎么也不会差的。本来我和你哥也想去捧个场的,但又怕叫人瞧见了,生出事端……” 谨慎些才是对的,尤其吴玉兰现在肚子里还怀着孩子。 沈令月道:“嫂子你怀着身子,不往那人多的地方去才是对的,人挤人,若是推到了磕到了,可怎么是好?” 吃着饭,说罢了这些。 沈俊山想起近些日子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锦衣卫,又面色担忧地问沈令月:“听说京城派了锦衣卫来抓你和徐知县,真有此事么?” 沈令月咽下嘴里的饭道:“来了锦衣卫是真的,抓我和徐知县是假的,大家都没明白这其中的关窍,所以误会了。他们已经把事情都调查清楚了,还让东翁写了自辩书,明儿就启程回京了。” 沈俊山和吴玉兰这几日最担心的就是这个了。 听到沈令月这么说,两人也都松了口气,“那就好。” 但他们心里也少不得担心。 沈俊山想了一会又道:“月儿,要不咱们把这师爷辞了吧?如今徐知县已得了民心,咱们老百姓的日子也好起来了,你又开了布坊,咱家还有不少的地,日子富裕,怎么都好过,就别在衙门里担风险了。” 沈令月没立即回沈俊山的话。 她完全咽下嘴里的饭菜,才又出声道:“赵恶霸还在,你们还躲在这里不敢回家,日子怎么会好过?我和赵恶霸之间的仇已经结深了,他不会放过我们的,起码不会让我们有舒坦日子过。我若辞了衙门的差事,就只能靠暴力手段对付他,到那时衙门就该抓我了。” 听罢这话,沈俊山和吴玉兰都说不出话了。 沈令月忙又给他们夹菜,放松语气道:“别想那么多啦,还是那句话,你们不用担心我,只管把自己照顾好就行了。” 沈俊山和吴玉兰这便什么都不再说了。 很多事情是他们能力所不能及的,其实担心也没太大的用处。 只不过身为亲人,完全不担心又是不可能的。 这些话想多了说多了都影响心情。 沈令月这又转移话题道:“嫂子你最近身子感觉怎么样?我看你肚子都大起来了,圆滚滚的。” 提到这个,心情立马就不一样了。 吴玉兰又笑起来道:“不久前才看过大夫,大夫说胎象很稳,现在已经能感觉到他在动了,可好玩了。” 沈令月跟着高兴,“是吗?” 吴玉兰点头,然后便就滔滔不绝说起这个来了。 第124章 不打不相识 第124章 不打不相识 沈令月和沈俊山吴玉兰一起吃完早饭,没有立时就走。 这些日子忙得有些累,今日就当给自己放假,留在家里休息了。 沈俊山闲不住,不种地力气没处出,便在家到处找事忙。一会拌食喂鸡,一会拿干草料喂牛,这里扫一下,那里擦一遍。 太阳升起来有阳光后,沈令月陪着吴玉兰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吴玉兰也闲不住,但不做什么费力气的活,只坐在太阳底下做针线,满脸笑意认认真真缝制的,大多是小孩儿的衣服鞋袜。 沈令月看她做针线,闲着没事来了兴致,也动起手来。 在笸箩里找了些个用剩下的边角料,不拘什么花纹什么颜色,都拿剪刀剪成小方块。 自从沈令月得山神赐福后,就鲜少碰针线活计。 看她这会模样认真地拿碎片剪方块,吴玉兰好奇问她:“打算做什么?这都是些用剩下的碎料,我给你拿些整的来。” 看吴玉兰要起身进屋拿布料去,沈令月忙伸手拉住她,笑着说:“嫂子,不用,我没什么正经要做的,就是好些日子不做针线了,有些手痒,随便剪点布,给二黄做个沙包玩。” 原是给二黄做来玩的。 吴玉兰这便没再起身,看着沈令月又问:“二黄现在怎么样了,小狗长得快,已经不小了吧。” 二黄打小就被沈令月带到县衙里去养了,沈俊山和吴玉兰见的不多。 沈令月放下剪刀布片,又拿起针线来,一边认真往针眼里穿线一边说:“对,不小了,现在已经不粘我了,喜欢跟衙门里的捕快在一起,早上一起训练,白天跟在后头出去巡逻,要是有身衣裳穿,也能算捕快了。” 吴玉兰听了笑起来,“小狗还能当捕快呢?” 沈令月穿好了针线,拿起剪好的布片,开始缝制,也笑着道:“四条腿跑得比人快,又能扑又能咬,力气大鼻子还灵,长大后再长得结实点,人也未必打得过它,怎么不能?” 吴玉兰笑着又说:“跟着月儿你,连小狗都有出息。” 沈令月接着话玩笑,“这是跟着我,小狗也得自己挣饭吃。” 两人这般一边做针线,一边说了一气二黄。 沈令月自己是很不擅长做针线的,但有原身的记忆在,倒也不会做不出来,缝东西没什么问题。 说完二黄,吴玉兰不知叫什么拨到了神经,忽而又想起了陈钧来。 但她没有提陈钧,而是问沈令月:“听说上个月的时候,县里的秀才都去省里参加秋闱去了,这会放榜了么?” 沈令月闻言也没多想,直接回了句:“现在还没有,不过应该快了,好像是说这个月的月底放榜。今年乡试时间比以前推迟了,这等着放榜的时间,也比往年短一些。” 吴玉兰又道:“也不知能考上几个。” 沈令月缝着沙包下意识道:“咱家又没人参加,管他呢。” 说完觉出了不对,抬目看向吴玉兰,“嫂子你怎么关心起这个来了?” 吴玉兰笑笑道:“也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问上一嘴。” 沈令月想了想,低头继续捏针走线,“你是想知道那个陈钧陈秀才能不能考上吧?” 在她面前真是什么也藏不住。 吴玉兰没再否认,索性直接完全坦诚道:“可不是么?我烧香拜佛希望他考不上,一辈子考不上才好。” 沈令月笑出来,“还能烧香拜佛求这个呢?” 吴玉兰有些不好意思,“我没真求,我心里这么想呢。” 沈令月跟着又道:“求了也没事,我也希望他一辈子考不上!” 这种盼人不好的心思,原都是藏着掖着不该说的。 但姑嫂俩一起说了,也就不觉得怎么样,说完一起低头笑起来。 这般说着话,沈令月缝好了六个布片。 缝到留下最后一个边口,她起身去找了些糠皮谷壳,把沙发塞鼓,然后回来把最后一个边口缝死。 沙包做好了,沈令月抛起颠了颠,又站起来踢了几下。 轻重大小都还算适宜,也不漏糠皮,她很满意。 这抛来抛去的东西,二黄应该也会喜欢。 这一天在院里悠闲地度过。 到傍晚时分,郭大三人回来,沈令月也便准备回县衙去了。 走之前,沈令月和郭大三人在前院又说了会话。 他们到一处多说正事,沈令月问他们:“现在可还有人攒场子聚赌?” 郭大与她说:“自打赵家的赌坊被抄了以后,明面上是一个也没有了,但私下里还是会赌,都偷偷摸摸的,地点也一直换。那些常赌的都是有瘾的,一时半会根本戒不掉。” 这样抓起来自然吃力。 沈令月与他们说:“那你们多盯着些。” 说罢这事,沈令月也就走了。 回到县衙,差不多也就到了晚上该用饭的时间。 昨天在布坊外说好的,今晚要设宴给谢崇那三人践行。 沈令月回到内宅没多一会,谢崇三人便过来了。 沈令月简单梳妆罢,正好去花厅和徐霖一起待客。 因为之前有过些接触,这会于宴席上再见,倒也不算生分。 谢崇三人也不像起初那般凶煞傲慢,入席以后,待徐霖和沈令月都很客气。 酒吃得多了些,越发熟络了些,这客气也便又少了些。 规矩与礼数不那么计较了,趁着徐霖和谢崇说话的时候,康杰悄悄拖了下自己的椅子,凑近到沈令月旁边坐着,私下问她道:“我有一事不明,不知能否私下里问问姑娘?” 沈令月本就不爱弯弯绕。 这会吃了酒,更是直爽道:“上差想知道什么,问便是。” 康杰却没她这般爽快。 他轻轻清了下嗓子,压低了声音道:“你一个姑娘家,瞧着不过十七八岁,生得……细胳膊细腿的……哪来的那么大力气?” 因为那晚被打的事,到底还是觉得伤面子,问起来也就没那么痛快。 好奇这个的也不是他一个。 沈令月想了想,没再说那邪乎的,回了句:“自然是练出来的。” 康杰听完这话更好奇了,“这是怎么练的?” 若是有什么好法子,也让他知道知道,他也回去练起来。 沈令月却道:“也没什么走捷径的好法子,就是石锁石担子换着练,可能我天生就是习武的好料子,练一练就成了。” 若讲天赋,那就只能羡慕了。 康杰冲沈令月抱了抱拳。 沈令月笑笑,借着这机会又问他:“我能不能也问你点事情?” 康杰不知她要问什么,只能答:“姑娘且问。” 沈令月这便问出了自己心里想知道的事。 低声道:“你们锦衣卫办事,都是为宫里办的,弹劾我们的人必然是想除掉我们的,宫里为什么会要保我们?” 这个问题,康杰和谢崇卫晋中也在私下聊过。 私下聊的都是他们的推测,揣测宫里主子的话,岂能往外乱说? 于是康杰默了会道:“我们只是办事的,宫里让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哪敢过问为什么要这么办?主子的心思,也不是我们能猜的。你们只需知道主子的态度就行了,别的也不必知道那么多。” 沈令月点点头,又试着问:“那咱们这位太子,能不能压住内阁的那帮老家伙?我听说,他年纪不大,也不过才十七八。” 康杰听沈令月说前半句话,没忍住笑一下。 听完了后半句,又没忍住嘶了口气。 然后越发小小声道:“据我所知,目前是不能,毕竟他只是监国,而且监国时间不久,那些老家伙当了一辈子官,没一个是好缠的,但以太子的性子来说,他们想拿捏太子,也不能够。放心吧,太子既已亮明了态度,便不会顺了那些老家伙的意的。” 沈令月确实放心,毕竟他知道徐霖的命数。 她又好奇问:“太子是什么性子?” 康杰想细说,但发现自己又说不出来,于是道:“我在镇抚司只是个小角色……” 沈令月明白他的意思,于是也便没再继续问。 她又笑一下,换了话题说:“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 说起这不打不相识,康杰还是觉得尴尬的。 他不细提那天晚上的事,只道:“你这样的奇女子,我是第一回 见,若不是明儿就得回京,我必交你这个朋友。” 沈令月道:“回京就不能交这个朋友了?” 康杰愣一下,然后笑了道:“自然是可以的。” 说罢端起酒杯来,送到沈令月面前,“山高水远,希望咱们以后还能有缘再见。” 沈令月端起酒杯与他碰一下,“好!” 两人吃下各自杯中的酒,也便算是朋友了。 他们这边说完话,谢崇卫晋中和徐霖之间也说得差不多了。 主要是酒菜吃得差不多了,该到散席的时间了。 最后在座的又合起来吃上一杯酒,再说些个客气话,便散了。 徐霖和沈令月送谢崇三人到大门外,行礼别过,看着谢崇三人上马。 目送他们消失在夜色中,徐霖和沈令月才转身回去。 进大门走了没几步,徐霖转头看向沈令月,问道:“刚才你和那位康姓的上差,聊了什么?” 沈令月松着语气道:“我想向他打听一些京里的情况,结果他什么也没说明白,只说让我们放心。” 徐霖点点头,“他们跑这么远折腾这么一遭,不会白跑的。” 沈令月看向徐霖,笑一下又问:“你是不是在担心,又会像上次张巡抚那样,他们要请我去京城?” 徐霖笑出来,不藏不掖道:“是很担心。” 沈令月道:“放心吧,没解决赵恶霸之前,我哪也不会去的。” 说来也是,她家在这里,哥嫂在这里。 她必然不会把她哥嫂丢在危险当中,自己走了的。 徐霖忽而又想到。 若他哪日要被调到别处去,而赵恶霸还在…… 沈令月看他不说话,却也不是放心了的样子,便又问他:“又在想什么?” 徐霖回过神,答非所问道:“吃多了酒,头有点晕。” 那三个武夫的酒量都不小。 沈令月吃的也不算少,听得这话晃一晃脑袋道:“确实有点晕。” 见沈令月如此,徐霖没忍住笑出来。 气氛一下子变轻松了,两人这般说笑着回内宅。 回到内宅,时间也不早了,两人分开,各自回房梳洗准备睡觉。 徐霖虽吃了不少酒,头有点晕,但梳洗罢躺下也未很快睡着。 他躺在深沉的夜色中,默默地想——既已经得罪了那么多人,早也把命押出去了,又何惧再多得罪几个? 他要想办法,除掉赵恶霸。 第125章 天命所归 第125章 天命所归 清晨的霞光中。 徐霖和沈令月在城门外送别谢崇三人。 礼数尽罢,谢崇、康杰和卫晋中转身上马。 上马掉转马头以后,康杰没有立即打马走人。 他又回过头来,看着沈令月扬声说了句:“后会有期!” 沈令月也便回了他一句:“后会有期!” 说罢康杰没再多留,打马追上谢崇和卫晋中而去。 徐霖和沈令月站在清晨的霞光中,看着三人的背影越来越远。 *** 县衙牢房。 王管家蓬头垢面,瘫坐在潮湿的稻草上,瘦削的身体靠着冷硬的墙壁,嘴里有气无力地念叨:“放我出去……” 不知念叨了多少句,忽而有狱卒进来。 前些日子看到有狱卒进来,他还会爬起来到栏杆边,问上几句,是不是要提审他,什么时候提审他。 结果每次来押的都不是他,因而现在他也不问了。 但这次狱卒进来后却走到了他的牢门外面。 还没等他完全反应过来,就已经打开牢门门锁,把他给押出去了。 被押到刑讯房跪下,王管家才反应过来。 这会他也没有半点的不服气了,连连给徐霖磕头,磕完还转点方向,给沈令月也磕了几个。 徐霖问他:“本县再问你,招还是不招?” 这牢里的日子王管家是一天也不想再多过了。 他又连连回答道:“老爷,我招我招!我什么都招!” *** 县衙外。 两个衙役把王管家拖到外头,往地上一扔,再不管他。 王管家身负重伤,摸索半天挪到墙边,手扒墙壁,才忍着疼勉强站起来。 然后他便这般扶墙而行,一边走一边因为疼而吹气。 疼得麻木了些,他又一边走一边在嘴里念叨:“这么多时日了,这两人怎么还没死……为何……还不死……” 赵家在城里产业多,王管家本打算随意找到一家铺子里,让铺子里的掌柜给自己安排车马回乡下去。 结果去了两三家铺子,都见铺子关了门。 不知怎么回事,拉了路人问也没问不出什么,因而只好自己硬撑着去到车马行,租辆马车回乡下,说到了家再给人车马费。 人家知道他是赵家的管家,不敢说什么,立马给他安排了车马。 王管家上车后不能坐着,只是趴着。 如此趴在车上,马车每晃一下,他身上就如散架一般疼一下。 他在马车上一边哼哼,一边在心里想——怎么回事?怎么家里的铺子都关了?难道是都被衙门里被抄了? 想想又觉得不可能。 姓徐的不过一个没有靠山的县官,哪来这么大的能耐? 再说了,他家那些铺子做的可都是正经营生。 这般想着到了家。 见赵宅还如往日一般,他便松了口气。 马车从角门进院子。 车马停下,王管家撑着从车上下来,家里的小厮见他狼狈,推断必是刚受过刑,因而连忙上来搀扶他。 搀扶他下马车,没有立即带他去见赵仪和赵太太。 他现在头发糟乱浑身发臭,如此去见赵仪和赵太太,岂不触霉头?方得先梳洗一番,换身干净的衣裳才行。 王管家梳洗罢,还顺便在伤口上上了药。 他从城里回来已是如同撑着最后一口气了,这会更是不想再动,但他总不能叫赵仪和赵太太来见他,因还是撑着去了。 他拖着单薄的身子,一步慢过一步地往赵仪所在的正房去。 到正房见了赵仪和赵太太,跪下行礼,眼泪瞬时如雨落。 他哭着说:“老爷、太太,奴才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你们了。” 又不是什么喜团圆的事,赵仪和赵太太脸上没什么高兴的神色。 赵太太轻着语气出声道:“回来就好了。” 王管家身子不好,赵太太没让他多跪,叫下人扶起他。 他屁股和大腿受了刑,也坐不得,只好就站着与赵太太和赵仪说话。 而他这段时间都是在衙门里坐牢的,赵仪哪有什么话想跟他说。 不止没话想跟他说,看到他眼下这副被磋磨过的形容,还更觉得堵心,因而没让他说上几句话,就把他撵回去了。 如此,赵太太只好安抚一阵赵仪,又自己私下见了王管家。 她与王管家说:“老爷这些日子心情不好,见谁都发怒,你少打扰他为妙,家中大小事务,找我说便是。” 王管家正是想问这个。 也就趁这会问了:“太太,算着日子,京中早该对那姓徐的下手的,怎么这么长时间,他还好好地待在县衙里?” 心情可不就是因为这个坏的么? 赵太太叹口气,“眼下是动不得他了。” “为何?” 王管家很是不明白。 他不过一个小小的县官,怎么就动不得了? 赵太太又叹口气,便把这些日子发生的事说与王管家听了。 王管家听了心里也越发觉得堵得慌,也实在不解,“宫里为何要保他?任用女人当师爷这事,难道光彩吗?朝中那些大臣,竟也能容得下如此有违伦常之事?任由宫里这么胡来?” 赵太太摇头叹气,无话可说。 这些日子他们也没少说,但说再多也是无用。 骂宫里的话也还是少说为妙,虽乐溪县地处偏僻,山高皇帝远,但也不能过分目无君主。 赵太太没再接着这话往下说。 她说眼前的事道:“宫里的事朝中的事,咱们管不着,也就别去操这个心了。你且好生养伤,等身上的伤养好了,家里的事还得你内外打理。现在不比从前了,舅舅那边暂时靠不上,那咱们便只能处处收敛些,避免惹到衙门里的那帮人,不然总是吃亏啊。” 王管家深深闷口气。 又道:“太太,那家里的铺子是怎么回事?我去了当铺和米铺,都关门上锁了,难道都叫衙门给抄了?” 赵太太道:“那倒没有,是我吩咐下去,叫暂时歇业的。” 王管家不解,“为何?这关一天,可就不少损失呢。” 赵太太:“与被衙门找茬,罚这个没收那个,闹得一肚子的气,这点损失也就算不得什么了。先歇业些时日,把所有旧账都清一清,往后那些不合律法不合规矩的,暂时就都不做了。” 这话王管家自然听得明白。 虽然他家的铺子做的都是正经营生,但正经营生背后,也做其他的事情,比方说放印子钱、敲诈勒索之类的。 但王管家没点头。 且道:“这也不做那也不做,那才能赚几个钱啊?” 真靠那些个普通的生意赚钱,那可真是费劲得要死。 他们家大业大,家里姨娘婆子丫鬟小厮家丁上上下下这么多口人,需要很多钱养的。 赵太太道:“那有什么办法?赌坊的事你也看到了,当初若是听我的话,忍口气早早给关了,哪会损失那么多?” 说起这个,王管家深深吸口气。 可到底还是有些咽不下,又不甘心说:“咱家前前后后损失了这么多,难道全部都忍气吞声算了?” 赵太太声音里起了情绪:“那能怎么办?你说能怎么办?” 王管家也确实什么办法都想不到。 若真有办法,他也不会被抓进大牢,受这么长时间的折磨。 赵太太松口气,又说:“没有舅舅出手相帮,咱们就是平头老百姓,他们是当官的,民与官斗,如何能斗得过?好不好把你抓起来打一顿,关在牢里饿上几天,甚而直接抄了铺子,罚没银钱,你可受得了?只好就忍一忍,忍到他任期到了,那时自然就好了,何必争一时之气?” 王管家说不出话来了。 片刻后点点头,“都听太太的。” *** 夕阳的光线擦过屋脊,洒落在院子里。 沈令月和徐霖面对面而坐,在夕阳的残光中下棋。 沈令月捏着白子落到棋盘上说:“我就说天命站在你这边吧,我跟着你也不会差的,这就叫天命所归。” 之前还悬着一颗心的,现在全放回肚子里了。 徐霖微微笑着道:“那希望天命能一直站在我这边。” 沈令月肯定道:“放心吧,会的。” 但说罢以后,她看徐霖一会,又道:“可我感觉你好像并没有完全放松下来,今一年的大事全都办完了,还有什么愁的?” 今一年确实没什么大事了,也就还剩下两件需要惦记的。 第一是孙典史苟捕头那些人的秋决文书差不多该到了,等文书一到,秋后问斩,这几桩案子也就算彻底了结了。 第二是秋闱的成绩也快到放榜的时间了,不知今年乐溪县会考得怎么样,照以前的科考成绩来看,一直都不太行。 但这两件事且等着就是,不必操什么心。 徐霖心里真正操心的,还是赵恶霸。 他下着棋说:“经此一番,接下来应该能太平不少时日。但赵仪不除,这太平便只能是暂时的。他心里积着怨积着恨,若再让他有机会,他必会加倍泄愤,比之前更恶,百姓的日子会更苦。” 沈令月点头,想了想道:“但想除掉他,很难啊,我们这回能躲过这一劫,已经算是老天相助了。他现在老实了,这两日把家里的铺子全都关了,以后应该也会收敛行事,你此后与他井水不犯河水,踏踏实实干到吏部下调令,拿着政绩去往别处,岂不好?” 徐霖回问:“那你呢?你哥哥嫂子呢?乐溪的其他百姓呢?他只会收敛一时,不会收敛一世,到时我走了,来的人岂能压住他?大概是不会冒着风险得罪他的。” 沈令月看着徐霖顿一会。 他之前自己说过,他想除掉赵恶霸很难,倒是赵恶霸凭着他舅舅的势力,想除掉他很容易。 她以为他没有这方面的打算。 既然现在他有了,她默一会也就接了话说:“那就试试?” 徐霖手指间夹着棋子没落,看着沈令月又说:“你说的对,有他舅舅在,确实很难,咱们这次能逃过此劫,已是老天相助了。但老天既然让我活下来了,那我就不能往后退,也不能就此罢手。” 说着把手里的棋子落下,“正是因为难,这事便也着急不得。若想除掉他,非得拿足证据一击毙命才好,抄一间赌坊封一间铺子,或者罚些银钱罚几下板子,这些都没什么大用处。” 沈令月点头,“若想除掉他,必得有十足把握时,再出手。” 说罢也落下手里的棋子,“且让他安生些日子。” 两人下棋说到这里,也算是定了主意。 棋局还未有输赢,忽而若谷急急进来回话说:“少主人、月姑娘,上头送了两份文书来,已到大门外了。” 有正事,棋便不下了。 徐霖和沈令月起身,到前头去亲手接了文书。 来的驿使是两个,文书也是两份。 其中一份是封钉文书,这种一般都是处决囚犯的机密文书。 另一份则是红谕,是提前告知官员上任的文书。 两封文书都打开看了。 沈令月对红谕更感兴趣,看罢出声道:“咦?有人来补县丞的缺了。” 第126章 是他的福气 第126章 是他的福气 香月布坊织房内。 几架织机在织娘的操控下嘎嘎作响。 金瑞奔进门来,左右瞧上两眼,却未出声。 金瑞过来也不能是找别人。 那坐在离门最近的织娘出声与他说:“香竹姑娘在前头招待客人呢。” 金瑞才刚没出声,确实是因为没看到香竹。 他闻言这便应了一声:“好,那不扰你们,我前头等着去。” 前面铺子二楼。 香竹正在招待一位衣着讲究的妇人。 她拿了店里织出来的所有样布给这妇人看,又给妇人看了她在册子上画出来的各式样衣。 在香竹的推荐下,妇人挑了自己喜欢的样布和样衣。 挑好让丫鬟去付定金,自己站起身让香竹量尺寸,嘴上说:“那一日你们这开业,人太多我没过来,后来都听人说不错,今儿便过来瞧瞧。样布和这画的样衣看着确实都不错,只是不知做出来如何。” 香竹一边给妇人量尺寸一边笑着道:“我先做出个大体的样子来,让您先试,哪里不满意的我再改,您满意了,我再往细致了做。” 妇人听了满意,也笑着道:“若做得好,我给你多介绍人来。” 香竹:“那我更不能让您失望了。” 这般说着话量好尺寸,香竹又陪着妇人坐下吃茶。 做衣裳的事说定了,这又说起闲话来。 妇人吃着茶道:“今天街里不热闹,人都看别的热闹去了,听说城外这几日搭好了刑场,今日要杀人头,斩的是孙典史杨主簿那些人。” 虽那些人早也不是衙门里的典史和主簿了,但大家之前提起他们说习惯了,这会口头上还是这样叫。 香竹住在衙门里,又与沈令月同住,自是更清楚这事。 她接着妇人的话道:“正是呢,午时三刻行刑,这会怕是已经把人往刑场上押去了。” 妇人:“我本就不爱凑热闹,这样的热闹就更不凑了,怪吓人的。” 香竹笑笑,“太太是金尊玉贵之人,就别去看这些了。” 妇人笑着又吃口茶,和香竹再说上几句闲话,便就准备走了。 她起了身道:“好了,那就这么定下了,过些日子等你做出个大体的样子来,我再来试试,现在就不打扰你做生意了。” 香竹送她下楼,“太太放心,我尽快给您做。” 送了妇人出铺子,香竹转身回来。 转过身走了没几步,金瑞迎到了她面前,与她打了招呼说:“人已经在押往城外刑场的路上了,要不要现在就跟去看看?” 自从金头虎和孙典史他们被抓进大牢判了刑后,香竹就一直在等着行刑这一天。 几日前城外开始搭刑场的时候,她就已经为这天做好准备了。 她必须要亲眼看到那些人身首异处。 因而香竹没多说什么。 忙去和掌柜的还有织娘阿秀打声招呼,让他们看着店铺作坊,然后便拿上布包和金瑞出去了。 *** 香竹和金瑞出铺子来到衙门押送犯人出城必经的路上。 他们来的晚,这会沿路两侧已经挤满了人,他们只能挤在后头。 这些沿途百姓是来凑热闹的,但也不纯是看热闹。 毕竟只要是乐溪县的普通百姓,就都被囚车上的这些人欺压过,现在看着这些人上刑场被砍头,也算是解了心头之恨。 不一会囚车便过来了。 香竹和金瑞挤不到前面去,就只能踮起脚去看。 只见囚车一出现,沿途百姓的情绪顿时沸起,全都不再像以前那般怕这怕那忍气吞声,个个手里都拿着烂菜叶子臭鸡蛋,释放着心里积压已久的愤怒,一边唾骂一边狠狠往囚车上丢。 囚车上的人坐了那么长时间的牢,本就蓬头垢面。 现在被这么多烂菜叶子臭鸡蛋一砸,更是如猪如狗一般,身上不再有半点身为人的体面。 这都是这些人应得的下场! 这就该是他们的报应! 香竹看了只觉解恨。 然后她和金瑞跟着其他百姓一起,跟着囚车一路出城,到达城外刑场,等着午时三刻,看这些人被行刑。 午时三刻到。 伴随着徐霖的一声“斩”,令签落下。 刀刃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白光,鲜血喷溅满地。 香竹眼中噙泪。 原本握紧的拳头一点点松开。 *** 灰旧的陶盆中。 纸钱被火苗一舔,很快便化为了灰烬。 香竹和金瑞离开刑场后,便直接来了她爹娘和哥哥的坟前。 她一边给她的爹娘和哥哥烧纸钱,一边低声说:“爹、娘、哥哥,害你们的那些恶人,今天全都被杀头了,咱家的仇彻底报了,你们若泉下有知,也可安息了……” 香竹说了许多大仇得报的话。 听香竹说罢这些,金瑞也在旁边说了些香竹的近况,只道:“伯父伯母,你们也不用担心香竹,她现在开了间铺子,生意挺好的,不愁吃喝,有我们这些朋友在,也不会再让她受人欺负……” *** 衙门内宅。 沈令月刚吃完午饭,这会正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悠闲地晒太阳。 行斩刑不管于衙门还是于百姓,都是一件大事。 今日但凡能抽出空的衙役,都跟着去了城外的刑场,作为监斩官的徐霖是最不能缺席之人,自然也去了。 沈令月没有跟着去。 她工作的时候见过不少血腥场面,并不是见不得这种场面的人,但她也不是很喜欢看这些,因而便没去。 上午她在衙门里处理些杂事,晌午吃完饭便歇着了。 这样躺在太阳底下,浑身被晒得暖洋洋的,拿了一本书盖在脸上挡些阳光,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睡了不知多久,忽隐约听得两声“姑娘”。 被叫醒过来,沈令月迷糊着拿下脸上挡太阳的书,坐起来看向门上,只见来叫她的是范先生。 她还没醒盹,带着刚睡醒的懵意直接问道:“何事啊?” 范先生往院子里走上两步,恭敬又客气地回答道:“不知道您睡着了,真是该死,是那来补缺的孔县丞到了……” 来补缺的孔县丞到了? 沈令月反应了片刻,然后忙站起来道:“哦好,那你先带他到县丞衙落座休息,我洗把脸即刻就来。” 范先生应声去了。 沈令月甩甩脑袋又醒会盹,随即进屋舀水洗脸。 洗完脸彻底没了盹意,整理一下头发衣服,往前头去。 往前头走的时候,下意识在心里想,不知此番来补缺的县丞长得什么模样,又是什么样的性格为人。 正这么想着,走到了县丞衙。 范先生已经奉上茶水,招待孔县丞坐下了。 看到沈令月过来,范先生连忙又依着规矩行礼。 那孔县丞见范先生对沈令月如此敬重,自也站起来,与沈令月互相客气行礼,并进行了一番简单的自我介绍。 沈令月与这孔县丞礼见的时候,除了重点说明了自己师爷的身份,也用余光快速扫了这孔县丞两眼。 这孔县丞瞧着约莫四五十的年纪,样貌很是清瘦,身上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布衣,脚上的布鞋亦是如此。 在得知沈令月是这衙门里的师爷时,脸上并未有异样的神情。 礼见罢,两人互相客气着坐下。 沈令月请孔县丞用茶,与他说:“今日城外行刑,堂尊此刻正在刑场监斩,不在衙中,等他回来再带您见他。” 孔县丞吃着茶道:“劳烦姑娘了。” 如此,沈令月又与他客气着寒暄上几句。 而这孔县丞看起来不是健谈之人,碰上沈令月这样的姑娘家更是不知说点什么,因而气氛少不得有些干巴巴的。 如此,沈令月也没有拉着这孔县丞继续硬聊。 又寒暄上几句,让孔县丞吃完一杯茶,她起身道:“二老爷跋涉到此,这会必然是很累了。我且就先不打扰您了,您先歇会,等会我再过来,帮着您熟悉熟悉这衙门里的具体事务。” 孔县丞跟着起身,却没让沈令月走。 而是直接说:“我家在南安县,过来到此倒也没费太大力气,这会已算休息过来了,不若姑娘现在就带我熟悉熟悉,我也好尽快上任。” 瞧着这是个眼里只有工作的。 他不嫌累,沈令月自然也没再跟他客气,便就答应下来,带着他在衙门里从前到后熟悉了一番。 熟悉完了衙门里外,又给他拿来这一年的钱粮账本、田亩户册,让他了解衙门里的具体情况与事务。 并与他说:“您若是有什么疑问,尽都可问我。” 这般接触完,两人之间也算是熟悉了些。 在孔县丞看账本户册的时候,沈令月没再留下,自己回了师爷房。 在师爷房呆了不多一会,时近傍晚,徐霖回来了。 沈令月没问徐霖在城外刑场监斩的事,直接与他说:“咱们的二老爷今日过来了,我领着他把该熟悉的都熟悉了,这会正看卷册呢。” 按照红谕,就该是这两日来到任的。 徐霖没多讶异,只问沈令月:“怎么样?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令月没与他多说,只道:“我过去领他来见你,你自己瞧瞧。” 徐霖嗯一声,沈令月便往县丞衙去了。 到县丞衙,与孔县丞寒暄两句,领着他往勤政苑去。 进了勤政苑的门,孔县丞忙向徐霖行礼。 徐霖让他免礼,少不得也与他寒暄一番。 如此正经见过,该说的话说了,徐霖也没多留他,放了他回县丞衙。 待人走后,沈令月问徐霖:“如何?” 徐霖只不过与他才说了几句话。 他只好说出自己对孔县丞的初印象道:“瞧着是个不善言辞之人,说话甚为诚恳,应该是个能踏实做事的。” 沈令月笑笑道:“我觉得也是,不太会说话,但是能干事。至于心性为人如何,还得接下来再了解,我感觉应该不会差。” 徐霖轻轻松口气,“但愿是个心怀百姓之人,到时我走了,把这一县百姓交到他的手里,也能安心许多。” 说罢这话,他又想起什么,问沈令月:“他对你态度如何?” 沈令月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这世道,对女人在衙门当差这事没有看法和成见的人还是少的。 沈令月道:“挺客气的,没有什么不友好的态度。” 徐霖点点头,“那就好。” 若是来个全然不能接受这事的,处处瞧不顺眼,处处讲规矩讲伦理讲纲常,平日里相处起来必然会有诸多的麻烦。 两人这般说着话,徐霖也全当休息放松了。 说到下衙时间,两人一起回去内宅,待徐霖换下官服,又一起往饭堂里去。 到饭堂坐下,正准备吃饭的时候,沈令月又想起那孔县丞来。 她拿起筷子没有动,看着徐霖说:“对了,那孔县丞是自己一个人从南安县来的,没带家小,要不叫来一块吃饭?” 对于这些官员来说,衙门是要提供免费吃住的。 孔县丞和徐霖一样在乐溪没有房舍,徐霖住在内宅,孔县丞住县丞衙,吃饭自然也一样在衙门里。 衙门里也是有厨子的,平日里金瑞若不做饭,就有衙门里的厨子做。 徐霖想了想,应道:“可以。” 听徐霖这么说,若谷立马便起了身,准备去县丞衙叫人。 但他还没迈开步子走,就被沈令月给叫住了。 沈令月起身道:“你坐下,还是我去吧,我现在给他多卖点好,以后在一起共事也能顺畅一些。” 如此,若谷也就没抢这跑腿的活。 沈令月转身出了饭堂,一路去到县丞衙。 到县丞衙时,只见孔县丞正在埋头看卷册,认真而入神。 沈令月这便清了清嗓子,出声唤了句:“二老爷。” 孔县丞闻言抬起头。 看到沈令月,忙起身有礼道:“月姑娘。” 沈令月与他行了礼,笑着出声道:“二老爷今日奔波过来,一刻也未曾休息,这会已是下衙时间,也该给自己放个闲才是。” 孔县丞道:“我这刚来,什么都不明白,只能抓紧时间多看看。” 沈令月:“再抓紧也得吃饭不是?小厨房里已经做好了晚饭,我特来叫您过去。跟我们一块儿吃了,也省了麻烦。” 孔县丞下意识想推辞,但又怕多添麻烦,便就答应了。 他跟着沈令月往饭堂去。 走在路上,他又跟沈令月客气说:“多谢姑娘这半日的照拂。” 沈令月豪爽道:“二老爷不必跟我如此客气,咱们以后都是协助堂尊办事的,互相关照是应该的。我这人性子直,做事有时候一根筋,以后若有什么地方让您不舒服了,还请您多担待。” 孔县丞听了这话忙道:“姑娘既如此坦诚,那我也就直说了。不怕姑娘笑话,我这人向来不太会说话,也不太会处事,以后若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得罪了姑娘,还请姑娘直说,也请姑娘担待。” 沈令月笑出来,“您只要不因为我是个姑娘家而瞧不起我,别的我都不在乎。在我眼里,会说话会处事,都不如会为百姓做事来得强。” 听得这话,孔县丞越发松了口气。 他对沈令月也越发敬重起来,“有姑娘这话,我便放心了。南安县离得近,姑娘的事迹,我多少听说了一些,怎敢瞧不起姑娘?我这人向来只看实处,只要是有本事有才干的人,我都敬重。” 沈令月听了他这话,也同样越发松了口气。 若这孔县丞是个言行一致之人,那接下来共事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这般说着些略交心的话,沈令月带着孔县丞到饭堂。 孔县丞进饭堂见到徐霖,连忙又行礼。 徐霖自不与他多礼,让他赶紧落座用饭。 到底是自己的上官,孔县丞在徐霖面前显得十分拘谨,但坐下后看到金瑞若谷和香竹也都坐下了,又下意识愣了愣。 如果他没有判断错的话,这三个应该都不是能上桌的身份。 沈令月好像瞧出了他在愣什么,笑着与他说:“不必讶异,咱们私下不讲那么多规矩,所以您也不用拘束,正常吃饭便是了。” 孔县丞一时间还做不到,但他也没多说什么。 当然他也确实放心了很多,毕竟徐霖都能和家中仆人一桌上用饭,想来应该不是个难伺候的上官。 他在伺候上官这事上没什么心得,也没打算在这事上多费功夫。 他接了吏部的任命书来此地,其他的是是非非纷纷扰扰他都没那么关心,也没那么在意,心里只揣着一个目标——力所能及做好自己能做的事,为百姓做出点实事来。 因而和徐霖沈令月他们吃完饭以后,他便又回到县丞衙,埋头看卷册去了。 沈令月和徐霖难得清闲,饭后没再忙衙门里的事。 这会晚上有些凉,五人也没在院子里多玩,天色黑下来后便各自回屋洗漱准备睡觉了。 沈令月看得出来,香竹今日心情很好。 她身上的那股释然与轻松,是之前很开心的时候也没有过的。 沈令月知道,她是真正解开了心里的心结。 晚上吹了灯躺在床上,她与香竹说:“都过去了,以后我们只管往前看就好了,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香竹点头,声音里充满了能量:“嗯!” 夜色渐浓后,内宅里的灯全熄了,前头县丞衙里的灯却一直未熄。 孔县丞在灯下看卷册直至深夜,听到三更的更鼓声,方才放下手中的卷册,吹了桌上的灯去床上睡觉。 他晚上睡得晚,早上起得却很早。 起来梳洗罢,别的不干,直接坐下继续看卷册。 还是若谷又来叫他,他才又放下卷册,到饭堂吃早饭去。 吃完早饭,大家各忙各的。 孔县丞回去继续看卷册,沈令月和徐霖也忙些个自己手里的事。 入冬了,万事皆休,要忙的事倒也不多。 忙罢了,沈令月和徐霖又凑到院子里,晒太阳下棋。 下着棋说话。 两人不免又谈论起刚来的孔县丞。 沈令月道:“听说昨儿晚上,县丞衙里的灯亮到半夜三更才灭,今早孔县丞又早早起来,直到这会,除了吃饭更衣,其他时间全都在看卷册,这必是个勤勉刻苦的人无疑了。” 徐霖接话,“如此,我也就放心多了。” 沈令月笑了又说:“有人分担,以后咱们也能轻松许多。” 不过就眼下来说,即便没人分担,他们也比之前轻松许多。 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下棋,下得有些乏了,沈令月觉得有些无趣起来,又提议说:“要不咱们也出去,往茶馆里看戏去?” 徐霖来到乐溪这么长时间,还没出去到茶馆里看过戏。 忙了这么多个日日夜夜,难得清闲下来,也确实该放松放松了。 因而他没多犹豫,应声答应:“走。” 嘴上说着走,但没有立时就走。 两人晒着太阳又悠闲小半日,晌午后才去聚茗楼听戏。 徐霖没有摆县太爷的谱,没让茶馆清场,只找掌柜的要了个二楼的阁间,与沈令月不声不响入阁间落座看戏。 戏曲这东西,咿咿呀呀唱得很慢。 看惯了节奏快的电视剧,看戏总归不那么适应,但条件有限,有的看总比没有强,所以沈令月也看得津津有味。 她与徐霖这般吃茶看戏,不时就着戏文再闲聊上几句,倒也开心。 然后正又因为看了一场高-潮剧情高兴时,忽听得楼下闹嚷嚷有人进来。 但茶馆里客人来去是寻常事,所以沈令月和徐霖都未在意。 而那楼下进来的,是秀才陈钧和他的两个朋友。 陈钧带着两个朋友进来后,直接找茶馆伙计要楼上阁间。 伙计带他们上楼,领他们到一间阁间外。 陈钧和朋友却对这阁间不满意,跟茶馆伙计说:“这一处视线不好,看戏台是偏的,我们要中间那一间。” 中间那一间已坐了人了。 伙计笑着道:“三位爷,中间那间已有人了。” 陈钧旁边的朋友道:“有人又如何?叫他让出来就是了,你可知道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谁?他可是陈秀才陈老爷,过几日乡试放榜,就是举人老爷,你得罪得起吗?” “这……” 伙计笑得为难。 举人老爷能不能得罪得起他尚且不知道,但中间那阁间里的人,反正他是得罪不起。 因而他笑着又道:“这怕是不好让……” “怎么不好让?” 陈钧的朋友语气不悦,“你且告诉他,给将来的举人老爷让阁间,是他的福气。” 伙计继续笑着道:“三位老爷,你们就别为难小的了,中间那一间真的让不出来。” 怎么就让不出来了? 以前县里那些有钱又有地位的都被衙门给打得差不多了。 如今除了赵恶霸,县里哪还有什么了不得的老爷。 就是赵恶霸,被衙门折腾后也不爱露面了。 陈钧三人没再跟伙计废话。 三人递个眼神,直接转身往中间的阁间而去。 伙计还没来得及阻拦,三人已经走到了阁间外头。 到外头也未扣门,抬手便把门给推开了。 沈令月和徐霖正在吃茶看戏。 猛地被打断了兴致,两人手捏茶杯,一起转过了头来。 而陈钧三人在开门前还是很威风的。 在打开门看到徐霖和沈令月后,三人全都懵住了。 “……” 徐霖和沈令月谁也没说话,只盯着他们三人看。 陈钧左右二人不是很有出息,懵一会后膝盖同时一软,噗通一下跪下去了,伏身恭敬道:“给……徐老爷和月姑娘请安……” 陈钧记着自己功名在身,直着膝盖没有跪,但也忙作揖行礼。 伙计追过来看到眼前这一幕,缩着身子没敢说话。 沈令月暗挑了下眉梢,放下手中的茶杯。 徐霖沉着脸色,出声问道:“何事?” 这会天凉,陈钧却满头冒汗。 他吱唔一会道:“听说老爷在此吃茶看戏……我们三人特过来给老爷请安……并……并送老爷些茶果点心。” 沈令月笑一下,“那可不能辜负了秀才老爷的心意。” 说罢看向旁边的伙计道:“那就把店里最贵的茶果点心再多上两份,全记在陈老爷的头上。” 陈钧:“……” 第127章 丢人丢大发了 第127章 丢人丢大发了 见徐霖和沈令月没有生怒,更没有迁怒,伙计下意识松口气。 他也没敢再多站,听到沈令月这话后,连忙应上一声“诶”,匆匆转身,赶紧拿茶水点心去了。 陈钧三人俱已满头是汗。 他们自知扰了徐霖和沈令月的兴致,也不敢多留。 陈钧稳着神色又说上一句:“那就……不打扰老爷看戏了……” 说罢含着腰,轻着动作关上阁间的门,长呼一口气,忙转身走了。 地上跪着的两朋友忙也爬起来,跟着陈钧到原先那阁间里去,心里也松了口气。 进了阁间关起门来,陈钧顿时又恼起来。 他在桌边坐下,恼着神色,咬着牙“咚咚咚”使劲捶了几下桌面。 真是气得慌又憋得慌。 原他们是去耍威风的,哪知不止叫人杀了威风,还让人给讹了。 而且让他非常不痛快的是,杀他威风的人是徐霖和沈令月。 要知道,沈令月可是被他退了婚的女人。 见陈钧如此,他两个朋友坐下来道:“谁知他一个做知县的,竟这么不声不响地在茶馆里吃茶,那伙计也不知道说……” 陈钧闷着气道:“不过一个小小的知县罢了,还是得罪了当朝首辅被贬到这里的,我这会敬他三分,以后未必放在眼里。” 陈钧如此说,他两个朋友自然帮腔,给陈钧涨士气道: “就是,他的前途早一眼望到头了,而陈兄你的前途才刚刚开始,以后中进士当了官,岂是他一个被贬之人能比的?” “我要是他,就该早早巴结起陈兄来,以后也能提拔他一二。” “还有那个沈姑娘,也是个眼拙的,她以为自己是攀了高枝,却看不出,陈兄你才是前途无量的那个,以后有她后悔的。” …… 这些话全都说在了陈钧的心坎上。 他心里舒服了不少,语气里带着些微的快感,“我拿一颗真心待她,她却不知珍惜,一而再再而三地伤我,亦不识好歹,几次三番地驳我面子,让我难堪,以后她便是后悔,我也是不肯再要她的。” 朋友又接话:“正是,到了那时,陈兄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那还不是随陈兄挑的。她这样声名狼藉的女人,等年纪上身再没了样貌,更是不可能有人再要她的。” 这般说着话,门上响起叩门声。 陈钧停了话,往门上说一声:“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还是刚才的那个伙计。 伙计笑得殷勤,问陈钧三人道:“三位爷,吃些什么?” 陈钧三人没再说别的,点了一壶嫩芽毛尖,又点了三盘果点。 点罢了,陈钧问起这伙计:“徐老爷那一间,加了多少?” 伙计笑着道:“茶水果点加一块,一共十两银子。” “什么?!” 十两银子?! 陈钧瞪大眼睛猛地炸声出来。 要知道,在乐溪县,好些的田地一亩也才卖三两银子。 一年能赚上十两银子的人都是少数,多的是一家一年也没有十两银子的收入。 他陈钧虽找了个有钱的老丈人,生活比以前富足了不少,但也没到能随意挥霍的水平。 狠!太狠了! 伙计看陈钧如此。 笑着又道:“不是您自个儿说,要送徐老爷一些茶果点心的么?” 陈钧下意识就接:“那我也没说送这么……” 最后一个“多”字没说出来,他硬生生给咽下去了。 确实是他说出去的话,现在想收也收不回来了,说多了还有失体面。 因而只好忍了道:“去上你的茶水果点吧。” 伙计得言便去了。 阁间的门再度关上。 陈钧的两个朋友看看彼此,又看向陈钧道:“陈兄今日若是没带足银子,要不我们帮陈兄……” “不用。” 陈钧没让他们说完,直接打断了他们的话。 他又镇定起来道:“小钱而已。” 两朋友闻言笑起来。 其中一个道:“区区十两银子,对于陈兄来说,确实算不得什么。” 陈钧现在能这么阔绰,都是因为找了个有钱的丈人。 因而他们又继续说起这话来,“幸亏陈兄当初退了与沈家的婚事,沈家那条件,给你提鞋都不配,结亲还是得门当户对。” 听了这话,另个接着奉承道:“要我说,这吴家也是高攀了陈兄你,他们家不过有点钱,而陈兄你很快就是举人老爷了。” 话说到这,三人心情都好了起来。 恰时伙计上了茶果点心来,三人这便吃喝着看起戏来。 *** 徐霖和沈令月被陈钧扰了兴致,但也不过就片刻。 待陈钧走后,伙计又上了店里贵的东西上来,他俩便又恢复了吃茶看戏的悠闲好心情。 看完了一出戏,心情更好。 后加的糕点吃不完,沈令月又叫来伙计,让他把糕点装盒。 伙计得言拿了盒子来。 正动作小心装糕点的时候,忽听得楼下传来不知什么人的喊声。 那喊声急切又紧促,唤着:“堂尊!堂尊呐!” 这人喊得声音大,沈令月和徐霖自然也听到了。 喊“堂尊”,那必是衙门里的人,因而徐霖叫伙计:“去看看是谁。” 伙计“诶”一声,忙把糕点装好出去了。 到了楼梯前,只见县学的教谕正提着袍子往楼上跑,嘴里还不停地在喊:“堂尊呐!” 伙计在楼梯口拦下教谕,行了礼问:“何事如此慌张?” 教谕不与他说,只道:“快领我去见堂尊!” 衙门里的事,伙计不好再多问,只好领了教谕到徐霖的阁间门外,叩开门,往里传话道:“老爷,是何教谕。” 徐霖和沈令月一起往外看。 徐霖出声道:“什么事?进来说罢。” 何教谕确实又急又慌张,但脸上也有笑意。 他没多犹豫,进阁间关上门,先给徐霖和沈令月行礼,然后道:“回堂尊的话,省里的报子来了,咱们有人中举了!” 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啊! 徐霖和沈令月俱是面色一亮,徐霖忙接着问道:“中了几个?” 何教谕喘口气,竖起手指来,“足足有……三个!” “!!!” 难怪何教谕这么兴奋。 要知道,上一次的乡试,乐溪县可是一个举人都没有中的。 这回便是中一个,都足够叫人高兴了,更何况是三个! 徐霖和沈令月也忍不住跟着兴奋起来。 徐霖笑起来连声道:“好!好!” 沈令月看着何教谕又问:“可知中了哪三个?” 何教谕看向沈令月道:“这个不清楚,报子急着去各家报喜讨喜钱,没时间说得那么清楚。” 何教谕刚一说完这话,忽听得外面街面上传来一阵锣响。 何教谕神情越发兴奋,忙又道:“这正是报子路过!” 而锣声这么一响,吸引的可不止就沈令月他们三个人。 茶馆里的其他人也都被锣声吸引了,连戏台上刚开始的新戏也没兴趣听了,忙都到外头看热闹去。 二楼的人没忙着下去,便趴在窗边往下看。 外面街道上,只见三人骑着高头大马,手里高举着彩旗。 有人没见过这场面,只出声问:“这是做什么?” 见过这场面的人回答他道:“这些骑马的是报录人,想来是咱们县有人中举了,他们这是上门去给人报喜呢!” 陈钧和他的两个朋友也在看这个热闹,也都听到了这话。 他两个朋友瞬时兴奋起来道:“我说陈兄今儿你印堂发亮、红光满面,原是有喜事啊!快快快!回家接喜报去!” 陈钧忍不住高兴,当即便要走。 哪知伙计是个没眼色的,拦住他的去向说:“陈老爷,您这茶水果点的钱,还没有付呢。” 怪扫兴的! 不过大喜的日子懒得跟他计较! 陈钧从袖袋里掏出钱袋来,数了银子给伙计。 他朋友在旁边“哼”上一声道:“你没听到外面的锣声吗?报喜的人都进城了,难道陈老爷还能少了你这点银子?做事这么没眼色,以后有的是苦头吃!” 伙计没敢说话。 待陈钧三人走了,他才对着他们的背影嘀咕了句:“便是举人老爷,也没有说吃茶看戏能不给钱的,且还不知,是不是举人老爷呢……” *** 陈钧付了钱,和朋友二人急急离开茶馆,往家回。 前些时候他和吴家小姐成了婚,吴家陪嫁了一处城里的院子,他们一家便搬来城里住了。 走在路上,两朋友与陈钧高兴地说话。 “我就知道,以陈兄的才学,只要去参加乡试,必然是能轻松中举的。想陈兄如今才不过二十,就考了秀才,全县学无一人能比。” 陈钧在科考上的自信,也正源于此。 他不过二十就考上了秀才,在县学里是年纪最小的,一直得人夸赞。 教谕也曾说过,他们县若有人能考上举人,最可能的就是他。 陈钧与二友这般高兴地说着话,回到家中。 报录人还未上门,他让家中烧饭的婆子赶紧治下酒菜来,又跟他媳妇吴小姐说:“多准备些喜钱,头报过了还有二报三报,都得给。” 家中有这样的喜事,多给些喜钱有什么舍不得的。 吴小姐高兴,准备好喜钱的同时,也叫丫鬟往娘家跑了一趟,让他家里的人都过来沾沾喜气。 没等烧饭的婆子把酒菜备好,陈家屋里就挤满了人。 原只有陈家和吴家的人,但邻里左右听说了这样的喜事,也都过来凑热闹,便挤得陈家院里院外都是人。 大家见了陈家和吴家的人,开口就是恭喜贺喜。 陈家和吴家的人也都面露红光,个个喜得嘴角落不下来,腰板挺得直直的。 然等了一阵不见报录人过来,又有心急的问:“这报子不是骑着马么?这会儿走到哪里了,怎么还不见过来?” 有知道些的回答:“听说这回咱们县转运了,还是转了大运,足考上了三个,许是先报其他两家,最后才到这里来呢。” 如此,大伙儿便又耐心等着。 结果等到太阳坠下墙沿,仍不见报录人过来,也不闻锣声。 大家又性急起来,七嘴八舌地说些话,都在疑惑这报录人怎么迟迟不见过来。 吴家老爷也有些坐不住了,便悄悄派了人出去,看报录人到哪了。 陈钧的两朋友倒是不着急。 笑着说话道:“许是叫那两家绊住了,横竖今天是肯定会到的,再等上一会又何妨?” 陈家人和吴家人俱都吸口气,稳住心神。 这般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那出去打探消息的下人回来了。 他跑进院子来,低着头直往正房里去。 进正房后目光快速扫一下陈钧,然后直接走到吴家老爷旁边,低头弯腰,附到吴家老爷耳边说了句话。 吴家老爷听完双目一瞪。 他侧头看向这仆人,“胡说!这怎么可能?!” 传话的仆人面色难看,低头不语。 吴家老爷有些无措起来,搓一会手里的拐杖,出声道:“再去打听!” “诶。”仆人得话忙去了。 这吴家老爷屏气看向陈钧,一副想恼又碍于面子无法恼的样子,握紧拐杖站起来道:“我有些乏了,就不陪你们等了,先回去了。” 吴家小姐见他要走,忙也起身道:“爹,这么大的喜事,您岂能不在这里?您早也盼晚也盼,不就盼的这一日么?” 吴家老爷瞥一眼吴家小姐,又瞪一眼陈钧,忍着没说话,直接招呼上吴家所有人,径直出门走人。 陈家父母又追出来,“亲家公亲家母,都等这么久了,再等会吧。” 不当场见证,怎么能知道他家儿子的厉害? 这样的喜事,自是越多人看到,越多人恭贺恭维,他陈家才越有面子。 吴家老爷不理,仍是往外走。 院子里来看热闹的邻居都懵了,也追着问一句:“这报子还没到,您怎么就要走了?” 吴家老爷自然还是顾着面子道:“我年纪大,乏了……” 结果他这话还没说完,忽听得门外有人大声道:“哎哟,你们别在这等了!报子早报完喜走了,三个都报过了,没有陈秀才!” “什么?!” 人群里发出一声惊呼。 陈钧脸色瞬时变得甚为难看。 他走到门口,皱眉沉声道:“谁在胡说!” 那说话的人道:“我有没有胡说,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中了榜的有三家,正是柳元堂、吕立长、陶华三人,他们家中都已挂起榜帖了,报子也都早拿了喜钱,回去了。” 怎么可能? 陈钧又沉声大喝:“不可能!” 说别的人他还能信,说陶华考上了他死也不能信。 那陶华都不知考了多少年了,今年已是四十多岁的年纪了,因要养家,平常也很少到县学来,怎可能中举? 乐溪县今年考上了三个。 他是县学里最有希望考上的。 别说是三个,便是只考上一个,也应该是他才对!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那说话的人笑,“你倒是说说,怎么不可能?” 陈钧想要再说话,却没说得出来。 吴家老爷脸上完全挂不住了,他自觉丢不起这个人,再不站着,忙低着头,带着吴家人逃也似地走了。 他的老脸啊,今天算是丢尽了! 若是没准备也就算了,酒菜备下了,喜钱包好了,闹得邻里人人皆知,个个在这等着沾喜气,结果根本没考上! 丢人! 丢了大人了! 吴家人跑了,剩下陈家人被邻里围着。 周围的人七嘴八舌像鸭子一般。 “哎哟,等了这么半天,居然根本没考上!” “就是说啊,还想着说来沾沾喜气呢,结果闹了场笑话。” “这人啊,还是不能太自满,榜都没有放呢,就提前庆贺起来了,现在好了,丢人丢大发了。” “可不是吗?要是我的话,以后都没脸出去见人。” …… 陈钧被吵得头疼,顿时只觉得天旋地转。 转着转着,忽而眼前一黑,“轰”的一声躺在了地上。 第128章 还好他有钱 第128章 还好他有钱 哈哈哈…… 沈令月听若谷说罢陈家今日发生的事,坐在桌边笑出声来。 笑罢了语气痛快道:“谁让他半场开香槟,该!” 若谷金瑞和香竹也在跟着笑。 金瑞一边笑着,一边正在吃徐霖和沈令月从聚茗楼带回来的糕点。 他咽下了嘴里的糕点问道:“月姑娘,香槟是什么?” 沈令月稍愣一下,看向他解释道:“哦,就是酒,说的是事情还没成,才刚到一半,就开了酒来庆贺,结果最后事情却没有成。” 说的可不正是这个。 若谷道:“可不是么,报喜的都还没到,早早就备下酒菜了,还把老丈人一家,以及左邻右舍,全都吆喝到了家里。这会儿别人都回家去了,他们一家人看着那满满一桌的酒菜,不知还吃不吃得下去。” 金瑞:“能吃得下去才有鬼了。” 说完这话,几人又笑起来。 这般笑着说了一气,把今日从聚茗楼带回来的点心都吃完了,几人也就各自回房梳洗睡觉了。 次日沈令月起得很早,去了趟城西。 坐下与沈俊山和吴玉兰吃早饭时,把陈家的事说与了他们听。 吴玉兰听完也乐,在沈令月和沈俊山面前不藏不掖道:“活该他家闹这么大的笑话,榜帖还没到呢,就等着庆贺了,若是真叫他考上了,让他成了举人老爷,他尾巴不得翘到天上去?当初不过就是考了个秀才,就看不上咱家月儿了,他一辈子考不上举人,我才高兴呢。” 陈家和他们沈家,原是要结亲的。 陈家退婚导致亲没结成,之后便结下仇了。 他们没那么大度,能望自己仇家好,只盼着他们能越来越不好。 吃着饭说完陈家的事,沈俊山和吴玉兰只觉解气。 等沈令月吃完早饭走了以后,吴玉兰又跟沈俊山说:“你别说我心毒啊,我不止希望这姓陈的一辈子考不上举人,当不了官,我还盼着他哪一日,遭他那亲家和他那媳妇嫌弃,被和离了才好。咱家月儿尝过的苦,都该让他也尝尝。” 沈俊山道:“你是为咱家月儿打抱不平呢,我怎会说你毒?吴家找他做女婿是为什么?不过就是为了有朝一日,他能挣出个功名,为他们吴家撑起些庇护。他若一直考不上,难保吴家不会嫌弃他。” 吴玉兰:“那我就祝他一直考不上。” *** 沈令月和沈俊山、吴玉兰打完招呼没有立即就走。 既然过来了,总也要和郭大猴子蝎子他们说上几句话。 郭大猴子和蝎子与沈令月说一些他们平日里注意着的事情。 如今还需要特别关注的,也就赵家。 郭大三人说: “赵恶霸自打布坊开业那日回乡下后,就没大出来。” “在家里也没闲着,不是唱戏就是唱曲的。” “他家的铺子之前全关门歇业了,这几日陆陆续续又都开了。” “以前只要是跟赵家沾亲带故的人,哪怕是赵家的下人,走到哪里都十分嚣张,但这些日子,瞧着个个都收敛起来了,从上到下,没见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 沈令月听完了道:“他家栽了几次跟头,吃了不少的亏,本想着靠他家舅舅解决了我和徐知县,泄了心头之愤,结果没想到,他家舅舅靠不上了,所以接下来他家应该会收敛一阵子。你们没事也可私下里打探打探,看看能不能搜罗些赵恶霸曾经作过那些恶的证据。和以往一样要隐秘些,不能暴露了自己的身份,也不能打草惊蛇。” 郭大三人明白,点点头道:“好。” *** 赵家眼下人人收敛,暂时不需要费太多的心。 陈家半场开香槟闹笑话这个事,成了许多人嚼舌根子的话题,于沈令月而言也一样是说来乐乐的闲话,不必多去费心。 于她和徐霖而言,要紧的是那三个考上了举人的。 因而她回到衙门后,便和徐霖忙起了这个事。 孔县丞初到,他们没让孔县丞办这事。 上午半日,两人亲自去外面去买办了些礼物。 礼物买办好后,又从户房支些银钱出来,包了三份拿着。 下午半日的时间,两人便亲自去这三户人家走了一遍。 给了礼物贺喜他们考上了举人,又给了银钱说:“考上了举人,明年得到京城参加会试,乐溪距离京城路途遥远,出门在外十分不易,吃喝住行样样都要花费,这些银子你们便收下,作为进京的盘缠。” 衙门给的,知县老爷亲自送来的,便是再客气,这钱也是要收下的。 当然自从昨儿报录人把榜帖送到家后,这三户人家已不似从前那般冷清了,就这么大半日的时间,已有不少人上门来送礼恭贺了。 就连平日里最让人瞧不上的陶华,这会也被人当老爷捧起来了。 徐霖与这些人不同,也就不止是来送礼物银钱的。 给了东西说了恭贺的话后,他又多说了一些,只道:“本县不才,但当初在科考中也获得不差的名次,多少算是有些经验。接下来你们若愿意,可每日申时到衙门里,我们一起交流学习一个时辰。” 有这样的好事,岂有不愿意的? 三人无不点头答应,感谢徐霖肯为他们如此劳心费力。 徐霖和沈令月依次去过了这三家,赶上马车回衙门。 上马车走时,乡亲邻里的全都来送他们,目送马车走远了还站着。 *** 马车车厢中。 徐霖和沈令月随着颠簸而晃动。 沈令月靠在厢壁上,笑着说:“最近可真是舒坦呐,你雇佣我当师爷的事没被朝廷追究,百姓的日子太平,县里一下子考上了三个举人,你又有了项实打实的政绩,再有,讨厌的人没考上举人,布坊的生意一直不错,嫂子的身子也很好,件件都是让人开心的事啊。” 徐霖听了也觉开心,跟着笑道:“诚如你所说,乐溪老百姓的运势变好了,各个方面都在变好。这半年,确实收获满满。” 沈令月看向他,继续笑着道:“那有没有一种感觉,这短短半年的时间,比你在京城呆的两年时间还要长。” 徐霖点头,“长很多。” 主要在京城翰林院的时候,他平日里的主要工作就是研究文书,做的都是拟圣旨写文书,以及编纂之类的活。 两年中未曾参与政事,也未经历什么大事,除了得罪江阁老那一桩。 而在乐溪这半年,经历的事可就太多了。 经历的时候有痛苦有委屈有迷茫。 现在回想,只觉得收获满满。 *** 徐霖和沈令月回到衙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 按照他们平日里的相处方式,金瑞和香竹已经吃过晚饭了,这会儿徐霖和沈令月便和若谷一起去饭堂吃晚饭。 然坐下吃了没多会,孔县丞又来了。 如此撞到一块,只好客气一番,一张桌上坐下来吃饭。 看孔县丞见面还是显得拘谨。 沈令月笑着与他说:“想来二老爷您又是看卷册耽误了吃饭罢,饭还是要好好吃的,不然身子可扛不住。” 孔县丞不好意思道:“谢月姑娘关心,乐溪县从前是什么样子,我也略略知道一二,如今叫堂尊治理成了眼前这样,我过来当这个县丞,已是捡了大便宜了,怎好再不刻苦些,拖了堂尊的后腿。” 沈令月:“那也得劳逸结合才是。” 说完不再纠缠这个,顺着话又问一句:“那些卷册,您可看完了?” 孔县丞点了头道:“刚才已经全部都看完了,明儿我打算去乡里田间走一走,城里城外也都看看。” 他到了此处当官,自然要了解当地的情况。 除了那些本就没打算好好干活的,这些都是新官该要做的。 沈令月又问:“您到底不是乐溪县本地人,怕您路生不知该往哪里走,要不要我领着您去看看?” 孔县丞不好意思多麻烦别人,只又道:“就不劳烦月姑娘了,我也算不得是外地人,南安县与乐溪县挨着边,我自己能行。再说,只要有张嘴,哪有什么路是问不到的?” 见孔县丞不需要,沈令月也就没再揽这事。 孔县丞给自己安排好了这事,次日天还没亮起来,他便起床梳洗吃饭,又从小厨房拿些干粮装些水,背上包裹出门去了。 他没要沈令月领着出去,也没有带衙门里的其他人。 原他自己也没有仆人,所以是只身一人出去的。 如此,他也不影响衙门里的其他人。 其他人在各自的任上,如同往日一样,各忙各的事情。 捕快出去巡逻,身后带个二黄。 城里许多的百姓这会也都认识了二黄,街上卖烤鸭子或者烤大鹅的,会给二黄屁股吃,卖腊肠的有时也给二黄扔一些。 徐霖和沈令月因为身份问题,多在衙门里。 忙完了衙门里的事,便闲下来放松放松,看书抚琴,吃茶下棋,有时也会投壶射箭。 今日那三个中举的人会过来,沈令月和徐霖就简单放松了下。 两人在太阳底下吃茶品茶,沈令月多抓了一把瓜子在手里嗑着解闷。 她算了算日子说:“乐溪县离京城那么远,他们也就年前这段时间能来补补课,过完年就得立马启程进京了。不留足时间在路上,若是错过了考试的时间,那就得再等三年了。” 年前也就还有一个半月的时间。 徐霖道:“能有三个人在乡试中中举,我已是很满足了,不敢想着还能中个进士。我尽我所能,他们尽他们所能,结果随天意。” 沈令月道:“说不准运气就爆了,能再中呢。” 徐霖笑道:“尽人事,听天命。” 做人做事,就是得有这样的心态。 以后的事留给以后说,做好眼前的事才是要紧。 沈令月没再说这以后的事,只又道:“等会他们过来了,你们在一块上课学习,我能不能也跟着听一听?” 都是些枯燥乏味的东西。 徐霖没想到她乐意听,“你有兴趣?” 沈令月道:“我不能参加考试,确实也没什么兴趣,但闲着也是闲着嘛,多听些多学些东西总归没坏处,我也跟你们学学,怎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徐霖看她乐意听,自然应道:“好。” 这话说罢不多一会,柳、吕、陶那三个举子便到了。 他们是来徐霖这里学经验的,这里又是县衙,自然不是空手来的。 徐霖不好推辞,也就收下了。 把东西给若谷拿走,他带着三个举子进屋。 屋中桌案板凳、笔墨纸砚都已备好了。 徐霖带他们在各自的座位上落座。 沈令月只听,不打算参与讨论,所以在最后边坐着。 全都落座后,徐霖不耽误时间,即刻便讲起课来。 沈令月文学水平不高,穿越后又没特意看过四书五经,更没有琢磨研究过,所以乍听是很难听进去的。 她原还努力听徐霖说什么,然努力上不多一会便走神了。 她走神不是望窗外,也不是打瞌睡,而是不自觉地盯着徐霖看。 徐霖一直在认真地给三个举子讲经授课,也与他们认真讨论。 沈令月已不知他们四人在讨论些什么,盯着徐霖看的时候,她脑子里下意识在想—— 论样貌这一块,还得是书里的人。 瞧这顶级的脸蛋,顶级的儒雅,顶级的气质,顶级的颜值,也只有从书里才能走出这样的人。 不止脸蛋好气质好颜值高,身材也是一等一的好。 走神走得专注,看的时间也就长了。 忽然间徐霖转头看向了她,与她的视线的撞在了一块。 “……” 沈令月愣了愣,忙悠悠把目光瞥向了窗外…… *** 一个时辰是两个小时。 沈令月坐得整个人都麻了。 但她没有中途离场,硬是把时间呆满了。 等到那三个举子走了,她身子一软直接趴桌案上去了。 徐霖笑着过来到她面前,问她:“听累了?” 沈令月趴在桌案上不起来。 她脸蛋侧贴在案上,声音软软道:“我之前还在金瑞和若谷面前吹牛呢,说如果我是男子的话,我也能金榜题名有大作为,结果这也太难了。背我是能背下来,但要是让我写的话,我可写不出来。” 说完她忽又坐起来,仰头看向徐霖说:“整整一个时辰,但凡耐性差点都坐不下来,我都坐饿了,刚好去吃饭吧。” “好。” 徐霖不说别的,直接冲沈令月伸出手。 沈令月也没有客气,伸手抓上徐霖的手,借力爬起来。 起身后简单收拾一番,再去内宅简单洗漱,然后到饭堂吃饭去。 金瑞若谷和香竹今日都不在。 沈令月和徐霖两人用饭。 吃完晚饭见时辰还早,两人又出去散步消食。 冬日天黑得早,这会儿天色已暗。 两人并肩漫步在夜色中,头顶有明亮月光。 这样平静和松弛的时刻总是难得的。 沐浴着如水般的月光,心里意外地装满了踏实感。 感受着这种感觉,徐霖说话道:“不知不觉,竟也对这里有了感情了,以后若是离开了这儿,想来会时常想起这段时光。” 沈令月笑道:“这才过了半年,就想着要走啦?” 徐霖也轻松地笑一下,然后转头看向沈令月,“想与不想,都是要走的,迟早罢了……” 说着想到什么,犹豫片刻,还是问了出来:“到了那时……你可愿跟我一起走?” 沈令月慢走着想了想,“如果赵恶霸没除掉的话,我肯定不能跟你走,要是我们成功除掉了赵恶霸,到时我会考虑。” 徐霖问她:“考虑什么?” 沈令月又想了想道:“没了赵恶霸,好像也没什么好考虑的。你走了的话,下一任知县不知道什么时候来补缺,来了大概率可能也不会用我,就算乐意用我,肯定也不会给我那么多的幕酬。相处还得磨合,大约也不会太愉快,不像咱们都处出默契来了。怎么算,都不如跟着你。” 徐霖笑出来。 嗯,还好他有钱。 两人就这般闲说着话,慢慢散步。 溜了一圈时间差不多,回衙门里去。 他们最后走到了前面大门,也就从大门进了衙门。 往后面内宅去,途中路过孔县丞的县丞衙。 沈令月目光不经意瞥了一下,看到县丞衙黑乎乎的,无有灯亮。 她心头闪过疑惑,出声道:“孔县丞出去一整日,到这儿还没回来?” 听沈令月这么说,徐霖自然也注意到了。 猜是猜不出个结果的,他便和沈令月去找了当值的衙役。 问了几句,得知孔县丞今日没带任何人一同出去,也没见回来。 徐霖少不得担心起来,“怎么到这会还没有回来?等会就是夜禁了,若是还在城外,想回来也回不来了。” 沈令月想想道:“他在外面没有住的地方,怎会不提前在夜禁前回来?会不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被沈令月这么一说,徐霖越发担心。 这可是刚过来上任的县丞,若是真出了什么事,那就是大事。 如此,徐霖没再多犹豫,当即在当值的衙役中点了四个人出来,让他们趁着夜禁还没到,赶紧出去找一下。 单独一个人怕再出什么意外,他们四人分两拨。 四个衙役得令去了,徐霖还是不踏实。 四个人出去找还是觉得有些少了,但当值的衙役也不能全都叫去,巡逻和衙门里也还是需要有人手的。 下衙回家去的,这会去叫怕是也来不及了。 沈令月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主动开口道:“昨晚上他提出来的时候,我应该坚持领着他出去的。乐溪山多,有些地方山路陡峭,极为难行,实在不该让他一个人去。四个人怕是不够,我也出去找吧。” 徐霖没有阻拦她。 直接转身往马厩方向去,“一起。” 第129章 有惊无险 第129章 有惊无险 说完话,沈令月和徐霖直接去马厩牵上马出衙门。 然刚出衙门,沈令月忽然想起什么来,又立马停下来了。 不等徐霖开口问,她出声道:“忘了一件事,先不着急出城去,东翁你回去县丞衙拿个孔县丞用过的东西,最好是擦脸擦手用的布巾子,我去找二黄,我们就在南城门会和。” 徐霖明白了她的意思,忙应:“好。” 这般说好,徐霖便立马又回了衙门里去。 沈令月骑上马走人,这会已快到夜禁时分,街上几乎不见什么人,所以她也便把马骑得快了些。 她顺利找到这会正在外面巡逻的捕快,与让他们打声招呼,再冲二黄吹个口哨,然后便带上二黄往南城门去。 沈令月到底是二黄的主人,且每天晨训时都会训它。 二黄现在虽常跟别人,但只要沈令月叫它,它必然是听沈令月的。 一马一人一狗,赶到南城门。 徐霖比他们早到,已等到这里了。 他刚才到城门上时,也问过了守城门的巡检,可见了孔县丞回来。 非夜禁时间,守门的巡检并不会拦下所有进出人员检查,但也不是全然什么都不管,会观察留意,遇上形迹可疑也会拦下盘查。 孔县丞是刚到的官,今日出去又是穿的普通便衣,守门的巡检并未留意到,但也不敢直说,只想了想说好像没有。 徐霖从衙门过来也未遇到人,想着必是没有回来,也就没再多问。 这会等到沈令月和二黄,便直接出城去了。 刚才点了的四个衙役,两个往南两个往北。 因为没定方向,徐霖和沈令月出城以后没有立即就走。 两人都说不准往哪个方向去找会更好,商量几句,沈令月拿了孔县丞用过的布巾子给二黄闻,让二黄挑个方向。 二黄当然也没那么神,闻个布巾子就立马能闻出方向。 它闻过布巾子,随意往东看了看,沈令月和徐霖也便先往东去了。 孔县丞今日出去,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车。 靠腿走的话,应该不会走出太远,只可能在到周围的田地和村落里头去,所以他们先在近的范围内找。 这会儿正是月中,半空月亮很圆很亮,足够看清路面。 两人骑马沿途寻找,时不时喊上一声,到了村落,再进村询问。 在如此情况下这般找人,难度还是挺大的。 不见人半点踪迹,便到了夜半时分。 沈令月和徐霖骑马走在月色下,二黄在前面跑。 马和狗都累,已经没了最开始那般的精神状态和速度。 “稍歇会吧。”沈令月说着话,拉紧缰绳让马停下。 徐霖应一声,和沈令月一起下马。 让马在路边歇着,沈令月又把二黄叫回来,然后拿着孔县丞用的布巾子,送到二黄鼻子前给二黄闻上一会。 这一路上,二黄不知闻了多少次了。 除了每隔一会闻上一遍布巾子,走在路上,也没少闻路边。 让二黄闻完了,沈令月把布巾子收起来。 她前后看看,微微呼口气道:“这可真是大海捞针啊。” 但凡有个能随时联系的设备,难度也不会这样大。 找了这么长时间,人没有不疲的。 但沈令月也没有往下说丧气话,说完接着又道:“好在也问到了一些线索,知道孔县丞大概去了哪些个地方。” 他们现在就是在按着线索在找。 依着这些问出来的线索,倒也能有个大概的方向。 徐霖也没说丧气话,只道:“城门闭了,横竖也进不了城了,再找会吧,只希望别出什么事才好。” “是啊。” 沈令月轻轻应一声,又深深吸口气。 然后他们没再多耽搁,上马又继续沿途找起来。 这般约莫又找了小半个时辰。 在一条略有些险的山路旁,二黄又像之前一样停下嗅鼻子。 这回与之前不同的是,它没像之前嗅上几下就继续往前走了,这回嗅的时间长了些,并且多嗅了几个地方。 二黄不走,沈令月和徐霖也便等着。 二黄这样来来回回嗅了好一会,忽摇起尾巴来,仰起头冲沈令月“汪汪”叫了两声。 这是嗅到孔县丞的味道了? 沈令月和徐霖面色俱是一紧,然后两人默契地连忙下马,把马拴到路边。 拴好马去到二黄面前,沈令月又把布巾子给二黄闻了闻。 二黄闻过布巾子,又在路边嗅起来。 嗅完以后,它往路边坡下的方向又“汪汪”叫两声。 沈令月往漆黑的坡下看看,又转头看向徐霖,“难道在下面?” 下面黑,什么也看不见,徐霖只好道:“下去看看吧。” 二黄突然在这里停下来往坡下叫,肯定不是没有原因的。 沈令月点点头,和徐霖一起尝试着往坡下走。 这斜坡实在是陡,不过刚走三四步,沈令月脚下便猛地一滑。 两人都被吓了一跳,沈令月依靠本能尝试稳住身体,徐霖则下意识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沈令月的胳膊。 好在是稳住了,没滚下去。 沈令月松口气道:“得慢点走才行。” 不止得慢点走,两人还得互相搀扶着走。 二黄四条腿,稳当很多,在前面一边闻一边往坡下走,时不时还停下来,等沈令月和徐霖一会。 这样好容易走到了坡底。 沈令月和徐霖左右找一下,同时喊:“孔县丞!” 喊了好一会,也没人答应。 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心里忍不住忐忑,沈令月和徐霖看一眼彼此。 恰好这时二黄又叫起来,摇着尾巴过来找徐霖和沈令月。 徐霖和沈令月这便又跟着二黄继续走。 从坡底往里走,地势比较平坦,虽也是满地碎石和枯草,但比上坡和下坡要好走很多。 跟着二黄往前走,徐霖和沈令月继续喊:“孔县丞!” 这样不知道走了多久,忽听到山林深处传来隐约的声音,“我在这……” 徐霖和沈令月都听到了,两人下意识兴奋起来。 两人一起加快了步子,往着声音传过来的方向跑,跑了一阵便看到了,孔县丞正在一棵大树下,撑着站起来。 看到孔县丞的一刻,沈令月和徐霖都松了口气。 两人忙跑到孔县丞面前,语气急切问他:“你没事吧?” 孔县丞连声道:“我没事我没事。” 说罢又不好意思道:“堂尊、月姑娘,你们怎么到这来了?” 沈令月说话直,直接道:“当然是来找你的。” 说罢又问:“二老爷怎么在这里?要不是有二黄,今天咱们谁也找不着你。这会天气冷,这山里夜间更是阴冷不已,会出事的。” 连徐霖和沈令月都出来找他了,他这是给衙门里添了大麻烦了。 孔县丞心里愧疚不已,道了歉又解释道:“给大家添麻烦了,是我走路不小心,脚滑摔下了山。因走了一天实在累,身上又摔了些伤,想从坡道爬上去,已是不能了。斜坡上不去,我便想着绕出去,谁知走着走着,竟失了方向,也不知自己在哪里了……” 这是在山里走迷路了。 本就没要责怪他,沈令月也便没再说他什么。 徐霖又关心他道:“没事就好了,身上的伤怎么样?” 孔县丞忙又道:“没什么了不得的,就是摔下来的时候擦破了些皮,不严重,回去上些药就好了。” 好在是有惊无险。 徐霖和沈令月都松了口气。 看孔县丞说话的时候身上在打哆嗦。 这山里也实在是冷,所以徐霖和沈令月没再站着说话,出声道:“这里冷得紧,我们赶紧出去吧。” 孔县丞哪里想在这里呆着,他是走不出去,被迫呆在这受冻的。 这会心里踏实,他忙应一声,跟着徐霖和沈令月往外走。 原路回去是不行的,那斜坡爬上去费劲。 不过这里离毛竹村比较近,沈令月对此处的地形比较了解,直接带着徐霖和孔县丞走了条容易走的路。 孔县丞晕晕乎乎的,也不知是在往哪走。 出不了山的恐惧还在他心头萦绕,他这会只紧紧跟在沈令月后头,好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一般。 这般绕了一圈,竟真出了山,并回到了他滚下山坡的地方。 孔县丞惊喜又激动,不知该怎么感谢沈令月和徐霖才好。 当然他也惭愧,自己惹出了这么大的麻烦。 沈令月和徐霖不与他多客气。 沈令月道:“二老爷不必如此,我们知道,你是不想麻烦别人才自己出来的,出了这样的事也不是你愿意的,没事就好了。” 遇到这样的好上官,这样的好师爷,孔县丞都要抹眼泪了。 他不知再说什么,微哽着声音又道:“感谢堂尊,感谢月姑娘。” 徐霖和沈令月笑笑,没再与他多说。 然后两人一起想到一个问题——接下来可怎么办? 看着月亮,眼下距离天亮约莫还得要两个时辰。 他们折腾到这会,全都累得紧,需得找地方睡觉才是。 沈令月问出这个问题道:“现在去哪,这会回去的话,开禁时间没到,城门是不开的,还得等好一会呢,城外也没有睡觉的地方。” 这时代,因为出门在外的人少,人口流动极小,花钱住店的人少,所以私人客栈是很少的。 乐溪这种穷地方,方圆百里怕是都没有一个。 城郊倒是有官家驿站,但也不是随随便便想住就能住的,徐霖此时没有出行任务在身,没有住进去的理由。 剩下能想的法子,便是找人家借住。 但现在已是深夜,到谁家去叨扰都不合适。 要不找个能遮风挡寒的地方凑合一夜,要不就硬熬个通宵。 但徐霖还没说出这话来,沈令月自己想到了地方,出声又道:“对了,这儿离毛竹村近,去我家吧。” 第130章 占我便宜啊 第130章 占我便宜啊 毛竹村离得近,骑马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 此时夜深,所有人都睡熟了,除了半空中的月光,村里无有其他半点光亮,成片的简破民房静静匍匐在夜色中,连鸡鸣狗吠也无。 到了村头,沈令月让徐霖和孔县丞和自己一起下马。 她不想让村里人知道她回来,自然要下了马,让马轻些走路,悄悄地进村。 如此进了村,走到沈家的房舍院墙外。 沈令月带着徐霖去牛棚拴好马,然后从身上的小挎包里摸出根铁丝来,打开院门,带着徐霖和孔县丞一起进门。 孔县丞面露疑惑。 进了院子后,他没忍住小声问了句:“月姑娘,这当真是你家吗?” 他还是头一次见人回自己家,是这么开门的。 沈令月知道他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关上院门上了栓道:“这个还能有假?我哥哥嫂子不在,家里没人住,我也好长时间没回来了,所以身上没带钥匙,好在包里常放根铁丝。我可是在衙门里当师爷的,难道还能私自夜闯别人家?” 确实不太可能。 不过能用铁丝开锁也是挺厉害的。 孔县丞心里这么想着,嘴上没再说什么,和徐霖一起跟着沈令月继续往院子里走,进屋里去。 外面有月光,屋里倒也不是什么都看不见。 转头左右瞧瞧,只见这屋里确实是好些时日不曾住过人的样子。 不曾住人,自然没什么东西。 家里能带的东西都被沈俊山和吴玉兰带走了,沈令月翻箱子找一找,只找到了两条床单和一条破旧的薄被。 在这种情况之下,洗漱自然是不可能了。 沈令月拿出了破旧的床单被子道:“家中条件有限,委屈二位,在床上铺床单凑合一晚吧,床单虽瞧着破旧,但是干净的。” 徐霖和孔县丞哪里还能挑剔。 这里到底能遮风挡寒,还有床能躺着,不知比在外面好了多少。 于是徐霖和孔县丞没说什么,拿了床单,赶紧铺了准备睡觉。 被子只有薄薄的一条,徐霖和孔县丞自然不要,留给沈令月去盖。 想他两个大男人火力旺,尤其徐霖这种年轻男人,沈令月便没多客气,拿了床单和被子回了自己房间。 被子实在太薄,里头棉花都硬了散了,摸着就知道不保暖。 因而沈令月没有脱衣服,只脱了脚上鞋子,直接躺床上裹起被子来。 二黄跟沈令月亲近,自跟沈令月一屋里睡觉。 它原就有个小狗窝在家里,这会也凑合能蜷缩进去。 沈令月和二黄睡下了,徐霖和孔县丞也没再折腾别的。 这一晚实在是折腾得够呛,这会只想赶紧睡一觉,补一补精神。 徐霖哪里跟别人这样睡过一床。 只不过条件实在有限,只好也就不讲究了。 他与孔县丞背对背而卧,各自抱着胳膊微蜷身子攒些暖气。 因为累,倒也睡得着,不一会两人便各自入了梦。 徐霖入眠后睡得不沉,但也不知睡了多久,忽在梦中被人拽醒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来,只见拽他袍子的是二黄。 见他醒了,二黄不再用嘴拽他袍子,而是冲他嗯了两声。 这明显是有事的,徐霖这便没再继续睡,起身跟了二黄出去。 二黄带他到沈令月的房间,直领他到沈令月床前。 徐霖心头疑惑,跟着二黄到沈令月床边,只见沈令月裹紧了那床单薄的破被子蜷缩在床上,在夜色中瞧不出有什么问题。 但若是没有问题的话,二黄肯定不会去叫他。 现在二黄也站在床前,并且冲着沈令月“汪”了两声。 徐霖想了想,没把沈令月叫醒,只伸出手去,放到了沈令月的额头上。 而他手掌刚一搭上去,便被沈令月额头上的热度给烫到了。 怎会烧成这样? 徐霖瞬间紧张了起来。 然后他手刚一收回,沈令月便迷迷糊糊说了句:“冷……” 听她喊冷,徐霖这才又发觉,她浑身都在发抖。 想来必是今晚折腾的厉害,吹多了冷风,又进了深山受了更重的凉气,睡觉还没被褥,所以才会突然发起烧来。 这可怎么是好? 别说是药,这家里连口热水都没有。 现在出去找大夫,也根本不知道该往哪去。 徐霖焦急起来。 他又摸一摸沈令月的额头,然后忙起身去灶房。 灶房的缸里还有一些水,但这水放的时间长,早已不能喝了。 徐霖这便拿葫芦瓢舀了一些。 回到沈令月的房间,他拿出身上的手帕来,湿了凉水拧干,叠起来敷到沈令月的额头上去。 烫热的额头遇凉降温,顿时舒服了一些。 但沈令月越发觉得冷,把身子蜷缩得更紧,嘴里又念:“冷……” 家里唯一的一条薄被已在她身上了。 徐霖没找到别的,左思右想,犹豫来犹豫去,最后心一横,解开身上外衣衣襟,直接躺到沈令月旁边,扯开她身上的被子,把她包进自己怀里抱着。 沈令月也不是全没有意识,被徐霖裹进外衣抱进怀里后,她虚着声音说了句:“你干嘛?占我便宜啊?” 徐霖又把她往怀里抱抱,在她滚烫的耳朵边说:“之前在户房的柜子里,你不是也占了我一夜的便宜,算扯平了。” 沈令月虚着声音道:“我那是睡着了,不是故意的……” 徐霖没再跟她扯这个。 看她不像刚才那么抖了,又问她:“这样感觉好点没有?” 沈令月“嗯”一声,“好了一点。” 如此,徐霖又把她裹紧一些。 待她额头上的手帕变热了,他又拿到一边去,等手帕被空气浸凉,再次敷到沈令月的额头上。 反复几次后,沈令月呼吸均匀起来,安静地睡着了过去。 睡梦中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原本冷到发抖的身子慢慢暖起来,暖到整个人都热了,发了一身的汗。 *** “月儿,月儿。” 沈令月在睡梦中被叫醒。 她努力睁开眼睛,只见徐霖坐在她床沿边。 见她醒来,徐霖看着她道:“时间差不多了,再迟左邻右舍都起了怕是不好走,且坚持一会,回到城里正好早些看大夫。” 沈令月刚发了一场烧,这又是被叫醒的,整个人懵懵的。 她呆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徐霖说的是什么,然后忙撑着坐起来,应声道:“哦,那赶紧走吧。” 说罢她掀开被子下床,穿上鞋站起来便要走。 结果步子都没迈开,只觉得一阵头晕,忙捂住额头又坐回了床上。 徐霖下意识伸手扶了她一把,与她说:“你昨儿夜里受寒发热,现在热退了,但也得注意着。” 除了头晕,沈令月这会也感受到身上的无力了。 顺着徐霖的话,她突然想起昨儿夜里,在她烧得浑身难受又迷糊的时候,徐霖好像躺在她旁边,把她抱在了怀里…… 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沈令月默默掀起眼皮,往徐霖看了一眼。 徐霖不知她这神情是什么意思,只又问:“能不能走?不能的话……” “能的。”沈令月打断了他的话,“只是一下子站猛了,头有点晕,缓一会就好了,我慢慢来就是。” 说罢她慢着动作站起身,揉着太阳穴往外走。 徐霖没有立即跟出去,他转身弯腰,拿了床上的被子才出去。 孔县丞这会也已经起来了,正等在院子里。 见沈令月和徐霖从屋里出来,他不失礼数地跟两人打招呼问早。 徐霖和沈令月给他回了早。 然后徐霖把手中的被子披到沈令月身上,“披着挡些路上的寒气。” 沈令月现在的身体状况,确实需要保暖。 她这便拽着薄被裹紧在身上,小声说:“我们赶紧走吧,马上鸡叫了,就该有人起来了。” 说罢这话,三人没再耽搁时间,忙出院子去。 到外面牛棚里牵上马,再悄悄出村子。 出村子到了村头,徐霖先扶沈令月上马,然后他跟着爬上马背,坐在沈令月后头,跟孔县丞说:“月姑娘昨儿晚上发了场高热,这会自己不能骑马,我与她共乘一骑。” 昨儿晚上来毛竹村,徐霖是和孔县丞共乘一骑的。 沈令月没觉得自己不能骑马,没等孔县丞出声,她先道:“不过生了点小病,骑马回县城还是没问题的。” 孔县丞很识趣,没等徐霖说话,便忙爬上了马背,出声道:“堂尊您照顾好月姑娘就行,我跟在后面就是。” 如此,徐霖也就没再说什么,夹一下马腹往前走。 怕走快了风冷,再伤了沈令月的身体,所以他把马骑得很慢。 这倒是让孔县丞松了口气,因为他不是很会骑马,骑快了怕失控。 也是因为骑马骑得不甚好,所以他昨天才会步行出来。 三人两马,一前一后,再带个二黄,往县城去。 沈令月身上虚,脑袋也晕得发重,便闭着眼睛什么都没再管,只裹紧了身上的被子。 这样不知走了多远,沈令月脑子里忽冷不丁又跳出昨夜里,徐霖把她抱在怀里的画面。 想到的一瞬,她猛地睁开了眼睛来。 徐霖感受到了,低眉看向她问:“怎么了?” 听到徐霖的声音近在耳畔,沈令月忙胡乱解释说:“哦,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昨天夜里做了个古怪的梦。” 男女授受不亲,他昨晚那么做,确实非常出格,有违礼教。 徐霖在心里默默想,既然她迷迷糊糊中当成了是梦,那他也便当作没发生过好了,本就是不该发生的事。 于是他想罢接话道:“梦到我了?” 真是做梦? 沈令月确实有些分不太清脑子里的那一幕是不是梦。 她也你没再分辨,只又闭上眼睛,回了徐霖一句:“不告诉你。” 第131章 风流王爷俏寡妇 第131章 风流王爷俏寡妇 三人骑马回到县城,城门已经开了。 进城以后,三人没有直接回衙门,而是先去了趟医馆。 沈令月是受了风寒,身体由内而虚,孔县丞则是摔破了好几处皮,身上骨头虽未伤,但也疼,都需要医治。 到医馆,两人先后看完大夫。 沈令月按大夫开的方子拿了内服的药,准备拿回去煎了吃,孔县丞擦洗了伤口,则拿了些外敷的药。 从医馆出来回到衙门,沈令月没撑着再去做事。 她身上难受得紧,回内炸吃了点热粥,便直接躺下了。 徐霖把药方子和药给了若谷,让他去小厨房煎药,自己则留在西厢房陪着沈令月。 沈令月这会已脱了外衣,裹着柔软蓬松的被子躺下了。 徐霖坐在她床前的杌子伤,与她说:“孔县丞已找回来了,眼下没别的事要操心,你就好好躺着养病。” 沈令月嗯一声,说话道:“你这身子好得倒是彻底,这么折腾下来都没生病,反倒是我生病了。” 说来也是,他的身子如今已养得大好了。 如若不然的话,昨儿晚上他怕是得倒在找孔县丞的半道上。 徐霖与沈令月闲说一会话,起身倒热水与她喝。 等若谷煎好了药端来,又服侍她吃药。 若谷识趣地不多在屋里逗留,把装好了热水的汤婆子给了沈令月,让她放在被窝里暖身子,便立马出去了。 沈令月坐起身子来,把汤婆子放进被窝里。 徐霖把药吹得不那么烫,送到她面前。 沈令月看到药碗里那黑乎乎的汤汁,还未吃便觉得苦到了胃里。 穿越之后让她感觉最痛苦的,也就是吃药这件事了。 穿越之前,她二十多年加起来吃的苦,也没有穿越后这半年时间吃的多。 真个是苦进了舌头里,苦进了胃里,苦进了心里啊。 因为来月事的时候每天都要吃,沈令月这会也吃出些经验来了。 吃这种苦药,就得不闻不看,直接闭眼一大口闷下去。 所以她从徐霖手里接下药,一只手捏着鼻子,皱紧了眉头,把药碗送到嘴边,闭紧眼睛一口气喝光了里面的药汤。 喝完后立马从徐霖手里接过蜜饯,放到嘴里缓解苦味。 吃完躺下了。 沈令月哀叹一声道:“我再也不要生病了……” 要是能直接不来月经,那就更好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生了病身子难受,吃药也苦。 但是这药再苦,也不能不吃,毕竟不能把病留在身上,若是不治给拖重了,那更是麻烦。 徐霖安慰她一气,又说:“吃上几顿应该就好了。” 沈令月看着他“嗯”一声,出声道:“我现在想睡一会。” 昨晚上总共没睡多长时间,这又生病了,自然是要补觉的。 徐霖没再打扰她,起身给她掖好被子,便出去了。 沈令月头疼脑子昏,这会又躺在松软舒服的被褥中。 徐霖出去没多会,她便睡着了。 *** 这一觉睡醒,便到了下午。 沈令月醒来时,只感觉浑身舒服了很多。 躺在床上发会呆,待完全醒了盹,沈令月才爬起来。 她披上袄子和外衣,掀开被子下床,看到窗外阳光很好,整理好衣裙又开门出去。 到院子里感受了一会太阳,正碰上若谷回来。 若谷见她醒了,叫声“月姑娘”,忙去打水来给她洗漱。 沈令月回屋洗漱完,若谷又从小厨房拿了饭来。 沈令月坐下吃饭,叫若谷也坐下,问他:“今日前头可有什么事情?” 若谷在桌边坐下了,回答她说:“都是些寻常事,没什么特别的,这会儿少主人正在给那三个刚考上的举人老爷讲学呢。” 说着想到什么,又接着道:“孔县丞关心您的身子,心里愧疚得很,问了好几遍,您的身子现在怎么样了。” 虽然孔县丞确实给他们添了不小的麻烦,还导致她受寒生病了,但他也不是故意的,沈令月并没放在心上。 她与若谷说:“你就告诉他,我身子向来好,生点小病没什么大碍,让他不必太有心理负担。” 若谷道:“我跟他说了,他还是觉得愧疚,没办法。” 那也确实没办法,只待这件事过去就是了。 沈令月没再与若谷说这个,吃完饭以后,她没往前头操心衙门里的事去,只在院子里躺下来晒太阳。 晒一会也觉无趣,她又问若谷:“有没有什么好玩儿的?” 好玩儿的东西可多呢,但沈令月眼下生病,不是什么都能玩的。 若谷想了想,忽小声跟沈令月说:“月姑娘,你看不看书?别的你这儿没法玩,我可以给你弄点好看的书来。” 好看的书? 沈令月坐直起身子,看着若谷问:“有多好看?” 若谷笑笑,“我是真心想给姑娘解闷,姑娘你可不能教训我,就是才子佳人花前月下那些……您看不看?” 这有什么不能看的,她穿越前什么没看过? 沈令月也小声道:“看。” 若谷笑了出来。 “那您等着。”说罢他便匆匆跑出去了。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他又匆匆跑了回来。 出去时空着手,回来时手里拎了个打得方方正正的包裹。 “月姑娘,我给您找来了。” 他进院子把院门关上,笑嘻嘻到石桌这边来。 把包裹放在石桌上打开,只见里面是一沓厚厚的书。 若谷随手拿了两本送到沈令月手里,在她旁边坐下来,很是期待地与她说:“你看看喜不喜欢,我觉得还挺好看的。” 沈令月伸手接下书,看了封面又翻了几页。 然后冲若谷点点头,给他肯定道:“感觉还不错。” 若谷很是高兴,笑着道:“那就好。” 说罢又道:“不过咱们最好是悄悄地看,不要让少主人发现了。他不会对您怎么样,但肯定会教训我的。” “明白。”沈令月道:“你放心,我偷偷看。” 若谷放心下来了。 自己分享的东西被人喜欢,他心里高兴,又去沏了壶茶来,自己也拿了一本,与沈令月一起吃着茶看书,好不惬意。 纯消遣的书,沈令月自然也看得放松惬意。 若谷还是顾忌她女儿家的身份的,给她找的这些杂书,主要是讲情爱的,那方面露骨的描写并不多,有也是用诗词概况过去。 两人看得津津有味,若谷看到伤情处还会抹眼泪。 沈令月看到他抹眼泪,忍不住笑,说他:“没想到你还挺感性。” 若谷吸吸鼻子道:“有情人无法终成眷属,怎能不让人落泪?” 沈令月给他建议:“那你就看那些最终成眷属的。” 若谷深沉道:“那又少了些许滋味。” 沈令月笑得停不下来,跟着若谷一起深沉:“遗憾才是人生的常态。” 两人这般一边说话一边看书,不知不觉天色便暗了。 两人看得都有些忘神,忽而间听到有人说话,便都像做贼一样被吓了一跳。 尤其是若谷,直接跳了起来。 他连忙合上自己的书,并接过沈令月手里那本,又抱起石桌上其他的书,着急说道:“快快快,少主人回来了,赶紧藏起来。” 说罢他便要往自己的房间跑。 沈令月叫住他,让他:“拿去我的屋里。” 若谷“哦”一声,又连忙调转方向,去了沈令月房间。 进沈令月房间以后,左右看一圈,把书放进被子底下,调整一下呼吸,镇定地从屋里出来。 而出来一看,哪是徐霖回来了,回来的是金瑞和香竹。 这又更松了口气,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过金瑞和香竹看出了他俩不大正常,便问了句:“你俩这是做什么了?瞧着像是做了贼的样子。” 若谷解释道:“哪有,我陪月姑娘在这品茶休养,探讨人生的意义呢。” 金瑞笑着酸他,“哟,连你也懂人生的意义了?” 若谷看向他,“我怎么就不能懂了?我也是识些字的。” 金瑞和若谷两人贫了几句。 香竹更关心沈令月,问她:“身子怎么样了?” 心情好,身子恢复得似乎就更快些。 沈令月笑着道:“好多了,不过伤风感冒,不是什么大毛病。” 香竹道:“伤风感冒是小毛病,可若是不好好调养,不给养好了,说不准拖出个大毛病呢,可不能大意。” 沈令月冲她点头,“小心着呢。” 说罢又换了话题问她:“最近店里生意怎么样?” 香竹道:“挺好的,想要大富大贵不容易,但小富小贵不成问题。” 对于她们来说,这就已经很好了。 她们说了一会布坊里的事,徐霖也就回来了。 他进了院子,率先关心沈令月的身体。 看她好了不少,也就放心了下来。 差不多到了用晚饭的时间,五个人去饭堂吃饭。 正好碰上孔县丞也过来,少不得又听孔县丞说了几句愧疚道歉的话。 沈令月没让他说太多,岔开话题道:“您出去走了一天,感觉如何?” 孔县丞简单说道:“大概能了解到的情况都了解了,以前乐溪百姓日子过得如何艰难,现在过得如何好,他们都跟我说了。” 话题被引到了这个上,接下来便都说的这个。 金瑞和若谷一唱一和地吹起来,跟孔县丞讲了徐霖和沈令月之前是怎么斗那些个贪官恶吏和盗匪的。 孔县丞听得一愣一愣的,眼底尽是佩服。 沈令月也佩服,笑着说他俩:“我看你俩去说书得了。” *** 沈令月身体抱恙,吃完饭便又回内宅歇着了。 待捏着鼻子皱着眉头吃了晚间的药,也便梳洗准备睡觉了。 梳洗罢,香竹先进屋整理床铺。 哪知被子一扯,只见床上放了好些个书,她被吓了一跳。 沈令月看到这情况,顿时很不好意思。 没等香竹出声,她连忙过去收了那些书,放到旁边的柜子里。 香竹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出声问:“那些是……” 沈令月笑笑道:“没什么,看着玩儿的。” 香竹给沈令月留了面子,低眉抿唇笑笑,没再说什么。 沈令月也没太不好意思,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淡定地上床睡觉。 灯熄了,帐帘落下。 沈令月和香竹相继躺下来。 夜色中。 香竹到底没忍住,出声问道:“月儿,你是不是想嫁人了?” 沈令月被这话惊了一跳。 忙道:“才没有。” 想了想又解释:“那些书我是看来玩儿的。” 香竹:“真的吗?” 沈令月:“当然是真的。” 香竹:“有也是很正常的。” 沈令月:“真没有。” 香竹:“我不信。” 沈令月:“……” ***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沈令月患的虽是小病,但也得好好休养几日。 第二日她仍在内宅休息没有出去。 今一日天气不好,晨起便满天阴云,下午更是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沈令月盖着被子暖着汤婆子在罗汉床上休息。 干歇着也是无趣,她自然还是拿若谷拿回来的那些书来看。 正看得津津有味时,忽听徐霖回来了。 于是她忙把书藏到被子底下。 徐霖在廊下收伞,又掸了掸身上的水意,方才进屋。 进去后自然问沈令月:“感觉怎么样了?” 沈令月认真答道:“好多了。” 徐霖没看出沈令月有什么异样。 他进来时手里拎了个盒子,他这会把盒子放到案几上打开,拿出里面的东西给沈令月道:“怕你呆着无趣,给你解闷。” 沈令月看了看,只见是几个益智玩具。 第一个是华容道,第二个是孔明锁,第三个是九连环。 确实是挺有意思的东西,小时候还玩过呢,沈令月看了喜欢。 她拿了华容道在手里,推滑了几下上面的小方块,笑着说:“挺有意思的,解闷正好。” 看沈令月如此,徐霖自也笑了道:“能给你解闷就好。” 沈令月试了试华容道,又试了试孔明锁和九连环。 只有九连环没试出头绪来,她试了一会拿到徐霖面前,问他说:“你解过这个没有?教教我。” 徐霖从小就玩这个,倒也熟练。 他从沈令月手里接过九连环,认真地教沈令月解起来。 沈令月兴趣浓厚,看得认真也听得认真。 本来她还是靠着引枕的,不知不觉便慢慢便坐起来了。 还想凑近些,便又支起了大腿来。 结果这么一支,忽有什么东西从大腿上滑落,掉在了地上。 徐霖听到声音转头,只见掉落的是本书。 他本就是踩着脚踏坐的,直接一弯腰,也就把书给捡起来了。 “!!” 沈令月脑子里神经一紧,不等徐霖细看那本书,她立马伸出手,一把把书给拽了回来,又藏回了被子底下。 “……” 徐霖看着沈令月默声一会,出声道:“风流王爷俏寡妇?” 沈令月:“……” 第132章 姑娘大义 第132章 姑娘大义 沈令月没让自己多尴尬。 她稳住神色,语气肯定道:“你看错了!” 徐霖慢慢点两下头,“哦……” 沈令月:“……” 算了,赶紧把这茬揭过去。 于是沈令月又立马把话题转移了回去道:“继续教九连环吧。” 本就是个意外的小插曲罢了。 徐霖自然没再多说,配合沈令月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拿起九连环继续教沈令月怎么解。 沈令月也没走神,学得十分认真。 学罢了,又从徐霖手里接过九连环,尝试着自己来解。 徐霖便坐在案几对面看着她解。 在她解不下去的时候,再出声提点上一二。 然后在沈令月注意力非常集中,解九连环解得十分入神的时候,他忽又问了一句:“那书好看吗?” 沈令月满眼满脑都是九连环。 她未多想,下意识接话道:“挺好看的啊,消遣嘛,纯看个乐,打发时间且落一个开心。” 徐霖:“既这么好看,也借与我看看?” 沈令月低眉认真解九连环,“好啊,只要你不嫌里头的故事荒唐离谱,道德败坏有违礼教,且不觉得低俗的话……” 说到这,沈令月忽反应过来自己和徐霖在说什么了。 她停下了解九连环的动作,抬起头看向徐霖,“你趁我不备套我话?” 徐霖笑了道:“那你可冤枉我了,我这人胸中从无算计。” 沈令月:“……” 屁了。 既然话题已经说到这了,沈令月也就没再藏着掖着了。 她看着徐霖又说:“你比我清楚,于世人眼中,这些书可不是什么好东西,都是不让随便看的,你就不怕污了眼?甚而被教坏了?” 徐霖笑,“我又不是小孩儿了,如何能被几本书教坏了?” 既然他真这么想看…… 沈令月看着他想了一会,答应了道:“那就借你看看,但有一点,你别看了觉得荒唐,来跟我说些教训人的讨嫌话。” 看这些东西,一旦上纲上线较真,那就失去了全部乐趣。 徐霖明白,答应道:“必不会。” 如此,沈令月也就把书拿出来,送到了徐霖手里。 徐霖接下书又好奇问她:“你从哪儿弄来的?” 这可是跟若谷约定好了的。 沈令月道:“那这可不能告诉你。” 沈令月说不告诉,徐霖自然也就没再问了。 说罢这话,沈令月又解起了手里的九连环来,徐霖便就手翻开了手里的书,直接就看起来了。 沈令月解九连环解得认真,徐霖看书看得认真。 两人没再说话,也不知解了多久看了多久,沈令月忽听徐霖清了下嗓子。 听到声音,她抬起头来,只见徐霖脸颊上染了淡粉。 他合起了书没再看,伸手拎起一旁的茶吊子,倒杯茶吃起茶来。 这是看个书把自己整害羞了? 沈令月忍忍要从嘴角露出来的笑,没出声戳破他。 探后她嘴角含满笑意,低下眉继续解九连环。 这番再解,注意力便不是全在九连环上了。 她一边凭感觉解,一边在心里想——好一个看个杂书都脸红的纯情大男人,要是看再露骨些的,脸怕不是得烧成红太阳? 徐霖吃完茶消了脸颊上的热度,没再继续看书。 他端得与平常无异,不提书中内容,又与沈令月玩起这些玩意来。 *** 这一日的雨下到半夜方才歇。 晨起又是晴天,空气清新得似乎能洗涤灵魂。 但沈令月没有出去,只在内宅活动。 她染的到底只是小病,这样静心养上几日,也就完全好了。 今一日她停了苦舌根的药,如常到前头处理衙门中事。 下午快到申时时,那三个举子又过来了。 沈令月原想着再去试试听徐霖讲学,但她刚从师爷房出来,还没到临时设的那学堂里去,便碰上了过来找她的孔县丞。 这几日下来,孔县丞身上的伤也都大好了。 他见了沈令月,与沈令月礼见过,说:“姑娘这些日子在内宅养病,未敢叨扰,不知姑娘现在可有闲暇,在下想与姑娘说些事。” 孔县丞找她说事,那必是正事,没有推辞的道理。 沈令月这便没往学堂去,领了孔县丞进屋,沏上一壶茶,在厅中与他坐下,直奔主题问他:“不知道二老爷要与我说什么事?” 孔县丞想了想道:“来了衙门这些天,我已把乐溪上上下下的情况都了解得差不多了,堂尊和姑娘有本事,不过半年时间,就把全县治理得这么好,让老百姓都有了安稳日子过。 说着他吃口茶,又继续道:“我也不是要挑堂尊和姑娘的毛病,只是了解时发现,今年乐溪老百姓日子过得好,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夏日时节,乐溪河没有泛滥,地里的庄稼都没有受淹。这个全赖今年的天气好,可天气雨水这东西,总是捉摸不定的,今年好,未必明年就好。我亦了解到,乐溪河泛滥的年头比不泛滥的年头要多。只要这河水一泛滥,那这一年的收成便……” 沈令月吃着茶,听得认真仔细。 听完后心里欣慰,这孔县丞真个是干实事的人,他出去走访不是在做样子,而是真的在了解民生疾苦。 乐溪河泛滥这事今年没有发生,她和徐霖只高兴收成好,都忽略了这个问题。 正如孔县丞所说,明年若是泛滥,地里的收成便又不可能好了。 沈令月放下手里的茶杯,看向孔县丞道:“还是二老爷您细致,我与东翁都忽略了这个事,这个问题确实得解决。” 听沈令月这么说,孔县丞瞧着稍放心了些。 他又往下说:“这要解决起来,怕不是简单的事情。乐溪河泛滥,不是只哪一处,因河道贯穿全县,每次泛滥都波及全县近半的土地。没有大量的人力和财力做支持,怕是办不下来的。” 沈令月有点听明白了。 他先来找她说,没直接找徐霖,可能就是因为在顾虑这个。 要花费大量人力和财力的事,很多人是不愿意干的。 沈令月道:“只要能办下来,能造福百姓,我相信东翁便是砸锅卖铁,也是愿意办的。但这事确实麻烦,首先得有个懂治水的人才成,咱们县……未曾听说有这样的人才……” 听了这话,孔县丞面露谦逊。 他看着沈令月道:“姑娘,在下对治水,恰好略懂一二。” 说罢,他便把自己早已准备好的,自己曾经干过的治理河道相关的事迹,治水的方略,画过的图纸,有过的成就,都拿来送到沈令月手中。 哦…… 原是在这等着呢。 沈令月仔细看罢了,笑了道:“那还有什么说的?只要二老爷能治好,让乐溪河不再泛滥,我必让东翁支持二老爷到底。” 孔县丞更放心了些,“那就劳烦姑娘跟堂尊好好说说这事。” 沈令月爽快道:“没问题。” 话说到这,孔县丞也没打算走的意思。 沈令月瞧出他话没说出,便又问上一句:“二老爷还有什么问题?” 孔县丞道:“我原想着跟堂尊说了,待堂尊同意了再说,但姑娘如此支持,那我便现在就与姑娘说一说罢。我虽通治水之道,但乐溪河波及范围太广,衙门里又没有详细的县内图纸,我这……” 沈令月听得懂这话。 他懂治水,但治水首先得了解山川地形。 若是只某一处就算了,他自己应该就能探清地形。 但乐溪县泛滥影响的范围大,依他的能力,无法探清所有地形,毕竟他第一次出去,就在山里失了方向。 沈令月想罢了道:“这个不难,只管交给我就是了,最多到年底,我必拿出一份全县的详细地势图纸给二老爷。” 孔县丞闻言眼睛都亮了 他看着沈令月道:“此话当真?” 沈令月笑,“事关全县百姓的大事,怎会与二老爷玩笑?” 孔县丞忍不住高兴起来。 他只觉此趟来乐溪真是来得太对了。 自己想做的事得到如此支持,未受半点阻碍,还有比这更让人高兴的事? 他站起身来,向沈令月作揖行礼道:“那就先谢过月姑娘了。” 沈令月忙起身回礼,“我不过是个师爷,您太抬举我了,咱们都是为东翁做事,为百姓做事,不存在谁帮谁,齐心协力是应该的。” 孔县丞看看沈令月,又低下眉,语气郑重声沉如铁般道:“姑娘大义!您的见识您的能力,比我见过的许多男儿,都要强上百倍!” 沈令月只好笑着接受了,“二老爷如此夸我,我必是不能让二老爷失望的了。” 孔县丞又与沈令月客气一会,便没再打扰沈令月。 两人说这事也说了不短的时间,沈令月闲下来吃上两杯茶又休息一会,徐霖给那三个举子讲学便结束了。 讲学一个时辰,也怪累的,沈令月便没去打扰徐霖。 让徐霖休息足了,直到晚上吃完饭,她才跟徐霖说这个事,并把孔县丞那些证明自己治水能力的材料都给他看了。 正房里。 摇曳的烛火下。 徐霖听完了沈令月的话道:“难为他这么上心,他若能治理好乐溪河泛滥的问题,便是再苦再难,我也会支持。” 沈令月知道他会同意。 她松着语气又道:“办这事,首先要解决的就是地形图纸,没有详细的图纸,一切都是空谈,根本无从下手。既然决定要干,那就争取在过年之前把图纸给绘制出来,其他的都得等有了图纸再谈。” 徐霖听罢想了想。 在他看来,绘制图纸这事是难度最大的。 治水且还有经验有前人方法,掌握了其中门道即可。 但这绘制图纸,可没有什么有效的办法。 人在路上,在山中,在田间。 人只有小小那么一个,身在广阔的山川田野间,眼睛能看清的距离有限,且大多数人身处复杂的地形中时,都会失去方向。 要把山川地形准确画下来,光是想想都觉得太难了。 想罢了,徐霖道:“衙门里可有谁有此等本事?” 沈令月道:“我啊,你没发现吗,我有超于常人的记忆力,背书快记路也快,只要我走过的地方,都能很快记下地形。” 是了,她平时不管是背书还是记路,都比别人快很多。 他竟没把这个给记着,因有些不好意思道:“你超于常人的地方太多,我都记不过来了。” 算他会说话。 沈令月不但没谦虚,还跟着自夸起来道:“能碰上我这样的幕僚,徐老爷你就偷着乐吧。” 徐霖听完便乐出来了。 笑着说:“倒也不必偷着乐,明着也是能乐的。” 这话听着更加受用,沈令月开心。 她与徐霖这样贫了几句,又说:“时间宝贵,那我明儿就出去跑吧,据我大致的推算,年前应该是可以画出来的。” 徐霖道:“我与你一块吧。” 沈令月摇头道:“不用,你堂堂一个知县老爷,哪能出去做这些杂事,衙门里多的是事要你做主下决断呢,我带个小六就可以了。” 确实也不能丢了衙门不管。 还有那三个举子,每日申时都要来衙门听他讲学。 于是徐霖稍想一会,点点头应了声:“好。” 第133章 你想跟我一块过啊 第133章 你想跟我一块过啊 清晨。 县衙后花园。 衙役们成排成列站在亭台旁的空地上。 因刚训练结束,个个都喘气微重。 沈令月和徐霖站于他们对面,一样在调整呼吸。 平息片刻,沈令月出声道:“训练结束,都散了吧,小六留一下。” 闻言大伙便都散了。 小六过来找沈令月和徐霖,笑着问道:“堂尊、月姑娘,是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要交代小人去办?” 徐霖没说话。 沈令月道:“换好衣服带上一囊水,在马棚等我,路上跟你说。” 小六听是沈令月带他出去,越发高兴,连忙应:“是!” 衙门里他最敬佩的人就是沈令月,他恨不得能天天跟她一块办事。 说罢这话,各自回去梳洗更衣。 沈令月在内宅换好衣服,拿上若谷给她准备好的干粮和水,与徐霖打声招呼,便往马棚去了。 徐霖去勤政苑,与她一同走了一段路。 他嘱咐她:“注意安全,涉险的事勿要强行去做。” 沈令月笑着道:“放心吧,我这人最是惜命,不能做的事肯定不会做。不过就是探清地形供孔县丞治水所用,也不必非得往深山老林里钻,治水用不到,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徐霖听得放心,也便微微松了口气。 和徐霖分道,沈令月去到马棚,小六已经等在那了。 见面打完招呼,两人各牵了一匹马,出衙门去。 出城的时候小六没有多言多问。 待出了城门,他才问沈令月:“月姑娘,咱们这是去做什么啊?” 沈令月这便与她细说了一番。 小六听罢了挠头,挠完看向沈令月道:“反正我听姑娘的就是了,姑娘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沈令月带他来,也确实不是需要他做什么技术性的活。 与小六说罢了这话,她没再耽搁时间,扬起马鞭驾马而去。 小六自然也不掉队,扬起马鞭追上沈令月。 马蹄震起细细尘土。 两人两马,很快便隐没在了树林中。 *** 接下来的日子,大家便都各忙各的事。 孔县丞慢慢适应了县衙里的生活,把自己该担的事一点点担到自己身上,与三班六房的衙役胥吏往来多了,也都熟了。 徐霖除了处理解决下头报上来的各项事务,有时升堂审办些百姓之间的纠纷官司,每日申时也都按时给那三个举子讲学授课。 沈令月带着小六,每日游走在山川湖泊田野之间,记录下每一处山川走势、河流分布,亦记录下每一片耕地,每一处庄落。 在这样的奔忙之中,不知不觉间,不管是城里还是乡间,不管是街道集市,还是民舍小巷,只要是有人的地方,都弥漫起了浓重的年味。 家家户户门前都挂起了红灯笼。 街头巷尾的小贩,也比平日里多了许多。 赶集的人比平日里多。 人群如织,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 傍晚酉时。 县衙临设学堂内。 徐霖从案后站起身来,与三个举子说:“今日我们就到这,这也是我最后一次和各位一起学习。后天就过年了,各位回去好好过个年,来年到了京中,希望都能如愿考个好成绩。” 三个举子默契起身,先后与徐霖说些感谢和祝福之语。 说罢都不多耽误徐霖的时间,结着伴一起出县衙。 徐霖收拾起自己书案上的东西,回勤政苑洗手。 他能为这三个举子做的,已经全都做了,至于他们进京参加会试能考成什么样,也就看他们的才学和造化了。 徐霖洗完手坐下吃茶润喉。 不过才吃了半杯,沈令月风尘仆仆地从外头回来了。 这段日子,沈令月每日回来都是这样的。 毕竟她一整天都在外面跑,什么地方都去,接触的最多的就是尘泥尘土,身上沾染了,少不得就显得有些灰头土脸。 徐霖也和平日一样,先打水给她梳洗。 待她熟悉罢了,又倒茶与她吃,并让若谷拿些好吃的糕点来。 沈令月和小六在外面跑,吃的都是带的干粮。 在外面吃的不好,每次回来见了这茶水和糕点,自然多吃一些。 梳洗完坐下后,沈令月先吃下一杯茶,又吃一块茯苓糕。 吃完心里愉快不少,开口跟徐霖说话,道:“剩的最后一块地方,我和小六今日去探过了,把这最后一块地补上,图纸也就成了。” 徐霖拎着茶吊子给她斟茶,只道:“辛苦了。” 沈令月端起茶杯,继续吃茶道:“翻山越岭的确实有些不容易,但只要这事能办成,这点辛苦也就不值一提了。” 她也就只能提供图纸,接下来才是大工程。 这件事是孔县丞要办的,他通治水,那接下来要辛苦的自然也就是孔县丞了。 徐霖道:“若能办成,那就是利国利民、利在千秋的大好事了。” 这种利民利国利在千秋的大好事,办起来自是不易。 沈令月道:“好在咱们今年硬着头皮不要命地整了那么多人,抄了他们各家不少财产,也追缴了不少大户所欠的赋税和罚款,还有抄赌坊所得,充实了县衙库房,不然的话,这件事想都不敢想,更别说做了。” 徐霖点头,“是啊。” 他刚来的时候,县衙穷得真是叮当响。 这县里能搜刮上来的银钱粮米,都叫那些人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两人说着话,在勤政苑多休息了一会。 随后到了饭点,又去饭堂吃饭。 吃完饭回到内宅,沈令月先从头到脚梳洗了一番。 洗得浑身各处都香香的,穿了干净的衣裳,随意把头发束在脑后,又去徐霖的正房,提笔继续补图纸。 剩下的地方不大,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补完了。 沈令月放下毛笔来,和徐霖并肩站于案前,看着眼前这种大幅的图纸说:“好了,全部画完了。” 当然她的眼睛和大脑比不上现代科技,不能把每一处都画得十分准确具体,也不能给出准确无误的尺寸的来。 她注重的是地地势形,也有大致的数据,比例上没什么大问题。 徐霖没有参与,自然也没什么意见要提。 他相信沈令月的能力,只点头道:“明儿一早叫人照着多画几张出来,拿一张给孔县丞,接下来如何治水的事就交给他了。” 沈令月跟着点头,“好。” 如此,沈令月的任务也就算完成了。 她放松下来,嘴上道:“可算是年前给画下来了,可以安心过年了。” 这些日子,金瑞和若谷一直在置办年货筹备过年的事情。 灶王爷祭过了,房子打扫过了,需要买的东西也全部都买齐了。 徐霖看向沈令月问:“你打算在哪过年?” 徐霖和金瑞若谷是只能在这衙门内宅里过了。 沈令月有哥嫂,必是要跟哥嫂一块的,应该也会带着香竹。 沈令月闻言也看向徐霖。 与他对视一会,她下意识开口问:“你想跟我一块过啊?” 问出来后的一瞬,她忽感觉怪怪的。 说不出具体怪在哪里,反正就觉得好像问得有那么点不合适。 不过徐霖表现却很是自然。 接话接的更是自然,直接点头应道:“嗯。” 沈令月愣了愣。 没空多想,愣完接着话题道:“哦,那我明天去趟城西,问一下我哥哥嫂子,看他们准备怎么过年。” 徐霖又说:“我们都去城西过年的话,那里左右都是民舍,住的人多,免不了要被左邻右舍看到,让他们来县衙吧。” 沈令月又愣了愣。 她好像还没答应要跟他们一起过年吧? 不过这样说起来也对。 过年与平时不同,邻里间少不得要串门,便是只有她和香竹去,也不可能呆一会就走,免不了要与邻里碰上面。 于是沈令月稍想了会,也便点了头道:“好啊。” 第134章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第134章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巳时。 勤政苑。 徐霖沈令月和孔县丞站于书案前。 书案上摊放着一张绘制详细的乐溪县地形图纸。 孔县丞看罢了。 沈令月道:“二老爷,您看画成这样可行?” 孔县丞忙道:“可行可行。” 山川河流湖泊道路村落田亩全都画得很是详细,这可太行了。 沈令月又笑着谦逊道:“我也就只能解决这个问题了,别的都不擅长,接下来要紧的部分,就全看二老爷您的了。” 孔县丞道:“这个便是最要紧的部分,若是不能解决地形问题,治水只能是空谈,根本无从下手。姑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全县的地形都给绘制下来,简直神人也。” 沈令月被他捧得又笑,“神人算不上,不过记性好些。” 孔县丞:“那也是普通人所不能及的。” 沈令月和孔县丞如此说着话,徐霖默声在一旁听着。 耳朵听着他俩的话,目光放在面前的图纸上。 孔县丞说的没错,沈令月这过目不忘的本事,确实是普通人所不能及的,尤其是对山川地形这方面。 这样的本事放在日常生活中,记路找地方什么的,都属于是大材小用,不太能凸显这本事的厉害之处。 若放到特定的事情上,其实可以发挥出极大的效用。 这回帮孔县丞治水便是发挥出了很大的效用。 再有,若是在战场上,对地形有如此的把控能力,必然也能来去自如,进退有方。 徐霖想得多了些,一时间走了神。 孔县丞叫了他两遍,他才回过神来,看向孔县丞道:“接下来就劳烦孔县丞多费心了。” 孔县丞道:“堂尊这么支持卑职,卑职怎能不尽心?卑职接下来便是不眠不休,也要把这件事给做成了。” 徐霖笑笑道:“倒也不必不眠不休,不管做什么,身体是最要紧的。事情也不急在这两天,明天就过年了,你家在南安县离得近,且回家与家人团圆几日,不必留在衙门里。” 因为临近过年,孔县丞自然也想到了这个。 他过来任职,没有带父母妻小,过年这么重要的节日,自然是想回去一家团圆的。 因而徐霖主动这么说了,他也便没客气推辞。 他与徐霖说罢了感谢的话,拿了书案上的那张图纸,也便回县丞衙收拾行礼,又与徐霖辞过,便赶着回家去了。 徐霖和沈令月今日不需给举子讲学,也不需出去跑,也便都落了一日的清闲,出去集市上逛了逛。 年下的集市非常热闹,与平时是两个样子。 这样放松了一天,到了晚上,沈令月去了城西。 他让郭大他们也回家过年去,又说服沈俊山和吴玉兰,跟她去县衙里,与徐霖香竹他们一起过年。 沈俊山和吴玉兰哪敢跟知县老爷一起过年,因而沈令月说服他们的时候可费了不少的功夫。 好容易把两人拉上了马车。 马车离开了城西,沿街走的时候,沈令月与他们说:“哥哥嫂子,真没什么好紧张的,当官的又怎么了?还不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又不会吃人。咱们说好了,不在公堂上,彼此都当普通人待,开开心心过个年。再跟你们说一遍啊,等会见到了徐知县,一定不准跪,尤其是嫂子你还大着肚子。” 沈俊山和吴玉兰是真紧张啊。 县衙那是什么地方,那是从前提到就不自觉会害怕的地方,哪能想有一天,会到县衙里过年去。 两人的手指都搓在一处。 冲沈令月僵硬点头,嘴里重复:“记住了,记住了。” 记是记住了,但等马车进了县衙内宅,他们在沈令月的带领下见到了徐霖,两人那膝盖瞬时就发软了。 好在是没有跪下去。 实在紧张,拘谨地也不知说什么,只让沈令月领着,简单见过了徐霖,先去收拾好的房里放行李。 进屋关了门,两人大大松口气。 想想刚才那可是知县老爷,竟然与他们那般客气地说话,说起来真是像做梦一样,这是他们哪辈子修来的福气啊! 听他们这么说。 沈令月笑道:“是我挣来的。” 正是呢,可不是沈令月挣来的么? 若不是沈令月,他们如何能以这样的方式见知县老爷? 沈俊山和吴玉兰紧张,也不过就又紧张了半日。 徐霖气质如玉,待人温和,他们呆了半日也就有些适应了。 到除夕晚上吃年夜饭时,气氛已融洽了。 饭桌上有酒有菜,人多年味也足,内宅里一晚上都是热闹的。 守岁到夜半,放起鞭炮烟火来,更是喜庆非凡。 而热闹喜庆之余,沈令月忍不住又想起家来。 虽说穿越前的记忆在一点点变遥远,但生她养她的父母,她长大的地方,她是永远不可能忘记的。 正出神时,徐霖忽在她旁边问:“在想什么?” 沈令月回过神来,看向徐霖笑着说:“在想……以后的每一年,都要像今年这样开心才好。” 新年不说不吉利的话 徐霖笑着附和道:“一定会的。” *** 过完除夕,初一各家串门拜年。 当然也有来衙门里拜年的,不过不是谁都能来的,也就三班六房的捕头班头和掌案做代表来拜个年。 除了衙门里当值的人,还有那三个准备启程去京城的举子。 他们结伴来与徐霖拜了年,与徐霖互相送上祝福,又说些进京赶考上的事情。 他们东西已都准备好了。 三人仍旧结伴,打算明儿一早就启程,往京城去。 这一天在迎来送往中结束。 到了天色擦黑时,沈令月送沈俊山和吴玉兰回城西。 回去的路上,沈俊山和吴玉兰少不得说起徐霖的为人。 只说他长得跟天人一般,这待人说话,也都跟天人一般。 沈令月听了忍不住笑,只道:“那一身有如天人般的贵气,可都是从小拿钱养出来的,咱们自是比不了。” 沈俊山和吴玉兰哪是要与徐霖比这个。 他们只是在赞叹,怎会有人生得如此这般,不染尘俗。 说着这话,吴玉兰想到什么,忽又看着沈令月问:“对了,月儿,你和徐知县之间……” 下面的话她没问出来。 沈令月不知她要问什么,等一会仍不见她说出来,便疑惑问了句:“我和徐知县之间怎么?” 吴玉兰犹豫了一会,又不知该问不该问了。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了,在一块相处这两天时间,她总觉得徐霖和沈令月在一起时的相处状态,与别人不一样。 徐霖待她,与待别人也明显很不同。 吴玉兰看看沈俊山,模糊着问了句:“你和徐知县之间……没什么吧?” “我和徐知县之间能有什么?” 沈令月下意识回答。 然刚回答完,她就明白过来吴玉兰问的是什么了。 紧接着,那脑子里便蹦出了许多与徐霖之间发生过的事情。 她觉得是不算有什么的。 因而忙又道:“他是东家,我是他雇的师爷,仅此而已。” 吴玉兰点点头,“哦……” 说着话到了城西。 沈令月让若谷赶马车回去,自己留下来过夜。 这会时候也不早了,沈令月便没再和沈俊山吴玉兰多说话。 三人各自回了屋,梳洗一番准备睡觉。 吴玉兰梳洗罢了到床上躺下。 她现在肚子又大了一圈,躺在床上的时候得侧着身子才舒服。 待沈俊山过来,她与沈俊山说些私房话。 沈俊山心里有疑惑,先问她:“你在马车上,怎么会问月儿那样的话?” “真是个呆子。” 吴玉兰看着沈俊山道:“这么两天你就一点没看出来,那徐知县待咱家月儿跟待别人不一样,月儿待他也更亲近些。” 两人在一起相处,亲近不亲近是装不出来的。 沈俊山还真没注意这个。 他想了想道:“我没怎么注意,月儿说没有,应是没有吧。” 吴玉兰微微叹口气道:“没有倒是最好,且不说月儿身上发生的这些事,许多人接受不了,只说咱们家和他家这门第条件,差得也实在太大了,便是徐知县自己不嫌弃咱们这样的人家,不在意月儿身上发生的这些事情,他父母又岂能不在意?瞧他父母把他养成的这样,就知道他家是个极有规矩的人家。月儿若动了心,只怕又要在这事上吃苦头。” 沈俊山想了想,“咱们能想到这一层,月儿定然也能想到。” 吴玉兰松了口气,“也是,月儿比咱们看得明白。” 说到这,两人也便没再多忧虑了。 又说上几句放松心情的话,也便闭上眼睛睡觉了。 *** 沈令月在城西过了一夜,次日一早便回了县衙。 新年里衙门更是比往日清闲,香月布坊也未到开业的时候,因而五个人便日日在一起聚闲,找乐子玩。 转眼到了初五,接完财神,初六街上店铺便陆续开业了。 香月布坊也在这一日开门营业。 在辞旧迎新的喜庆氛围中,大家又各忙起自己的事情来。 沈令月和徐霖早上训练完,到各自任上。 在各自的任上忙过半日,午后休息到未时时分,孔县丞回来了。 孔县丞来拜见徐霖时,沈令月和他正好在勤政苑吃午茶。 叫了他进来,给他斟上茶水,让他也坐下来吃两杯。 孔县丞心里揣着事,只吃了两口。 他放下茶杯,出声说:“原该前两日就回来的,只是家中父亲突然身子不适,就多耽搁两日,还望堂尊恕罪。” 徐霖只道:“我若怪你,还请你坐下吃茶?” 孔县丞知道徐霖是不计较这些事的好上官。 但他该解释还是得解释,解释罢以后,又与徐霖说:“卑职虽耽搁了几日没来,但该做的事还是做了的,这治水之法,卑职回家这几日,已经想得差不多了。” 他即便在家过年,也没闲着。 每天大部分的时间,不是在翻书,就是站在书案前看图纸,然后提笔在图纸上画上琢磨出来的治水之法。 这是要紧事,徐霖和沈令月因也不再吃茶,起身与孔县丞一起去书案边,听他解说自己想出来的治水之法。 孔县丞把带来的图纸展开摊平在书案上。 嘴上说:“治水之道,从来都是堵不如疏,卑职的想法是,咱们要把乐溪河给利用起来,变‘水患’为‘水利’……” 若是能如此,自然是最好的。 徐霖和沈令月点着头,认真听着他往下说。 孔县丞这便对照着图纸,按照自己画好的方案,继续深入往下说:“首先,我打算挖一道宽渠,横贯乐溪,这宽渠要能足够分流乐溪河里的水,然后在此处设闸,丰水期时,引多余的河水沿渠入海,枯水期时,存水用于浇灌农田……” 徐霖和沈令月虽没研究过治水,但也听得懂他的方案。 按照他说的这个方案,确实能起到防洪、排涝以及灌溉的作用。 只是,看着图纸上画的那一笔笔一道道,那顺着地形而走的宽渠范围,虽心里早有准备,也免不了压力大。 两人听完默了一会。 沈令月先出声说:“造闸口已是不小的工程,还要挖这么长的宽渠,这得需要多少人?” 孔县丞自然也想过这个。 他看着徐霖沈令月道:“人工好办,只需征徭役即可,与百姓们说清楚,这是造福自己也是造福后世的大好事,苦一阵子和苦一辈子,以及再苦子孙后代比,苦这一阵子又何妨?” 征徭役是官府用人最便利的方法。 征来的所有工人都不用给工钱,多连干粮都要老百姓自备。 重徭役和重税一样,是压在老百姓身上的巨石。 官家每每大兴土木,建宫殿建陵墓建长城,造桥修路建大堤挖河道,大量征发徭役,无不让人想到四个字——劳民伤财。 历史上多有因工程搞多了搞大了而亡国的皇帝。 当然落到他们这样一个小县城里,不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但肯定也避免不了会引起民愤。 每家就那么几个壮劳力,被强行征来给官府干活,吃喝还得自备,家里的事情顾不上,赋税还得交,谁能没怨言? 没等徐霖说出话来,沈令月又道:“不好。” 孔县丞愣了愣,略有些紧张起来,看向沈令月问:“月姑娘,不知您觉得哪里不好?” 沈令月直话直说道:“咱们库里的钱粮都是哪来的?都是从老百姓手里收来的。正所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拿了老百姓的税,为老百姓做事,难道不是应该的?税收到了手里,遇到了事情还想一毛不拔让老百姓自带食粮干活,凭什么?” 孔县丞被她说得默了声。 他默一会又道:“月姑娘说得有理,但自古以来,许多事情都无法两全。若人人都不愿牺牲,只顾自己,只顾眼前,那那些造福于民的工程,就全部都不会有了。” 沈令月与他论起来,“怎么就非得牺牲连吃饱饭都成问题的百姓,非得苦他们?那些家里粮食吃不完钱花不完的大户呢?那些吃饭喝水都用金器银器的贵族呢?是不是只有底层老百姓好欺负,毫无还手之力,官府想怎么摆布怎么摆布?” 孔县丞又说不出话来了。 他抬起目光,默默看了徐霖一眼。 徐霖这会出了声道:“暂且不着急,孔县丞你再与户房和工房交涉一下,先核算,看这项工程干下来,大致需要耗费多少银钱,把需要的人力和工钱也算上,算好咱们再议。” 孔县丞忙应下来,“是,堂尊。” 这般说定了,也便不在这事上争了。 孔县丞心里眼里只有事,拿上自己的图纸也便走了。 待孔县丞出了勤政苑的门,沈令月才又反应过来,看向徐霖问了句:“我刚才说话是不是太不客气了?” 徐霖道:“正常讨论而已,无妨。” 不行,沈令月想了想,还是追了出去。 她喊着“二老爷”追到孔县丞旁边,与他说:“二老爷,我对你没有任何意见,刚才只是发表我的个人观点,说话的语气可能硬了一点,但也不是针对你,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孔县丞停下来,笑了道:“早在初见的时候,姑娘就跟在下说了自己的性子,在下知道姑娘是个心直口快之人,咱们都是为了能把事情做好,让百姓过得更好。姑娘放心,我不会往心里去的。” 好在最开始的时候就把话说开了。 沈令月也松了口气道:“谢二老爷谅解,反正咱们劲往一处使,有想法就说,争取找出最好的方式,把问题给解决掉。” 孔县丞点头:“好!” 如此最好,他最怕互相猜度心思,耽误办事的进程。 *** 沈令月送完孔县丞回到勤政苑,徐霖又给她倒上了热茶。 待沈令月进门,他出声先问一句:“说开了?” 沈令月“嗯”一声坐下,“他没那么小心眼。” 说完端起杯子吃口茶,又问徐霖:“这事你怎么想?” 徐霖道:“我自然是想两全,但库房里的银钱只怕不够……实在不行的话,到时就……” 说着停顿下来。 沈令月和他对视着。 片刻后同时说出两个字:“募捐!” 说罢两人都笑了出来。 沈令月既已提到那些大户了,也只能再让他们割点肉。 他们占了乐溪县大部分的资源,拥有大部分的财富和土地,且家里不缺这点,在这种事上多承担些也是应该的。 当然了,他们自己也会尽自己所能,拿出银钱在这事上做出支持。 说罢这话,徐霖和沈令月没再往下细说。 两人吃着茶又随意说上两句,放松了情绪,徐霖忽想到什么,忙起身去拿了几本书来。 拿了书过来坐下,他把书放到沈令月面前,对她说:“对了,给你找了些书看。” 怎么突然给她找书看? 沈令月疑惑了一下。 她以为是杂书,给她消遣的。 结果她拿起来翻了翻,竟全都是兵书。 全部翻罢了,沈令月疑惑着神色抬起头来,看向徐霖问:“怎么给我找这么多兵法?” 她好像没说过自己有这方面的爱好。 徐霖笑笑道:“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所以就找了来,你可以试着看看,若是不喜欢的话,不看就罢了。” 沈令月“哦”一声点点头,笑着道:“那我看试试。” *** 孔县丞找户房和工房一起协作,埋头列清单核算五日,初步算出了此番治水所需要花费的银钱粮米。 算好后,他拿了清单又找了徐霖和沈令月。 徐霖这几日也清点了县衙库房里的银钱和粮米,对上孔县丞给的数据一看,果然是不够。 孔县丞看了顿觉为难。 他虽想为百姓做出这事来,但若是把家底给掏空了还不够,给徐霖添这么大的难处,他也觉得心有不安。 但徐霖和沈令月没让他说出为难的话。 他们俩对着清单,已讨论起了如何筹款的事。 讨论了一气,徐霖又对孔县丞说:“钱粮之事我来想办法,你只管办你的事,但有一点,该省的地方必须要省,切不可浪费一分一毫,当然不该省的地方也万不能省,必须要保证工程的质量,要保证这事必须能造福百姓。” 孔县丞毫不气软道:“卑职明白,钱要花在刀刃上。别的卑职不敢保证,但工程上,只要按照卑职说好的来,卑职敢拿自己的项上人头做担保,绝不会出问题!” 疑人不用,徐霖信他,冲他点点头。 孔县丞刚才也听到了徐霖和沈令月说的筹款这事,打完保证以后,他又接着说:“堂尊和月姑娘,打算募捐?” 徐霖和沈令月点点头。 孔县丞犹疑着又道:“据卑职听说,堂尊和月姑娘把县里的大户都得罪了,只怕他们不会愿意……” 他倒不觉得这些大户捐不出钱粮。 这些大户虽被衙门追缴过赋税和罚款,但他们这些年在背后获的利又岂止查出来的这些? 他们有时候捐个牌坊捐个桥捐个路,都是能捐出来的。 只怕他们与衙门有仇,不会愿意出这个好心钱。 徐霖和沈令月自然想过这个。 沈令月慢声道:“那就只好使点手段了……” 至于使些什么手段,沈令月和徐霖没往下细说。 徐霖只又安排孔县丞,让他赶紧拟个告示贴出来,把募捐钱粮用于治理乐溪河的消息给放出去。 孔县丞得令去了,很快便把告示贴到了衙门外面。 为了能让募捐的消息传到县里每个大户耳中,徐霖和沈令月也找捕快特意往各家送消息,给足了暗示。 那些大户得了这样的消息,明白又要自己出血,少不得又在家里把徐霖和沈令月骂上一番。 赵家也一样得了这消息。 现在赵家大小事务全由赵太太做主,赵仪不愿再受气,因什么事都不管。 赵太太找来王管家说这个事。 王管家道:“太太瞧不明白么?这不是明摆着的,想让咱们这些大户出血,出钱粮给他们治理河道去。” 赵太太想着道:“这个我自然是瞧得明白,但是你再想想,之前他们追缴了那么多的赋税和罚款,还有被抄家的那些土地充了公,秋时也收了不少租,征徭役是不花钱的,怎么治理个河道,还要从我们手里募集钱粮?” 王管家听明白了赵太太话里的意思。 以前衙门也会以类似的借口募捐,但其实并不是为了做事,而是为了贪。 其中有的还会使个招,便是和本地有声望的人暗下里协商好,让这有声望的人带头捐款,带动其他人一起捐。 待募捐结束,衙门不止会把有声望的人的钱还回去,募捐所得的钱,花了面子工程后,剩下的还会一起分。 王管家想罢了道:“难道太太是怀疑……他们想往自己的口袋里弄点钱?” 赵太太看着王管家,“他们现在已经在乐溪县做大了,无人能拿他们怎么样,想要的也都有了,立了威信,得了民心,名已经有了,胆子也大了,接下来便是利了,募捐为百姓做事,正是名利双收之事,你觉得有没有可能……” 王管家与赵太太有默契,想了一会点头道:“很有可能……” 不然解释不通,他们为什么要募捐。 话既说到这里了,王管家又道:“太太有什么想法不妨直说。” 赵太太这便直说了道:“咱们不是一直苦于抓不到他的把柄吗?既然他们自己往咱们手里送把柄,咱们为何不抓?雇佣女人当师爷的事可追究可不追究,全凭上头的意思,但贪污这种事,触犯大俞律法,只要有证据,可保他们必死!” 王管家:“所以太太您的意思是……” 赵太太:“顺他们的意,给他们捐钱,咱们不止要带头给他们捐,还要……多多地捐!” 说罢顿一会,有些自得地问:“你觉得如何?”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王管家想一阵,奉承着赞道:“妙哉!” 第135章 赔了夫人又折兵 第135章 赔了夫人又折兵 赵太太和王管家都觉妙极,这便定了主意。 商讨结束,王管家当即便去准备了多多的钱粮,安排了家中脚夫,亲自押着钱粮送往县衙去了。 赵家这么把钱粮一捐。 其他大户见了,自知自己家更无法与衙门抗衡,不捐少不得要被折腾,因而也便纷纷都把钱粮捐了。 *** 傍晚下衙时分。 沈令月和徐霖并着肩往前头来。 这两日不见孔县丞来说筹款的情况,他们便自己来瞧瞧。 到了县丞衙,不见孔县丞在里头,只好又往大堂院去。 到大堂院,在户房里找到了孔县丞,只见他喜笑颜开精神奕奕,正在跟范先生等人一起对着账簿算账。 见徐霖和沈令月来了,屋里的人忙都起身过来行礼。 徐霖道了声“免礼”道:“瞧着各位心情不错,不知是什么事这么高兴。” 孔县丞掩不去脸上的笑,回话道:“往外贴告示的时候,卑职心里还不踏实,怕这县里的大户都不愿出钱。谁知这告示贴出去才不过两三日,这大户就都来捐钱捐粮了,照他们捐的钱粮数,治理河道这事,必是能成的。” “哦?” 这回竟这么配合? 沈令月道:“赵家也来捐了?” 孔县丞回答道:“说出来堂尊和月姑娘怕是更诧异,这赵家是头一个来的,他家管家亲自送来的。若不是赵家带这个头,可能其他家未得见会来呢。” 这赵家竟还有如此大发善心的时候? 深知赵家的路数,沈令月和徐霖自然打心底里不信。 不过这事于他们来说是好事。 原还打算着,这些大户若是不配合的话,少不得要使些手段。 现在困难解决了,手段也便不必使了。 徐霖和沈令月接过这两日的捐赠账单,大致看了看各家都捐了多少的东西和钱,也便没再打扰孔县丞他们算账。 离开了大堂院往后头去。 沈令月想了会道:“难道是叫咱们折腾几回给折腾怕了,知道这回也躲不过,所以索性不反抗了?” 确实也想不出别的因由来。 徐霖点点头,“约莫是。” 沈令月笑了道:“这样也好,省咱们事了。” 徐霖也笑,“可不是,也省时间了。” 若他们全部都不配合,不知要耽误多少时间。 现在这样最好,只要钱粮收齐,便可开始采购材料,准备按照计划开工了,如此也能争取在夏日雨水多之前完工。 不过,这方面的事省了,有些事是省不了的。 他们虽与那些大户有诸多过结,但此回大户们全都自愿主动且积极地捐粮捐钱,他们该给的荣誉还是要给的。 因而接下来的两日,徐霖亲手制作了一沓红帖。 待募捐结束,他拿着户房送来的募捐账簿,又亲手在红帖上写上每家每户捐赠的信息,并写上赞誉之词。 孔县丞亦按照徐霖的要求,制了一张长长的红榜。 榜上亦是每家捐赠上来的钱粮信息,每一笔都是荣誉。 红榜张贴出去的当日,徐霖亲自带锣鼓队,和沈令月骑着马,到每一个捐赠了钱粮的大户家中,给他们送上红帖。 红帖也不是送到就算了。 他们还带了浆糊,当场便直接把红帖贴到了各家大门上。 在众人的围观当中,给足了这些大户面子。 因为捐赠之事,这些大户原心里满满都是不痛快。 但得到徐霖和沈令月如此对待,又有乡邻满是赞许的议论声传到耳朵当中,心里的不痛快便有一半转成了舒畅。 如此敲锣打鼓地送下去,自然也就送到了赵家。 徐霖和沈令月领着队伍到赵家时,赵仪正在家中午睡。 被锣鼓声吵醒,他翘起头皱眉问家中下人:“外面吵吵嚷嚷的,这是谁家做什么呢?” 谁家敢在他赵家外头敲锣打鼓扰他家清静啊? 旺儿应一声忙出去瞧了,出去不多一会又跑回来,给赵仪回话说:“老爷,是徐知县和月姑娘来了,二人带着仪仗,是送红帖来的,太太和王管家正在前头招待呢。” 赵仪一句也没听懂。 他从榻上坐起来,疑惑三问:“徐知县?月姑娘?送红帖?” 这是哪跟哪呀? 凭他赵家和县衙如今的关系,那姓徐的知县和那姓沈的丫头,怎会敲锣打鼓到他赵家来?还送什么红帖? 之前赵仪没问,家中下人也便都没说。 现在赵仪问了,旺儿也就把家中捐赠钱粮的事跟他说了。 赵仪听罢心里蹭地烧起火。 他竖眉怒目,看着旺儿问道:“是谁让给他们捐的?!还捐了那么多?!” 旺儿低头小声道:“是……太太……” 他们这些下人哪知道那么多,问了也是白问。 赵仪气得坐不住,直接拿了拐杖起来,气冲冲往前头去了。 他如今那条受伤的腿已好了,但因年纪大,无法恢复如初,走路有些跛,平日里要撑一根拐杖在手里。 他拄着拐杖到前头正厅。 正厅桌案上的茶水还冒着腾腾热气,但椅子已经空了,屋里只有来撤茶水的小丫头。 小丫头们跟赵仪行了礼,说赵太太和王管家送人去了。 赵仪气得等不得,又直接再往前头去。 刚走到前头二门上,正碰上赵太太和王管家回来。 这般碰上,停下步子来,赵仪立马黑着脸问道:“我听外头敲锣打鼓的好不热闹,不知是谁来了?” 看赵仪这脸色,就知道他知道捐赠的事了。 赵太太这便连忙笑了软声道:“老爷莫要动怒,回去屋里,我慢慢跟老爷说清楚。” 赵仪摆着不悦的脸色与赵太太王管家回到屋里。 坐下后不等赵太太和王管家说话,自己先道:“衙门要治理河道是衙门的事,与你们何干?上赶着捐那么多的钱粮?!” 难道是为了衙门里送的这红帖? 什么哄人的破玩意儿,他们赵家可不稀罕这个! 赵太太拎了茶吊子给赵仪斟茶吃,让他先消消气。 待赵仪吃了茶,她坐下来,用闲定自若的语气,跟赵仪说清楚了其中的缘故。 全都说清楚了,赵太太笑着道:“我们赵家难道还在乎他们衙门给的这些个虚名?也不是怕他们硬抢,他们不敢。原想好了是跟他们井水不犯河水的,忍着熬走了他便是。但眼下他们自己把柄直送到咱们手上了,又岂有不抓的道理?” 赵仪听懂了,也听进去了。 听罢想了片刻,拍案几道:“我就知道,那姓徐的也是装出来的圣人!我就没听说过,有当官的不为财不为利只为什么狗屁老百姓的。谁人不知道,那都是嘴上唱的,往自己个儿脸上贴的金,暗下里,那是一个比一个贪!他如此折腾,到头来,也不过就是为了名利双收!真奸人也!” 赵太太接话说:“咱们且等着他露奸的那一刻便是了。” 赵仪从生气变成了豪气,拍案几道:“好!我倒是要看看,他的狐狸尾巴究竟还能藏多久!” *** 徐霖和沈令月花了三日的时间,把红帖全送了出去。 这三日里,孔县丞也没有闲着,他拿着绘好的图纸带人出去,实地打上标记,确定宽渠和闸口的位置。 根据实地的地形情况,做出更合适的调整。 这工作三日做不好,且还得磨。 徐霖和沈令月忙过三日,且先歇下来。 这一日没再出去,孔县丞早上也没立即就出去,而是到勤政苑,与徐霖和沈令月又详细商量了采购和招工等事。 因为之前全凭看着图纸估算,出入难免大一些,这几日孔县丞经过实地勘察,得到了更为准确些的数据。 当然这也是估算来的,不能完全准确。 商量罢了,孔县丞仍旧领人往实地做标记去。 徐霖和沈令月留在县衙里,安排采购和招工等事。 材料采购的任务交给工房。 原采购是最容易从中谋取私利的,但县衙上下被徐霖整治到现在,大家都深知徐霖的为人,也知道户房的范掌案是徐霖和沈令月的亲信,不好糊弄,一旦被发现肯定要丢饭碗。 饭碗与小心翼翼顶着压力谋得的那点私利比,还是饭碗比较重要,因而无人敢动这样的心思。 招工的事则给到吏房。 徐霖和沈令月与吏房胡掌案说清楚了招工条件,大概招多少工人,也说清楚了工程期间,每日不止包饭食,还给工钱。 听到这话,胡掌案当即便愣住了,只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以前县里办大些的事情,不到人家家里硬抓壮丁都不错了,这回居然包饭食,还给工钱? 光招工这一块,就得花多少钱啊? 看胡掌案愣着不说话,徐霖问道:“有何问题?” 胡掌案回过神来,看看徐霖,又看看沈令月,确认地问:“堂尊、月姑娘,小人有些年纪在身上,耳朵有些不好使,你们可是说,工程期间,每日不止包饭食,还给工钱?” 沈令月点头道:“你耳朵没问题,正是如此。” 真的是真的? 胡掌案还想再确认一遍。 徐霖看出了他的意图,只道:“是真的。” 胡掌案问不出来了。 他这下确实听明白了,不疑问了,应了道:“是,小人听明白了,小人这就去拟告示,严格按照堂尊和月姑娘说的办!” 出了勤政苑,胡掌案还在心里犯嘀咕,且忍不住心疼。 虽说每个工人吃的不算多,拿的工钱也是小钱,可那么多工人加一块,工程若是再干个一年半载的,那就是巨款啊! 这么个造法,这得造出去多少钱啊! 钱哪有这样花的,明明只要征徭役就成了。 这大老爷可真是个活菩萨! 不过又想想,花的又不是他的钱,他心疼个什么劲。 于是接下来也没再多想,全按照徐霖和沈令月的交代的,拟告示贴出去,正式招起工来。 而这告示贴出去不到半日,就在县里炸开了锅了。 只要是看到这封告示的,或者听人说了的,无一不感到惊讶,都反复再三确认,这是真的。 确认了之后。 那来吏房报名的人,差点把门槛都给踏破了。 消息自然也很快就传到了乡下。 赵家最先得到消息的是旺儿,他且不敢到赵仪和赵太太面前触霉头去,便先找到了王管家。 刚见上面便急喘吁吁与他说:“糟啦!糟啦!” 什么就糟了糟了。 王管家略有些不耐烦道:“这又怎么的了?” 旺儿说糟了,自然是知道赵太太和王管家打的主意。 他来不及调整呼吸,又急喘着继续说:“这回衙门治理河道,不征徭役!” 他说话说一半,王管家也不知他要表达什么。 王管家皱着眉道:“一口气说完。” 旺儿这便调整了一会。 气息平稳了,又继续说:“这么大的工程,不征徭役,但要用人,那怎么办?他们贴了告示出来招工,所有的工人,只要上了工程,不止每日有饭吃,还有工钱拿!” 王管家蹙眉挂着不耐烦的表情转了会脑子。 转过来的一瞬,他脸色猛地一紧,也惊叫起来:“坏了!坏了!” 按照那姓徐的的行事风格,确实是能做出这样的古怪事的! 如此古怪之事,叫人怎么能想得到啊! 这下说到一块儿了。 旺儿说:“可不是么?咱家捐给衙门的钱粮,全都白捐了!他们这么个做法,便是募再多的钱粮,也没有花不出去的。只要是花在了工程上,那就是正当的!咱们不仅抓不到他们的把柄,他们还拿着咱们捐的钱,又收买了一遍民心!不对,不是一遍,是两遍,造工程是一遍,给工钱又是一遍!” 呀! 呀呀呀! 王管家顿时觉得整个头皮都要炸了。 他着急起来道:“这叫什么事!这叫什么事呀!” 旺儿给他总结道:“这叫赔了夫人又折兵。” 王管家:“……” 第136章 不会再有灾年了 第136章 不会再有灾年了 王管家眼神阴沉,给旺儿飞了一个冰冷的眼刀。 旺儿自知说错了话,忙抿住嘴唇闭了嘴。 话说完了,旺儿也没别的话要说了。 他又小心着出声道:“王管家,没别的事我就先去忙了。” 王管家这会哪还有心情理会他,带着脾气道:“去吧去吧。” 旺儿拔腿跑了,却也没跑远。 他暗下里观察着王管家,见他唉声叹气苦恼一气,然后有如壮士赴死一般,找赵仪和赵太太去了。 王管家进了正房不多一会,那房子里便传来“嘭”的一声重响,光用耳朵听就知道是什么东西叫砸了。 这声重响结束后,很快又传来好几声碎东西的声音。 “嘭!”“轰!”“哗!” 旺儿和其他奴才在院里,一起竖耳朵听屋里动静。 屋里每传来一声震天响动,这些奴才就被吓得缩一下身子。 完了! 接下来又得有一段时间没好日子过了! *** 徐霖和沈令月把事情安排下去后,三班六房的衙役胥吏各担其职,工程上的事便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中。 因这事不由徐霖和沈令月主担,而是由孔县丞主要负责,所以他们不需要把心思和时间精力全都放在这一件事上。 徐霖和沈令月仍旧把心思分于几处。 工程上的事要把控,衙门里其他的事情也正常处理。 闲下来时,也仍旧该放松放松。 这天忙完,两人正坐下来下会棋。 若谷忽然跑回来,嘴里叫一声“少主人”“月姑娘”,到桌边停下来,笑着说:“你们猜我打听到了什么事?” 看起来是好事。 徐霖道:“这哪里猜去,你且说来便是。” 若谷这便笑着又问:“你们猜赵家为什么会带头捐钱捐粮?” 提到赵家,沈令月很有兴趣。 她放下手中棋子,抬起头看向若谷问:“为什么?” 若谷很有精神道:“那是因为,他们自作聪明,猜想少主人和月姑娘是打算以募捐为名贪钱,所以他们将计就计,给衙门捐了多多的钱,等着拿少主人和月姑娘的把柄。” 沈令月听得一愣。 然后“噗”一声笑出来,“当真?” 若谷:“千真万确!听说他家那贼眉鼠眼的管家,头都被赵恶霸拿镇纸给砸破了,险些砸昏过去呢!” 沈令月听得开怀,徐霖嘴角也跟着轻起。 沈令月笑罢了道:“还真是一家子的聪明人。” 聪明人闹得自己家里鸡飞狗跳,反帮了衙门一大忙。 这样的聪明,若能再多抖上几回,那才真是好真是妙呢! 可赵家又吃了一回亏,哪里还敢再抖机灵。 此番之后,越发是不声不响不出头了。 *** 孔县丞在水利工程上算是经验丰富。 工程在他的带领和指挥下开始,按照能力与分工,造闸口的造闸口,挖宽渠的挖宽渠。 因招的工人多,大家有饭吃有工钱拿积极性高又肯干活,每段宽渠都有人挖,工程的进度比预想中快很多。 大家挥着铁锹舞着榔头,把泥土砂石一点点挖起,一筐一筐地挑走,慢慢挖出了一条横卧于乐溪大地之上的渠道。 孔县丞每日都到现场督工,保证工程的质量,闲下来时也不歇着,而是拿起铁铲,和老百姓一起挖土铲泥。 见孔县丞如此,多有百姓眼含热泪的。 老天爷到底还是开眼了,先给他们安排了徐知县过来,救他们于水火,这又安排了孔县丞,给他们造福。 就在这样的一锹一铲间,日头起落轮转。 大地由灰暗转为葱绿,到了立夏时节,鲜花开满山坡山谷,鸟儿也在林间日日婉转吟唱。 *** 傍晚。 火红的霞光中。 沈俊山披着半身霞光,在院子里焦急得来回踱步。 他面前的屋子里,传出一声接一声使足了全力的喊叫声。 忽而听得一声娃儿啼哭,沈俊山皱紧的脸蓦地一松。 他两步垮到面前的台阶之上,这时房门恰好也从里头开了。 来开门的产婆笑着与他说:“生啦,母子平安!” 沈俊山彻底松了神经,脸上也浮出笑来。 他忙进屋里去,看罢吴玉兰又看孩子,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 他们夫妻成婚这么长时间,总算有自己的孩子了。 吴玉兰看他这样,只笑着说:“傻了啊?” 沈俊山收不住脸上的笑,“可不是傻了么,乐……乐傻了。” 这边孩子落地了,母子平安。 那边产婆收拾收拾也就准备要走了。 沈俊山又忙活起来,给产婆拿了喜钱,亦给了喜蛋。 送走了产婆,他立马又回来,拿了提前准备好的鸡蛋,盛了提前煮好的红豆红枣桂圆粥,端去给吴玉兰吃。 吴玉兰靠着枕头,微微支起身子吃东西。 吃上一会,气力恢复了一些,又与沈俊山说话道:“难为你这么细致,这样照顾我。” 沈俊山语气微急道:“这说的这叫什么话?咱们是两口子,你千辛万苦生下的是咱们俩的孩子,我不照顾你谁照顾你?” 吴玉兰笑笑,只觉心里暖。 捏着勺子继续吃粥,身体也觉暖暖的。 吴玉兰吃完鸡蛋和粥,便躺下了。 她揽了孩子到怀里,按照产婆教她的试着给孩子喂奶。 沈俊山收了碗勺食盘去厨房。 正洗碗时,忽听到门上传来一声:“哥?” 沈俊山转头,只见是沈令月来了。 看到沈令月的一瞬,他脸上展开大大的笑颜,出声说:“月儿来了,你嫂子已经生了,母子平安,快去看看吧。” “是吗?” 沈令月听得眼睛瞪起。 嘴上又道:“我还特意早些来的呢,谁知竟没赶上。” 因为吴玉兰近来到了要临盆的日子,所以沈令月来城西的频率比较高,谁知还是没赶上正好生产的时候。 沈令月没再和沈俊山多说,忙往正房去了。 到房门外敲个门,先往里头打声招呼:“嫂子,我来啦。” 刚出生的娃娃吃奶少。 吴玉兰听到沈令月的声音,整理好胸前的衣衫,出声道:“月儿来啦,快点进来。” 沈令月抬起步子走进去。 进了里间内,只见吴玉兰躺在床上,气色瞧着还不错,身边多了个小娃娃,正安静地躺在襁褓里。 看到那刚出生的奶娃娃,沈令月走路的脚步都不自觉放轻了。 她走到床边,直接蹲下来看了看小娃娃,然后眼里和嘴角含着笑,跟吴玉兰说:“好小啊。” 吴玉兰脸上洋溢着掩不住的幸福,“是很小。” 虽然很小,但生下来也是千辛万苦。 沈令月看向吴玉兰,又说:“辛苦嫂子了。” 吴玉兰一点也不觉得辛苦,心里满满的只有幸福。 她眼神柔和声音温柔道:“看到他的一刻,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产妇刚生产完需要好好休息,沈令月与吴玉兰说上几句话后就没留在房里继续打扰她了,让她养神补气力。 因为知道吴玉兰要生产,徐霖金瑞若谷和香竹也都提前准备好了礼物。 人多不好全都过来看望,怕引起旁人注意,所以礼物就都让沈令月带来了。 从吴玉兰的房里出来后,沈令月把礼物都给了沈俊山,又与沈俊山说了会吴玉兰今日生产的事情。 总之老天保佑,一切都顺利。 沈令月原打算今晚留在这里,帮着沈俊山多照看照看吴玉兰的。因为沈俊山说不需要,他们也没请其他人来照顾。 但沈令月在这待了一会,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手。 而沈俊山忙着照顾吴玉兰,忙前忙后的,她待在这里,反而有些添麻烦,于是她便拿了喜蛋回县衙去了。 *** 县衙内宅。 徐霖梳洗完换了一身干净轻便的衣裳。 尚不感觉困,他便拿了本,在灯下坐了下来。 然坐下刚翻了两页,忽听外头若谷说话:“月姑娘回来啦,还以为你今晚留在城西不回来了呢。” 沈令月声音带笑道:“嫂子生了,我也插不上手,又怕给我哥添麻烦,所以我就回来了。” 若谷兴奋起来,“生啦?” 沈令月:“是啊,我还给你们带了红鸡蛋回来呢!” 徐霖听罢外头这话,便放下手里的书,从屋里出来了。 那边香竹应是也听到了这话,后脚也从屋里出来了。 两人也先后笑着说话:“恭喜恭喜啊。” 沈令月把带回来的红鸡蛋放到石桌上,让徐霖香竹和金瑞若谷都来分几个,沾一沾家中添人口的喜气。 分了鸡蛋,沈令月又说起那奶娃娃来。 好像没见过世面一般,只说那娃娃就一点点大,小小的,好像一碰就会坏掉,她连碰都不敢碰一下,只敢看看。 香竹听她这么说,遗憾道:“我也该跟去看看的。” 自从他们在一起欢欢喜喜过了除夕以后,他们和沈令月的哥嫂也算认识了,也都当成是自己人的。 沈令月笑着道:“有空带你去看。” *** 难得有这样的喜事。 沈令月他们沾了喜气后心情都好,这一晚也便没有早早回屋睡觉,而是坐在院子里聊到了很晚。 直等五人全都困了,方才各自回屋去。 不过这喜事到底不是他们自个儿的,也不影响他们的生活。 喜过这一夜,次日也就如常了。 徐霖今日有安排,沈令月随他的安排一同前往。 两人晨训过后梳洗收拾一番,私下出行,去了水利工程现场。 工程虽由孔县丞主担,他们时不时也是会过来看的。 毕竟不管具体由谁负责领办的事,说到底都是徐霖他这个知县老爷的事,不可不管,也不能不管。 事情成了是他的政绩,不成亦是他要担的责任。 工程已干了两个多月了。 徐霖和沈令月沿渠看了看,闸口已是差不多快完工了,剩下主要还是宽渠需要更多的时间去挖。 徐霖来此处不是来摆架子,不让人行礼招待耽误时间。 只到了孔县丞所在的地方,让孔县丞回来说了说话。 孔县丞看着眼前的工程与徐霖和沈令月说:“原预估,这工程起码得要个半年才能彻底完工,堂尊和月姑娘看过了,应该也看出来了,以眼下的进度来说,再干一个多月应是能成了。” 这自然也是有原因的。 他这工程耗时耗力主要在挖宽渠。 因为老百姓踊跃,来一起挖宽渠的人多,干活也都不躲懒,所以便把工程的时间大大缩短了。 徐霖点头道:“乐溪县雨水多也就多在六月和七月,能在雨水多起来之前完成最好,今年便是多雨,也不怕了。” 孔县丞跟着点头,“只要土地不受淹,收成必然比之前好。再如此养个几年,粮食的产量更是会好起来的。” 这也是他们干这些事的最大动力与目标。 徐霖和孔县丞说罢了,沈令月在旁边又笑着道:“这工程要是成了,造福百姓,福泽后世,让乐溪的百姓永世不再受涝灾的困扰,二老爷可就是大功臣了,是要被写进乐溪县的县志,要载入青史的。” 孔县丞自然不敢居功,忙道:“卑职能有什么功,若不是堂尊和月姑娘信卑职且支持卑职,卑职是什么也干不成的。” 他虽有不少的治理河道的成功经验,干过不少相关的事,但如此大的工程,还是第一次干。 若真有了大功绩,他也不敢独揽到自己身上。 沈令月仍旧笑道:“不必谦让,是你的就是你的。” 孔县丞哪能不谦让,仍旧道:“那也得先是堂尊和月姑娘的。” 沈令月和徐霖一起笑出来,不再与他让了。 *** 孔县丞这回估测的时间大差不差。 不过又一个半月,剩下的工程便全部完工了,集众人之力挖成的宽渠横卧在乐溪县的大地之上。 造工程的这几个月内,乐溪也有阴天下雨的时候,但雨水都不大,也不是连绵不绝很多天,所以尚不能知工程是否有用。 接下来的半个月又是好天气,热气腾腾地直入了盛夏。 吴玉兰生完孩子坐完了月子也未怎么出门,每日仍在城西的家中安心休养。又休养了一个月,养得身子大好。 吴玉兰养了两个月,孩子自然也两个月大了。 两个月的娃娃不像刚出生时那么小,长大了一圈,能挥舞着两只小手啊啊啊地“说话”了。 吴玉兰和孩子都能见风了,怕他们一直呆在城西闷得慌,而且香竹他们也乐意看看小孩子,给生活添点乐,于是沈令月便又把沈俊山和吴玉兰接到了内宅来。 虽除夕的时候来过,在一块相处过两日,可到底是与县太爷住一起,沈俊山和吴玉兰少不得还是有些拘谨拘束。 不过到内宅安置下来,见面与金瑞若谷香竹说上些话,看着他们喜笑颜开地逗孩子玩,不过相处两日也就又放开了。 沈俊山和吴玉兰原也没打算在县衙多住。 住了两日觉得差不多了,晚上先把孩子哄睡觉了,吴玉兰趁着梳洗前的时间,来找沈令月说了这事,只说明儿就回去了。 听了这话,沈令月还没出声,香竹先开口问道:“嫂子才住了两日,怎么就急着回去,难道是有人说你什么?” 那肯定是没有了。 吴玉兰道:“若是有人说什么,凭嫂子这脸皮,是片刻也不好意思待了。只是觉得,住久了麻烦,你们都是有事在身的人,要忙这个忙那个,我们来住两日玩玩就是了。” 正所谓,金窝银窝不如自己家的狗窝。 到底不是自己家,住着肯定没有自己住着舒服自在。 于是沈令月也就点了头道:“那好,明儿就再在这里呆一天,到了晚上街巷里人少,我送你们回去。” 吴玉兰点头,把这话与沈令月说定,也就回去了。 回屋梳洗一番,与沈俊山先后躺下准备睡觉。 天气热,也不是躺下就能入眠的。 两人晒着扇子,又说了会话。 开始说的是明儿起来收拾收拾行李回去的话。 话题换了几换,又说到了天气上。 沈俊山轻摇着扇子道:“天气都这么热了,已是正夏天了,也未见太大的雨水,难道今年也是个和去年一样的好年头,不会有太大的雨水,刚好够浇灌田地的?” 吴玉兰听了话道:“若是如此,那自然是最好的。” 想起往年雨水多的时候,乐溪河泛滥,那么多土地受灾,焦得人连觉都睡不着,那滋味是好受的? 若年年能都像去年那样,风调雨顺有个好收成,那才是好呢。 沈俊山想了想,“那衙门挖了四五个月的宽渠,造的那闸口,若是用不上,岂不都白干了?” 哪有因为造了工程,就希望有大水的?万一这工程不行呢? 吴玉兰:“今年用不上,怎知明年用不上?只要能起到那孔县丞说的作用,不让乐溪河里的水淹了田地,迟早有用。” 说来也是。 风调雨顺的年头才有多少。 因为这事与他们切身相关,他们虽十分关心这事,但操心不到,因而说上几句,也就没再往下深论了。 他们到底是普通老百姓,能改变的事情实在有限,懂的少,也说不出什么来。 夫妻俩这般说着话,说出了困意来,也就睡着了。 结果刚睡到半夜,忽被屋顶猛然炸开的雷声也惊醒了。 如今有了孩子,惊醒后两人也顾不得自己,沈俊山忙伸手抱起已被吓哭的孩子来哄,吴玉兰则伸手捂住了孩子的耳朵。 两人哄着孩子时,屋顶又滚过雷声,但没有刚才的那一声那么炸。 伴着雷声的,外头还有有如从天上往下泼水般的雨落声。 吴玉兰往外看一眼说:“怎么半夜三更突然下起这么大的雨来了?” 昨儿傍晚天气还好好的,瞧着一点也不像是会下雨的。 沈俊山轻摇着孩子接话道:“睡觉前还说今年是个好年头呢,谁知半夜下起这么大的雷雨,莫不是叫咱们说的?” 吴玉兰:“风雨归天管,咱们哪来这么大的本事。” 不过是老天爷今夜就该要下雨罢了。 而这雷声雨声惊醒的又何止他们一家三口。 沈令月香竹,金瑞若谷,还有徐霖,全都被惊醒了过来。 出了内宅,孔县丞也醒了。 若放到全县,十有七八的人也都被这雷声惊醒了。 而这雷雨,来的急去的却不急,直到次日天亮也未曾停。 以如此雨势再下过半日,许多人心里便都不自觉慌乱闷重起来,与往年一般,觉得地里的庄稼又要完了。 不过今年又与往年不同,他们筑了闸口挖了宽渠。 但这闸口宽渠到底有用没用,无人知道,因而大家便一边忍不住担心,一边心里又怀揣着希望。 到晚间时分,雨势未有明显变小,许多家中供有神佛之人,已跪倒在神佛面前,烧香祈愿拜起来了。 这会自然不求别的,只求这雨能早些停,能给地里的庄稼多一些生路。 那地里的每一根庄稼,可都是他们的命根子啊! 因为这雨下起来后就没停,沈俊山和吴玉兰自然也没能回去。 他们只好就留在衙门里,等雨停了再回去。 可瞧着这雨势,真不知何时能停。 沈俊山和吴玉兰也忍不住担心,在心里默默求神念佛,希望家里的田地都不要受灾才好。 浓稠的夜色中。 徐霖站在正房的廊庑下。 廊外雨水成幕,落地溅起,打湿了他的衣袍。 沈令月从窗里看到了他,便出来沿廊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徐霖转头看沈令月一眼,问她:“还没睡么?” 沈令月轻轻吸口气道:“这雨已经下一天一夜了,搁往年,会有大片的土地受灾,这一晚,怕是没多少人能睡着。” 这是事关温饱的绝对大事。 他们谁都不知道那闸口宽渠能起多大的作用,心里被担心和忐忑占据大部分的地方,所以都睡不着。 徐霖轻轻闷口气,没再说出话来。 他和沈令月并肩站在一起,就这么盯着廊外的雨幕。 正如沈令月所说。 这一夜,县里的大部分百姓都没有睡。 他们烧香的烧香,求神的求神,拜佛的拜佛。 嘴里无一不在念着求:“早些停了吧,早些停了吧。” 不烧香不磕头的,便都盯着屋外的雨看。 那些被日头灼黑的干瘦脸庞上,无不挂满了沉重的担忧。 而老天似乎听不见人们的祈求一样。 雨水无情地泼了一天两夜后,又连着下了半日。 又半日之后,雨势才见变小。 而雨势刚一变小,大家便全都不能在家里待住了,多的是人连斗笠都不披戴,直接冒雨踩着泥泞,急着往田里去。 徐霖沈令月和孔县丞自然也反应迅疾。 他们也顾不得雨天道路泥泞与难行,直接穿上蓑衣戴上斗笠,急急往田里去。 一时间,百姓由四方而来,如趟水的蚂蚁一般,一点点聚集到乐溪河泛滥能殃及到的土地上。 来的路上,个个脚踩深泥,脸挂雨水。 到了地里头,瞬时全都愣在了原地,原本只有担忧和愁苦的脸上,全部瞪眼张口变成了巨大的震撼。 徐霖和沈令月来到田里,看到眼前的景象,也怔住了。 虽心里有预想,但远没有亲眼看着来得感觉震撼。 暴雨下了这么久,地里的庄稼全部没有被淹。 水田里的水是适宜的高度,多余的雨水全部流入宽渠,顺势而下,引入了深海。 原本只有泥石的宽渠此时灌满雨水。 浩浩汤汤,像吸纳了无数祈愿而成的巨龙。 斗笠防水效果没那么好,有雨水沿着额头流下来。 说不清眼角的湿意是不是雨水。 沈令月最先笑开,出声说了句:“成功了!” 是啊。 成功了! 那些呆愣的百姓回过神来,忽而全都满面热泪。 虽然雨还没停,淅淅沥沥地落在脸上,打湿脸颊,但他们比谁都清楚,脸上那是热腾腾的眼泪。 没有灾年了。 不会再有灾年了。 大家哭一气激动一气。 有人发现徐霖沈令月和孔县丞也来了。 他们这会什么也顾不得了,在雨中在泥泞中纷纷跪下来,带着满脸的眼泪高呼:“青天大老爷!” 孔县丞这么大把年纪,也把眼眶哭红了。 他忍了好一会忍住,冲百姓高声道:“别跪了!雨还没停,都别受凉了!地没有被淹,大家都可放心了!回家去吧!” 孔县丞这么一说话。 大家又冲他呼:“感谢二老爷!” 这么多人,二老爷也不能全扶起来。 于是只能扯着嗓子继续喊:“回家去吧!都回家去吧!” 沈令月和徐霖低眉擦一下眼角,一起笑起来。 然后两人跟着孔县丞一起喊:“都快快起来!回家去吧!都回去洗个热水澡,踏踏实实的,好好睡一觉!” 第137章 恭喜恭喜啊 第137章 恭喜恭喜啊 沈俊山吴玉兰和香竹没有跟着出去。 吴玉兰和香竹在屋里哄孩子,沈俊山在屋外廊下等着。 雨又淅淅沥沥下了小半日,可算是彻底停了。 本就等得焦心,这会沈俊山再等不住,与吴玉兰打上一声招呼说:“也不知地里如何,要不我也过去看看去?” 吴玉兰还没回答,忽听院门上传来一声:“哥你不用去了,我们回来了!” 沈俊山转头,只见是徐霖沈令月他们回来了。 吴玉兰和香竹听到这声,忙也起身,从屋里出来了。 没有过分多礼,沈俊山问自己最关心的事:“那地里的情况如何?土地叫淹了么?” 沈令月笑着道:“你看我们现在这样,你觉得呢?” 沈令月徐霖还有金瑞若谷,虽都淋了雨踩了泥弄得满身狼狈,但四个人看起来都是放松且开心的。 沈俊山还未反应过来,香竹抢先答道:“必然是没有!” 吴玉兰听得高兴,跟着问道:“当真吗?” 若谷又笑着接话道:“千真万确!那多余的水,都依着地势流到了宽渠中,又顺流而下,直引入了海中,未曾淹了庄稼。” 沈俊山和吴玉兰听罢更是激动起来了。 吴玉兰激动着满口又道:“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看吴玉兰这般念叨,沈令月笑着说:“嫂子,这事可谢不着老天,要谢也得谢咱们的二老爷!” 这回能免受灾害,全靠二老爷领着修的渠道。 吴玉兰只好笑起来又说:“那,感谢二老爷!感谢二老爷!” 二老爷回来便回了自己的县丞衙,自是听不见。 沈令月这便也没再与沈俊山和吴玉兰多说,毕竟他们淋了这么长时间的雨回来,身上都还湿着,要抓紧梳洗。 待徐霖沈令月和金瑞若谷都梳洗罢了,也到了用晚饭时间。 今日所有人都高兴,晚饭的桌上便多了几壶酒,大家热闹地喝酒吃菜,就当是庆贺了。 这刚下完雨,外面路面湿滑难行,因沈俊山和吴玉兰晚饭后没有急着回城西,又留在县衙过了一夜。 焦心地度过了两晚。 这一晚梳洗罢再躺下时,心里满满的全是踏实。 两人说着高兴的话,免不了提起以前,和以前做对比。 以前经受各种苦难与折磨的时候,想的都是能活着就成了,真的从未敢想过,有一天日子能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那边沈令月与香竹躺下了,也在说这个事。 沈令月在夜色中回想白日的场景,感慨着与香竹说:“今天看到那些百姓站在田间,激动得满脸都是眼泪,我当时也上了头,心里就觉得,付出再多都是值得的。” 香竹跟着轻声说:“你和徐知县和孔县丞为大家做了这么多,大家全都看在眼里,也一定会永远都记在心里的。” 沈令月笑了道:“我也不为这个,他们能在背后少嚼点我的舌根子,少说点我的闲话,我就谢天谢地了。” 香竹道:“那是以前,我就不信到这会子了,还有人会没良心地嚼你舌根子。就别提女人了,只说满乐溪县的老少男人,也没一个能比得上你的。他们在嚼你舌根子之前,少不得要想想,是谁让他们过上现在这样的日子的。” 沈令月听了这话更是笑。 她本不在乎这个,也就没再往下说了。 与香竹再说上些放松的闲话,困了也就睡了。 次日晨起。 东升的阳光刺穿云层,天又放晴了。 沈俊山和吴玉兰收拾好了行礼要回城西去,沈令月也便没再留他们多住,让金瑞和若谷驾车把他们送了回去。 她和徐霖仍旧照常参加晨训。 晨训结束到各自任上,忙各自手里的事情。 现在治理河道的工程结束了,乐溪河泛滥的问题也得到了彻底的解决,身上没了担子,自然也就轻松起来了。 沈令月在自己的师爷房里享受清闲。 因为前两晚上没睡好,因先歪在床上睡了半日,用完午饭后睡不着了,便弄了些零嘴来,吃着零嘴看杂书消遣。 然若谷给她弄来的杂书大多都看过了,只还剩下小半本,不消一炷香的时间,也就全部都看完了。 她记性本就好,这些杂书又写得较为浅显,不需花费脑子去理解,自不值当她再多看一遍。 暂时没了杂书消遣。 沈令月嗑着瓜子吃着茶,闲坐着放空一会。 坐长了一会便觉得有些个无聊。 随手摸起华容道来滑一滑,正无聊间,目光忽瞥到自己好些时日之前,放在了桌案上的兵书。 这些兵书还是正月里的时候,徐霖给她的。 她当时接了下来,说会试着看看,但拿回来以后,因为忙工程等各种事情,就忘了这茬了,没翻开过。 好歹是徐霖费心费力给她找来的,一点不看也不好。 沈令月这么想着,放下手里的华容道,伸手拿了放在最上面的那本兵书,握在手里翻开来看。 她原没看过这类书,自也没什么想法,不过也是当消遣,拿过来随便翻一翻,看看里面具体写了什么。 她初时看也没什么感觉,看的也较为马虎。 然不过刚看了一盏茶的功夫,她便意外地发现,这些兵法挺有意思的,她竟看出门道和滋味来了。 本来她看书的姿势和神情都是闲闲懒懒的。 慢慢的,身姿瞧着也不懒了,神情也认真起来了,甚而觉得光看不够,那手也在桌面上画起东西来了。 不知不觉间,她不仅看进去了,还看入了神。 写满字的纸张在她手中一页一页翻过去,因为看得入神,放在手边的零嘴和茶水也都忘了吃了。 然后沈令月正看得全神贯注时,忽听到前头传来一阵敲锣打鼓十分热闹的声音。 她被这声音扯回神来,下意识抬起头。 若谷刚好来了,先去与徐霖回了话,又来跟她说:“是老百姓们自发的,敲着鼓打着鼓,给咱们送牌匾来了!” 这跟送锦旗是一个事情。 沈令月已经出师爷房站在了门外,这便和若谷一起,跟着徐霖一起往前头去了。 到前头出了县衙,只见大门外来了好些敲锣打鼓的。 来的人虽然多,但一点也不乱,很是有秩序地排着队伍,敲的锣打的鼓也都有自己的节奏。 为首的是个老者。 他带着抬牌匾的年轻人上来,给徐霖沈令月和孔县丞行了礼,又说了许多感恩感谢的话,把牌匾送到他们面前。 那牌匾上写着平实的四个大字:爱民如子。 徐霖和孔县丞自然谦逊一番,说受不起不敢当之类的。 然后在这样的气氛中,牌匾被抬进县衙,高高地挂到了二堂里。 待送牌匾的百姓都散了后。 沈令月徐霖和孔县丞站于二堂中,仰头看着悬于上空的牌匾。 沈令月笑着道:“二老爷,值了!” 孔县丞也笑起来,头一回说话这么豪气:“太值了!” 看罢了,开心罢了,出了二堂。 徐霖又转头跟孔县丞说:“这半年以来,你日日都扑在工程上面,用废寝忘食来说也不为过,半年未曾回过一次家,趁着现在清闲,回家看看父母妻儿去吧。” 孔县丞听了这话,面露感激。 刚立下大功,他自没推辞,忙给徐霖作揖道:“谢堂尊!” 说好这话,孔县丞立马便回县丞衙收拾行李去了。 徐霖和沈令月往后头去。 过月洞门时,沈令月跟徐霖说:“你家离得实在也太远了,若是离得近,倒是也能时不时回去瞧瞧。” 徐霖应一句:“这样倒也好。” 他总还是觉得亏欠家里,回去也不知该说什么。 沈令月大约也能想得明白他的意思,便也没再往下说。 她想起自己刚才看的兵书,又换了话题说:“对了,你是怎么看出来,我会对兵法感兴趣的?” 徐霖闻言笑了道:“半年前给你的书,你这会才看?” 沈令月有些不好意思,也笑了笑道:“这不是之前一直都在忙嘛,没腾出心思来,今日我翻了翻,一看就入了神,发现真有意思,你竟比我自己还了解我?” 徐霖笑道:“我也只是随便猜猜,你喜欢就好。” 沈令月点头道:“你猜得很准,挺感兴趣挺喜欢的,若还有的话,可都拿来让我看看。” 徐霖:“好。” 说着话到了后头。 沈令月没跟着徐霖去勤政苑,停下步子与他说:“我才刚看了小半本,正在兴头上,那我回去继续看了。” 说罢跟徐霖挥挥手,转身便跑回自己的师爷房去了。 徐霖笑笑,自顾回了自己的勤政苑。 *** 沈令月迷上了兵法,又因这些书看起来费脑子,不像那些杂书看起来轻松,所以接下来她大半时间都花在看书上。 每日无事便在师爷房不出去。 独自呆着的时候,她更不爱拘着自己,因而看书的姿势多变,有时托腮坐在桌案边,有时靠在罗汉床上,有时歪在榻上。 她不止看和画,还进行推衍。 有时放下书闭上眼睛,想象自己在战场上,手里带着不同数量的兵,面对敌军,怎么排兵布阵。 这一日她躺在榻上,闭着眼睛摇着扇子,又想这事。 想着想着忽然装起来,挥舞着扇子来上一句:“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然刚一说完,忽听到一声轻笑。 她睁开眼睛来,只见是徐霖站在窗外。 沈令月略微有些不好意思,出声道:“你偷偷摸摸站那作甚?” 徐霖只好回话道:“不是故意偷偷摸摸,只是来问问你,要不要出去走走?怕你成天待在屋里闷得慌。” 沈令月这些日子确实没怎么出去。 被徐霖这么一提,也想出去走走透透风。 于是她放下手里的扇子,起身爽快道:“好啊,骑马去。” 这般说好,两人便一道出去了。 骑着马慢悠悠地出城,到空阔有风的地方,再策马奔腾起来。 沈令月正是迷兵法的时候,每骑一圈停下来,就要问一问徐霖:“有没有一种驰骋沙场,很英姿飒爽的感觉?” 徐霖自然笑着回她:“很有。” 沈令月又有些可惜地说:“缺面旗子,若有帅旗握在手里,在夕阳下这样奔驰起来,那又是一番不一样的感觉。” 驾马奔腾,握在手中的旗帜和身上披风一起飞扬在风中,那能帅得把人浑身的血液都燃起来。 徐霖又说:“明儿给你做一面。” 沈令月笑了道:“好啊,在旗子上给我画一个弯月。” 两人这般说上几句,又策马奔跑起来。 玩到尽兴了,在夕阳仅剩的一点余晖中,下山回县城去。 进了县城便只慢慢走了。 不想见着人打招呼,他们便挑了那些人少的路走。 两人这般骑马慢慢走了一阵。 入一条巷子时,对面正好也有一人进了巷子来,与他们面对面地走到了巷子中间。 此人身上背个麻袋,走路低着头。 低着头瞧不见徐霖和沈令月,徐霖和沈令月自然也没出声,只默默让开道来,与他错开过去。 可刚错开走过去没几步,徐霖忽拉缰绳停下了马。 沈令月疑惑一下与他一同停下,还没来得及问他怎么了,便见他转头往后叫了一声:“陶华?” 这声叫完,那走过去的人突然停下了。 沈令月看到他的脸,也想起来了,他是年初进京赶考的三个举子中的一个,年龄最大的那一个。 陶华转过身看到徐霖和沈令月,赶忙过来行礼。 徐霖从马上下来,沈令月也跟着下来。 徐霖手牵缰绳,看着陶华道:“我还以为我看错了,没想到真的是你,何时回来的,既已回来了,怎么不到衙门里说一声?” 陶华面露不好意思,说话声音低:“回老爷的话,此番去京中,来回折腾了半年,花了大把的银子,却没得个结果……因此……” 实在没好意思到衙门里说去。 举人本就很不好考了,进士那更是难考,考不上也在预料之中,徐霖对他们并没有必须要考上的要求。 他语气平常道:“这有什么,全国不过录三百个,考不上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再考便是了。” 陶华吱唔一会又道:“我年纪大了,家中也实在负担不起,因决定不再考了,已在吏部挂上名了。” 在吏部挂上名,那就是放弃再考进士了,就以举人的身份,等着吏部给安排补缺了。 在本朝,举人便有做官的资格了,但是以举人的身份挂名到吏部,通常很难会补上缺,毕竟前头还有那么多进士呢。 这都是个人意愿。 徐霖点点头,也没说什么,只道:“也好。” 话问得差不多了,徐霖也没再拉着陶华多说。 放了陶华走人,他和沈令月牵着马,继续往衙门里回。 然刚走了没两步,忽又听到陶华在身后喊:“老爷!月姑娘!” 徐霖和沈令月这又停下来转身。 陶华回来后,呼吸还不平,忙又说:“刚才忘了说了,老爷和月姑娘不用失望,我和吕立长没考上,吕立长决定三年后再考,但是……但是柳元堂……柳元堂他考上了!” “!” 听得这话,徐霖和沈令月瞬间亮了神色。 陶华还在继续说:“他考上了,在京中要处理的事就多一些,说不定还有些应酬,所以回来的晚一些,但也该快回来了。” 徐霖和沈令月忍不住高兴。 当然他们也顾忌陶华的心情,所以忍住了没多外露。 徐霖稳着声线表情道:“好,我知道了。” 陶华这番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 与徐霖沈令月行过礼,走了便没再回头了。 徐霖和沈令月看向彼此,没再忍着,直接笑了出来。 然后沈令月笑着抱起拳来,冲徐霖拱起手道:“恭喜恭喜啊!” 第138章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第138章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徐霖不掩高兴,笑着道:“这人要是走起运来,挡都挡不住。” 沈令月点头,声音里充满能量,语气激昂地跟着说起来:“那可不,所以人在时运不济的时候,也要放平心态。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们要坚定地相信,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两人笑着说罢这话,便牵着马继续回衙门去了。 *** 那厢,陶华陶举人在天色昏暗中回到家。 家里粮米近日快吃完了,他刚才是去粮店买米的,到家把大米尽数倒进米瓮当中,洗了手也便坐下吃饭了。 陶华自己年龄虽大,但家中孩子的年龄却不大,大的儿子不过才十一,小的闺女今年刚满了八岁。 两个孩子玩心重,吃饭快,吃罢便出去玩了。 饭桌上剩下陶华和他媳妇冯氏,还有他那耳背眼花的老母亲。 跟老母亲说话费劲,也没什么说的,陶华便跟他媳妇冯氏说了刚才在巷子中碰上了徐霖和沈令月的事。 冯氏听罢了道:“怪不好意思的,当时徐知县给咱们送了不少盘缠过来,虽没考上,也该去衙门里说一声才是。” 陶华道:“这不是没好意思么。” 没给县里挣到脸面,去了岂不是扫兴? 冯氏其实是感觉没什么的,并不觉得遗憾。 本来陶华年龄大了,连举人都没指望他考上的,考上举人已是意外之喜了,根本没敢再肖想进士。 夫妻二人说着考进士的事吃完饭。 先后刚放下碗,忽听得外面有人喊:“大哥,大嫂!” 听声音是陶华的弟媳妇惠娘。 冯氏疑惑,起身嘀咕道:“怎么这时候过来?天都已黑了。” 陶华和他弟弟两家离得比较远,兄弟俩之间闹过矛盾,关系也一般,因平日里来往比较少。 陶华也疑惑,但没起身跟着冯氏一起出去。 冯氏到外头,去到院门上,果看到惠娘站在外头。 她招呼了惠娘进屋,问惠娘吃饭了没有,要给惠娘盛饭叫惠娘坐下来吃,惠娘却摇了头说不吃。 她没事也不会上门来了。 因冯氏便把她带进了房里,点了灯让她坐下,问她怎么了。 惠娘坐在灯下,蹙着眉头满面愁容道:“若不是实在担心,实在是没有办法,我也没不会来麻烦大哥大嫂。前些日子陶实出去找活做,到现在已有大半个月了,还不见回来,我这心里着急,饭都吃不下了。” 冯氏下意识便问:“去哪找活做了?” 惠娘哀愁道:“我哪里知道,自从县里治理河道的事结束了,他就哪有活便去哪里,但每次最多不过三五日也便回来了,没有像这回这样,已快有一个月了,仍不见回来。” 不知道人去哪了,那可怎么是好。 冯氏没说话,惠娘又道:“我一个妇道人家,出门也不方便,所以来找大哥大嫂,想麻烦大哥大嫂,帮着找找陶实。” 关系再是一般,那也是亲兄弟。 陶华在外面也听到了,这会出了声道:“便是要找,也得明儿出去找,这会天已黑了,马上也夜禁了。” 只要帮着出去找就成了。 惠娘忙感激道:“那就谢谢大哥大嫂了。” 说着忽又捏着帕子哭将起来,“大哥大嫂不知我这心里……只祈求上天……陶实万不要出事了才好……” 被惠娘这么一说,冯氏也提起一颗心来。 人出去这么久不回来,难免不让人往坏处想去。 但她没跟着说那晦气话,只道:“陶实从小就有本事,乐溪县没有他不熟的地方,不会有事的。” 惠娘听了点头。 用帕子掖着眼角道:“我也是这么宽慰自己的。” 这会天实在也晚了,让惠娘一个人走夜路回去不放心,因冯氏便没让她趁夜走人,留她在家里住了一宿。 次日晨起,陶华便张罗起了这事。 他现在是举人老爷,有了些关系人脉,找人办事方便许多,很快便找了几个人,帮着自己一起出去找了起来。 *** 得知柳元堂考上了进士,徐霖心里高兴,第二日便忙起了准备学礼的事。 柳元堂从京城回来家中必要摆宴。 而他身为县太爷,也必要出席宴席,亲自给柳元堂送上学礼。 徐霖先拟学礼的单子。 拟好后,把礼单交给礼房,交代礼房的书吏去置办。 礼房花费五日的时间,把礼单上的东西全部置办齐了,拿来到勤政苑,让徐霖亲自过眼。 徐霖和沈令月一起照着礼单看东西。 沈令月没用过什么好东西,在品鉴这些东西上,自然比不上从小就用着好东西长大的徐霖。 她给不出什么意见,也就在旁边凑个热闹。 正凑着热闹时,忽听见前头传来击鼓的声音。 沈令月对这声音很是敏感,注意力立马便被吸引了。 徐霖这会正有事。 沈令月便直接道了句:“你忙着,我去看看什么事。” 刑名上的事,沈令月是最拿手的。 因徐霖没说什么,点点头让沈令月往前头去了。 到了前头,捕头周三生已经把击鼓之人带进刑房了。 而这击鼓之人,是沈令月认识的,正是几日前见过的陶华。 沈令月见了陶华有些讶异,问道:“陶老爷您这是怎么了?” 陶华见了沈令月,忙客气行礼。 然后与沈令月坐下,把自己此趟来的原因跟沈令月说了清楚。 原是他弟弟出去做工,已有近一个月没回来了。 他自己发动人找了五日,把乐溪县能找的地方全都找遍了,也没有找到他弟弟的行踪。 沈令月想了想问:“有没有可能到外县去?” 陶华道:“据我弟媳说,我弟弟未曾到衙门里开路引,没有路引,到外县谁能收他做工?必然是要被遣回来的。再者说,他从来也是没出去过的,只在县里。” 说来也是,官府对人口流动管控很严。 没有户帖没有路引,到了外地根本谋不到半点生计,若被巡检司盘查查到了,少不得还要惹一身的麻烦。 沈令月把情况都了解清楚了。 既是人不见了,找到他们衙门来,他们帮着找便是了。 沈令月把这事交给周三生,让他来安排人手。 交代下去后,她亲自送陶华出衙门,又与陶华说:“陶老爷放心,你既找到了我们,我们肯定会尽全力去找的。” 陶华有些不好意思道:“本也没好意思来打扰,只是我带人找了五日,实在是找不到,才来的。” 沈令月明白。 这么多年他们都习惯了,基本都是能不麻烦衙门就不麻烦。 这般说着话,沈令月把陶华送到人门上。 送了陶华走人,她转身回去后头。 徐霖恰好把离房置办的东西都看完了,没什么问题。 看到沈令月回来,他让若谷把东西都收拾起来,过来问沈令月道:“前头什么人击鼓?” 沈令月和他一起坐下。 与他说:“是陶举人,说他弟弟快有一个月没回家了,不知去了哪一处,自己带人没了五日没找到,便来衙门报官了。” 徐霖看着沈令月,“人不见了?” 沈令月点头,把详细情况说与了徐霖听。 这也没什么可深入讨论的。 人不见了,那便安排人手找便是了。 徐霖道:“那就先找吧。” 沈令月点点头。 *** 衙门里事多。 徐霖和沈令月不能事事都亲力亲为。 找陶华弟弟的事有周三生接手,徐霖和沈令月也就暂没多管。 到了下衙时间,手中无事,两人正常下衙。 待金瑞和香竹从布坊回来,于饭堂吃了晚饭,天黑后梳洗睡下,这一天也便差不多结束了。 梳洗罢准备上床睡觉前,香竹忽拿了身衣裳出来。 那是一身很小的衣裳,她拿了给沈令月看,嘴上道:“我刚又做的新衣裳,明儿拿去给阿吉好不好?” 阿吉是沈俊山和吴玉兰给孩子取的乳名。 沈令月拿起衣裳看了看,笑着道:“你倒是比我这个亲姑姑还疼他。” 香竹道:“你的亲侄就是我的亲侄,我当然要疼了。” 沈令月笑着把衣裳给香竹收叠起来,与她说:“好啊,那咱们明儿一早过去,看看咱们的亲侄。” 香竹把衣裳收起来,“好,那明早早点起。” 这般说好,沈令月和香竹也便早些睡下了。 次日早早起来,收拾一番带上香竹做的衣裳,悄悄去城西。 现在吴玉兰和香竹也熟了,见面完全不生分。 香竹拿吴玉兰当嫂子待,吴玉兰也拿香竹当妹妹待。 三人在一块说话热闹,逗得阿吉也嘎嘎笑。 香竹想来看阿吉,除了喜欢阿吉,其实也是喜欢和沈令月吴玉兰在一起时的感觉,好像有个家一般。 不过沈令月和香竹过来,不能呆时间长。 沈令月看着屋外的天色估时间,在天色要亮起来之前,又去前头找了郭大三人。 她每次过来,总是要从郭大那了解些情况的。 管他有用没用的,情报握在自己手里,总归安心一些。 因为沈令月之前有过交代,所以郭大他们在这半年的时间当中,一直都有暗暗关注着赵家的情况。 而这半年当中,赵家也没什么特别的情况。 自从募捐的事结束后,他们一家就变得越发收敛了,没生事也不惹事,在县里几乎快要没了存在感。 至于赵仪以前做过的恶,因为都是过去很久的事情了,郭大三人也没打探出什么铁一般的证据。 沈令月每次找郭大他们,没有不说赵家的,这回也一样。 而说起来,赵家也还是和之前一样,全家从上到下,没见有人做什么出格的事情,惹出什么事来。 郭大说:“沈姑娘,你说有没有可能,这赵仪被你折腾得没了脾气,真的改邪归正,变好了?” 沈令月毫不犹豫,冲郭大摇摇头道:“我觉得不可能。” 郭大又道:“可是这半年以来,确实没见他再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不止没有做坏事,近来还做了好事呢。” 赵恶霸做好事? 沈令月不信,看着郭大问:“什么好事?” 郭大道:“给一个租他家土地种的佃户降了租,这个租户前些日子不知出去做什么了,到现在不见回来,家中媳妇着急,他还安排了家里的大半家丁,帮着一起出去找呢。” 听起来确实都是好事。 但沈令月脑子里的神经立马拉紧了。 她看着郭大问:“这个佃户叫什么?” 郭大道:“叫陶实。” “!” 沈令月猛拍了一下大腿。 拍完继续问:“那他是不是有一个哥哥,这个哥哥正是去年考上了举人的,陶华陶举人?” 郭大不知沈令月是怎么知道的,只点头应:“正是!” 第139章 绫罗绸缎金银珠宝 第139章 绫罗绸缎金银珠宝 香月布坊。 沈令月赶着马车进大门。 马车慢走停稳,她先跳下马车。 待香竹打起帘子出来,再伸手接着香竹下马车。 那边有伙计过来。 沈令月让他把马车解下来拉走。 香竹见状问她:“月儿,你不回衙门吗?” 沈令月牵了马,笑着与她说:“刚好有点事要去处理,先不回去,马车暂且放这,晌午我再来接你。” 沈令月要去忙的,必都是衙门的事。 香竹没再多问,只又嘱咐她在外小心些,便看着她走了。 沈令月牵着马出了香月布坊。 到外头翻上马背,轻轻夹一下马腹,骑着马往记忆中的陶举人陶华家的方向而去。 找到陶华家,在院门外下马。 院门半开着没关,沈令月便站在院外往里喊了一声:“请问陶华陶老爷在家吗?” 陶华这会子不在家,家中只有他的媳妇冯氏和他的老娘。 冯氏听到外头有姑娘找陶华,心里下意识纳罕。 然脸上带着疑惑到院门上,看到来者是沈令月,她立马就又放松了神色,热情地恭敬起来道:“原是月姑娘来了,我还以为是谁呢,险些怠慢了,月姑娘快请进来。” 沈令月没多客气,跟着冯氏进院子,找地方拴好马。 冯氏忙活起来,又是给她泡茶,又是给她拿些水果点心。 沈令月让她不必如此客气,但她还是都拿来了。 原她家中是吃不起这些东西的,还是陶华中了举人后,得各方巴结器重,家里条件才比以前好了许多。 拿就拿了吧。 沈令月与冯氏一同坐下。 冯氏想着沈令月必是因为陶实的事来的,因而坐下便先问了句:“月姑娘,可是我家老爷的弟弟,陶实他有消息了?” 沈令月吃了口茶,放下茶杯回冯氏的话,“昨儿才安排了人出去找,没这么快,暂时还没有消息。” 那她怎么亲自上门来了? 冯氏自又问出不解:“那月姑娘此番过来找我家老爷……不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说罢不等沈令月回答,又接着道:“我家老爷一早就出去了,现在我也不知他具体在哪儿,若是可以的话,要不姑娘就先与我说,等老爷回来了,我再转告给老爷知道。” 陶华不在,与陶华这媳妇聊聊也是一样的。 陶华平日里花费不少心思在科考上,说不准还没有他这媳妇知道得多呢。 因沈令月道:“陶老爷既不在,我与夫人说会话也成。” 冯氏心里打鼓,到底不知什么事。 只又问:“不知姑娘要说什么?” 沈令月没再与她绕弯子,直奔了此趟来的目的道:“昨儿个陶老爷到衙门里来,说他弟弟近有一月不曾回来了,当时只说了他这弟弟的年龄与外貌长相,常做些什么工,我也疏忽了,忘了细问问其他的情况,所以今日过来,再多问一些。” 知道得越多,找人应该更容易些。 冯氏表示明白,点了头道:“姑娘想知道什么?” 沈令月道:“你们与弟弟陶实的关系怎么样,什么时候分的家,分家后又如何,只要是与陶实相关的,全可说一说。” 那便是家长里短的事了。 沈令月既然想知道,冯氏也就当成说家常,把陶华和陶实两兄弟之间林林总总的事都说了。 陶华和陶实两兄弟之间年龄差得比较大。 陶华现在四十多的年纪,陶实不过才二十六,娶的媳妇惠娘又比自己小四岁,不过才二十二。 早些年的时候,陶华一门心思扑在科考上,花销大还不怎么干活,弄得家里日子实在难过,陶实就一直对他有意见。 陶实也一直觉得,凭陶华的本事,根本不可能考上举人。 后来陶实自己成了亲,两兄弟之间的矛盾便越发大。 闹了几回之后,两兄弟就分了家,陶实带着分得的一大半家产和媳妇惠娘出去自己单过。 原陶家就不太富裕,又被陶华读了那么多书读得更穷,所以陶实分得的家产也不过就几亩地。 哪知陶实和惠娘夫妻俩分出去单过也没过好,连这几亩地也没有守住,很快就被人给讹光了。 没办法,陶实这又厚着脸皮回来找陶华。 陶华分的家产少,本就穷得叮当响了,自己还不死心,要继续考功名,家里还有孩子要养,哪还有本事再接济陶实夫妇,于是兄弟俩又大闹了一场,后来便更加疏远了。 哥嫂不肯接济,陶实自己没了土地,总不能就干等着饿死,于是就只能去租那些大户人家的地种。 那些租金比较低的土地,轮不上他们去租种,折腾了不知多久,最后租上了赵仪赵家的地,后就成了赵家的佃户。 冯氏说:“分了家以后,我们跟他们来往很少,也不知他们具体过的是什么日子,反正我们也不好过。去年我家老爷考上了举人,他们和我们之间的关系才又稍微缓和了一些。” 沈令月听罢了,点点头又问:“既然缓和了一些,那陶实夫妇二人和赵家的关系如何,您是不是知道一些?” 冯氏想了想道:“因为不常见面,知道的也不算多。只知道,去年老爷考上了举人,陶实沾了光,赵家对他们比以前好了不少,给他们降了地租,还就近给了房子住。” 沈令月听罢了又问:“他们住在哪里?” 冯氏道:“和赵家在一个村里,西渡村,离得有些远。” 沈令月点点头,再接着问:“陶实近有一个月不见回来,听说赵家还安排了家中大半家丁,帮着一起找了?” 冯氏道:“有听老爷说起,但是赵家的人也没有找到,老爷也是没办法了,才去衙门里报的官。” 沈令月想了想,默了会又问:“那陶老爷考上举人以后,赵家跟你们之间有来往吗?” 冯氏摇摇头,“没有直接的往来,只陶实带了东西来,说是赵家送的。赵家那样的势力,能送东西已是给大面子了。哪怕是当官的,他们大多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我家老爷只是考了个举人。若是搁以前,他们瞧都不会瞧咱们一眼。” 沈令月明白冯氏话里的意思。 以前赵仪在乐溪县横行霸道为所欲为,只有别人想巴结他而巴结不上的,没有他还需要拉拢别人的。 这是被衙门整了几次,行事跟以前不一样了。 沈令月又默声思考了一会。 冯氏看她不说话,没忍住问:“月姑娘来问这一些……是因为和陶实不回家的事有关系么?” 沈令月闻言回神,忙摇头:“不是,我只是来多了解些情况。把与陶实有接触的人都问上一遍,才有可能推断出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到现在没有回来。” “哦。” 冯氏点头,“麻烦月姑娘了。” 沈令月把冯氏知道的都问完了,也就没再多坐。 她吃了茶杯里剩下的茶,起身与冯氏辞过,推掉冯氏要留她吃午饭的客气,牵上马离开了陶家。 出去翻身上马,仰头看一眼太阳。 眼见着也快到晌午了,她也便没再往别处去,而是去往香月布坊,带上香竹一起回了衙门。 回到衙门用完午饭,几个人准备回内宅午睡小憩。 沈令月走得慢,伸手拉了一把徐霖的袖子,与他说了句:“去后花园逛逛,我有话跟你说。” 徐霖没说什么,直接跟她去了后花园。 晌午这会天正热,顶着毒辣的日头没法到处逛,因而两人进了后花园后,便直接去了庇荫的凉亭下。 在凉亭里坐下来,迎一脸凉风。 徐霖率先开口说话问:“上半晌去哪儿了?” 既他问了,沈令月也便直奔主题与他解释了道:“我去城西找了郭大闲问,意外发现,陶华那失踪的弟弟陶实,竟是赵家的佃户。赵家对这个陶实还很好,发动家中大半家丁帮着找陶实,我觉得很是奇怪,不像赵家会干的事,便去找了陶华。陶华没在家,就和他的夫人聊了半日。” 徐霖听罢了又问:“聊出了什么?” 沈令月道:“他们兄弟两家关系不太好,平时来往少,也没聊出什么有用的来。听陶家夫人的话,赵家之所以对陶实那么好,是因为陶华考上了举人,陶实跟着沾了光。” 徐霖与沈令月对视一会,说出她心中所想,“你是不是怀疑……陶实的失踪,跟赵家有关?” 沈令月点头,“我心里是这么感觉的,以赵家的做派,怎可能会为了一个佃户这般兴师动众,派了那么多家丁出去找?对于赵家来说,陶华的举人光环能有这么大?他们和陶华也没有来往,怎就对他弟弟这么费心劳神?” 徐霖听罢默声想一会。 而后看向沈令月道:“眼下我手里没什么急事要办,周捕头他们都正忙着找人,腾不出手来,等会我与你一同出去,找陶实的媳妇和赵家多了解了解情况。” 沈令月也是这么想的。 于是她也便点了头,“好,了解完情况再说。” *** 如此说好,沈令月和徐霖没多做耽搁。 他们在凉亭里纳凉消了食,目测时间差不多,便去与孔县丞打了招呼,然后着一身便装,骑马出了衙门去。 他们骑马出城,去往西渡村。 到西渡村,先去往陶实夫妇所住的小院里。 这小院是赵家的,自然离赵家大宅很近,距离不过百米远。 陶实失踪了,这会儿自然不在,家中只有他的媳妇惠娘在。 惠娘正在家中歇晌还未醒来,被外面的叫门声惊醒时,她人被吓了一跳,好半天才平复下来扬声问:“谁啊?” 问着话,整理好衣裳头发出来了,到门边扒着门缝往外瞧,只见外面站着的是原该在衙门里呆着的两个人。 老百姓见官没有不怕的,尤其徐霖还是县里最大的官。 惠娘下意识紧张起来,忙拿下门栓打开了院门,用不确定的语气说道:“是……徐知县和月姑娘么?” 她虽见过徐霖和沈令月,但因为见过次数不多,也没有面对面说过话,所以也不是十分地确定。 沈令月回她话道:“我们是,你不用觉得紧张,陶举人去衙门报官,说你丈夫陶实不见了,我们想尽快把人寻回来,需要多一些的线索,所以来找你多问些情况。” 惠娘还是控制不住紧张。 她硬笑一下,尝试着放松道:“徐老爷请进,月姑娘请进。” 请了徐霖和沈令月进屋,让他们坐下,她自己转身去了灶房里,拿了茶吊子倒上热水沏茶。 沈令月看着她出了正房,收回目光四处瞧了瞧。 这院子小房子也小,一眼扫过去,屋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惠娘沏好了茶回来,拿碗给徐霖和沈令月分倒上。 她拎着茶吊子斟茶的时候,嘴上说:“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只有些粗茶,望徐老爷和月姑娘不要嫌弃。” 沈令月和徐霖不是来吃茶的,自不讲究这个。 他们让惠娘坐下,如说家常一般,拿话来问她。 问完了陶实失踪的所有具体情况,与陶华说的无二,徐霖又问起他家与赵家的关系如何。 惠娘回答的也与冯氏说的大差不差。 “大哥考上举人之前,他们待咱们是不好的,租金收得重,自从大哥考上了举人后,赵太太就对咱家另眼相待了,不止降了租金,还给了这间房子来住。” 听罢,沈令月和徐霖对视一眼。 沈令月又问:“你们租种赵家的田地以后,有没有和赵家发生过冲突?” 惠娘连忙摇头:“没有。” 说罢又忙道:“咱们这样的人,怎么敢与赵家发生冲突?以前不好的时候不敢,后来好了更不敢了。” 沈令月和徐霖看着她没说话。 惠娘迎着沈令月和徐霖的目光,想了想又道:“徐老爷和月姑娘莫不是怀疑……我家相公失踪这事,是与赵家有关?” 说罢不等沈令月和徐霖回答,又自己回答道:“这是绝不可能的,以前倒是还有可能,但自从赵家被徐老爷和月姑娘你们杀了几回风头,家中里外都由赵太太严管着,便再没欺压过任何人了。这回得知我家相公不见了,还帮着找了呢。” 沈令月和徐霖当然知道,赵家连所属的各种铺子里,那些违规违法的事都不干了。 但在沈令月和徐霖心中,赵家之所以会有这样的转变,只是为了在避风头,不想再吃他们衙门的亏,并不是真变好了。 不过现在听完这惠娘说的所有话,沈令月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想了一下——难道这次是她敏感多疑了? 如这惠娘所说,他家和赵家没发生过任何的矛盾与冲突,赵家对他家还一直不错,那陶实失踪的事确实不该与赵家有关。 她转头与徐霖对视小片刻。 对视罢,徐霖又看向惠娘说了句:“行,我们知道了。” *** 从惠娘这了解完了情况,沈令月和徐霖又去了赵家。 赵家人这会见了沈令月和徐霖,全都万分客气,有王管家殷勤领进门,又有赵太太出来接待。 在正厅里落了座。 赵太太说话也十分热情客气,先赔不是道:“徐老爷和月姑娘莫怪,我家老爷好些日子不见客了,家中大小事务皆有我来管,你们有什么事,且跟我说便是了。” 徐霖和沈令月也没与她绕弯子,直接说明了来意。 赵太太听罢了感慨起来道:“徐老爷可真是百姓的好父母官,这种小事都要亲自来管,真是乐溪百姓之福啊!” 徐霖不是来听这些奉承话的。 他只又道:“听说你们赵家也不同以往了,尤其是对这陶实夫妇,发了不少的善心。” 赵太太道:“这点算什么呀?徐老爷让我们见识了什么才叫真正的大善,我也不过学个皮毛而已。回想以前,我家老爷确实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所以我一直想要弥补过往,给我们赵家多积点福德。年初的时候衙门募捐,我便使足了劲。” 提起年初募捐的事情,沈令月忍不住想笑。 她当然没有笑出来,只看着赵太太道:“感谢赵太太当初带了个好头,帮我们解决了那么大的麻烦。如今老百姓土地免于受灾,你们赵家自然也积了一份大功德。” 赵太太又道:“之前下大暴雨,听说土地没被淹,你们不知道我有多高兴,真真是积了大德了。说来惭愧,我和老爷也就这大半年才体会到,积德行善是一件多么叫人满足的事情。” 赵太太这神情语气,这声音里的真诚,直说得徐霖和沈令月都要忘了,他们赵家以前是如何作恶多端的了。 沈令月接着又问:“听说陶实失踪后,您也安排了家中的家丁,帮着一起出去找了?可有找到什么线索?” 赵太太叹口气道:“我也是看那惠娘一个人孤苦无依实在是可怜,所以安排了人帮她出去找,但找到现在也未有结果。” 沈令月:“听说太太对陶实夫妇那般好,是因为陶实的哥哥陶华考上了举人,太太怎么不与陶举人一家拉上往来呢?” 赵太太笑了道:“我确实是因为那陶华考上了举人注意到了这陶实夫妇,但我们赵家不是那势利眼,见人考了举人就要去巴结拉拢,徐知县和月姑娘也该知道,咱们赵家不需要。不过就是注意到了,顺手施点善心罢了。” …… *** 赵太太携王管家亲自把徐霖和沈令月送到大门上。 徐霖和沈令月跟赵太太客气辞过,牵着马儿转身走人。 走出了约莫百米远。 沈令月出声道:“难道真是我敏感多疑,心里对赵家揣着过大的偏见,想多了?” 徐霖也没从惠娘和赵太太嘴里听出什么不对来。 他想一会道:“这会回去还早,要不再找人多问上一问。” 沈令月心里仍疑惑着,也想多问问。 于是两人没有上马回去,而是牵着马入了村子,找了村中的其他村民,问了问赵家和陶实夫妇的事。 这些村民与赵家同住一村子,从前饱受欺压,心里对赵家有天然的害怕,即便是背地里,也不敢说什么赵家的坏话。 说起陶实夫妇,村民也说,陶华考上举人后,赵家便对这陶实开了恩,不止给他降了地租,还给了房子住。 沈令月和徐霖问,这陶实夫妇和赵家有没有过矛盾冲突,村民们也都说没有见过。 与郭大暗下里探听到的一样,在这大半年当中,这赵家上下全都分外收敛,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 不仅如此,赵太太对陶实夫妇施恩的事,还赚了些名声呢。 问完了几户人家,也差不多了。 两人再度牵马走人时,沈令月又说了句:“真是我想多了?” 徐霖也无法给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只按照打听出来的事说:“如果赵家打定了主意想要把我熬走,装善博点名声,也不是没有可能。” 是啊,还是很有可能的。 赵家很可能想,这样积点德行点善,更能让他们衙门放松警惕,让他们不再盯着他赵家,他家也就能安稳等到徐霖走人。 违法违规的事不干了,没事还做点善事。 衙门作为惩恶扬善的地方,还能拿他们怎么样? 可沈令月想来想去,还是不能让自己相信了这个结果。 她一遍遍回想惠娘和赵太太说话时的语气神态,细微的表情和动作。 虽没有回想出什么明显的破绽。 但就是这样越想,越觉得有那么点不对劲。 于是沈令月又出声道:“不行,我非得彻底弄清楚不可。” 徐霖也只是说一种可能,并没有定下结果来。 他当然也想要个最确定的结果,因而便拉马停下,与沈令月又细细商量了一番。 沈令月一边想一边说:“咱们假设我的直觉是对的,陶实的失踪和赵家有关,那陶实和赵家之间肯定不可能没有任何的矛盾与冲突。如果有的话,又有意隐瞒,外人可能不知道,但他的媳妇惠娘一定知道。” 按这个思路往下想的话。 徐霖接着道:“那便有一种可能,赵家买通了惠娘,让惠娘撒了谎。赵家帮着找人,是为了以善举掩人耳目。” 这也只是猜测再加推测罢了。 沈令月想一会又道:“要不这样……” 沈令月凑到徐霖耳边说一气,徐霖点几下头。 这般说罢了,两人找地方拴好马,又去陶实家找了惠娘。 惠娘看到沈令月和徐霖又回来了,有些讶异,但也还是恭敬客气地让他们进屋,“不知徐老爷和月姑娘还要问什么?” 但沈令月和徐霖没再跟着进去。 徐霖出声道:“也没什么要问的了,只是想去看看你家租种的赵家的土地,劳烦带个路。” 知县老爷让带路,没有拒绝的道理。 惠娘这便连忙应了,出来关了院门上了锁,揣上钥匙,带着徐霖和沈令月往田里去了。 到了田里。 惠娘对着土地,跟徐霖和沈令月说起这土地是何时租的,开始租的时候给多少租金,降了租后又给多少。 徐霖一边听一边点头。 旁边沈令月不过听了几句话,忽捂住肚子皱起眉头来,不好意思地出声道:“东翁,我突然肚子疼,急得很,你先看着,我去去就来。” 说罢不等徐霖出声说话,便捂着肚子急急跑了。 徐霖只好也就没说话,跟惠娘又说:“我们继续看。” 惠娘应一声,又跟徐霖细说起土地来。 那厢沈令月跑走后,出了徐霖和惠娘的视线,便直起腰不再手捂肚子了。她跑的速度也加快起来,直奔陶实家而去。 避人耳目跑到陶实家,果断翻墙进院子。 惠娘刚才走时只锁了院门,没有锁正房和厨房的门,因而进院子后就没什么费事的了,沈令月直接进了正房去。 她不耽误半点时间,进正房后便开始翻找。 箱子柜子一一打开看过了,不见里面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找罢了能看得见的箱子柜子,沈令月又找起别处。 比如床底下,比如墙根下,每处都看看有没有土地被翻动过的痕迹,但也都没看出可疑之处。 把屋里能找的地方都找完了,沈令月挠起头来。 她又忍不住想,难道自己真是疑心太重了,或者是心里太恨赵家了,好容易碰上件与赵家有关的事,就不愿放过。 沈令月站在院子里,掐腰舒缓气息。 她不死心,又回去屋里整个找上一番,结果还是一样的。 这番再出来,她瞧着没那么不甘心与执着了。 她抬手抹一把头上的汗,长呼一口气,想着算了,赶紧走吧,拖得时间太长怕是要给徐霖添麻烦。 如此想罢,沈令月往院墙边走去。 然到了院墙边,正准备翻墙出去的时候,她目光一瞥,忽看到院子西北角上有两个鸡窝。 那两个鸡窝单独在一处,是竹子编的,里面放着稻草,下面也铺着厚厚的稻草,上面却没有挡风遮雨的东西。 沈令月看着那两个鸡窝愣一会。 愣完改变了主意,她没急着翻墙出去,而是转身去了那鸡窝旁。 没有再多的时间可以浪费了。 沈令月到鸡窝前蹲下,拿起那两个鸡窝,又把铺在下面的稻草扒开。然后刚扒开一点,便看到底下不是土地,而是木板。 “!” 沈令月神经一紧,连忙加快了扒稻草的动作。 她把稻草全部清走,只见这稻草底下,被盖住的是一只木头箱子,箱子埋在坑里,只露出上面盖子的部分。 沈令月微微屏住呼吸,掏出铁丝开箱子上的锁。 拿了锁再打开盖子,看到箱子里东西的一瞬,直接便愣住了。 这箱子里头果然藏了东西。 而且藏的全都是耀眼夺目的好东西。 绫罗绸缎金银珠宝,在阳光的照耀下,闪得人眼睛都花了。 第140章 话可不能乱说 第140章 话可不能乱说 满眼碧绿的田地中。 徐霖在惠娘的带领下,已然看完了最后一块地。 惠娘这会儿想起了沈令月来,回头望一眼说道:“月姑娘这是吃坏了东西吗,还是没找着地方,要不民妇去找找?” 然她话音刚落,沈令月便出现在了视线当中。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碰上,沈令月抬起手冲她和徐霖挥了两下。 沈令月挥完手小跑着过来。 微喘着气先出声问了句:“看完了吗?” 徐霖回答她道:“全都看完了,你现在感觉如何?” “好多了,没什么大碍。” 沈令月回答罢,又看着惠娘说:“来回忙活这么半日,我这又渴了,能不能再到娘子家吃口茶?” 惠娘自然不敢推辞,“姑娘不嫌家里的茶难吃便是。” 沈令月笑着道:“我是个粗人,不挑剔这些个,能解渴就成。” 说罢这话,沈令月和徐霖又跟着惠娘去她家。 因为不方便说话,徐霖也没多问别的,只和沈令月并肩走着的时候,转头和她交换了一个眼神。 惠娘本就不大自在,这会也没再说什么话。 带着徐霖和沈令月回到家,她从袖袋里掏出钥匙来开院门,推开门带徐霖和沈令月进去。 然她刚进门走两步,猛一下怔住了。 目光定格在院角那被打开的箱子上时,脸色更是刷一下垮了。 沈令月和徐霖都在注意她的脸色和反应。 看到她神情惊怔脸色如菜,身子更是像僵死了一般,沈令月清一下嗓子先出声道:“哟,那是什么啊?” 惠娘回过神,想要找法子应对,却又是一副慌得无措的,完全不知该怎么应对的样子。 还没等她说出话来,沈令月已经走到那箱子前了。 看一眼箱子里的东西,她睁大眼睛佯装讶异道:“哎呀!哪来这么多绫罗绸缎的衣裳,还有这么多的珠宝首饰啊?” 听得此言,惠娘慌得更厉害了。 徐霖听沈令月说完话后,也走了过去,低头看罢那箱子里的东西,转过头看向惠娘问:“你家院子里怎会有这些东西?” 他家一个只能租别人家土地种的佃户,能维持肚子温饱已是不易了,哪来这么多值钱的东西? 惠娘连步子也挪不动了。 站在原地结巴半天说出来:“是……是赵太太接济的……” 她的神情和反应早已把她给出卖了。 若真是赵家接济的,她大可坦坦荡荡的,可至于这般慌张? 她这般反应,一来说明东西不是赵家平日里接济给的,二来也说明,她没想到这些东西会被翻出来,应该没和赵家串好话。 若是串好了说辞,心里提前做好了准备,她不会这么慌张无措。 因而这赵家接济的话,大概率也是这会临时现编的。 沈令月看着她又道:“是吗?没想到赵太太这么大方,这些东西值可多钱呢。” 惠娘有了话说,忙接上话又道:“赵家有的是花不完的钱,这点东西于他们来说不算什么。我怕遭了贼惦记,所以就都埋在了这里,想着不会被人发现。” 谁知还是叫人给翻出来了。 她这会也才反应过来,沈令月刚才肯定不是肚子疼出恭去了。 沈令月又问:“既然接济,给些碎金子碎银子岂不更方便?怎么给的都是些衣裳和首饰,这也不好直接往外花啊。” 惠娘额头上冒出了密密的汗珠子。 她捏紧了手指道:“都是些太太穿过用过的,她用腻了,看我日子过得实在可怜,就赏我了。” 沈令月盯着惠娘,继续问:“既然赵太太赏了你这么多好东西,随便一件拿去当铺当了,也足够你们夫妇吃喝不愁的,怎么陶实还要出去找活做,赚那些个辛苦钱?” 惠娘吱唔起来,片刻又小声道:“这都是赵太太的东西,便是赏我了,我也不敢随意拿去当了,藏起来才安心。” “再扯谎!” 沈令月忽而沉声一呵,吓了惠娘一跳。 惠娘眼泪都快被吓出来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低着头带着些哭腔道:“民妇不敢啊……” 不敢? 她嘴里说的话,怕是没几句真的。 沈令月没再让惠娘继续往下辩。 她直接找来绳子绑了惠娘,把她拉进屋里绑在椅子上,又拿干净的布巾子封住她的嘴。 弄好了,她拍拍手道:“我绑的不紧,你老实呆着。” 惠娘早被她吓懵了,只剩流眼泪了。 沈令月没多看她,转身出去,把房门给关上。 出去后她小声和徐霖言说几句,然后便出了院子。 出去到赵家大门上,喊门叫出门房的奴才,让他:“去把你家太太请出来,就说知县老爷有事找她。” 现在赵家上下都收敛着不与衙门作对。 这奴才自然也没说什么,忙应上一声往里头去了。 不多一会,这奴才带着赵太太和王管家还有一个婆子出来了。 赵太太见了沈令月,笑着问道:“不知月姑娘又有何事?” 沈令月不多话,只道:“跟我来便是。” 说罢她转身往陶实家去了。 赵太太虽不乐意让人这么呼来喝去的,但也还是跟着去了。 到了陶实家的院门上,她又出声问上一句:“不知月姑娘叫我来这里是做什么?” 沈令月仍不多话,让她进去。 赵太太进了院子,只见徐霖站在院子的西北角,而他站的地方,旁边有一口埋在地里打开了盖子的箱子。 赵太太去到徐霖面前,带着王管家等人先给徐霖行礼。 徐霖让他们免礼,直接道:“麻烦太太看看,这箱子里的东西,是不是你们赵家的?” 赵太太一时闹不清这是什么情况。 她看看徐霖和沈令月,又看看箱子里的东西。 看罢了,谨慎地反问徐霖:“惠娘说是咱们家的?” 徐霖点头应:“嗯,她说是陶实从你们赵家偷来的。” 赵太太听罢松了口气,顺话道:“这两口子,枉我对他们那么好,又是降租又是给房子住,竟还偷家里的东西!这陶实突然失踪了,莫不就是偷了东西跑了?亏我还安排了那么多的家丁出去找他!” 徐霖:“家里少了这么多东西,你都没发现么?” 赵太太道:“家里那么多东西呢,哪能件件都记着,时而不注意丢个一样两样的,也都是常有的事。” 惠娘这会在屋里不能发出任何声响。 她听得赵太太这些话,险些把自己的手心都给掐破了。 院子里。 徐霖看着赵太太。 忽而话锋一转,又说:“可惠娘说,这些东西都是你穿过的用过的,穿腻了用腻了,赏给她的。” 赵太太听完蓦地愣了愣。 她没反应过来,疑惑起来道:“老爷刚才说这些东西是陶实偷的,怎么这会又变成我赏的了?” 徐霖看着赵太太,“到底是偷的还是赏的,太太您应该最清楚,所以到底是偷的,还是赏的?又或者是,用来买通惠娘,让她帮着你们赵家隐藏什么见不得的事的?” 赵太太这才明白,徐霖这是给她下了个套! 她脸色瞬间难看起来,话也说不出了。 看赵太太不说话。 徐霖又道:“惠娘已经招了,她说陶实的失踪和你们赵家有关,这些东西是你用来收买她的,为了堵上她的嘴!” “放她娘的屁!” 赵太太忽而暴躁粗俗起来。 她一副气不过的样子道:“我拿这些东西堵她的嘴?她也说得出来!应该她拿着这些东西来求我,堵我的嘴才是!” 这话是怎么说? 沈令月和徐霖往彼此看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解。 沈令月看向赵太太,故意刺激她道:“笑话!惠娘的相公陶实因为你们赵家而失了踪迹,她是受害者,堵你的嘴作甚?” 赵太太果然受激。 冷笑一声道:“她还真敢把这事怪到我们家头上,我当初也是瞎了眼,发善心发错了地方,给房子让他们夫妇住到这里来!我是好心好意,谁知招来个不要脸的娼妇!怕不是她想给人做小老婆想疯了,所以才杀了她家男人呢!” 惠娘在屋里听得这话,眼睛都瞪圆了。 瞪圆的眼睛里全是眼泪,沿着脸颊刷刷往下落。 而赵太太这话也是出乎徐霖和沈令月意料。 两人脑子在这一瞬,一起懵了一下。 徐霖和沈令月全都严肃了起来。 徐霖看着赵太太道:“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赵太太屏气默声一会。 然后道:“既然她倒打一耙往我身上泼脏水,说陶实失踪与我家有关,那我也不怕扬这家丑了。我当初看那陶华考了举人,想着积点善德,就给他们夫妇降了地租,还给了他们房子住,住得近方便下地干活。谁知这惠娘是个狐狸精,仗着自己年轻且有几分姿色,背着我勾搭上了我家老爷。这一箱东西,都是她从我家老爷那睡来的!这点东西,满足不了她的胃口,她早就想嫁进我赵家来享福了!陶实挡了她的路,我怀疑陶实早就被她杀了!” 徐霖和沈令月听得脸色越发严肃。 沈令月默一会,出声问:“惠娘行径如此下作,你怎么还派那么多家丁出去帮着找陶实?怎还能容她在此?” 赵太太像是气大了,捂着胸口缓了好一会的气息。 缓好了放下手道:“我安排家丁出去找陶实,一是赚个好名声,二是为了证实,陶实已经被惠娘给杀了。还能容她在此,是因为我也是近来才知道她勾引了我家老爷的事,且手里什么证据都没有,所以只能暂且假装不知道。这箱东西她若说是偷来的,我便不驳了。可谁知她竟反咬一口,反过来栽赃我,我岂能再忍着?” 第141章 我有一计 第141章 我有一计 徐霖和沈令月也没想到,会从赵太太嘴里诈出这样的话。 当然这只是赵太太的一面之词,他们也不是听了就全信了的。 不过现在可以确定的一点是,这箱东西不是赵太太平日里好心接济惠娘的,惠娘确实是说了谎。 徐霖平一会气息,看着赵太太道:“我们会尽快查明此事的。” 赵太太神色没刚才那么冲了,想一会又道:“这惠娘满腹心计,既已经往我身上泼脏水了,必还是要攀咬我不肯承认的,只可恨现在找不到那陶实,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老爷得查得清清楚楚才是,可不能错冤了好人。” 徐霖道:“本县不会错冤一个好人,也不会错放一个坏人。” 赵太太笑笑,又道:“那就好。” 话说至此,徐霖和沈令月没再继续往下多问。 眼瞧着天色已暗下来了,沈令月这又道:“找太太借辆马车用用可使得?明儿就叫人给您还回来。” 赵家可不是借不出马车的人家。 赵太太爽快应:“使得使得。” 说罢转身叫王管家,“你叫人拉来给月姑娘。” 王管家得言去了。 这边赵太太站着又与徐霖和沈令月客气上几句话,然后不耽误沈令月和徐霖办事,带着婆子回家去了。 徐霖和沈令月看着他们走远,收回目光看彼此一眼。 站着再等上一会,那王管家便领着家中车夫拉着马车来了。 沈令月和徐霖不用车夫也不用马,便与王管家客气几句,让他带着车夫和马回家去了。 待王管家和车夫走了,沈令月和徐霖才去打开正房的门。 惠娘倒是老实,坐在椅子上没挣扎,只是落了满脸的眼泪。 沈令月过去给她解了身上的绳子,并把封她嘴的布巾子也扯开了,只还留着一根绑住她手腕的布条子。 惠娘能发出声音以后却没说话,弯下腰干呕几声后,便一味只是哭,不管徐霖和沈令月问什么,她也都不答。 如此,徐霖和沈令月也就没多问。 他们牵了马来,套上马车,然后拿床单把箱子里的东西尽数打包放到车厢里,再把惠娘也拉到马车上。 离开西渡村。 沈令月坐着赶马车,徐霖骑马跟在一旁。 有惠娘坐在马车里头,两人也便没说什么,只是赶路。 天已黑了,时间紧巴巴的。 他们加紧速度,在夜禁的前一刻赶回了县城。 惠娘在车厢里哭了一路,到县衙时,那脸上还是湿哒哒的一片,整个人也仍像是被人抽了灵魂一般。 瞧她这副状态,徐霖和沈令月也就没急着审她。 先把她关押起来,让她平复心情调整情绪。 周三生也恰好这时带人回来。 徐霖和沈令月找了他问:“找到什么线索没有?” 周三生回话道:“回堂尊和月姑娘,暂时还没有。” 他不止安排了人手出去搜找,还让画师按照陶华的描述,画了陶实大概的样貌特征,到处贴了寻人告示。 到这会人没搜到,也没有人来衙门说有见过陶实。 沈令月和徐霖之前找过孔县丞,最知道找人的难处。 乐溪县虽不大,但全县的地界也不小,这般全无方向和线索地找一个普通人,说是大海捞针也不为过。 当时找孔县丞,还有二黄可用,现在陶实失踪时间长,期间又下过雨,二黄便是神狗,这会也辨不出多少味道了。 没有手机,没有定位,没有摄像头,甚而连张准确还原相貌的照片也没有,这找人难度可想而知。 因这事也是急不得的。 徐霖点点头道:“明儿再接着找吧。” 与周三生说罢了话,徐霖和沈令月也休息了会。 他们在饭堂用了晚饭,又到勤政苑吃晚茶。 两人一边吃着茶一边说话。 徐霖问沈令月:“你觉得那赵太太说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沈令月自然也想过这个问题。 她手里捏着杯子转一转说:“陶家院子里被翻出来的那箱宝贝,除了赵家,没有其他人能给得起,以赵太太的表现,我觉得,这惠娘与赵恶霸之间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应该是真的。” 徐霖听罢点点头,“如果没有的话,她大可以直接喊冤,否认了便是。” 沈令月放下手中的杯子,又道:“如果陶实的失踪真跟这件事有关系……再假设……赵太太的怀疑是对的……就以惠娘那模样,她能敢一个人杀了陶实,并神不知鬼不觉毁尸灭迹么?” 便是潘金莲毒杀武大郎,那也不是她一个人干的。 徐霖明白沈令月的意思。 他没再接着说,站起身来道:“走吧,审她一审。” “好。” 沈令月应上一声,起身跟着一起出去。 两人去到牢房中的刑讯房。 点起灯烛坐下,让当值的狱卒去把惠娘给带进来。 不多一会,狱卒便押着惠娘进来了。 惠娘这会瞧着没来时那么木了,神色当中多了许多害怕。 许是怕这房里的刑具,跪在地上的时候浑身直发抖。 徐霖只是轻轻拍了一下惊堂木,就又把她吓了一激灵。 于是徐霖又让她缓了一会,才开口问她:“已经到了这里,就别抱侥幸心理了,问你什么就老老实实答什么。” 惠娘仍是怕得哆嗦,好半天答一句:“是。” 现在事情变得不再简单,主要是因为在院子里找出了东西。 徐霖自然先问:“本县问你,你家院子里那一箱子的绫罗绸缎金银珠宝,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惠娘跪在地上低着头。 她咬着嘴唇哆嗦,迟迟不说话。 徐霖不得已,只好又拍一下惊堂木。 惠娘又被惊了一跳,这下眼泪也跟着下来了。 徐霖再次道:“回本县的话,你家院子里那一箱绫罗绸缎金银珠宝,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不可再有半句谎言!” 第一遍说的谎已经被拆穿了,惠娘哪还敢再说谎。 她低着头重重吸两下鼻子,抬手抹两下脸上的眼泪,微哽着嗓音出声道:“是……是赵员外赏的……” 看来赵太太说的这话确实不假。 徐霖继续问:“赵员外为什么会赏你如此多金贵之物?” 惠娘低着头,瞧着又不愿往下说了。 沈令月看她一会道:“你和赵员外之间的事,你现在想瞒也瞒不住了,赵太太已经说了出来,现在只怕村里人都知道了。” 惠娘捏着手指,紧紧闭着眼睛。 片刻后她睁开眼睛,颤着声音出声道:“他每次来找我,与我快活一番,事后都会赏我些衣裳首饰。我不敢让人知道这事,也不敢穿戴出来,只好就藏在了家中的院子里。” 徐霖继续问:“是你……” 他到底还是年轻,尤其在这方面没什么经历,见的也少,因顿了一会才又接上问出来:“勾引了赵员外?” 都已经都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可顾虑的? 惠娘果断摇了头道:“不是!我没有!” 徐霖和沈令月闻言看彼此一眼,又看向她,没说话。 惠娘这会不怎么哆嗦了,攥紧了手指,忽而重声说道:“是他!是他奸-污了我!是他强迫了我!” 说着又哭起来,“发生了这样毁名节的事情,我不敢让陶实知道,更不敢让其他人知道,也怕赵家的势力和手段,所以就忍下来了。后来,赵员外总趁着陶实不在家找我,我实在没有办法,得罪不起他,只好就慢慢从了他。” 听了这话,沈令月捏着一把的手指紧了紧。 徐霖问:“之后呢?” 惠娘抹了眼泪继续说:“赵恶霸比以前收敛了许多,坏事不敢做在明面上,因这事没有几个人知道。我也害怕有其他人知道,就瞒下来了。可纸是包不住火的,还是让陶实知道了。” 沈令月又问:“然后呢?” 惠娘道:“陶实发了好大一通的火,说要杀了我们这对奸夫□□,闹得赵太太也知道了。但因为顾忌名声脸面,这事也没有闹大。赵太太跟陶实不知说了什么,平息了他的火气,这事便过去了。” 徐霖想了想赵太太说过的话,以推测试探的语气继续问:“赵仪赏了你那么多金贵的衣裳首饰,你在这段关系中得到了数不尽的好处,从了他以后,心态也慢慢变了,从最开始的不愿意,到后来想要得到的更多,想要光明正大把那些衣裳首饰穿戴到身上,甚至想要嫁进赵家享受更多,所以你便……” 下面的话徐霖没说出来。 惠娘当然听得懂,她抬起头来,连忙又摇头否认:“我没有,我没有想嫁进赵家,更没有杀我相公!” 徐霖:“那陶实呢?” 惠娘道:“那天他又说要出去找活干,我本想把箱子里的东西拿出来,让他拿去当了换钱的,可是又怕他见了那些东西生气发火,所以便没拿出来。谁知他这一走,就没回来了。” 徐霖看她一会,“问你家和赵家有没有发生过矛盾冲突的时候,为何隐瞒不说?” 惠娘又把头埋了下去。 片刻低声道:“老爷,这样的丑事……您让民妇怎么开口说啊……” 若不是赵太太把这事说了出来,污告她,她是绝不会提的。 徐霖:“那你觉得陶实的失踪,和赵家有没有关系?” 惠娘摇头,“民妇不知,民妇也不敢瞎说。” 沈令月又问:“你说的可都是实情?” 惠娘举起三根手指来,赌咒发誓道:“若有半句谎言,叫民妇不得好死!死后也不得超生!” *** 徐霖和沈令月从刑讯房出来时,已是深夜。 两人暂且卸下一身的疲惫,回内宅去准备梳洗睡觉。 走在路上说话。 徐霖又问:“你怎么想?” 沈令月默一会道:“现在可以肯定的一点是,惠娘和赵恶霸之间存在不正当关系。至于这关系是怎么发生的,赵太太和惠娘说的,我更倾向惠娘说的是真话。” 徐霖点点头,“陶实的失踪,怕是和这件事也脱不开干系。” 不知道赵家和陶家有这层矛盾冲突的时候,沈令月就觉得陶实的失踪和赵家有关,这会自然更觉得有关了。 但光靠感觉和推断是不够的。 他们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这事和赵家有关,倒是赵太太怀疑惠娘杀了陶实,显得有理有据。 毕竟,惠娘确实收了赵家很多东西。 眼下最要紧的,是要找到陶实。 陶实一天不见踪迹,这案子就不可能有真正的进展。 人都不知去哪了,是死是活也不知,这案子可怎么断? 这样慢走着想一阵。 沈令月忽停下步子来,出声道:“我有一计!” 第142章 睡不上安心觉了 第142章 睡不上安心觉了 县衙告示牌前。 小六抬手揭下寻人告示,大黑子紧接着贴上新的告示。 告示贴好后,围观人群凑上前来。 站在最前面识字的人对着告示慢声读出来:“悬赏寻人……” 小六和大黑子站在告示旁边,面对所有围观的人。 等最前头的人读完,小六大声说道:“没错,这次是悬赏寻人,只要谁能找到陶实,或者说出陶实的具体下落,即可到衙门领赏白银百两!” 这么多的赏钱! 围观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叹声。 惊叹完了,少不得又凑头议论起来。 “这陶实到底是谁呀,能让衙门花这么多钱来寻?” “听说是陶华陶举人的亲弟弟。” “他怎么了?可是犯了什么大事?” “这就不太清楚了。” …… 这样的告示也替换到了乡下各村。 西渡村。 旺儿得知这个消息后,便立马跑回赵家找了赵太太。 赵太太正坐在房里看账本。 见旺儿非见她不可,她便放下手中账本,叫了旺儿进来,出声先问了句:“什么要紧事啊,片刻也等不得?” 旺儿却没立即回答,只用目光瞥了瞥房里站着伺候的丫鬟。 赵太太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让丫鬟出去了。 房里只剩下赵太太和旺儿两个人。 旺儿这才开口说道:“知道太太忙,原不该这会子打扰,但事情确实比较急,是那衙门又发了悬赏告示,说要是谁能说出陶实的下落,帮助衙门找到陶实,就赏银百两。” 赏银百两? 赵太太闻言往微怔了怔。 不过他家的一个普通佃户,死了也就是贱命一条,竟值当让衙门下这样的本钱来找? 转念又想想,那姓徐的自打上任后,做事向来是不管不顾的,也从不为自己的利益考虑,能做出这样的事也不奇怪。 赵太太轻轻松口气,没再惊讶这个,只又想到。 现在衙门把寻人告示换成了悬赏告示,下如此大的本钱继续找陶实,那说明他们不信是惠娘杀了陶实。 思及此,赵太太出声道:“这两人还真是不好糊弄啊。” 她昨日在情急之下把陶实失踪的事往惠娘身上扯,就是为了糊弄徐霖和沈令月,想引导他们把罪责安在惠娘头上。 那惠娘和她家老爷不清不楚那么久,收了那么一箱子的好东西,为了嫁进他们赵家而杀夫,合情合理得很呐。 只要手段够硬,还怕那惠娘不认罪? 至于尸体在哪,惠娘连罪都认了,还能编不出个去向? 旺儿揣测出了赵太太的心思,他抬眉看赵太太一眼道:“太太是想让衙门判了惠娘?但看衙门现在这个意思,若是找不到陶实的下落,怕是不会定案,要不……” 旺儿说着话停住。 这一听就是有主意要说,赵太太看着他道:“有话便说,不必吞吞吐吐的。” 旺儿这便松了气道:“太太,要不想办法安排一下,让人把陶实给送到他们手里去,就说自己看到惠娘……硬栽给惠娘……” “不可。” 赵太太立马否决了这个主意。 怕旺儿不解,她又道:“那衙门里是有仵作的,那姓沈的丫头又极会断案,很可能会露出什么破绽,万万是不能送的。” 听赵太太这么说,旺儿也没了其他主意。 赵太太一时也想不出来,默了一会便叫旺儿:“你去把王管家、周桂、王四,还有李妈妈,都叫到屋里来。” 旺儿得言忙去了。 不一会,便把这些人全喊来了。 这些人一个跟一个都进了屋,向赵太太请安。 赵太太现在没心情管这些礼数,待他们行完礼都站定后,便把衙门贴悬赏告示的事跟他们说了。 说罢道:“陶实的事,知道内情的人全都在这里了,找你们过来,也就是再商量商量,这事现在该怎么办。” 之前没悬赏的时候,她还不担心。 现在看衙门这般重视,押了一百两银子出来,她少不得就有些不踏实了。 听罢这话,周桂最先出声道:“太太放心,陶实的下落只有我和王四知道,衙门便是出再多的钱,也不可能找着人。” 赵太太看了看周桂和王四。 王四忙又道:“太太莫不是对我们还不放心?咱们跟了老爷这么多年,早就是赵家的人了,还能为区区一百两银子出卖自己?若说了出来,岂不是把自己个儿往火坑里推?” 倒也是这理,赵太太点点头。 看出来赵太太是在为这悬赏的事而担心。 王管家又出声道:“太太只管放心,只要周桂和王四咬了死口谁也不说,他们是绝不可能找到陶实的,只要他们找不出陶实,就绝不可能怀疑到别人头上。要判,也只能判惠娘。” 赵太太又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陶实的下落绝不能让人知道。” 说着她又接起刚才旺儿说的话道:“但是他们这般追着不放,我这心里也难以踏实……你们看看能不能想个法子,不让陶实出现,就能坐实惠娘杀夫……” 听得此言,在场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商量了一气讨论了一气,最后王管家给出主意道:“那就安排个人出面作证,说他亲眼看到惠娘在山中抛尸,那尸体后被老虎叼走。衙门只管派人去找,找不到便是被老虎吃了。” 这听着倒是好。 在场的人都点头。 旺儿更是奉承起王管家来:“姜还是老的辣。” 赵太太也觉得可以,点头道:“这事便交给你去办。” 说罢又对在场所有人道:“我再强调一遍,出了这屋,可不要在别处提起这事来,今时不同往日,那姓徐的知县和姓沈的丫头不好应付,这事非得瞒住才行。” 在场的人齐齐应声:“太太放心。” 说完了话,王管家旺儿和周桂王四退身出去了,屋子只剩赵太太和她的陪房李妈妈。 赵太太叹口气,又微微恼起来道:“你说我怎么就招了这么个狐狸精过来?若不是她,哪有这些事?” 李妈妈道:“太太是好心,谁知碰上个这样不知廉耻的,勾引了老爷闹出这样的事,落得这样的下场,也是她该的。” 赵太太又道:“可恨我没捉到她,但凡叫我捉到了,早让人把她浸了猪笼了,也不会有这些个麻烦事。” 李妈妈又安抚赵太太,“太太也不必如此烦忧,为这点事伤了神不值当。王管家不是说了么,只要咱们不说,就不能怀疑到咱们头上。再退一万步说,就算让他们知道了,他们又能拿咱们怎么样,别忘了,咱家刑部是有人的。” 赵太太道:“但凡换个知县,这点事瞒都不用瞒的,更不用在这费心想什么法子,但这个姓徐的,他就是个疯子,你不知他能干出什么。” 李妈妈:“太太莫焦心,这事怎么都是能糊弄过去的。再熬一熬,熬到他任期结束,咱们也就不用再受这样的气了。” 赵太太松口气点头,“嗯。” *** 午后。 勤政苑。 沈令月手拿兵书,与徐霖谈论兵法。 徐霖手里捏着一柄扇子,一小半扇自己,一大半扇沈令月。 看了感兴趣的东西,分享欲是压不住的。 找别人分享也说不尽兴,所以沈令月每每想说时,便找徐霖,与他切磋谈说一番,加深理解。 这会说得正起劲,忽听得外头传来若谷的声音:“少主人、月姑娘,前头有事要传。” 沈令月闻言住了嘴,放下手里的书。 徐霖往外说一句:“进来回话。” 人进来了,是小六。 小六向徐霖和沈令月行了礼,回话道:“前头来了个人,说是知道陶实的下落。” 徐霖和沈令月听了话,直接起了身往前头去了。 到了前头见了那人,坐下来详细盘问。 徐霖先问他:“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此人回答道:“回老爷的话,草民叫刘小二,家住西渡村。” 徐霖:“你说你知道陶实的下落,陶实现在在哪?” 刘小二:“陶实已经死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徐霖自然又问:“那尸体在哪?” 这刘小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起头尾道:“大约一个月前,我上山砍柴,在山中迷了路,绕到半夜也没绕出去。然后好巧不巧,看到一个妇人拉着车在山中。我当时害怕,没敢上去多问,只见那妇人把车上拉的男人推下车,拉着车又走了。借着那晚的月光,我看清了那妇人的脸,老爷你猜是谁?” 徐霖脸色和声音都平淡,接他的话道:“难道是惠娘?” 刘小二道:“正是!” 说罢又问:“老爷您再猜,那被她推下车的是谁?” 徐霖没再猜他的话,只盯着他。 刘小二只好自己接上话又道:“那人正是惠娘的丈夫陶实!我过去瞧了瞧,人已是没气了。” 徐霖维持着耐心,又问了他一句:“然后呢?” 刘小二继续道:“我当时十分害怕,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时,忽听到了一声虎啸,便被吓得又躲起来了。然后便见黑夜里跳出一头猛虎,把陶实给叼走了!” “……” 徐霖有些不想再说话的样子。 沈令月这又出声:“所以,你亲眼看见惠娘抛尸山野,陶实的尸体又被老虎给叼走吃了?” 刘小二点头:“正是如此。” 沈令月面色一冷,忽然硬起语气问:“谁让你来的?” 刘小二愣了愣,忙又道:“这样杀人抛尸的大事,我原怕惹上麻烦,所以才没敢站出来说,昨儿听说衙门里贴了悬赏告示,有一两百赏钱,我这才壮起胆子来……” 沈令月还是问:“我是问你,谁让你来的?” 刘小二有些心虚了起来,“自然是我自己来的……” 沈令月:“这故事也是你自己编出来的?” 刘小二面色微慌,“当然不是了,这是……这是我亲眼瞧见的!” 沈令月重重拍了下桌子,吓得刘小二一跳。 她盯着刘小二道:“现在是月底,一个月前也是月底,哪来的月光能让你在山中看得清楚人脸?!” 刘小二猛一下被问住了。 他看着沈令月眨眨眼,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沈令月再次问他:“到底是谁让你来的?” 刘小二彻底慌了起来,连忙磕头道:“老爷恕罪,月姑娘恕罪!” 在徐霖和沈令月的追问下,刘小二也就全撂了。 他说他在山中砍柴,碰上一个老者,那老者与他说了这话,老者说自己无心名利,让他到衙门里来领赏。 他没抵住一百两的诱惑,就来了。 说罢了,刘小二又道:“许是那老者眼力不同常人……便是在漆黑的深山之中,也能看清楚人脸?” 沈令月反问他:“老眼昏花四个字听说过吗?再有惠娘那个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有那本事把一个男人拖到山里去扔吗?” 刘小二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看问不出别的来了,徐霖也没再跟他多废话,果断叫了衙役来,把他拖下去打了一顿。 *** 刘小二捂着屁股回到西渡村,正好碰上旺儿。 旺儿看他这副模样,上来关心问:“哟,你这是怎么的了?” 刘小二不敢对赵家的人不恭敬,也就把自己遭的事说给旺儿听了。 说罢又骂道:“不知哪来的死老头,这样坑害于我!” 而这死老头,正是乔装打扮过的王管家。 为了瞒过刘小二,不让刘小二把这事与他赵家扯上关系,他还特意选了昨天傍晚天快黑的时候。 他听旺儿回来说了这话,猛拍一下自己的脑门道:“哎哟喂!怎么就忘了这茬了!” 旺儿道:“那两人实在不好糊弄啊,精得跟猴一样,咱们这点把戏根本逃不过他们的眼睛,现在再怎么办?肯定不能再找人把同样的话再去说一遍了。” 王管家自己也不能拿主意,只好又找了赵太太。 赵太太听罢后直接抬起手来,不再有半分纠结道:“算了!听我的,什么都不要做了,咱们玩不过他们。趁现在还没露出破绽,赶紧收手,什么法子都别想了。” 她又忘了,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们没从徐霖和沈令月手中占得过半点便宜。 做多了,别没把事情给了了,又像之前那样起反作用。 吃了好几堑了,总该要长一智的。 王管家自然听赵太太的,点了头道:“听太太的。” 心里又生挫败与烦躁。 赵太太实在也不想往下说了。 她冲王管家和旺儿甩甩手,扶着额头让他们赶紧出去。 李妈妈眼色活,过来给赵太太按头。 按了几下出声说:“太太别伤神了,任他们折腾去,咱们别自乱阵脚就成了,不会有事的。” 赵太太确实也不想再烦了。 她闭着眼睛,尝试让自己放松,深深吸口气道:“嗯,反正他们找不到陶实。” *** 院子里。 沈令月和徐霖坐在西斜的阳光下。 沈令月出声说:“谁会编这么个故事说给刘小二,诱骗他来衙门里领赏钱?” 徐霖接话道:“必然是想栽赃惠娘的人。” 谁想栽赃惠娘,也十分明显。 沈令月看向徐霖默一会。 又出声道:“不出意外的话,陶实应该已经不在了。” *** 赵太太想开了,也就没再多烦陶实的事。 她心里虽还不踏实,但没有再尝试去耍任何的手段和心计,只一心想着,熬到徐霖走人。 她和身边的人,没有一个是能指望得上的。 她现在觉得,靠己靠人不如求神拜佛,于是熬了三日后,她带着李妈妈去了趟寺庙。 烧完香拜完菩萨回来,已是傍晚。 马车走到村头,听得外面有闹闹嚷嚷的声音,赵太太打起车围子,只见村头站了不少人,不知在一处说什么。 李妈妈看她好奇,也就下了马车去,到跟前问了问。 她走到几个妇人面前,笑着道:“这么热闹,都在这说什么呢?” 妇人年龄最大的那个与她说:“刚才衙门里穿皂服的差爷来了,把村里贴的悬赏告示,通通揭了走了。” 把悬赏告示揭走了? 李妈妈继续问:“这是为什么?” 妇人道:“差爷办事,咱们谁敢乱打听啊,大伙儿都聚在这说呢,衙门肯花一百两银子寻人,必然是无比重视这事,现在把告示揭了,估摸着是找到人了。” 李妈妈面色一紧,“找到人了?” 妇人又道:“谁知道啊,咱们也是在这处闲说,猜的。” 李妈妈“哦”一声,又站着听上一阵。 人多,人声嘈杂,一人有一人的揣测。 “之前没有赏钱,肯定没人愿意出大力气帮着找,现在有这一百两银子吊着,尽心找的人多,找到的可能性就大。” “不是有传言说,是惠娘杀了陶实么,或许也有可能,是惠娘自己招认了,所以就把这告示给撤了。” …… 李妈妈听完杂七杂八的话,转身走开回去了马车上。 到马车上坐下,不等赵太太出声问,她便小声把听来的所有话,都说给了赵太太听。 赵太太听完面色大变。 她没心情和李妈妈停下讨论,忙对车夫说:“走!” 车夫赶上马车,直奔赵家大院而去。 到了家中,赵太太下车便问门房的奴才:“周桂和王四这会在哪里?” 门房的奴才道:“下半晌出去了,这会还没回来。” 赵太太紧着声色道:“赶紧找他们回来见我!” 看出赵太太神情语气不对,门房的奴才不敢耽误,立马便出去找周桂和王四去了。 天气热,周桂王四和其他家丁正在河中游水。 见家中仆人着急忙慌来找他们,忙上岸穿起衣服问道:“什么事啊?这么着急找过来?” 这几天他们没再帮着找陶实,家中也没其他的事要他们做,他们都是很清闲的。 门房奴才没出门,还不知外头的事。 他只道:“具体不知道,瞧太太神色不好,怕不是好事。” 周桂和王四也不再问,整理好衣裳便往回走了。 急急忙忙到了家,两人直接去找赵太太。 进了房中,只见王管家、旺儿和李妈妈都在。 看到这几个人,周桂和王四下意识就想到了陶实的事情。 果然李妈妈开口,说的也正是陶实的事情。 周桂王四听罢瞪起眼睛道:“找到了?怎么找到的?” 赵太太看着他俩出声道:“你俩想想,当时有没有被人瞧见。” 周桂和王四本来是很确定的,没被人瞧见。 但现在这种情况之下,被赵太太这么一问,他俩竟有些不确定了。 心里打起鼓,嘴上便没说出话来。 看他俩不说话,李妈妈这又道:“想来想去,这事只有四种可能。第一种是你们办事的时候没注意,让人看见了;第二种是有人为了得赏钱到处找,碰巧找到了;第三种是惠娘在牢里灰了心,自己认下了;第四种是你俩贪心不足,想要那一百两银子,偷偷告诉了别人,让别人去衙门里领了赏钱!” 听完第四种可能,周桂和王四齐声道:“太太!冤枉啊!” 喊完冤,周桂又急切解释:“这么大的事情,我们怎敢为一百两银子就冒险?那月姑娘是什么人,那是出了名的断案神手,找到了人,岂能不查到我们头上,我们怎么敢啊?” 赵太太盯着周桂和王四,“那是你们办事的时候被人给瞧见了?或者是被人碰巧找到了?” 周桂和王四还是说不出肯定的话来。 周桂小心道:“太太也别总把事情往坏处想,这些都是揣测,兴许就是惠娘招认了,或者衙门不想花钱找了……” 发生了这样的事,赵太太哪里能安心。 本来衙门悬赏一百两银子找人,她就一直不踏实。 她闭上眼睛按了会额头,然后看向周桂道:“不想花钱找了?他们既已贴出悬赏告示,就是摆明了态度,不找到人不会罢休。以那姓徐的和姓沈的性子,事情若没办出个结果,他们怎会停手?连村里那些没脑子的都明白的事,你不明白?” 周桂被斥得说不出话来了。 赵太太也不是找他来辩论的,她缓一下情绪和语气,又道:“我们也别在这猜了,光靠猜猜不出结果来,你和王四现在赶紧去,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再来回我的话。稀里糊涂的,别最后刀架脖子上了,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周桂和王四不敢多耽搁,忙应声去了。 到了前头,王四先出声道:“怎么办?去县城打听打听?” 周桂闻言看向王四,“蠢货!你瞧没瞧见,这天马上就要黑了,到县城也到夜禁时间了,能打听出什么?” 王四有些急了道:“那你说怎么办?” 赵太太那么急,他们要是什么都不做,怎么向赵太太交代? 周桂道:“太太也是胆子小,有点风吹草动就自己吓自己,兴许根本就没事。咱们就算去打听了,就能打听出最确切的消息?不管打听不打听,打听出什么来,有一件事是必须要去确认的,不然没法回话。” 王四没想出来,看着周桂问:“什么事?” 周桂无语,压低了声音道:“当然是要去看看,人还在不在,如果人还在的话,直接就可以把心放肚子里了。” 王四恍然道:“对对对。” 如此,两人达成了共识,也便结伴行动起来了。 走到大门上,忽又转头回来,拿了火折子和灯笼,并各拿了把铲子。 两人扛着铲子出门,沿着山脚一路蜿蜒而行。 走到一处视野开阔的湖边,两人停下来点了灯笼照亮,然后提着灯笼沿着一处山窝往山里去。 进山后又走了半炷香的时间,两人停下来。 王四手提灯笼,照亮一棵歪脖子树,跟周桂说:“就是这儿。” 周桂从他手里接下灯笼,左右照了照,完全放松了下来说:“我就说太太是瞎紧张,这哪是叫人挖过的样子。” 王四也跟着松了口气。 但他又不是很踏实,提议道:“挖开看看吧,回去好回话。” 铲子都带来了,挖几下也费不了多少事。 周桂找地方把灯笼挂起来,和王四找准地点,下铲开始挖土。 坑本就挖得不深,不过挖了十来铲,便瞧见了衣裳。 如此,也不必再往下挖了,周桂停下动作道:“看到没有?这下可以彻底安心了吧?” 王四确实彻底安心了。 他擦一把汗道:“正好回去回话,太太也能睡个安心觉了。” 然后他这话话音刚落,忽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你家太太怕是以后都睡不上安心觉了!” 刹那之间,周桂和王四浑身的汗毛都炸起来了。 两人惊得转头去看,只见漆黑的夜色中,忽而亮起一簇一簇的火苗,很快又燃起三根火把,把他们围在了中间。 火把照亮了山谷。 拿火把的全是穿着皂服的衙役,还有手拿棍棒和大刀的,领头的则是那个姓周的捕头。 第143章 给我拿下 第143章 给我拿下 清晨。 徐霖和沈令月刚到勤政苑门外,恰碰上周三生过来。 见面行了礼,周三生与他们说:“不出月姑娘所料,赵家人心里有鬼,看悬赏告示被揭了后心里不安,周桂王四两个家丁去看陶实的尸身是否还在,被我们跟踪围在了现场。” 贴悬赏告示,并不是沈令月真想拿这一百两银子让人找出陶实,只是想让赵家对这事产生更大的关注和忧虑而已。 如果陶实失踪的事和赵家脱不开干系,他们必然会关注,而关注多了,心里少不得就会想东想西不踏实。 他们再把告示揭掉,更是能加剧他们心里的不安。 赵家没有哪个人是极缜密的,遇事都不能准确分析出形势。 简单给他们设个套,不怕他们不往里钻。 成功把人套住了,徐霖和沈令月心里高兴。 沈令月问:“人抓回来了?” 周三生回答道:“眼下只抓了周桂和王四。” 昨晚抓到他们后夜禁无法进城,他们在外面随便找地方凑合了一夜,早上才押了人回来。 沈令月点头,又道:“好,先交给你来盘问,不管什么手段,让他们把实情全部都吐出来。” 周三生抱拳低头:“是。” *** 赵宅。 赵太太坐在罗汉床上,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按罢了,她睁开眼睛看向李妈妈说:“今早一起床,我这眼皮就一直跳,头也疼得厉害,心里更是慌慌的,跳个不停,怕是有不好的事。” 李妈妈软声宽慰赵太太道:“太太可别这么想,您越这么想,越担忧越睡不好,身子也就越不好。这必然就是昨晚没睡好,担忧过重伤了神,所以才觉得浑身哪哪都不舒服。” 赵太太昨晚确实没怎么睡着,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衙门究竟为什么突然把悬赏告示全给揭走了。 她现在也还是想尽快知道具体的情况,只又问李妈妈:“我让周桂和王四去弄清楚怎么回事,他们回来没有?” 李妈妈摇头道:“他们两人昨晚出去的,这会还没回来。要是回来了的话,不必太太叫,他们自己会过来说清楚的。” 赵太太点头,“要打听一气的,耐心等等吧,等他们回来了,弄清楚了具体怎么回事,咱们也好想办法应对。” 李妈妈:“嗯,太太先养养神。” *** 沈令月和徐霖把周桂王四交给周三生带人盘问,衙门里还有许多其他的事,他们各自也有的忙。 晌午过后,那考中了进士的柳元堂上了门来,亲自来跟徐霖说了自己的喜事,又请徐霖晚间到家中参加宴席。 徐霖好茶好水招待他半日,晚间带上早已准备好的学礼,和孔县丞沈令月一起,到柳家赴宴贺喜。 柳家的宴席之上,也有往日的同窗。 但之前因为闹了大笑话的陈钧,还有家中正发生惨案的陶华,两人没有来。 正所谓一家欢喜一家忧。 柳家在这热热闹闹庆贺考了功名有了仕途,而那陶家,全家都满怀压抑地等着衙门出结果。 事关人命的大案要案,不止陶家要结果,衙门自己也要。 周三生接了沈令月给的任务,这一日不曾出来,只带着手下的捕快,换着法儿地用刑审周桂和王四。 折腾了这一日不够,次日又折腾半日。 周桂和王四倒也不是什么好汉,身为赵家的家丁,他们向来过的狗仗人势的好日子,没受过气也没吃过什么苦,一日半也就全招了。 这日晌午后,徐霖和沈令月稍歇片刻。 歇罢徐霖换上官服,与沈令月一起进了刑讯房。 刑讯房中各人员齐备。 徐霖坐于主案上,看着跪在地上的周桂。 因在周三生手中吃了一日半的苦,周桂这会形容异常狼狈。 他像被抽了脊梁骨一般,跪在地上身上有些发抖。 徐霖问他:“你是自己招,还是本县来问?” 周桂怕又被用刑,忙出声道:“老爷!奴才自己招!奴才知道的全都说!” 说罢便从头说起来。 “起因是陶华考上了举人,太太发现陶华的弟弟陶实是家中佃户,于是凑着热闹想博个善名,便给陶实家降了地租,又顾念他家离得远,种地不方便,便让陶实带着媳妇惠娘,住到了家宅旁边。” “虽是为了博善名,但太太对陶实夫妇的好,是真的,当然对太太来说也不算什么,不过说句话的事。谁知招了陶实夫妇到家宅旁边,也招来了麻烦。” “自打去年锦衣卫走后,我家员外在家中就什么事也不沾了,他把家中大小事务都交给太太来管,也听了太太的话,收敛性子打算把老爷您给熬走。但收敛的时日长了,日子过得太平静也太平淡了,少不得就松懈了。” “虽然松懈,但他也不敢像以前那样各处招摇,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有一日,他无意间瞧见了惠娘,看她有几分姿色,又得知惠娘是家中佃户陶实的媳妇,就住在家宅旁边,便没按住起了心思。放在嘴边的肉,我家员外自然是忍不住的,然后便偷偷摸摸的,趁陶实不在家的时候,去强了惠娘。” “这是毁名声的事,惠娘被强后也不敢张扬,先时还哭哭啼啼说要上吊寻死,后来被我家员外拿着东西哄一哄,她自知逃不出我家员外的手掌心,也就慢慢从了。” “原这事只有我家员外,还有我和王四知道,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后来还是让陶实给知道了。” “陶实虽然火大,但这事说出来他最没脸,所以他也没声张,只气冲冲来家中要说法,也就让太太知道了这事。” “太太为了平息这件事,拿钱收买他,他不肯要,后来太太又说此后把他家的地租全部都免了,以后家中有什么好差事,也都先派给他,让他有钱赚,让他万不要再闹,这事闹了出来,对谁都不好,劝来劝去,也就平息了。” “若是搁以前,咱们赵家自是不在意这些,便是打死了人,也不是什么大事,与打死阿猫阿狗没甚区别,我家老爷也不在意名声不名声的。但现在衙门不同往日,太太不愿让赵家惹上任何麻烦,所以就想尽办法把事情压下来了。” “但这陶实,面上瞧着是被我家太太说通了,得了好处不在意这事了,但其实心里根本没过得去这个坎。” “他也是想不开,他若是老老实实认了,老爷和太太自不会亏待他和惠娘,以后有的是好日子过,谁知他却非要往死路上走。” “那日我家员外出去钓鱼,我和王四还有旺儿跟着伺候,那陶实突然从后头山里冒出来,说有话要跟我家员外说。” “哪知他是来威胁我家员外的,说我家员外和惠娘之前发生的事,他就不追究了,但以后,让我家员外离他媳妇惠娘远一点,如若再碰惠娘,就别怪他不客气了。他也是不自量力,不知自己是什么身份,更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怕是也忘了我家员外以前的恶名。” “我家员外自然受不了这个,就回陶实说,晚上就去找惠娘睡觉,还要把他绑在床前,让他看着。” “陶实被激得火冒三丈,就骂起了员外来,骂得不堪入耳,又有许多发狠诅咒的话。员外忍衙门也是极限了,自不能让这陶实再骑到头上来,便让我和王四动了手。” “我和王四把陶实打了一顿,员外觉得不解恨,又憋了这么多时日正需要发泄,所以自己又捡起棍棒过来打了一通,还拿了鱼线绕到陶实脖子上勒了一气。” “折腾完以后,员外让我们绑了他的手脚,把他吊在了旁边的树杈上,让他再清醒清醒,谁知他是个不经折腾的,没多一会便挂在树上咽气了。” “把人打死了,更不敢张扬,我和王四便回去拿了铲子,在就近的山里挖了个坑,把陶实给埋了。” 后来便是,惠娘在家迟迟等不到陶实回来,找了陶华。 赵太太知道了内情,为了掩盖真相,不让人怀疑他们赵家,便让周桂和王四带着家中家丁,帮着惠娘找陶实。 陶实当时与惠娘说要出去做活,许是随口敷衍。 惠娘当了真,又以为陶实真不在意她和赵仪的事了,也便没有多想,迟迟不见陶实回来,只当是发生了普通意外。 周桂在供词上画了押,徐霖又让衙役把王四带过来。 王四进来跪下,招出的实情和周桂一样。 王四也画了押。 再带惠娘来,沈令月把二人的供词读给了她听。 惠娘听罢供词眼泪涟涟,哽着嗓子哭道:“是我害了他……” *** 太阳西落,在半空划过一小段弧度。 天气热,赵太太心气浮躁,连眼前的瓜果也吃不下。 她实在忍不住了,对旁边的李妈妈说:“弄清楚这点事情有这么难?周桂王四前天晚上出去,到这会子不见回来,旺儿也出去大半日了,连个影都不见。” 李妈妈劝慰赵太太:“太太别着急,再等等便是了。” 赵太太屏息,只好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 等罢还不见周桂王四旺儿回来,她实在没耐心了,直接站起身来,打算自己出去看看去。 但她还没走出门,便听下人来报,说是旺儿回来了。 如此,赵太太也就没出去,而是坐了回去。 坐下等不过一会,旺儿便进了屋来,气喘吁吁跟她请安。 赵太太着急,忙问:“怎么只有你回来?周桂和王四呢?他俩去了那么久,便是天大的事,也该弄清楚了。” 旺儿低着头,额头上的汗珠如豆子般往下掉。 他绷紧了声线,好容易从嗓子里挤出声来:“太太……周桂和王四……被衙门抓走了,已审了快两日了……” “什么?!” 赵太太瞪起眼睛,“为何?什么因由?” 旺儿不敢抹头上的汗珠子,任它们往下落。 他吞口气又道:“咱们中计了,衙门故意贴悬赏告示又揭了,借此引起我们的揣测和担心,又派人盯着,周桂和王四去确认陶实的尸体是不是被人找到挖走了,当场被捕快擒了!” 听罢此言,赵太太心气忽泄,整个人都要垮了一般。 她想起自己前晚得知告示被揭了的着急和担心,催着周桂和王四去弄清楚事情原委,正是中了圈套! 她原是要周桂王四弄清楚情况,以想对策的。 谁知道,正是这样的心思,被衙门里那两个人给利用了! 好半天她才稍有些反应过来。 她眼珠子木木地转,看向旺儿道:“那陶实的尸体……” 旺儿这会说话没刚才那么艰难了,出声回答:“被挖走带回衙门去了,找陶家的人认过尸了,仵作怕是也验过尸了。” 赵太太脑子瞬时浮出大大两个字——完了! 她嗓子干,问不出话了。 怕听得越多,受到的打击越大。 这样木了一会,赵太太准备起身。 然刚站一半,又跌坐了回去。 李妈妈慌得一把扶住她,声音里也充满了紧张:“太太!” 赵太太木愣愣的,抬手推开李妈妈的手。 她再次站起身来,这次虽身形不大稳,但没再跌坐回去。 她以这样的状态出了门。 走过半截廊庑,步子忽而快起来,直往赵仪所在的院子去了。 因有赵太太管家,赵仪眼下只管快活自在。 他这会正在院子里纳凉,吃着清凉爽口的瓜果,听着悦耳的小曲儿。 赵太太进院子后便把其他人都轰出去了。 赵仪面露不悦,从躺椅上坐起来道:“你这是干什么啊?” 赵太太一直觉得自己能按住陶实的事,所以没让赵仪知道,免得他烦忧,甚而因为性子暴躁再惹出别的事。 现在事情按不住了,她也不得不和赵仪说了。 她整个人都在紧张中,神情仍有些木,看着赵仪说:“老爷,事情坏了。” 赵仪不解,“好端端的,什么事情坏了?” 赵太太看着他道:“周桂和王四中了衙门的计,去找陶实的尸体,被衙门养的那些狗东西跟踪,当场被抓了!” 赵仪听得一怔。 他绷起神色看着赵太太,“陶实的尸体被找到了?” 赵太太点头,“还是周桂和王四带过去的,这一下就坐实了,陶实的死与周桂和王四脱不开干系。我只怕,他们受不住审,会供出老爷来……” 赵仪还真不敢说,周桂和王四不会供出他来。 他手指握紧躺椅把手,咬着牙骂了句:“两个蠢货!” 到底是没躲过去,赵太太心里憋得慌。 她不敢抱怨,只用哀伤的语气说:“老爷怎么也不肯听我的话,若是听我的话,忍到姓徐的任期结束调往别处……” 到时他想怎么样不行呢…… 赵仪听了这话还是恼。 他不悦道:“忍忍忍!我还要怎么忍?这些日子我忍得还不够?我就是忍多了,才瞧见那惠娘都觉得好。不过一个女人,睡了也就睡了,是那陶实想不开自己找死!一条贱命而已,死了也就死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于他们而言是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可对于衙门里的那两个人来说,这是天大的事,他们绝不会轻易放过的。 赵太太满腹担忧道:“周桂和王四死了不打紧,可他们若是供出老爷你来,可怎么是好啊……” 大俞朝谁人不知,犯了人命案子,可是杀头的罪啊! 赵仪想了一阵,忽冷笑一声。 他瞧着没刚才那么紧张了,仰躺到躺椅上道:“供出我又如何?人是我杀的又如何?他也不看看,我舅舅在刑部当的是什么官。我舅舅虽动不得他,但他想动我,怕是也没这本事!” 赵太太顺着这话想了想,片刻后也稍松了口气。 说来也是,他家舅舅在那里呢,虽说他们想拔了徐霖这个眼中钉肉中刺不容易,但徐霖身为一个小小知县,想凭自己的能力拔掉他们,也同样不容易。 然赵太太这口气还没彻底松完,忽听得旺儿的声音急急传来,喊着道:“老爷!太太!衙门的捕快来了!” 赵太太和赵仪转过头,只见旺儿已跌跌撞撞进了院子。 他俩站起来,话都还没问出来,便见穿着皂服的捕快成排跑进了院子,那姓周的捕头直走到他们面前。 周三生在他们面前站定,抬手亮出牌票,冷面冷声道:“据查,赵家佃户陶实之死与赵员外有关,麻烦赵员外和赵太太,随我们走一趟!” 从没想到,衙门有一天抓人能直接抓到他们头上,赵太太紧张得说不出话。 赵仪倒是淡定,气势很足地对着周三生大声说了句:“放肆!你们是不知道我是谁吗?” 周三生收起牌票,不紧不慢道:“都是在乐溪这片土地上长大的人,谁能不知道您赵员外?” 赵仪:“既然知道,那你们还敢来拿我?!你可想清楚了,便是你把我押进大牢,也不能奈我何。今日你若是押了我进大牢,明日我有的是手段叫你生不如死!” 周三生懒得再跟他废话了。 他直接命令旁边的捕快:“给我拿下!” 旁边的捕快得令,没有半分犹豫,果断上去押住赵仪和赵太太,用链条绑起他们的手腕。 赵仪:“……” 他妈的,还真敢拿他,都等着死吧! 赵太太紧张得要哭,出声唤一声:“老爷……” 而这声话音还没落下,便被捕快推了一把,往院外推去了。 见眼前这样的情形,刚才跑着来报信的旺儿早也傻了。 周三生自然也没有因他傻了就放过他,轻轻撇一下头道:“这个叫旺儿的仆人也拿下,一起带走!” 旺儿原是靠在墙上。 听得这话,他身体里剩下的一丝力气也被抽了一般,腿上蓦地一软,噗通一声跌坐在了地上。 第144章 被刑部驳回来了 第144章 被刑部驳回来了 除了赵仪赵太太和旺儿,涉案的王管家和李妈妈,也都一并被周三生绑回衙门,关入了大牢。 周三生照旧先盘问,周桂和王四身强体壮的尚且能扛一扛,他们这几个是一点也扛不住,见了刑具就把能说的都说了。 当然他们也明白,周桂和王四肯定是已经全都撂了,如若不然,周三生怎敢带人把他们抓进大牢里来。 既已这样了,不如就赶紧招了,还能少吃些苦头。 *** 热闹的集市一角。 江湖卖艺的汉子正躺在地上表演胸口碎大石。 石锤落下,轰的一声,石块碎成几块。 围观的人群中发出惊呼声。 有钱的从身上摸出一两枚铜板,扔到卖艺人的盘子里去。 正热闹时,旁边忽有人成群跑过去。 围观看杂耍的人转身,随手抓了一个问:“跑什么?” 那被抓住的人道:“衙门升堂了!” 衙门升堂有什么稀奇的? 自从徐知县上任后,这衙门升堂早已不是稀奇事了。 这抓人的便又问了句:“审的什么案子?” 被抓住的人道:“这你都不知道?审的是赵仪赵恶霸呀!听说他让家中的家丁,把陶华陶举人的弟弟陶实给打死了。陶举人写好了状纸,等会衙门就升堂了!” 哎哟,这还真是耳目闭塞,这么大的事居然都不知道! 抓人的人松开手,跟上被抓的人道:“一同去!” 两人快步走着又闲说。 “陶举人的弟弟已经确定死了?”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尸体都找到了,和尸体一块带回来的,还有赵家的两个家丁,之后赵恶霸也被抓了。” “这杀人可是杀头的罪啊!” “对咱们普通人来说,这肯定是杀头的罪,但对于赵恶霸来说,那可就说不准了。” “天子犯法且与庶民同罪,这怎么说不准?” “你可别扯了,什么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随便扯一个世家贵族子弟出来,打死了人那都跟打死了一只猫似的,哪个被判过罪?以前赵恶霸害死的人还少,哪个不是白死了?” “那是以前,县衙里的官吏全都是他赵恶霸的走狗,那些官吏也都不是好人,现在的徐知县能一样?” “徐知县是不一样,可他也不过就是个没有靠山的小知县。上次扳倒薛老靠的是张巡抚,这次能靠谁?你别忘了,赵恶霸的舅舅,那可是刑部的堂官!刑部!” “啧……” …… 说着话到了衙门,跟着人群一起挤进大堂院。 站定一会,便到了正式升堂的时间。 大堂里传出声音。 “升堂!” “威……武……” 徐霖坐于主案之上。 孔县丞和沈令月坐于旁侧。 堂中有面目威严的衙役,也有执笔坐在小案后的书吏。 按照流程。 陶华拿状纸先喊冤。 随后与本案相关人物一个个上场。 在这公堂之上,在这众目睽睽之下。 案情从每个人的口中道出,还原出事情的全部经过。 最后一个被押上公堂的,是主犯赵仪。 他戴着镣铐被衙役押上堂来,上了公堂后站得腰背笔直,直直与坐在主案后的徐霖对视。 那脸上,自是没有半分悔意和惧意。 徐霖沉着脸,拍一下惊堂木喝道:“跪下!” 赵仪不屑地笑一下,“跪下?你也不去打听打听,我赵仪在这乐溪县跪过谁!” 赵仪这话话音刚落,堂里瞬时响起低沉的喊声:“威……武……” 与此同时,衙役手里的水火棒节奏整齐地敲击地面。 人声和棍棒声交杂在一起,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赵仪脸上的嚣张劲顿时散去大半,瞧着气也软了大半。 他在县衙大牢呆了两日,也算是吃过苦头了。 他现在也明白,他若是不配合,徐霖能让他吃更多的苦头。 妈的。 好汉不吃眼前亏。 赵仪咬着牙,慢弯起膝盖,跪在了地上。 外面看热闹的百姓见赵仪如此,心里又觉解恨解气,又都不自觉地替徐霖捏汗。 他如此对待赵仪,不知以后会怎么样。 徐霖又拿起惊堂木随手拍一下。 “本县且问你,陶实是不是被你与家中家丁周桂和王四一起出手打死?且周桂和王四,是听了你的命令!” 赵仪已在私下跟周三生招过了。 他现在仍旧秉持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原则,不抵抗但也不显得恭敬卑微,出声道:“回老爷的话,是陶实先对我出言不逊,骂我猪狗不如,咒我不得好死,我才教训他的。我也没想把他打死,是他自己不经打,挨了几下就断气了。” 活生生的一条人命,在他眼里连草芥也不如。 听他说出这样的话来,在场之人无一不感到愤慨。 徐霖手捏惊堂木,又拍一下。 他盯着赵仪继续问:“打死陶实以后呢?” 赵仪还是那般神态语气道:“人死了,彻底没气了,神仙来了也救不活了,我体谅惠娘辛苦,不忍她为这事伤心操劳,就让周桂和王四直接把人埋山里了,让他入土为安了。” “畜生!” “不知廉耻!” 院里看热闹的人群中,不知谁骂了这两句。 声音传到了堂中,赵仪转头往外扫一眼,外头顿时鸦雀无声。 接下来徐霖又细细问了赵仪案发因由和案发经过。 赵仪虽说话句句不中听,但也都承认了罪行。 案件审结。 沈令月拿了供词到赵仪面前,与他说:“画押吧。” 赵仪仍是爽快,连供词上具体写了什么都不看,直接伸手压了印泥,把指纹按在了供词上。 罪认了押也画了,便是判罚了。 沈令月也提前把判词拟得差不多了,这会根据升堂公审的过程和结果,再稍作修改,也就定下了。 判罚结果当堂宣读。 赵仪领周桂和王四三人伤人性命,罪大恶极,按《大俞律》判处斩刑,秋后处决。 赵太太、王管家、李妈妈和旺儿,各因包庇、知情不报和干扰衙门办案等罪行,按律判流刑和徒刑。 惠娘与赵仪通奸,德行有亏,但念及她是受赵仪强迫,非自己自愿,故从轻发落。 案子结了,判罚宣读完毕,徐霖宣布退堂。 赵仪等人仍旧打入大牢,在牢中等待判罚执行。 就眼下来看,这活罪是逃不掉了。 过足了好日子的人,哪里受过这些罪啊,赵太太和李妈妈走路那两条腿都是软的,旺儿也是哭得哼哼唧唧的。 赵仪和周桂王四倒是没哭。 不止没哭,那赵仪被关入牢中后,还硬哼了一声道:“凭他也想杀我的头,做梦去吧!这回等我出去,我定要他好看!” *** 退了堂,衙门里再无其他闲杂人。 徐霖和沈令月到刑房,与刑房的书吏说:“今晚麻烦各位多辛苦一点,把案卷全部整理好,明儿一早便加急报上去。” 刑房的书吏应了,立马勤勤恳恳干起活来。 临近夜禁时分全部整理好,拿去给徐霖和沈令月看。 为了等案卷,徐霖和沈令月没回内宅。 他俩呆在勤政苑里,待案卷送来了,仔细看过,确定没有任何问题,才算结束这一天的忙碌。 事情办完了,刑房的书吏们也松了口气。 他们把案卷放回刑房,打算明儿一早过来往上报,锁了门下衙,趁着夜禁前的这点时间赶紧回家。 虽脚下赶得紧,嘴上也不忘说话。 说的虽是正经事,但这会谈说起来只能算是扯闲篇。 “加急报上去,上面批下来,秋决肯定是能赶得上的。” “处斩得等到秋后,时间上富裕,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批下来。” “这可以说是铁证如山了,尸体是靠周桂和王四找到的,他们和赵恶霸也都当堂承认了,人就是他们打死的,也是他们埋到山里的。还有仵作验尸的结果,那陶实身上所受的伤,和赵恶霸他们供词里说的,全都对得上。如此清楚明白,没有任何疑点的案子,怎么批不下来?” “能不能批下来,有时候不是证据说了算的,是人说了算。” “若批不下来的话,那岂不是白忙一场?” “白忙一场算是好的,只怕赵恶霸不会善罢甘休了……” “嘶……那我们……” “若叫赵恶霸再起了势,我们都得倒大霉……这衙门里的所有人,从上到下,都得连根换……” “那可怎么是好?” “能怎么是好?咱们能左右什么?听天由命吧。” 县衙虽小,可和上头本质上没太大区别。 掌权的人一换,那下面的干事的人,必然也要跟着换。 命好的不过丢份差事,命不好的,得把命搭进去。 这些书吏紧赶着回家休息一夜。 次日晨起,便按照徐霖和沈令月的要求,把案卷和斩刑的判罚文书一并加急报了上去。 *** 两个月后。 城西小院。 沈令月香竹和金瑞若谷一起围在摇篮边,逗阿吉玩。 阿吉被他们逗得挥舞小手,欢喜得哈哈笑。 吴玉兰每天都对着小阿吉,这会自然就不往里头挤了。 她在旁边站着,跟沈令月说话道:“赵家的人,流放的流放,坐牢的坐牢,家里早都乱成一锅粥了,再没有欺压人的本事,我和你哥商量着,要不我们搬回家里去?” 虽说在城里住久了,他们也差不多习惯了。 但他们还是更想住在乡下,住到自己家里去,住在这里每天只在这点地方活动,到底还是觉得闷。 沈令月自然尊重他们的心意,但是这会还不行。 她拉了吴玉兰到一边,与吴玉兰说:“赵恶霸和他那两个家丁,判的秋决,得上头批下来才能处决。这赵恶霸一日不人头落地,就有可能卷土重来,还是再等等吧。” 吴玉兰道:“都这样了,还不能让他人头落地?去年孙典史那些人,不是全都批下来了,秋后都斩了。” 沈令月不敢说肯定话。 还是道:“嫂子莫急,再等等吧。” 吴玉兰向来不爱让人为自己为难生烦的。 于是也便点了头,应声道:“好,那就再等等,等万无一失了,我们再回去,让月儿你彻底放心。” 沈令月笑出来,“谢谢嫂子。” 眼见着暮色降了下来,沈令月几人没在这里多留。 四人往前头去,上了马车,与沈俊山吴玉兰挥挥手回县衙。 他们虽不像以前那般万分小心,但也还是注意的。 金瑞和若谷坐在前头赶马车,头上便戴着能遮脸的黑色帷帽。 马车走了不多一会,有邻居来串门。 邻居妇人与吴玉兰闲说几句,笑着问道:“你家来的亲戚怎么都神神秘秘的,来一会就走不说,还连个脸都不露,莫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户人家?不能抛头露面?” 吴玉兰笑着道:“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户人家,不过确实讲究一些,出门就爱包得严严实实的。” …… *** 沈令月香竹和金瑞若谷回到县衙,刚走到大门外,正巧看到个驿使打扮的人从衙门的大门里出来。 马车速度慢,若谷回头说了句:“月姑娘,那好像是驿使。” 沈令月闻言打起车围子看出去,也看到了那个驿使。 不知道是递了什么文书过来,她忙让金瑞若谷赶紧赶车进县衙。 进门后叫若谷停下,她直接从马车上跳下来,快步往勤政苑去了。 徐霖这会正在勤政苑里头。 沈令月敲门进去,微喘着气直接说道:“我在大门外看到个驿使。” 徐霖看着沈令月没说话,眉头微微锁着。 沈令月通过他的眼神看出他的心情,声音微微沉下来,“不好的事?” 徐霖又默了会,然后深深吸口气道:“赵仪的判罚……被刑部驳回来了。” 沈令月木了一会,“什么理由?” 徐霖:“证据不足。” 第145章 斩立决 第145章 斩立决 理由是什么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刑部不批,不是这个理由,也会有其他的理由。 沈令月没再问别的,她在桌案前的椅子上坐下,拎起茶壶拿过茶杯给自己倒杯茶,端起喝上一大口,平缓气息。 放下茶杯,沈令月又默了会。 看徐霖不开口说话,她只好又问:“可有应对之策?” 在等待的这两个月中,他们也想到过会有这样的可能。 但事情没有发生,不知最后结果具体会如何,所以没有具体聊过,不过心里多少都想过应对之策。 可面对这样的事,能有什么好的应对之策呢? 徐霖摇摇头,出声道:“尚未想到万全之策。” 沈令月自己也没想到好的应对之策。 她低眉慢声道:“案子办得如此清楚明白,他们还能以证据不足为由给驳回来,便是重审重判再报上去,大概也还是会被打回来。” 徐霖点头,接她的话,“如果案子一直办不好,只怕刑部会插手,案子一旦往上移交,我们便不能左右了。” 沈令月明白,若刑部插手让别人来办这案子,赵仪的舅舅必然会在暗下里打点好,肯定是要为赵仪翻案的。 感觉有些闷,沈令月重重呼口气。 她没再接着往下说,忽放松起语气道:“要不先去吃晚饭?” 听得这话,徐霖也放松了神色。 他应上一声,跟着沈令月站起身,和她一同往饭堂去。 到了外面恰好碰上过来的孔县丞。 原孔县丞也是关心驿使的事,来问情况的。 徐霖和沈令月正好叫了他一同往饭堂去。 走在路上,把案卷和判罚被刑部驳回来的事跟他说了。 “竟真驳回来了。”孔县丞听罢皱起眉头。 这其中真正的原因,他自然也能想得到,因没再继续往下细说,只又愤慨起来道:“就因为这个赵仪有个在刑部当侍郎的舅舅做靠山,所以便是犯了这般杀头的死罪,也能被这样包庇和纵容,公理何在?王法何在?!” 沈令月轻轻叹口气道:“有时候权力就是公理和王法。” 有些事情就是这么叫人无奈。 孔县丞闷声一会,稍缓了语气又问:“堂尊和月姑娘打算接下来怎么办,重审改判么?” 沈令月没再接着说话。 徐霖默一会道:“从长计议吧。” *** 摇晃的火苗被吹灭,屋里陷入黑暗。 沈令月和香竹先后上床,沈令月躺下后长长呼口气。 香竹掖好帐帘,扯被子躺下,与沈令月说话道:“那驿使送来的,是什么不好的消息?” 虽然徐霖和沈令月没跟她和金瑞若谷说衙门里的事,但她和沈令月相处久了,能看出沈令月的情绪好坏。 赵恶霸的事是全县人都关注的,想瞒也是瞒不住的,当然也没什么瞒的必要,多的是人知道除掉赵恶霸没那么容易。 沈令月“嗯”上一声,便把这事跟香竹说了。 香竹听罢也没表现出惊讶。 她在夜色中默声片刻,又问:“你和徐知县,想好怎么办了吗?” 沈令月摇头:“还没有。” 说着轻轻叹口气,“暂时还没想到可行的办法。” 香竹想了一会,想到点什么,又道:“那能不能……像上次扳倒薛老那样,找人帮忙办这个案子?” 沈令月轻声道:“难……” 说罢轻着语气解释:“当时便是薛老,也是没人愿意沾手的,毕竟会得罪不少的人,我们能搬动张巡抚过来办案,主要是因为,张巡抚他正好需要借助薛老的案子解决自己的难题。现在赵恶霸这个案子,只要接手,就是和他的舅舅王侍郎过不去,而且没有任何利益可得,更没人会愿意蹚这浑水。如果有政敌打算要除掉这个王侍郎,我们拿这个案子恰时地添把火,也能行,但目前也没有这样的形势。这王侍郎若在朝中自身都难保的话,也不会冒着风险保他这外甥。” 听起来确实很难,香竹深深闷口气。 而后轻声道:“这些在朝中当官的,竟一个正直的都没有?” 沈令月笑了道:“有啊,徐霖不就被贬到咱乐溪来了。像徐霖这样的人,必然也不是一个两个。” 香竹听罢这话,又没忍住叹口气。 叹完继续想一会,又问:“那理政的太子呢?若是叫他知道的话,他会不会管这样的事?毕竟最后也得他勾批才行。” 沈令月道:“那可是日理万机的人物,管的都是国家大事,便是勾批死刑,也都是三法司复核好的,谁敢把没通过三法司复核的民间案子送到他面前?且不说凭咱们的关系,找不到这样的人,便是能找到,给你你敢么?” 香竹顺着这话想了想,发现确实太异想天开了。 虽说人命关天,可与国事比起来,这就不能算是了不得的大事了。 这事在那些高官大臣眼里都不算是个事,更何况是日理万机的太子,谁会拿这样的事越过三法司往上报? 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去干这样的事情。 看香竹没再说话,沈令月又道:“想要让太子管这样的案子,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办法也只有一个。” 香竹立马问:“什么办法?” 沈令月道:“告御状。” 香竹不太懂告状这些事情。 她又问:“能行吗?” 沈令月还是道:“一样非常难……” 说罢解释:“按照本朝的规矩,告状得一级一级往上告,县里给的判罚你不服,才能诉到府里,府里诉完不满意再到省里,省里审结还不满意,才能到京城告御状。 “告御状在本朝是违法的,先不管案情如何,告状的人得先坐牢。到了京城,这状怎么告也有门道。如果什么都不懂,直接大着胆子去拦御驾,大概率当场就被打死了。在皇城外喊冤也不可取,直接就会被抓起来问罪。基本都是,告状没告成,早早就把命给送了。 “假使找到门路把状纸递上去了,能呈交上去给皇上或者太子看的案子也是少之又少,案子首先还是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受理,这案子一旦到了刑部……” 结果会怎么样不言而喻。 这里头的门道听了都叫人头疼,香竹重重叹口气。 沈令月继续又说:“除流程上千难万难,还有一个无法忽略的问题,那便是钱。多的是老百姓,到县衙告状都告不起,且不说到府里省里,再到京城。只旅途中所需要的费用,便不是一般人能承担得起的。到了一处地方,没人可投奔,也没有银子来打点,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很可能连状纸都递不上去。” 香竹压抑着声音道:“那就只能这么算了吗……” 沈令月没再应她这话,在夜色中眨着眼沉思起来。 思考到半夜,方才睡着。 次日晨训完去任上。 沈令月便跟徐霖提了建议说:“眼下也没有其他的办法,要不让陶华试着往上告看看?我跟他去,不要钱给他当状师。赌那万分之一的运气,状纸最后能递到太子手中。” 确实是万分之一的运气。 徐霖想一会道:“我可以帮着出钱,但不知陶华是否愿意。” 沈令月道:“那我们现在就去问问他。” 如此,徐霖和沈令月没去勤政苑师爷房,而是去了县丞衙。 和孔县丞打声招呼,两人牵上马去了陶家。 到陶家,陶华正好在。 这段时间他家发生了这样的事,他也没什么心情往外去。 看徐霖和沈令月过来,陶华和冯氏忙热情招待。 想是他们来此,必是和陶实的事有关,因陶华坐下后便没按捺住问了句:“徐知县月姑娘,是勾批下来了吗?” 徐霖和沈令月没多绕弯子,简单几句话跟他们说了实情。 陶华和冯氏听罢全都面露失望。 然后陶华又认命般道:“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徐霖和沈令月也不知拿什么话安慰他。 留点时间给陶华调整情绪,两人便说了此趟来找他的目的,他们打算重审给赵仪改判,让陶华继续往上告。 这告状里头的门道,大多人都不清楚。 陶华没有立即表态,先详细问了问里头的情况。 问罢更是不表态了,与冯氏交换几个眼神,最后跟徐霖和沈令月说:“徐知县月姑娘,容我们再考虑考虑吧。” 这么大的事,自然是要考虑清楚的。 徐霖和沈令月这便没再打扰他们,告辞回了县衙,留时间让他们自行考虑。 他们考虑了两日,次日下午陶华来了县衙。 找到徐霖和沈令月,他坐下后低着头犹豫了一会便说:“徐知县和月姑娘想为我们讨一份公道,我们打心底里感谢。但这件事我们考虑再三,觉得还是算了,不告了。” 徐霖和沈令月通过他来时的神色,就大概猜到了结果。 这会听他亲口说了,也没觉太意外。 徐霖和沈令月没说话。 陶华又道:“还请徐知县和月姑娘体谅在下的难处,这官司要往上打的话,不知道要打上多少年,而且能打赢的可能性实在太小了。我考功名这些年,一直亏待母亲妻儿,好容易才让她们过上现在这样安稳的日子,我这样抛家舍业地去了,把家里的重担全压于贱内一人肩上,最后的结果很可能便是搭上这条老命,官司也还是输了……实在是……” 徐霖看他一会,还是试着说了句:“可你有没有想过,赵仪这回不受到应有的惩罚,以后就更不可能有人能拿他怎么样了。你陶家‘害’他栽了这么一个大跟头,他会放过你们吗?” 陶华想了想又道:“那就请徐知县多判他徒刑,把他……把他关在牢里,别让他再出来祸害人……” 徐霖轻轻闷口气,“我又能在乐溪呆多久,又能把他关到几时?即便他舅舅在这段时间内不想办法对付我,待我任期到了走了,他也必是会卷土重来的。” 陶华:“能安稳一时是一时吧……徐知县您都拿这事没办法,更何况在下一个小小的举人呢……” 看陶华心意已决,徐霖也就没再说什么了。 沈令月起身送陶华出去,回来后见徐霖仍原位置坐着没动,她在刚才坐过的椅子上坐下,出声说:“能理解。” 徐霖当然也能理解,他也没想过要强求。 这样冒着搭上自己性命和全部身家,只为讨一个公道,却又几乎看不到结果的事,确实没几个人会愿意去做。 他没再说陶华什么,忽放松了神色,站起来道:“在这干坐着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来,出去走走?” “好啊。”沈令月应声,起身跟他一同出去。 下午剩下时间不多了,两人没出城去,而是去了乐心湖泛舟,在摇摇晃晃的小舟之上,吹着湖风放松心情。 心情稍放松起来了,沈令月说:“要不还是算了吧,你已经尽力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就各担各的命吧。” 徐霖道:“可让乐溪县的百姓过上安稳的日子,是我这个知县的使命。事情发展到现在,牵涉的人太多,我更不能再往后退了。一旦我退了,赵仪再起了势,不敢想象他会怎么报复,衙门里的人,陶家的人,全都得遭殃,还有你和你的哥哥嫂子,也难有舒心安稳的日子过。” 沈令月深深吸口气,吸一肚子的湖风。 吸的这口气呼出来了,她忽又感慨起来,“因为有权有势,杀再多的人,也不会受到惩罚,因为没权没势,犯再小的过错,都有可能丢了性命。什么公理王法,在权力面前都是狗屁。” 徐霖跟着松气,看着沈令月道:“你放心,虽然我手中权力极其有限,但我也会尽全力保下你们所有人。” 沈令月看着他的眼睛,迎着风眨了几下。 *** 清晨。 勤政苑。 徐霖坐于案前,正认真地拟撰告示。 沈令月过来瞧见了,伸头看了一会。 这是一份动员百姓的告示,让所有曾遭受过赵家欺压的百姓来衙门里道明详情。 这是打算把更多的人牵扯进这个案子里? 这个事徐霖没和沈令月商量,沈令月便出声问了句:“你打算收集更多的证词,重审赵仪,重新报上去?” 徐霖嗯一声,“他手上的人命何止这一条,我要把他犯过的所有罪恶,一笔一笔全都记下来。” 沈令月默一会道:“有证据的都被打回来了,这些时日已久,且没有证据的,便是他认了,只怕也……” 徐霖道:“先收集再说。” 见徐霖如此,沈令月点点头,也就没再说什么了。 她安排人把告示多抄几份,大范围地贴出去,又让他们动员百姓,让他们来县衙提供证词。 大家知道了刑部驳回赵仪判斩刑的事,心里都有顾忌,所以前两日无人来衙门里提供证词。 但这些百姓也不似以前那般软弱,他们也都知道,徐霖顶着巨大的压力做这些事情,全都是为了他们。 之前为了保徐霖和沈令月,他们还胆大包天围过锦衣卫呢。 所以两日后,陆陆续续便有人上门来了。 上门的人越来越多,赵仪的罪恶也便越记越多。 他在乐溪县常年横行霸道,欺男霸女、侵占良田、伤人性命……几乎所有的坏事都让他给做尽了。 真个是。 罄竹难书。 *** 刑房书吏忙了五六日,终于记完了赵仪的罪行。 把收集来的所有证词全都整理好了,傍晚下衙之前,刑房掌案把证词拿去给徐霖。 徐霖接了,拿回内宅,点灯翻至半夜。 次日晨起,他通知所有相关衙役胥吏做好准备,从即日起,他要日日升堂,公开重新审理赵仪的案子。 于是从这一日开始,衙门日日升堂审赵仪。 每天在沉沉的“威武”声中,大堂院里挤满了人。 这些人有的纯来看热闹,有的上堂指认赵仪所犯的罪恶,和赵仪当堂对峙,既在口头上出了气,又让赵仪认了罪。 赵仪认罪当然不是被逼的。 只因他有恃无恐,知道徐霖搞这些都没用,根本办不了他。 赵仪认罪都认累了,提议说:“何必这么麻烦,还要当堂对峙,你们只需提前把供词写好,我直接画押,岂不爽快?” 徐霖回他:“你倒也不用觉得麻烦,本县当着众人的面审你,是要让大家都做个见证,本县没有冤枉了你。待案子审完,自有爽快的给你。” 赵仪简直迫不及待,“望老爷赶紧给我个爽快的,这么拖着,迟迟没有结果,也不是个事啊。有些事情那就是天意,人是争不过天的,您说是不是?” 徐霖忍着气不多理会他,继续审他。 这案子重审后足又审了八日,方才完全审完。 赵仪在供词上按下最后一个手印,仍旧满面不屑。 书吏把按过指印的供词拿给沈令月,沈令月接下来看两眼,起身道:“我去拟判词。” 徐霖却叫住了她,没让她去拟判词。 他自己站起身来,从沈令月手中接过供词,暂时离开大堂,去了旁边的耳房,且没让沈令月跟着。 沈令月不解,于是便和孔县丞在大堂里等着。 等了一阵,徐霖拿着拟好的判词回来了。 在众人的目光中,他到主案后站定,展开判词直接宣读起来道:“审得赵仪戮得陶实一案,确系赵仪因怒施暴,打死陶实。藏尸之处,系家丁周桂王四所供,仵作又验得陶实重伤几处,胸口为棍棒所伤,肋骨断裂……皆与赵仪三人所供一致……近日所查,赵仪往日欺男霸女、侵占良田、伤人性命……控诉其罪行者无数,其皆在公堂之上,于众人面前,对往日所犯罪行供认不讳……案犯赵仪恶贯满盈、罪大恶极、罪恶滔天,为天理所不容……故此宣判……” 读到此处,徐霖停了一下,看向堂中跪着的赵仪。 赵仪向来不惧徐霖,亦掀起眼皮看着徐霖,嘴角和眼梢都挂着有恃无恐甚至有些挑衅的笑意。 徐霖和赵仪对视片刻,捏紧了手指。 他眼眸暗沉如雷雨前的天,然后字字如雷地吐出三个字:“斩!立!决!” 什么?? 赵仪猛地懵了一下。 其他在场的人也全都懵了。 沈令月则猛地看向徐霖,脸色沉如降霜。 还是赵仪最先反应过来。 他直起了身子来,看着徐霖不再“客气”道:“你扯什么淡呢?就凭你一个小小芝麻官,一无尚方宝剑,二无王命旗牌,也想要斩我的头要我的命?斩立决?你也不怕闪了自己的舌头!” 徐霖没有理会他,只又沉声道:“明日午时三刻,城外行刑!拖下去!” 衙役得令,立马过来拖了赵仪起身。 赵仪这才慌了,挣扎着大声喊起来:“姓徐的,你敢!你若真敢斩我,你也逃不了一死,你得给我陪葬!姓徐的!!!” 第146章 斩 第146章 斩 大堂和院里鸦雀无声,只有赵仪的嘶喊声越来越远。 待赵仪的声音也听不到了,堂内堂外再不闻半点声响,徐霖拍一下惊堂木道:“退堂!” 这一声拍下的惊堂木让不少人回过神来。 院里看热闹的人群中忽有人发出一声高呼来:“青天大老爷!” 其他人随即跟着一起齐声高呼:“青天大老爷!” 徐霖没在大堂多留。 孔县丞过来跟众人说:“案子既已结了,大伙都回去吧。” 那边沈令月跟着徐霖去了旁边的耳房。 刚一进门,她便急声说了句:“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提前跟我商量一下啊?” 徐霖回话道:“我心里已有决断,便不必商量了。” 沈令月闻言木了一下。 他说得是,她不过是他花钱雇来的幕僚,他需要的时候她可以出谋划策,他不需要的时候,自不需要找她商量。 沈令月当然也能看得出来,他是打算自己一个人扛了这事,所以从头到尾没有让任何人插手过决策。 正如赵恶霸所说,他一个小小的知县,没有尚方宝剑,也没有王命旗牌,是没有杀人的权力的。 他这般越权杀人,不止是押上了自己的乌纱,还有自己的命。 沈令月还没再说出话来,孔县丞又来了。 他也是为这事而来,劝徐霖道:“堂尊可要三思再三思啊,您还这么年轻,往后有大好仕途,为了赵恶霸这样一个人而赔上自己,实在是不值啊!” “何止三思再三思。”徐霖轻松地笑一下。 说罢又道:“我意已决,判罚的文书已当堂宣读,不会更改。明日午时三刻准时行刑,你们都不必再劝了。拿我一个人换一县的安宁,换所有人以后都能有安稳的生活,值。” 沈令月眼眶微红,盯着徐霖没再说出话来。 徐霖也没再让孔县丞说别的,只又叫他:“劳烦孔县丞安排一下刑场搭建事宜,时间比较紧,辛苦了。” 事已至此,孔县丞又还能说什么呢。 徐霖刚才当着众多百姓的面宣读的那封判决文书,就和泼出去的水没任何区别。覆水难收。 孔县丞抱起双拳,向徐霖拱手应声:“是。” 孔县丞出去忙去了,屋里只剩下徐霖和沈令月。 沈令月已收了刚才眼眶里漫出来的红意,出声说话道:“有什么需要我去做的,您吩咐。” 徐霖看沈令月一会,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片刻他才开了口,看着沈令月说道:“你不爱看斩首杀头的血腥场面,就休息休息吧。” 沈令月也没再说别的。 痛快点头道:“好。” *** 执行死刑向来都是大事,流程十分讲究。 徐霖判得急,明日午时三刻就要行刑,时间这么紧,衙门上下自然都忙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沈令月无事要忙。 下衙后直接打声招呼和香竹一起去了城西。 于乐溪县老百姓而言,徐霖判了赵仪斩立决,且明日就行刑这个事,是让全县都沸腾到炸锅的惊天动地之事。 那些在衙门里看了堂审听了判读的,离开以后便四处奔走相告了,不过短短小半日,这城里城外便几乎无人不知了。 沈俊山和吴玉兰也知道了这事。 看到沈令月和香竹回来,他俩都高兴得满面兴奋,拉着沈令月问:“听说徐知县给赵恶霸判了斩立决,明儿就杀头了?” 沈令月点点头应:“是的。” 得到了沈令月的肯定,他俩更是高兴了。 拉了沈令月和香竹坐下吃晚饭,继续兴奋地往下说。 他们都以为,有舅舅当靠山,这赵恶霸是永远除不掉了,哪天从牢里出来了,必是要加倍霍霍大家的。 他若是被斩了首,大家从此也便可都安心了,以后都会有安稳的好日子过了,再不必提心吊胆战战兢兢的。 是啊,这是能造福很多人的事。 可是,也是要有人牺牲的事。 沈俊山和吴玉兰完全沉浸在赵恶霸要被杀头的喜悦当中,沈令月和香竹便没提那扫兴的话。 沈令月和香竹今晚没回县衙去,吃完饭眼见着天黑了,也便梳洗换衣,直接留下睡了。 吹了灯,两人在床上躺下来,齐齐默声了会。 然后还是香竹先说话,出声问了句:“在为徐知县担心吗?” 沈令月没否认,轻轻“嗯”了一声。 香竹也不是特别懂,转头看向沈令月问:“真像赵恶霸喊的那么严重吗?要给他陪葬?” 沈令月道:“只有最高当权者有勾批杀人的权力,除此以外,有尚方宝剑或者王命旗牌的高官,也可先斩后奏,但一般连他们也很少会使用这样的权力,不到非用不可通常不会乱用,徐霖不过一个小小的知县,越权杀人……必是重罪……” 香竹听得心房乱跳。 她声音也微微紧了起来,“那他为何还要这么做?赵恶霸那样的烂命,哪值得徐知县拿命去换。” 沈令月轻轻叹口气道:“他换的不是赵恶霸的命,是衙门上下所有人的命,是陶家人的命,是以后可能会受欺压的人的命,是乐溪县所有百姓好容易才获得的安稳生活,以及乐溪县的太平……” 香竹说不出话来了,忽而眼眶也热热的。 她默了一会又道:“那就……只能这样了嘛……” 沈令月没接香竹这话。 她陷进了自己的思绪当中,忽自语道:“他不会死的……” 香竹没听清楚,问道:“你说什么?” 沈令月回过神来,回了她一句:“哦,没什么,早些睡吧。” 香竹听她的话,翻来覆去一阵之后便睡着了。 沈令月自己却没睡着,一直反反复复想徐霖的这个事。 她眨着眼睛,在心里一遍遍跟自己说。 徐霖是拥有光环的男主角,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困难,进入什么样的绝境,主角是绝对不可能会死的。 *** 清晨。 沈令月和香竹梳洗完刚泼了水,听到吴玉兰喊她们吃饭。 两人去到饭厅,坐下与沈俊山吴玉兰一起吃早饭。 吴玉兰捏着筷子问沈俊山:“怎么样?” 原沈俊山今早很早就起来了,这会已是出去一趟回来了。 他回吴玉兰的话说:“夜禁时间刚一过,就有人去那从衙门到刑场上的路上等着了,我回来的时候,已经挤满人了。” 吴玉兰又问:“那赵恶霸这回是必死无疑了吧?不会再有什么变故了吧?” 现在说着,都还觉得有些不真实呢——那个在乐溪县横着走的恶霸,真的要死了? 沈俊山没回答这话,他喝一口稀粥道:“咱们待会也跟去刑场上看看,死还是不死的,亲眼看到才为准。” 吴玉兰应一声,但下一刻就又想到了阿吉。 沈令月看到她的眼神,便出声说了句:“我不爱看杀头,嫂子你跟哥去吧,我给你们看着阿吉。” 如此,吴玉兰自然放心。 吃完饭以后,她便收拾一番,跟沈俊山出门看热闹去了。 香竹这回也没有去,留下来和沈令月一起带阿吉。 她把阿吉抱在怀里逗着玩,哄着阿吉说:“你听说了没有,赵恶霸马上就要被处斩了,等他人头一落地,你和你爹娘就不用再躲着过日子了,以后想去哪就去哪,想跟玩就跟谁玩……” *** 城外刑场。 赵恶霸被扔了一路的烂菜叶子臭鸡蛋也未老实。 衙役把他从囚车上押下来的时候,他还在奋力挣扎,嘴上同时奋力嚷嚷:“你们谁敢动我?!全他妈不想活了是不是?!” 被押到刑场上跪下,仍旧猖狂在喊: “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知不知道我舅舅是谁!” “今天你们敢砍我的头,明天你们全部都得给我陪葬!!我舅舅不会放过你们的!一个都不会放过!!” 喊罢了看到坐在监斩官位置上的徐霖,又冲徐霖喊:“姓徐的,你今天放了我,我们什么都好说!但你今天若是杀了我,你也就彻底完了!” 说着又挣扎起来,“放开我!放开我!!!” 但他身上被绳子绑得结实,又有衙役在旁按着他,他便是再挣扎也没有用。 徐霖一身官服,只端坐在椅子上看着他,未应他半句。 赵恶霸看挣扎无用,又骂起来:“王八蛋!!你这个不得好死的王八蛋!!你活该被贬,活该一辈子当不了大官!” “辛辛苦苦考上的功名得到的仕途,你就这样糟蹋!你把你祖宗八代的脸都给丢尽了!” “我舅舅不会放过你的!绝不会放过你的!!” 不管他骂什么,徐霖都毫无反应,像听不到一般。 倒是孔县丞听不下去了,出声问徐霖道:“堂尊,要不让人把他的嘴给堵上?” 徐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道:“死者为大,让他骂吧。” 孔县丞看看徐霖,也就任赵仪这么骂去了。 赵仪看骂徐霖也无用,便又喊:“我是冤枉的!我是被冤枉的!!这天马上就要下雨了,连老天爷也知道我是冤枉的!!” 今天的天气确实不好,天上铺满铅云,好像随时都能下雨。 但在场的所有人没人信这个,人群中有人喊道:“老天爷怕是也看不下去了,要引一道雷劈死你呢!” 这人一带头。 其他人忽喊起来:“劈死他!劈死他!” 刑场是十分严肃的地方,周三生忙出声阻止,让大家安静下来。 大家也都配合,很快便安静下来了。 安静下来没多一会,时间也便差不多了。 徐霖面目威严,没有废话,直接出声道:“准备行刑!” 听到这四个字,赵仪忽而慌得腿抖。 旁边的衙役不管他如何,直接听令把他的脑袋按在了斩台上。 刽子手往刀身上喷上烈酒,挥手举起。 银白的刀身映在赵仪的两个瞳孔中,他瞳孔瞬时放大,吓得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颤声喊道:“我是被冤枉的!” 喊罢声音里有了哭腔,裤腿也瞬时从上到下湿了大片。 他全身发抖,忽又声嘶力竭喊起来:“舅舅救我!舅舅救我!!舅舅……” “斩!” 徐霖沉喝一声扔下令签。 刽子手手中的大刀应声落下,赵仪的声音戛然而止,鲜血喷溅四散,他的人头滚落到木台上,转了几个圈。 原本还乌云密布的天空,霎时间转晴。 阳光刺穿云层,射下万道光芒。 在场的所有人都仰头去看。 太阳已出了云层,阳光刺得人炫目,顿时让人泪流满面。 不多一会。 泪流满面的人群中,忽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 城西小院, 沈令月和香竹正抱着阿吉在廊下玩。 看到原本灰暗的天空忽然放晴,两人一起抬起头来。 阳光刺目,沈令月微眯着眼说了句:“天晴了……” 香竹应上一句:“是啊,还以为要下雨呢……” 第147章 舍身成仁 第147章 舍身成仁 天气放晴后,沈令月和香竹便带着阿吉在院子里玩了玩。 这会已是深秋,天气不热,晒太阳最是舒服的事情。 在太阳下又玩了大半个时辰,沈俊山和吴玉兰回来了。 两人说着话进院子,脸上挂满了笑意。 沈令月和香竹站起来。 香竹先问了句:“结束了吗?” 吴玉兰笑着回她话道:“结束了,赵恶霸已被斩了!” 香竹听了也笑,“可算是除了这个祸害了。” 吴玉兰从她怀里接过阿吉,“是啊,以后咱们再也不用东躲西藏,也不怕再被人欺负,都有安稳日子过了。” 这件事,高兴的不是一个两个人。 吴玉兰和沈俊山多的是话,因而沈令月和香竹又坐下,陪着他们说了好一气,感慨了好几番。 话说得差不多了,太阳也西落了。 沈令月今晚不打算再留下,和香竹一起起身道:“哥、嫂子,今晚我们就不留下了,该回衙门去了。” 沈俊山和吴玉兰知道沈令月身上事情多,自然不硬留她。 送她和香竹出去的时候,沈俊山又想起一件正事来,与沈令月和香竹说:“感谢香竹姑娘让咱们在这院子里了住这么久,现在赵恶霸已经不在了,赵家也早散成一盘沙了,乐溪县整个都太平了,我们打算这两日收拾收拾,搬回乡下去。” 沈令月和香竹都知道,他们在这里住着不习惯,早就想搬回乡下去了。现在时机已成熟,自就应了他们了。 沈令月说:“搬的时候且去衙门说一声,我送你们回去。” 沈俊山和吴玉兰也没客气,应声道:“好。” 走到前院,碰上郭大猴子蝎子三人。 沈令月也把他们安排了,“你们也都各回各家去吧,以后这里都不需要看家护院的了。” 郭大三人应道:“成,沈姑娘有什么事再叫我们便是。” 话说完了,事情也安排了,沈令月和香竹便回衙门去了。 这回出去以后也没再有意避开人,光明正大地离开了巷子。 有邻居看到了沈令月,但没敢开口认。 待沈令月走过去了,跑到家里来问吴玉兰:“我怎么瞧着,那月姑娘从你家出去了?是我看错了?” 吴玉兰笑着道:“你没有看错,一直没敢跟你说,衙门里的那月姑娘,是我亲姑子,我是她亲嫂子……” “哎呀!” 邻居听罢拍一下大腿。 这么长时间,他们竟一点都没察觉出来! *** 县衙内宅。 浅浅暮色中。 金瑞和若谷坐在廊边的栏杆上。 两人都低头弓着腰不说话,一人手里掐一段干草枝。 长长的干草枝,被掐得细细碎碎落了一地。 忽听得院门上有动静,两人一起抬起头。 看到是沈令月和香竹回来了,两人面上也无高兴神色,只站起身子迎过来,招呼道:“月姑娘,香竹姑娘,你们回来了。” 沈令月和香竹当然能看出他们脸上的不高兴。 具体因为什么而不高兴,她们也都知道。 沈令月问:“你家少主人还没回来吗?” 若谷应一声道:“还没呢。” 沈令月也不知道该再说点什么。 默了会道:“那就等一会吧。” *** 勤政苑。 徐霖正在翻看案卷。 厚厚的案卷中,是赵仪供认的所有罪责,还有他给赵仪定下的判罚,以及执行判罚的结果。 看罢了,没有什么问题。 他把案卷整理齐整,递给守在一旁的刑房掌案,“没有问题,明儿一早报上去吧。” 刑房掌案伸手接下案卷,听着徐霖这话,只觉得这案卷放在手里好像烧起了火,热得烫手。 这样报上去,不知是什么结果呢。 他手有些发抖,想说点什么,却又半句话也吐不出来。 徐霖看他站着不动,便又问了句:“还有问题?” 刑房掌案这才出了声,但也只回答了一句:“没有。” 说罢没再站着,行了礼退身出了勤政苑。 事情处理完了,徐霖简单收拾一下也便出了勤政苑。 去到后头进了内宅,看到沈令月香竹和金瑞若谷坐在院子里,四个人各有各的姿势,瞧着像幅画。 看到徐霖回来,四人才有动作和反应。 歪着的坐着的趴桌面上的,全都直起身子站了起来。 金瑞和若谷例行招呼:“少主人。” 徐霖神情和语气都轻松,出声道:“在等我呢?” 金瑞点头应:“等少主人一块去吃饭。” 说罢便给徐霖拿盆舀水去了。 徐霖简单洗漱一把,也便跟他们往饭堂去了。 路上几人仍是都不大说话,眼睛瞥在别处,默默地只管走路。 到了饭堂坐下吃饭,也还是都默声不语。 金瑞拿一个烧麦,随便咬两口全部塞进了嘴里。 然后嚼了几下还没往下咽,突然“哇”的一声哭出来了。 若谷看他这样哭,也吃着烧麦刷刷掉眼泪。 香竹自也受不住这样的气氛,放下筷子抽出帕子来掖住眼睛。 沈令月眼眶热了几热,盯着徐霖看了几眼。 徐霖倒是仍然轻松,训斥金瑞和若谷说:“这是做什么呢?我还好端端坐在这,还没死呢。” 说到死字,那金瑞和若谷哭得更厉害了。 哭得气息有些不接,那嘴里的东西哪还能咽得下去。 沈令月也受不了这样的气氛了。 她收回目光,大口吃完碗里的饭,放下碗筷便起身走了。 香竹想要起身跟她一起出去,但见徐霖先起了身,她便坐着没再动,只用帕子掖一掖眼睛,吸几下鼻子。 沈令月离开饭堂没回内宅。 她一路往后走,去了清净无人的后花园。 到亭台下面坐下,吹了一阵晚风,徐霖便跟过来了。 徐霖找到她以后停了会,然后慢着步子上亭台。 沈令月坐在亭子边缘,搭手趴在栏杆上。 徐霖走过去,直接在她旁边坐下来,开口说话道:“我知道我这一步走得有点极端了,但时间有限,不这么做的话……” 沈令月趴在栏杆上迎着风说:“我知道。” 是啊,哪有什么是她想不明白的。 徐霖低下头,长长默一阵,忽又道:“或许我就不是当官的命吧,只适合舞文弄墨,不该考取功名出来当官。” 沈令月姿势不变,接话道:“那你可就说错了。” 徐霖微微愣一下,转头看向沈令月。 沈令月随即也转过头了来,与他目光对上,停留了两秒,忽又说:“把手伸出来,我再给你算个命。” 徐霖倒是听话,把手伸给她。 沈令月捏住他的手指,拉到自己面前细看他的掌心掌纹,一本正经道:“从你的手相上来看,你天生就是当大官的命,不管现在怎么样,以后都会走上权力的巅峰,所以你一定要相信,暴风雨之后,一定会有彩虹。” 沈令月说这话的时候,徐霖没看自己的手掌,而是看着沈令月的侧脸。 待沈令月说完了,他开口道:“天色这么暗,能看得清吗?” 沈令月:“……” 她抬起头看徐霖一眼,松开他的手道:“我是火眼金睛,当然能看得清了。” 徐霖笑出来,“那我相信你。” 沈令月看着他,又说:“我不是在安慰你,你放心,他们要是真送你上刑场,我乔装打扮一下去劫法场。别的我可能不行,但劫法场还是很有信心的,保证能把你救出来。” 徐霖听罢更是笑,“救出来之后呢?” 沈令月道:“都成朝廷要犯了,到哪都要被抓,那当然只能归隐山林了,搭个小屋,栽片竹林,我给你送吃的送穿的,你没事就写写诗画画画,或者写点什么戏文话本,给自己起几个号,什么居士,什么老翁野人的,把自己包装成学问高深却淡泊名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世外高人,我想办法帮你在外面做做推广,以你的才学,应该很快就能扬名天下了。” 听罢这话,徐霖更是笑得开怀。 他看着沈令月说:“那我下半辈子可就全靠你了。” 沈令月满是江湖气道:“包在我身上吧!” 说着她还越发正经了,又道:“但我费这么大的劲救你保你,也不能什么回报都不要哈,你要是以世外高人的形象扬名了,字画什么的赚了钱,我可得分大头。” 徐霖笑得停不下来,“我一分都不要,都给你。” 两人闲扯给自己扯高兴了,一起笑起来。 如此,两人又高兴着闲聊着好一会,聊到夜色深沉。 在准备要回内宅的时候,徐霖再次认真起来,跟沈令月说了句:“如果我真上了刑场,不用为我冒险,让我舍身成仁吧。” 舍身成仁。 好高尚的一个词。 沈令月也没多跟他在这事上扯。 她点了头应:“好。” *** 赵仪被斩,全县百姓都放下心防,过上了真正踏实的日子。 而县衙内外,总时不时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氛围。 当然不管气氛怎样,日常的工作还是要做。 沈令月每日参加完晨训后,也都呆在师爷房忙自己的。 两日下来她鲜少露面,大家也不知她在忙什么。 到了第三日的早上,沈俊山来衙门找她,说是东西全都收拾好了,准备今日就回乡下去了。 沈令月说过要送他们回去的。 但她不是自己一人去的,还叫上了小六和大黑子。 沈俊山和吴玉兰在城里住的时间长,多置办了不少私人的东西,这会都带上,牛车不够,便从车行租了辆马车。 原还花钱请了车夫的,有小六和大黑子在,这请车夫的钱便省了,马车由小六和大黑子赶便是了。 吴玉兰抱着孩子坐在放了东西的马车里,沈俊山赶着牛车,沈令月骑着马,慢悠悠地往毛竹村而去。 到了毛竹村,惊动得左右邻里都出来看。 但因为小六和大黑子身上穿着衙役的皂服,村里的人现在虽不像以前那般怕衙役,却也不敢随意上来说话。 于是便就远远瞧着牛车马车进沈家的院子,私下嘀咕: “不是走亲戚去了吗?这两个官差是什么人?” “若是犯了事,也应该押衙门里去,怎么送回家里来了?” “瞧着不想是押人,就像是送。” “所以才奇呢,衙门的官差,怎会亲自送他们回来?” “走了这么久不曾回来,谁知道啊……” …… 因为这些邻里忌惮小六和大黑子,不敢过来问话扯闲,沈俊山吴玉兰和沈令月倒是得了清净,能好好收拾家里。 又有小六和大黑子帮忙,几人动作利索把家里打扫收拾一番,到处擦洗干净,又把东西一件件搬下车,归置起来。 忙到晌午忙完,便在家中吃了午饭。 吃完午饭,沈令月带着小六和大黑子有别的事要去办,便离开沈家,去找了村里的村长。 见小六和大黑子走了,邻里才敢过来。 过来先热情招呼道:“俊山、玉兰,你们可算是回来啦!这亲戚一走走了有一年,还以为你们不回来了呢。” 沈俊山吴玉兰笑着与他们寒暄起来。 他们见沈俊山和吴玉兰现在穿衣不俗,身上穿的衣裳都是绸缎做的,吴玉兰那耳朵上还挂着玉坠子,只又惊叹问:“哎哟喂,你们这是去哪走亲戚啊?这是发财去了吧!” 这么长时间不见,竟都跟变了个人一般。 吴玉兰笑道:“没这么夸张。” 他们说罢沈俊山和吴玉兰的穿衣打扮,又问起阿吉,什么时候生的,现在多大了,叫什么小名,寒暄上好一阵。 这般说着话,热络得差不多了,方才问起小六和大黑子。 吴玉兰听了正要回答,忽听得外面有人敲锣,还扯着嗓子在喊:“村长有令,叫大伙儿聚一聚了。” 沈俊山和吴玉兰知道是沈令月有事,她来的时候粗粗提了两句,因没多表现出好奇。 其他人不知何事,自然都被吸引了注意力,不再与沈俊山吴玉兰闲扯,而是匆忙去了外头。 瞧见人都往村长家那边去了,他们也便跟着去了。 到了人群聚集的空地上,挤在人群里,等着村长说事情。 等人聚集的差不多了,村长站出来先说话。 他开口道:“今儿个把大伙全叫来,是有十分要紧的事找大伙儿帮忙。具体是个什么事,让月姑娘跟大伙说。” 月姑娘? 听到这个称呼,人群中微微起了骚动。 许多人伸长了脖子,都想看看这月姑娘长得什么模样。 这月姑娘在他们村里差不多已是神坛上的人物了。 她帮着徐知县惩贪官杀恶吏除恶霸,给大伙发钱发粮,又治理了河道,让地里的庄稼免受灾害,简直就是神女降世,给大家带来了无尽的福泽。 头伸了一会,瞧见那月姑娘站出来了。 与沈家离得近的,都认识沈令月,上午她们还瞧见了呢,因而看到沈令月站出来的一瞬,他们都愣住了。 愣了好一会才发出声音:“这……这不是俊山家的月儿么?” 认出沈令月的人泉都懵了。 在她们心里,沈令月因为名誉受损,在村里没脸见人,所以躲出去了,怎么突然变成那个月姑娘了? 这些懵了的人,看着沈令月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个。 至于沈令月说了什么,要让大家帮什么,她们是一句也没听清。 有的听到一半还偷偷跑了。 柳嫂子和刘宝霞几人就是带头偷偷跑掉的。 她们跑回了沈家,找到吴玉兰,气都没喘匀,便急着出声问:“月儿……月儿……月儿就是那月姑娘?” 这时候自然不用藏着掖着了,吴玉兰点头应:“嗯。” “哎哟喂!” 柳嫂子还是不敢信,追着又问:“真的假的啊?这……这怎么可能啊!月儿?月姑娘?这能是一个人吗?” 吴玉兰听这话不高兴,直接摆到脸上来。 不客气道:“怎么不能是?我们家月儿的本事,哪样你们没瞧见过?她到衙门后又跟着徐知县识了字,更是文武双全了。” 是啊。 那丫头打人的本事,她们是瞧见的呀。 她们当时还说,于姑娘而言,变得如此泼悍能打,不是好事,因为不好嫁人。 这么愣着想了一会,柳嫂子几人再不信也信了。 然后柳嫂子变脸比六月变天还快,忙又笑起来殷勤道:“天哪!咱们村里出了这样的人物,咱们竟一直都不知道!” 吴玉兰听得这话才觉心里舒服些。 她眼里略带了些笑意,“哟,这会看得起咱家月儿啦,以前你们是怎么说她的,我可一个字都没忘。” “该死该死!”柳嫂子轻拍几下自己的老脸。 拍罢又说:“月儿她不是凡人啊!当时山神赐福点化她,她就不是普通人了,全怪我们眼拙啊!” 吴玉兰有些阴阳怪气继续说:“以前还说,咱家月儿应该嫁瞎子嫁瘸子当小妾,现在又不是凡人啦?” 刘宝霞接着道:“以前那是我们这些人眼拙,要么说我们是肉眼凡胎呢?现在我是真看出来了,月儿是让山神选中,留在这世间救苦救难的。等她攒够了功德,必是要成仙的!” 吴玉兰听得笑出来。 笑罢看着几个妇人又问:“以后还拿月儿不嫁人这事嚼舌根子么?我家月儿有本事,不靠男人过日子,不嫁又如何?” “是是是。” 柳嫂子笑着连声道:“要不是有月儿,我们也未必能过上现在这样安稳的日子,嚼谁的舌根子,也不能再嚼她的舌根子!咱们若是连这点真心也没有的话,也不配为人了!” 吴玉兰道:“算你们还有点良心。” 旧账翻完便也不提了,毕竟算不得什么仇怨。 话说得多了,吴玉兰与她们之间也就恢复了往日那般的关系。 与以前不同的是,现在这些人都有些捧着吴玉兰的意思。 说话都挑吴玉兰听了可能会高兴的话说,提起陈钧,说他没考上举人还闹了大笑话,笑得满院子都是哈哈声。 实在是太长时间没见了,有的是说不完的话。 柳嫂子她们还没和吴玉兰说尽兴呢,沈令月忽带着小六和大黑子回来了。 柳嫂子她们现在再看到沈令月,那是万分紧张。 沈令月不摆架子,笑着问她们:“怎么了?我是比以前变得更凶了,所以看见我跟看见那阎王似的?” 柳嫂子闻言忙摆手道:“不是阎王不是阎王,是仙女!仙女!” 沈令月听得笑出来,没再与她们往下说。 她也没在家里多留,跟沈俊山吴玉兰打声招呼,便带着小六和大黑子准备走了。 村里人现在都知道了她的身份,自对她与以前不同。 看沈令月要走,他们全都结群在一块,送沈令月出村子,直送到村头,并齐齐站着,默送她走远。 *** 接下来的日子,沈令月每天都带着小六和大黑子在外面奔忙,早上晨训结束后就出去,直到晚上夜禁前回来。 近来衙门里忙着收税,这是一年之中最要紧的事情,徐霖也是忙得不可开交,也没时间管沈令月在做什么。 十多日下来,他见到沈令月的次数屈指可数。 见不到沈令月,自然也逮不到被沈令月带着到处跑的小六和大黑子。 今日没忍住,他敲了西厢的房门。 来开门的却不是沈令月,而是香竹。 香竹看到徐霖,连忙客气说:“月儿在梳洗。” 徐霖有些不好意思,一样客气板正道:“那我回去等会。” 香竹“嗯”一声,“等她好了,我让她去正房找您。” 如此,徐霖也就回了正房。 在灯下看会书,听到敲门声,他放下书往外说一句:“进来吧。” 刚梳洗过,沈令月穿着打扮都很随意。 她进来到徐霖对面坐下,问他:“找我什么事啊?” 时间也不早了,徐霖没与沈令月绕弯子。 他开门见山问道:“最近一直见不到你,在忙些什么?” 沈令月道:“没什么要紧的,瞎忙。” 说罢不让徐霖再问,立马又道:“你呢,税收的事忙得怎么样了?应该差不多要收完了吧?今年各家收成比去年更好,去年因为赋税减半,家家都有余粮,今年是按照朝廷规定的赋税交的,能为朝廷收上来这么多的赋税,你又是大功一件。” 大功不大功的,这会还有什么意义。 徐霖语气平淡平静道:“撞好最后一天钟罢了。” 只这最后一天,也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天。 说不准上面现在已经有反应了,在来捉他的路上了。 他看着沈令月,稍犹豫了一下又说:“若是没什么要紧的事,接下来的时间,能不能……” 结果话说到一半,他又停住了。 沈令月看着他等了会。 不见他说下去,她也没追着问,直接回了他一句:“能。” 第148章 烫手山芋 第148章 烫手山芋 次日晨训后,沈令月没再出去。 她让小六和大黑子出去继续忙没忙完的事,自己留在衙门里,协助徐霖和孔县丞做一些收缴赋税的收尾工作。 事情差不多忙完了,沈令月问徐霖:“想去哪玩啊?” 徐霖向来在玩上面没什么想法和心得。 他尝试想了会道:“倒也没有哪处特别想去的地方,你想去哪里,我陪着你去。” 乐溪县这种小地方,能玩的地方确实不多。 沈令月把所有能玩的都想了一遍,悠闲一点的,不过也就是吃茶吃酒、听书听戏听小曲儿,剩下的也就是骑马泛舟。 想罢了,沈令月跟徐霖提议道:“要不去爬山吧?” 虽然他们平日里出门走了不少的山路,但爬山游玩和出门办事,心情还是不一样的。 出门游玩,为的是游山玩水看风景,放松心情。 徐霖没什么异议,应声道:“好。” 今日有些晚了,时间不充裕,两人没有立即出去。 次日一早很早起来,洗漱吃完早饭,晨训也未参加,带上提前准备好的干粮和水,便出门往城外去了。 到了城外,沈令月和徐霖骑马慢行。 沈令月跟徐霖说:“咱们这山不少,但是我真正上去过的并不多,为了不增加难度,我们去我家那里的山,如何?” 当时帮孔县丞画地势图纸,没必要进的山她都没有进去。 徐霖还记得,问道:“是不是你说的山神庙所在的山?” 沈令月倒是被提醒了,“正是,咱们刚好去山神庙看看,上柱香许个愿。自打我从山上下来以后,一直也没抽出时间再去看过。我之前听哥哥嫂子说,庙被翻修过以后,不少人去上香祈福许愿,庙里的香火又续上了。” 徐霖原就说听沈令月的,而且他也想去这山神庙看看。 能让沈令月改天换命的地方,必然不普通。 两人这般说好,便加快马速往毛竹村去了。 他们不想惊动任何人,碰上人少不得要花费时间来应付,因而他们没进村子,而是绕过村子去了山下。 从山脚往山神庙去,才被踏出新路,基本不会迷路。 但沈令月没走这条人多的路,她带着徐霖,找地方拴好马,背上干粮和水,随便找了个地方直接往山上去。 沈令月识路能力强,不会失去方向,徐霖自然也放心。 两人在山林里往上走,脚下踩着碎石,目光所及是山林中秋日的风景,显得有些萧瑟寂寥。 徒步爬山虽然累,但充满了乐趣和挑战,尤其是爬这种无人走过的野山,更是有种由未知带来的新鲜感和刺激感。 他们是特意出来放松心情的,因而在这攀爬的途中,也就没再提那可能影响心情的事情。 心里眼里都只有一个目标——登顶! 爬到半山腰时,他们看到了那个山神庙。 山神庙果然不像以前那般破败了,庙外一周连横生杂草也没有了,庙里有人烧香,飘起袅袅的烟气。 沈令月和徐霖也进了庙里,各烧了柱香拜了拜。 沈令月虽不是打心底里信神信佛的人,但经历了这么多的事,尤其是她穿越这个玄幻的事,她这会也不是完全不信,所以还是默默在心里许了愿望。 她的愿望也简单。 希望徐霖能顺利渡过此劫。 他命不该陨,只希望他能少吃些苦头。 他做的这一切全都是为了百姓,最该得到神佛护佑。 上了香,从庙里出来,已接近晌午时分。 沈令月带着徐霖在山里找了无人处,又找了干净的石头坐下,吃了些干粮喝了些水,补充身体里的能量。 沈令月带了肉干,咬得津津有味。 吃罢喝了水,直接躺在石头上晒了会太阳。 这会歇下来了,也有说闲话的心情了。 她微眯着眼,看向徐霖问:“刚才在庙里许了什么愿啊?” 徐霖笑一下没答,看着她反问:“你呢?” 沈令月被太阳刺得闭上眼睛,“说出来就不灵了。” 徐霖又笑,“那我也得藏着才是。” 其实沈令月不问,也大概能猜到。 他现在已经是抱着必死的心了,许的愿望自然不会是自己的,肯定都是家人朋友的,说不定她也在里面呢。 脑子里回想起他们这么长时间在一起相处的点点滴滴,再想到徐霖现在所面临的困境,眼眶还是忍不住有些热热的。 如果他真的逃不过这一劫,她也会很难过很难过的。 想到这,沈令月没再继续躺着往下想。 她深深吸口气,坐起来缓一会道:“走吧,我们接着往上爬。” 说罢这话,两人收拾好东西,继续往上走。 太阳往西滑过半个天空的弧度,两人成功到达山顶。 山顶风冷,但视野辽阔,景色十分壮美。 沈令月站在山顶看着眼前的风景,只觉得这趟没白来。 然后她突然来了无限激情,对着天空大喊道:“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徐霖看着眼前的壮美风景,又被沈令月感染,只觉心胸越发开阔,有无数的豪情壮志想要抒发。 但他没有喊,只深深换了口气。 沈令月自己喊完了,回过头看向徐霖说:“你也喊一个。” 徐霖文雅含蓄,自是有些放不开。 但他也没扫沈令月的兴,笑着问道:“我喊什么?” 沈令月想了想道:“你就别喊文绉绉的了,就喊……” 说着清下嗓子,在声音里灌上能量,“你们越想让老子死,老子越不死!等老子哪天爬到你们头上!老子干死你们!” 徐霖听罢直接笑了起来。 沈令月没笑,又看向他说:“虽然比较粗,但正适合此情此景,你要是喊不出来,我再给你换一个。” 徐霖倒是没有扭捏,沈令月话音刚落,他便往那开阔之处喊了出去:“你们越想让老子死,老子越不死!等老子哪天爬到你们头上!老子干死你们!所有奸人!!!” 果然搞笑。 沈令月听罢也忍不住笑起来。 差点把眼泪都笑出来了,忍忍道:“孺子可教也!” 徐霖长长舒了口气,“确实解气。” 沈令月笑着又道:“你想喊什么只管喊,想骂谁只管骂,反正没人听得见,我嘴严得很,肯定不会说出去的。” 徐霖有些上头,又继续喊道:“这个污浊的世界!污浊的官场!该死的不是我徐霖,而是你们这些只会勾心斗角、以权谋私、迫害忠良的奸臣!小人!!” 在呼呼的风声中,徐霖把自己心里的憋闷与不满,全都喊了出来。声音随风消弭在风中,似乎也把心里的憋闷带走了。 喊累了,也把心里的悲愤郁闷发泄得差不多了,徐霖和沈令月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静静地吹着风看了会风景。 四周皆默的时候,徐霖转头看了沈令月一会。 她被风吹得微微眯眼,鬓边发丝飞扬。 沈令月很快就感受到了他的目光。 她转过头来,正好与他的目光碰上。 在他眼睛里看到别样的情愫,浓稠胶着,心房狠狠跳了一下。 徐霖没瞥开目光,沈令月也没表现出慌张。 她与徐霖对视一会,出声问他:“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徐霖忽垂下了目光,轻笑一声。 他确实有话想跟她说,而且是很多很多的话,但他也知道,那些话都不是他这个将死之人能说的了。 他深深吸口气,看向远方道:“今天很开心。” 沈令月多看他一会,看他没有要说别的话的意思,她也就收回目光,和他一起看向了远方。 *** 接下来的几日,沈令月和徐霖都没再忙衙门里的事。 衙门里现在有孔县丞管着事,孔县丞办事细心认真且踏实,基本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这样到处疯玩了几日,后事暂时不想了不提了,坏心情也都抛诸脑后了。 今日两人回来的比之前稍早些。 回到衙门,去到勤政苑坐下吃茶,休息一会。 沈令月刚吃了一杯茶,小六和大黑子过来找她。 她没在勤政苑与小六和大黑子说话,而是以不打扰徐霖为理由,把他们叫到了自己的师爷房。 三人先后进了师爷房。 沈令月直接问:“办好了吗?” 小六从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折子,送到沈令月手中:“按姑娘您的要求,全都办好了,都是自发自愿。” 沈令月打开折了看了两眼,合起来道:“辛苦你们了。” 说罢又道:“还要麻烦你们再跑一趟,去看看是不是已经有人带兵在来的路上了,我们也好做到随机应便。” 小六和大黑子全然不觉得苦累。 很有士气地应声道:“是!” 小六和大黑子出门走了,徐霖跟着又过来。 他敲门进了屋,看向沈令月问:“你让他们在忙些什么?” 沈令月把手里的折子放起来,用很平常的语气回答他说:“你连判赵仪斩立决这么大的事都不跟我说,我也不跟你说。” 徐霖想着沈令月怕是在为他的事奔走。 之前她每日带着小六和大黑子出去,最近为了要陪他出去玩,开释他的心情,才没跟小六和大黑子出去。 这般想了一会。 徐霖道:“我这次确确实实是犯的死罪,杀的又是王侍郎的外甥,你别为我耗费心力了,听天由命吧。” 沈令月看向他,“听天由命之前,得尽人事,这是我的原则。” 徐霖与沈令月对视着默一会,又问:“你打算做什么?” 沈令月道:“这件事你不能插手,你就别问了,反正我做事你放心,我有分寸,不会惹出什么大麻烦的。” 徐霖当然知道沈令月做事有主见有分寸。 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完全左右她,于是也便没再问了。 赋税收罢以后,衙门里也没什么要紧的事要操心。 若不是徐霖私斩了赵仪,眼下的日子该是极度轻松恣意的。 也正是因为有这件事悬在这,像是一把刀悬在徐霖头顶,随时都有可能落下,斩断他的脖颈,所以衙门里外不管瞧着如何寻常,那每个人的心里面,都压着一块巨石。 这些人当中,表现最为明显的就是金瑞和若谷。 他们是从小服侍徐霖长大的,跟他到京城,又来乐溪,一想到徐霖要被杀头,他们就忍不住要哭。 这些日子以来,快成以泪洗面了。 这一晚上在屋里睡觉,两人仍旧担心这事。 若谷数着手指头说:“距离案卷报上去,已过去足足二十四日了,再迟迟不过这几天,上面的人怕是就要到了。” 金瑞听得这话,嗓子里又像塞了棉花,说不出话。 若谷自顾又往下说:“少主人若真是有个三长两短的话,我们可怎么回去跟老爷夫人交代啊,我也不想活了……” 他们不过是两个下人,又能怎么办呢? 金瑞直接抬手捂住耳朵,出声道:“别再说了。” 他们两个最能体会彼此的痛苦。 若谷不再说了,翻个身扯过被子,把头埋到了被子里。 这一夜,他们又是半睡半醒。 次日天色还没亮起,两人便起来了。 收拾好被褥,垂头丧脑地出屋。 刚走到廊庑下,看到沈令月从西厢出来了。 他们还没来得及打招呼,沈令月便直接出院子去了。 金瑞和若谷丧着神情怏怏的。 若谷不知又想到什么,看着沈令月走掉的方向,吸一下鼻子哽咽起来说:“我家少主人……还没成亲呢……” 金瑞转头往西厢里看一眼,跟着叹口气。 *** 沈令月起得早,出内宅后没去饭堂,而是去了大堂院。 在大堂院里等一气,等到了急急回来的小六和大黑子两人。 沈令月不让他们多礼,迎到他们面前直接问道:“怎么样?” 小六喘着气回答道:“已经来了,以他们的行进速度来看,大概今天下午就能进城。” 案卷报上去不过二十多天的时间,来抓徐霖的人,不可能是从京城来的,最高也只能是从省里来。 毕竟带的兵不能全骑马,行进速度极其有限。 但不管来的是谁,又是从哪里来,沈令月要做的事都不变。 她冲小六点点头道:“今日晨训便免了,等会人一到齐,叫上所有能抽出空的兄弟,行动起来吧。” 小六和大黑子拱手应声:“是!” 沈令月自己也没闲着,去饭堂随便扒拉几口饭,待其他衙役过来,便叫上能抽出空来的,一块儿出去了。 看沈令月如此反应,虽不知她要做什么,徐霖也猜到了,这怕是他留在县衙的最后一天了。 因他今日哪儿也没去,一直坐在勤政苑中。 这般坐到下午时分,金瑞和若谷慌里慌张跑来传话,红着眼眶颤着声说:“少主人,臬司衙门……臬……臬台大人来了!” 这臬司衙门,便是省里的按察司,专管刑名的。 臬台大人,便是衙门里官位最高的按察使。 徐霖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他从容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跟金瑞和若谷说:“我的事且有了结果以后,你们再回老家告诉老爷夫人知道,免得他们担忧。到时代我给他们磕头,原谅儿子不孝,不能为他们养老送终。若有来生,必加倍回报养育之恩。” 金瑞和若谷顿时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把。 上气不接下气只知叫:“少主人……” 徐霖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他身形步子皆稳,神情坚定地一步步往前面走到。 走到大堂院,正碰上带兵过来的按察使魏震。 虽是来捉他的,徐霖也仍旧依着礼数上去跟魏震行了礼。 魏震哪还在乎这些个,只问他:“知道本官是为什么而来吗?” 徐霖镇定回答:“知道,等候大人多时了。” 既然如此,魏震也就对身后的人直接下了命令:“那就不用废话了,直接绑起来吧。” 徐霖本就没打算反抗。 不消一会,枷锁便套在了他身上。 看徐霖如此配合,那魏震面色更是缓和了不少。 他站到徐霖面前,看着徐霖又问:“那样杀头的死罪你都敢犯,谁给你的胆子?!” 徐霖仍旧镇定道:“没有谁给下官胆子,这件事由下官一人做主,一人下令,您只管拿下官回去问罪便是。” 乐溪县发生的事情,魏震在省里多少都有耳闻,自然也知道徐霖的胆子有多大,头有多硬。 现在都死到临头了,还能面不改色,确实算是条好汉。 他也知道徐霖背后没什么靠山。 若有了不得的靠山,他不会被贬到乐溪这鬼地方来,更不会越权判刑,私自斩了赵仪,给自己惹这样的祸。 既如此,魏震也就不废话了。 直接又道:“带走!” 他没有时间在这里多浪费。 这徐霖斩的是刑部王侍郎的外甥,不是无关紧要的张三李四,他必须得尽快查办这个案子,给王侍郎一个交代。 徐霖仍是完全不反抗,配合地跟着他们出衙门。 衙门的大门外面,还有囚车在等着他。 魏震穿着官服走在最前头。 他走路步子大气势足,显得风风火火的。 出了衙门大门,他直接走去马边。 站到马边正要上马,眼睛一瞥,忽见四面八方涌过来无数的人,眼睛望去,乌泱泱一片。 魏震面色一怔,停住上马的动作,出声问旁边的吴千户:“什么情况?” 吴千户也不知道,正懵着呢,只见那些人围涌过来,把他们包在中间,然后纷纷跪了下来。 人群中有老者出声高呼:“徐知县私斩赵仪,实属无奈之举,他一心为民,罪不至死,望魏大人明察!” 这老者的声音落下,其他人齐齐响应:“望魏大人明察!望魏大人明察!” 徐霖戴着镣铐,站在原地看着这些人,顿时眼眶生热。 原来沈令月带着小六和大黑子,这些日子在忙这个。 围跪在周围的人实在是多。 他们齐声这么一喊,声音听起来直冲天际。 魏震当了数十年官也没见过这种场面,心里下意识有些犯怵。 他是老刑名,经手的案子无数,没碰到过这种事。 但他稳住了神色,对旁边的吴千户道:“这是干什么?这些人是要造反吗?你们还愣着什么?还不快让他们散开!” 吴千户得了命,忙带人拔刀上前,凶神恶煞喝起来道:“臬台大人办案,任何人不得阻拦,都给我退下!” 周围跪着的人,无一人有动作。 吴千户没有办法,只好跑过来跟魏震说:“臬台大人,他们人实在太多了,又都是手无寸铁的百姓,也没闹事,咱们若是妄动,激起民愤的话,那就是没法收场的大事了……” 安稳是所有事情中最要紧的事。 谁若激起全县民愤,更甚者出了人命,谁就得倒大霉。 魏震竖着眉头,声音却不大,“那怎么办?难道就让他们把咱们围在这里?那案子还办不办了?你去跟王侍郎交代吗?” 吴千户哪有这样的本事。 他正想着要怎么办,转过看过去,只见跪着的人群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个身着劲装的年轻姑娘。 她从人群中走来,走到最前面,单腿跪下,高举双手呈上一个折子样东西,声音铿锵道:“徐知县私斩赵仪,是不得已而为之,乐溪全县百姓都是证人!徐知县在乐溪任职期间,为让百姓过上安稳日子,可以说是呕心沥血、鞠躬尽瘁。如果他这样的人都得不到朝廷的善待,那将会寒了无数百姓的心!这是乐溪全县百姓的请愿书,请魏大人过目!还望,魏大人明察!” 魏震这会哪还敢不受? 他冲吴千户使个眼色,吴千户忙过去到沈令月面前,接过她手里的请愿书,拿过来送到魏震手里。 魏震接过请愿书打开来看。 前几个折面,写的是请愿的内容,剩下厚厚的一沓,拉开一看,全部是密密麻麻的红手印。 不用问也知道,这些红手印全是这些百姓按下来的。 他看罢请愿书,慢慢合起折子,顿觉一个头两个大。 原本觉得这是个再好办不过的案子,谁知道现在,竟突然变成了一个刚出火炉的山芋,十分烫手。 徐霖犯了这样的事,他不得不把人带走,不然没法向刑部交代。 但眼前这么多人,又让他感觉有如一座大山压在了身上。 他犹豫了好一会,才走去递折子的沈令月面前。 他站在沈令月面前,出声道:“请愿书本官收下了,至于本案真相如何,徐知县罪当如何,本官自会查明,也会秉公判罚,如实上报朝廷。你们的心意本官且都知道了,便散了吧。” 沈令月没站起来,别人也没动。 沈令月低着眉又道:“请愿书上的指印,皆是我们自愿按的,今日过来请愿,也都是出于自愿。案情真相如何,没有比我们更清楚。请魏大人查明真相,还徐知县一个公道,也给我们每一个老百姓,一个公道!若您不能给我们一个公道,那我们,只好自己去争了!” 这是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魏震气得咬牙,却又不敢说什么硬话。 虽然这些老百姓在他们眼里,很多时候连个人都算不上,但他们心里也都知道——国之根本在于民。 安抚不住老百姓,激起民愤,都是极其严重的问题。 他没有想到,徐霖在这些百姓心中的地位,竟如此之高。 这些贪生怕死的草民,很少会团结起来为哪个人做出这样的事情。既然团结起来了,豁出去了,那就不可小觑了。 魏震调整了好一会气息。 然后忽大义起来道:“本官办案,向来明察秋毫,不会让任何一个人蒙受冤屈,更不会让一个为国为民的好官,承受不白之冤。本官若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岂不要背负万世骂名?” 听罢他这话。 民众又齐声呼道:“魏大人英明!” 魏大人英明个屁! 他忍着这口气,又说:“既如此,还请各位行个方便,让本官把徐知县带回去,好好审理此案,好还徐知县一个公道!” 他既这么说了,人群里也就让出了一条宽敞的道路来。 魏震大松一口气,忙冲吴千户使眼色——赶紧走! 吴千户接收到他的眼色,忙带人去把徐霖押上囚车,然后分秒不多耽搁,和魏震先后上马,领队走人。 他们拉着徐霖往前走,后头的百姓纷纷站起来,抹着眼泪嘴里都在唤:“徐知县……” 魏震看着这一幕幕,只觉心里堵得要喘不上气。 只等到出了城,又把这些百姓全部甩远了,他才慢慢觉得呼吸顺畅一些。 吴千户骑马在魏震旁边。 他回头往后看一眼囚车里的徐霖,出声说:“从来只见沿路百姓往囚车上扔臭鸡蛋的,头一回见对着囚车抹眼泪的。” 魏震听言又觉气闷。 他看向吴千户没好气道:“你有这精神,不如帮我想想,这案子该怎么办。” 吴千户道:“还能怎么办?他犯的是死罪,杀头便是,不杀头,也没法向王侍郎交代。” 魏震:“杀杀杀,我看杀你的头!” 说罢出了气,少不得又解释:“我若杀了他的头,激起了民愤,闹出大事来,朝廷就该来杀我的头了!” 吴千户是个粗人。 他挠挠头,“那可怎么办?下官还以为,您刚才只是说软话糊弄他们的,把人带了回去,该怎么判还是怎么判。他们既这会没闹,让我们把人带回去了,以后还能再闹不成?” 魏震:“怎么不能?你没听出来,那丫头在威胁我吗?这么多人来给他请愿送行,请愿书上按了那么多手印,你以为是闹着玩的?” 吴千户听出来了,魏震是真的忌惮那些百姓的。 他也想不出什么来,默了会又问:“难道您真想留这姓徐的一命,给这些人一个公道?那王侍郎那边,可怎么交代?” 是啊。 上头压着个王侍郎呢。 魏震心里闷得很,想了半晌道:“得想办法抽身才是。” 这案子谁办谁倒霉,只能想办法丢出去。 第149章 太好了 第149章 太好了 吴千户顺着魏震这话想了想。 很快想到个主意,他看向魏震说:“要不往南安县去一趟,把案卷和人都交给府里,让他们办?” 他们是下级,把案子交给他们,他们也不能推脱。 魏震也不是没想到这个。 他摇摇头道:“我亲自立的案卷,亲自带兵过来抓的人,结果突然半道上把人送去了府里,这用心谁能瞧不出来?又岂能不得罪王侍郎?人既已经抓了,必须要带回去。” 吴千户想不出了,“那有什么办法抽身?” 魏震屏着呼吸想了会,片刻又道:“既已接了这个案子,亲手拿了人,就不好强推给旁人,得让人主动来把案子要走……” “这怎么可能?”吴千户张嘴便接。 照他说的,这案子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他们恨不得立马丢出去,又有谁会主动来给揽过去? 魏震看向吴千户,“怎么不可能?这案子对于别人来说是烫手山芋,但对于在意这个案子的人来说,却不是。” 吴千户想了想,疑问:“王侍郎?” 魏震点头,“现在只有他最在意这个案子,最想要赶紧杀了这个姓徐的给他外甥报仇,那咱们就想办法,让刑部把案子要走,让刑部自己去办这个案子。是杀还是留,随他们刑部自己去判,判完不管发生什么,也都由王侍郎自己承担。” 吴千户觉得这话很对。 他也点点头,但想一会又觉得难,“那怎么才能让刑部主动把案子给要过去自己办?” 魏震:“容我再想想。” *** 乐溪县县城外。 乌泱泱来给徐霖请愿送行的百姓还都没散。 沈令月和孔县丞领着衙门众人,站在人群的最前面。 魏震带领的押人队伍早已看不见了,人群中也未有人说话。 只金瑞和若谷吸着鼻子,在旁边一会抹一下眼泪。 沈令月深深松口气,转过身面对众人。 她开口高声道:“感谢大家对徐知县的爱戴和支持,让上面的人知道,徐知县他不是一个没有靠山的人,你们就是他的靠山,比什么样的靠山都强大!大家辛苦一天了,回去休息吧。” 眼下这情形,心里总归还是犯嘀咕的。 人群中站在前头的老者说:“这样能保下徐知县吗?月姑娘,接下来但凡有什么情况,劳烦您都告于我们知道。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哪怕是豁出命去,我们也不能让徐知县死。朝廷若是要杀徐知县,那就把我们全都杀了!” 沈令月就是要他们这样的心意和决心。 只要民意足够强,朝廷不可能也不敢视而不见。 沈令月看着老者道:“大家放心,今晚我回去收拾收拾,明日便赶去省城。不管徐知县有什么样的情况,我都会及时传递回来。只要我们齐心协力,一定能保下徐知县!” 老者又道:“那就多麻烦月姑娘了。” 沈令月又安抚了一阵大伙,他们方才散了回家。 沈令月这也便和孔县丞一起,带着衙门里的人回县属。 回去的路上,小六不解地问了句:“月姑娘,既已费这么多心思力气,把这么多百姓都召集了过来,怎么又这么轻易放他们走,让他们把堂尊给押走了?” 沈令月道:“不让他们走,是想做什么?是真想直接造反吗?放了他们走,是请愿,不让他们把东翁押走,就是阻碍办案了。逼得太紧,只怕会适得其反,点到为止即可。” 小六点点头。 大黑子又出声问:“倘若那个臬台大人,是个根本不在意百姓的,并不拿民意当回事,又当如何?” 沈令月道:“那就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做民怒。” *** 徐霖被臬司衙门抓走了,心情受影响最大的,莫过于金瑞和若谷。 两人全都哭得两眼红彤彤的,完全无心其他,回到内宅便回屋开始收拾行李。 收拾好了去找沈令月,与沈令月说:“月姑娘,我家少主人的事,我们不能不管。明儿去省城,带我们一道去吧。” 这年头,出门在外实在不容易,沈令月原打算自己去的。 但看金瑞若谷眼下这样,再想想他们和徐霖之间的主仆感情,也就没能说得出拒绝的话。 让他们留在县衙,他们怕是也寝食难安坐不住。 带他们去,吃喝住行上麻烦些,但若有什么消息需要传递回县里,让他们跑腿倒是也更方便放心一些。 因而想一阵,沈令月也就直接应下了。 次日清晨,三人便带上路引背上包裹准备出门了。 然刚到大堂院,便被更早来等着的几个老者给拦下来了。 领头的老者手里拿了个袋子,送到沈令月面前说:“我们都知道,出门在外,尤其是要与人打交道,没有银钱寸步难行,所以我们各家凑一点,凑出了这些,换成了银子,给月姑娘您带上。月姑娘您不可拒绝,这都是我们对徐知县的心意。” 沈令月原是想拒绝的,听到最后一句,也就把拒绝和推辞的话给咽回去了。 她伸手接下银钱道:“好,我替徐知县谢谢各位。” 老者道:“比起徐知县为我们做的,我们做的这一些,实在是太少了。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月姑娘您为这件事如此奔波辛劳,是我们应该谢您才对。” 这会不是细扯这些的时候。 沈令月与他们又简单客气几句,便带着金瑞若谷走人了。 孔县丞和香竹等人又往前送了他们一段。 在他们准备上马之前,孔县丞又道:“月姑娘,你只管安心去忙堂尊的事,县衙有我守着,有消息递回来便是,我一定配合。” 沈令月冲他点头,“麻烦二老爷。” 这番再说罢辞别的话,沈令月和金瑞若谷也便上马了。 香竹眼眶湿润,冲他们挥挥手,嘱咐他们:“路上小心些。” 沈令月也冲她摆手,嘱咐她:“照顾好自己,若哥哥嫂子不巧来城里找我,帮我跟他们说一声。” 香竹点头应:“好。” 说罢这些话,沈令月再没耽搁时间。 她拉着缰绳调好马头,夹一下马腹带着金瑞若谷走人。 *** 驿站。 最下等客房内。 魏震和徐霖面对面坐着,旁边灯台上火苗闪烁。 徐霖的手腕上和脚腕上都戴着锁链。 他看着魏震说:“魏大人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魏震看着徐霖笑一下道:“瞧着文质彬彬的,没想到杀人杀得这么爽快。杀别的人也就算了,那可是王侍郎的亲外甥,你说杀就杀了,可想过要承担什么样的后果?” 徐霖回答道:“自然是想过。” 魏震又道:“既然已经准备好了一命换一命,又何必叫那些个百姓为你出头?既是你自己选的,也算是死得其所。” 徐霖道:“得百姓如此爱戴,是下官的福气。” 魏震冷笑一下。 他是有挺有福气,却给他制造了一个大大的难题。 他不给他判个死刑,往上面没法交代,给他判个死刑,下面若是真闹起来,他更是没法向上面交代。 魏震没再跟徐霖废话了。 他收起了表情道:“不怕跟你说实话,我确实叫你们给拿捏住了,我不敢不顾民意,判你个杀头的死罪,只怕闹起来,引起了上头的重视,平白惹一身事。但你犯的确实是杀头的死罪,我也不能随随便便给你判个别的。你若想保命,便听我的。到了省里正经审你时,你便什么都不回答就是了。” 徐霖听完魏震的话,立马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缉拿了他,立了案,走流程该审他审他,但是只要他不配合,什么都不说,这案子就没法结,便可以拖着不判。 他没法判,不判便是最好的。 他若得了徐霖的供词,却又不判,那是他的责任。但若徐霖只字不吐,那他就有正当的理由不结案不判刑。 徐霖自然没什么说的,点头应声:“好。” 魏震看徐霖一会,换了语气又说:“这年头,你这样做官的可真是不多见,次次都拿命往上拼,能得百姓如此爱戴,也确实在情理之中。真心换真心,你几次三番为他们卖命,他们当然也愿意为你卖命。我也就只能帮你到这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徐霖低眉:“谢臬台大人。” 魏震没再跟他多扯,说罢这话便走了。 出了门往前走,吴千户在后头跟上,与他小声说话道:“大人,您真打算保下他?那可要得罪王侍郎啊!” 魏震瞥他一眼,“保你个头!” 吴千户不解,“这不是您自己刚才说的么?您还给他出了主意,叫他在受审的时候,什么都不说。” 魏震说话也小声,“什么都不说不招,这案子就办不下去,就不能判刑,我只管把他关在牢里,自然上下都不得罪。” 吴千户有点明白了。 他想了想又道:“那王侍郎那边,能不催吗?” 魏震:“他催他的,实在着急,就要了自己去办。” 吴千户这下完全听明白了。 魏震就是要用这样的方式,让刑部等不及,主动把案子要上去。 他笑起来拍马屁道:“还是您想得周全。” 魏震略自得地轻哼一声,继续说:“这是对我们影响最小的法子了,最多就是审不下来案子,被上面批一顿罢了。” 吴千户点头,继续拍马屁道:“还得是您啊!” *** 魏震带兵拉囚车,行进速度慢。 沈令月和金瑞若谷骑马,很快便追上了他们的队伍。 他们当然没有现身在魏震他们面前。 在魏震入住驿站以后,他们在附近找了户农家,使了些银钱,凑合过夜。 入夜以后,沈令月悄声出来,探入驿站。 去到徐霖入住的客房外,无声无息打晕守在外面的士兵,又轻着动作推开客房的门。 徐霖根本没睡着。 他听到门开的声音,忙从床上坐起来。 沈令月入门后听到锁链碰撞的声音,知道徐霖起来了,便小声说了句:“是我。” 徐霖听出了沈令月的声音,自又下床。 戴着锁链还未迈开步子,沈令月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她。 徐霖下意识有些欣喜,开口问:“你怎么来了?” 沈令月道:“你被抓了,有千千万万的人放心不下你,我当然得来了,不然怎么了解你的情况,好想应对之策?” 徐霖道:“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 “时间有限,不跟你说废话。” 沈令月直接打断他的话,在床边坐下,又问他:“天刚黑那会,我瞧见那魏大人来找你说了挺长时间的话,说了什么?” 徐霖撩一下袍子,在沈令月旁边坐下。 他把魏震来找他说的话,原模原样说给了沈令月听。 沈令月听罢道:“百姓请愿奏效了,他不敢趟这浑水,这是打算以这样的方式拖下去,让刑部接手这个案子。” 徐霖“嗯”一声,“应该是。” 他自然也不信,魏震是为了帮他保他。 若是真如魏震计划的这般,案子最后移交上去由刑部来办,不知道到时候又会是什么情况。 沈令月默一会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们手握一县百姓的心意,便是刑部办案,也得权衡考虑。 若他们不顾民意,那就只能让他们看看民怒了。 徐霖没接话,忽而又笑。 沈令月转头看向他,夜色中看不清楚他的脸,只问了句:“笑什么?” 徐霖道:“不知道,看你们为了我这样,只是突然觉得,就这样死了的话,好像也没什么遗憾了。” “放屁!” 沈令月爆句粗。 看着他道:“你才二十出头的年纪,真正的人生都还没开始呢,没体验过的东西也还多呢,就没有遗憾了?” 徐霖没再往下说这个。 又跟沈令月说:“我在省里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你就别为我折腾了,回去吧。” “你可管不了我。” 沈令月道:“我是带着全县百姓的期望来的,还收了他们捐的银钱呢,肯定是要把事情干好的。” 说罢这话,她站起身来,“我不能再跟你多说了,外面那两个只怕快要醒了,我得赶紧走了。” 沈令月办事利索,说罢话便转了身。 然刚转身迈开一步,胳膊突然被徐霖给握住了。 她停下步子回身,看向徐霖又问:“还有什么话要说?” 徐霖眼里的不舍被夜色掩盖。 他手掌间的力道紧一下又松一下,最后松了手。 他有话但说不出。 他不知道这次之后,还能不能再看到沈令月,心里下意识的,想要逾矩越轨,抱她一下。 但他也知道这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事。 因而礼数和理智很快便占了上风。 他松手后说:“小心点。” 沈令月没应他的话,看他一会后,忽弯下腰,张开胳膊轻轻抱住他,在他耳边说:“别害怕,一定会没事的。” 徐霖蓦地僵住,呼吸和心跳都找不见了。 而沈令月没有多停留,说完话便放开了他,转身走了。 徐霖还没反应过来,沈令月已经出了客房。 他看向客房关上的门,这才慢慢找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心跳太快,跳得胸口骤痛。 他抬起手按住心房,低眉忍痛片刻,眼角泛出浅浅水光。 *** 农家条件实在有限。 沈令月回去后,也就勉强睡了一会。 早上起来,吃些粗茶淡饭,和金瑞若谷尾随魏震继续上路。 为了让金瑞和若谷不那么焦心,沈令月把昨晚从徐霖那问来的事情,说给了他们两个听。 金瑞若谷听罢,果然松了口气。 可想到案子有可能会移交到刑部去,到了刑部便是直接落到了王侍郎手里,又忍不住担心起来。 若谷说:“少主人若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沈令月看向他道:“可不准再说这样的晦气话了,你家少主人不会死的。放心吧,便是真上了法场,我也给他劫出来。到时候我就先弄一些不在场证明,然后再乔装打扮成男人模样,把你家少主人劫出来,让人查不到我头上。” 沈令月确实有这样的本事。 金瑞和若谷看向沈令月,“真的吗?” 沈令月“嗯”一声,吹起牛来:“当然是真的,我可是专业办案的,反侦察能力和侦查能力一样强。” 金瑞和若谷认真,“那我们俩一辈子给月姑娘当牛做马。” 沈令月笑,继续跟他们扯道:“我可不要你们给我当牛做马,叫你家少主人给我当牛做马就可以了。” 若谷又接:“那就让少主人给您当牛做马,一辈子伺候您。” 沈令月:“只是不知道,你家少主人会不会伺候人啊……” 若谷:“他伺候别人不行,伺候您肯定行……” …… 金瑞若谷追着奉承沈令月。 沈令月听得哈哈直笑。 *** 省城离乐溪不远。 沈令月和金瑞若谷跟在魏震后头跟几日,也便到了。 徐霖被魏震羁押回按察使司,直接住进大牢。 沈令月和金瑞若谷没熟悉可靠的人可投奔,便在城郊找了处空置的小院子,花钱租了下来。 沈令月倒是认识张巡抚,但从私人交情上来说,实在算不上有多深,而且对方位高权重,所以她没去贸然打扰。 租房子住下来后,她和金瑞若谷便每日想方设法打探徐霖在牢中的消息。 结果与徐霖说的一样,魏震一味拖着不办。 两个月后。 傍晚夕阳的余晖中。 金瑞和若谷坐在院子里择菜。 听得院门被人打开,两人一起抬头去看。 看到沈令月回来,两人一起站起来,和沈令月打招呼,又问:“今日怎么样?” 沈令月关上院门道:“没怎么样。” 金瑞和若谷听罢松口气。 两人坐下来继续择菜,择好菜以后赶紧做晚饭。 坐下吃晚饭时,金瑞忽又叹气说:“少主人在牢里都待了两个月了,再过三天都过年了,连年也要在牢里过,他从小到大,从来也没吃过这样的苦……” 沈令月宽慰金瑞:“你家少主人到底是当官的,魏震心里又有顾忌,不会让人虐待他的。” 只能这么想了。 可金瑞还是忍不住着急和担心,又说:“这样一直拖着,难道要把少主人关在牢里关一辈子么?我们手里的钱,也快支撑不了多久了……” 钱确实是个问题。 他们在这里没有任何收入,而且处处要花钱,带来的钱是死的,花一点少一点,生活上实在不轻松。 沈令月想了想道:“横竖这事急也没用,要不你们先回去吧,我一个人在这里花销小一点,我守在这里就好了。” 金瑞和若谷又不想走。 若谷想了想道:“要不这样,等过了年,我和金瑞出去找点事做,不拘什么活,能赚一点是一点。” 这世道,找工作实在是件难事,尤其他们还是外地的。 沈令月没再说什么,只道:“等过了年再说吧。” 而她面上看着镇定平静,但其实也焦心。 晚上洗漱罢躺在床上,她睡不着,便也眨着眼睛在想——这事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有结果。 不知道刑部那边是什么反应,现在有没有动作。 按察使司和刑部都没有下一步的动作,案子还在审办过程当中,她自然也不能轻举妄动,只能耐住性子等。 这么想想,她又深呼吸松上一口气。 徐霖这案子能拖这么长的时间,已是她努力得来的了,要不是百姓拦路请愿,这案子早就结了判了。 以他们的重视程度,若无意外,徐霖也早就人头落地了。 这么想罢,沈令月长长松口气闭上眼睛。 不想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徐霖肯定是不会人头落地的。 *** 距离除夕只剩下两天了。 省城本就比县里热闹,到了这年下里,更是处处喜庆,街上人来人往行人不绝,办喜事的人家也多。 徐霖这会还在牢里关着,穿着囚服吃着牢饭,沈令月和金瑞若谷自然没有过节的心情。 金瑞和若谷出来买菜,并肩在街上走着,看到迎亲队伍,满眼喜红,也感受不到半分的喜庆。 热闹和喜庆都是别人的,跟他们毫无关系。 他们给迎亲队伍让开道路,双目无光,木着表情继续往前走。 然刚走到迎亲队伍尾,街上突然骚动起来。 金瑞和若谷转过头,只见迎亲队伍突然不吹喇叭了,连轿子上的红花都草草摘了,仓皇收队躲起来。 好好的迎着亲呢,这是干什么? 金瑞和若谷正疑惑着,目光一瞥又看到,街边的铺子里的客人纷纷出来了,铺子一间接一间地关了门。 这又是为何? 金瑞若谷抬头看一眼太阳,太阳还高着呢。 不多一会,街上热闹喜庆的氛围便完全没有了。 行人步子也匆忙起来,个个脸色绷紧。 金瑞和若谷又懵了一会。 然后若谷伸手抓住一个正在推车小跑的小贩,问他:“突然的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那小贩急得不行,小声快速跟若谷说了句:“皇上驾崩了!赶快回家吧!” 说完便推着车子匆匆跑掉了。 皇上驾崩了? 金瑞和若谷听得心头一凛。 他俩又愣了会,然后回过神来,忙也绷紧神色匆匆往回赶。 赶回去关上院门,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沈令月看他俩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好奇问道:“怎么了?有狼在后面追你们啊?” 金瑞和若谷不敢玩笑。 过来很小声跟沈令月说:“皇上驾崩了,街上店铺全关了,连迎亲的队伍都匆忙收了,婚都不成了……” 沈令月听得一怔,沉下目光盯住金瑞和若谷。 盯了一阵她瞥开目光,嘴角不自觉弯出些弧度,低眉呓语道:“太好了……” “!” 金瑞和若谷听得眼睛瞪起。 他们想捂沈令月的嘴没敢上手,便紧张说了句:“月姑娘,这是犯忌讳的话,可不能乱说啊!” 第150章 大赦天下 第150章 大赦天下 沈令月还没再说话,院门上忽传来敲门声。 金瑞和若谷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抓,惊得浑身打个激灵,紧张地转头往院门上看过去。 “院里有人没有?” 听到院门外传来房主的声音,金瑞若谷这才回神松口气,忙一起去院门上开门。 到院门上开了门,果见是房主。 房主神色紧张,绷着脸不多寒暄,直接与金瑞和若谷说:“不知有没有人传消息给你们,我特来嘱咐一声,京城里圣人驾崩了,你们心里有个数,万不要在家中做什么犯忌讳的事情。虽已到了年下,但不巧碰上了这样的事情,年也千万别过了。若是叫人抓到了把柄错处,可不是闹着玩的。” 金瑞和若谷忙点头道:“刚才在街上就听说了,规矩我们都知道,国孝期间,只穿素衣,不沾酒肉荤腥,也不玩乐,您尽管放心,我们不会做什么不该做的事情。” 房主放心下来,也没进来再说别的,话传到便走了。 金瑞若谷也松口气,赶紧关了院门插上门闩。 呼完气回来,两人稍稍冷静了些。 想起刚才沈令月的反应,若谷疑惑着又问沈令月:“月姑娘,皇上驾崩是大丧,你刚才……” 说着声音下意识压低,“为什么那么说啊?” 沈令月看着金瑞和若谷,“国不可一日无君,先皇驾崩,便会有新皇登基,而新皇登基,通常都会做一件事情。” 金瑞下意识接:“什么事情?” 沈令月很小声回答他:“大赦天下。” 金瑞和若谷听完这话,眼睛一起瞪圆起来。 是啊,他们怎么把这个给忘了呢! 碰上这样的事情,他家少主人必是能安全从牢里出来的! 太好了太好了! 金瑞若谷睁圆眼睛转头,看向彼此,险些没忍住笑出声来。 在即将笑出来的一刻,两人动作整齐划一,抬起手紧紧捂住了嘴。 *** 皇帝驾崩,举国哀恸。 而沈令月和金瑞若谷三人,在关起门来的小院里,换上素白衣衫,吃着符合规矩的清粥小菜,暗暗高兴了一整晚。 皇帝驾崩虽是大丧,可他们到底没见过皇帝,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只知道他高高在上住在皇宫里。 便是君父,那也与亲生父亲不同,自然无法发自于心地悲恸。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沈令月和金瑞若谷心头上压了数几个月的浓密乌云,全都在这一晚烟消云散了。 晚上洗漱完躺在床上,三人都是轻松又兴奋的状态。 金瑞和若谷睡一屋,压着声音说不停话,直至半夜困极了才消停。 沈令月无人说话,独自高兴。 她在夜色中满心愉悦地想,现在这样,那便不用麻烦了,只需等新帝登基大典之后,得一道大赦天下的诏书便可了。 徐霖啊徐霖,果然是男主的命啊。 便是陷入绝境,老天爷也总是会在关键的时候拉他一把。 *** 皇帝驾崩,国丧为重。 便是到了除夕,入了新年,全国上下也无有一丝欢庆喜乐的气息。 这是一个无酒无肉,处处缟素、静默无声的新年。 沈令月和金瑞若谷自然也不出格,依着规矩身穿素衣,鲜少出门,更没有任何的娱乐活动,免得惹麻烦。 身边大多的老百姓,国丧期间也都如此。 而与普通百姓不同的是,那些皇家贵胄、世家豪门,尤其是朝中的大臣,全都因丧事忙得不可开交。 毕竟他们要参加丧礼,哭丧烧香叩拜送葬,样样不能缺。 最忙的要数礼部。 先皇驾崩要办丧事,新帝即位登基要办大典,不管是哪一件,都是举国之大事,需要十分复杂繁复的流程、严苛琐碎的礼仪规制,没有一个环节办起来是简单轻松的。 在礼部的安排和主持下。 先皇驾崩后,新帝遵照遗诏灵前即位。 在守孝满二十七日后,丧礼结束,择吉日举行登基大典。 登基大典结束后,新帝正式登基,真正成为新一任的皇帝,之后发布诏书——改元建新、大赦天下。 这些消息都和皇帝驾崩的消息一样,因为万分重要,发的全是八百里加急,上下无一人敢不重视,因很快便从上到下传遍了全国,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 告示牌前。 金瑞和若谷挤在人堆里。 前排有人在读告示牌上的内容,正是新皇发布的诏书。 金瑞若谷识些字,虽作不出文章,但看诏书没问题。 他俩挤在人堆里一边伸着头看告示牌上的文字,一边嘴里也默默地念,心脏则噗通噗通越跳越快。 读完一遍还怕自己看错了,又多看上几遍。 直看到自己完全信了,一个字也未错,若谷忽握起拳头,声音如铁,振臂高呼两声:“皇上万岁!皇上万岁!” 周围其他的人被他情绪带动,也跟着高呼起来:“皇上万岁!” 原新皇登基,大赦天下,就是为了用宽恕万民来树立自己的仁德形象,加强自己身为天子的无上地位。 金瑞和若谷在人群中呼尽兴了才走。 回到小院关上门,两人高高兴兴去跟沈令月说:“改元诏书颁了,新皇帝的年号叫隆正,现在便是隆正元年,大赦天下的诏书也颁了,再过不了几日,少主人应该就能从牢里出来了。” 这段时间,沈令月和金瑞若谷一直在掰着手指头过日子。 从先皇驾崩开始,掰到孝期结束,又掰到登基大典的结束。 总算是等到了今日,沈令月自然也十分高兴。 她从小板凳上站起来道:“别再几日了,咱们今日就去臬司衙门等着。” 金瑞和若谷对这事哪有不积极的。 二人什么都没说,忙跟上沈令月一起出门走了。 三人去到按察使司的大门外。 因为是官府衙门,不是什么闲杂人等都能靠近的,所以沈令月和金瑞若谷也没到跟前,只远远找一处站着,能看到衙门的大门就是了。 今天的半日等过去,太阳落山之际没有等到徐霖出来,三人回去小院,吃了晚饭睡了觉,次日又过来继续等着。 这样一连又等了三日,都没等到徐霖出来。 第四日,三人仍到相同的地方来等。 这样又等过了将近一天,眼见着太阳又要下山,金瑞忍不住担心起来说:“怎么还没放出来,别是在牢里出了什么……” 下面不好的话他没说。 这么多天了徐霖还没出来,他自然忍不住担心,怕徐霖从小身娇体贵的,受不住牢里的折磨,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呸呸呸!别胡说!”若谷嗔他。 不吉利的话确实不该乱说。 金瑞抿抿嘴唇,闭上嘴便没再说话了。 沈令月一直没说话,只是远远盯着按察使司的大门。 目光放在一处时间长了,总是一会模糊一会清晰,一会连焦点也没有,一会又连门楣上的字也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样又等了一阵,到了下衙时间。 这会日头短,太阳已经沉落,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若谷转头看向沈令月,出声说:“月姑娘,明日再来吧。” 虽今日又没等到,但他也是不丧气的。 自打他们到省里来,三个多月都等过来了,现在再多等这几日,又有什么耐不住性子的。 沈令月目光还是落在大门上。 她轻轻松口气,正要应若谷的话,然话还没出口,恰也就在目光将收之际,忽见大门里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熟悉的身影虽束发穿着都十分潦草,但身姿还如同以前一样挺拔端庄。 目光立马就又定住了。 沈令月不自觉面露微笑,出声道:“出来了。” 听到她这话,金瑞和若谷忙也转头看向按察使司大门。 目光转过去,果在暗色中看到了徐霖,虽瞧不真切他的脸,但他们一眼就看出了,那就是他家的少主人! 金瑞和若谷没有按捺得住。 两人瞬时泪如雨下,冲徐霖挥臂叫了声:“少主人!” 徐霖没想到会在出来的第一时间就看到沈令月和金瑞若谷。 他闻声转过头来,看到沈令月和金瑞若谷的一刻,也面生欢喜。 他忙往沈令月金瑞若谷这边走过来。 沈令月和金瑞若谷也立即往他面前迎过去。 金瑞和若谷用的是小跑的。 跑到徐霖面前,两人一起扑到徐霖身前跪下,左右一起抱住他的大腿,哭得那叫一个泪如暴雨。 被抱住了,走不得了,徐霖只好就站在了原地。 沈令月停下来,与他面对面站着,目光相触看着彼此,眼眶里全是湿漉漉的水光。 但眼底和嘴角上,都染着笑意。 第151章 进京述职 第151章 进京述职 臬司衙门内。 魏震拿下头上的官帽,端起茶杯吃口茶,放下茶杯时长松一口气说:“可算是把这个麻烦给甩掉了。” 吴千户站在旁边,笑着应他的话,“是啊,还不费一点心力。” 按照本来的计划和打算,他们想要把自己摘出这案子,少不得要和刑部那边推拉周旋几个回合,要费不少的心力。 之前拖的那两个月,已是够麻烦的了。 现在好了,一句大赦天下,什么麻烦都没了。 魏震心情放松,又道:“可惜不能吃酒,不然非得喝两杯去。” 吴千户压低声音,“要不卑职悄悄给您弄点来?” 魏震抬眉看向吴千户,默了会说:“不用,还是……安分些吧……” *** 城郊小院。 若谷在正房里屋服侍徐霖梳洗。 徐霖前前后后在牢里待了三个多月,牢房阴湿脏臭,他刚从里头出来,身上自然也不干净。 因为在里面吃的也非常差,整个人清瘦了不少,但身上没有挨打受虐的伤痕。 刚才在臬司衙门外,看到徐霖的那一瞬,若谷就满心心疼。 刚在外面没说什么话,这会他自然心疼道:“被关在牢里关了这么长的时间,少主人您受苦了。” 能保下命来,已是万幸了。 这三个多月的牢狱之灾,与杀头比起来不算什么。 徐霖道:“魏大人对我还算照顾,没让我受太多的折磨。” 再怎么也是坐牢,若谷还是心疼道:“他便是没让人折磨您,可那大牢是什么地方?那根本就不是人呆的地方……” 确实也是,里面阴冷潮湿,鼠虫乱窜。 不过好在是熬出来了,平安无事地走了出来。 徐霖没再和若谷说牢里的事,转了话题问起他外头的事。 于是若谷便一边递递东西搭搭手,伺候徐霖梳洗,一边把他和沈令月金瑞在这里怎么过的三个月给说了。 其实也没什么。 不过就是到了省里,租了这个小院,维持着基本的温饱,每日在日出日落间打探牢里的消息,准备下一步的应对之策。 没想到碰上了先皇驾崩一事,所有的困难都迎刃而解了。 徐霖听罢道:“让你们为我费心了。” 若谷道:“我和金瑞是应该的,您若出了事,我们也不知该怎么活了。只劳累了月姑娘,什么事都由她扛着。若不是有月姑娘担着事,凭我们,真是什么也做不了。” 徐霖当然知道。 沈令月是在他这件事上付出最多操劳最多的。 若不是沈令月召集百姓请愿,他怕是早就死在魏震的刀下了,根本不可能在牢里安稳待上两个月,碰上先皇驾崩。 徐霖想着这些事没说话。 若谷继续道:“月姑娘对您真是掏心掏肺的好,若不是有她,咱们在乐溪县这段时间,都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若谷说话欲起来了,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说到最后,总结般道:“少主人,您别怪奴才多管主子的闲事,您这辈子谁都能辜负,唯独不能辜负了月姑娘……” *** 徐霖梳洗之时,沈令月和金瑞在厨房做饭。 沈令月不会做什么饭,只帮着金瑞搭手,做点力所能及的,瞧着也是忙得热火朝天。 今天把徐霖平安盼回来了,他们都高兴得很。 金瑞虽做的都是些简单的素菜,也做得十分花费心思,把色香味都做到了极致。 待他们把饭菜做好,徐霖恰好也梳洗完了,换上了一身带着皂角香的柔软干净白衣,人也恢复了往日的清爽儒雅。 饭菜全都端上了桌,四个人开开心心坐下准备吃饭。 金瑞跟徐霖说:“少主人,您逢凶化吉从牢里出来,本该好好治上一桌酒菜给您接风的,让您多吃些好的,但现在是特殊时期,怕再惹上些什么麻烦,所以只能吃这些素的……” 虽说国孝的孝期已经过了。 但按照规矩,从先皇驾崩之日算起,民间百日内不得举办嫁娶之事,不能宰畜吃荤,更不能饮酒作乐。 徐霖哪有不知道的。 他跟金瑞说:“这就已经很好了。” 要知道他在牢里这三个多月,连油星都没见过。 金瑞不再多说,赶紧让徐霖吃菜吃饭。 他们三人倒还好,这些日子虽也吃得素,但没像徐霖在牢里那么受苦,自然要让他吃好这顿。 徐霖虽受了磋磨,但吃饭的好仪态不曾变。 他仍旧是不急不慢的,让沈令月金瑞若谷拿筷子一起吃,听他们热闹地说话,时而搭话说上几句。 放松心情热闹气氛的闲话说了一阵,沈令月又说起正事,看向徐霖问:“对了,此番出来,是官复原职,还有革职返乡?” 徐霖看着沈令月,面带微笑道:“官复原职。” 这算是又一好消息了。 沈令月跟着笑起来,脆声说道:“那太好了,在这里也没什么事了,明儿我们直接收拾收拾,回乐溪去。” 徐霖点头,“好。” 金瑞这又笑着道:“刚好手里也快没钱了,路上省一些能凑合回去,要是在这里再多呆些时日,就该喝西北风了。” 四人笑着又扯起闲话来。 说的都是近些日子各自经历的事情,经历的时候那是又煎熬又焦灼,现在事情熬过去了,说起来只剩轻松了。 吃罢晚饭,天也不早了,早已是该睡觉的时间了。 徐霖才刚通身梳洗过,这会便只简单洗漱了一把,金瑞若谷和沈令月也各自打水梳洗,回屋睡下。 因为租的这院子小,只有两个房间。 现在徐霖回来,也只能和金瑞若谷挤在一间里,金瑞若谷挤着睡一处,他自己一个人睡一处。 好容易把徐霖盼出来了,金瑞和若谷是兴奋得没困意的,但他们想着徐霖要好好休养身子,所以灭灯后没有说话。 就这么默声闭眼睡着,不知不觉也睡着了。 而徐霖躺在床上,却一直没有睡着。 他从决定杀赵仪的那一刻起,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的。结果没想到,竟又让他逃过一劫,活下来了。 劫后余生。 心里的庆幸和感激言说不尽。 实在睡不着,又瞧见窗外月光明亮,徐霖便轻着动作起了身,披上床头放着厚衣,去到了院子里。 这会已是初春时节,但夜里凉意明显。 幽暗碧蓝的夜空中,月亮亮着洁白的光,清晰得似乎连月亮上的月宫都能看得清楚。 他还活着。 还能看到这样的月色。 真好。 徐霖正仰头看得认真时,忽听到一声:“睡不着啊?” 他闻声转头,只见是沈令月出来了。 于是忙出声道:“被关了那么久,好容易得见天日,想多看一看这外头的这些景色,把你吵醒了?” 沈令月道:“没有,我也没有睡着。” 成功把徐霖等了回来,实在是太高兴了。 徐霖想的却是,他们为了他,不知多少晚不曾睡好过。 因看着沈令月道:“这段时间让你担心了。” 沈令月不跟他讲煽情的话,“你会那么做,连自己的命都不要,全都是为了我们,我要是什么都不做,就那么眼睁睁看着你送命,那我还是人吗?” 徐霖看着她笑出来。 沈令月眉眼跟着染上笑意,转头看向头顶的月亮,语气完全放松,“现在好了,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可以彻底安心了。” 徐霖没再看月亮,只看着沈令月的侧脸。 沈令月看一阵月亮感受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看向他,与他相视。 徐霖没收回目光。 两人隔着夜色对视片刻,虽看不清楚彼此的眼神,但心跳都在这宁静的夜色之中快了节奏。 还是沈令月先说话,开口道:“怎么了?在里面关了三个多月不见天日,月亮变得稀罕了,我也变得稀罕了?” 徐霖闻言笑出来,很干脆地“嗯”一声道:“从鬼门关走一遭回来,死里逃生,现在格外珍惜身边的一切。” 沈令月是很能明白他这话里的感受的。 若是她能在自己的世界复活,那她必然也会对世界抱以最大的感恩,好好珍惜身边的一切。 沈令月收回目光,又看向月亮。 想想现在,她和这个世界的人早已产生了无数羁绊,徐霖这次的事也挺让她煎熬焦灼的。 那种将要失去好友与至亲的感觉,实在是很不妙。 所以片刻后她又看向徐霖说:“那以后一定要好好珍惜自己的命,好好活着。” 只有活着,才能有清风明月亲朋至交。 若是死了,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徐霖冲她点头,答应她:“好。” *** 徐霖被赦了罪,从臬司衙门的大牢里被放出来了,他们也就没有留在省城的必要了。 因而次日天一亮,金瑞和若谷就去找了房主,与他结算了房租,回来后收拾一番,便出发回乐溪了。 这一番从省城回乐溪,与来时完全是两种心情。 来时跟在魏震的队伍后头,看着徐霖被押在囚车上之上,心里只有伤心和悲痛,现在伤心和悲痛烟消云散了,只剩开心。 四人骑着马回程。 连马蹄声都是欢快的,一路哒哒而过。 快到乐溪县城时,四人的心情更是明亮如太阳。 骑马到达城下,下马之时,城门外忽有人高呼了一声:“快看!徐知县和月姑娘回来了!” 此话一出,顿时引沸了周围人众。 大家自发往徐霖和沈令月这边簇拥过来,又是欣喜又是落泪,问了很多徐霖有没有受苦的话。 徐霖十分有耐心,全都一一回应了。 因为特殊时期,搞不得仪仗,而且本也就不适宜,所以沈令月他们回来之前,并没有先行通知县里。 即便如此,城里城外的百姓还是都自发过来了,从城门处开始送徐霖进城,一路把他们送到县衙。 徐霖站在县衙外,好容易才让这些百姓散了。 大家散去时,多有一边抹眼泪一边笑的,也有用极小声嘀咕的,“总算老天开眼……让徐知县平安回来了……” 孔县丞听报徐霖回来,出来迎接时也是跑的。 跑到徐霖面前,亦是眼里装满湿意,跟徐霖行了礼说:“堂尊,您……总算是平安回来了!这么几个月,我们所有人,都等得焦心啊!县里百姓都说,您上任以后为大伙讨了那么多的公道,让大家过上了如今的生活,省里若是不给您一个公道,大伙就闹到省里去,朝廷若是不给,就……” 就毕竟是犯上的话,徐霖忙示意打断了孔县丞。 他看着孔县丞说:“现在已经过去了,事情已经结束了,就不提这话了,是我思虑不够周全,让大家担心了。” 孔县丞明白,也就没再往下说。 他也知道徐霖沈令月他们旅途劳顿,便忙又道:“堂尊受了这么多的辛苦,又奔波了一路回来,赶紧先歇会吧。” 徐霖是想赶紧歇着,可三班六房里的其他人也都在,包括二黄,绕在沈令月旁边,尾巴都快摇断了。 他少不得都要回应上他们一番,让他们都安心。 全都回应罢了,才动身往内宅里去。 虽这是他过来上任当知县临时住的地方,可住了这么久,这会再回来,竟也有种回到家里的感觉。 孔县丞送他们到内宅,进院子时又说:“月姑娘,你们走后不久,香竹姑娘便也搬出去住了。过了年以后,我时常找人来打扫,院里干净,还是你们走时的模样。” 沈令月闻言问:“香竹搬去城西了?” 孔县丞道:“说是一个人住在城西也害怕,就直接搬去布坊里住了,布坊里本就请了看护院子的,住着安心一些。” 沈令月听了放心,冲他点点头。 进了院子,屋子里外果然和走时一样干净。 孔县丞把他们送进院子,就没再多留了,不多打扰让他们好生休息,自己回去了前头。 沈令月四人走到石桌边放下行礼。 不多一会,有小厨房的人送煮好的茶水来,并配了几盘简单的水果点心。 沈令月他们在省城,后来日子过得紧巴。 回来的路上手头拮据,吃的也都是粗茶淡饭,闻到茶水点心的味道,都觉得久违了。 沈令月拿起点心咬一口,感叹道:“可算又过上踏实的日子了。” 金瑞若谷先等徐霖吃。 待徐霖吃了,他们才伸手拿。 吃得满嘴香甜味,金瑞笑着道:“赵恶霸死了,赵家势力不再,这县里再没有人敢惹事,以后只有踏实日子了。” 沈令月和徐霖听了跟着笑。 是啊,剩下留给他们的,都是太平的踏实日子了。 不过若谷忽又生出些担心来,看着徐霖和沈令月说:“这县里是没什么威胁了,可那朝中……那王侍郎想杀了少主人给赵恶霸报仇,却没能杀掉,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徐霖正端着茶杯吃茶。 吃罢放下茶杯道:“现在新帝初初登基,朝堂上正是动荡之际,身为朝中重臣,多的是比这更重要的事要他去费心费力,只要我稳稳当当不再惹事,在朝局稳固之前,他应该不会分出心力,主动来找我的麻烦。” 若谷听了又高兴起来,亮着眼睛声音道:“那就太好了!” 若谷高兴地刚说完这句,忽听到院子外传来香竹的声音,正呼着沈令月的小名:“月儿!月儿!” 沈令月几人转过头去,只见香竹已经进来了。 久别重逢看到香竹,又是一阵高兴,沈令月几人忙也站起来。 香竹激动得忘了规矩礼数。 她直奔到沈令月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两只眼睛湿涔涔,声音打颤道:“你总算是回来了。” 旁边徐霖和若谷没说话,金瑞忽插了句:“我也回来了。” 香竹看向他,正想笑,忽又想起规矩来。 她连忙放开沈令月的手,跟徐霖行了个礼,说:“老天保佑,徐知县你们都平安地回来了。” 都是熟得不能再熟的人,不必过分客气。 沈令月拉了香竹坐下,问她:“你怎么搬出去住了?” 香竹回答道:“你们都走了,这院里只剩我一个,每日晚上回来,都感觉怪冷清怪难受的。这到底是公家的房子,我一个人住在这里怕是不好,便搬去布坊住了,也省事些。后来碰上先皇驾崩,铺子不能开,我就去了乡下,与哥哥嫂子住在一处。孝期过了后,才又回来。” 沈令月又问:“哥哥嫂子怎么样?” 香竹道:“他们都挺好的,只担心你和徐知县。” 沈令月点点头,“事情过去了,现在都好了,不用再担心了。” “嗯!”香竹也点头,捏着沈令月的手,攥得紧紧的。 沈令月和香竹握着彼此的手说话,徐霖和金瑞若谷一直没出声打扰。 待两人说得差不多尽兴了,金瑞才又出声说了句:“现在咱们回来了,香竹你也搬回来住吧。” 香竹说话间湿了几回眼眶,这会眼眶还红。 她看向金瑞道:“若你们不嫌弃我,我自然是想回来的。” 听得这话,金瑞立马又豪气道:“这整个衙门,谁要是敢嫌弃你,我金瑞第一个不答应!” “哇。”香竹还没说话,若谷语气夸张接话道:“没看出来,咱们金瑞老爷,原来这么威武啊!” 徐霖和沈令月还在这里呢。 金瑞被若谷说得臊,脸上红了红,没好意思再说大话,直接伸手推了若谷一把,“要你多嘴!” 徐霖和沈令月在旁边笑出来。 若谷被推得晃两下身子,也跟着哈哈笑起来。 院子里的气氛完全欢快了起来。 笑声在半空铺开。 *** 许久不见了,这一晚香竹就留下没走。 与沈令月走前一样,她和沈令月一起在西厢住下。 躺在深沉如墨的夜色中。 香竹轻声跟沈令月说:“自打你们去了省城后,大家都十分焦心,那庙里的香火都比往日旺,都是祈祷徐知县能平安回来的。天上的神仙应该是听到了,圆了大家的愿。” 沈令月声音完全放松,“这一遭确实是凶险。” 说罢看向香竹问:“明日我回毛竹村看哥哥嫂子,你跟我一起去么?” 香竹点头应:“去啊。” 因为许久未见,实在是有说不完的话。 沈令月跟香竹说省里的事,香竹则跟沈令月说县里和铺子里的事,这一说便说至了后半夜。 两人是说着话睡着的。 因睡得太晚,心里踏实又睡得十分沉,次日晨起无人喊,两人直睡到了日晒三竿。 两人起床后连忙收拾梳洗。 结果刚梳洗完,沈俊山和吴玉兰带着阿吉过来了。 原本她们是要去乡下的,这会便不必去了。 招待了沈俊山和吴玉兰进院子,逗着阿吉玩一玩,说上大半日的话,不在话下。 这大半日的欢声笑语,是不掺杂任何其他情绪的。 到傍晚时分,沈俊山和吴玉兰便回去了。 次日晨起。 沈令月和徐霖回到自己的任上。 香竹如常去布坊,金瑞跟在她后头一块去。 这般几日下来。 日子又慢慢恢复到了从前的模样。 而与从前不同的是,百姓是真正过上了安居乐业的日子。 当然因为先帝驾崩的事,全县上下无有喜庆之事。 直到满百日后,街头巷尾才慢慢热闹起来。 关门关了百日的茶楼酒楼,也都相继热闹起来。 楼里的戏台上又响起戏曲的声音,说书的唱小曲儿的,充满烟火气的声音,扫尽了那百日里的冷清。 这会已是温暖的初夏,到处花开似锦。 三班六房的衙役胥吏各司其职,把事情处理得仅仅有条,百姓安居乐业,沈令月和徐霖比以前有了更多的闲余时间。 在这美好的时节,五人择一日晴好,结伴出游。 出城到外头的山上,纵马游玩,吃酒高歌,采花踏春。 傍晚回城之时,五人头上都簪了花。 春风吹佛中,花朵在鬓边摇曳,和脸上的笑容相映成辉。 金瑞和若谷快乐地赶车。 没压住雀跃的心情,若谷迎着风高呼:“现在的日子简直太好啦,希望我们能永远这么快乐!” 金瑞满脸堆笑,高声附和他:“永远快乐!” 沈令月和徐霖骑马并行。 沈令月笑着说一句:“人生得意须尽欢。” 徐霖笑着接道:“作诗醉酒趁年华。” 香竹这会也完全放开了。 从车厢里探出头道:“我只记得一句,友谊地久天长!” *** 欢愉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的。 初夏到盛夏,炎热的夏季悄然而过,日头起落间,很快便到了秋收时节。 秋后要收税,便到了衙门里最忙的一段时间。 而秋收还未结束时,有驿使来衙门里送了封文书。 每次接上头递来的东西,都少不得有些紧张。 毕竟不知道上头又有什么指示,更不知道指示落在了自己头上,会是好事还是坏事。 徐霖让若谷带驿使去招待。 自己拿了文书,和沈令月一起打开来看。 打开看罢松了口气——原是吏部发来的文书,让他今年进京述职,务必在年底十二月二十日之前抵达京城。 沈令月记得这个事。 当初徐霖刚来的时候,就跟她提过,说他有进京述职的机会,到时候可以带她去京城玩一玩。 沈令月看罢文书,看向徐霖道:“今年是朝觐之年,吏部让你进京述职……你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吧?” 徐霖笑了道:“当然记得,只是进京路途十分遥远,路上奔波劳累,怕你会觉得辛苦。” 沈令月道:“你这样身娇体贵的少爷都不怕,我怎么会怕?就怕你舍不得银子,怕我路上多花你的钱。” 徐霖又笑出来。 笑着道:“那咱们抓紧收拾收拾,争取尽早出发。” 毕竟他们进京路程远,要在路上花费很长的时间,得留足时间,确保十二月二十日前抵达才好。 第152章 轻浮孟浪之言 第152章 轻浮孟浪之言 进京述职,就是进京汇报工作,接受吏部和都察院的考察黜陟,因而徐霖在出发前,要做不少的准备工作。 沈令月身为师爷,对徐霖任上的事再了解不过,自然仍是从旁协助他,把进京需要的东西全都准备好。 金瑞和若谷也是要跟着去的。 但他俩不参与任上的事,只管收拾行李准备钱粮车马。 沈令月的行李不要他们两人收拾。 只待任上需要的东西全都准备好了,她自己收拾。 香竹别的帮不上忙,也就这方面能帮一帮。 自打知道沈令月要进京后,她连着这些天和布坊织娘一起赶工,给沈令月做了两身冬日里穿的厚衣裳。 这会叠好了往包裹里装,她跟沈令月说:“京城地处北方,到了那边已是寒冬腊月,必然冷得不行,厚衣裳得带足了。” 沈令月看香竹,想到些什么,问她:“香香姐,你想去么?要不我跟徐霖说一声,把你也带上,咱们一块去玩。” “我不想去。” 香竹笑一下直接说道:“出门在外哪是容易的?还去得这样远,路上更是艰难。且不说多带一个人要多花多少银子,我不能文也不能武,路上完全帮不上忙,只能是多添一份麻烦和拖累,去了做什么?若耽误了徐知县的正事,我可就是罪人了。” 沈令月道:“咱们又没正事,当然是去玩啊,去看看京城什么样。只要你想去,这些都不是问题。” 香竹:“太远了,我不想跟着你们折腾,而且我还要守着铺子里的生意呢。你去看完,回来跟我讲讲就好了,也是一样的。” 看香竹确实不大想折腾的样子,沈令月也就没再邀她了。 原这时代的人,观念深处便是,若非必要,都是不离乡不出远门的,没有银钱支撑旅途上的花销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官府向来管控得也很严,轻易不让人出远门。 因而沈令月又道:“那我去了好好看,回来给你细细地讲,再给你和哥哥嫂子还有阿吉,带好东西回来。” 香竹拉上她的手又道:“我们在家不必你太过挂念,你出门在外,首要要照顾好自己,带出去的银钱,先仅着自己花……” 还真是做姐姐的样子。 沈令月忍不住笑,拖着尾音应她:“好……” *** 沈令月和徐霖把准备工作做齐,也就到了启程的时间。 启程的前一天,沈俊山和吴玉兰带着阿吉来了城里,孔县丞也提前张罗了几日,治好了酒席。 傍晚,大家在花厅落座,为徐霖沈令月和金瑞若谷践行。 因都是自己人,再吃几口酒下肚,花厅里便就热闹了起来。 孔县丞给徐霖敬酒的时候,与徐霖说:“堂尊您在乐溪上任两年多,做出来的功绩大家有目共睹。除贪官、杀污吏、剿恶匪、斩恶霸,说得夸张点,现在大家都敢开着门睡觉了。那挖出来的宽渠,建起来的大闸,解决了年年的涝灾,百姓的日子是一天天变好,家家都能吃饱饭,去年和今年,赋税也是不愁收的,这放在以前,根本想都是不敢想的。还有这科举上,多了两个举人,中了一个进士,为朝廷培养出了可用的人才,哪样说起来不是大功?放到别的官员身上,但凡有其中一件,都够腰板挺直的。所以您放心,这吏部和都察院再怎么考察,您都是最称职的知县,最好的父母官。” 徐霖眼下对这方面已然没那么在乎了。 他笑着道:“我只尽力做好我该做的,至于其他的,我左右不了的,也就不管那么多了。” 孔县丞也不是会周旋这其中关系的人。 他更是只会老实做事,其他不会多去钻营的人。 所以他没再说别的,端着酒杯敬过徐霖,一饮而尽。 践行的宴席结束。 沈俊山和吴玉兰没回乡下,直接在县衙内宅住下。 晚间吴玉兰拉着沈令月,和香竹一起,又说了不少的话。 不过都是担心沈令月出门在外,会遇到困难和危险,反反复复嘱咐她,让她一定要多加小心,照顾好自己。 沈令月知道她们是关心她,自然听得有耐心。 她拍拍吴玉兰的手说:“嫂子,你们就尽管放心吧,我也不是第一次外出了,省城都去过两次了。再说以我这身手,谁也奈何不了我。有徐霖在,路上都有驿站住,没事的。” 官员出行,总归比普通人方便许多。 吴玉兰冲她点点头,又笑着说:“那就去京城好好玩玩。” 说着忽起身,去包裹了拿出一个钱袋子来,送到沈令月手里说:“家里这两年土地产的粮多,我和你哥哥攒了些积蓄,家里吃穿用不了这么多,你拿着,出门在外,有钱不愁。” 沈令月本不想要,但她若不拿的话,吴玉兰他们必不放心,所以她便收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让吴玉兰拿了回去。 该嘱咐的嘱咐完了,要说的话也都说了,时间也不早了,沈令月和香竹便回屋睡觉去了。 这一晚大家都没怎么睡着。 次日天还没亮,便都陆续起床梳洗了。 梳洗罢吃了早饭,徐霖沈令月和金瑞若谷没再耽搁时间,带上准备好的所有行李,驾车出门。 沈俊山吴玉兰和香竹,还有孔县丞等衙门里众人,全部都结队一起,送他们出城。 在城门外停下,再说些叮嘱送别的话。 香竹站在吴玉兰旁边犹豫一阵,在沈令月他们即将要走的关门,走去金瑞旁边拽了金瑞一把,把他叫了一边。 往一旁走远了些,香竹从袖袋里掏出一个香囊,悄悄塞到金瑞手里,有些不自然地说:“我自己做的,你拿着,保平安。” 她原是纠结要不要给他的,想着是不给的。 但眼见着看他真要走了,还是决心送给他了。 金瑞面露惊喜。 低眉看一眼香囊,笑了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香竹没再跟他说别的,只又道:“嗯,快些去吧。” 金瑞也没时间跟香竹说别的了。 他忙收起香囊,转身跑去马车边,待徐霖和沈令月上马车后,他和若谷先后跳上马车,跟大伙挥手告别。 马车越走越远,城门外的那些身影就越来越小。 人影小到完全看不见了,沈令月放下车围子,收回伸在车窗外的脑袋,徐徐呼口气。 呼完这口气,她转一转手里的柳枝说:“怪不得古人一分别就要写诗,又是折柳又是送花,确实挺伤感的。” 毕竟这年头车慢马慢,联络方式也极其有限。 小小的一次分别,再重聚,很有可能都是很久之后了,亦有许多的离别,就是最后一次的永别。 徐霖宽慰她说:“不必太感伤,半年多也就回来了。” 沈令月又转一转手里的柳枝道:“我也就是感慨一下。” *** 车轮在黄泥地上骨碌碌滚过,在地面上碾出两道曲折的车辙印,远远地往京城方向延伸而去。 他们一路上走的都是官道。 路遇驿站,便停下来歇脚一晚,次日继续赶路前行。 马车虽走得慢,不如骑马行进快。 但赶这么远的路,所带的行李,还有身体和体力也是重要考虑因素,所以赶车坐车是最适宜的。 路上遇河再坐船,就这么慢悠悠地进行,心态放平不只盯着目的地的话,也是一种别样体验。 毕竟这沿途一路过去,多的是不一样的风景。 宽阔的大河之上。 金瑞和若谷在船板上吹风闲聊。 沈令月和徐霖在舱内,坐在窗下吃茶看景。 徐霖跟沈令月说:“当初被贬过来的时候,走的是同样的路,沿途是同样的风景。只心境不同,满眼看的也都不同。” 那时他往乐溪去的时候,还是春日,便是处处繁花似锦,也只觉沿路处处是灰败之景,毫无美感可言。 现在是深秋,明明处处萧瑟,却目光所及之处,所有的山川河流,都像画卷中的景色一般。 沈令月笑着给他总结:“景色好不好,还得看心情好不好。” 徐霖也笑,“或许也还得看,身边一起看景的是谁。” 沈令月手捏茶杯,看着他默了会。 然后她看着徐霖接话问道:“我不一样吗?” 徐霖很干脆地“嗯”一声,回答道:“自然不一样。” 沈令月犹豫一会,又接着问:“怎么不一样?” 徐霖碰上沈令月的目光,下意识怔了怔。 他怔一会,回过神来低眉默一会,然后又看向沈令月说:“只要你在身边,就觉得一切都好。” 这回轮到沈令月发怔了。 她端起茶杯放到唇边,转头看向窗外,应了一声:“哦。” 徐霖看沈令月一会,忽又说:“我被魏震羁押之前,那日和你去爬山,在山神庙许了愿。在山顶上,你问我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你说,除了那日很开心,其实还有……” “少主人!月姑娘!” 徐霖话刚说到一半,忽被进来的若谷给打断了。 他和沈令月一起转头看向若谷。 若谷停下来又道:“河面上出现两只玄鸟,你们快来看啊。” 玄鸟是什么东西? 沈令月好奇,放下茶杯便跟若谷去了。 徐霖:“……” 他原地坐了会,只好也跟了出去。 沈令月到外头便看到了,原是两只黑天鹅。 虽不稀奇,也算是个趣事吧,她便站在外面多看了会。 徐霖站到她旁边,与她和金瑞若谷一起看了会。 沈令月看得尽兴了,又想起刚才徐霖说的话,转过头问他:“对了,你刚才说,那日想跟我说什么?” 情绪被打断了,徐霖这会自也说不出口了。 同时他也理智了些,庆幸自己没说出什么轻浮孟浪之言。 这会便接了句:“谢谢你陪我走过那么多艰难的时刻。” 沈令月不接他这话。 只迎着风道:“谢谢你带我出来玩!” 徐霖知道沈令月不爱听他说这些话,便也没再说了。 他放眼看向远处的成双黑天鹅,两只红红的喙贴在一处,两道弯弯的脖颈拼成一个桃心。 *** 舟车劳顿三个月。 徐霖他们在年底腊月十五抵达京城。 马车车轮碾过厚厚的雪进城。 沈令月在马车里抱着汤婆子说:“这也太冷了,不过能玩一玩雪也是挺好的,打雪仗堆雪人。” 徐霖说:“到年底了,城里肯定比平日里更为热闹,能玩的东西也很多。待我忙完了,带你好好玩上一玩。” 沈令月笑着道:“好啊。” 正说着这话,马车外响起金瑞和若谷的声音。 “少主人!月姑娘!” “我们进城啦!” 沈令月闻声打起车围子看出去。 京城果然是不一样,城门又高又大,城墙也是高得很,城楼上能看到色彩明艳花纹细致的雕梁画栋。 马车进了城门,门道很长。 进城后过了民舍区,街道上来往的人越发多起来,便一点点窥见了京城的繁华与热闹。 那街边商铺房舍林立,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门楣垂花,真如沈令月以前在古画里看到的那般一样。 越往城里走,对比越发强烈,沈令月也越能体会到形容乐溪的“边鄙小城”四个字的含义。 这差距,也太大了! 也因为繁华富饶,私人客栈在这也不稀奇。 金瑞若谷直接赶车到一家客栈外,进客栈定了三间房,放置好行李之后,拉了马车去马厩。 沈令月和徐霖先到客房落脚。 沈令月简单收拾好行李,去隔壁找徐霖,坐下自管倒茶,吃着热茶暖身子说:“不愧是大都市啊。” 徐霖过来桌边坐下,“今日有些晚了,先在这住上两晚,等我安排好住处,我们再好好安顿。” 客栈人来人往的,到底不便。 他这次来,也不会住上几天就走,还是找个清净住处为好。 沈令月不挑剔,只道:“全随你安排。” 徐霖安排这些事也不麻烦。 他在京城呆过两年,虽没什么靠山,但人脉还是有的。 次日他便让金瑞若谷送几处拜帖,拜见了尚在京城的好友。 与好友叙叙旧,谈说一番这两年多各自的情况,顺便也就解决了住宿的问题。 满是书籍堆砌的房间内。 好友许昭与徐霖品茶,与他说:“泽修兄,住宿的事你就不必折腾了,我在城东有处别院,院子虽然不大,但住起来还算舒适。我派人过去打扫一下,你安心住下便是了。” 徐霖自然感谢道:“谢彰德兄。” 这点小事,不必多说。 许昭和徐霖叙旧,听徐霖说了这两年多在乐溪县的种种,只替他捏了左一把汗又一把汗。 听罢了,许昭笑着说:“当初你得罪了江阁老,被贬到了那种地方,还以为你会有所改变,没想到你还是这么不要命。” 徐霖道:“我也只是想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既把他安排到了那种地方去,他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百姓,一直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许昭知道他的性子,又对他说:“你能留在乐溪撑至今日,实属不易,既已经撑下来了,那做过的一切便都不会白费。你当初跟江阁老叫板,本就给自己在朝中博了个好名声,再加上这两年多干出的政绩,朝中多的是人在心里看重你。自打新帝登基以后,江阁老的势力便慢慢不行了。咱们这位新皇上,虽年龄不大,但却乖张得很,不是个能让人拿捏的,也不是个有耐心的,江阁老差不多快倒了……” 徐霖听罢点头。 许昭继续说:“一朝天子一朝臣,自古如此。只要江阁老一倒台,你身上的那点事也就不算事了。你现在只需耐住性子,在下头再熬一熬,权当历练了。只要这朝中有人记得你,时机合适的时候提你一把,回来是迟早的事。” 徐霖听罢仍旧点头。 这般坐在一处,庙堂乡野说了许多。 晚间又留下用了顿饭,徐霖方才离开回客栈。 回到客栈,天已大黑了。 沈令月和金瑞若谷也都吃过晚饭,并且梳洗过了。 徐霖回客房梳洗过后,来隔壁找沈令月。 进门跟着沈令月一起坐下,他与沈令月说:“住的地方已经安排好了,在城东,明天一早我们就搬过去。我这几日忙碌,不好多陪你,等述职结束,我再带你好好玩玩。” 本来这趟来就是办正事来的。 沈令月道:“我不用你陪,你也不用想着陪我,专心把自己的事办好就成。这年前总共也没几天了,我和金瑞商量着,要不我们就留在这里过年,等过了年再回去,你觉得怎么样?” 等他述职结束,差不多就要过年了。 早几天走晚几天走,影响也不是特别大,本来他也就打算玩上几天再走的,自然应道:“可以。” 沈令月又道:“那你就安心办你的事去,我和金瑞若谷先随便逛逛,准备过年的东西,咱们在这热热闹闹过个年。” 去年的年没能过。 今年便是身在他乡,也要好好过个年。 徐霖觉得甚好。 笑了道:“好,那安顿好以后,你们先准备着。” 沈令月在灯下多端详徐霖一会。 端详罢又说:“感觉你今天心情不错,好友见面,分外开怀?” 徐霖闻言笑出来。 他没跟沈令月藏着掖着,默一会往她面前凑凑。 沈令月看出他这是要说悄悄话,便也往他面前凑过去。 两人凑头到了一处,徐霖压着声音说:“江阁老快要倒台了……” 难怪他会心情好。 沈令月听了这话也觉得心情很好。 她脸上浮出笑意,看着徐霖道:“如果他倒台了……你以后是不是就又有机会了?” 徐霖不说肯定的话,“看命吧。” 若朝中无一人记得他,也没有一个人想用他,那他怕是就一辈子外放回不来了。 沈令月笑着道:“放心吧,我早就给你算过命了,你就是当大官的命。以后发达了,可不能忘了我啊。” 徐霖与沈令月一起乐得笑出来。 片刻后,他又说:“我怎么会忘了你,我只怕……有一天你会不愿意跟着我了。” 沈令月开心,仍旧笑着道:“怎么会?你这么有钱,以后有了权就更厉害了,你能带我飞黄腾达,我为什么不愿意?” 徐霖瞧着似乎还有什么别的话想说。 但犹豫了一会,又把想说的话都给咽下了。 沈令月沉浸在对未来的幻想中,直起身子继续说:“到时候你飞黄腾达了,我身为辅助你走上高位的军师,说不定也能名扬天下呢,再说不定,还能被史官记上一笔呢!” 徐霖看着她。 她那精致无暇的脸蛋,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第153章 亲上他的嘴唇 第153章 亲上他的嘴唇 徐霖跟沈令月说完话,便回自己的客房睡觉去了。 次日晨起在客栈吃完早饭,他们四人便收拾好了行李,结了旅费,套上马车去了城东的别院。 院子里外已然都打扫擦洗过了。 徐霖拿钥匙给若谷去开门,马车进门,四人拿了行李进院子,简单收拾一番便就住下了。 不过从客栈收拾行李搬过来的时间,再加上到地方后收拾的时间,安顿好后也差不多快到晌午时分了。 厨房里有现成的油盐酱料和食材,是好友许昭让人准备好带过来的。 金瑞和若谷便也没闲着,烧了热水洗把脸洗把手,撸起袖子开始择菜切肉生火,做起饭来。 沈令月和徐霖在院子里到处看了看。 沈令月一边看一边说:“还是京城的达官贵人会享受啊,一个小院子都装点得这么别致,处处透着阔气。” 看罢院子再休息一会,金瑞若谷也便做好饭了。 饭菜上桌,四人坐下吃了午饭,徐霖因为外头有事要接着忙,晌午后便又带着若谷出门去了。 他既得了机会回来,基本的人情往来还是要顾着的,自然少不得忙碌。 沈令月和金瑞没有出去。 他俩在“家”也没闲着,不嫌累地攒了许多干净的雪到一处,拿着铲子折腾一下午,在院子里头堆了个大半人头高的雪人。 徐霖晚上回来瞧见了,单从那雪人的表情里就看出了沈令月这一日的心情,他的心情自然也跟着好。 接下来到了正式接受吏部和都察院考察的时间,徐霖更是每日都外出,时间都用在忙正事上。 沈令月和金瑞若谷没什么正事,便按说好的,每天出去闲逛采买,置办年货准备过年。 待徐霖述职结束,距离除夕过年也就剩下三天了。 集市上一日热闹过一日,街头巷尾的年味也一日比一日浓,沈令月和金瑞若谷也早把年货置办齐了。 按照常规,过了除夕到初一,集市商铺便就关门歇业了。 得等到初六日开市,才会再次开门营业。 因而徐霖抓紧年前剩下的这三日,带着沈令月又出去玩了玩。 这回不买年货,只逛自己感兴趣的铺子,买自己喜欢的东西,又去戏楼茶馆之类的地方,还有京城最为知名的酒楼,消遣享乐。 既奔波了三个月来这里玩,那自然要玩得尽兴才值。 沈令月不多想别的,每日只管尽情体验这个对于她来说颇为新鲜的富贵世界,买喜欢的东西,吃特色的食物,听新鲜的戏文。 她倒是也想看看皇宫皇家园林之类的地方,但这些皇家所属的地方,都被左一层右一层的巨高城楼城墙给围着,又围有宽深的护城河,还有重兵把守,不是普通人能随便接近的。 再是对那高墙之内有兴趣,也离得远远的。 这时候少不得就想起穿越之前旅游的时候,常能在网络上看到的一句话——要不是大清亡了,老佛爷的后花园哪能轮得到我来逛啊。 *** 到京城后前后十来天的时间,沈令月玩得非常尽兴。 除夕当日,她和徐霖便没再出去了,而是和金瑞若谷一起,爬梯子挂红灯笼,又熬面糊在窗格上贴窗花,在门旁边贴对联,把之前买来的东西,全部都装点到院子里。 全部装点罢,年味一下子便重起来了。 装点院子忙了半日,剩下的半日又开始做年夜饭。 这一天从早到晚,四个人谁也没闲着,便是徐霖这个金尊玉贵的少爷,也伸手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 年夜饭做好,天色正好暗下来。 金瑞和若谷早在白天的时候就烧热了暖阁,傍晚时又在暖阁里点上了足够多的灯,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 饭菜烧好,也都摆到了暖阁里。 酒菜全都齐备了,四人在暖阁里坐下来,准备吃年夜饭。 正式动筷子前,沈令月清一清嗓子道:“这一年还有两个时辰左右就要过去了,在如此重要的时刻,你们要不要说点什么?” 说点什么? 金瑞和若谷看看彼此,都笑得不好意思。 他们不会说什么场面话,于是看向徐霖说:“少主人说。” 徐霖没有推辞,但也没说什么假大空的话。 他想一会出声道:“所有艰难困苦的时刻都让我们熬过去了,这一年什么都好,未来也一定会更好。” 沈令月笑着拎起温在注碗里的注子。 金瑞若谷下意识伸手来接,被沈令月给躲开了。 沈令月拎着注子给四个酒杯里都斟上酒,斟好放下后跟徐霖说:“那我就祝福东翁你在新的一年,步步高升!” 沈令月如此说,金瑞若谷也就有话说了。 两人附和着沈令月说:“少主人在乐溪县那种地方都能干出如此政绩,必定能高升!” 徐霖倒是淡然,笑着道:“能不能高升,且还得看吏部让不让高升。我做那些,也不是为了能够高升。我只希望,我们所有人都能平平安安,无病无灾,这便够了。” 在乐溪县经历了那么多事,次次把命押出去干事,坐了三个多月的牢,命也险些送出去,徐霖的心态已全然不似以前了。 如此,沈令月也便没再说这仕途上的话。 她十分捧场地应和上一句:“好!” 金瑞和若谷自也捧场,都跟着附和了句:“好!” 附和罢端起酒杯来,又说:“那就祝我们在新的一年,全都平安喜乐,无病无灾!” 都是自己人,原就不讲多少的规矩了。 接下来四人也没再如此说话,放松地吃喝起来,再说的也便都是与官场仕途无关的生活闲话了。 他们在京城过这个年,自然说起在乐溪的香竹他们。 说了一阵,酒吃下去不少,气氛越发放松。 在这样的酒桌之上,在这样的气氛之下,说话时的顾忌比平时更又少很多。 若谷忽然想起一件好奇的事来,此前没问过,这会直接扯着金瑞的胳膊问出来:“对了,那日我们启程来京,香竹姑娘在城门外把你叫去到一旁,是不是给了你什么东西?” 香竹给的那香囊,金瑞当成宝贝一样藏着。 他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用胳膊搡一下若谷道:“别胡说!不过是多叮嘱了几句话。” 话都说出来了,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若谷借着酒劲道:“我哪有胡说,我都瞧见了,天天宝贝似地把那个香囊藏怀里,还想瞒过我?” 金瑞越发不好意思了,端起酒杯来堵若谷的嘴。 若谷被他堵着嘴吃下一口酒,呛得咳嗽两声,摆摆手道:“好了好了,我不说了,好哥哥你饶了我吧。” 沈令月和徐霖在一旁看着笑。 这时下,女子给男子送香囊可不平常。 便是送个自己绣的手帕,都是有些心意在里头的。 沈令月也吃了不少酒,说话随性,笑着开口道:“金瑞你和香香姐如果是两情相悦的话,我倒是愿意从中给你们做媒。” 这话就说得更直白了。 金瑞脸蛋刷地红成了猴屁股,有些急了道:“月姑娘!您怎么也拿我们开玩笑呢!我不能坏了香竹姑娘的名声!” 沈令月根本不拿所谓的名声当回事,只道:“哎呀,什么名声不名声的,谁爱嚼舌根子就让他嚼去。香香姐和我一样,名声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了。你只管你自己的心意,管香香姐怎么想,管别的人干什么?” 他自己的心意? 金瑞脸蛋仍旧很红。 他不知怎么说,忽起誓般蹦一句:“我愿意给她当牛做马!” 沈令月听得没忍住笑出来。 笑了片刻道:“那好,那等回去了,我就帮你问问,香香姐是什么意思,但我不保证这个媒能做成啊。” 金瑞忽又有些伤感起来,低下眉认真说:“她经历了那么多的事,不肯轻易敞开心扉的,她若不愿意,我也不会强求。” 沈令月点头,端起酒杯送到金瑞面前,提他碰杯。 碰了道:“成与不成,说出来也就没有遗憾了。” “嗯。” 金瑞深深吸下一口气。 端起酒杯到嘴边,仰头饮尽。 *** 年夜饭吃罢,碗筷收尽。 沈令月徐霖和金瑞若谷又在暖阁里围着暖炉而坐,闲聊着天守岁。 因为吃了不少的酒,平日里又没有晚睡的习惯,金瑞和若谷没守上一会便打起了哈欠。 沈令月看他俩精神不支,便叫他们:“要不先去睡会?” 若谷忙摆摆手道:“不睡不睡,为了新一年的吉祥,必须要守到明日天亮。” 但这么坐着说话也确实容易困。 金瑞看向他提议:“要不我们出去走走?外头冷,冻上一冻也就不困了,不行把烟火炮竹拿出来放了。” 若谷觉得可以,便征得徐霖和沈令月的同意,结伴出去了。 他们一走,暖阁里便只剩下沈令月和徐霖。 徐霖担心沈令月也困,问她:“还守得住么?” 沈令月按按自己的额头,又摇两下道:“感觉还好,就是酒吃得有点多,脑袋晕晕的。再醒会酒,等会我们也出去,看烟火去。” 徐霖应她:“好。” 说着起身挪一下椅子,紧挨到她旁边,坐下又道:“我帮你揉揉。” 沈令月没客气,直接把脸往他面前送过去。 徐霖这便抬起手,按住她两边的太阳穴,轻而慢地帮她揉按。 这样,两人便离得很近了。 沈令月没闭眼睛,目光稍一抬便看到徐霖的喉结,再抬些,便是那张在烛光下挑不出任何瑕疵的脸。 约莫是酒的缘故,沈令月想不多别的,只管盯着徐霖的脸看。 徐霖倒是按得很认真,揉按了一会问道:“有没有舒服点?” 沈令月好像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好像又不知道。 她嗯一声回答:“舒服。” 徐霖这便没有停手,继续帮她按。 沈令月目光不移,又看他一会,忽出声问道:“你对别人这么好过吗?” 徐霖回答:“没有。” 沈令月又问:“那你有没有拉过别人的手,有没有和别人同乘过一匹马,有没有……把别人抱在怀里过?” 徐霖吃了酒,比平日里迟钝些。 他继续给沈令月按着,照常回答她:“都没有。” 回答完他突然有些反应过来了。 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低眉看向沈令月,目光垂落碰上她的眼神,心跳在瞬间漏了拍。 他也到这会才意识到,他俩之间离得有多近,他给沈令月按太阳穴的姿势相当于是在捧着她的脸。 眼神和呼吸都缠在一处。 心跳彻底乱了节奏。 沈令月胸腔里的心跳也剧烈。 她没再问其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她眼前的这张脸上。 徐霖陷在了沈令月的眼神中,也失了神。 这般怀揣着剧烈的心跳四目相对片刻,沈令月忽凑头到他面前,亲上了他的嘴唇。 嘴唇碰触的一瞬,徐霖眼神怔住,脸颊染上红意,耳朵更是在瞬间红得快要滴血一般。 沈令月亲上去后没有动,但停留了几秒。 也不过就几秒,她突然清醒了过来,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 她居然色迷心窍,昏头昏脑地地动了嘴! 虽然近一年在与徐霖相处的过程中,她没少心跳加速对他产生过色心,但是可从来没有动过色胆啊! 这可是一个读着圣贤书长大,一直以君子自居,把克己复礼当作人生准则,从没和女人有过任何肌肤之亲,连成婚都要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男人啊! 她如此。 岂不是玷污了他的清白? 可事已发生,又能怎么办呢? 沈令月没有表现慌张,她默默地往后退开,想着要不要说点什么为自己开脱一下。 要不先发制人,怪他故意搞暧昧勾引她好了? 想想觉得不好。 又想着,要不直接倒头装晕好了。 好像也有点夸张了。 于是她最后选择抬起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站起身准备往外出去道:“酒吃多了,头晕,我也出去透透气……” 结果她刚站起来一半,就被徐霖伸手一把拉了回去。 沈令月没防备,又加头晕,被拉着跌坐回去,整个人扑到徐霖面前。 距离再次无限拉近,她抬起头,碰上徐霖的目光。 他脸上没有情绪,眼底乌深不见底。 沈令月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心虚得心跳加速。 想他如此清清白白的一个人,恪守礼仪规矩长这么大,必是被轻薄得生气了。 她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处理是好。 于是只好准备道歉道:“对……” 结果道歉的话刚从她嘴里冒出一个字来,剩下的字便全被徐霖给堵了回去。 他在她张嘴的时候低头,用嘴唇堵住了她的嘴。 第154章 我的拳头可不是吃素的 第154章 我的拳头可不是吃素的 “!” 现在是轮到沈令月发怔了。 然后她还没找回思绪多想别的,更没有做出什么反应,便被徐霖掐住腰,完全陷入了他的气息中。 镂花铜炉里的暖意徐徐散出。 点燃脸颊,点燃呼吸。 *** 明亮的阳光透过窗格洒落一地。 桃粉色的帐帘静静垂挂,屋里不闻一丝声响。 忽而帐帘内传出被褥滑动的声音。 原是沈令月躺在厚实松软的被褥内翻了个身,又扯了下被子。 虽是醒了,脑子却还昏沉沉的。 沈令月闭着眼睛又躺好一会,方才慢慢睁开眼睛来。 睁开眼睛后神情仍愣,像是个人偶。 原是昨晚吃多了酒,又守到天色微明才回屋里睡觉,又醉又累,熬得脑子像灌了铅,这会清醒便有些费时。 躺着清醒了三四分,她又坐起来,继续发呆。 如此坐着又清醒了三四分,方才掀开被子穿衣下床,揉着脑袋到暖阁里兑上热水梳洗。 梳洗罢披上斗篷出去,只见已经是晌午时分了。 在太阳下晒一会,沾染新一年的暖阳,又在院子里转一圈,看到厨房里正冒着热腾腾的烟气。 徐霖和若谷不在,只有金瑞在厨房里忙活。 金瑞看到沈令月过来,忙出声打招呼道:“月姑娘你醒啦,再稍微等一会,午饭马上便好了。你若肚子饿的话,可以先随便吃点垫一垫。少主人出去给人拜年了,也该回来了。” 沈令月“哦”一声,进厨房随便挑了个糕点吃。 刚吃完,恰好徐霖带着若谷回来了。 金瑞饭也做好了。 正好和若谷端菜上桌准备吃饭。 饭还是在暖阁里的用的。 沈令月和徐霖先落座,金瑞若谷跟着坐下。 暖阁里比较暖和,舒服很多。 若谷搓搓手笑着说:“今个各处拜个年,咱们不在家中,无法祭祖,就明日到寺庙里祈个福,剩下我看就留在屋里休息上立两三日,养好了精神再启程回去。” 沈令月拿起筷子接话道:“既你都安排好了,那就听你的。” 若谷忽又笑得不好意思,“我也只是随便一说,我和金瑞没什么所谓的,怎么安排全看月姑娘和少主人。” 提到徐霖,沈令月自然就看向了徐霖。 然后她目光刚在徐霖身上落定下来,碰上他那的眼神,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让人脸上生热的画面。 刚起床的时候头一直昏。 刚才又忙着准备吃饭,也没腾出心思来想别的。 这会沈令月心脏和眼皮一起狠狠跳一下,突然想起了昨晚上在这暖阁里发生的事情。 “!” 她好像酒后胆壮,亲了徐霖! 脑子里回想完那些画面,沈令月已经尴尬羞愧得满脸飞红霞了,简直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她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喝酒误事! 喝酒误事啊! 金瑞和若谷都看出了她的异常。 若谷好奇,看着她问道:“月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怎么看他家少主人一眼,脸就红成这个样子了? 沈令月闻言回神,忙把目光从徐霖身上收了回来。 她没去管脸上的热度,佯装镇定道:“没怎么,这晌午时分太阳大,暖阁里感觉都有点热了。” 是热的? 若谷有点不信。 但他也没有再追着问,只微抿嘴唇又看一眼徐霖,然后和金瑞交换一个眼神。 气氛正有些僵起来。 徐霖出声道:“先吃饭吧。” 如此,四人便拿起筷子吃起饭来了。 沈令月接下来再没说话,偶尔目光扫到徐霖身上,碰上他的眼神,也都跟做了贼怕被抓似的,很快就移开了。 午饭后徐霖没在院里多留,继续访友拜年去。 大年初一除了串门拜年,也没别的事可做,沈令月和金瑞没有出去,留在暖阁里落得清闲。 太过清闲也有些无聊。 于是两人凑在一处,掷骰子玩。 正玩得高兴时,金瑞忽然看着沈令月问:“月姑娘,你刚才在吃饭的时候,是怎么了?你和少主人……” 提起这个,沈令月少不得又想起昨晚的事。 但徐霖没在这,她也没那么尴尬,因而淡定道:“没怎么啊。” 说着看向金瑞又道:“主子的事你也敢胡猜乱问啊?” 金瑞忙笑笑,便不问了。 他又说:“咱们出来的时间也够长的了,依我想着,若少主人没有正事要做了,咱们就早些回去,月姑娘你觉得呢?” 沈令月看着金瑞笑,“你是想早点回去看香香姐吧?” 金瑞脸颊上飞起红云,没承认也没否认。 沈令月这便又笑着道:“我这趟来玩得也尽兴了,正月里除了走亲访友,也没什么其他可玩的,那咱们就尽早回去。” 金瑞高兴:“好!” 沈令月跟金瑞掷了一会骰子又困得打哈欠,便又去睡了一觉。 睡到天黑了起来,正好洗漱一把又接着吃晚饭。 有徐霖在,沈令月又是只管吃饭不说话。 吃完饭以后佯装困了,竖着懒腰打上一个长长的哈欠,敷衍上几句话,便直接梳洗回屋睡觉去了。 说是睡觉,其实躺在床上睁着眼。 下午才刚睡过一阵,这会自然是不能立马入眠的。 房间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沈令月侧起身子,裹紧了被子默默想——也不能一直这么尴尬躲着啊,总是要说话的,总要把话给说开的。 这样想了一会又翻个身。 算了,今天就先这么着吧,明日再说。 到了明日,金瑞和若谷套好车马,带好了水和干粮,按照他们计划好的,准备去城郊的寺庙里烧香祈福。 沈令月和徐霖披好外出防寒的斗篷,先后上马车。 金瑞若谷跳上马车,赶车出门。 窄小的车厢里,沈令月和徐霖面对面而坐。 在这样单独面对面的情况之下,再不说话也是不可能的了。 沈令月想了想,刚想出声。 但话还没出口,徐霖先开了口道:“你不用为前晚的事伤神,也不必忧心,此番回乐溪,我会先回趟家里。” 沈令月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 她看着徐霖问:“回家探亲?” 徐霖十分认真道:“自然是和家父家母说明情况,准备议亲订婚,再择吉日行成亲之礼。” 什么东西? 沈令月面上微露惊色。 她几乎是下意识的,脱口而出:“不要!” 徐霖没料到她会是这反应,下意识愣了愣。 沈令月忙又解释道:“这也……太突然了……” 她不过就是酒后失德,没忍住亲了他,哪就一下子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 当然稍冷静一下,她也都能想得明白。 徐霖毕竟是土生土长大俞人士,没守住君子之礼和她之间发生了肌肤之亲,以他的品性,他自是要负责的。 而且对于他们来说,婚姻本来就没那么复杂。 感情如何不是考虑因素,只要两边家人长辈做主,有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成亲在一处生孩子了。 盲婚哑嫁多得是。 徐霖看着沈令月道:“我已毁了你的名节,得尽快给你名分才是。我若不尽快给你名分,岂不是连人也不配做了?” 沈令月连忙又摇头。 她强调道:“你是不是记错了,是我吃多了酒失了德行,没忍住……玷污了你的清白,你不怪我就很好了,不用对我负责。” 这是什么道理? 徐霖自然不能认同,“岂有这样的道理?” 沈令月想了想,扯这些也没用,于是直接说了心里话道:“是这样的,我不管你怎么想,但是在我心里,失节不失节的没那么重要。不能因为这点事,就草率定下婚姻。婚姻可不是小事,那可是一辈子的事,你说呢?” 徐霖看着沈令月的眼睛默一会。 他看明白了,又出声问:“你……不想嫁给我?” 沈令月默一会,低下眉点头。 当然不是单纯不想嫁他,而是她在此前根本就没有考虑过结婚这件事,当然不可能因为一时的冲动,草草做决定。 虽然确实,挺不负责任的。 不过。 沈令月忙又笑笑。 看向徐霖道:“反正你也不吃亏。” 毕竟这个时代,在这方面对男人没那么高的道德要求,吃亏的只能是女人,也只有女人需要被负责。 男人可以三妻四妾,也可以逛妓院养外室。 只有女人受名节名分束缚,男人可不受束缚。 两个人不清不白地在一起,男人其实是不太受影响的。 徐霖面色微微沉下来。 他看沈令月一会,沉着目光道:“我若就是想娶你呢?” 沈令月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住。 她也看着徐霖又默一会,然后问:“你……心里有我?” 以前觉得这些话说出来实在轻浮孟浪。 没有婚约,又不是夫妻,这些轻浮的话岂能随便说出口来? 现在出格的事都做了,这些话也没什么说不出口的了。 徐霖眸光重,看着沈令月反问:“你一点都感觉不到么?” 自然是感觉到了。 两个人日日相处在一起,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爱慕和喜欢是藏不住的,会在每一处的细节里体现出来。 大多时候都是不多想,而不是感觉不到。 沈令月与徐霖对视一会,心跳控制不住地加速。 她没说话,徐霖看着她又说:“你心里,也是有我的。” 不然那晚怎么会亲他? 醉酒都是借口罢了,怎么不见她醉酒的时候去亲别人呢? 沈令月没有否认。 她也没说别的,只默默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救命。 这种事要是搁现代,那就简单多了。 喜欢就在一起,结婚是恋爱磨合之后才会考虑的事情。 现在在这里。 要谈感情,必须得有个前提——先成婚。 不成婚在一起谈感情,就是德行有亏,就是名不正言不顺。 这不是代沟。 这是历史的鸿沟! 这样想了片刻,沈令月慢慢放下捂脸的手。 然后她深呼吸一口气,目光认真地看向徐霖,出声道:“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了,你应该知道,我这个人道德感一向很低,不爱受那些纲常礼教的束缚,我只想要低层次的快乐,不想做道德无暇的圣女,更不会做什么贞洁烈女。我承认我心里有你,但我不会脑子一热就嫁给你。咱俩之前都是以东家和师爷的身份在一起相处的,谁知道适不适合做夫妻?你要是愿意的话,咱就先处处看,你觉得怎么样?” 徐霖不是很理解,“先处处看?” 沈令月点头,解释道:“就是暂时不谈什么名节名分,先在一起处一处。如果感觉可以的话,再谈成婚的事。” 徐霖听得懂,但不太能过得去心里的那个坎。 他一直自诩正人君子,无愧于任何人,自然不想在这方面委屈沈令月。 看他不说话,沈令月又道:“你若不愿意就算了,想想也是,你家人把你教得这样好,我不该带累坏了你。是我的错,那晚吃了酒犯浑,玷污了你的清白……” 徐霖突然嘀咕一句:“早已不清白了……” 沈令月听得愣一下,“嗯?” 徐霖没往下细说这个。 他看着沈令月又问:“如果……我们在一起相处之后,你感觉我们不适合做夫妻……是不是会选择离开?” 相处看适不适合做夫妻,当然是为了做更好的选择。 所以沈令月没有含糊这个问题,点头道:“嗯。” 徐霖点头,没再说话。 沈令月又道:“你也一样,你要是觉得我不适合当妻子,咱们也好聚好散,你另娶他人便可,不用觉得有负担。” 徐霖看向沈令月道:“我不会的。” 听着这话碰上徐霖的眼神,沈令月心跳又突突重了两下。 她看徐霖片刻,低眉落下目光,还是小声说了下去,“你才二十出头,人生还长着呢,怎知不会遇到其他的……” 眼下这个时代,尤其他们这种走仕途当官的,便说历史上的那些名人,一辈子只娶一个老婆的那是稀罕事。 老婆娶了好几任的常见,得了美人娇妾,送人的也有。 她没把话说完,说到一半停下来。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徐霖,换了语气又道:“觉得不合适,好聚好散另娶他人没问题,我也同样可以再择良婿另嫁,谁也不欠谁的。但若是跟我成了婚,那便就只能有我一个,不能再与别人眉来眼去。若敢背着我乱搞,我的拳头可不是吃素的!” 沈令月说着这话,抬起手狠狠握紧成拳。 她体里的力气汇聚到拳头上,手指被捏得咯咯作响,好像捏碎了一把人骨头一般。 说罢,她把捏起的拳头送到徐霖面前,问他:“怕不怕?” 徐霖没忍住笑出来。 他抬起手握上她的拳头放下,仍旧道:“放心吧,我不会的。” 第155章 故意勾引我 第155章 故意勾引我 “那你是答应了?” 沈令月放松了手指上的力气,但没有把手抽回来。 徐霖看着她想一会,正要回答,马车恰时停了下来。 车厢门外随即传来金瑞的声音:“少主人、月姑娘,慧寿寺已经到了,马车不能上山,得爬上去才行。” 如此,沈令月和徐霖也便没再往下说。 两人应一声下了马车,待金瑞若谷找地方停放好马车回来,四个人一起拾级上山,往慧寿寺而去。 到了慧寿寺,烧香祈愿,不在话下。 而既已费事出来了,自然不能只来烧个香祈个福,烧香祈福结束后,四人又一起游览了一番山中风景。 这样消遣完了大半日,方才下山回城。 上马车坐着休息了一会,沈令月又接上来时说的话。 看着徐霖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徐霖没多犹豫,点头道:“依你。” 依他的话,就是现在直接谈论婚嫁之事,按礼仪定亲成婚。 可沈令月不想现在嫁给他,不想谈论婚嫁之事,以沈令月的性子,他若不同意与她先相处,便是永远没有娶她的机会。 既如此,自然只能依她,等到她愿意嫁给他为止。 沈令月目染笑意,看着徐霖的眼睛,在心里想——这辈子如果她嫁人的话,应该也就是嫁给他了。如果不嫁给他的话,大概更不会嫁给别人了。 *** 从寺庙回到城东别院后,沈令月徐霖和金瑞若谷便没再出去了。 次日闭门休整一日,并把行李收拾了起来。 再次日,带上行李套上马车,这便启程回乐溪了。 徐霖的朋友在城外长亭中为他送行。 见到跟在徐霖旁边的沈令月,许昭好奇先问:“这位是?” 徐霖正想着要怎么介绍沈令月。 沈令月自己出了声道:“我是徐知县的师爷。” 原是那个女师爷。 许昭等人恍然,笑了道:“幸会幸会。” 之前朝中因为这事闹过一小阵,他们都有所耳闻。 只是没想到,这女师爷与他们想象中的样子大相径庭,竟是这样一个容貌美丽身材纤细的女子。 与沈令月客气罢了,他们又与徐霖说些道别的话。 此番别过,不知下回再见又是什么时候,总是要借着这最后的机会,抒发一番离别之情的。 依依不舍的离别之情抒发罢了,徐霖和沈令月与他们最后行礼别过,也就上马车走了。 坐在颠簸的马车中微微晃动着身子。 徐霖眼中还有些湿意,沈令月看着他说:“放心吧,等那个江老头倒了,你肯定能再次回到京中与他们在一处的。” 徐霖笑笑,下意识松口气。 他没接这话,默了小片刻问:“你喜欢京城吗?” 沈令月道:“如此富贵繁华的地方,谁会不喜欢啊?” 徐霖又笑,“那我们就努力回来。” 沈令月:“好!” *** 三个月后。 毛竹村。 一辆马车从村头进了村子,走到沈家院门外停下。 车夫在马车边放好床杌,香竹打起车帘躬身出车厢,又踩着床杌下马车。 院门虚掩着。 她走到院门前拍上两下,往院里问:“哥哥嫂子,你们在家吗?” 声音落下不多一会,院里便传出沈俊山的声音:“谁啊?” 香竹又往里回答一句:“是我,香竹。” 再过不多会,院门便打开了。 来开院门的吴玉兰笑着一把拉过香竹的手,拉了她进院子里道:“你来了直接进门就是,还这么客气做什么?” 香竹刚进院子,阿吉就跑过来了一把抱住了她的大腿,仰着小脑袋唤她:“香竹姑姑。” 香竹笑着摸摸阿吉的头,“又长高了。” 说着蹲下身子来,把带的酥糖给他,哄他一阵。 哄罢了,她站起身来,又与吴玉兰说话,直说了来意道:“哥哥嫂子,我这趟过来,是想告诉你们,月儿她回来了,今日下半晌便到。” 沈俊山和吴玉兰听了这话都高兴。 两人神情亮起道:“是吗?” 香竹点头:“孔县丞叫小六来与我说的,错不了。” 那真是太好了! 吴玉兰忙道:“那我去收拾收拾,我们这就往城里去。” 香竹过来也就是为了这个。 于是她帮着吴玉兰收拾一番,和沈俊山一起带上阿吉,出门落锁,上马车往城里去了。 吴玉兰和香竹带着阿吉坐在车厢里,沈俊山坐车夫旁边。 出村子的时候碰上柳大木和柳嫂子夫妇,少不得停下车来,打声招呼寒暄上几句。 柳大木和柳嫂子笑着问道:“这是去哪呀?” 沈俊山笑得更高兴些,回话道:“月儿今日从京城回来,我们去迎她,为她接风呢。” 柳嫂子又道:“月儿可真有本事,连京城也去了。” 吴玉兰在车厢里打着车围子,毫不谦虚道:“就是说呀,以咱家月儿现在的见识,满乐溪县也没几个能比的。” 柳大木和柳嫂子笑着应和。 马车是要走的,这又寒暄上几句,吴玉兰便放下车围子,车夫扬起马鞭抽一下马屁股,继续出村去了。 柳嫂子看着马车走远,忽合起手掌来,冲马车拜了拜。 柳大木看她一眼,说她:“做什么呢?” 柳嫂子道:“当然是求月儿,让她也能多保佑保佑我们。” *** 沈俊山和吴玉兰去到城里,还是到城西小院落脚。 吃完午饭以后,又和香竹带着阿吉,去衙门里头等着,打算跟孔县丞等人一起,出城去接徐霖和沈令月回来。 待孔县丞领人出城去,他们便跟着一道去了。 到城外接人的亭子处望眼欲穿又等上一阵,看到金瑞若谷驾着马车远远而来,所有人脸上都亮起了笑容。 看清了金瑞和若谷的脸后,大家又结队往前迎上一段。 金瑞若谷扬着马鞭使劲挥几下手,快到近前时,扯高嗓子喊了一句:“孔县丞!我们回来了!” 沈令月也早从车厢的窗子里探出了半截身子来。 她也抬起手来,满面笑意地冲大家挥了挥。 两厢汇合,人与马车都停了下来。 沈令月和徐霖匆匆下车,孔县丞等人连忙上去行礼。 行了礼,孔县丞笑着道:“堂尊,月姑娘,你们总算是回来了。” 这一走就走了半年多,时间颇有些长。 徐霖和沈令月笑着回了礼,而后随意起来,沈令月直接过来抱了抱吴玉兰和香竹。 沈俊山怀里抱着个娃娃,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沈令月。 沈令月看到了他,自然问了句:“这是阿吉吧?” 沈俊山笑着道:“阿吉还不快叫姑姑。” 阿吉才不过两岁,哪记得半年前的事情,自然不记得跟沈令月有关的事情,只按着沈俊山说的,叫上一声:“姑姑。” 沈令月笑着摸摸他的脑袋,“这长得也太快了。” 吴玉兰道:“是啊,小孩子就是见风长,一天一个样子,现在什么话都会说了,到处跑,皮得很。” 沈令月接话:“皮实点才好。” 寒暄的话说上几句也就差不多了。 沈令月和徐霖奔波一路,尤其金瑞若谷还赶马车,这会自然要早些回去,休息休息才好。 因而众人没在此处继续逗留,结队回城。 孔县丞原没打算惊动百姓,但百姓还是自发聚到了路边,送徐霖的车马回县衙。 回到县衙,徐霖沈令月和金瑞若谷先没干别的,而是赶紧梳洗了一把,洗掉满身的风尘与疲惫,又休息了会。 休息过去到花厅,参加孔县丞早已准备好的接风宴。 宴席上热闹,与走前践行时的气氛不一样,全是重聚的欢喜。 沈令月和金瑞若谷互相搭腔说话,给大伙讲了他们此番去京城,都见识了什么,做了些什么,又给大家带了什么礼物,并挨个送到大家手中。 徐霖则简单说了说述职的事情。 孔县丞也跟徐霖说了他走后衙门里的大体情况,只道:“未有什么大事发生,小事卑职都处理了,堂尊放心。” 徐霖没什么不放心的,端起杯子吃起酒来,气氛越发热闹。 待宴席散了,时间也不早了。 香竹和沈俊山吴玉兰今晚都留在了内宅。 西厢房。 沈令月和香竹一起躺下来。 香竹声音里充满开心道:“终于又能一块睡觉了。” 沈令月笑着接话:“想我了吧?” 香竹道:“走了半年多,怎么能不想呢?” 如此,两人又在一起说了些宴席上不方便说的体己话。 香竹谈说到这半年的生活,跟沈令月解释说:“快过年的时候,我私自做主给铺子里置办了一辆马车。” 沈令月听了话道:“什么私自做主啊,铺子里需要什么,本来就由你全权做主。赚钱不就是为了买车买房过好日子的嘛,需要就买,出门不用去车行租车租马,多方便。” 沈令月这话刚一说完,门外忽响起很轻的敲门声,又听到金瑞的声音轻声叫:“香竹……” 沈令月一下就听出来了,跟香竹说:“是金瑞。” 香竹自然也听出来了。 她没出声与他隔着这样的距离说话,忙拿了衣服披上,出来到门外,问金瑞道:“怎么了?这么晚还不睡?” 外面天色暗,看不清人脸上的表情。 金瑞忽伸出手来,送了个东西到香竹面前,跟她说:“这是我特意从京城给你带的,听说这个师傅的手艺,在京城是数一数二的,很多人都喜欢他打的东西。” 香竹没看那东西,只道:“我如何能要你的东西?” 金瑞道:“我既收了你的香囊,自然要回礼的。” 香竹小声:“我那是给你保平安的……” 金瑞没再跟她说话。 忽拿起她的手,把手里的东西放到她手里握起,然后便匆匆转身回自己屋里去了。 香竹想叫住他又怕惊扰了旁人,便没叫出声。 她站在原地木片刻,低头看向手里的东西,借着微弱的月光看仔细了,原是个金镯子。 香竹看着金镯子又愣了会。 这会也不好再去找金瑞,便只好收起镯子回了屋里去。 沈令月知道金瑞特意给香竹准备礼物的事。 待香竹脱去外衣上了床,她出声问道:“金瑞给你送东西?” 香竹嗯一声。 沈令月想起自己说过要给金瑞和香竹做媒的事,因酝酿上一会,翻个身面对香竹,问道:“这半年多,你除了想我,有没有也想过金瑞啊?” 他俩这样私下送东西,你来我往的。 于这时的观念来看,这就是在借物表达各自的心意。 沈令月问得有点过于直接,让香竹愣了愣。 她在夜色中抿抿嘴唇,片刻后嗯一声道:“我不瞒你,是有的。” 既香竹这么坦诚。 沈令月也就继续问了:“那你在这事上有什么打算吗?” 香竹说:“我这样的人,能有什么打算?” 说罢又解释那香囊,“当时不该给他香囊,让他有念想的,只是瞧着他要走了,心里挂念,没忍住。” 人嘛。 理智是一方面。 感情又是另一方面。 沈令月十分能理解香竹的心情。 她也明白她这话的意思,于是又接话直白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不过就是跟过一个男人,怎么了?若非要论个高低贵贱的话,那金瑞还身在奴籍呢,岂不更是低贱?他不过是个奴才,你现在有房有车有铺子有收入,配他十个也足够。” 听了这话,香竹没忍住笑出声来。 她又说:“也就月儿你觉得我这么好。” 沈令月道:“我说的哪句是假话来的?若都是大实话,又怎么能是只有我觉得你这么好?你本来就是这么好。” 沈令月也没跟香竹多掰扯这个。 因为据她对金瑞的了解,她觉得金瑞绝不是会嫌弃香竹的人。 于是她又说回正题道:“不瞒你说,在回来之前,金瑞特意托付我给你和他说媒,所以我现在是正经问你意思呢。这么长时间没见,今儿个又见到了,现在清楚自己的心意么?” 心意倒是挺清楚的。 香竹默一会,“我不瞒你,他不在的这段时间,我心里一直记挂他,回来见了他也高兴。可若是叫我嫁给他,跟了他,我也不是很愿意,我这心里挺矛盾的。” 沈令月:“怎么个矛盾法?说给我听听。” 香竹想了一会,又道:“徐知县的任期眼见着便到了,身为徐知县的随从,他肯定是要跟徐知县走的,我若嫁给他,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岂不是也要跟着他一起走?” 沈令月默声听着,没说话。 香竹继续说:“我心里是有他,可却不愿跟着他离开乐溪,虽这里已没什么亲人与我往来,但月儿你,还有哥哥嫂子和阿吉,你们就是我的亲人。我还有自己的铺子,做着自己喜欢又擅长的事情,每天都有进账。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让我觉得很踏实。这种踏实,是金瑞不能给我的。” 沈令月听罢点头。 然后又问:“那我也跟徐霖走呢?我们到别的地方,乐溪这间铺子雇人打理,定时查账收账,我们再开个分店,如何?” 开分店这个想法,在她们最初决定开铺子的时候,沈令月就有提过,当时还说开到京城什么的。 但香竹想了想,还是摇了头。 她说:“月儿,这个铺子从无到有,是我一点点攒起来的,我只想自己守着,我也不想背井离乡,光想着都不踏实……” 背井离乡。 这四个字是带有浓重的悲凉和无奈色彩的。 与这四个字相关的,那便是“无根浮萍”,“漂泊”与“思乡”。 古代诗词中但凡出现这些字眼,无不都是伤感。 沈令月明白了。 她直接点点头道:“好,那我去跟金瑞说。” 香竹默一会又叹气。 开口道:“算了吧,我与他在一起的时间比他与你在一起的时间多多了,还拘什么礼?我自己与他说清楚罢。” 沈令月也是考虑到他们这时的礼数,才说帮做媒的。 既香竹自己这么说了,她自然也就不掺和了,又点了头道:“嗯,那你好好跟他说。” 香竹嗯一声。 她想到刚才的话,又问沈令月:“待徐知县任期到了,调往别处去,你要跟他一起走吗?” 沈令月没多犹豫,直接点头应道:“嗯,我要跟他走的。” 说着解释:“一来呢,我要是留在乐溪的话,没人雇我当师爷,我这一身才干无处施展,岂不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就算等来了新知县愿意雇我,也不可能给我多少酬劳,横竖不划算。我继续跟着他,给他当幕僚,又能施展才干,又能拿多多的酬劳,岂不好?二来呢……” 她忽清一清嗓子,往香竹旁边凑凑,压下声音说:“我已经跟他确定心意,在一起了……” “?!” 香竹听得惊讶,她又惊又压着声音说:“在一起了?如何在一起了?无名无分的,怎可就在一起了?徐知县看着正人君子,竟是如此道貌岸然!你若这么欺负你,我可得找他说理去了!” 沈令月握住香竹的胳膊。 忙又跟她说:“别激动别激动,他是要带我回家议亲的,被我给拒绝了,我现在不想要什么名分,你也可以理解为,我不想给他名分,我想先处看看。” 香竹不解:“月儿你可别犯傻,只有男人不给女人名分,哪有女人不给男人名分的,他们男人哪需要这个?你这样不明不白跟他在一起,吃亏的可都是你啊,你如何能不懂?” 沈令月道:“香香姐,这所有的大道理小道理啊,我自然都是懂的,但是我不想管这些道理,我只关注自己的内心,只想选让我最舒服最开心的方式去生活,我现在就是不想嫁给他啊,但是我又还挺喜欢他的,那就先在一起呗。” 香竹默声消化了一会这个话。 片刻又问:“真是你这么要求这么选的?” “嗯。”沈令月点头,“我头脑非常非常清醒,时刻都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你就放心吧,我绝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香竹听她这么说,心里确实下意识放心。 片刻后,不那么担心了,她忽又好奇起来,问沈令月:“那……你和徐知县之间,是怎么捅破这层窗户纸的?” 其实她早看出来了,沈令月和徐霖之间早互相生了情意。 沈令月又往香竹旁边凑凑。 她把除夕那晚,自己吃了酒没忍住对徐霖做的事,绘声绘色地说给了香竹听。 香竹听得不好意思,抬手拍沈令月一下。 拍完不好意思地笑着说:“你一个小姑娘家,胆子怎如此之大?” 沈令月道:“他生得好看啊,又每天都在我眼前晃,有时候还直勾勾盯着我看,时不时地还有些亲密接触,搞得心里经常小鹿乱撞,那我忍不住不是很正常的嘛?我跟你说,他就是故意给我揉脑袋,故意靠我那么近,故意勾引我,根本不怪我。” 香竹听得快要笑出声。 忍了好一会才忍住,出声道:“你总是能说出一番奇奇怪怪的话,乍听非常荒唐,但细想下来,又很有道理。既如此,我可就不为你瞎操心了。” 沈令月抓过香竹的手,“放心吧,大可不用为我操这个心。但哥哥嫂子未必能想得通,所以我只跟你说,你莫要去跟他们说。以后我若是真决定和徐霖成婚了,再与他们说。” “嗯。”香竹点头,“我不说。” 沈令月躺平了,放松了全身包括声线,又说:“人嘛,就要活在当下,反正我眼下感觉很幸福,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香竹默声想了一会。 她能理解沈令月,自己却做不到沈令月这般洒脱,她有些后悔当时没忍住给金瑞那个香囊。 金瑞给的这金镯子,她也是不能收下的,明儿得跟他说清楚才是。 让自己断了念想,让他也断了念想。 第156章 越吻越深 第156章 越吻越深 清晨的微光中。 万物苏醒,县衙内宅中的人四散而去。 沈俊山和吴玉兰带着阿吉去城西歇了会脚,又回了乡下。 金瑞得了徐霖的允,高高兴兴跟着香竹去布坊,走之前还很高兴跟若谷说了一句:“晌午我便不回来吃了。” 若谷明白,故意小声逗他道:“我知道……你要留在布坊,给香竹姑娘……做心意满满的双人饭!” 金瑞不好意思,红着脸推他一下:“去你的!” 沈令月和徐霖和以前一样,参加日常的晨训。 金瑞走后,若谷则自个儿到处收拾收拾,然后找去徐霖跟前伺候着,在徐霖需要的时候,干些端茶倒水跑腿的活计。 到底是自己掌管了两年多的衙门。 回到乐溪县衙,于他们来说就是回家,所以也没什么需要适应的,只需稍花点时间,了解一下这半年的情况便可。 徐霖不在的这半年多,衙门里所有事务都有孔县丞代理,没出过什么岔子。 孔县丞拿了相关文书案卷给徐霖和沈令月看,因没发生什么大事,也不过就半日的时间,便差不多了解完了。 四月的天,晌午时夏日的感觉已然非常明显。 若谷坐在廊庑的阴凉下给自己扇扇子,看到徐霖沈令月和孔县丞从勤政苑里出来,忙站起身跑过来跟着。 徐霖沈令月和孔县丞三人,说的还是这任上的事。 因为到了用午饭时间,他们便这般一边说着,一边往饭堂去。 孔县丞说:“堂尊您大可放心,经您治理过的乐溪,早已是太平之地了,再没人敢欺负老百姓,说是人人喜笑颜开,家家安居乐业都一点不夸张的。” 听了这话,沈令月笑着道:“半年多不见,二老爷您怎么也会拍马屁了?” 孔县丞忙又道:“月姑娘,在下哪会拍马屁啊,您最是知道我的,我这人向来嘴拙,但凡能从嘴里说出来的,那可都是发自肺腑的实话啊。” 说着这话,三人一起笑起来。 若谷跟在旁边,不参与这个话题,也跟着一起笑。 四人一起到了饭堂,洗手坐下用饭。 孔县丞现在徐霖和沈令月面前一点也不拘束,又先开口说话道:“堂尊您来乐溪以后,废寝忘食干出如此政绩,眼见着您的任期马上就要满了,不知吏部会怎么安排……” 徐霖很是坦然道:“尽人事,听天命,随缘吧。” 孔县丞点点头。 他虽是个只会埋头干事的直人,但官场上的那些门门道道,也不是完全不通的。 这提拔不提拔的,不是全看政绩,毕竟最后做主的是人。 孔县丞光说徐霖,沈令月又把话题转到他身上。 她与孔县丞说:“二老爷您来衙门也有不短时间了,您这大约是不会怎么调动的,可以考虑把夫人和孩子接来了。这任上的事务要紧,媳妇孩子也要紧,别太苦了夫人和孩子了。” 听得这话,孔县丞险些眼泛泪光。 他出声说:“刚来的时候,在下想着,还是先把任上的事务干好最为要紧,私事可缓,不急于一时团圆,现在确实也该接他们过来了。既月姑娘说出来了,那我明儿就出去看房子去。” 沈令月道:“有困难,且跟我说,不要客气。” 孔县丞笑:“月姑娘仗义,您如此说,在下必然不客气。” 说着话吃完午饭,徐霖和沈令月没回内宅,而是直接又回了自己的勤政苑和师爷房。 毕竟那里也什么都有,能休息能歇晌,也能很快处理政务。 若谷原想去伺候徐霖歇晌,但徐霖没要他去。 若谷也不是傻子,早看出了徐霖和沈令月之间与以前不同,所以他便很识趣地自己回了内宅去。 留出空间来,好让徐霖和沈令月独处。 若谷踩着阴凉多的地方回到内宅,进屋倒水湿了巾子,简单擦洗一把,准备躺下舒舒服服地歇个晌。 结果擦洗罢泼了水,正要上床时,忽见金瑞正悄无声息地躺在自个儿的床上。 若谷没防备被吓了一跳,捂住胸口出声道:“吓死我了,你不是一早跟香竹姑娘去布坊了吗?说晌午也不回来吃饭了,怎么这又回来了?还躺在这一声也不出,是想吓死我啊!” 若谷如此说话,金瑞仍躺在床上没有动,也没出声回话。 若谷心想他是不是睡着了,往床边走两步,走到床前伸头往里瞧上一眼,却见金瑞没有睡着。 他不止没有睡着,还睁着眼睛默默地流眼泪呢。 哟,这是怎么的了? 若谷忙在床沿上坐下来,抬手扶上金瑞的肩膀关心道:“你这是干嘛呢?高高兴兴的出去,怎么这会又哭上了?” 金瑞仍旧躺着不出声,也不动。 若谷目光扫一下,看到他手里握着个金镯子,定住目光想上片刻,有些想到了其中的原因。 他又轻试探着问:“不会是……叫香竹姑娘拒了心意吧?” 听到这话,金瑞直接抽泣出了声。 若谷也不懂这事啊,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忙给他抚背顺背,不知该说什么道:“你别哭啊……” 结果他越这么说,金瑞就越哭。 若谷不知怎么安慰他,只好又说:“你快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了,你不说,我也没法给你出主意啊。” 金瑞又这般哭了会,然后坐起身来。 若谷拿了帕子给他擦眼泪,怕再伤他的心,所以委婉地又问了一句:“她对你若无心意……为何送那香囊呢?” 金瑞压了一会情绪,声音有些哽咽,带着满满的鼻音道:“她说少主人马上任期到了就要走了,她不愿意离开乐溪,不想漂泊他乡……她说她很珍惜这些年与我相处的日子,希望我以后能找到更好的姑娘……” 说罢,又抽抽搭搭地哭起来。 若谷听了这话,也忍不住叹口气。 他挺会站在别人立场想问题的,所以也能理想香竹,也能理解金瑞,就不知该说什么了。 他忽想起来,之前和沈令月在院子里看那些话本。 他看得眼泪稀里哗啦的,沈令月跟他说:“遗憾才是人生的常态。” 他还年轻其实不太懂。 年轻的心,总是觉得事情都会圆满的。 但现在看着金瑞,心里就想——莫不是真的么? 他看话本喜欢看那些叫人哭的苦命鸳鸯。 可到了现实生活中,到了眼前,他还是希望事事圆满的。 因而少不得又长叹一口气。 默了片刻跟金瑞说:“你也不能怪香竹姑娘,你想想她的身世你就知道了,她好容易才有了现在的一切,怎能一下子就抛弃了跟你走了?万一哪天你对她不好了,她可怎么办?” 金瑞忙道:“我怎会对她不好?” 若谷忙又安慰他:“我当然知道你不会对她不好,可你也要从她的角度去想这个事。她心里是有你的,但她的经历决定了,她不可能为了你不顾一切的。” 金瑞心里是知道的。 听若谷说出来,越发伤心,直接啊一声又哭出来了。 若谷这会不阻止他哭了。 待他哭了一阵,他又出声道:“你好好哭几场吧,哭出来应该也就好多了……” 可金瑞并没有哭几场也就好多了。 他的状态,反而随着哭的多,越来越差了。 约莫也是因为他,香竹这回没再搬回内宅来与沈令月一同住,她直接住在了布坊里,再没来过县衙。 金瑞每天以泪洗面,失魂落魄的。 伺候徐霖的时候也不周到,徐霖便让他歇着去。 徐霖倒是也安慰过他,只说:“既已如此,也该想开些。” 结果金瑞灵魂出走一般,直接就嘀咕着回了句:“哪日月姑娘若对少主人也如此,少主人怕是不比我好什么呢……” “……” 徐霖很是无语地看向他。 金瑞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噗通一下就跪下了。 然后抱着徐霖的大腿嚎道:“奴才实在该死,少主人就原谅奴才这一回吧,奴才再不敢胡说八道了!” 徐霖被他嚎得头疼,只好让若谷把他拉去安慰。 若谷也在心里犯嘀咕——这人已经魔怔了,已经钻牛角尖里出不来了,他怕是安慰不好的。 *** 半个月的时间须臾而过。 孔县丞在城内找好房子租了下来,并把他的妻小接来了乐溪,总算是是一家团圆了。 孔县丞高兴,便设了酒菜,请了徐霖和沈令月过去。 他家本就不富裕,摆不起大的宴席,也就这么简单热闹下。 这也就等于吃个家常便饭。 沈令月和徐霖赴宴结束回来,时间还算早。 在孔县丞家,看到的是一派团圆幸福的景象,回到县衙内宅,就要看到金瑞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若谷无奈地跟徐霖和沈令月说:“魂已经丢了,找不回来了,我也实在劝不好……要不少主人你严厉些,呵斥他几句……” 徐霖倒仍是宽容,只道:“没什么妨碍。” 沈令月没说什么话。 她回屋洗漱,洗漱罢出来,只见外头天色已黑,金瑞还坐在廊庑下发呆,仰着头好像在看星星一般。 沈令月站着犹豫一会,走去他旁边坐下来。 金瑞回过神,想起身行礼叫月姑娘,被沈令月阻止了。 沈令月看着他问:“还想不开?” 金瑞闻言又伤感起来,哀哀道:“不怕姑娘笑话,我怕是一辈子也想不开了,只是现在稍微严重些,想来多过些时日就好了。我也想正常些,可总是失魂落魄的,什么事也做不好。” 沈令月看他一会,出声道:“你若实在是撂不开手,没了香竹觉得活着没滋味,要不我给你出个主意?” 金瑞突然来了精神,“什么主意?姑娘你快说!” 沈令月道:“横竖没有两全的法子,你在心里权衡权衡,是你家少主人更重要,还是香竹更重要。如若你选香竹,就去求了你家少主人,让他放了你,你赘给香竹做赘婿便是。以后你就留在乐溪,帮助香竹一起经营铺子,好好过日子。” 这是背主之事,所以沈令月之前没说。 也就这些日子,看金瑞确实过不去,这才说出来的。 这于金瑞来说是十分为难之事。 所以他听完后,没有表现出什么高兴来。 他看着沈令月愣一会道:“那我岂不是要对少主人不忠?” 他向来以忠仆为人生准则,伤心难过这么久,也没有想过这个的。 沈令月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这个道理你懂吗?自古万事难两全,你家少主人和香竹,你只能选一个。反正我觉得,以你家少主人的性子,你要是真提出来的话,他肯定会成全你的。你比我了解他,心里应该更清楚。” 这可叫他怎么选? 一个生来就是他的主子,是他从小就知道要伺候一辈子的人,一个是他喜欢的人,心里实在放下不的人。 两难之事,自然不可能很快有主意。 沈令月抬手拍拍他的肩膀,站起身又道:“我也就只能给你出这个主意了,别的就不劝你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决定你自己下。最后不管选哪个,都不要再后悔就是了。” 说罢她转身,准备回西厢去。 下台阶走到院子里时,目光一瞥看到徐霖站在正房门内,她便停一下步子,转身往正房去了。 进了正房关上门。 徐霖道:“你这是要把我的人,送给你姐妹。” 沈令月笑了道:“我可没有这么想,我是看他实在过不去这个坎,才给他出主意的。你这是舍不得呗?你要是舍不得,不放便是了,反正他的身契在你手里,还不是随你处置。” 徐霖道:“他跟我一起长大的,虽是主仆,却也亲同兄弟,我是不会随意处置他的,且看他自己怎么选吧。” 沈令月夸他:“你真是好人。” 徐霖:“好人有什么好,媳妇没娶上,还要赔个仆人。” 沈令月没忍住又笑出来。 她不跟他多扯了,抬起胳膊随意放松一下道:“时间不早了,我回去睡觉了。” 结果转身刚要走,忽被徐霖伸手拉了回去。 徐霖看着她说:“时间也没太晚,要不再陪陪我?” 沈令月看着他果断拒绝道:“不要,陪你也是看书或者下棋,我今晚不想看书也不想下棋。” 徐霖:“那你想做什么?” 如果说必须做点什么的话…… 沈令月眼珠子转一下,忽往徐霖面前逼过去,直贴到他面前。 徐霖没设防,耳根一热,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看他这样往后退,沈令月又往前逼近一步,这样逼了几步,便把他逼到镂花隔断墙上了。 烛光的映照下,沈令月看到他脸蛋也红了起来。 她就这么仰头仔仔细细看了他一会,然后忽笑出来道:“逗你玩呢,我还是回去睡觉了。” 说罢她又转身。 但这次也没有走掉。 徐霖再次拉了她回来。 他手掌握上她的腰,低眉看着她说:“逗完还能走么?” 说罢他没犹豫,直接低头吻上了沈令月的嘴唇。 气息在辗转间发烫。 放开沈令月时,徐霖眼中生有浓雾。 鼻尖轻轻蹭在一起,他气息不稳出声道:“我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正人君子……你不要总是放纵我……” 沈令月笑,气息也不稳,压着声音说:“我倒是很好奇,你真正放纵起来会是什么样……” 徐霖闭上眼睛,抵着沈令月的额头深吸一口气。 片刻后睁开眼睛,想着是让她回去的,结果却又吻上了她的嘴唇,并一点点失去理智地越吻越深…… 白读了那么多年的圣贤书。 他哪是什么正人君子。 原也不过就是个会被欲望支配的俗人。 第157章 升官啦 第157章 升官啦 清晨。 若谷被一阵细碎的声音吵醒。 又听到开门声,他在床上睁开眼,支起半截身子看过去,只见金瑞穿戴整齐出门去了。 他在床上愣了一会回神,掀开被子下床梳洗。 到了正房准备服侍徐霖梳洗的时候,发现金瑞已经把能做的事情全都做了,徐霖也已经在梳洗了。 若谷好奇地多盯了金瑞一会。 他服侍徐霖十分细致周到,比往日正常的时候还细心,自也全没了这段时间以来那副失魂落魄,什么都做不好的样子。 待徐霖梳洗罢,若谷和金瑞一起去泼水,好奇问他:“你这是想通了?怎么想通的?” 昨晚沈令月跟金瑞说话的时候,他上茅房去了。 金瑞没有回答若谷,只管该做什么做什么。 若谷观察他一会,就发现他仍然不正常,只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不再要死要活了而已。 不过已经很好了,若谷感到欣慰。 欣慰的同时,因为金瑞像木偶人一样,把所有能做的事都认认真真给做好了,他插不上手,便也落得了清闲。 若谷又不是很闲得住的人。 有了空闲,他便多往前头去一去,在正事上多跑跑腿。 今日正在前头呆着,忽听得有驿使过来。 这种正事不可耽搁,他忙又跑去勤政苑给徐霖传话,待徐霖接见了驿使,再带驿使下去招待。 勤政苑。 徐霖让若谷把驿使带下去招待了。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文书,呼吸下意识微屏。 沈令月凑在他旁边,看了看信封封面上的字道:“吏部发来的,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调令。” 毕竟徐霖在乐溪的任期已满了,该调往别处了。 只是不知,是调往别处继续当个七品小官,还是能凭着这三年干出来的政绩,往上升一升。 沈令月看徐霖有些个紧张,便又笑了道:“我帮你看?” 徐霖确实有些紧张,毕竟事关前程。 但他心里的紧张也只有一点,不过沈令月这么说了,他也就笑着把文书递到了沈令月手中。 沈令月接下文书,果断便撕开信封,把文书拿了出来。 拿出文书展开,细细阅读,越读越高兴。 到重点内容的时候,沈令月读出声来:“因在任期间,政绩优秀,故提任为浙江督学道……” 徐霖听到这话,心跳瞬间快了起来,但无明显表现。 沈令月看完,却把激动表现得淋漓尽致,直接看向徐霖语气兴奋道:“恭喜你!你升官啦!” 从正七品知县升到了正五品督学道! 从县城一下子升到省里! 还是富庶的浙江! 徐霖强忍着高兴,从沈令月手中接过文书。 从头到尾细细看罢,那嘴角的笑意便直接绽上了脸庞。 这于他来说,简直是意外之中的意外之喜。 他早已摆好了尽人事听天命的心态,没想到这回老天没有再薄待他,给了他付出后应得的奖励。 因没自己什么事,金瑞原守在外头发呆。 听沈令月喊了那么一声,他惊得像是突然找回了魂一般,忙进了屋里来问:“什么?少……少主人升官了?” 沈令月点头告诉他,“升任浙江督学道,正五品!” 金瑞瞬间高兴得手足无措。 他不知该怎么表现是好,手足无措一会后,忽转身跑出去,嘴上大声喊:“我家少主人升官啦!” 这么长时间以来,金瑞一直怏怏的,难得有这样的反应。 沈令月和徐霖下意识愣一下,随后一起笑起来。 那边若谷送走了驿使回来,正好碰上金瑞。 金瑞便抓着若谷的手,满面激动重复道:“少主人升官了!升到了正五品!少主人升官了!” 若谷听得这话,高兴得也差点跳起来。 然后便和金瑞一起手拉手,又是跳又是笑,险些开心傻了。 衙门里众人听到这消息,无不为徐霖感到高兴。 一时间衙门内外人人皆喜,好似过年了一般。 傍晚。 饭堂里。 孔县丞从桌边站起来,端着酒杯笑着跟徐霖说:“恭喜堂尊贺喜堂尊,这三年的辛苦总算没白费!卑职实在为您感到高兴!” 自从妻子孩子来了乐溪,他平日里都是回家吃饭的。 今日因为徐霖升官了高兴,所以留在了饭堂里吃晚饭,还特意准备了酒水,就为了恭喜徐霖升官。 徐霖自然接下这份贺喜。 吃了贺喜的酒,他又跟孔县丞说:“按照吏部给我规定的赴任时间,还有路上需要的时间来算,我在乐溪最多也就能再呆上十日了。待我走后,这县衙里的一切事务,便全都靠孔县丞了。” 孔县丞道:“卑职知道,堂尊放不下乐溪的百姓。堂尊放心,只要卑职还在乐溪一天,就一定会守好这一片地方!” 在任上配合了这么久,徐霖知道孔县丞的为人,也知道他能守得住他苦心治理的这一切,心里没什么放心不下的。 既然有酒,沈令月和金瑞若谷自然也端杯恭贺徐霖。 高高兴兴吃了饭吃了酒,回到内宅梳洗后,又把吏部发来的调令看了又看,都觉得这三年没白干。 自打收到吏部调令,这半日所有人都高兴,包括之前一直怏怏如失魂木偶的金瑞。 晚上洗漱完躺到床上睡觉,他还和若谷又说了好一会。 但若谷说着话高兴着入了眠,他却没能睡着。 周围彻底安静下来后,在无声的深夜中,他那心里原本堆积如山的欢喜和高兴,便一点点消散在了夜色当中。 热了半日的脑子和心脏都凉了下来。 他忽想到,他家少主人最多再在乐溪呆十日便要走了。 没有多少时间留给他了。 他也该做个决断了。 金瑞这一整夜都没有合上眼睡着,早晨自然比若谷起得早。 他穿好衣服梳洗罢,去正房外守着,待徐霖起来,又服侍徐霖梳洗。 徐霖梳洗坐到镜前,他帮着梳头。 梳了一会,徐霖忽出声问:“还没做出决定么?” 金瑞听得一愣,随即便明白了徐霖这话里的意思。 说来也是,徐霖和沈令月如今关系那么近,他怎么会不知道沈令月给他出的主意呢? 听明白了,下意识便有些心虚。 金瑞张两下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徐霖却好像完全看透了他一般,又说:“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你只管问你自己想怎么样,你我主仆一场,从小一起长大,我不会为难你的。是走还是留,你得尽快下个决定。” 金瑞瞬时眼泪汪汪。 他头发也不梳了,“噗通”一声跪在徐霖面前,低头在徐霖膝边说:“少主人,金瑞真的不想离开您,金瑞说过,要伺候少主人一辈子,永远追随少主人的。” 徐霖伸手拉他起来,与他说:“你我之间,若不谈情谊,说到底,就是一纸契书的关系。这纸契书若不做数了,你也就不必跟着我了。若谈情谊,我们感情深厚,我自要成全你。” 金瑞听得越发眼泪汪汪。 徐霖继续说:“受了这么多个日日夜夜的折磨,又想了这些日子,你心里应该已经有主意了。” 金瑞没再接这话,忽抹把眼泪吸吸鼻子道:“少主人,金瑞继续给您梳头。” 他站到徐霖身后继续给他梳发。 徐霖则继续说:“便往后不再是主仆了,你我之间的情谊还是不会变的。以后月儿若是回乡探亲,我必跟她来看你们。” 金瑞没忍住,给徐霖一边梳着头发,一边又哭起来了。 而后他一边听着徐霖继续说这类似的话,一边把徐霖的头发梳得整齐,仔细戴好玉冠。 头发梳好了,他抹了眼泪去泼水。 端着洗漱盆刚到外头,只见若谷正站在门外,不知已站了多久,也不知听了多久,总之两只眼睛红红的。 金瑞看着若谷愣一下。 若谷则盯着金瑞,红着两只眼睛质问道:“你不要少主人了?也不打算要我这个兄弟了?” 金瑞还没开口接话,屋里传来徐霖的声音,叫若谷进去。 若谷红着眼睛进去了,金瑞站一会,继续泼水去。 待金瑞泼了水回来,若谷已没了刚才质问他时的神情。 两人也都没再说什么话,各揣着各自的心事。 用了早饭后,徐霖和沈令月往任上忙去了。 若谷才又到金瑞面前,从衣襟里拿出一纸信封来,送到金瑞手里说:“是少主人叫我给你的,剩下的时日不多了,你早些去问问香竹姑娘,她愿不愿意招你为婿。还有,你独自一人留在这里给人做赘婿,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若是受了欺负,可没有人能帮你一把给你撑腰,你可要想好了。” 金瑞从若谷手里接过那纸信封,拿出里面的东西。 这是徐霖早就给他备好的,是他的卖身契。 金瑞眼前瞬时又模糊了。 他看完把身契装回去,收到自己身上,突然一把搂住若谷抱着,与他说:“你是我一辈子的好兄弟……” 若谷让他这么抱一会,然后胡乱拍拍他道:“好啦,别再磨磨叽叽的了,见天哭,眼泪都流干了。赶紧忙你的正事去吧,时间多的话,我和少主人月姑娘还能参加你的成亲礼呢。” 金瑞之前还有各种的顾虑和犹豫。 现在得到了徐霖和若谷的支持,他便把决定给定下了。 他放开若谷,转身便跑。 快步跑出县衙,一路狂奔,直奔香月布坊而去。 到了布坊直奔织房。 在织房门口停住,上气不接下气,打眼便看到了坐在织机前,恰好也看了出来的香竹。 在金瑞剧烈起伏的呼吸声中,两人目光相碰在空中。 第158章 离愁别绪 第158章 离愁别绪 徐霖虽已接到调令,十日后便要前往浙江赴任。 但他并没有因为自己要走了,就懈怠任上的事情,仍旧与沈令月一起,管好每一件该他管的事情。 忙到下衙时间,照常去饭堂吃饭。 今日金瑞出去后就没回来,县衙里其他人又都有家可回,饭堂里自还是徐霖沈令月和若谷三人吃饭。 若谷这一天都惦记着金瑞。 这会吃饭也没什么滋味,吃一口嚼上半天。 这样吃下了两口饭,他没忍住出声道:“也不不知道金瑞和香竹姑娘聊得如何了……” 沈令月接他的话道:“这一天都没回来,必然是聊好了。若是没有聊好,他该一早就回来了。” 正是这理呢,若是没有聊成的话,金瑞早该垂头丧气回来了,哪还能赖在布坊不回来,岂不讨嫌么? 沈令月看若谷这一天又丧丧的。 便看着他又说:“这段时间金瑞是什么状态,咱们也都看到了。既然他下定了决心,选了香香姐,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和归宿,那咱们就应该祝福他。香香姐是个什么样的人,金瑞又是什么样的人,咱们都清楚。他们在一块,肯定能越过越好的。以后有时间,咱们抽空回来看他们便是。” 听了沈令月这话,若谷心里舒服了很多。 他呼口气打起精神来,“月姑娘说得没有错,既然金瑞确定找到了属于他自己的幸福和归宿,我们就应该祝福他。” 如此说罢,那些丧气的话便不说了。 三人说些轻松的话题说完话,回到内宅休息。 这会天热,回到内宅后,三人都没在屋里呆着。 吹着傍晚的凉风,三人在院里的石桌边坐着下棋玩,若谷和沈令月坐一边,二对一下徐霖一个。 别人下棋都是默默的。 沈令月和若谷那是风风火火的,横竖怎么高兴怎么来。 明明是文雅的事情,倒下出了跟人打架的感觉。 正下得热闹时,忽听到院门上传来敲门声。 三人一起歇了声,转过头去看,只见是金瑞回来了,且他不是自己回来的,而是带了香竹一起。 金瑞与香竹一起进了院子。 金瑞先出声道:“少主人、月姑娘,我回来了。” 沈令月站起身来,看着香竹笑。 若谷自也跟着站起来,同样看着金瑞和香竹。 金瑞和香竹则直接走到徐霖面前。 还未再说别的话,两人便齐齐给徐霖跪下来了。 这是香竹金瑞和徐霖之间的事情,沈令月自然不掺和。 她和若谷站在旁边看着,什么话都不说。 金瑞和香竹给徐霖跪下后,香竹先说话道:“谢徐知县成全我和金瑞,这样的大恩大德,光靠说声谢谢也是不能的……” 她来时手里便抱着一个匣子,这会话说到这,便把手中匣子举起,送到了徐霖面前,继续说:“这是我开铺子以来,攒下的所有积蓄,望徐知县不嫌弃,就当是我替金瑞赎身了。” 徐霖没有伸手接匣子。 若谷也知道徐霖不会要这钱,自也站着没动。 徐霖看了看金瑞和香竹,语气平和道:“身契既已给他了,那他便就是自由身了。你们既已确定了结为夫妇,那便依着礼数,尽快成亲吧。金瑞从小就跟着我,婚事自然也是由我来做主。他既赘给你当夫婿,你便不可太亏待了他,该有的都要有才是。你且拿了这些钱回去,找好媒婆,准备好聘礼聘书等物,来正经下聘。在我走之前,办了婚事才好。” 听得这话,香竹和金瑞都忍不住要弯嘴笑。 两人低眉跪在地上,都抿了抿嘴唇。 怕香竹还要纠结这赎身的钱。 沈令月笑着出声道:“别客气啦,徐少爷不差你们这点钱,只要你们在一起,幸福美满过得好就好啦。” 徐霖也说了,让她拿了这些钱回去给金瑞下聘用,横竖是花在金瑞身上,于是香竹也便没再纠结这赎身钱。 她放下匣子,和金瑞一起又向徐霖拜了拜。 拜罢沈令月让他们站起来,到石桌边一起坐下,那再说的话,就都是高兴中带着幸福色彩的了。 金瑞要死不活那么久。 也就到了这会,才又像个活人。 话说得差不多了,香竹也该回去了。 抱着匣子走之前,她又有些不好意思的,小声跟金瑞说:“那你等着我,我回去准备准备,就来下聘。” 金瑞也笑得不好意思,冲她点头。 若谷在旁边不藏着,直接“哎呀”一声道:“我牙都掉啦!” 香竹越发不好意思,跟徐霖又行礼,便准备走了。 沈令月跟着出去送她,没让徐霖主仆三人跟来,出院子后与香竹说:“以后能有金瑞陪着你,其实我也放心很多。” 听得沈令月说这话,香竹“哎呀”一声道:“听说徐知县升官了是吗?尽想着自己的事了,我竟忘了恭喜他了。” 沈令月笑着拉她一把,“没事的,有空再说不迟。” 如此,香竹也就没再回去。 她又跟沈令月说:“现在乐溪县这么太平,有孔县丞在,有哥哥嫂子在,你也不用担心我。” 提起沈俊山和吴玉兰,沈令月又道:“徐霖升官要走了,我要跟他一起走,你这又要成婚了,都还没有让哥哥嫂子知道呢。你且忙你的,我明儿回毛竹村一趟,接他们来城里。” 香竹点头,“嗯,好。” 周围的天色已黑,眼见着快要夜禁时分了。 沈令月没再多留香竹,送她上马车,与她挥手看她走远。 回到院里,若谷正在闹金瑞。 他学着香竹的神情语气,捏着嗓子跟金瑞说:“那你等着我,我回去准备准备,就来下聘。” 金瑞被说得不好意思,只顾捶他。 若谷被捶了也不闭嘴,又逗了他好一阵才歇。 沈令月和徐霖一起跟着笑。 *** 事情既已都确定了,接下来便按部就班来就是了。 次日沈令月去乡下接了沈俊山和吴玉兰来城里,来的路上把金瑞和香竹的事与他们说了,他们听了高兴。 再说到徐霖升官,他们也高兴。 但说到沈令月要跟徐霖一块走的时候,他们却没能高兴得起来,而后听了许多理由,又叹了好一会气,才勉强接受。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香竹和金瑞的婚事。 香竹没有家人,又无亲戚往来,现在沈俊山和吴玉兰便是她的亲人,自然就帮着她张罗亲事。 按徐霖的意思,要在他走之前把婚事给办了。 时间不多,婚礼上的礼仪又实在繁琐,所以忙得很。 如此,靠香竹一个人是不行的。 沈俊山吴玉兰和沈令月一起,把能分担的都给分担了。 找媒人、准备聘礼、找人写聘书,让媒婆带着聘礼聘书下聘,再拿生辰八字,定下婚礼日期,选好良辰吉时。 城西的院子也是要打扫收拾的。 尤其是新房里,所有的东西都得换上新的,红的,处处也都要贴上个红色的双喜。 除此以外,香竹还拉着布坊众人,连日加工赶制,给自己和金瑞各做了套婚礼当日要穿的吉服。 金瑞也没有闲着。 他每日都去布坊,能帮什么帮什么。 这一日又忙到夜禁前才回来。 刚进院子走到中庭,若谷从正房出来冲他招了招手。 金瑞忙往正房去,到了廊庑下问若谷:“怎么了?” 若谷领了他进屋说:“你说怎么了?还没有正经结为夫妇呢,就事事以人家为先了?自己的事也不管了?” 金瑞心想,他也没什么事啊。 他赘给香竹,所有的事情都要香竹去忙,自己根本没事。 这般想着跟着若谷进了屋,只见徐霖坐在桌边,而他旁边在桌子上,摆了几个大大小小的匣子。 金瑞先给徐霖行礼请安。 徐霖没跟他多礼,让若谷打开了桌子上的匣子道:“时间仓促,来不及置办多少东西,香竹那边下聘时给的,还有我自己添的,若谷也添了一些,这些全都给你带走。” 于男子来说不该叫嫁妆,但就是那么个意思。 金瑞听了连忙道:“少主人,您没要我的赎身钱,已是大恩大德了,又怎么还能让您再为我破费!这些东西这些银钱,金瑞是万万不能要的!” 徐霖还没说话。 若谷又道:“再过几日,我们便就要走了,山高路远不得见,以后就什么都帮不上你了,也就只能为你做这么多了。我们知道香竹很好,但凡事都怕有变数,你也要给自己留点后路,懂么?这些都是给你傍身的,也是我和少主人的心意。我的心意不多,你要是嫌弃,我可是会难过的。” 金瑞哪里感受不到他们俩的心意。 这几日沉浸在要成亲的喜悦中,他一时间忘了徐霖和若谷要走的事情。这会想到,又难过起来了。 他还没再说出话来。 徐霖又道:“你的婚事我做主,这些自然也是我说了算。和香竹成亲以后,好好把日子过起来,我和若谷也就放心了。” 金瑞低眉咬唇,眼眶湿润。 而后重重点下头:“嗯!” *** 所有礼仪流程走完,什么都准备好,也便到了最后定好的,也是最为重要的,举办婚礼成亲的日子。 这一日,县衙内宅和城西小院都贴上了喜字。 两边也都摆了宴席,里里外外洋溢着喜庆与热闹。 因为香竹和金瑞都没什么亲朋,没有宴请太多的人,所以他们的婚礼并不盛大,但胜在温馨幸福。 毕竟,他们这也算是自由恋爱了。 又因为金瑞是入赘,所有流程都与寻常嫁娶相反,因而上轿子的是金瑞,从家里出门,到对方家里去的,也是金瑞。 徐霖和若谷在喜庆热闹和伤感中送走金瑞。 香竹那边在喜庆热闹中迎了金瑞进门。 按照礼仪走完所有流程,拜兄嫂拜天地,直至最后礼成。 沈令月自己没有成亲,但这些天也累得够呛。 婚礼结束后,她回到县衙内宅,梳洗一把埋头就是睡。 这一觉一直睡到了次日晌午。 沈令月伸完一个大大的懒腰起床,梳洗一把换好衣服梳好头发,直接便去饭堂吃午饭了。 若谷这会还没从“嫁”了兄弟的伤感中完全缓过来。 吃着饭的时候说:“总算是把亲事办了,咱们也能安心走了。” 听得若谷这话,沈令月也忽想起来。 按照算好的时间,他们明儿个就该启程离开乐溪了。 说起来还真是赶得很。 香竹和金瑞那边刚成亲,他们这边就要走了。 沈令月没有接若谷的情绪,直接接他话里的内容道:“剩下还有半天时间,那我们得赶紧收拾收拾了。” 若谷“嗯”一声点头。 徐霖又道:“昨儿个才刚办了喜宴,该说的话都在宴席上说过了,我跟孔县丞说了,今儿个就不必再摆什么践行宴了。我们把该收拾的东西收拾好,明儿一早启程。” 时间卡得如此紧,眼下没空闲下来伤神。 吃完午饭以后,沈令月徐霖和若谷便就忙着收拾起了行李。 然三人不过刚收拾了半个时辰,香竹和金瑞,还有沈俊山吴玉兰带着阿吉,便一起过来了。 他们这也不是依着什么礼数来的,只是知道徐霖沈令月和若谷明儿个要走了,所以过来帮着一起收拾。 见了面也没讲别的,能搭上手做什么就做什么,帮着忙活。 只是收拾东西打包的时候,免不了眼眶一阵一阵湿热。 人多,收拾起来也快。 还未到傍晚时分,便就都收拾好了。 这些日子一直在忙香竹和金瑞的婚事,无暇想别的,沈俊山和吴玉兰这会拉沈令月坐下来,才完全专心沈令月的事。 想到沈令月明日就要跟徐霖走了,两人少不得伤心难过。 眼眶湿了一回又一回,帕子擦了一遍又一遍。 当然他们知道沈令月的性子,也知道她的能耐。 只要是她决定了的事情,没有人能够左右,所以他们也未再说什么牵绊沈令月,让沈令月为难的话。 只说什么。 “到了外面,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安顿下来后,托人往家里带封信来,叫我们安心。” “哥哥嫂子见识有限,能力也有限,实在不知能为你做些什么,若是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那就回到家里来,有哥哥嫂子在,怎么也不会叫你受委屈的。” …… 沈令月也知道,以现在的交通状况而言,她这番跟着徐霖走了,下次不知什么时候能再见到沈俊山吴玉兰和香竹金瑞他们,说到伤情处,自然也少不了眼中生泪。 沈俊山吴玉兰和香竹说的话,沈令月全都一一应下。 话说得差不多了,吴玉兰又拿出钱袋子来,跟沈令月说:“这是我和你哥哥,还有香竹,一块凑的钱,你且带在身上。” 这一幕幕,和之前沈令月跟着徐霖去京城时,其实差不多。 只不过这一次,因分别产生的伤感情绪更浓重罢了。 只因。 上一次有归期。 这一次没有。 也因此。 沈令月跟沈俊山吴玉兰和香竹也嘱咐了很多。 让他们都安安心心踏踏实实好好过日子,若遇到什么不能解决的难处,就想办法叫人带信给她。 因为彼此之间实在有太多的放心不下,所以这一晚,又是除了阿吉以外,所有人的不眠之夜。 以前常会觉得夜太漫长。 而这一夜,他们却都觉得太过短暂。 距离次日凌晨越近,每个人心里的离愁就越重。 再是不舍,再是不愿,时间还是一点一点地流过去。 次日凌晨天微微亮,徐霖沈令月若谷和香竹金瑞沈俊山吴玉兰,在县衙饭堂用完最后一顿早饭,出发离开。 孔县丞领了衙门里所有的人送徐霖沈令月去往城外长亭。 百姓知道徐霖和沈令月今日要走,也都过来送他们,手里拿着东西,用袖子抹着眼泪,阵势不比请愿那次小。 所有人都舍不得徐霖和沈令月走,同时也都知道,徐霖任期到了,不得不走。 他们也都知道,徐霖升了官,他们不能阻碍徐霖的前程。 这是一场规模很大的送别。 三年的点点滴滴,凝结成了每一个人眼角的泪珠,在朝阳的浅光中,折射出无数个扭转百姓命运的瞬间。 城外长亭。 徐霖沈令月眼含热泪,与所有人做最后的告别。 依依不舍流连止步更是伤情。 因徐霖和沈令月十分果决,与大伙儿说完最后一言,便立马转身,毫不犹豫地上了马车。 若谷也未多犹豫,跟着跳上马车。 他往人群中的金瑞多看两眼,看罢没再耽搁时间,扬起马鞭抽到马屁股上,果断驱马赶车上路。 马车往前走,送行的人下意识往上跟。 跟了几步之后,车马速度快起来,距离便一点一点的拉大了。 马车在视线中缩小。 沈俊山没忍住又喊了句:“月儿,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有困难就回家!” 然后沈俊山这一声刚喊完,原本没太大反应的金瑞突然失控。 他猛地冲了出去,一边追马车一边急哭了大声喊:“少主人!若谷!少主人!!若谷!!” 若谷自然是听到了。 听到的一瞬,眼里已攒满了泪水。 他想回头看他一眼,应他一句,甚至想停下来等等他。 但是他的理智压住了心里的所有冲动,他咬着牙没让自己回头,抬起胳膊狠擦一把眼泪,猛抽马尾:“驾!” 马车的速度越发快起来。 金瑞没能追上马车,眼见着马车越来越远,他膝盖上脱了力气,“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嘴唇抿紧也止不住打颤,眼中泪水如泉涌,泣不成声。 当马车快要消失在视线中的时候,他弯腰伏身,把额头重重磕在了地上。 第159章 试试啊 第159章 试试啊 沈令月和徐霖也没好到哪去 他们坐在车厢内,没有打开车围子往后去看。 两人一起静静压着呼吸,直等到再听不到金瑞的声音,才一起长长呼口气,抬目往上忍泪,尝试着调整闷重沉重的心情。 似乎是怕自己会回头去找金瑞,若谷扬鞭,把马车赶得极快。 直到走出乐溪地界二里地,方才放慢了速度。 打开车围子吹一吹风。 在清晨软风的吹佛之下,三人调整呼吸间,也慢慢收整好了各自的情绪。 呆过三年的地方已在身后越来越远,那些在那里发生过的点点滴滴,自然也都将被保存于记忆之中。 马车颠簸着向前走,太阳一点点攀至正当空。 若谷感觉到又渴又饿,便往后面的车厢里说了句:“少主人、月姑娘,已是晌午时分了,你们现在饿不饿,要不咱们停下来喝口水吧?” 早上早饭用得早,沈令月和徐霖也有些饿了。 马车这会正在野外,目光所及之处不见有炊烟,自也看不见房屋村落,所以只能停下找阴凉处吃随身带的干粮。 若谷找地方停放好马车。 沈令月和徐霖拿了吃食和水下车,若去拿了小凳儿,三人一起找个树荫浓密凉风佛面的地方,坐下吃带的东西果腹。 毕竟是带的干粮,便是糕点,也没有现做的可口。 徐霖吃上两口,看向沈令月说:“先凑合着垫一垫肚子,晚上到了驿站有地方落脚,能吃些个好的。” 沈令月笑了道:“你一个少爷都能凑合,我有什么不能凑合的?和以前吃过的那些苦比起来,这都根本不叫吃苦。” 徐霖以前确实是没吃过什么苦的。 从小就有人伺候,除了读书什么也不用亲自干。 也就来了乐溪,跋山涉水吃了三年的苦,还在臬司衙门的大牢里吃过三个月牢饭,现在早已什么都能凑合了。 沈令月和徐霖说着话,若谷也来凑热闹。 他故意道:“少主人只关心月姑娘吃得好不好,怎么也不关心关心奴才我啊?我还赶了半天的马车呢。” 徐霖哪里听不出来他的语气。 他拿了水给若谷,“那下半晌换我赶好不好?” 若谷接下水,忙又心虚了笑着道:“那我可不敢呢,其实我也没说的这么累。” 三人正这般说着话,忽听到两声狗吠。 被突如其来的狗吠声吸引,三个人都下意识转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原只是随意转头看过去的。 但看到那只狗的一瞬,沈令月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稍辨别一会,她嘴里低低出声:“二黄?” 听沈令月这么说,徐霖和若谷也觉得那狗很像二黄。 不过相同花色的狗都长得差不多,所以也不能完全确定。 但沈令月很快便确定了。 她从小凳儿上站起来,直接冲那狗唤一声:“二黄!” 那狗果然听得懂,猛地冲沈令月狂奔过来。 奔得太猛,到沈令月面前没能停下来,一脑袋撞到沈令月腿上,然后狂摇着尾巴在沈令月腿边拼命蹭。 若谷眼睛也亮起来了。 他出声道:“还真是二黄跟来了!” 沈令月在小凳儿上坐下来。 她使劲摸着二黄的脑袋,笑着说:“好狗!没白养!” 二黄跟过来半天,必然也饿了。 沈令月把手里的糕点分给它吃一些,又倒点水给它喝。 吃的差不多喝得差不多了,也该继续上路了。 三人收拾了吃食和水,拿上各自的小凳儿,放到车上准备继续赶路。 二黄跟在沈令月腿边摇尾巴,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二黄大小聪明,沈令月知道它现在能听懂不少的人话,所以便弯下腰问它:“你是来送我的,还是想要跟我一起走?” 二黄听完这话,转身就跳马车上去了。 若谷没忍住笑出来,“哟,它倒是还挺有主意的呢。” 沈令月也笑,站直掐腰看它一会。 然后她干脆爽快道:“好!带你一起去享福!” 如此,同行的路上便又多了一条狗。 若谷赶马车时,它趴在若谷旁边迎着风眯眼。 沈令月和徐霖赶马车,让若谷坐车厢里时,它便把脑袋伸出车窗,张着嘴巴眯着眼笑着继续吹风。 在马车上时精神抖擞。 待到了船上,晕船晕得眼珠子直翻,舌头甩出二里地,在甲板上躺平当“死狗”。 因为多了二黄,旅途中也多了许多趣味。 两个月后,三人顺利在徐霖赴任时间前抵达浙江。 到了省城进城门,又见一番不同于京城的富饶热闹景象。 京城的城楼建筑更宏伟富丽。 而这边的城楼建筑都透着婉约秀美之气。 民居都是青砖粉墙黛瓦,随处可见小桥流水。 进了城,先找城中客栈落脚休息。 休息过一夜,不得多闲,三人次日便就忙碌了起来。 徐霖来此赴任,忙得自然都是任上的事情。 沈令月和若谷带着二黄,则去处理生活上的事情。 这里到底是省城,一省中的大官都聚集于此。 徐霖到此当官,不过是个五品,自然没有像样的公家屋宅能居住,若想住得舒适些,少不得要自己租房住。 沈令月和若谷忙的便是租房之事。 他们在城里到处看了一日,不得要领,便找了房牙子,让房牙子带着看了两日的房,最后选了一处离徐霖任上比较近的,各方面也都最满意的。 选好后与房主写定租约,给了银钱,便算租下了。 租下后里外打扫一番,退了客栈里的客房,把行李等物搬到租好的房子里来,再仔细收拾收拾,也就安顿下了。 沈令月和若谷这边解决了租房住房问题,徐霖那边任上的相关事情也了解得差不多了。 当然更多具体事务,得在过程中再深入熟悉。 生活和工作都算定下来了。 这一日沈令月和若谷摆了一桌酒菜,待徐霖回来,三人围桌而坐。 生活上的事都在眼前了,要说的不多。 沈令月只说:“金瑞不在跟前,我和若谷手笨,连顿像样的饭都做不好,别的可以不找,怎么也得找个厨子回来。” 今日这些酒菜,还是她和若谷从外头饭馆里买来的。 家中该找的仆役自然都是要找的。 徐霖道:“我这刚到任上,实在忙得脱不开身,这些事情只能劳烦你和若谷了,需要什么只管置办便是。” 沈令月道:“这有什么劳烦的?难道我和若谷什么都不做,等你每天忙完任上的事回来,再继续忙家里的事?这些事情我们若是都做不好,岂敢从你手里要工钱?” 这话没什么好说的,也便不多说了。 沈令月又问徐霖:“你到任上已有几日了,感觉如何?” 徐霖与沈令月若谷一起不拘礼数吃上一杯酒。 放下酒杯道:“虽到了省里,管的人多了,地方也大了,但只管一省的学院科考等事宜,比起做知县,应是轻松不少。” 督学道,就是管一省教育的教育官。 当了这个官,只要管好省里与教育有关的事便行了,自然比当知县的时候什么都要管轻松很多。 搞学问搞教育搞选拔人才,向来就比搞政治要简单纯粹些。 沈令月觉得挺好的。 徐霖在乐溪搞这搞那,吃了三年的苦,也该得些清闲,搞搞他本来就很擅长的学问了。 徐霖能清闲些,沈令月自然就更清闲了。 她也绷着神经累了三年了,斗完这个斗那个,当然也愿意清闲下来享受享受人生。 吃了几口酒菜,她跟徐霖说:“教育方面的事我实在不擅长,接下来大概是帮不上你什么忙了,你不会嫌弃我吧?” 徐霖笑了道:“你一路辅助我把乐溪县治理成那样,让我有了那样不可忽视的政绩,到了如今的位置,我如何敢?我若是敢如此,老天也不能饶了我。” 沈令月也笑,“不敢便好,你就是敢,我也不怕。凭我这一身的本事,我到哪里混不到一口饭吃?哪天你要是嫌弃我,对我不好了,我拍拍屁股便走。” 徐霖:“永远不会的。” 若谷听这话听得牙都疼了。 他没忍住清一下嗓子,小声嘀咕一句:“我和二黄还在这呢……” 二黄附和:“汪汪!” 沈令月和徐霖一起笑出来。 这会是阴历七月初。 虽已是秋时,但天气仍热。 吃完晚饭以后,若谷带着二黄出去玩去了,沈令月和徐霖梳洗一番,在院子里坐下来纳凉。 忙前忙后这些日子,总算是安顿下来了。 这种有了稳定住处的踏实感,让身心下意识地放松舒畅。 沈令月在凉榻上坐下来,伸一个大大的懒腰道:“有种终于熬出了头的感觉,以后应该都是清闲幸福的好日子了。” 徐霖手里捏着扇子,在她旁边坐下,扇起风道:“如今的这份差事,担子没有之前那么重,以后我便多陪你出去玩。” 以前在乐溪,便是出去玩,心里都压着事。 现在心里没有那些个压力了,玩起来必然也比以前尽兴。 沈令月放下了胳膊,看向徐霖道:“你陪我玩当然好啊,但你若是玩出了趣,收不了心了,可别说是我把你给带坏的。” 徐霖笑道:“我的定力,倒也还没那么差。” 是吗? 沈令月故意把脸凑到他跟前,贴近了看着他的眼睛,笑着又道:“那我倒是要看看,到底有多好。” 要是这样的话。 那可就没那么好了。 徐霖收了手里的扇子,揽上沈令月的腰,笑着去亲她。 但刚压上她嘴唇亲了一下,她忽想起了什么来,突然又开口说:“对了,这都安顿下来了,还没给家里去信呢。” 徐霖:“……” 他停住动作看着沈令月。 沈令月继续说:“二黄偷偷跟我来了,小六他们怕是也还不知道呢,都得说一声才是,你要不要也给家里写封信?” 确实是要的。 新官上任忙了这些天,还没给家里去信。 不过也并不急在这一会。 徐霖抬手握上沈令月的后颈,落下嘴唇又说:“等会再写……” *** 说是等会,两人却腻到若谷和二黄回来才回屋写信。 进屋点起灯来,沈令月先写,徐霖在旁磨墨,沈令月写完后,再把位置让给徐霖。 沈令月写信都是大白话。 到了徐霖,便都是文绉绉的用词,看着有些费劲。 不过说的内容很简单,只说自己升任了浙江督学道,人已到地方赴任,目前一切都好,让家里人放心。 待信纸上的墨迹全都干透了,折起来放进信封里,再在信封上写上收信人的姓名等信息。 沈令月把两封信都拿在手中,与徐霖说:“明儿我出去找找,托人给送出去。你家离得近,应该很快就能送到。” 徐霖道:“之前离家实在太远,手上事情又多,脱不开身,一直也未曾回去探过亲。现在离得近了,回去也容易些。以后若抽出空来,你可愿跟我一起去我的家乡看看?” 沈令月知道,徐霖想把她彻底拉进他的生活中。 她虽还未想好婚嫁之事,但心里是很愿意跟徐霖不断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的。 因而她答道:“当然愿意啊。” 这话说出来,便算是两人间的一个小约定了。 但因为这一年是科考之年,省里正在组织秋闱,徐霖身为省里的最高教育官,正是最忙的时候,所以并未抽出空。 而沈令月因为不擅长搞学问搞教育,帮不上什么忙,大部分时候都清闲,于是便躺平做起了咸鱼幕僚。 有钱又有闲,吃喝穿俱不用愁,大城市能消遣玩乐的地方也多,还有处在甜蜜热恋期的恋爱,日子过得还是很美的。 当然沈令月也不是能完全躺得平的人。 除了恋爱与玩乐,她平日里也会依着兴趣爱好,琢磨各种兵书兵法。又因为徐霖日常搞学问搞教育,她跟在一旁耳濡目染,免不了受熏陶,对科考上的学问与门道也有了比较深入的了解,尤其学到了不少科考上的规则和技巧。 因无有大事发生,日子过得顺遂且幸福。 无痛不痒的,时间晃得快,转眼一年便过去了。 徐霖在任上干了一年,又经历了大考之年,现在对于任上的大小事务,处理起来已经全部都非常熟练了。 也因此,空闲时间多了许多。 近日任上无事,徐霖便计划起了回乡探亲的事。 官员在任上,不是自己想走就能走的,回家探亲得向上申请得到允许,不然就是擅离职守,可是要问罪的。 申请得了允许,任上事务要交于人代理。 回家探亲,路上要花多少时间,在家能待多长时间,都要计算好了,时间上不好有太多的出入。 徐霖提前安排好了一切。 这一日从任上回来,用完晚饭梳洗罢,在灯下执笔沾墨,拟写申请文书。 沈令月在旁边帮他研墨。 待他写完后,又和他在罗汉榻上落座吃茶。 吃了茶放下杯子,徐霖看沈令月一会,出声问她:“咱们在一块相处也一年有半了,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嫁给我吗?” 在一起相处的时间里,沈令月确实有想这个问题。 她没有回答,看着徐霖反问:“那你有没有想好,你想要娶我这样一个为世俗所不容的大麻烦,到底是因为喜欢我,想要跟我在一起一辈子呢,还是因为跟我有了肌肤之亲,所以要对我负责?” 徐霖坦诚道:“两者兼有。” 沈令月接着问:“那哪个更多些?” 徐霖:“前者为主。” 沈令月听了高兴,嘴角微弯。 她又把自己的状况认真说一遍:“咱们在一起相处这么多年了,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已经很了解了,我也就不多说了。便是我嫁给了你,我也是不会变的,你真能接受么?” “自然。”徐霖点头。 沈令月想了想继续说:“还有一点,你也是知道的,我月事方面向来不大好,调养至今虽好了些,但并没有完全改善,成了亲,短时间内大概率是怀不上孩子的,你也能接受?” “能接受。”徐霖仍旧点头。 沈令月也跟着点头,然后想一想接着说:“我一直听金瑞和若谷说,你家是极有规矩的人家。以我这样的条件,这样的性情,你确定你的父母会同意这门婚事么?” 徐霖这番没有点头,开口道:“我既已下定了决心这辈子非你不娶,这些问题便都是有考虑的。你只要愿意就行,我这边的事情,我自会处理妥当。” 沈令月点头,然后给了徐霖肯定答案道:“如果能顺利成婚,如果婚后还能过和现在一样的生活,那我愿意。” 徐霖瞧着松了一大口气。 他看着沈令月笑出来,捏过她的手来握着,“你什么都不必操心,跟我到了家乡,只管各处吃喝玩一玩,我与家里人商量好了婚事,便抽空到乐溪去下聘,婚事定下便择吉日成婚。我常年在外做官,成婚后只还咱们两人在一处。” 听着挺好的。 沈令月冲他点头,“好。” 这般说好,两人都高兴。 在闪烁的烛光下握着彼此的手,相视而笑。 徐霖眉间间似乎有细碎的星辰。 沈令月常觉得他好看,尤其是在这种光线不甚明亮的环境下,如画的眉眼像是溺人的深潭。 沈令月心念微动,也没忍着,直接便凑头过去亲了他。 徐霖微微怔了一下,随即便回应了沈令月。 两人间隔着一张小炕几,亲吻是浅浅的轻柔的,在烛火的映照下,一点一点地勾动人心。 呼吸和心跳都微微重了起来。 沈令月放开徐霖,找了找自己呼吸。 与徐霖那如雾般的眸子对视片刻,她伸手拉开炕几,直接坐去徐霖身上,勾上他的脖子,复又低头。 徐霖扶上她的腰仰着头。 脸畔烧起燎原之火,烧得浑身血液翻滚。 沈令月手指滑过他的脖颈,摩挲他的喉结。 心中潮水涌动,她的吻旁落,慢慢落到徐霖那早已滚烫的耳畔,吞吐着凌乱的气息说了句:“不想忍了,试试啊?” 徐霖眼下没什么思考能力,下意识回问道:“试什么?” 沈令月仍旧在他耳边说:“试试你行不行啊……” 说完不等他再回答,她又堵住了他的嘴。 *** 清晨,微弱的光线洒进窗子。 徐霖听到几声敲门声,又听到若谷唤“少主人”,才从睡梦中醒过来,从床上坐起身子。 若谷过来打起他的帐帘,看他的时候神情里带着些古怪,但说话很是平常,只道:“该起了。” 徐霖醒得倒是快,也很快便想到了一些昨晚发生过的画面。 他脸颊上生热,却未有什么不寻常的表现,见沈令月不在自己这里,只淡定出声问若谷:“月儿呢?” 若谷说:“月姑娘还睡着没起呢。” “哦。” 徐霖这便没再问别的,掀开被子起床,更衣梳洗。 梳洗罢沈令月还睡着没有起来,他便吃了早饭先去任上了。 因为昨晚上睡得少,沈令月今日睡到晌午时分方才起。 起来梳洗直接吃晌午饭,吃完午饭感觉浑身酸疼累得很,便也没出去,直接留在家中歪在榻上看兵书。 看个大半个小时的兵书,她起身去出恭。 回来又准备躺下时,忽听得外面院门上传来扣门声。 沈令月转头往外看上一眼,心想不知谁这时候上门来。 这么想着也便没坐下,直接往前院去了。 到了前院打开院子大门,只见外面站一妇人。 这妇人穿着一身墨绿色绸缎衣裳,耳朵上坠着两颗珍珠,发髻梳得仔细,鬓边戴有珠翠。 不是认识的人,沈令月面色正疑惑。 这妇人笑着开口说话问:“麻烦问一句,这里可是督学道徐霖徐大人家?” ----------------------- 第160章 夫人来了 第160章 夫人来了 正是了。 沈令月疑惑着点头,“是,但他人在任上,这会不在。” 妇人脸上笑意越发盛了道:“是就好了,人不在也无妨。你是徐大人找在这里服侍的吧,那赶紧接人吧,夫人来了。” 夫人来了? 哪一个夫人来了? 沈令月心头疑惑又起。 看着这说话的妇人转身去了,她往外走上两步,随着妇人的身影看过去,只见门外不远处停了好几辆工艺不俗的马车。 那妇人到头一辆最好的马车外停下,仰头对着窗子说:“太太,正是这处宅子,少爷这会不在,咱们且先进去吧。” 马车里传出一声:“那就先进去吧。” 夫人……太太……少爷…… 沈令月听到这也听出来,来的是夫人,是徐霖的生母。 如此,她心里又少不得疑惑。 徐霖的母亲怎么会突然到这里来了? 徐霖不是正在申请回乡去探亲么? 沈令月这么想着,那车夫已经牵着马到了院门外。 沈令月自然不拦着,客气地让车夫牵着马车进门去,而后她跟着刚才那妇人一起进去。 那妇人笑着继续跟沈令月说话:“我们这趟来的突然了些,没有提前招呼一声,你不知道也不奇怪。你也不用慌张,只管尽力招呼着便是,这里还有其他人没有?” 沈令月回答道:“没有了。” 这院里平常也就住她和徐霖若谷,再多一个便是厨子,但厨子每次都是饭点来做饭,忙完便就走了。 这会不是饭点,厨子不在这里,徐霖和若谷在任上。 这院子里头,自然只有沈令月自己一个人。 说着话,那边人已经都下马车了。 头辆马车下来的夫人,身上穿的戴的更是富贵华丽,身边跟着两个丫鬟,也都样貌端正、穿着不俗。 说话的妇人过去了,沈令月自也跟着过去。 她摆不出殷勤卑微的态度来,只寻常有礼道:“不知夫人今日会过来,失礼了,请夫人进屋吧。” 沈令月领了夫人婆子丫鬟往内院里去。 马车与马车上的东西,留给几个车夫搬运归置。 领着夫人丫鬟婆子进正房坐下后,沈令月又准备去厨房烧水沏茶,并拿些水果点心来。 这夫人没让她一个人忙,而是让她两个丫鬟跟了一起。 沈令月也没客气,便领了两个丫鬟去了厨房。 这些活,沈令月日常是不怎么干的,自然干不精细。 于是两个丫鬟便没让她多插手,只让她拿了茶来,剩下烧水煮茶泡茶之类的活,都没要她来做。 说上几句话少了些陌生气。 两个丫鬟笑沈令月:“你这样的,也能伺候人?” 沈令月回话道:“谁说我是伺候人的,我可不是在这里伺候人的,我这只是帮着你家少爷招待他的母亲,纯属好心。” 两个丫鬟好奇了,“那你是在这里做什么的?” 沈令月道:“当然是做客的。” 两个丫鬟笑,不知道她具体是什么人,也没再多问。 她们忙着烧水煮茶,又洗了水果,整整齐齐摆在盘子里,把沈令月拿来的点心也给摆齐了。 沈令月趁着这机会,和这两个丫鬟多聊了几句,了解了一些大体的情况,譬如这两个丫鬟,一个叫春柳,一个叫秋桃,刚才那妇人叫周妈妈,是夫人梁氏的陪房。 聊完这么几句,茶也沏好了。 三人端了茶水果点过去,放到文夫人坐的手边的案桌上。 文夫人吃着茶,也问沈令月:“你是泽修找在这院里伺候的?怎么就找了你一个?” 沈令月客气回话道:“回夫人的话,我不是在这里伺候的,我是……徐大人请的门客,帮徐大人出谋划策的。” 门客? 出谋划策? 一个姑娘家? 文夫人愣了愣,慢慢把手里的茶杯放下。 两人丫鬟眼里也同样装着疑惑,只管微微抬眉看着沈令月。 文夫人放下手里的茶杯后,又看向沈令月说:“既是门客,那便是上宾了,姑娘不该站着,快请坐吧。” 沈令月没有客气坐下。 她忙与文夫人说:“夫人突然过来,徐大人还不知道呢,家中无人可去传话,我亦怕怠慢了夫人,所以我且先去给徐大人传个话。让他忙完了任上的事,早些回来才是。” 文夫人看出沈令月不想多留,便应了她:“那就劳烦姑娘了。” 沈令月退出正房,轻舒一口气。 而后没有做任何的停留,立马出院子往徐霖任上去了。 这边文夫人周妈妈和春柳秋桃看着沈令月出了门。 周妈妈头一个疑惑出声:“请一个姑娘当门客,我还是头一次听说,竟然还是,咱家少爷请的,更是稀奇。” 确实稀奇得很,但春柳说:“她确实不像是伺候人的,烧水沏茶的事做的都不利索,磕磕绊绊的。” 文夫人面上平静,默声没说话。 *** 沈令月出了院子往徐霖任上去。 走在路上一路出神,心里一直在犯嘀咕。 这文夫人,怎么都不提前说上一声,突然就来了。 本来徐霖做好的计划是——他申请回乡探亲,她跟着他回去玩玩,并不见他父母,只安心等他提亲下聘便是。 结果现在这文夫人突然过来。 还没见到徐霖,就先见到了她,把一切都给打乱了。 如此一来,必然要横生出一些原来没有的麻烦。 这么想着,心里自然也就觉得有些麻烦。 但再想上一会后,沈令月就跳出了自己和徐霖的事情,抬起手重重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人家是徐霖的生母,这么多年没见过儿子了,之前路途遥远不方便,现在方便了,来看儿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人家是奔着自己儿子来的,又不是奔她来的。 她与文夫人之间还是陌生人,文夫人过来与她根本没有任何的关系,她在这里想这么多做什么? 思及此。 沈令月轻轻舒口气。 调整好心情,再不去多想了。 到了徐霖的任上,她先见到若谷。 若谷看到她过来了,笑着与她打招呼道:“姑娘你来啦,少主人这会正与人议事呢,要等上一会子。” 不知道徐霖议事要议到什么时候。 沈令月没有在这等,而是直接与若谷说了道:“你家夫人突然来了,我简单招待了一下,这会正在家里用茶呢,等会你家少主人正事结束了,你赶紧告诉他知道,让他早些回去,我到底是外人,暂时就不回去了,你晚上抽个空,帮我收拾两身衣裳,送到聚缘客栈来。” 沈令月说的话,若谷都听清楚了。 也正是因为听清楚了,所以目露疑惑,木一会问了句:“我家夫人来了?” 沈令月点头,“正是呢,你家夫人,也就是你家少主人的母亲,带了一个姓周的婆子,还有两个丫鬟。” 这么一说,那可真是他家夫人了。 若谷又讶异出声:“也没叫人提前打声招呼,怎么突然就来了……”这可是一点准备都没做。 反正是来了,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沈令月又道:“我就不在这等你家少主人忙完了,我且先去客栈定房,去晚了怕住不上心仪的房间。” 若谷哦一声,沈令月便就先走了。 而她走后不多一会,徐霖就忙完了手头的正事。 若谷没耽搁时间,立马找到徐霖说:“少主人,刚才月姑娘来了一趟,说是太太来了,这会已经在家里了。” 徐霖听了这话也讶异,“太太?” 若谷说:“正是呢,带着周妈妈一起来的,突然就到了,月姑娘简单招待了一番。” 徐霖自然又问:“月姑娘呢?” 若谷道:“月姑娘说她是外人,呆在家里不大方便,恐也是怕生出麻烦,所以去聚缘客栈定房去了。” 徐霖低眉默声一会,转身去更衣。 收拾好以后,和若谷一起快步回家去。 回到家进了内院,打眼便看到,正房的廊庑下摆着好些箱笼囊箧,都是装衣裳行李的。 随即屋里出来两个丫鬟,迎过来给她请安。 徐霖许多年不回家了,也不知这两个丫鬟是谁,他径直往正房去,刚走上两步,便见文夫人和周妈妈出现在了门框内。 目光碰上的一瞬,母子俩眼中都一下子聚满了泪水。 徐霖愣怔片刻,然后连忙去到正房门外,给文夫人行大礼。 文夫人跨过门槛,忙拉他起来。 拉起来了,看着彼此,眼里的湿意全都越发重。 文夫人心疼说:“这些年在外头吃了不少苦吧,都变样了。” 她记忆中的徐霖,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而眼前的徐霖,像是被风霜雨雪磨过了一般,没了从前风光时候的意气,越发内敛沉稳了。 徐霖自不提自己吃过的那些苦。 他湿着眼眶回话道:“让母亲担心了。” 母子俩久别重逢,自然有说不完的担心和思念。 徐霖扶着文夫人进屋坐下,奉上茶水,与她叙起无数旧话。 有周妈妈和春柳秋桃在,屋里不需要若谷伺候。 若谷在外面守上一会,便去沈令月房中收拾了两身衣裳,又拿了些其他要用的,打了包裹出门去了。 他找到聚缘客栈,找掌柜的问了沈令月住的哪间房。 找到沈令月住的房间门外,敲开门把包裹送到沈令月面前,与沈令月说:“姑娘,这是您要的东西。” 沈令月接下包裹,叫他一起进屋。 进屋关上门,沈令月把包裹随手扔在坐榻上,到桌边拎起茶吊子给若谷斟茶吃,问他家里的情况。 倒也没什么情况。 若谷坐下吃茶喘口气,简单说道:“我们许多年不曾见过太太了,见上面少不得哭一场,然后就是坐着说话了。” 是啊,那么长时间没见了,话都够说上几天的。 沈令月想象一下徐霖和文夫人见面的场景,忽而羡慕徐霖,心里便有些酸酸的,忍不住伤感起来。 她也许多年不曾见过自己的妈妈了。 她若是有机会再见自己的家人,只怕会哭得更凶。 要说的话也非常多,怕是说上个三天三夜也说不完的。 若谷看沈令月坐着低眉不语,以为她是在担心她和徐霖的事情,便又说了句:“月姑娘,你放心,太太暂时没说你。” 沈令月闻言抬眉,看着若谷笑出来。 她解释道:“我没担心这个,我只是想家人了……” 听沈令月说这个,若谷又叹口气,“真羡慕你们,还有家人可以想,我连家人都没有呢。” 沈令月少不得宽慰他,“以后成家就有了。” 若谷并不伤感这个事情,又笑了说:“少主人就是我的家人,我只要一辈子跟着少主人就行了。” 沈令月没再与他多说这个。 只又闲谈般,与他了解情况问:“对了,我记得你说过,金瑞家是你家太太的陪房,莫不就是这个周妈妈?” 若谷点头,“就是周妈妈。” 说着又解释:“不过我们做奴才的,跟了主子就是主子的人了,什么都凭主子做主,父母也是管不着的。” 沈令月点点头,又问:“你家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若谷接话道:“我家夫人还是很好的,心慈人也和善,待人待事向来都温和有礼,叫人说不出不是。” 沈令月又慢慢点两下头。 那这便是,恪守礼教、对自己也非常严格的人。 说起来,徐霖最初也是这样的人。 只不过徐霖没有过分迂腐,在她的影响下更是变了很多。 沈令月又想了一会,然后看着若谷,问了一个更为直接的问题:“那以你对你家夫人的了解,你觉得……她能接受我这样的……做她儿媳妇么?” 若谷被沈令月问得噎住了。 倒不是因为这个问题问得过分直接,他早就习惯了沈令月的直接,而是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见他吱唔起来,沈令月也就不要他回答了。 她笑起来道:“我这样的,确实没有几个人能接受得了,也就你家少主人觉得我好。” 若谷听了这话忙道:“不不不,我们都觉得月姑娘你很好,虽然月姑娘你总是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虽然你离经叛道,不受任何规矩的束缚,但是你也潇洒自由、无拘无束,你还见多识广很有能力,几乎没有什么事能难倒你,你比很多男人都要强。这样的你如果都不好,那什么样的才叫好?” 沈令月竟然被他说感动了。 她笑着看若谷道:“好若谷,谢谢你。” 若谷也笑起来,接了问题又道:“若谷只知道,少主人对月姑娘你是真心的。不管夫人她怎么想,以我家少主人的为人人品,他是绝不会辜负姑娘的。所以姑娘你不用担心,也莫要想太多,只要知道少主人的心意就行了。” 若谷是会说话的。 沈令月笑着冲他点点头:“好。” 第161章 可怜的孩子 第161章 可怜的孩子 清晨。 文夫人和徐霖坐在桌边一起吃早饭。 春柳和秋桃伺候在侧。 经过昨天一晚上的相聚,眼下母子俩之间,已不像刚开始见到的那样,全是久别重逢的浓烈情绪。 这会说的话也平和日常了些。 文夫人忽想起了昨儿到这,头一个碰上的沈令月,便看向徐霖问了句:“对了,泽修,你是请了个姑娘做门客么?” 昨儿晚上母子俩说的都是家人之间的话,没提到沈令月。 这会提到了,徐霖自然答道:“是的,母亲。” 文夫人好奇又问:“怎么会请个姑娘家做门客?” 徐霖解释道:“她虽是个姑娘家,却有一身了不得的本事,若不是有她协助,儿子别说升官到这里,便是能在乐溪活下来都难。儿子在乐溪能干出那些政绩,全凭她的倾力相助。” 文夫人听罢点头,“那确是了不得。” 说罢又问:“怎么没瞧见她了?” 徐霖道:“她看您过来,家里地方小,人住的多了,怕不方便,也怕扰了您的清静,便住到别处去了。” 文夫人听罢点点头,没再说这个了。 徐霖陪文夫人吃了早饭,照常往任上去。 走的时候,若谷照常跟他一起出门,但被文夫人出声留下了,说是让若谷带着她们熟悉两天。 夫人开口,自然不能不留。 若谷应下了,把徐霖送出大门,又往前走上几步,有些担心地小声说:“少主人,太太要是问我月姑娘的事,可怎么是好?” 刚才吃饭的时候,已经浅浅探问过了。 徐霖很是坦荡,停下步子道:“迟早都是要问的,不管太太问什么,你只管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就是了。便是你不说,找知情的人去打听打听,也没有打听不出来的。若是问得私密了,你只说不知道就成了。” 若谷听了点点头。 说来也是,他们和沈令月之间的事,满乐溪的人都知道。 他紧张的,不过就是徐霖和沈令月之间的事情,文夫人未必会问,问了的话,他只说不知道就是了。 如此,若谷也便留下了。 他回到院子里来,先带着春柳秋桃到处熟悉熟悉,然后便就候着,随时听候文夫人的差遣。 文夫人上半日没有叫他。 直到午后歇了晌,才叫春柳喊他进屋。 他进到屋里去,给文夫人行礼问安。 如他所料,文夫人确实是找他来问话的,她开口先问的是金瑞,直接出声问道:“金瑞那孩子,留在乐溪了?” 若谷老实回话道:“是的,太太,他遇上了自己命里的姻缘,舍不得走了,少主人便放了他,让他留在那里了。” 文夫人没说话,旁边周妈妈闻言道:“没出息的,真真是白生养了他,打小就让他跟着少爷伺候,大好的前程,他说不要就不要了,非要留在那样的穷乡僻壤,给人当赘婿!” 周妈妈语气不悦,若谷自然不敢接话了。 好在文夫人说了句:“也是泽修做的主,随他吧。” 周妈妈吞口气,再没说话。 文夫人端起杯子吃口茶,再开口,便问到了沈令月身上。 她问若谷道:“那给泽修做门客的姑娘,是什么来历?” 若谷早有准备,照实回答说:“原就是乐溪人,当时少主人到了那里,陷入困境,无人敢帮,寸步难行,是月姑娘主动给少主人当师爷,帮他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的难关……” 然后若谷便细细把沈令月帮徐霖做过的事都说了。 从最初衙门里全员告假,他们两个人是如何挑灯查案审案的,怎么一步步扛着巨大的压力除掉那些贪官恶吏盗匪恶霸的,最后徐霖因斩赵仪入狱,沈令月又是怎么组织全县百姓请愿保他,让他等到了先皇驾崩新帝登基,大赦天下的。 文夫人听得揪着心,一阵一阵地叹气。 她只知道徐霖这些年在外头难,却不知竟是这么难。 三番五次,都是把头放在铡刀口上,拿命在做那些事情。 若谷说罢,回归主题又道:“若不是有月姑娘,少主人早就在乐溪待不下去了。月姑娘于少主人有恩,太太知道,少主人最是重情重义之人,所以离开乐溪时,把月姑娘也带来了。” 文夫人又深深叹口气。 叹罢问道:“这月姑娘有如此本事,想必家世不凡?” 若谷道:“倒也没什么不凡的家世,就是普通农家,家中父母已故,家里有哥哥嫂子,还有一个侄儿。” 文夫人忍不住好奇起来:“这样的家庭,不过刚够吃饱饭的,她又是一个姑娘家,如何能习得这样多的本事?” 若谷道:“太太,这才正是她最厉害的地方。如若有个好家世的话,那她必是更加不凡的。” 文夫人想了想,觉得也是。 若有个好家世的话,家里又怎可能让她出来到衙门里去讨差事,如此抛头露面做男人做的事。 照如此情况来说,必然也是没许配人家的。 于是文夫人继续问:“她瞧着也不小了,约莫有二十了吧,家里也不急她的婚配之事?怎么让她跟泽修到这里来?” 这便是沈令月的私事了。 若谷吱唔一下,回答道:“这个奴才就不知了,原是月姑娘的私事,我们也不好多问的。” 文夫人点点头。 犹豫一会,还是又追问了一句:“她跟着泽修这么多年,又从乐溪跟来这里,泽修拿她,只当幕僚么?” 若谷自然听得出文夫人问的是什么。 他低着眉道:“回太太,奴才只知道,少主人和月姑娘在一起的时候,说的都是正事,至于其他的,奴才就不知了。” 文夫人点头默一会,没再继续往下问。 片刻又道:“她对泽修有如此大恩,她家又不在此处,怎好让她一人搬出去住?你快把她请回来,我要好好感谢她才行。” *** 督学行署。 正堂内。 沈令月趴在案几上,手指上沾着水,在案面上瞎画图案。 嘴上说:“也不知道你娘对我第一印象怎么样……” 徐霖回答她道:“挺好的,不必担忧那么多。” 沈令月听罢直起身子来,看向徐霖嘟哝一句:“要不是想和你成婚,我才不在乎呢……” 她原就是最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自己的。 什么名声,什么形象,在她心里那都是浮云。 她在这个时代里,本就是格格不入的存在,她从来也没想过要丢掉自我,完全融入。 她是在乎徐霖。 才会这样在乎他母亲对自己的印象和看法。 徐霖牵起她的手握着,笑着说:“你身上的优点数之不尽,只要是了解了你的人,没有不喜欢的。” 沈令月看着他道:“可在你们大多数人的心里,我身上的这些优点,放在男人身上是实打实的优点,但放到女人身上来说,就很可能全都是缺点。反正女子身上该有的优点,什么三从四德、贤良淑德,我是一个都没有,而且我也不想有。再者,我也没什么拿出手的家世,家里条件普通,还被人退过亲……” 徐霖看得出沈令月是有些忧虑的。 她以前从没在意过这一些,也从不拿这些当回事。 徐霖捏着沈令月的手,手指间力道收紧些,看着她又说:“没有哪个人是面面俱到的,我喜欢的就是你随性洒脱,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什么三从四德、贤良淑德,也不是我想要的。” 沈令月还是很喜欢听这话的。 她看着徐霖正要笑,但很快又收住了。 她想到他近在跟前的母亲,还是会觉得有点有压力。 于是想了想又道:“那这样,你暂时先不要跟你娘说我们之间的事情,再拖上一拖,等时机成熟了再说。” 原这事是可以按部就班解决的。 但因为文夫人过来,节奏被打乱了,那确实就不能按原来的步数走了,得走着看才是。 徐霖冲沈令月点头:“好。” “少主人!” 两人正说着话,忽听得外头传来若谷的声音。 徐霖松开沈令月的手,出声回应:“进来。” 若谷跨过门槛走进来了,看到沈令月在此,便一起给徐霖和沈令月行礼打了招呼。 大约是伺候了文夫人半日,他现在瞧着比往日规矩,出声说话道:“奴才去客栈找了姑娘,姑娘不在,就找到这里来了。” 沈令月不解:“找我作甚?” 若谷这便把自己与文夫人之间的对话,全部说给了沈令月和徐霖听。 罢了道:“太太说姑娘是少主人的大恩人,不能让姑娘一个人住在外面,让我把姑娘给请回去。太太已经让人在家准备酒菜了,要好好感谢姑娘呢。” 沈令月听罢愣了愣。 片刻转头,和徐霖对视一眼。 徐霖先出声道:“你要是不想去的话,交给我处理便是。” 沈令月想了片刻,摇摇头。 徐霖母亲要感谢她,她哪能这样驳她面子? 再者说了,她什么时候这样怂过? 所以想完道:“当然去。” 不过。 她又说:“我只去吃个饭,就不搬回去住了。” 因为文夫人身份特殊,她和她住在一起的话,低头不见抬头见,必然要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少不得拘束,不得舒服。 如此说好。 沈令月也就跟徐霖和若谷回去了。 回到家中,果然酒水菜肴都快备齐了。 沈令月见了文夫人忙行礼,文夫人对她十分敬重客气,不让她多礼,待她为上宾,请她落座吃茶。 待酒菜做好全都上了桌,又请她入席落座。 沈令月和文夫人徐霖在桌上吃饭,周妈妈和春柳秋桃站在一旁伺候,气氛一直都是不错的。 文夫人设此宴,主要是为了感谢沈令月,席间自然不怠慢沈令月,大多时候都是和沈令月说话。 说的话题也都是沈令月和徐霖在乐溪那三年。 每每说到不容易处,文夫人就伤心抹泪,然后端起酒杯来,感谢沈令月对徐霖的倾力相助。 沈令月感受到了文夫人的心意。 提起乐溪那些年,回看那些不容易的过往,她也忍不住感慨,说了不少的肺腑之言。 如此,与文夫人之间的距离,便自然地拉近了。 饭吃到最后。 文夫人拉着沈令月的手说:“姑娘,你是我们家泽修的贵人,亦是我们整个徐家的贵人。” 沈令月自然不居功,谦虚客气回话说:“夫人,实在是不敢当。我不过是辅助,徐大人能走到今天,主要还是他自己有能力。” 这般说着话,饭吃完了,文夫人没立即让沈令月走。 待要到夜禁时分,听沈令月说要辞过的时候,她叫了若谷来问:“不是叫你把姑娘请回来么?” 若谷吱唔着还没说出话。 沈令月忙道:“若谷说了的,只是我觉得,夫人住惯了大院子,现在这院子小,若住的人再多,怕扰了夫人清静。” 文夫人道:“不怕的,你我投缘,住在一起正好能多说说话,泽修每日都要去任上忙,不在家中,我一人呆着也是冷清,你与我多说一说你们这些年经历的事情。” 沈令月原是想好了不回来住的。 但与文夫人吃完这顿饭,确实感觉比较投缘。 这会她心里便想着,若是能提前与文夫人相处得好,和她之间互相多些了解,倒也是好事。 若她真和徐霖成亲的话,日后必然是要和文夫人做婆媳相处的,既然迟早都要相处,那早一些也好。 文夫人若是能和徐霖一样,打心底里喜欢上了她这个人,她的性情她的人品,接下来的事自然就好办多了。 徐霖不知她在想什么。 他只当她不愿回,便开口准备帮她推辞,“母亲……” 但他刚说了这两个字,就被沈令月出声打断了。 沈令月吃了酒,这会又多意气,很是爽快地应了文夫人的话道:“既如此,那我可就回来叨扰夫人了。” 两人都忽略了一旁徐霖的存在。 文夫人笑着接话道:“什么叨扰不叨扰的,你肯回来与我多说说话,我能多听些你们这些年的事,高兴还来不及呢。” 如此,便算把这事给说定了。 但沈令月今晚没留下,她东西都还在客栈里,今晚也便还是准备回客栈住,打算明儿收拾了东西再回来。 主要也是,想给自己多留一点时间,做一做准备。 沈令月跟文夫人别过,赶在夜禁前回客栈。 徐霖送她出门,又往前送她一段。 走得远了些,沈令月声音轻松愉快,又有些意外道:“没想到你娘会对我这么客气,都快把我供起来了。” 徐霖道:“你几次三番救我性命,她如何能不客气?” 沈令月笑笑,“看起来……她对我的印象……好像还不错。” 徐霖也笑,“你是我们徐家的贵人,怎么会不好?” 沈令月松上一口长长的气,笑着说:“好了,马上夜禁了,不跟你多扯了,我回客栈去了,你也赶紧回去吧。” 徐霖看着沈令月轻轻闷口气,突然有些不舍。 若不是他母亲突然过来,他和沈令月这会,正该是最如胶似漆的时候。 沈令月自然能感受到他的不舍。 她只好又说一遍:“走啦,明天见。” 说罢这话,她没再多留,转身先走。 徐霖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方才转身回去。 *** 沈令月这一晚心情挺好的。 回到客栈梳洗罢,借着轻微的酒意,倒头便睡下了。 这一夜睡得很是安稳,次日正常晨起。 她在客房梳洗穿衣,收拾好行李,而后下楼吃了早饭,找掌柜的退了客房,背着包裹往家里回。 睡过一夜全没了酒意,现在脑子异常清醒。 沈令月倒没后悔答应了文夫人回去住,只在心里默默想,她回去以后,得好好表现才是。 想到昨晚和文夫人在一起相处时的状态,再想到文夫人在这里约莫也呆不了多久,她心里也不感到有压力了。 这般回到家中,扣响院门,若谷来给她开了门。 进了院子,正在院中打扫的春柳和秋桃恭敬地与她打上一声招呼,称呼她:“月姑娘。” 沈令月微笑回应。 看到文夫人从正房出来,她上去行礼。 文夫人直接笑了道:“别多礼了,快去放下包裹,过来吃茶。” 徐霖把自己的正房让给了文夫人住,自己住到了东厢去,沈令月住的西厢还是原来的样子,倒也没什么要收拾的。 她进屋放下行李,便依着文夫人说的,往正房去了。 文夫人在正房备好了茶水果点。 待沈令月过来,客气地邀请她落座品茶。 如此,沈令月便这般与文夫人坐着,吃茶吃水果吃点心,与她又说了许多话,说的仍多是这些年她和徐霖经历的事情。 这些年里,发生的事情过于多,有大的有小的,往细致了说,这话题是怎么也断不了的。 文夫人听得兴致很足,一来是因为都跟她儿子徐霖有关,二来这些事听起来也都起伏波折扣人心弦。 这大半日,沈令月都与文夫人在一处,又聊了这么多的话下来,两人之间便越发熟了。 徐霖原还有些担心沈令月会不自在,傍晚间从任上回来,看到她和文夫人之间更显熟络,也便松了口气。 只是有文夫人在,他和沈令月私下说话的时间不多。 好容易得了一会时间,徐霖拉了沈令月到一边问:“这一日在家里,感觉如何?可有拘束不便?” 沈令月摇了摇头笑着道:“倒是没有,感觉……你母亲确实挺好相处的。” 那自然最好,徐霖听了这话更是松了口气。 他又说:“我母亲待人向来和善,更何况你于我有恩,只要你不觉得有什么不舒服的,我便也可放心了。” 沈令月想了想又道:“她现在如此待我,正是因为我帮你过了那么多的难关,若她知道了咱们……不知道还会不会……” 徐霖道:“别忧虑那么多,相信我,她会同意的。” 沈令月笑出来,应他:“好。” 他们没多少单独说话的时间,说上这么几句也便回去了。 回屋各自梳洗罢,熄了灯各自睡觉。 次日起来,徐霖照常去任上,沈令月仍是陪文夫人闲坐。 文夫人动起手来做针线,她也在旁边陪着,手上自然也不闲着,随便剪布缝点东西玩,主要是陪文夫人说话。 话说得多了,关系越发近了,说的体己话也便多了。 沈令月原有顾忌,想着要不要对文夫人有所隐瞒。 虽然她觉得自己行得端坐得正,没什么是见不得人的,但眼下社会对女人太过苛刻,在择偶上,她的条件就是不好。 但仔细想想,若她真要和徐霖成亲,有些事情便是不可隐瞒的,毕竟媒人说亲,都要把双方情况说得清清楚楚。 横竖都是要说的,不如早说早轻松。 于是在与文夫人的闲聊之中,提及到自己的身世等事,沈令月也便都如说家常一般,都跟文夫人说了。 文夫人听罢目露心疼。 她拉了沈令月的手,又抚上她鬓边的头发,声音柔软说:“可怜的孩子,小小年纪,竟吃了这么多的苦。” 在这一个瞬间,沈令月意外地从文夫人身上感受到了被母亲关爱般的感觉,心里顿时酸酸的。 但她没有让自己过分伤情。 很快又笑了道:“全都已经过去了。” 文夫人感叹着又说:“经历了那么多的事,你还能如此乐观豁达,真是难得。” 沈令月道:“命不好,若不想开些,怕是没法活了。” 文夫人轻轻拍两下她的手,“以后都会好的。” 如此,沈令月与文夫人越发交心,接下来又说了许多的知心话。 第162章 要命的事 第162章 要命的事 文夫人毕竟身上有些年纪了。 她一路劳顿过来,需要一些时间恢复体力,因而初到的这几日,都呆在家中歇息,未曾往外头去过。 休息过了三日,把精神养得差不多了,今日未再和沈令月于家中闲坐,而是邀了沈令月出去。 沈令月在这里都呆了一年了,有空便到处玩乐,城里城外都熟,因而自是她领着文夫人到处走走看看。 但到花钱的时候,文夫人是绝不叫她掏一分的。 文夫人要去的地方,都是女儿家爱去的。 什么胭脂水粉铺、布匹成衣铺,还有金银珠玉首饰铺。 她逛的时候却不给自己看,全拿了让沈令月来试。 漂亮的发簪耳铛,华丽的裙衫衣料,还有各色带着香气的胭脂水粉,看到喜欢的,都拿到沈令月身上比一比。 沈令月不知文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在文夫人又拿了支步摇放到她发边的时候,她还是开口说了句:“夫人,我向来素净惯了,用不着这些东西的。” 文夫人只管拿着步摇比着她仔细看。 嘴上笑着说道:“我说了要感谢你,便就要好好谢你,岂有一桌酒菜就打发了的道理?那也显得我太没诚意了。” 见文夫人挑这些东西确是要送她。 沈令月只好又说:“我给徐大人当幕僚,他从来也没有亏待过我,平日里给的幕酬便足够了,夫人不必再破费了。” 文夫人完全不为所动道:“他是他,我是我,岂能一样?他给你,是他应该给的,我给你,是我的心意。” 沈令月只能说推辞的话,却不能阻止文夫人付钱买东西。 文夫人觉得这支步摇戴在沈令月头上甚是好看,便转身给了周妈妈:“就要这个样式的。” 周妈妈接了步摇,转身便和掌柜的说去了。 挑好了首饰,文夫人带着沈令月继续往下家店铺去。 这半日逛下来,衣裳首饰、胭脂水粉,每样都买了些。 文夫人买的这些东西都是为沈令月挑的,逛了半日回到家,自是让春柳和秋桃把东西都放到沈令月房里去。 东西刚拿到房里放下,徐霖恰好从任上回来了。 徐霖晌午有时回来,有时不回来,全看当天要忙的事多不多。 晌午饭也做好了,春柳和秋桃收拾桌子,布好饭菜,文夫人叫了沈令月和徐霖一起,三人也便坐下吃饭了。 吃饭闲聊,徐霖问文夫人这半日做什么了。 文夫人自然也就跟他说了,和沈令月出去逛了半日铺子的事。 文夫人逛半日逛乏了,饭后便回屋歇着午睡去了。 沈令月趁院里无人的时候,悄悄叫了徐霖到自己屋里来,让他看了文夫人给她买回来的东西。 让徐霖看的时候,她小声说:“非要给我买,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了,拒绝也拒绝不掉,直接放我屋里来了。” 徐霖笑着道:“给你便收下,都是你值得的。” 沈令月也跟着笑出来。 因为文夫人逛得累,需要休息的时间比较长,于是沈令月在徐霖要去任上的时候,便跟着他一起去了。 *** 院子里里外安静。 正房里的香炉中烟气袅袅。 文夫人睡觉的时候,春柳和秋桃换着给她轻轻打扇子。 周妈妈得空也去睡了一会,解了这半日的乏,在文夫人睡过醒过来的时候,她又过来陪着文夫人。 春柳和秋桃打了水进屋来。 文夫人慢条斯理地简单梳洗一把。 梳洗罢到桌边坐下,再吃些晾得正好的茶水。 周妈妈在文夫人跟前坐下,伺候她吃茶,与她说话道:“太太,您此番如此折腾地过来,不是为了来给少爷议亲事的么,这都过来几天了,怎么也不见您提起来?” 文夫人吃着茶道:“这么明显的事,你也看不出来?” 周妈妈倒真是没听懂文夫人说的是什么。 她看着文夫人问:“看出来什么?” 文夫人放下茶杯,看向周妈妈解释说:“泽修和这月姑娘之间,哪是什么简单的东家和幕僚。” 这话周妈妈自然听得明白。 她慢慢瞪起眼珠子来,出声道:“太太您是说,这月姑娘借着做门客勾引了咱家少爷,要攀咱家少爷这根高枝?” 说着拍一下椅把,“我就说嘛!哪有姑娘在人家做门客的!她定是算计好的接近咱家少爷,想嫁入高门……” 文夫人摆摆手,打断了周妈妈的话。 没让周妈妈再说下去,她又道:“这几天相处下来,她确实见识广博,眼界之宽,不是一般女子能有的。身上的本事不是假的,帮泽修度过那么多的难关,助泽修升到今天这个位置,也不是假的。她做这些,若只是费尽心机想嫁入高门,又怎么会那么坦诚,把她家里的事都与我说了?就连她被退过亲的事,都是一五一十说了的。这种事,岂不是瞒着更好?” 文夫人说得有道理。 周妈妈没多想到这一层,听了也表示认同。 她想了一会,又揣测着出声道:“难道……她只是想跟着少爷,不打算要什么名分?” 文夫人叹口气,“若是什么名分也不要,怎么泽修一直不让我给他议亲呢?若他早早答应了,我过来做什么?” 自从徐霖升官以后,任上压力没那么大了,家中就有在信中提议亲之事,毕竟耽搁了这么多年下来,徐霖年纪也不小了,但徐霖每回都找理由给搪塞了过去。 文夫人是觉得等不了了,才过来的。 周妈妈又糊涂了,“那她到底是想做什么?” 文夫人:“你这脑子,只想她要做什么,不想泽修么?就我这几天瞧下来,不是她要费尽心机嫁入高门,只怕是泽修要非她不娶了。” 周妈妈听得又眼睛瞪起。 她看着文夫人说:“少爷怎会非她这样的不娶?太太,不是我不喜欢她,我也挺喜欢她那性子的,为人很是随和直爽,但她家庭毕竟摆在那,还叫人退过亲事,又出来抛头露面做了那么多事,很难嫁个好人家了。再有,针线也不会做,刺绣的功夫更是没有,烹煮点茶,可以说是样样不行。模样长得确是好,可这举手投足之间,根本没有半点女儿家该有的情态。少爷那般温润有礼的人,怎会非这样的姑娘不娶呢?” 文夫人又叹口气,“就是这样,才要命呢。” 这些情况,徐霖必然比她们知道得更多更清楚。 可他偏偏就是喜欢上了,喜欢到连这些缺点全都可以不在乎不放在心上,还不要命么? 周妈妈看着文夫人想了一会,又疑惑着问:“太太既看出了这一层,怎么还对那姑娘这么好?” 文夫人道:“一码归一码,我与她相处这几日,对她印象挺不错的,从她说话做事也能看出来,她是个好孩子。昨儿听了她的身世,从小就没了爹娘,长大又经历了那些事,更觉得她可怜,想对她好一些。主要是,她对泽修有恩。” 周妈妈又问:“太太心善,可若少爷真非她不娶,太太难道要同意么?她对少爷有恩,却也不是白给的恩,少爷从没亏待过她,您又这般待她,难道还不够还了这份恩的么?” 文夫人:“若只有恩,有什么可烦恼的?就怕是有了情。” 周妈妈道:“有了情又如何,这男女之间的私情,可是最不能提的,最是坏名声的。二人成婚,自古以来看的都是门第,门当户对最为要紧。再者,娶妻娶贤,要的便是姑娘家教好,知书达理、贤良淑德,能操持好后宅。” 这也正是麻烦的症结所在。 文夫人轻轻叹口气,伸手端起杯子吃茶。 看文夫人不说话,周妈妈又道:“要我说,太太也不必为这个事多烦心,婚姻大事,向来全由父母做主,少爷要娶什么样的姑娘,他自个儿说了不算,只有您和老爷说了算。不若让这姑娘做个小便是了,以咱家的条件,不算亏待她。” 文夫人又叹口气道:“你我都是看着泽修长大的,最是知道他的性子。他向来本分守礼,从不做越规逾矩之事,若是已逾矩与这姑娘私定了终生,可想他已经做了怎样的决定。以他的为人,他是绝不可能辜负这姑娘的。迟迟不答应议亲,也就不可能会答应让她做小。我若是不同意,只怕得不了什么善果。” 周妈妈听罢这话,觉得也有理。 她又说:“若真是如此,那可如何是好?” 文夫人又吃着茶默了会。 然后松口气道:“瞧了这几天,横竖我心里有准备了。且看泽修的态度,若真叫我给说中了,他与这姑娘私定了终生,铁了心非她不娶,只等我和老爷答应,我也不想和他闹得母子不和,更不想家无宁日。” 说着放下手中茶杯,“我想着,若能得个家和,我退一步也使得,便就不计较门第和退过亲的事了,计较也改变不了什么。但料理家事不可不会,规矩礼仪也不可不懂,不然如何做得了当家主母,如何安得了内宅,如何和同等身份的太太们交际?她从小就没了娘亲,家里又不富裕,无人教她,从前怎么样全都不计较了,以后我便多费些心,亲自教她。她瞧着聪明,没有学不会的。说到底,拥有贤良之德,能相夫教子、操持内宅,才是最实际最要紧的。” 周妈妈听罢,重重叹口气。 片刻出声道:“太太,您真是我见过最大度的人了。遇到这样的姑娘,您不仅不挑剔她,不怪她无德,不守本分,带坏了少爷,还愿意亲自教她,到哪去找您这么好的人啊?她这辈子能遇到您,不知是她前世多少辈子修来的。” 第163章 不嫁便就是了 第163章 不嫁便就是了 文夫人没再接这话。 想起她们谈话的主人公来,她往窗外偏头望一眼道:“说了这么久,那孩子呢?” 周妈妈这会对沈令月带了不同的情绪。 不再像之前那般客气道:“跟着少爷去任上了,那衙署都是男人出入的地方,简直不成体统!” 文夫人没什么情绪,吃着茶慢声慢语道:“不着急,慢慢教便是了,她若真进了咱家门,以后有的是时间,没有教不会的。” 周妈妈还是有些不乐意,“咱家少爷那样的人,怎就配了这样的姑娘,我这心里总也喘不上这口气,人家娶的都是家里教好的、名声好得不得了的姑娘,咱们还要带进门来教……” 文夫人吃着茶,听她这样唠叨一阵,没再言声。 时间在香炉的袅袅烟气中一点点消逝。 午后半日的时光荏苒而过。 傍晚散值时间。 徐霖和沈令月收拾收拾准备回家。 沈令月与徐霖开玩笑说:“我这么天天跟着你,时间长了,你会不会就嫌我烦了,不想要我跟着了?” 徐霖笑着回答:“不会。” 她也不是天天跟着他,尤其到了这边以后,任上的事情她都不是很精通,跟着他的时间比在乐溪少了很多。 两人说着话出门,带上若谷回家。 路上说说笑笑的,到家已有厨子做好饭了。 但与之前不同的是,之前他们回到家要自己端菜上桌吃饭,现在则是春柳秋桃端菜布桌,而且若谷也不敢上桌了。 二黄跟着沈令月到这边后,附近一片地方玩熟了,日常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做,所以每天都自己跑出去玩。 之前饭点的时候回来,就蹲在桌边等吃的。 现在有文夫人在,二黄自然也不能进屋里去了,正好若谷私下吃饭的时候,和它搭伴一起吃。 吃完饭以后,沈令月和徐霖日常出去遛遛弯消食。 若谷和二黄跟着一起,都出去河边桥上走一走吹吹风。 之前周妈妈不管这一些,并不说什么。 但跟文夫人聊完后,她现在瞧着沈令月和徐霖又出去,总觉得看不顺眼,没忍住便嘀咕了一句:“一个姑娘家,成天跟着男人往外跑,也不知道外面有什么,真是一点规矩体统也没有。” 文夫人只好又说:“她身世可怜,别对她太严苛了。” 周妈妈:“越是身世可怜,越该对自己要求严格些才是。不然除了样貌,没一样拿得出手的,如何嫁人?” 文夫人道:“你别表现出来,叫泽修生烦。他吃了那么多年的苦,如今任上也不清闲,咱们不是来给他添堵的。” 周妈妈:“太太,我注意着呢。” *** 沈令月和徐霖出去遛弯的时间不长,在天色暗时便回来了。 现在家中有长辈在,到底和之前不一样。 两人回来以后,先后去和文夫人打声招呼问声安,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里梳洗准备睡觉。 徐霖到正房问安以后,文夫人没让他立即回自己屋。 她留下徐霖让他坐下来,先与他说了一阵闲话,然后意有所指开口问他:“泽修,我已经来这么多天了,你没有要紧的话与我说么?还是等着我先问了你呢?” 有些事情是瞒不住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有可能露馅。 文夫人既都这么说出来了,徐霖自然不与她装傻,他原本也就是要找合适的机会与她说的。 于是稍默一会,他站起身与文夫人恭敬道:“母亲既看出来了,那儿子也便不瞒了。母亲常在信中提起议亲之事,儿子心中已有想娶之人,想让母亲为儿子做主,此人,便是月姑娘。” 对于彼此来说都不是秘密,说不出来也没什么可激动的。 文夫人看徐霖一会,叹口气问:“你既知她的家庭,又知她被人退过亲,却还要娶她?你知道,我和你父亲,可会同意?” 徐霖仍旧不多扯多绕,声音温润而坚定道:“儿子已发过誓,此生非她不娶,儿子喜欢的是她这个人,望母亲成全。” 文夫人手指捏紧,微微仰面闭上眼。 她此般缓了好一会,才又睁开眼睛看向徐霖,开口问:“你对她……当真用情至此了么?” 徐霖:“是她屡次救我于水火,保下我性命,把我从暗不见底的深渊中拉出来,我如何能不用情至此?” 文夫人:“那你可认真分清楚了,你对她的心意,到底是只是恩,还是真有了情?” 徐霖:“儿子分得很清楚,儿子这辈子只想娶她为妻。除了她,儿子心里再放不下其他人了。” 文夫人默声屏息。 徐霖说完也默了一会。 但话已出口了,他也不想有所保留了,所以不等文夫人调整好再说话,他又接着继续说:“父亲母亲若不同意这门婚事,儿子只好辞官回乡,削发出家,以此明志。” 他是家中最大的希望,怎能让他削发出家? 文夫人早知道徐霖的性子,私下已与周妈妈说过,但现在听到徐霖说出这些话,她心里还是感觉堵得慌。 如此堵一阵,她叹上一口很长的气。 而后慢声开口道:“你既把话已经说到了这样,我又还能说些什么?难不成要闹得鸡飞狗跳,一家不得安宁么?” 徐霖听了这话忙又道:“儿子深知孝道为先,不敢让母亲受委屈,也没想让母亲为难,只希望母亲能体谅体谅儿子。” 文夫人这般看徐霖一阵,松口气道:“罢罢罢,我这个做母亲的,也不想让你过分的为难。这些天下来,我瞧着这丫头确实也不错,聪明伶俐,也有见识。但你父亲还不知会作何想,待我回去了,与他当面商议商议。” 文夫人这是不反对的态度。 徐霖忙行大礼道:“儿子在此谢过母亲。” 文夫人起身拉了徐霖起来,“你只要记得,没有父母是想自己孩子不好的,都是想自己的孩子能越来越好。” 徐霖道:“有月儿相助,儿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两人各自按着情绪说罢了这婚事上的事情,说到以后越来越好,那自然就是仕途上的事情了。 文夫人让徐霖坐下,又与他说:“江阁老去年年底的时候已告老还乡了,他在朝中的势力全都被清了,以后也不会有人拿当初的事压着你了,以你的才干,必然是会越来越好的。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吃了这么多年苦,以后可要学聪明些。” 徐霖:“儿子谨记母亲教诲。” 母子俩说着这些话,又多聊了一会。 时间差不多了,徐霖从正房出来,心里下意识松口气。 他想立马去跟沈令月说明文夫人的态度,但这会天晚了,有文夫人等人在,他去敲沈令月的房门不好,便忍下了。 徐霖这一晚是高兴的,乃至于他夜半时分才睡着。 文夫人并不反对他想娶沈令月的事,回去家里以后,大概率也能说服他的父亲答应下来。 次日晨起,他的心情仍旧异常的好。 在文夫人梳洗的时候,他悄悄到沈令月的窗外,在她的窗上放了个精致的木盒,并轻轻敲了两下窗户。 沈令月倒好水正准备梳洗,听到窗上的声音,她转身过来开窗,只看到徐霖走远的背影,还有窗外放着的木盒。 她好奇地拿了木盒进来,关上窗打开来看。 只见木盒里装着一张卷起来的纸。 她又好奇地拿出纸卷,展开来看徐霖写在上面的字。 徐霖用这样的方式告诉她——他昨晚与文夫人说了议婚提亲的事,文夫人并没有反对他们的婚事。 没想到真能这么顺利,多少有些意外和不真实。 但徐霖写的字,每一个都十分真实,所以沈令月嘴角上还是不自禁地绽开了笑容。 事情能如此顺遂,岂有不高兴的? 沈令月看罢了,把纸条收回到木盒里。 放起木盒继续去梳洗,心情与这清晨的空气一般好,甚至有点忍不住要哼出点歌来。 梳洗罢,沈令月如常和徐霖文夫人一起用早饭。 虽说文夫人表明了态度,但毕竟没到提亲定亲的那一步,所以沈令月也只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还与之前一样。 文夫人对她的态度也没有变化。 当然议亲的事没提上日程,文夫人也没提起这茬来。 吃饭的时候她笑着问沈令月道:“今日可还有事要出去忙,若是没什么要出去忙,在家陪我说说话?” 沈令月这会当然不拒绝。 她原和文夫人相处得就不错,文夫人昨日又给她买了那么多东西,现在还能接受她做她的儿媳妇,她怎么可能会拒绝? 因笑着应话道:“外头没什么要紧的事情,只要您不怕我扰了您的清静,我每日都在家陪您。” 这般说好,饭后沈令月也就留在家中了。 若谷跟了徐霖去任上跑腿,二黄跑出去找别的小狗玩了,这家中便只有文夫人沈令月周妈妈和春柳秋桃几个女眷。 沈令月坐着与文夫人说说闲话。 周妈妈端了笸箩过来,坐下理起针线来,忽笑着说话道:“这手上闲着也是闲着,姑娘,要不我教你绣绣花如何?” 沈令月是不排斥学点东西玩的,于是也便笑着应了句:“好啊,只是我在女红这方面不太擅长,可能学起来有些手笨。” 文夫人这又笑着道:“你这么聪明伶俐的一个人,女红有什么难的,肯定一学就会,必然能比周嬷嬷绣得还要好。” 周妈妈仍也笑,“老奴年轻时还可以,现在也不大行了。” 这般说笑着,沈令月已经跟着周妈妈拿起针线了。 周妈妈手里捏着丝线,看着沈令月问:“前几日瞧着姑娘只会缝点东西,姑娘对刺绣,是一点也不会么?” 确实是不会。 沈令月道:“家中母亲去得早,是哥哥带大的,只学会了缝补些衣裳。” 文夫人忽又开口,“你只管教你的,又提这些做什么来?提起来少不了惹姑娘伤心,以后可别再提了。” 周妈妈佯装打一下自己的脸,不再提了。 然后她便认真教起来,分线穿针是简单的,穿好针以后,给沈令月一个绣绷子,教她最基础的针法。 沈令月脑子好,学得确实很快。 但刺绣是非常细致的手艺活,不是学会了记住了就能绣得好的,还需要一针一针的反复练习与摸索。 她便是记住了所有针法,也绣不出针脚整齐颜色好看的图案。 沈令月只当学着玩,并没有太强求。 但她态度上还是很认真的,毕竟文夫人和周妈妈教她的兴致都很足,她不好扫了她们两人的兴致。 周妈妈教了她一日,一直在帮她纠正改进。 沈令月不好驳她和文夫人的面子,便配合了一日。 绣了一日到傍晚间,手艺没看出来有什么精进,眼睛却绣花了,脖子也低头低麻了。 恰在这时,周妈妈又轻声慢语在她旁边说:“这做女子的啊,女红啊烹煮啊,都还是要会的,姑娘把刺绣给学会了,绣得好了,我再教姑娘一些烹煮的手艺可好?” 沈令月早就不想绣了,于是抬手揉了揉脖子,接话说:“谢嬷嬷好意,嬷嬷就不用再麻烦了,您这一天应该也看出来了,我这手是真的笨,让我做这些细活,实在是太为难了。” 周妈妈和声细语笑着道:“哪有女儿家不会这些的,这些全都是女儿家必该会的事,学一学没有不会的。” 沈令月也笑,“女儿家也不是都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男儿郎还有的会文有的会武呢,女儿家怎么就不能学不会女红呢?” 周妈妈仍旧笑得亲和,“男儿郎不管是能文的还是能武的,那都是能出去做出一番事业来的,女儿家是管内宅的,若是连这最基本的女红都不会,可怎么嫁人呢?” 沈令月下意识有些较了真,脱口而道:“若不会女红就不能嫁人的话,那不嫁便就是了。” 听到这话,周妈妈蓦地一愣。 文夫人正吃茶,听到这话也愣住了。 沈令月后知后觉。 她转头看向文夫人,也愣了愣。 没等屋里气氛有变化,文夫人忙放下手中的杯子,笑着说话道:“你教姑娘刺绣是好心,但也不可太急了。都累一天了,赶紧让姑娘休息吧。若叫泽修知道了,可该心疼了。” 周妈妈闻言,忙也笑起来。 她伸手收了沈令月手里的绣绷子,整理好笸箩里的东西,赔笑着又道:“太太喜欢姑娘,把姑娘当女儿般地待,奴才才对姑娘这般尽心呢。原是为姑娘好的,姑娘可别因此恼了才是。” 沈令月牵起嘴角冲她笑一下,没再说出话来。 第164章 仗剑天涯 第164章 仗剑天涯 周妈妈收了笸箩放到一边去。 沈令月忙也站起来,借口去出恭,借机出了正房。 走出正房房门,她呼了一口长长的气。 往恭房方向走上几步后,她又抬起手捂住额头,心里有些后悔起来——她刚才跟周妈妈争那几句做什么呢? 那些思想早就深深扎根在她们脑海中了。 她穿越过来这几年,没有被改变已是不易了,难道她还想凭自己的几句话,改变她们根深蒂固的观念与思想? 那周妈妈毕竟是文夫人的陪房。 若伤了和气,对她而言有什么好处呢? 不过她想着想着,又转念想到——这周妈妈今日为何要这般尽心费神教她学刺绣呢?还跟她说这些话? 昨儿晚上徐霖才跟文夫人说了他们之间的事情。 难道说,这周妈妈是得了文夫人的授意,这就已经准备开始给她立规矩了? 这样想一会,沈令月又摇头。 文夫人对她一直都挺好的,不管是语言上还是行动上,确实有种拿她当女儿般心疼的感觉,她不想这般揣测文夫人。 她想着自己怕是犯职业病了,敏感多心了。 像文夫人和周妈妈她们这些身处内宅的女人,平日里在一块闲坐,说的做的自然都是内宅里的事情,是她不适应罢了。 *** 正房中。 周妈妈瞧着沈令月走了,脸上的笑意立时也没了。 她不再掩饰情绪,走到文夫人面前直说了道:“太太,您也瞧见了,这丫头可不是好相与的人,您好心想教她,她未见得领您的好意。我这一天在她身上费心耗神那么久,她一点情不领也就罢了,竟还这样言语冲撞我,我还得给她陪笑脸,这叫什么事啊?她这样对我不要紧,可见也没把您放眼里。” 文夫人脸上倒是没什么情绪变化。 她慢着声音出声道:“她从小没有父母带着教养,怕是随性惯了,哪能一下子就转了性子了?总要多花费些心力去调-教的,且慢慢来吧。你也别想她领情不领情的,只要想着,咱们是为了泽修,为了这个家,便就好了。” 说来也是。 若不是她家少爷要娶她,何至于费这些事? 只怕娶妻不闲,要毁三代呢。 想起沈令月刚才说的话。 周妈妈又“哼”一声道:“她嘴上倒是硬气,说什么不嫁便是了,有本事,就别让咱家少爷娶她啊!她也不想想,这门婚事若是真定了,到底是谁高攀了谁,谁家吃了大亏!” 文夫人又道:“泽修对她正是情难自拔的时候,你注意些,尽量别惹恼她,让她到泽修那说咱们的不是。我倒不怕泽修对我怎么样,我是他的母亲,他也不能对我怎么样,我只怕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影响了任上的事。” 周妈妈气不顺,“太太,你也太温善心软了些,她若是嫁给少爷,你好歹也是做婆母的,何故这么顾忌她?我说句不好听的,人是少爷自己看好的,为难也是他自己找的。” 文夫人不想让徐霖为难,“家和万事兴。” 文夫人话音刚落下,忽听得春柳和秋桃在外面叫“月姑娘”,于是周妈妈便打住了这个话题,没再往下说。 不多一会,沈令月从门外进来了。 文夫人冲她招招手,让她到自己跟前坐下,又叫春柳和秋桃进来,让她们给沈令月揉按脖子和肩膀。 沈令月客气推辞了两句,没推辞掉,便让她们按了。 由着她们按一会,确实舒服很多。 文夫人看沈令月放松下来了,又笑着与她说话:“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周嬷嬷也是打心底里喜欢你,所以才想多教你些东西呢。这要是换了别人,她是一个针法也不肯教的。” 沈令月心态这会也平和下来了,接着话道:“我知道夫人和嬷嬷都是为了我好,所以才肯在我身上花时间心力,只是刚才累了,没留神才说了那样的话,不是有意要冲撞嬷嬷,夫人和嬷嬷原谅我年轻性子浮,不要往心里去才是。” 周妈妈这又笑着道:“怎么能呢?您是少爷请来的贵客,家里的上宾,哪能因为说点话就往心里去啊?” 如此说罢,刚才的事情也便算过去了。 这样坐着再说笑一阵,徐霖带着若谷回来了。 文夫人忙让春柳秋桃张罗布菜,自己起身,在周妈妈的服侍下,和沈令月一起洗手准备吃晚饭。 文夫人仍待沈令月亲昵,拉沈令月上桌一起坐下。 待徐霖坐下来,三人与往日一般吃饭。 有文夫人在,徐霖未多说任上的事。 吃着饭闲聊上几句,只问文夫人和沈令月在家做了什么。 文夫人笑着说:“我们在家里能做些什么?不过都是内宅里的这些事情,今儿周嬷嬷教月儿绣花呢。” 徐霖可没见过沈令月绣花,便是拿针都少见。 他看向沈令月接着话题往下问:“是吗?学得如何?” 沈令月回答道:“你是知道的,我手笨得很,干不来这些细致的活,学着玩罢了。绣的东西不能看,就不给你看了。” 周妈妈这又在旁边出声道:“姑娘不要妄自菲薄,我教过那么多人,姑娘学的是最快的,不到半日就把所有针法都学会了。” 文夫人也说:“月儿本就聪明,这点东西自然难不倒她。” 被这么夸着,沈令月也就没再说自己不行的话。 徐霖又说:“觉得好玩就多学学,觉得不好玩就放下,不用为难自己,我也不需要你给我做什么针线上的东西。” 周妈妈听到这话,在旁边忍不住要张嘴说话,但碰上了文夫人的眼神,又把想说的话都给咽回去了。 饭桌上气氛没有变化。 这般闲话着说了今日的事,文夫人又说起明日来,只说明儿就不在家里闷着了,去城郊寺庙里逛逛去。 对于出去玩,沈令月还是很喜欢的,而且颇有心得,便就着这话题说了说城外有哪些寺庙,各家寺庙都有什么特色。 这般说着,也就把明日出行的事情也给定了。 次日,徐霖不得空跟随,仍旧是沈令月与文夫人周妈妈和春柳秋桃几个女眷一道出行。 几人坐着马车,说说笑笑到城郊寺庙,祈福烧香。 到了晌午间几人也没回去,在庙里用了斋饭。 饭后文夫人只感困乏,又要了间僻静的禅房歇了会晌。 沈令月年轻精力好,精神头尚足,正好今日二黄又跟来了,她便带着二黄一起在庙前庙后又到处转了转。 转一圈回来,文夫人还未起,沈令月自不打扰,只随便找庇荫的地方坐着歇了一会。 坐着逗二黄玩一会,忽听得禅房门响。 转头看过去,只见是周妈妈轻着动作从房里出来了。 目光两相碰上,都笑一下。 周妈妈关上了门,径直过来到沈令月旁边,问她:“逛了半日挺累的,姑娘怎么不歇会?” 沈令月让二黄去别处玩,笑着回答她:“我精力向来足,逛这半日累不着什么,歇不歇都成。” 周妈妈在沈令月旁边坐下,感叹道:“还得是年轻啊。” 沈令月笑着接话,与她闲扯了几句。 在这轻松的气氛之下,周妈妈忽又提起昨日的事,笑着与沈令月说:“昨儿我跟姑娘说那样的话,可没有半点是说姑娘嫁不出去的意思,姑娘没在心里怪我吧?” 在沈令月这,这事昨天当场说过便算翻篇了。 看周妈妈又提,她少不得也笑着往下说:“嬷嬷不怪我冲撞了您就谢天谢地了,我怎么还敢在心里怪您?” 周妈妈笑笑,又说:“姑娘不怪我自然是好了,原是我不会说话,但昨儿个教姑娘学刺绣,确实是打心底里为了姑娘好,不是为了教姑娘学着玩,是有用意的。” 沈令月:“哦?” 周妈妈稍压了些声音,“姑娘若是不介意,你和少爷之间的事,我就揭开了说了。太太喜欢姑娘,我也喜欢姑娘,我也是想尽点自己的绵薄之力,促成姑娘和少爷的事。” 被提及了自己和徐霖之间的事,沈令月没露娇羞,也没多言,只接着问:“此话怎讲?” 周妈妈又道:“姑娘也知道,这两个人的婚姻大事,向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太太喜欢姑娘,所以应了姑娘和少爷的事,但太太一个人是做不得主的,还得问过家中老爷,让老爷也同意了才成,可姑娘的家庭条件还有被退过亲……” 周妈妈话说到这有些犹疑,瞧着像是在意沈令月的心情,糊弄过去又道:“我也不是挑剔姑娘,姑娘的身世也确实可怜,但谈婚论嫁,这些事是难免要提的。太太已说了,回去会好好劝老爷同意。太太和少爷如此怜惜姑娘,姑娘自己也要使些力才好。我想着,咱们劲往一处使,努力促成这事。” 沈令月低眉垂下目光,没说话。 周妈妈看着她,趁热打铁继续说:“你看少爷,为了娶姑娘,又是说要削发出家,又心疼姑娘,什么都不叫你学,不叫你累,这样的人到哪找去?姑娘心里既有少爷,又忍心他在外面忙天忙地,回来还要操心家中的这些事情么?两个人在一起,凡事都要互相扶持、共同分担,你说是不是?” 徐霖因为和她的婚事,说了要削发出家的话? 沈令月愣怔一下,转头看向周妈妈。 周妈妈继续说:“那些改变不了的咱便不说了,姑娘既想和少爷成就一段好姻缘,可以在自身上努努力。琴棋书画可能是难了些,但刺绣烹煮还是容易的,你学精了一两样在身上,太太劝起老爷来,有说服他的理由,也更容易是不是?” 沈令月一直也没再接话。 周妈妈嘴也没停,接着往下说:“除了这个,还有,姑娘家只要嫁人,这婚后都是要操持内宅的,不早早学一学,成婚以后什么都不懂,到时手忙脚乱,岂不为难?再说得远一点,姑娘若嫁给了少爷,少爷现在已是五品的官,以后更不会差,姑娘少不得要与身份上差不多的夫人们结交,到了那样的场合里,若什么都不会,礼仪也不懂,话也说不上,岂不是更加为难?也怕……被人笑话了去,你说是不是?” 沈令月轻轻吸口气,仍是没说话。 周妈妈则还有要说的,“姑娘可能觉得这些事情做起来又烦又累,但也不是让姑娘学会了,时时都要做的。姑娘嫁给少爷,那也是当贵夫人,有下人伺候,哪能天天做这些?咱可以不时时做,但一定要会。需要的时候,咱能亮一技,就够了。” 沈令月听到这,总算有了反应。 她轻轻松口气道:“感谢嬷嬷跟我说这些。” 周妈妈看她像是听进去了,笑了道:“姑娘,我也不是给自己揽什么功劳,我是真望着姑娘能顺利和少爷在一起,能过上人人都羡慕的日子。我要不是喜欢姑娘,根本不会掏心窝子跟姑娘你说这些,更不会费心耗神教姑娘那些本事,我是打心底里喜欢姑娘,想出把力,促成姑娘和少爷的好姻缘。咱们这些不相干的都这么使力了,姑娘自己也使使力,咱们再怎么使力,也没有姑娘您自己使力有效用,您说呢?” 沈令月还没再说出话,忽听禅房门响。 转头看过去,只见是春柳和秋桃从屋里出来了。 估摸着文夫人歇完晌起了,周妈妈没再坐着跟沈令月往下闲说,忙起身往屋里服侍去了。 沈令月站起身,但没有跟过去。 她看着禅房半开的房门,看着春柳和秋桃打了水又进屋,站着深深吸了口气。 歇完晌以后,文夫人又在寺里听大师讲经听了半个时辰。 时间差不多了,该做的事也都做了,也便回去了。 回到家,各自又都再休息一会。 第164章 仗剑天涯(2/5) 第164章 仗剑天涯(2/5) 正房里。 文夫人吃了茶正歇着。 周嬷嬷在旁陪着,把自己劝说沈令月的事跟她说了。 文夫人听罢了问:“她可听进去了?” 周嬷嬷道:“瞧着便是没有全听进去,但听进了五六分总是有的,她好歹也是识字的,哪能一点道理都听不进去?” 文夫人点头,“慢慢来吧。” 厢房中。 沈令月回来后就躺在贵妃榻上休息。 她这会仍躺在榻上出神,看着房顶的房梁与雕花,脑子里想的都是周妈妈晌午时跟她说的话。 在这件事情上,她还是天真了。 她以为文夫人喜欢她,接受她做儿媳是非常顺利的事情,徐霖是一点压力都没有的,没想到徐霖竟说了削发出家的话。 她不知道也便算了,既知道了,又怎能做到什么都不想,心安理得全让徐霖一个人去扛? 而自己连起码的诚意和态度也没有。 想到这,她从贵妃榻上坐起来。 坐一阵又在心里想——不过就是学个刺绣么,她有什么学不好的?便是没有兴趣,也能学在手里当个技艺。 如此想好,用完晚饭以后,沈令月便从周妈妈那要了自己昨日绣了一小半的绣绷子。 周妈妈看她主动来要,知道自己跟她说的话起效用了,忍不住高兴,忙把绣绷子和针线拿给她,顺便又提点了一二。 晚饭后文夫人留了徐霖在房里说话。 沈令月便在自己房里,坐在窗下,认真练起刺绣来。 练得累了,天色也暗了,便就梳洗睡下了。 睡着后不知多久,沈令月开始做梦。 梦中她坐在一树海棠花下做针线,忽而手中捏着的绣绷子变成了一张巨大的网,要把她收罩在其中。 她被吓得站起身便跑,那张网便在她身后跟着追。 她越跑越紧张,越跑腿越软,头上全是汗珠子。 眼见着那张网已朝她罩了过来,就快要落下来收拢的时候,她猛地被吓醒了。 沈令月躺在床上睁开眼,眼底满是惊气。 然不过是一场梦,待意识清醒后,梦里的情绪也就很快散了。 沈令月坐起来,抬手捂住额头,又缓了会。 她想着自己做刺绣做魔怔了,竟然都开始做噩梦了。 缓好了,梦里面的场景全都虚了。 她没再多想,掀开被子起床,到外间舀水梳洗。 梳洗罢正要去泼水的时候,门上忽响起春柳和秋桃的声音。 两人打了招呼进屋,春柳接过沈令月手里的盆出去泼水,秋桃则拉了沈令月进里屋,说今日要服侍她梳妆打扮。 沈令月还没太反应过来,便已经在秋桃的服侍下换上了前几日文夫人给她买回来的衣衫裙褂。 紧接着,又被秋桃扶到镜前坐了下来。 秋桃拿了梳子帮沈令月梳头。 沈令月这才反应过来问:“今日你们怎么来服侍我了?” 秋桃拿了一绺沈令月的头发在手里,仔细梳着道:“自然是太太叫我们来的,姑娘身边没人服侍,每日都穿的十分简便,以后我和春柳日日都来服侍姑娘梳妆。” 沈令月笑笑道:“倒也不用这么麻烦,我随意惯了。” 秋桃道:“服侍姑娘梳妆而已,一点也不麻烦,姑娘长得这么漂亮,好好打扮起来,才不算浪费了自己的好样貌啊。” 这般说着话,秋桃泼完水又进来了。 她进来帮沈令月整理被褥,把房间里零零散散能整理的都整理了,又过来搭手帮春柳一起给沈令月梳妆。 春柳用配好的头面首饰给沈令月梳好头发,秋桃给她上好妆,又打开一个盒子,从里头拿出一支步摇。 沈令月认识这支步摇,便是前几日她陪文夫人出去逛铺子,文夫人给她挑选定下的那一支。 秋桃恰也跟她说:“昨儿从寺里回来后,我去铺子里取来的,正好今日给姑娘戴上。” 说罢,她拿着步摇放在沈令月鬓边比照一番,然后小心翼翼给沈令月簪到发髻上,轻轻理顺流苏坠子。 收拾打扮好了,沈令月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只觉贵气逼人。 春柳和秋桃对着镜子问她:“姑娘,怎么样?” 镜子里的自己确实非常好看,沈令月自然喜欢。 她笑着道:“你们挺会梳妆打扮的,好看。” 秋桃又笑道:“这还不算隆重的,姑娘生得好,只稍微这么一打扮,便看起来跟大户人家的小姐没两样了。” 沈令月被她们夸得笑。 这般收拾好,也就到了用早饭的时候。 春柳秋桃又忙着去布菜。 沈令月和往日一样,去饭厅里和文夫人徐霖一起用早饭。 文夫人和徐霖,还有周妈妈,已在饭厅了。 看到沈令月进门,文夫人和周妈妈两人俱是眼睛一亮。 周妈妈率先惊叹道:“哎哟喂,姑娘到底是生得好,只稍微这么一打扮,谁见了敢说不是大家闺秀啊!” 文夫人也笑着夸:“真好看。” 沈令月被夸得高兴,自然笑着回一句:“是夫人挑的衣裳和首饰好,把我给妆扮好看了。” 周妈妈亲自过来扶沈令月到桌边坐下,笑着又说:“姑娘莫要太谦虚了,还是姑娘您气韵不凡。你让春柳和秋桃穿戴起来看看,怎么也不可能像个小姐的。” 春柳和秋桃闻言在旁边道:“我们生来就是做丫鬟的,哪能跟姑娘比啊。” 在这样和乐的氛围中,徐霖和若谷自然也在一旁笑着。 而后吃着早饭,屋里的气氛也一直都不错。 用完早饭,徐霖照常带着若谷去任上。 出了院子大门,若谷笑着说话道:“少主人有福气,太太和月姑娘相处得如同亲母女,您和月姑娘的事,妥了。” 到底还没到正式提亲定亲的时候。 徐霖眼角带着笑道:“别胡说。” 沈令月今日打扮成这样,自是不出去的了。 她和文夫人周妈妈几人留在内宅,仍旧做些内宅女人们平日里做的事情,要么说说闲话,要么做做针线。 到下半晌的时候,周妈妈忽又说:“姑娘,您这打扮起来,便已是大家闺秀的模样了,若行走坐卧的时候再注意些,那就更是叫人挑不出一点毛病来了。” 说罢,便又热情地教起沈令月来。 沈令月知道她是好心,自然没有驳她的好意,心里也确实想着,徐霖为了娶她,连削发出家这样的话都说了,自己也该在这事上摆出诚意和态度来。 于是,周妈妈从如何坐才能更端庄好看开始教起,而后教沈令月怎么走路,到后来,甚至连一颦一笑也教,包括许多贵妇人社交时的礼仪。 教沈令月走路的时候,周妈妈指导着说:“这大家闺秀走路,姿态要端庄、步伐要轻盈、举止要优雅,不可低头弓腰,也不可左右晃动……” 说着抬手轻顺一下沈令月鬓边步摇上的流苏坠子,“姑娘便瞧这步摇上的穗子,若走得好,这穗子轻轻地晃,整个人瞧起来便摇曳生姿,十分好看,但若步子迈得大,走得又急,不注意仪态,这穗子左右前后甩起来,那便就不好看了。” 沈令月瞥眼看看鬓边步摇的流速坠子,下意识闷口气。 她先时没觉得有什么,挺认真跟着周妈妈学,但越学心里越觉得烦闷,想着周妈妈等会该要教她怎么喝水吃饭了。 她知道周妈妈是好心,在费心教她礼仪和仪态。 但她还是忍不住,心里时不时感觉闷闷的,呼吸不顺畅。 说起来,她的仪态是不差的。 她穿越前受过严格训练,穿越后自己也有时时训练体能体态,在身姿挺拔这一块是毫无问题的。 只不过她不爱时时端着,平日里多以舒服为主。 当然,她以前练出来的仪态,与周妈妈要求的又不同。 她练出来的是硬朗挺拔,是英姿飒爽,而周妈妈要的是端庄,是轻盈,是柔软,是淑女。 因此。 沈令月现在几乎是接受她从头到脚的改造。 被这么改造了半日,沈令月感觉自己连走路都快不会走了。 就在她学得快要挠头的时候,文夫人恰时笑着说了句:“好了好了,今日便就教到这儿,别太累了。” 周妈妈闻言,拍一下手大声笑着道:“不是太太提醒,我又给忘了,我是怎么瞧姑娘怎么喜欢,一教起来就忘了。” 听到这话,沈令月下意识松了口气。 她坐下来呼口气说:“这大家闺秀,也实在太难做了。” 周妈妈笑着道:“姑娘是随性惯了,习惯就好了。” 沈令月想说,天天这么拘着过日子,连喝水吃饭走路睡觉都要讲规矩,不得把人给憋死了。 不过她没再讲这不合时宜的理论,也没再驳周妈妈的面子,只道:“辛苦嬷嬷了。” 周妈妈确实辛苦,但凡是个无关紧要的,一点好处也没有,她哪肯费这些心思和精力教。 她仍旧笑着说:“姑娘接受我这颗好心,我就不辛苦。” 沈令月现在只想赶紧放松下来。 于是又附和着说了几句,便忙找借口,回自己屋里去了。 第164章 仗剑天涯(3/5) 第164章 仗剑天涯(3/5) 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她再不管什么仪态,什么规矩,什么礼仪,抬手拔掉头上的步摇放下,直接往床上一躺。 随意地展臂躺开,沈令月对着帐顶长长呼口气,这才慢慢觉得放松下来,才感觉到舒服自在。 而后她便这么对着帐顶想——这大户人家的规矩也忒多了,简直是行走坐卧、吃喝拉撒,无一样没有规矩。 说起来,她以前参加训练的时候,可比这苦多了,但训练的时候心里更多是痛快,现在学这些,只觉得又累又憋得慌。 周妈妈昨儿晌午苦口婆心跟她说了那么多,字字句句听着都发自肺腑,都想让她能和徐霖顺顺利利和和美美在一起,她现在也不好再说些什么不配合的话。 沈令月躺得浑身全都放松下来了,又想——且忍忍吧,这点东西还是难不倒她的,她全都给学会就是了。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都和今日差不多。 春柳和秋桃早上来服侍沈令月梳妆,她穿戴好去吃饭,然后留在家中跟文夫人说话,跟周妈妈学做大家闺秀。 心情也同今日一样,一会心里觉得烦死了累死了憋死了,一会又劝自己且忍一忍,赶紧把这些东西学成要紧。 因为有文夫人周妈妈和春柳秋桃在,她和徐霖除了吃饭的时候能简单搭上几句话,其他时候都到不了一块,没有能独处的时间,自然也说不上其他什么话。 沈令月原本潇洒随性且自由的生活,这几日全都被规矩、礼仪、女红、烹煮等这些给填满了。 满实得几乎快要透不过气来了。 这一日晌午间,在文夫人和周妈妈都休息的时候,沈令月再次强压着心里越发浓郁的烦闷,坐在自己屋里练绣功。 捏着绣绷子绣了一阵,她停下来看自己绣的图案。 这些日子的练习,好像一点效用也没有起,布料上的针脚仍旧凌乱,绣出来的东西仍旧不美观。 她是真特么绣不来这破玩意! 练了这么些日子,竟然一点长进都没有! 沈令月看得异常烦躁,也没能再忍住上头的情绪,忽而暴躁地猛一下把绣绷子给扔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她烦得甚至想上去踩两脚! 这些日子下来,她心里因为学这些后宅礼仪规矩还有各种技能而产生的疲累和烦闷,已快把她的耐心全淹没了。 沈令月从坐榻上站起来,掐着腰深呼吸,试图再次找回耐心。 这样缓了一阵,平静了些,她看一会躺在地上的绣绷子,又深深吸口气,过去准备把绣绷子捡起来。 结果因为心绪不平,弯腰伸手捡的时候,没注意到插在布面上的绣花针,猛一下被扎了手指。 “嘶……” 沈令月疼得立马缩回手。 手指被针扎得有些深,指腹上很快冒出了血珠子。 沈令月看着手指上的血珠子,感受着手指传来的痛感,目光又瞥到地上的绣绷子,猛一下愣住了。 她看着自己手指上的血珠子越聚越多,从指尖上滑落,滴落在自己绣过的针脚上,溅染开。 她好像突然被扎醒了一般,心脏跳得剧烈起来。 手指上的血珠子在眼前时而模糊如泡影,时而清晰得能映出眼底的情绪。 有声音在脑海里问她—— “你真的要过这种日子么?” *** 河水深绿的河边。 沈令月坐在一块平滑的石头上,撑着胳膊托着腮,出神地看着河面上来回游动的鸭子。 河风吹佛她的脸庞,吹散了些许她心里这些日积压下来的烦闷,让她感受到了久违的轻松和惬意。 她迎着河风深呼一口气,想舒展身体放松一下筋骨,结果动作刚刚摆开,鬓边步摇上的流苏便晃动着打在了她的脸颊上。 周妈妈教导她的话在她耳边响起,沈令月下意识收住了还未完全展开的动作。 她竟已经在无意识地规范自己的仪态了。 呆愣三秒,沈令月抬起手,把鬓边的步摇拿了下来。 “习惯就好了。” 她看着手里的步摇,想起周妈妈说的这句话,再想起刚才自己下意识收住的动作,心里生出一阵阵的恶寒。 她又想起那晚做的噩梦。 绣绷子变成一张网,要把她收缚其中。 长此以往下去,在潜移默化之中,她慢慢习惯了她们教的一切,被一点点驯服同化,怕是真就落进这张网中,只为别人而活,再也不会有自我了。 河面上的风急起来,吹乱她的鬓角。 沈令月看着手里轻晃的步摇,一遍遍在心里问自己—— 她真的要过这种日子么? 她真的想好了,为了爱情,要把以后人生的大部分时间,耗在这些自己完全不感兴趣且不擅长的事情上么? 她还是年轻,没经历过婚嫁之事,之前想得太简单了。 觉得和徐霖说好了,只要徐霖对她爱意坚定,她就能什么都不用想不用做,轻轻松松嫁给他,然后在嫁给他以后,也还能像之前一样自由,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但实际情况是。 她若想嫁给徐霖,就必须得有所付出有所改变。 她不可能什么都不做,所有的压力都让徐霖一个人扛。 而她嫁给徐霖都如此费劲,需要努力从头到脚地改变自己,嫁了以后就能过上自己想象中的生活了么? 这些日子的经历告诉她——不可能的。 周妈妈这样费心耗神地教她,难道真的只是好心么? 若她不嫁给徐霖,周妈妈还会费这些精力和时间教她么? 她们嘴上说喜欢她,可心里真的喜欢她么? 说到底,她们根本接受不了她这样的做徐家的媳妇,所以她们才会这样改造她,迫切想让她成为她们需要的样子。 她若拒绝改造,拒绝文夫人和周妈妈的好心,不给文夫人和周妈妈面子,亦不为徐霖考虑,闹得各方都不愉快,让徐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她又如何嫁进徐家? 想嫁给徐霖,只能委屈自己不伤和气,这些日子她便是。 嫁给徐霖以后,文夫人身为婆母,势必要为徐家考虑,就能随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了么? 在这个孝道为先的时代,文夫人待她如此之好,不计较她的家庭,也不计较她曾被退过婚,还像亲娘一样教养她,她若是驳婆母的面子,便是不识好歹大逆不道,岂能好过? 她天真地想着,婚后还过从前的日子。 可事实是,只要成了婚,成了人妇,她身上就有了天然的责任,诸如打理内宅、开枝散叶、相夫教子。 她若不担这些该担的责任,必然要受到各方的压力和指责,就算徐霖心甘情愿独自扛下这些压力,他又能扛多久?她又能心安理得地享受多久? 婚后若再迟迟生不下孩子,又当如何? 她真的要把自己剩下的人生,都消耗在这些事情上么? 那就是一张网,一个牢笼。 她只要选择了进去,就不可能再如从前一般无拘无束,不可能再毫无顾虑随心所欲地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进了牢笼还想要自由。 这怎么可能呢? 她是喜欢徐霖,想跟他在一起。 不然她也不会一再忍着,接受周妈妈的各种改造。 可是,若结果是她一点点失去自我,余下的人生便是把自己有限的时间都浪费在她不喜欢的事情上,她并不愿意。 河面的风越来越急。 沈令月手里垂下的步摇珠穗,晃得凌乱无章。 *** 午后院里安静。 文夫人歇晌醒来洗漱,才生出些动静来。 春柳和秋桃服侍文夫人洗漱后泼了水,又去厨房洗净切些了水果摆盘,并煮了茶来与她吃。 文夫人见了东西未先动手,叫春柳喊沈令月一块来吃。 春柳得言去找沈令月,却不见她在屋里,找了一圈回来与文夫人说:“院里各处都找了,不见人,应是出去了。” 周妈妈不解,出声便问:“好好的又出去作甚?” 春柳也不是看着沈令月出去的,自然摇了摇了头。 文夫人没出声,周妈妈又道:“我瞧她这些日子表现得甚好,还以为她改了性了,把学的规矩都记心里了,哪知这又一声不响地独自一人出去,不成体统。” 文夫人道:“有长进已是不错了,时间多的是,不用太着急。” 周妈妈叹气,“唉,太太,不是我着急,是她学得实在慢,别的不说,就说那绣功,练了这些时日下来,一点长进都没有。我看着都着急,挑剔了又怕她恼,只能违心哄着。” 文夫人也看出来了,沈令月是真不擅长这些。 但她到底比周妈妈沉得住气,只又道:“都是些熟能生巧的事,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总能学好的。” 可这事实在是磨人。 周妈妈又抱怨,“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文夫人和周妈妈以为沈令月出去一会就该回来了,哪知直到傍晚间,徐霖和若谷从任上回来,也不见她回来。 徐霖回来不见沈令月,自然问她去哪了。 文夫人和周妈妈倒没说她不打招呼就出去了,周妈妈只笑着道:“在家待的闷,出去玩去了。” 徐霖知道沈令月爱出去玩,自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但马上到饭点了,沈令月还不回来,他少不得要出去找找的。 与文夫人打过招呼,徐霖和若谷一起出门去找沈令月。 刚出了院子没走上几步,便见沈令月自己回来了。 第164章 仗剑天涯(4/5) 第164章 仗剑天涯(4/5) 快步迎到跟前,徐霖笑着问沈令月:“去哪玩了?” 沈令月面上也瞧不出有什么心事,笑起来的时候和往日一样明媚灿烂,出声回徐霖道:“随便走了走。” 徐霖又问:“饿了没有?” 沈令月道:“不饿,瞧见了好吃的,没忍住,在外面吃过了。” 徐霖与沈令月一起往家回。 接着话题又继续问:“瞧见了什么好吃的?” 沈令月随意扯了几样自己喜欢吃的。 回到家中,她没再和徐霖一起去吃晚饭,而是以在外面吃过了为由,和文夫人打过招呼,回了自己的房间里去。 看着沈令月回自己房间,徐霖霎那间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还没来得及再细想,就被文夫人叫去吃晚饭了。 母子俩坐在桌上吃饭,说些家常话。 吃完晚饭徐霖也未能立时走掉,被文夫人留下又多说了会话。 沈令月在自己房中,打水梳洗过,便关门没再出来了。 徐霖陪文夫人说完话从正房里出来,恰时看到沈令月的房中灯火灭了,窗格陷入一片漆黑中。 在文夫人周妈妈几人眼皮子底下。 便是灯亮着,徐霖也不便找沈令月说话。 这会房中灯灭了,他自然更不好去敲沈令月的门。 徐霖回去自己房中,在若谷的服侍下先梳洗。 梳洗罢未立即上床睡觉,到案后坐下,在灯下又忙一阵。 忙完上床躺下,睡意也不重。 虽家中瞧着没什么异常,但他心里总还是觉得沈令月有点不对劲,想要问问她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这会沈令月已经睡下了,今晚是不便问了。 于是他便想着,明儿一早起来,再找机会私下问她。 也因为心里惦记着这个事情,徐霖这一夜都没怎么睡好。 然后半梦半醒至次日凌晨,起床刚洗漱完梳好头发,忽听得外头传来春柳和秋桃的声音:“太太、少爷!月姑娘她!” 听春柳和秋桃的声音,不是寻常事。 徐霖连忙起身,出了门问道:“月姑娘怎么了?” 文夫人没有着急忙慌地出来,周妈妈不紧不慢出来了。 春柳和秋桃又道:“您进屋来看吧!” 徐霖跟着春柳和秋桃进沈令月的房中,周妈妈快步也跟来了。 进到房中一看,只见显眼的书案之上,整整齐齐摆了些衣衫裙褂、未裁的布料、胭脂水粉盒、金银首饰盒。 周妈妈是能识得的。 她走到近前,仔细看过了说:“全都是太太给她买的,都给摆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徐霖眉头紧蹙,转身四下看过。 看到炕几上放着一个信封,他连忙过去拿起打开来,果见里头塞了一封叠起的信纸。 他把信纸拿出来看,却不是写给他的。 信是沈令月留给文夫人的,只说感谢文夫人这些时日给她的如母亲般的疼爱,但她生来无福,承不住如此好意。 接下来便都是些祝好的客套话。 徐霖看完后只觉五雷轰顶。 他一时间失了神,随手把信纸递给站在旁边的周妈妈,随即立马转身往外面去,脚下步子一步急过一步。 若谷追出去,只管跟在后面喊:“少主人!” 周妈妈不大识字,忙拿了信纸去给文夫人看。 在文夫人看的时候,她又把沈令月屋内的情况,都给文夫人细说了一遍。 待文夫人看罢了信,她问:“怎么个事?” 文夫人手捏信纸,慢慢抬起头,看向周妈妈,人犹在梦中一般,半天吐出来三个字:“她走了……” 周妈妈更是没有听懂,接着问:“走了?去哪了?” 文夫人是懵的,慢慢摇两下头,说话声音极轻,和她脸上的神情一样飘,“不知道。” 周妈妈想了想道:“她一个姑娘家,离开咱家少爷,还能去哪里?估摸着就是出去转一圈,很快就回来了。” 文夫人懵一会,又问:“泽修呢?” 那边春柳回话道:“应是出去找月姑娘去了。” 徐霖是出去找沈令月去了,但根本没有任何的方向。 若谷跟着他一起无方向地找了一阵,没再能忍住,语气着急地问徐霖:“少主人,月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徐霖着急着继续找,嘴上回应:“不知道。” 若谷想了想,这些日子因为文夫人在,他和徐霖跟沈令月接触的时间极其有限,他不知道,徐霖也同样不知道。 于是他又跟在徐霖旁边说:“姑娘若是想好要走,以她的本事,又怎么会让您找到她?要不咱们回去问问太太吧?” 徐霖也是乱了方寸了。 他不愿回去,可也知道如果沈令月不愿意,他根本就找不到她,于是停下捏紧手指片刻,咬牙转身回去了。 回到家中,他直奔文夫人面前,态度也不如平时恭顺,直接便开口问:“请母亲告知,月儿为何会突然不告而别?” 文夫人哪里知道啊。 她看着徐霖道:“泽修你莫不是怀疑我苛待了她?我知道她在你心里的份量,也心疼她的经历,所以这些时日,我一直拿她当女儿一般疼爱,看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都买来给她,不曾亏待过她,我怎会知道她为何突然不告而别啊!” 周妈妈看徐霖如此质问文夫人,更是有些生气。 不等徐霖再开口,她出声道:“少爷,你竟为了一个姑娘,如此和太太说话。太太是什么人,你难道不知道么?她是如何对待那月姑娘的,你随便去找人问,看谁能说出太太的一点不是来!别说亏待,这些时日,我们几乎是把那姑娘当祖奶奶供着,捧着还怕捧歪了!我和太太一起给她赔笑脸,说话都是小心翼翼的,怕惹恼她,你还想我们怎么样?你去打听打听,这世上,有太太这样做婆母的?她信里也说得清清楚楚,说太太把她当女儿般疼爱。她为什么突然不告而别,你得去问她!而不是这样来质问太太!” 周妈妈说完这些话,文夫人眼里已湿了。 她重重叹口气,微颤着声音叫春柳和秋桃进来,“原是我不该来这一趟,快收拾东西,我们回家去!” 徐霖哪还敢再说什么,忙又道:“母亲别恼,是儿子的错,儿子不该这么跟母亲说话。” 徐霖已因为沈令月的事失了心态,文夫人自然没有继续给他添乱,让他更加为难。 她又叹口气道:“我知道你对她用情至深,一时乱了方寸,我也不怪你。但你也该知道我的为人,我是绝不可能为难她苛待她的。我一心只望你好,你难道不知么?” 徐霖说不出别的话了,只又道:“儿子错了。” 母子俩之间把话说清楚了,徐霖与文夫人打过招呼,早饭也没吃,便又带着若谷出去了。 周妈妈看着徐霖走了,又带着气跟文夫人说:“我看少爷被她迷惑得不轻,她最好是真的走了,再也别回来了!好端端的,又折腾这样一出,这样的姑娘,谁家敢娶啊?这娶回家里,必然家宅不宁!” 文夫人默了一会低声说:“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我这个将来做婆母的,对她难道还不够好么?不计较她的家庭,不计较她被退过亲,给她买置了那么多贵重的东西,让春柳和秋桃伺候她,处处哄着她,还要如何呢?” 周妈妈听了更是气道:“不识好歹!她说她无福,我看她真是命里无福!少爷这样的人,您这样的婆母,她都不知道珍惜,她以为还能嫁什么样的?想来想去,也就是让她学了些绣活,学了些规矩礼仪,还都是哄着她学的,她就受不了了?那她想怎么样呢?换做别人家,早想办法撵她走人了,谁会跟太太似的,费心费力教她这些,还给她买那么多好东西?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她倒还委屈上了?” 文夫人叹口气道:“但愿她真的有骨气,走了就别回来了。” 如此,是她自己选择的,也为他们省了麻烦了。 周妈妈哼一声道:“她若是回来,我绝没有好脸子再给她了。这么不识抬举的人,对她再好也是无用!” *** 虽然知道沈令月若是不愿意的话,根本不会让自己找到,但徐霖还是去衙署点卯告假,到处找了沈令月一日。 找了一日下来,不见沈令月任何踪迹。 次日不死心,又到处找了一日。 找到傍晚时分,若谷忽跑来给他送了一张字条,不等呼吸平稳与他说:“少主人,我回到行署,得了这张字条。” 徐霖接过来看,上面是沈令月的字,署名也是“月”。 沈令月递了字条到行署,让他今晚到聚缘客栈去找她。 徐霖看完字条没有犹豫半分,立马往聚缘客栈去了。 到了客栈,找到沈令月说的客房,走到客房门外还未敲门,门忽一下从里面开了,沈令月出现在他眼前。 徐霖心头揪紧,眼眶瞬时湿润。 沈令月僵硬地牵起嘴角,出声道:“进来吧。” 徐霖没说话,跟着她进客房。 进去后关上房门转身,只见沈令月已经在客房里摆好了一桌丰盛的酒菜。 他跟着沈令月到桌边坐下来。 沈令月拎起酒壶,一边往酒杯里斟酒,一边嘴角挂笑,故作轻松说:“原想着当面跟夫人好好告个别的,但想来想去,总觉得不妥,怕话说不好恼人,所以就留了张字条……” 沈令月斟酒说话的时候,徐霖一直盯着她看。 在她斟好酒放下酒壶的时候,徐霖的眼尾已有了红意。 沈令月假装看不出来,端了酒杯送到徐霖面前放下,继续笑着与他说:“你放心,我没打算不跟你告别,偷偷走掉。好歹也要让你为我践行的,我们认认真真告个别。” 徐霖一点也笑不出来。 听着沈令月轻描淡写般的话,心里只觉有刀子在扎一般。 他眼尾的红意越发重,嗓子里也噎得厉害。 好片刻挤出一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沈令月没接他的话,端起酒杯送到他面前道:“肚子饿了,先吃酒吃菜,吃饱有力气了再说。” 徐霖依她,端起酒杯来与她碰杯。 而后沈令月絮絮叨叨说些无关紧要没有主旨的话,徐霖则一言不发,两人这般吃酒吃菜。 第164章 仗剑天涯(5/5) 第164章 仗剑天涯(5/5) 徐霖哪里能吃得下去,都如咽苦药一般硬咽下去的。 实在是一口也吃不下了,他放下筷子,又看着沈令月出声追问:“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文夫人来的时候,他也担心过沈令月会不自在。 但这些日子下来,沈令月和文夫人相处的一直很不错,并没有任何的异常。只前日晚上,沈令月瞧着有些不对劲。 哪知不过刚见一点苗头,她便走了。 沈令月低眉默声。 她这次没再扯别的,片刻后抬起头来,看着徐霖说:“说起来也没什么,不过就是周嬷嬷日日教我那些内宅妇人应该会的技能和规矩,我学得不好,心里烦闷,不想学了。” 听起来确不是什么大事。 徐霖道:“我早也说过,你若觉得好玩,就多学学,不好玩就放下,若不喜欢,与她说清楚,拒了便是,不用为难自己。” 沈令月笑一下道:“表面上瞧着是周嬷嬷好心来教我,其实我知道,是你母亲的意思。你母亲待我如此之好,把我当女儿般地待,处处为我好,我怎好不识好歹,说出拒绝的话?” 徐霖又道:“那便由我来说。” 沈令月笑着笑着,眼眶也有些湿润了。 她看着徐霖,“我既要嫁给你,又怎能不争取让你母亲喜欢我?她待我如此之好,我还驳她面子,更是挑拨你们母子间关系,让你去驳她的面子,闹得家中不得安宁,她怎可能还会喜欢我?她若打心底里讨厌我了,我又如何能厚着脸皮嫁进你们徐家?你夹在我和她中间,处处为难,又怎么能过得舒心?” 徐霖:“你不必想那么多,这些都由我来解决。” 沈令月摇头,“我们把事情想得太简单太美好了。” 说着道歉,“对不起,我思来想去,我实在没有办法做一个合格的妻子,不能为你打理好家中的一切,让你没有后顾之忧。” 徐霖语气有些沉起来,“我说过,我不需要!” 沈令月声音也微微重了起来,“可你不只是你自己,你的婚事也不是你自己的事,还是你父母的事,是你整个家族的事。我倘若嫁给了你,怎可能不担起身为徐家媳妇该担的责任?我没有办法心安理得地让你背负所有压力,我也不想逼着自己去做一个贤妻良母,拼了命,只为让你家所有人都认可我。” 徐霖伸手,握住沈令月的手,眼尾扫红看着她,“你相信我,我会给你想要的生活。只要我们在一起,我相信没有什么困难是克服不了的。” 看着徐霖的脸,他的眼神,沈令月心生动摇。 到此处的这一年来,他们在一起相处得十分甜蜜幸福,回想间皆是美好,她如何能不想和他在一起? 心思猛烈动摇之际,沈令月忙低头闭上眼。 她让自己冷静片刻,然后使力把自己的手从徐霖手心里抽出来,睁开眼睛,声音冷清,态度坚决道:“我心里已有决断,我不想嫁给你,这辈子我也不会嫁给任何人做媳妇。” 徐霖眼里漫出无底的失落。 眼眶里的湿意欲渗出来。 他知道沈令月的性子。 她既已有决断,便不会轻易改变了。 他端起酒杯来吃酒。 猛灌下两杯,呛得咳嗽,缓上一会,他又眼含泪意看向沈令月,往后退上一步说:“那就不成婚,还和以前一样,好不好?只要你留在我身边,怎么样都好,怎么样我都依你。” 沈令月深深吸口气,把眼底的湿意往回逼一逼。 然后她还是摇头,“不可能了。” 徐霖忍着不让自己情绪崩溃,“为何?” 沈令月端起杯子吃酒,吃罢放下杯子道:“你母亲已经知道了我的存在,你家所有人也都会知道。你与我不同,你身上背着无数人的期望,家族中有许多的责任需要你去承担,我不能耽误你。我多留在你身边一日,你一日不成婚,便就会有很多双眼睛盯着你,也盯着我……你年龄也不小了,早该儿女绕膝了……” 徐霖捏紧手指,盯着沈令月没再说出话来。 眼泪已不受控制,从眼角滑落一颗,闪出灯火的碎光。 沈令月也觉心如刀割。 她拖一下杌子,挨到徐霖面前,抬手给他轻轻拭去眼角滚落的湿意,眼含轻泪与他说:“我走了,你的生活会少很多的麻烦。我们实在不相配,在一起的痛苦,会比不在一起多很多。” 徐霖抬手握住沈令月的手。 他满眼盛泪,眼尾已是猩红,盯着沈令月问:“你舍得么?” 舍不得。 沈令月笑得流出了眼泪来。 她与徐霖对视片刻,再次想把手抽出来,却没能抽出来。 徐霖死死抓紧她的手,眼尾的红意越发浓重,好像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永远这么抓着她不放。 沈令月没再试着往外抽,任由他捏疼。 徐霖这般抓着沈令月盯着她看一会,又说:“要不你带我一起走,我辞官随你一起走。像你曾经说的,我去写诗写字作画,写戏文写话本,我们一起隐居世外……” 这是当时为了安慰他,瞎扯的话。 现在听着,则像是疯话。 沈令月忽仰起头,堵住他的嘴,没让他再说下去。 然后在他懵怔之际,她忽又抬起手,控制着力道果断地剁在他脖间。在他昏倒之际,拉着他靠在自己肩膀上。 然后她就这么抱着昏过去的徐霖。 在他耳边控制着眼泪说:“我本就不该出现在你的生活中,本也不是那个陪你走一辈子的人。缘尽于此,我也是时候该退出你的生活了。是我没福,没有嫁入高门,做贵夫人的命……” *** 清晨。 徐霖在客房的床上醒来。 他睁开眼睛,只觉头脑昏昏沉沉像灌了石泥。 然后在头脑逐渐清醒的时候,他的眼里也一点点生出了红意。 她走了。 这三个字清晰在他脑中,他心里骤痛犹如刀刺。 他捂住胸口,忍着疼从床上坐起来。 忽而听到若谷在外面敲门。 徐霖打算起身去开门,结果还没站起来,心口像被贯穿一般,血气上涌,他猛地吐出了一口血来。 若谷敲了会门不见门开。 他擅自推门进来,恰好就看到了这一幕。 他惊得瞪大了眼睛,慌乱着步子扑到徐霖面前。 “少主人!” *** 沈令月留下文夫人送她的东西消失的那两日,去把带在身上不方便的银钱都换成了银票,并买了匹好马。 在客栈与徐霖告完别,她在天微微亮的时候离开了客栈。 骑上马离城而去,一时间却也没有明确的去向。 她到底还是舍不得,心中有留念,因而走得很慢。 走了两日下来,连一百里地都未走出去。 这又走下来半日。 晌午时分,她在河边庇荫的地方拴起马,然后找了处好坐的地方,拿出干粮和水,临河坐下。 她叫了二黄一起吃东西。 二黄吃得快,吃完便沿河跑去玩了。 沈令月坐在河边,慢慢地吃干粮喝水。 再是舍不得,她也不可能再回去找徐霖的,因而默声吃东西的时候,心里想的,多是她接下来到底要往哪去。 然而想着想着,脑海里又浮现出徐霖的脸。 甚而她吃完东西准备洗手的时候,河面上也出现徐霖的脸。 她深深吸口气,打散平静的水面。 洗完手站起身,牵了马继续没有目的地地上路。 她把自己能去的地方都想过了。 乐溪是她的家,那里有沈俊山吴玉兰阿吉香竹和金瑞,她自然是可以回去的,回去后会有安稳日子过。 再有,她也可以找去张巡抚那碰碰运气。 可想来想去,她既不想回乐溪,也不想去找张巡抚。 她骑上马,慢悠悠地走着,又想了半日。 日头再次西沉,拉长她骑马的身影时,她心里终于有了决断。 沈俊山他们过得都好,眼下她身后已无牵挂与顾虑。 她不想走回头路。 她打算,再去看一看新的世界。 过去的都不再想了。 沈令月在马背上吹响口哨,把二黄唤到身边。 她打马驾起马来,清脆而明亮的声音飘散在傍晚的风里—— “二黄!走!” “我带你策马扬鞭!” “仗剑天涯!” 去碰一碰。 她在这个世界里的,新的缘分。 第165章 我跟你去 第165章 我跟你去 夕阳的余辉洒落山坡。 山脚下一约莫二十出头的姑娘牵马慢行。 姑娘长发高束,身着劲装。 白净的脸庞上映着晚霞,娇艳如夏日盛开的花。 她身后又跟有一条毛发鲜亮的大黄狗。 大黄狗每走上那么一段路,便到路边抬起后腿来,在石头上或者树根上,浇上一泡狗尿。 一人一马一狗,走在夕阳之下,落在地上的身影被无限拉长。 在夕阳即将落尽之际,翻绕过眼前的山,视线忽而开阔,只见不远处有一处依山而建的村落。 *** 运气不错。 沈令月笑一下道:“好了,不用露宿山里了。” 本来还想着,今天要是碰不上村子,就得在这山里找地方凑合着睡了。 二黄听到话跑到她旁边,顺着她的视线往村落看过去。 它好像听得懂沈令月的话一样,朝着村落的方向“汪”两声,摇着尾巴表达自己的开心。 稍休息一会喘口气,沈令月牵着马带着二黄继续往前走。 天黑前正好能进村子,找户人家借宿一晚睡个好觉,明日再往海边去看看海。 沈令月离开省城已有七八日了,但还没出浙江地界。 她骑着马带着二黄,在省内四处游历,打算先把周围的山川湖海、旧时村落,都看上一看。 放松心情,也顺便让自己多长长见识。 离开徐霖以后,她独自游历,自然就住不了官家驿站了。 有时碰上私家客栈,便在客栈里开房住宿,只要肯花钱,吃喝住都好一些,没有私家客栈的时候,便只能花钱找人家借吃借住。 沈令月身上攒有不少钱,虽是到处飘摇,但眼下日子过得还是不错的,没什么难处。 在夕阳收拢最后一丝光线,夜幕即将要降下来的时候,沈令月牵着马带着二黄进了村落。 这个村落依山而建,房屋错落有致,都是石头建的,路也是石头铺的,远看是不错的风景,走进里头,更觉古朴有生机。 因为天色将黑,村里各家各户大多都已关了门。 沈令月踩着早已被磨得光滑的石路,就近走到一处房屋前,抬手敲了敲门,往里问:“家里有人在吗?” 屋里很快传出一位老者的声音,“谁呀?” 沈令月往门缝里回答道:“过路的,天黑了找不到住处,想在家中借宿一晚,不知可否方便?” 因是年轻女孩子的声音,屋里的人也没有太多防备。 不多一会,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位白发老者出现在眼前。 他看一会沈令月,又伸头往外瞧了瞧,“就你一个人吗?” 沈令月回答道:“正是一个人,只是留宿一晚,不会太麻烦,只要能梳洗睡觉即可,我会付银钱给您,不白住的。” 老者没再说什么,叫沈令月找地方把马拴起来,然后带她进屋,跟屋里的人说:“一个小姑娘,留下住一晚吧。” 沈令月抱着行李进屋后才看到,屋里还有一个老婆婆。 老婆婆正好点起了屋里的灯。 沈令月便忙又去跟她说:“阿婆,给你们添麻烦了,我不白住,也只住一晚就走。” 那老婆婆借着油灯的火光端详沈令月一番,好奇问道:“你这样一个小姑娘家,怎么独自在外头?可不安全的。” 沈令月笑一笑,瞎扯道:“原是跟着师傅到处游历的,这两日有些事情要分开办,过两日再碰头。我跟师傅走江湖,有些拳脚功夫,没人能近得了我身。” 老婆婆听罢也就没再问这个了。 她又问沈令月:“那你吃过了晚饭没有?” 这还真没吃。 老婆婆听了话又起身,去给沈令月拿了吃的来,“家里眼下只有这点吃的,再做也来不及了,你凑合着吃点吧。” 有总比没有好的,沈令月感激地谢过老婆婆,找地方放下行李,在桌边坐下吃饭,同时给二黄分了一些。 吃罢晚饭,老婆婆已给她铺好了床铺。 原这家里只有他们两位老人,所以有地方给沈令月住。 沈令月自是满嘴感谢。 嘴上道谢且不够,又照自己进来前说的,从身上掏出适宜的钱币来,给到老婆婆手里。 老婆婆没客气,收下钱币笑着又说:“瞧着你也累了,且洗洗睡下吧,有什么需要的,再叫我就是了。” 老婆婆走了,沈令月在屋里梳洗一番,也就睡下了。 然而躺在床上并不能很快睡着,睡前这段安静的时间里,脑子里总是要想事情的,也总是忍不住要想起徐霖的。 想着想着,沈令月忽打了个重重的喷嚏。 打完喷嚏她缓上一会,平复下来后,躺着出声道:“二黄,你说是不是徐霖在说我坏话,在骂我呢。” 二黄睡在床前,哼唧一声以作回应。 沈令月觉得躺着不舒服,又翻身侧起身子来,对着睡在床前的二黄继续说:“他是男的,在这种事情上,横竖他一点亏都不吃,他凭什么骂我,你说是不是?” 二黄又哼唧一声。 沈令月在夜色中轻轻呼口气,又说:“算了,不想他了。我本就不是他的正缘,他应该要不了多久就会把我忘了,就会有自己的生活了。也不知道……他会娶谁做妻子……” 嘴上说不想了,其实还是控制不住想的。 想到睡着,思绪方才止住。 睡到次日凌晨,听到屋外有鸡鸣。 天不过刚蒙蒙亮,沈令月便睁眼起了床。 因为给了钱,老者和老婆婆对她很是热情客气。 她原打算起床洗漱一把就走的,但老婆婆说已经做了她的早饭,让她等一下吃完早饭再走。 沈令月当然是乐意的。 于是她便没立即走,在老婆婆在厨房做早饭的时候,她回自己睡觉的房间,收拾了一下行李。 行李收拾好,早饭还没做好。 沈令月也没出去,直接留在房内休息了一会。 然后正休息的时候,忽听得外头传来重重门响。 她刚好奇发生了什么,正准备出去看,只见老夫妇二人一起急急进了她的屋里来。 老婆婆满面慌张,抓上她的胳膊左右瞧瞧,嘴上着急道:“姑娘!快!快找地方躲起来!” 突然的这是怎么了? 沈令月连忙问:“阿婆,发生什么事了?” 老婆婆没时间解释,只一直道:“你听阿婆的,赶紧找地方躲起来!你生得这副模样,被他们瞧见了,可就完了呀!” 听着这话,沈令月下意识问:“村里进土匪了?” 老者焦急道:“比土匪还可怕呀!” 然后老者话音刚落,家里的门猛一下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沈令月惊得转头看过去,只见三个满面凶恶造型奇特的男人闯了进来。 这三个男人手握日式双刀,留着与本朝民众不同的发型,身上穿的衣服样式也与本朝民众不同。 沈令月下意识出声:“日本人……” 老夫妇已经被吓坏了,忙拉着沈令月往墙角退。 退到墙角缩起来,老夫妇把沈令月挡在自己身后,抖着身子和声音说话道:“你们要什么只管拿,只管拿……” 原他们就是来抢东西的,自然要拿。 不过他们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到了沈令月,这会倒不急着拿东西了,而是直逼到了老夫妇面前。 言语不通,没什么好交流的。 三个倭人不给老夫妇任何说话的机会,一把便拉开了他们。 而沈令月也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在老夫妇被拉开的一瞬,她抬起腿一脚踹在了自己正前方的那个倭人胸口,直把他踹飞到了另一侧墙边。 他轰的一声撞在石墙上,捂着胸口直着眼跌坐在地上。 “!!!”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而且太过于出乎意料,剩下两个倭人惊得瞬时瞪大了眼睛。 老夫妇二人更是惊得呆住了。 沈令月也没给两个倭人再反应的时间。 她动作迅疾,抬起手按住他们的头狠狠撞在一起,在他们被撞得翻白眼的时候,再一人胸口一脚,全部踢飞出去。 而后沈令月又走到他们面前,弯腰捡起一把刀。 她握着刀放到其中一个倭人的脖子上,一边用头示意,一边对他们说:“站起来!出去!” 这些倭寇时常来犯,还是能听懂一些的。 他们忍着身上的疼,一个跟着一个站起来,往外面去。 沈令月拿着刀把他们撵到屋外,又让他们跪下。 她到底是没杀过人,之前连杀头的血腥场面都没有去看,这会自然也下不去手抹人脖子。 犹豫了一会,她忽又抄起旁边的扁担。 然后她手握扁担使足全力,直接废了三个倭人的双腿。 三人倭人惨叫声歇,脸色已煞白。 沈令月扔下扁担,又拿刀指着他们说:“你们的双腿已经废了,以后都是没用的废物了,废物不配活着,你们不是喜欢切腹自尽吗?我就不再动手了,你们自己切吧。” 说着话,她用手在自己的肚子上比划。 三个倭人看懂了,也被沈令月给羞辱到了。 自己进屋抢东西不成,竟被这么个弱女子打得毫无招架之力,只能被她打断双腿任她羞辱宰割,他们怎能受得了这个? 中间那个倭人瞧着很有血性,他抿紧双唇,冷目盯着沈令月看一会,忽抄起手里的刀,猛地捅向了自己的腹部。 刀刃刺穿皮肉的声音擦过耳膜。 沈令月还是有点受惊,神经一紧的同时微闭了下眼。 剩下的两人脸上露出惊慌,瞧着有些不愿捅自己,沈令月只好握着刀往他们脖子上压,“快!” 腿已经被废了,已是回不去的无用之人,两人自知挣扎也无用,心里又交织着浓重的耻辱感,不想因此被人瞧不起,于是稍微犹豫一会,也都把刀捅进了肚子里。 沈令月心里翻腾起恶心感,险些吐出来。 但她忍住了,随即便又听到,村子里别处传来惊叫声。 她没空再想别的,拿着刀急忙往有叫尖声传出来的人家去。 来村里的倭人并不多,不是每家都有人进。 那些尚且没被倭人闯入的人家,都死死关着门,好像外面发生的事情都与他们无关一样。 而那些被倭人闯入的人家,无一人反抗,不是缩在墙角就是躲在床下,哪怕是健壮的男人,也全如待宰羔羊。 便是如此,仍是出现了伤亡,地上躺着尸体,鲜血四流。 “二黄!帮忙!” 沈令月带着二黄,打跑了附近几家屋里闯入的倭人。 她和二黄一人一狗,能做的毕竟有限。 再次打跑了一户人家屋里的倭人后,她到外面站定,全尽全力怒声吼道:“你们到底要躲到什么时候?!” “你们这样躲起来,就能保住家里的东西不被抢吗?!” “他们进村来的最多不过数几十人!区区数几十个倭人,竟然就能毫不费力掠你们全村!” “已经有人死了!是不是没杀到你们头上,你们永远就这么躲着看着!有没有想过,下一次尖刀捅的就是你们!” “如此没有血性,如此懦弱,只会永远被欺凌!” “我一个弱女子尚且能站出来打几个倭人,你们堂堂七尺男儿,为何一个敢站出来的也没有!” “村里这么多人,踩也把这些倭寇给踩死了!!” “宁愿等死也不愿站出来反抗!” “懦夫!!!” “连狗都不如!!!” 沈令月怒声吼完,那些躲起来的人无有一点反应。 她站着又等了一阵,也没等到他们出来。 没等到人出来,只等到满心失望。 沈令月握紧手中刀柄,又道:“好!算我多管闲事!” 说罢她转身欲走,然步子还没迈开,忽听得身后门响。 她又转过身来,只见门里走出一个身形粗壮的妇人。 妇人手里拿着斧头,一脸豁出去了的表情,看着沈令月说:“我跟你去!” 第166章 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第166章 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沈令月愣了愣,恢复热血道:“好!” 说罢带着妇人一起,去寻村里的其他倭寇。 她们两妇人这般一人握刀一人拿斧,并肩往前走上几步,身后忽而又陆续有门响。 她们停下步子转头去看,只见又有其他躲着的人出来了。 他们有的手里拿着铁锨,有的拿着锄头,有的拿着镰刀,都是平日里干活用的农具。 见如此,沈令月心里越发松了口气。 然后她和拿斧子妇人带头往前去,身后从家里出来拿着工具跟着的人越来越多,男女老少皆有。 人多力量大。 光是气势就能吓一吓人了。 他们找到进村正在抢掠的倭人,抄着家伙一起上。 进村的倭人虽然少,但他们个个都是经受过训练的,有大大超出普通百姓的作战能力,而且杀人不眨眼。 这也是百姓怕他们,不敢反抗的原因。 要是打起来,便是只有三四十号人,也能对抗上一会,但他们主要是来抢掠东西的,并没打算把人都拼在这里,因见情况不妙,便吹响海螺,一起往村外跑去了。 看他们不打算对战,开始往村外逃,村民间的气势越发高昂起来,举着五花八门的农具高喊着把他们赶出了村子。 逃跑的倭人中有的受了伤,有的没受伤,但都跑得很快。 眼见着追不上了,沈令月折返回去,解了自己的马跃身上马,打马奔起,直往村外冲去。 村民看到她骑马追了出去。 在后面喊她:“姑娘!你莫追了!你一个人危险啊!” 沈令月没有停下,骑着马直奔倭人逃跑的方向而去。 她驾马追着倭人进了树林,在林间的小道上,欲追上倭人之际,那些倭人忽而自己停了下来。 倒不是他们看到只有沈令月前来,要停下和沈令月作战。 而是他们正对面的方向,也跑来十几个倭人,同样是被人骑马追着过来的。 那人瞧着和沈令月差不多大,也不过二十左右的年纪。 他身着一身黑衣,头戴金冠,手里握一把长枪,打眼瞧过去只让人感觉到——意气风发、贵不可言。 他先出声道:“再跑啊!” 说罢持枪骑马而上,直刺倭人胸口。 这些倭人,有人持刀应战,有的在后面叽里咕噜说话。 说的大概就是,现在追来不过两个年轻人,其中还有一个是女的,他们这么多人怕什么,杀了他们! 他们说完了,沈令月这边也驾马持刀打上来了。 沈令月追过来,倒不是打算来把这些倭人都杀了,凭她一个人,怕是也不能,她只是把他们赶回老巢。 倭人不再跑,和沈令月以及那个年轻人打将起来。 霎时间,树林里兵器声交接碰撞,叮叮当当,又有人被刀所伤,发出一声一声的惨叫。 以沈令月的武力值,打他们这么多经受过训练的倭人虽不轻松,不能把他们压着打,但也不在话下。 那边那个年轻人身手也很不错,半天下来未曾受伤。 两人打着打着便打到了一处,自然地成了队友。 然后便自然地互相配合,在这些倭人中间或挡招或攻击。 打得正激烈时,忽而一把长刀闪过白光,直往那年轻人背后劈过去。 沈令月眼疾手快,手中刀柄如电,下意识直劈过去,因力道过重,直接斩下了拿刀那个倭人的半截手臂。 伴随着一声惨叫,被斩掉的半截手臂滚落在地上。 沈令月心里下意识一紧,但此时已经顾不得血腥不血腥,杀人不杀人的了,立马又投入战斗。 兵刃交接不歇,太阳升至树梢头。 这些倭人终于发现,他们想要杀了面前这两个年轻人并不容易,尤其是被他们小看了的这个女人。 受伤的人越来越多,再打下去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 如果再有驻守的军队赶过来,就更加麻烦了。 于是他们又叽里咕噜说上几句话。 其中看着像领头的倭人大喊一声“你该漏”,喊完所有人没有分毫犹豫,转身便往树林里跑去了。 沈令月和那年轻人很有默契,立马骑马去追。 但因为林中树多需要避让,地面又坑洼难行,马匹跑起来不大方便,速度不能很快。 眼见着距离在一点点拉开,那年轻人忽举起手中长枪,猛一下掷出去,枪头直插进跑得最慢的那个倭人背上。 那倭人直愣一下,直直往前栽倒了。 年轻人骑马到跟前,不让马匹减速停留,路过之际一把拔起长枪,枪头上滴着鲜血,又追着其他倭人而去。 沈令月骑马与他一同去追。 到底是没追上,他们骑马出树林再追到海边,这些倭人已经上船,在海面上走出了一段距离。 年轻人和沈令月坐在马背上,在海边看船走远。 而后年轻人忽转头,看向沈令月,像是玩了一场十分痛快的游戏一样,笑着说:“我杀了三个,你呢?” 沈令月愣了愣,回了他一句:“我忘了。” 她还是没办法下手杀人的,倒是砍伤了不少个,但没有真正自己下手杀了哪一个。 虽不认识,到底是并肩作战了一场。 年轻人跟沈令月说话不生分,看着她又说:“你可以啊,我还是头一次见像你这么能打的姑娘。” 沈令月笑着又回他一句:“你也不错啊。” 年轻人毫不谦虚道:“那是当然,别的不敢说,打架这方面我还是很可以的,长这么大从无敌手。刚才你就是不砍下那个倭人的胳膊,我自己也能躲过去。” 真是能吹牛。 沈令月没说他,笑着应:“哦。” 年轻人话多得很,又继续说:“能让我看上的人不多,你算一个,尤其让我意外的是,你还是个美人,很有意思。江湖之大,相逢即是有缘,交个朋友吧,我叫霍擎天。” 这人说话有点拽里拽气的霸道感。 沈令月把他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一番,“你不是跑江湖的吧?” 他身上没有任何经受过风霜雨雪磋磨的痕迹,便是那张轮廓明晰的脸已显贵气,身上的穿着就更是了。 衣裳鞋靴,无一不是上好的料子,上好的绣功,头上还戴个大金冠。 沈令月作为具有侦查能力的人,这点还是能轻松看出来的。 他必是哪个世家贵族子弟,约莫是自己偷跑出来的,家境应该非常好,所以才这般拽得不知天高地厚。 他回沈令月的话道:“现在是。” 说罢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沈令月回答他:“沈令月。” 说罢拽缰绳让马转身,“后会有期。” 霍擎天也调转马头,跟上她道:“既做了朋友,以后就一道走吧,你跟着我,绝不会让你吃亏的。” 沈令月慢骑着马道:“我也没答应跟你做朋友啊。” 霍擎天道:“那你可不知,多少人想跟我做朋友,我看都不会看一眼,我现在主动邀你,你倒还不愿意?” 沈令月:“……” 沈令月瞥他一眼,只觉得他浑身写着“中二”两个字。 霍擎天,名字也取得够中二的。 如此自命不凡。 很怕他等会再说出八个大字——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沈令月骑着马回他:“你主动邀我,我就要愿意啊?” 霍擎天道:“自然,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可以拒绝我。” 沈令月:“……” 她又瞥霍擎天一眼,“你以为你是谁呀?皇帝呀?” 霍擎天笑,“皇帝我也不放在眼里。” 沈令月:“……” 这人长得虽不错,气质也不错,意气风发像个少年将军,但沈令月感觉他神叨叨的有点不正常,根本没法正常交流,所以她清一下嗓子,夹一下马腹,忙加快速度往前走了。 这霍擎天却没与她分道。 他也加快速度追上来,仍与她说:“我说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可以拒绝我,我既认了你做朋友,你便必须做我朋友。” 沈令月:“……” “驾!” 她又加快马速,往石头村方向赶。 这霍擎天果然像认定了她一般,直跟着她到了石头村。 石头村的村民此时都手拿农具聚集在村头,看到沈令月回来,所有人都迎上去,关切问道:“姑娘你没事吧?” 沈令月下了马道:“我没事,倭寇已经被赶走了。不过他们缺粮少衣要物资的时候,肯定还会再来犯境。下次若是再来,大家也当像今日这样团结起来才是。不反抗,一味像牛羊一样任人宰割,不可能获得什么安宁太平的。” 村长领头道:“今日谢姑娘了!” 沈令月没再与他们多说,进了村,去到那对老夫妇家,拿了自己的行李,带上二黄与村里所有人别过,继续自己的路。 那霍擎天还是跟着她,要与她做朋友。 两人离开石头村不多久,才有身穿铠甲头戴铁盔的兵将进村。 不过他们来已晚了,倭人早已死的死伤的伤,摇船跑了。 林间。 霍擎天骑马与沈令月并肩而行。 沈令月发现甩不掉他,只好拉住缰绳停下来,看向他说:“好了好了,是朋友就是朋友吧,不过我告诉你,我可不会奉承人伺候人啊。既然是朋友,那就是平等的,你别在我面前来霸道公子那套,我忍不住的时候,说不定会打你的。” 算了,就跟他走一段吧。 各自目标不同,又发现真合不来的时候,自然就分道扬镳了。 霍擎天听了话又道:“我长这么大,还没遇到能打得赢我的,你若是能打得赢我,我必服你。” “……” 沈令月笑笑,真想现在就打他一顿。 不过没有什么必要,于是她笑着又道:“我到现在还没吃饭呢,刚才我也算救了你一命,请我和我的狗吃饭吧。” 这算什么事。 霍擎天道:“走吧。” 霍擎天说罢引路,带着沈令月往前。 出了树林又走上一炷香时间,得见一家豪华酒肆。 这家酒肆临水而建,楼宇建得漂亮,四面景致也好。 酒肆是私家开的,却是为了本地的达官贵人开的,大家结伴来此处,吟诗作赋、吃酒看景,是美事一桩。 这酒肆不仅供吃酒作乐,也设有客房。 沈令月和霍擎天骑着马还没走到酒肆近前,忽见三个人迎面快步奔来,跑得那腿都快成轱辘了。 三人飞奔到近前,脸上全是快要急疯了的表情,停下后不忘先行礼,而后急问:“主子,你没事吧!” 霍擎天很是轻松道:“慌什么?凭我的身手,能有什么事?” 三人稍松了口气又道:“主子没事就好。” 他们真的快要被吓没命了,当然他们也不敢怪他乱跑,要怪也只能怪自己当时顾着打倭寇,没看住,找也没找到。 沈令月坐在马上,低头看马下的三人,只觉眼熟。 她盯着想了好一会,突然想起来了,下意识也便出了口:“谢崇……” 直呼人名讳毕竟不敬。 她收住,换了下称呼,“谢卓甫……谢大人?” 第167章 真有当大官的命 第167章 真有当大官的命 听到沈令月的声音,马下三人才注意到沈令月。 他们看向沈令月,眼里却是疑惑,并未想起沈令月是谁。 三人没想起沈令月是谁,也没开口说话。 那霍擎天意外道:“你们认识?” 刚才马下三人看向她时,沈令月就已经完全确定了——他们正是谢崇、康杰和卫晋中三人。 曾经专为了她而过去乐溪的三个锦衣卫。 距离那时,已过去差不多快四年了。 时间能称得上久远,当时他们接触的时日也不算多,现在他们不记得她了也实属正常。 沈令月看向霍擎天笑着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认识的。只是我还认识他们,他们已经不认识我了。” 说罢又看向谢崇三人,“乐溪,月姑娘,可还能想起来?” 这么一说,谢崇三人便立马想起来了。 他们便是已忘了那月姑娘的长相,但是绝不会忘了这么个人的,毕竟他们也没再见过第二个如她那般的姑娘了。 康杰双目亮起,看着沈令月笑起来道:“原来是姑娘你啊,你不是乐溪人吗?不在乐溪,怎么到这里来了?” 沈令月:“这个就说来话长了。” 既说来话长,那三言两语是说不完的。 霍擎天在旁边又出声道:“那就且先回酒肆,叫掌柜的摆下酒菜来,慢慢说便是了。” 听得这话,谢崇三人忙恭敬应声:“是!主子!” 沈令月看着谢崇三人的态度,又轻瞥一眼旁边的霍擎天,然后便骑马跟着他,带着谢崇三人去了酒肆。 到了酒肆前,两人下马。 霍擎天顺手把枪扔给卫晋中。 卫晋中接了枪,和康杰自觉地拉过马匹,牵去马厩。 沈令月跟着霍擎天进酒肆,只见酒肆中也是刚被抢掠过的样子。 瞧着也动了手,桌椅板凳凌乱,是被打砸过的样子。 霍擎天不停留,直上二楼进雅间。 谢崇没有立即跟上来,而是去找了掌柜的治酒菜。 掌柜的虽不知谢崇几人是什么来历,但昨晚入住时就瞧出了他们来头不小,自然也不敢怠慢。 店里被打砸坏了的东西且叫人赶紧收拾起来,同时往后厨去,叫厨子赶紧再生火,赶做一桌酒菜出来。 沈令月跟着霍擎天到二楼,进雅间坐下。 霍擎天刚一坐下来,便开口说话道:“实没想到,原来姑娘就是曾经那个引得朝堂上那些书呆子差点吵翻天的女师爷。” 沈令月后一步坐下,笑着回问:“公子也知道我?” 霍擎天道:“那是自然,就这点子事,那些书呆子当年可是引经据典,吵了不短的时间,吵得人耳根子都疼。” 沈令月仍旧笑着道:“看来公子很不喜欢那些文官大臣。” 霍擎天:“一群酸腐之人,开口便是教训人的道理,成天这也不能那也不可,不是礼法就是祖宗规矩,有什么可喜欢的?依他们的,那便是人人都要做圣人,我偏不做!” 沈令月:“那咱们很是投缘,我也十分讨厌这些。我也是无法逆来顺受,过那种被人安排好的日子,什么嫁人生子、相夫教子,所以才去衙门里当了师爷,又在这里遇上了公子。” 霍擎天笑道:“不愧是我看上的人!刚才我和姑娘并肩作战以后,我就知道我们有缘。姑娘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沈令月还未再说话,客房门响。 谢崇带了酒肆的伙计进来,在桌上放下酒菜。 先上的是几样容易做的凉菜。 伙计退出去后,谢崇在桌旁站着,像个奴才一样,细心地斟酒服侍。 沈令月暗暗观察着这一切,并未出声客气,叫谢崇也坐下一起吃饭,只笑着与他说话道:“好久不见,谢大人。” 谢崇斟罢酒,放下酒壶稍往后退一步,在桌边站下来说:“是好久不见了,刚才都没认出姑娘,不知姑娘怎么独自一人到这来了?” 这是刚才见面时没回答的问题。 这会坐下来了,又有酒有菜有时间,沈令月自然便跟他和霍擎天挑拣着说了说自己的事。 倒没多提她和徐霖之间感情上的事情,只说徐霖做了督学道以后,她没了用武之地,所以就辞过出来了。 谢崇站桌边并不怎么说话。 霍擎天听罢,端起酒杯与沈令月吃酒道:“姑娘与我果是同道中人!人生在世,若不能冲锋陷阵,建功立业,甚至不能行侠仗义,杀敌人于马下,那还有什么意思?” 沈令月现在完全不驳他的话。 只管重重点头赞同他,“正是如此!” 两人这般吃着酒说着话,康杰和卫晋中又进来了。 他们进来后也不坐下,同样在旁边站着伺候,需要他们搭话的时候,就出声搭上几句话。 吃酒说话的时候,热菜陆陆续续上桌。 他们一边吃饭一边说了许多话,吃完饭恰是午睡时间,沈令月便也开了客房,住下休息了一会。 沈令月把二黄也带进了客房。 躺下时,侧着身子又与二黄说话:“交谈这么久,我已确定这个人来历不凡,你猜这个人会是谁。” 从在马上认出谢崇三人开始,她就在心里一直揣测这个。 谢崇、康杰和卫晋中是锦衣卫。 能让他们如此毕恭毕敬叫主子伺候着的,这世上能有几人? 她心里虽好奇,刚才吃饭时也没试探着问。 霍擎天明摆着没打算说这个,她若是问出来,他又不想回答,岂不尴尬? 二黄可不知道这个。 它吃饱了正是困的时候,长大嘴巴打个哈欠,卧下便睡了。 沈令月翻下身子躺平,看着帐顶又想一会。 上午半天折腾的累,这么想上一会,也合上眼睛睡着了。 睡过起床,打水洗把脸。 刚整理好衣裳头发,忽听得门上响起敲门声,而后又传来霍擎天的声音。 “姑娘可起了?” 沈令月过来打开门道:“起了,公子找我何事?” 霍擎天与她说:“那些倭寇摇船跑了,回去得养伤休整,一时半会怕是也不会再来了,闲着也是闲着,咱们要不找个地方切磋切磋?” 这霍擎天上午非要跟着沈令月,认她当朋友,其实主要就是为了这个。 当时未曾说什么话,他那时看上的,就是她身上的武艺。 切磋切磋武艺,活动活动筋骨,沈令月也是喜欢的。 她没有任何不愿意,高兴道:“好啊,走着。” 两人也不耽搁时间,立时便出了门。 霍擎天身后仍有谢崇三人跟着,沈令月则带着狗子二黄。 两人找了处适合切磋武艺的地方停下来。 霍擎天下马,从卫晋中手中接过的枪,却发现沈令月是没有兵器的——她早上从倭寇手里抢的双刀已经扔了。 于是他问:“姑娘独身行走江湖,竟没有兵器傍身?” 沈令月回答道:“我也就是打算到处游历游历,看看山川河海,消遣消遣,放松放松,哪知道不巧在此处碰上了倭寇劫村,才动了一次手。” 霍擎天这便把枪又扔给了谢崇,空手道:“既如此,那我也空手好了,咱们就赤手空拳,搏上一搏。” 旁边谢崇接了枪,往后退的时候清了下嗓子,在沈令月看向自己的时候,冲沈令月使了个眼色。 沈令月不傻,看明白了谢崇的暗示。 然后她和霍擎天切磋起来后,便处处点到为止,让霍擎天与她打起来既不觉得无趣,又不觉得轻松。 当然这对于沈令月来说也不难。 毕竟这霍擎天身手确实不错,上午与她一起并肩打倭寇的时候,她就已经看出来了。 只不过要是和她比,那还是差了不少的。 果然,霍擎天与她越打越起劲。 他与沈令月切磋,除了有比试武艺的快感,还有新鲜新奇,因为沈令月的很多招式,都是他没有见过的。 霍擎天越发兴奋了,只觉这朋友交得太值了。 停下来休息的时候,他问沈令月说:“不知姑娘师从何人,许多招式我都从未见过,当真是又快又狠。” 沈令月笑着道:“练武确实有师父领进门,但后来,许多招式都是我自己琢磨的,更简单直接些。” 霍擎天听罢抱起拳来,“佩服佩服!” 说罢放下拳又道:“以后若是有机会,姑娘可否传授一二?姑娘放心,我绝不会亏待姑娘的。” 沈令月面含微笑道:“公子若是看得上,我愿全部教授。” 霍擎天听了高兴,这般与沈令月闲说一阵,忽而因喝多了水要去解手,便借口先离开了一阵。 谢崇跟着他,随他一块去了。 沈令月看着他俩走人,在他俩背影消失后,她松口气,连忙转过身来看向康杰和卫晋中,出声道:“一直没能单独跟你们说上话,快憋死我了,趁这机会,赶紧跟我说说,他是谁啊?” 康杰和卫晋中听了话目露为难。 康杰小声道:“行走在外,实在不便多说,但以姑娘的聪明才智,应该已经猜到是谁了吧……” 沈令月确实具备这方面的能力。 她已经观察琢磨大半日了,整合了所有的细节,以及霍擎天话语里的信息,心里也确实有大概的答案了。 她现在问康杰和卫晋中,只是想确认而已。 于是她清清嗓子,也压低了声音,“不会是宫里的……老大吧?” 康杰和卫晋中互看彼此一眼。 若沈令月不知道他们的身份的话,这事自是瞒得住。 但他们的身份在沈令月眼里是透明的,只要沈令月有心留意,哪有猜不到的。 他们知道想瞒也是瞒不住的,但是他们也没承认,同时也没有否认。 沈令月心里有数了,低眉整理思绪。 现在再回看霍擎天的种种行为,他哪是什么中二啊,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天上地下,他独尊啊! 心里有了确定的答案。 沈令月想着想着,忽忍不住高兴起来,脸上浮出了笑意。 忍不住高兴是因为,她忽然想起来,当初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在集市上碰到范先生算命。 范先生跟她说,说她日后必有大成就之贵,将来有当大官的命。 她一直当范先生是在招摇撞骗胡扯。 这么多年以来,她也从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过。 但此时此刻,她突然觉得自己头冒金光,如有天助,原本茫然不清的前路在眼前变得异常清晰广阔,甚而也亮着闪闪金光。 想她穿越之前,也有算命的说她是七杀格女命,是极凶之煞,但可转凶为吉,是当官的命。 难道说,她命里的凶就是殒命穿越。 而穿越之后,会慢慢转凶为吉,走上做官的路? 穿越之前她是从来都不信命的。 但现在,她越发相信命运了。 她怕不是。 真有当大官的命! 第168章 更大的天地 第168章 更大的天地 沈令月正想得高兴的时候。 忽又听得卫晋中说:“此事事关重大,姑娘切莫声张才是。” 沈令月自然是明白的。 以这样天下独一份尊贵的身份,做什么都有可能影响到整个国家,还有什么人什么事能比他更重要更重大? 他们此番出行只有四人,怕不是私自出的宫。 他若是在外面有了什么闪失,谢崇三人可不是掉脑袋就能谢罪的,那是诛十族都怕不够抵罪的。 这不是能开玩笑的事。 沈令月郑重点头,“放心吧,我知道轻重。” 说罢又道:“既如此,那我便与你们一道吧,你们也知道我的身手,多我一个,能帮你们分担不小的压力。” 这可真是求之不得的大好事。 康杰听了这话下意识觉得轻了压力,没刚才那般严肃了,亮起眼睛笑起来说:“那可就太感谢姑娘了!” 沈令月也笑了说:“咱们当年在乐溪结识的时候,不就说好是朋友了吗?现在碰上更是有缘,客气什么?” 说起当年,不等康杰和卫晋中说话,沈令月看着康杰又问:“当年你说自己在镇抚司是个小角色,现在应该不是了吧?” 现在要还是个小角色,哪能跟着主子出来啊? 康杰笑着说:“我和老卫还好,主要跟着卓甫兄混,卓甫兄升得快一些,现在已是指挥使了。” 锦衣卫指挥使,便是锦衣卫的首领。 沈令月赞叹道:“谢大人厉害啊!” 康杰说:“这还多亏了姑娘呢。” 不过是泛泛之交,这怎么也能跟她有关? 沈令月道:“此话怎讲?” 卫晋中也是知道因果的。 不等康杰说话,他出声回答道:“当年我们仨人都没打过你,谢爷事后深觉耻辱,后来就日日勤加练习,严寒酷暑也从不间断,我们也少不得跟着一起苦练。主子上位以后,喜武不喜文,谢爷在机缘巧合之下,在主子面前得以展露了一次身手,因为苦练之后身手十分了得,当时就被主子看上了,之后时常被主子叫到跟前共同习练武艺,自然就升上来了。” 原是如此。 沈令月笑道:“主要还是你们自己勤勉。” 通过卫晋中的话,她现在也明白了,霍擎天为什么这么执着要跟她做朋友。不出意外,也是瞧上了她的身手。 沈令月话音刚落,霍擎天和谢崇方便完回来了。 她转身,和康杰卫晋中一起迎过去。 迎到跟前,沈令月率先笑问:“如何?还要再继续切磋吗?” 霍擎天一副很痛快心情很好的样子,回话道:“今日已是尽兴,来日再继续切磋。姑娘可别食言,答应教我的,不能反悔。” 沈令月笑道:“小女子一言,同样驷马难追!” 霍擎天爽朗地笑出声来。 他不打算再继续切磋武艺了,但也没有立时回酒肆客房,而是与沈令月并肩而行,在附近又走了走。 而两人走着说的话,仍都是与增进武艺有关。 由着武艺再扩展开去,便是冲锋杀敌、驰骋沙场这个话题。 通过闲聊,沈令月大致也听出来了,比起一国之主,这霍擎天更想做的是持枪杀敌的将军,又或者说是大英雄。 沈令月虽然知道了他的身份,但也没有揭穿。 她就这么装作不知道,以朋友待之。 到了傍晚时分,两人骑上马回酒肆,已算是熟悉了。 霍擎天骑在马上,上身随着马背起伏而轻摇,转头看向沈令月,又问些私人的话:“对了,姑娘年芳几何?” 沈令月稍算了一下。 看向霍擎天回答:“不小了,二十有一。” 马走得慢,霍擎天手握缰绳道:“那我比你长了一岁,难得你我之间如此投缘,既相约做了朋友,往后也不必生分拘束,你叫我霍兄,我叫你阿月,如何?” 沈令月捧场道:“那阿月往后就追随霍兄了!” 霍擎天面上俱是高兴的神色。 早上那会,沈令月还不愿意和他做朋友,现在相处交谈下来已被他折服,都愿意追随他了,他岂能不高兴? 沈令月眉眼间也全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她之前跟着徐霖当幕僚,且能干出那么一番事业,在乐溪县留下大名来,此番跟随霍擎天,前途自然更是不可限量。 如此说着话,两人回到酒肆,找掌柜的要上一桌上好的酒菜,继续谈天说地,不在话下。 沈令月此番愿意和霍擎天交朋友,称他为霍兄,也不全是因为他的身份,其中也确实有志趣相投这个原因。 她和霍擎天都喜武,性情上也相似,不喜束缚,都更向往随性洒脱的生活,想要更为广阔的天地,去实现自己的价值。 聊得多了,处处有共鸣,甚至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早上他们并肩作战时,她对他也是欣赏的。 他杀敌时的模样,足够意气风发、勇猛无畏。 只不过后来说上了话,他说话过分霸道自负,让她感觉神叨叨的,所以她才不想跟他做朋友的。 但在确定了他的身份以后,也就能理解他为何如此了。 他生来就尊贵无比,是被所有人捧在高处长大的。 上位以后,更是有无上的权力在手中。 只要他想,确实没有人能够拒绝他。 吃饱喝足,沈令月和霍擎天也算聊尽兴了。 晚上吃的酒比晌午多些,吃到最后两人都有些飘了。 霍擎天瘫靠在椅背上,脸颊微微染红,看着沈令月说:“这一趟出来,手刃三个倭寇,又交了你这样的朋友,值了!” 沈令月胳膊搭在桌面上撑着身子,看着霍擎天笑问:“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吧?” 霍擎天听了话也是笑。 笑一会,出声说:“偷跑这个词用得不对,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管得了我,我想去哪就去哪。” 沈令月:“你家里人都不管你啊?” 霍擎天仰起头道:“想管我的人可太多了……” 说着坐直起来,忽看向沈令月又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沈令月道:“具体的我不知道,但一定来头不小。” 霍擎天抖着身子笑出来。 笑得高兴了,说:“说出来吓死你。” 沈令月一点也不怕道:“那霍兄你也太小看我了,虽然我不是天不怕地不怕,但也不是一吓就死的。不信你现在就说出来,看能不能把我吓死在这里。” 霍擎天觉得沈令月说话有趣,更是乐得笑。 他就这样看着沈令月,又说:“你太有意思了,跟我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一样,我很喜欢跟你在一块。” 沈令月听得神经一紧。 吃了酒,说话顾忌也少,她面露警惕和抗拒,接话便是:“不会是那种喜欢吧?” 要是的话,她现在就收拾收拾跑路了。 她可不想跟他进后宫,挤在那么大点的地方生活。 “哈哈哈……” 霍擎天又被逗得笑出声来。 他倒没说沈令月自恋,笑罢了道:“阿月莫慌,你与其他女子不同,我自然也不会拿你和其他女子一般对待。我若只是想要女人,自会找温柔小意的,不会拿你这样的消遣。” 沈令月松了口气,“那就好。” 话说到这,她也发现了,这位兄弟的笑点是真的低。 也不知是不是在宫里憋久了,见的人来来回回就那么些个,生活里好玩的事少,所以听她说什么都觉得可乐。 却说霍擎天尚没打算说明自己的身份,只怕说出来了,沈令月顾忌他的身份,就没有这般轻松自在放得开了。 因这个话题聊到这,也就没再往下说。 两人接着又说了些闲话。 沈令月说得有些困了,头又晕晕的,因没再强撑着陪霍擎天继续往下闲说,提了回客房休息。 两人如此结伴离开,各自回客房。 回到自己的客房,沈令月强撑着梳洗一把,躺到床上闭着眼睛,叽里咕噜和二黄说:“这运气要是好起来,真是挡都挡不住……” “但细细想起来,又觉得一切都有迹可循。当初那些朝中大臣拿我在衙门当差的事做文章,弹劾徐霖,也是多亏了他……” 吃了酒实在也是困极。 沈令月说着说着便睡着了。 霍擎天今日高兴,也是吃酒吃得晕乎乎的。 谢崇三人服侍他梳洗的时候,他闭着眼睛享受着说:“好久没这么痛快过了……” 他倒是杀得痛快吃喝玩乐得痛快了,谢崇三人却没有一日不是吊着一颗心,连一个完整的觉也不敢睡的。 趁霍擎天这会心情大好,谢崇出声道:“主子,咱们这回出来,时间实有些太长了。今日您如愿杀敌,手刃倭寇三人,又结交了月姑娘这样的朋友,心愿皆成,也是时候回去了。” 提到回去,霍擎天就感觉不得劲。 不过想起今一天所达成的成就,他又很难心情不好。 他心情好的时候最听劝,所以便应了谢崇一句:“那就回去吧。” 听得这话,谢崇康杰和卫晋中都松了口气。 服侍霍擎天睡下后,三人便先收拾起了自己的行李。 次日天色刚微微亮起,康杰又去敲响沈令月的房门。 待沈令月开门后,他与沈令月说:“姑娘,咱们打算今日便回京了,你收拾收拾,与咱们同回吧。” 沈令月还没太睡醒,下意识点头道:“好的。” 康杰说罢便转身准备走了。 沈令月清醒了些,忙把他叫回来,又问:“对了,我如果跟你们回去的话,到了京城,住哪里啊?” 说着压低了声音,“宫里吗?” 康杰左右看看,没跟沈令月客气,抬脚进了她的客房,关上房门后,小声与她说:“这还得看主子的安排,主子现在自己也不住宫里,应该也不会让姑娘住宫里。” 沈令月松了口气,“那就好,我也不想住宫里。” 那左一道高墙右一道高墙围着,又有那么多人盯着,规矩更是多到吓死人,光是想想都觉得窒息。 康杰笑笑道:“姑娘想是受不得拘束,但姑娘也大可放心,便是主子让你住宫里,只要有主子的授意,也不会太拘束的。” 沈令月也笑笑,应下这话,但没把这话当真。 霍擎天连自己都不想住在宫里,可想而知宫里的氛围。 沈令月与康杰简单说完这几句话,放他走了,自己忙转身回去房中,收拾起自己的行李物品。 二黄帮不上忙,在她旁边只管摇尾巴。 沈令月一边收拾行李衣物,一边跟二黄说:“好了,咱们仗剑天涯的日子结束了,接下来继续跟我走,咱们去闯一番,更大的天地!” 第169章 纵马闯宫 第169章 纵马闯宫 谢崇难得劝动霍擎天愿意回去,自不耽误时间,用完早饭以后,便拿上收拾好的行李,即刻出发回京了。 他们一路沿官道回京,谢崇手握文书,驿站随时可住,驿站里的马匹马车,也皆可随意选用。 霍擎天虽生得金贵,却不太喜欢坐车行路,多半时候他都自己骑马而行,十分享受在这天地之间驰骋的快感。 在这些方面,沈令月和他是真的合得来。 沈令月也喜欢这样自由肆意的感觉,一路上与他并驾而行,有时候还要比上一比,谁的马跑得更快。 不过骑马确实比坐车累很多,还有骑久了腰疼屁股疼。 所以骑得尽兴了,也实在累的时候,他们也会换了马车来坐。 两人不多生分,也不拘什么礼法规矩,直接同坐一车,说话闲聊,打发这略显枯燥的时间。 霍擎天很喜欢和沈令月说话,因为沈令月总是会说些在他听来奇奇怪怪的话,让他觉得十分的有意思。 说来也是,沈令月虽在此朝此代已生活了好几年,但她土生土长于现代社会,在现代生活了二十多年,思维还是多偏向现代的,说话的时候也便少不得会带上一些,自然显得新奇。 不喜欢的老古板会觉得古怪,甚至会批判。 像霍擎天这样的,只会觉得好玩,被逗得哈哈乱笑。 马车走在官道上摇摇晃晃。 霍擎天笑得身为开心后,看着沈令月说:“早知你这么有趣,我当时就该让谢崇他们把你请到我身边来。” 然话虽这么说,他当时不过是太子,有先皇压着,他并不会真这么做。 当时他能在那件事上争赢那帮文官大臣,已是不易了。 而他这话说的也是有非常明显的漏洞与破绽的。 沈令月觉得装听不懂也不行了,便跟着问了一句:“所以霍兄你……到底是谁啊?” 听得沈令月这话,霍擎天也意识到不好再瞒着了。 他默声看沈令月一会,然后松了口气道:“再过不多几日,也就到京城了,确实也该让你知道我是谁了。” 说罢,他冲沈令月勾勾手指。 沈令月意会,侧头凑到他面前。 霍擎天也凑过头来,附到她耳边,小声说:“我告诉你以后,你千万别太惊讶,也别害怕,一定要冷静……” 沈令月笑着点头,“好。” 霍擎天这又清清嗓子,小声说:“我便是……当今的天子……” 这话说完,马车里只剩沉默。 沈令月少不得演一下,蓦地转头看向他,眼里透出不相信,好片刻出声:“你莫要胡说,冒充天子,可是要杀头的!” 霍擎天笑,靠到车厢上,“怎么?我看着不像?” “不是不像。”沈令月接话道:“是……” 瞧着仍是不信的样子,片刻接上:“这怎么可能呢?我听说,天子出行可不是这样的。” 霍擎天道:“为何不可能?你既知谢崇、康杰、卫晋中的身份,也该知道,他们不可能随随便便管人叫主子。天子出行也分很多种,我这样的虽少见,但也不是不行。” 正是呢。 沈令月也慢慢往后,靠到车厢上。 她没再怀疑,而是抬起左手捂住脸,用右手阻止霍擎天说话道:“你……你让我缓缓,这也太突然了,我要消化消化……” 看沈令月这反应,霍擎天又笑出声来。 她的反应果然跟其他人不一样,这要是换成别人,大概率这会已经诚惶诚恐跪下来给他磕头了。 沈令月这样缓了一会,忽又张开手指,从指缝中露出一只眼睛来,看着霍擎天道:“我不会是在做梦吧?” 霍擎天笑得有些停不下来。 好容易停下来,他抬手把沈令月捂在脸上的手拿下来,轻轻掐上一把。 沈令月“嘶”一声。 他说:“你瞧,不是在做梦。” 沈令月把手收回来,又仔仔细细端详起霍擎天。 端详了一会说:“嗯……与我想象中的天子不大一样……” 霍擎天问:“你想象中的天子是什么样?” 沈令月道:“自然是高高在上的,充满了威严,给人无限的压迫感,让人连直视也不敢。” 霍擎天道:“天子也是人,是拥有不同性情的活人,哪能都一样。不过换上龙袍坐上龙椅以后,确实如你说的这般。” 沈令月冲他点头。 点完忙又问:“那我是不是要给你行个大礼?” 霍擎天故意道:“那我可不敢受,你答应跟我做朋友的时候可说过的,既是朋友,就是平等的,不然可是要打我的。” 这世道,和天子之间谈平等?扯淡呢。 沈令月忙又道:“那我不是不知道你的身份么?” 她当时以为,他也就是哪个世家贵族出来的公子哥。 霍擎天没再逗她,认真起来道:“知道了也不必如此,我说过,我们相约做了朋友,便不必生分拘束,你叫我霍兄,我叫你阿月,之前如此,以后亦是如此。” 沈令月不是很确信,出声试探:“真的?” 霍擎天肯定道:“君无戏言。” 此话一出,沈令月再不敢信也信了。 她笑着抬起手掌来,“击掌为誓,一言为定。” 霍擎天爽快,直接在沈令月的手掌上拍了一下。 拍完又说:“这下彻底放心了吧?” 沈令月重重点头,“放心了!” 霍擎天坦诚身份以后,和沈令月之间说起话来再无保留,两人之间的距离便拉近了许多,越发交心了。 国姓为于,霍擎天自然不是真名,但沈令月此时更愿意把他当霍擎天来待,对他的称呼亦是霍兄。 行路月余,两人之间也算处出了情谊来。 今一日抵达京城。 五人骑马,带着二黄渐近京城城门。 视线中出现巍峨的城门时,沈令月不自觉有些紧张起来。 她之所以会紧张,倒不是因为没见过大都市的世面。 约莫两年前,她跟着徐霖也是来过京城的。 只是那时是单纯来玩的,所以没有任何的心理负担。 而这一次,她跟着霍擎天,将要以不一样的方式进入这座都城。 城里的一切于她而言都是未知的,她不知道接下来具体会有什么样的生活和命运在等着她,因而有些紧张。 如此想着,已驱马到了城门外。 霍擎天并不下马,卫晋中向看守城门的巡检出示腰牌,而后骑马直入城中,径直往皇宫大内而去。 离皇宫大内越近,沈令月心里的紧张便越多一些。 上一次跟徐霖过来,因皇家的地方守备森严,她全都没有靠近,而现在,她将要跟着霍擎天进去了。 进城走了没多一会,正是人少处,谢崇过来小声问霍擎天:“主子,您打算是先回宫?还是直接回西苑?” 霍擎天想了会道:“先回宫吧” 他出去这么长时间,内阁里的那帮老家伙肯定都急坏了,总是要让他们看到他回来了,让他们安心的。 如此,谢崇、康杰和卫晋中便在前头开路,直往大内而去。 因是私下出行,没有正经仪仗,他们回宫自然不走正门午门,而是去往大内东侧,从东华门入宫。 眼见着快要到东华门了,霍擎天又忽转头,看向沈令月笑起来说:“阿月,兄今日带你体验一回这世上最刺激的事如何?” 这世上最刺激的事? 是什么事? 沈令月还没太反应过来。 霍擎天已驾起身下的马,又叫了她一声,“阿月,跟上!” 回来的路上,沈令月没少和霍擎天驾马比速。 她听到这个话,几乎是下意识的,立马便驾马追了上去。 她想追上去问问他,是什么刺激的事情。 然追到他身后,话还没问出口,她已经明白过来了——她的马跟着霍擎天的马闯入了东华门! 他说的。 竟是纵马闯宫! 要知道,她一直是个遵纪守法的人。 便是在乐溪小县的时候,她在城内都不会随便纵马的! 这里可是皇宫啊! 闯入宫门的一瞬,沈令月脑子里警铃大作。 但是她已经跟着霍擎天闯进来了,想回头已是不能了,停下来更是不知该怎么办,毕竟谁也不认识她。 正在她不知改进该退该停之际,霍擎天又回过头来,用爽朗欢快的声音叫她一句:“阿月!快点跟上!” 这个癫公! 沈令月心里暗暗叫苦。 没得办法,只好继续驾马追上去。 她跟着霍擎天硬着头皮驾马进大内。 有谢崇他们提前开了道,她跟霍擎天入宫以后,一路上都没有阻拦,路上也没什么障碍。 霍擎天什么都不管,只管扬鞭打马。 可不巧的是,沿路还是碰上了两个穿官服的老臣。 霍擎天未有减速的迹象,只喊了两声:“让开!” 两个老臣因为年迈,反应不太及时,马匹驾过之时,两人互拽着彼此,脸上失色,哎哟喂一声摔翻在地。 两匹马过去了,两人才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 头上的官帽摔歪了,两人一起手忙脚乱地把帽子扶正,而后其中一个气得吹胡子道:“放肆!什么人在宫中纵马?!” 要知道,宫中是禁止骑马的,连轿子都不能坐。 便是他们这些年迈的内阁大学士,到宫中当值,都是步行而来,从各自的值房去见皇上,也是步行而去。 另一个老臣道:“都不用拿眼去看,你说还能是谁啊?!” 除了那个活祖宗,还能有谁敢做这样的事? 是嫌命太长,活得太滋润了? 第一个老臣还是气:“简直荒唐!” 他荒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算什么? 另个老臣道:“人好歹是安全无恙地回来了,就先别计较这个了,但凡出了什么意外,你我谁都承担不起,回来就是好事,走走走,咱们赶紧去跟温阁老说去。” 两人说罢,往内阁值房去。 刚走了几步,第一个老臣又拉住另个老臣停下,问他:“刚才分明过去了两匹马,第二匹是谁?” 另个老臣想了想,“这我还真没看清。” 罢了,先不管这些了,两人又往内阁值房去了。 那厢,霍擎天骑马带着沈令月,一路奔至乾清宫。 到乾清宫外勒马停下,霍擎天回头,笑着问沈令月道:“如何?刺激不刺激?” 刺激不刺激? 沈令月的心脏都要从嗓子里蹦出来了! 她一路跟霍擎天进来,整个脑子都是懵的,现在还是懵的。 她就是个普通人啊,从没想过一进宫就干出这样的事。 她喘着气想——她不会就此死在这里吧。 她也不知道这兄弟如此之癫啊! 要知道他能这么癫,她就不那么爽快跟他进来了! 她现在捂着胸口,拼了命也不能平复心跳。 然后她一脸命苦的样子,看向霍擎天,虚着气息说:“你不会是要害死我吧?” 霍擎天又哈哈笑出声。 他很是无所谓道:“我不让你死,谁敢让你死?” 说罢他下马,走到沈令月马边,向她伸出手去。 沈令月又稍平复一下心跳和呼吸,搭上霍擎天的手下马。 下马落地的一瞬,感觉腿有些软,像踩在棉花上一样。 她努力稳住了,抬目看了眼坐在石阶上的巍峨宫殿,深深吞口气,又看向霍擎天,“以后就仰仗霍兄了。” 这特么都已经这样了,她还能怎么办? 霍擎天完全不把这事当回事,“你头一次进宫,对皇宫必然诸多好奇,这里是我的寝宫,走,我带你逛逛去。” 沈令月也不是特别怂的人。 事已如此,她没再多想,跟着霍擎天上台阶。 因为霍擎天这些日子不在,这乾清宫内外,除了值守的侍卫,以及洒扫添香的小太监,其他伺候的人眼下都不在。 霍擎天一边上台阶,一边跟沈令月说:“外头人可能觉得皇城大内里神秘又高贵,但其实宫里最没意思,我最厌烦这。这乾清宫虽是我的寝宫,但我平常不住这,一般都住在西苑。我这刚回来,少不得要在这里听那些大臣念叨上几句,今晚暂且在这住一下,明儿咱们就去西苑,你一定会喜欢那里。” 沈令月还分不清哪跟哪,只能应着:“哦。” 第170章 他真是皇帝 第170章 他真是皇帝 跟着霍擎天走完了台阶,上到殿前的月台上。 沈令月左右瞧瞧,只见月台左右设有铜龟、铜鹤,日晷、嘉量,前一排还设有四个鎏金香炉,香炉中烟气袅袅正燃着香料。 和当年刚穿越过来进乐溪县衙的时候一样,沈令月看着这眼前的一切,仍有种自己是游客的感觉。 说起来,她穿越之前一直想去北京的故宫玩一玩来着,但一直也没付诸行动,算是个小遗憾。 之前跟徐霖来玩时,因为皇家重地守备森严,也未曾靠近过。 属实没想到,她会以现在这样的方式游看皇宫。 带她游看宫城的人,是这座宫城的主人。 沈令月一边跟着霍擎天往殿前走,一边在心里想着——也不知道她眼前的这个皇宫,和现实中的故宫,是不是一样的。 这个世界架空于现实世界,历史和地理方面,有很多都是和现实一样的,想来这大内与故宫,应该也有不少相同之处。 走到了大殿门外。 霍擎天先抬步进大殿,嘴上说:“这里虽是我的寝宫,但也是平日里处理政务接见大臣的地方……” 沈令月跟他进去了,只见明间正中设有宝座。 殿内打眼看去的第一感觉,便是金碧辉煌四个大字。 都是皇帝用的东西,不管取材还是做工,自然都是顶级的,看起来若是不金贵的话,那才是有问题了。 殿内空间很大,左右隔设暖阁。 在两侧暖阁中,床铺、书案、架阁等所有陈设一应俱全。 而目光随便扫一扫,随处可见金银玉石、玛瑙珍珠这些被人称为宝贝的东西。 这些在普通人那是稀罕物的东西,在这皇宫里头,尤其是皇帝的居所中,不仅是摆设,还是日常所用之物。 沈令月一边看,一边忍不住在心里感叹——真是会投胎啊! 这可真是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既是皇帝的寝宫,便是偏私人的地方,因而沈令月虽好奇,但也没有过分处处细看,只大致瞧了瞧。 霍擎天不知道沈令月看着这些的时候在想什么,但能瞧得出来,她看着这些东西,很是感觉新鲜和惊叹。 因为她嘴里一会便低低发出一句:“哇哦……” 沈令月的反应总是让霍擎天觉得有意思,忍不住想笑。 他看着沈令月笑着说:“这儿没什么新鲜的,好玩的在西苑。” 沈令月也不知道西苑到底有什么好玩的。 但依她的推测,必不是金银珠宝古董字画瓷器这一些,因为这兄弟对这些根本不感兴趣。 沈令月笑着回他:“那是霍兄你生来就对着这些东西,看习惯了也用习惯了,对我这种乡下人来说,这里什么都新鲜。” 霍擎天阔气道:“那看看有什么喜欢的,瞧上了什么跟我说,只要你喜欢,都送你。” 沈令月听得把眼睛睁圆,小声:“真的假的?” 霍擎天笑出来,“君无戏言。” *** 内阁值房。 首辅温鸿清和次辅梁越正在对着折子商讨政事。 商讨罢了,首辅温鸿清又想起了那位现今不知身在何处的天子,因又问一句:“还没有皇上的消息?” 自打他们得知皇上又跑出去了开始,就一直在派人寻找。 但找了这么长时间,一直也未有音信报回来,实在是让人焦心得很。 而每每说起这个事,他们几位阁臣,没有不觉得自己倒霉的。 熬了大半辈子终于熬进了内阁,谁知竟碰上这样的皇帝,每天既担着政事,又提心吊胆,日子真个是极其难熬。 次辅梁越说:“之前跑出去玩,都未远行,不过就是在京城附近逛上一逛,谁知这一回跑去了哪里,竟这么久不归。” 温鸿清闻言叹气,“若是真出了什么事,你我都难逃罪责。” 梁越还未再接上话,忽见同为阁臣的吴冕和李纪远两人面色紧绷,匆匆进了屋里来。 两人进来后先给温鸿清和梁越行礼,“温阁老、梁阁老。” 行完礼不等温鸿清和梁越出声问,吴冕直接道:“皇上回来了。” 总算是等到这个消息了。 温鸿清和梁越也急切起来,忙从椅子上站起来。 温鸿清先问最关心的:“无恙否?” 李纪远道:“阁老放心,皇上是骑着马飞奔进宫的,如此生龙活虎,必然是全须全尾回来的。” 温鸿清听了松口气,“那就好。” 只要全须全尾回来就好了,别的就不计较了。 吴冕觉得还是要好好计较计较的。 他看着首辅温鸿清道:“阁老,这回这个事可不能又随随便便算了。以前只是在附近闲逛一日两日,如今胆子越来越大,竟出去近有三月之久。这回若还是听之任之,下一次只会出去时间更久。谁能保证次次都能全须全尾地回来,若是出了什么事,便是举国动荡,谁能担得起这样的罪责?” 这个理谁不知啊! 皇上跑出去的这两个多月,他们每天吃也吃不踏实,睡也睡不安稳,就没有一天是好过的。 可他是皇上,他们是大臣。 依着君臣之礼,臣子是管不了君父的,只能劝,只能谏。 可这劝谏一事,他们做的还少么? 当初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代先帝监国,还是比较勤政的。 后来先帝驾崩,皇帝登基,初登基时,心思也还在政务上,同时和当时的首辅江阁老交锋争权。 皇帝不是个能任人拿捏的人,上位一年多,就让江阁老告老还乡了,也把他在朝中的势力全都给清除了。 朝中局势安稳下来以后,皇帝就慢慢露出了“真面目”。 他生来便有反骨,是个离经叛道不服管教之人,四书五经虽熟读无数遍,但却从未真正放在心上过。 之前瞧着好的时候,也不过是压抑性子罢了。 但他当上了皇帝,尝到了权力的滋味,慢慢也就不再压抑自己,不再让那些规矩框缚自己了。 最开始他只在宫里玩,骑马射箭、投壶蹴鞠、划船游水。 便是这样,大臣们也是不让的,各方劝谏,让他不要私下做这些危险的事情,要多读书多习圣人之言,这才是正途。 最开始的时候,皇帝也还是听劝的。 但听得多了,嫌烦,后来也就敷衍了事不管这些大臣了。 他以前做皇子的时候,被皇帝管着,没有办法,日日都要读那些他根本不喜欢也不感兴趣的书,现在自己当了皇帝,还要被这些大臣管着,逼着自己干不喜欢的事不成? 之后,皇帝慢慢就不听这些劝谏了。 他不止不听,还开始变本加厉,在宫里玩腻了,便换上普通百姓服饰出宫去玩,到外头闲逛凑热闹去。 再后来,他直接搬出皇宫,到皇家禁苑的西苑住去了。 如此,上朝自然也不再是定例了。 何日何时上朝,在哪里议事,全看皇帝的心情。 皇帝如此,为了国家,大臣们怎能不劝? 可他们的谏言根本无用,皇帝只管应着,但仍旧我行我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根本不考虑自己的身份。 有几位大臣上书劝谏,言辞过分犀利的,直接被罢官撵回老家去了,后来再敢如此劝谏的也少了。 首辅温鸿清,如他的姓氏一般,是个性子温吞的人。 皇帝年龄虽不大,可当初连江阁老都拿不住,他自知自己更是拿不住,因自打当上首辅以后,他在皇帝面前就没说过什么硬话,劝谏的话也都是哄着来说的。 管他硬着说还是软着说,横竖都没什么效用。 但再没用,话还是要说的,毕竟他也要给其他大臣一个交代。 温鸿清叹口气,接吴冕的话说:“那是皇帝,九五之尊,还能追究不成?” 说罢又道:“以后再看紧一些吧。” 吴冕道:“凭咱们,如何看得紧?” 跟皇帝走得近的都是太监和锦衣卫,他们很多时候都不能很及时地得知皇帝私下出宫的消息。 就像这一回,他们得知皇帝又出宫去了的时候,已经是皇帝出宫后的第二天了,早不知人去哪了。 如果一个皇帝没有身为皇帝的自觉,无视规矩道德和礼法的约束,也不在意天下人的看法,那这天下确实就是没人能管得住他的。 自古以来,这样的皇帝多的是,史书上都称为——昏君。 温鸿清没再说话。 次辅梁越又说:“咱们也别在这干说了,既然皇上回来了,咱们赶紧去见一见吧,确定无恙才可真正放心啊。” 阁臣李纪远又叹口气说:“也不知见还是不见啊。” 梁越道:“多叫几个在值的堂官,去了再说。皇上回来后既没直接回西苑,而是进了宫,大概率是会见的。” 吴冕:“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住,跟首辅和次辅说:“对了,忘了跟两位阁老说,皇上这回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还带了一个人回来。” 次辅梁越问:“带了个人回来?什么样的人?” 吴冕摇头:“骑马一奔而过,太快,没有看清。” *** 乾清宫。 沈令月跟着霍擎天,已经大致把殿内看过了。 既是寝宫,便是偏私人的地方,而且又是极其要紧的地方,所以沈令月没有处处细看,只大致瞧了瞧。 她当然也没有不客气,真问霍擎天要什么看上的宝贝。 看罢后,沈令月笑着感叹说:“从来没想过我这辈子能有机会进到皇宫里来,这辈子值了。” 这就值了? 霍擎天笑道:“你不过才看过一个乾清宫,你若喜欢,我抽空带你把整个皇宫都逛一遍。” 沈令月还没再说话,忽听得外头传来声声呼唤:“主子!” 这人声音急切中带着欢喜、殷勤、激动。 沈令月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头去,不多一会,便见一群太监进了屋,领头的那个大太监满脸殷切。 进来的所有太监一起给霍擎天跪下行礼。 听到平身,人陆续站起,那领头的大太监刚要和霍擎天说话,目光瞥到沈令月,下意识愣了愣。 不等领头的大太监说话,霍擎天道:“这是我从宫外带回来的朋友,你们称她为月姑娘便是。” 说罢又给沈令月介绍了一句:“这是冯渊,司礼监的冯公公。” 是皇上亲自带回宫里来的,自然不能怠慢。 冯渊冯公公忙又客气地给沈令月行礼,叫了声:“月姑娘。” 沈令月客气地回了一句:“冯公公。” 如此客气过,这冯渊就没再多管沈令月了。 他又殷勤地跟霍擎天说话道:“主子,此番在外头玩得可尽兴?” 没有比说起这个叫霍擎天更高兴的了。 霍擎天笑着道:“十分尽兴,不止玩得尽兴,还杀得尽兴。” 冯渊听得心头一跳,让其他太监去忙活起来,而后亲自服侍霍擎天梳洗更衣道:“主子杀了什么?” 霍擎天笑出来道:“自然是人,倭寇,我足杀了三个!” 倭寇? 还三个?? 冯渊听得更是心惊,又忙问霍擎天:“主子您没受伤吧?” 霍擎天道:“以我的身手,岂能受伤?” 确实没在他身上看到任何的伤痕,冯渊松了口气道:“主子英勇,光主子这通身的气派,就能把倭寇吓腿软了。” 霍擎天得意,心情愉悦地跟冯渊说了自己一路的见闻。 那厢,有太监打水,沈令月便也梳洗了一把。 当然他没要这些太监服侍洗澡更衣,除了打水泼水,其他的事都自己做了。 洗完澡换上干净的衣服,打理好头发,她去找霍擎天,霍擎天正在冯渊的服侍下穿最后一件外衣。 他穿的是皇帝的常服,青色的龙袍,上缀绿色滚边。 身上衣裳这么一换,更是把“尊贵”二字体现的淋漓尽致。 穿好最后的常服,冯渊要给他戴金丝帽冠,他不愿意戴,便还是戴了更简单方便的束发冠。 束发冠刚戴好,又有小太监进来低声传话给冯渊。 冯渊听罢,又跟霍擎天说:“主子,温阁老他们在外面求见。” 霍擎天早就准备要见他们的,因没有犹豫,直接回了一句:“让他们进来吧。” 小太监得言去了。 霍擎天没再跟冯渊说话,而是径直走去沈令月面前,笑着问她:“如何?现在看起来可像天子了?” 沈令月笑着给他竖了个大拇指,“就是!” 霍擎天哈哈笑罢,又说:“我去殿中接见大臣,你在这暖阁里待会,不必拘束,所有东西都可随意耍玩。” 沈令月不扫兴,爽快应声:“好。” 说罢像学人演戏一样,又接一句:“谢皇上。” 霍擎天摇头,“错!便是进了宫,你私下仍该叫我霍兄。” 沈令月这便又爽快改了口:“那就谢霍兄!” 霍擎天和沈令月说话的时候,他身后的冯渊把沈令月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 在霍擎天与沈令月说完话出去的时候,他收回目光,跟着一道出去了。 沈令月自然也注意到了冯渊的目光。 她没觉得有什么,因为她心里十分清楚,她很快就要成为这皇宫里所有人,还有那些文官大臣眼中的焦点了。 皇宫不比别处,沈令月自然不敢随性而为。 她听霍擎天的,留在暖阁里没出去,但她也没有在暖阁中呆坐,而是找了个位置,静看大殿里的一切。 大殿中。 首辅温鸿清带着众大臣分两排伏跪在宝座前。 待霍擎天走上宝座坐下,众人齐声道:“臣等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霍擎天坐上宝座后更显威严。 而他出声却十分随意:“都起来吧。” 也就到了这会。 沈令月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心里对他的身份才真正有了实感—— 他真是皇帝。 第171章 谁敢让你死,朕灭他九族 第171章 谁敢让你死,朕灭他九族 在首辅温鸿清的带领下,众大臣全都站了起来。 霍擎天开口先问:“众卿有何事要奏?” 霍擎天不在的这段时间内,全国上下倒没有什么特别要紧的大事,但国土大,从来也都不是无事可奏的。 队列中间有个大臣率先站出来,向坐在宝座上的霍擎天拱手行礼后道:“臣有事要奏,自打六月初六到现在,京城及周边城县,已有将近三月未曾下过雨水了。” 霍擎天接话问:“钦天监怎么说?” 大臣拿出奏本呈上。 大太监冯渊过来接过奏本,回到霍擎天身边,把奏本送到霍擎天手中。 霍擎天接过奏本来打开阅看。 这些大臣写的奏本,永远都是咬文嚼字废话连篇的,扯天扯地扯古扯今,把才学放在前头,真正说事情的字其实很少。 霍擎天在这连篇废话中摘取有用信息。 该奏本言辞委婉,扯来扯去,其实说的就是身为皇上的他离宫离京,才导致了京城三月无雨这件事情。 若说的难听一些,便是他这个皇帝当得无德,所以天降此灾。 当然奏本里没有半个难听的字眼。 奏本中只说,国家和百姓,能依靠的从来只有天子。如今许多百姓正在受苦,还请天子庇护。 这也算是,劝谏的一种手段。 若是有良心的皇帝,必会反省自己。 因自己德行有亏,惹得老天不悦,苦了一干百姓,自己心里岂能不感到有愧于天下人? 但霍擎天不这么想。 他只在心里冷笑——老天不下雨,也是他的错? 当然他现在心情甚好,而且奏本中也没有明确词句直指是他的错,也没有提到他私自出宫的事,给他上规矩礼法,给他留足了面子,因他也就给了这些大臣面子。 加上监国,他也当了不短时间的皇帝了,没有什么不懂的。 因他合起手里的奏本,看向宝座下的众臣道:“老规矩,斋戒祭祀是吧?” 正是如此。 上奏的大臣忙回话道:“皇上英明!” 霍擎天与这些大臣之间,如今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这种默契,说的简单一点,就是互相给面子。 大臣们知道,霍擎天不爱受管束约束,他们的劝谏很多时候都是不起效用的,但为了国家为了百姓,又不得不劝。 于是这劝谏,就非常讲究方式方法。 不能说皇帝有什么错,又能让皇帝自己表个态出来,是最好的。 而于霍擎天而言,他虽讨厌这些文官大臣,但他也不是毫无分寸的人,他很清楚地知道,他需要这些大臣帮他去治理国家。他不想受他们的管束,同时也不想和他们之间闹得水火不容。 该争的时候要争,该硬的时候要硬,该给面子的时候也要给,不然搞得他们全都撂挑子那也是不行的。 他已经出去玩了将近三个月,这些大臣没有拿这事大作文章,只是拿老天不下雨这事来侧面敲打,已是给足了他面子。 台阶已经给在他面前了,他没必要硬着不下。 于是他也便给了这些大臣面子,把折子递到冯渊手里,出声道:“那就让礼部去办吧。” 每次霍擎天愿意配合参加宫中这些重大典礼,大臣都忍不住要感恩流泪。要知道,这祖宗是最讨厌这些事情的。 因而听得他这样的话。 众大臣齐声道:“皇上圣明!” 这件事说定了。 上奏的大臣退回去,又有其他大臣出列奏别的事。 霍擎天坐在宝座之上,慢慢便有些懒散了。 听了大臣说的事,他爱搭的就搭上那么两句,不爱搭的就让大太监冯渊代他回答。 他能坏了定例上早朝的皇家传统,能时不时出去游玩,又能近三个月不归,除了有内阁和六部等大臣各司其职处理全国政务,再便是还有司礼监,帮他批红盖印。 而司礼监最大的掌权太监,便是掌印太监——冯渊。 殿中议事的时候,沈令月在暖阁里未曾发出任何的声响。 她初来皇宫,朝廷里的一切对于她来说都是陌生的,她自然想尽快认识更多的人,掌握更多的信息,然后能尽快适应这里的环境,因而她看得仔细,听得也仔细。 正听看得认真的时候,忽而听得外头传来两声狗哼。 这两声狗哼,也吸引了殿中的所有大臣,他们全都面露疑惑地转头往殿门上看了过去。 “!” 沈令月看不到殿门的位置。 当然她根本不用看,脑子里的神经就已经急速绷紧了。 刚才她跟霍擎天纵马进宫,跑得太快,把二黄给忘了啊! 听这声音,她不用看都知道,是二黄找她来了! 完了! 沈令月脑子里瞬时全是这两个字。 这可是皇宫,外面站着的,可全都是国家级部堂级的官员啊! 沈令月捂住胸口,心脏正在狂跳之际,忽又听得霍擎天在宝座上笑着出声:“二黄!过来!” 二黄是条狗,哪知什么场合什么规矩。 它和霍擎天相处有月余,早已都认识了,自然便摇着尾巴从殿中大臣面前穿过,直上了宝座,到霍擎天腿边。 “……” 众大臣个个皆懵。 霍擎天却逗起二黄道:“你们继续说。” 众大臣:“……” 让一条狗上皇帝宝座,成何体统! 其中有些个大臣已气黑了脸,话到嘴边憋住了没敢说,便只深深闷了口气,瞧着牙都要咬碎了。 沈令月自然也看到了这些大臣的脸色。 她下意识紧张,仍在心里念叨“完了”——她进宫是跟着霍擎天骑马飞奔进宫的,现在二黄又上了霍擎天的宝座,他们完蛋了! 甫一进宫就坏了两大规矩,背上了两个恶名,把这些文官大臣全部得罪光了,以后可怎么混啊? 沈令月深呼吸,抬手默默掐住自己的人中——她这哪是来干什么事业走什么仕途的,她这是来玩命的吧! 不过这么心跳狂跳地想一会,沈令月慢慢又冷静淡定了。 想她从穿越过来到现在,什么时候有过好名声?她怎么才在意起自己的名声来了? 往前想,她早在乐溪的时候,就被朝中的文官大臣参奏过了,虽然这些大臣换过了一波,但思想是一致的。 文官们的反应,其实是在意料之中的,只是突然发生的这两件事,让事情变得更糟糕,让她措手不及,也让她一时间乱了方寸罢了。 其实,不管她以什么方式进宫,霍擎天只要带她进宫,她便就是蛊惑圣心的奸人小人了,这些大臣绝不会对她有好印象。 坏印象和更坏的印象,又能差到哪去? 再说,这宫里的奸人小人又何止她一个? 就说外头那个站在霍擎天的宝座之下,掌有大印实权的冯渊,他不是奸人小人? 如今在那些文官大臣眼中,最奸最该死的,怕就是他了。 如此想了一会,沈令月深吸一口气又看向外面去。 视线刚落到外头,更好碰上了二黄的目光。 于是她悄悄的,冲二黄招了招手。 二黄也足够听话,直接从宝座上跑下来,跑来了暖阁里。 跑到沈令月面前,它疯狂摇尾巴。 沈令月立马把手放到嘴边,对它发出一声:“嘘……” 二黄意会,摇着尾巴没出声,乖乖卧下了。 沈令月在它面前坐下,摸了摸它的狗头,用气声说:“差点把你给忘了,还好没被人给捉走了……” 大殿中。 二黄下宝座走后,大臣们的脸色慢慢好看了些。 这些见不得任何规矩被破坏的书呆子,霍擎天最爱看他们因此而生气。 他用懒散又无所谓的神情看他们看一会,自顾笑一会,然后说:“众卿可还有事要奏?若是没有,朕倒是有事要问你们。” 首辅温鸿清答言道:“不知皇上有何事要问?” 霍擎天扫视宝座下的众大臣,沉了声音道:“东南沿海的倭患,为何迟迟得不到解决?朝廷每年花那么银子,用那么多粮草养马养兵,结果边关防线形同虚设,倭寇不到百人便能犯境抢杀。沿海百姓遭殃,兵将却迟迟不到,敢问为何?” 听到这话,不少大臣心里绷起一根弦。 无人立马站出来说话,首辅温鸿清只好又出声道:“皇上您此番离京,去了东南?” 霍擎天道:“不瞒阁老说,朕此趟就是去的东南,朕不仅去了,还刚好碰上了倭寇抢掠,朕还杀了三个倭寇!” 听得这话,所有大臣脸色俱变。 光是想想,便全都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霍擎天看这些大臣的脸色就知道,他们必然又要说什么有关他安危的话,因而他没让他们说这话,立马又道:“朕有分寸,别的话不必多说,你们只需回答朕,倭患何时能平?我泱泱大国,竟连几个倭寇也解决不了,说出去朕都觉得丢人!” 皇上既主动提了,这事岂有能盖过去的? 兵部尚书站出来道:“抗倭之事,臣等从未敢懈怠,但倭寇实在狡诈,常年来屡禁不绝,确实是个头疼的问题。” 霍擎天道:“你们把用在那些破事上的心思,多用些在练兵打仗上,也不会连一方边境也守不住!” 因为理亏,也因为君威,大臣们没有说出辩驳的话。 真要是辩起来,他们学富五车、满腹经纶,又有那么多张嘴,皇帝是不可能辩得过他们的。 何为破事? 边境平患要紧。 他们平日里处理的事务更为要紧! 岂不知,治理国家,比带兵打仗更难,也更为重要! 霍擎天瞧着议事议累了,不想再说了,于是不等大臣们再说话,他便又说了句:“平定东南倭患刻不容缓,需尽快拟定一劳永逸的抗倭之计,无事便散了吧。” 霍擎天说罢起身,往暖阁而来。 待霍擎天走后,其他大臣也不再站着,按序离开。 首辅温鸿清和次辅梁越没有走。 他们又到暖阁边,再次求见皇上。 沈令月还没正经和霍擎天说上几句话,听得两位阁老还有话要跟霍擎天说,她便忙带着二黄又往里头躲了去。 霍擎天让温鸿清和梁越进了暖阁,只问:“二位阁老还有何事?” 温鸿清说:“刚才听皇上说自己去了东南,还杀了三个倭寇,老臣心里实在不安,想跟皇上说几句话。” 霍擎天知道他们要说什么。 不过就是他贵为天子,什么都没有龙体重要,大俞江山皆系于他一身,他万不能出事,此类的话。 他开口道:“朕已经安全回来了,二位阁老安心便是。” 这次是回来了,可下次呢? 温鸿清仍是软着语气,哄着霍擎天,把这些道理又絮絮叨叨给说了一遍,让霍擎天一定要保重龙体。 霍擎天坐在炕床上,端起杯子只管吃茶。 待温鸿清说得差不多了,便出声应道:“阁老的话朕记住了。” 记住了会不会放在心上呢? 温鸿清心里知道,他是不会的,而他把话说到这,尽了他身为首辅的本分,也就够了。 他不再说了。 次辅梁越又出声问:“听闻……皇上还带了一个人回宫,不知……皇上此番,带了个什么人回宫?” “哦。” 霍擎天放下茶盏道:“是朕在宫外结识的一位朋友,与朕甚是投缘,所以朕便带回了宫里来。” 梁越又软声道:“皇上,这里是皇宫重地,怎可随随便便把外头的人带进来呢?实在是……太危险了……” 霍擎天看着梁越道:“梁阁老,您这是在怀疑朕看人的眼力,还是在怀疑锦衣卫查人家底的能力?” “这……”梁越语塞。 他确实不敢怀疑霍擎天看人的眼力,也不能怀疑锦衣卫查人家底的能力,毕竟他们能把人祖宗八代都扒出来。 他们无话可说了。 该说的话也都说了,于是也没再站着,行个礼也退了。 按霍擎天的意思,大太监冯渊送他俩出去。 待他们全都走了以后,暖阁里只剩霍擎天一个要紧人物,沈令月才得以松上一口气,带着二黄从里头出来。 霍擎天看到她,心情顿时变好,脸上露笑。 沈令月当着他的面又长呼一口气,看着他故意说:“我有点后悔跟你进宫了,这么多高官,太吓人了。” 霍擎天道:“你连我这个皇帝都不怕,你怕他们?” 这话自是有道理的。 沈令月看着霍擎天又道:“那你一定要答应我,以后不管这些大臣怎么看我不顺眼,怎么攻击我,你一定要保我不死。” 霍擎天笑出来,“谁敢让你死,朕灭他九族!” 沈令月学会了自己抢答:“君无戏言!” 说完又加一句:“还有二黄!” 第172章 江湖骗子 第172章 江湖骗子 司礼监。 沉沉暮色中。 门楣下的灯笼光影浮动。 屋内摇曳的烛光中。 首席秉笔太监萧樊直身坐于圈椅上。 谢崇领着康杰和卫晋中,单膝跪于他面前。 萧樊居高临下说话道:“都起来吧。” “谢公公。” 谢崇三人在他面前先后站起来。 萧樊又出声道:“说说,这回出去,都领皇上去了哪儿啊?” 这趟出宫,只有谢崇、康杰和卫晋中三人跟着。 谢崇这便从跟皇上出宫开始说起,而后什么时候离的京,离京后去了哪,做了什么,全都大致提了一遍。 说到去了东南,还碰上倭寇交了手,萧樊脸色也变。 待谢崇说完,他带了怒气道:“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带皇上去那么远的地方,还与倭寇交了手!若皇上有半点差池,你们便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杀的!” 谢崇他们当然知道。 当时和倭寇交手,皇上跑丢了小半日,他们不止当时差点找疯了急疯了,现在也更是不敢去说的。 好在是有惊无险,安全回来了。 现在便是不提了,不给自己找事在身上。 萧樊训斥了谢崇他们几句,把皇上跑去东南打倭寇这事怪在他们三人身上,说是他们蛊惑了皇上去的,谢崇他们三人也不敢辩驳,只能默声认下。 皇上自然不能有错。 他们跟着服侍,但凡有错,那错就只能是他们的。 说完了这些,萧樊阴沉着脸色和语气,瞥一眼谢崇又道:“别以为自己得了皇上几日宠幸,陪着皇上练了些拳脚功夫,又被带着出去了几趟,得了随身伺候的机会,就当自己了不得了。你们都给我牢牢记好了,锦衣卫再大,也大不过东厂去,东厂和锦衣卫都归我管,不管何时,有任何事,都得先向我汇报,若敢越过我去,没你们好果子吃!知道了吗?” 萧樊除了是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还提督东厂。 如今的东厂和锦衣卫,是上下级关系。 谢崇只能应声:“小的们记住了。” 训完了话,萧樊又问:“听说皇上这趟从外面回来,还带了个长相貌美的姑娘回来,再说说,这又是怎么回事。” 刚才说去了哪的时候,谢崇未曾提起沈令月。 现在萧樊特意提出了这个,他自然也就把他们是怎么碰上沈令月的,皇上又是怎么带她进宫来的,大致给说了。 萧樊听罢愣了一会。 在听之前,他下意识以为是一段男欢女爱的风流韵事,皇上带那姑娘回来是为美色,结果没想到,竟与男女之情没有半点关系。 不过这样倒也没什么不合理的。 皇上打小酷爱习武,向来喜爱有拳脚功夫在身的人。 身上武艺越好,他越喜欢。 他性子又极为反叛,喜欢不同寻常的人和事。 如此一个长相貌美的姑娘,不在家捻针绣花待嫁成婚,竟学了一身武艺在身上,跑到外面打倭寇,把倭寇给打回了老家去,如此新鲜又不同寻常的人,正投了皇上的喜好。 萧樊想罢了又问:“这姑娘什么来历?” 谢崇道:“出生普通农家,别的没什么,只当初皇上还是太子在监国的时候,有言官参奏乐溪县的知县雇佣女人当师爷,有违人伦纲常,皇上当时因为这件事,和朝中文官争了许久,还派锦衣卫去乐溪调查了情况,她便是当时的那个女师爷。” 萧樊:“原来是她……” 说罢又问:“竟有这么巧的事?她怎么跑到浙江去了?” 谢崇:“在乐溪当知县的徐霖去年升官到了浙江,这姑娘不愿留在乐溪,就随他到了浙江。徐霖到浙江任的是督学道,这姑娘不擅此道,觉得跟着他无用武之地,遂又辞了,出来自己个儿走江湖,正好打倭寇的时候碰上了。” 萧樊听罢点头。 不是特意设计好的接近皇上的就行。 想了一会,他又笑,“一个姑娘家,不愿留在内宅嫁人生子也就算了,学人出来当幕僚,跟着正五品的督学道还觉屈才,说辞就辞了,可见自视甚高、志向不小啊。” 谢崇道:“她身上功夫了得,性情处事都与其他女子不同,有些志向在心里,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萧樊冷笑,“不过是个纤腰细腿的女人,便是有些功夫在身上,也是有限,又能有多了不得,耍个花架子哄人罢了。” 是不是花架子哄人的,谢崇三人最是知道。 但谢崇没再驳萧樊的话,扫他的面子,与他多争辩什么。 萧樊问罢这些话,没再和谢崇三人多浪费时间。 又提着调子敲打他们几句,便让他们走了。 谢崇三人出了司礼监,脸色都沉。 到了无人处,康杰低声咬牙骂了一句:“他妈的!” 三人之间有默契,谢崇和卫晋中当然知道康杰在骂什么。 不过就是窝囊,他们做锦衣卫的,被那些文官大臣视为粗野武人而瞧不起也就罢了,还要被没根的太监当狗使。 不过宫里规矩如此,再窝囊也只能忍着。 谢崇三人走后约莫一个时辰,掌印太监冯渊回来了。 萧樊嘴里叫着老祖宗,少不得又把皇帝这些日子在宫外的经历以及沈令月的来历,跟冯渊大致地说了一通。 *** 乾清宫。 沈令月躺在帷幕重重的床上。 傍晚那帮大臣走了不多会,她就和霍擎天一起用了晚膳,然后在时间差不多的时候,梳洗睡下了。 乾清宫大的很,能住的房间多,自有她睡的地方。 她在夜色中看着帐顶眨眼,没什么困意。 脑子里想的东西挺多的,因为人生境遇的突然转变,想的最多的当然还是这皇宫里的一切。 想想,昨日她还在外面奔波,今晚竟就住进了皇宫,而且还是直接睡在皇帝的寝宫乾清宫,岂不像是跟做梦一样? 她捏着自己的手指想——她这算不算是一步登天? 人生突有如此机缘和转变,简直像迎头被砸了天大的奖一样,说实在的,很少有人能完全淡定不激动欢喜。 当然沈令月也还是有理智的,没让自己飘起来。 因为她知道,她今天出了这样的风头,坏了那些规矩,又得了如此高的待遇,已然成为很多人眼中的刺了。 事情已经玩大了,如果她没有本事拿住自己突然获得的这一切待遇,那下场只怕会不知怎么惨呢。 想到这,沈令月深深吸口气,又想—— 她是自己乐意想跟霍擎天回宫的,也是自己想好,要借着霍擎天的身份地位,给自己谋个前程的。 干什么能没困难呢? 想她当初出来当师爷,那不也是困难重重么? 穿越这么久,她早就知道,她一个女人,在这种社会环境中,想要在男人堆里分食吃,困难就是比男人要多非常多的。 既然老天给了她机会,她就要抓住。 想那么多也是无用,干就完了! 这么想好,沈令月又轻轻呼口气,便闭上眼睡觉了。 这里毕竟是皇帝的寝宫,全天下最好的地方。 论住宿的环境,沈令月穿越这么多年,确实没住过比这更宽敞更舒适更香软的地方,因不多一会也便睡着了。 这一觉睡到天亮起来,有宫女来服侍梳洗。 这些宫女都十分有规矩,除了一开始和沈令月打了招呼,说来服侍她梳洗,之后便只管做事,一句话也不说。 沈令月初来乍到,对这里的情况一概不知,自然也没有冒失,本着先了解情况的原则,只先多观察,少说话。 如此梳洗好,穿好衣裳梳好头发。 她刚要从镜前站起来,忽听得霍擎天的声音传来:“阿月!” 她起身往外迎出去,走到霍擎天面前。 霍擎天一脸蓬勃朝气,笑着又问:“在这里住的可还习惯?昨晚睡得怎么样?” 沈令月也便笑着道:“当然好了,从来没住过这么好的地方。” 觉得好便好,他自己是不喜欢这里的。 霍擎天笑着又说:“走,用早膳去,用完早膳我带你去西苑。” 从昨儿到这里开始,他就一直提西苑,沈令月不想对这西苑好奇那也是满肚子的好奇了。 她应声道:“好啊。” 如此说好,她和霍擎天去用早膳。 这会在寝宫里服侍的,不是昨晚的那个掌印太监冯渊,而是又换了一个。 霍擎天没有特意再介绍,沈令月也未多注意。 只是吃饭的时候,她目光几番扫到,这太监总是时不时盯着她来瞧,于是沈令月与他对视了几回。 对视间,这太监目露微笑。 这微笑自不是友好的,其中带着明显的审视和玩味。 如此,沈令月特意多看了他几眼。 这太监长相阴柔冷峻,不似冯渊那般温和沉稳。 当然他也没有冯渊那般年纪大,冯渊应该是三十多的年纪,而这个太监瞧着应该比她和霍擎天大不了几岁。 有霍擎天在,沈令月自然没与他说话。 她除了摸空看他几眼,剩下的时间都是在和霍擎天说话,说着这宫里的吃食如何金贵好吃。 用完早膳两人出乾清宫,已有工艺华丽的舆车在外等着了。 霍擎天带着沈令月上舆车,在一群太监的跟随簇拥下,往西而去,去往皇家禁苑——西苑。 坐在舆车上。 霍擎天跟沈令月说:“西苑不远,出了西华门,很快便到。” 沈令月听着霍擎天说话,一边点头应声,一边四处张望,像观景一样看这皇宫里的宫墙屋檐。 舆车出了宫门,又入西苑。 沈令月转头问霍擎天:“以后我都跟你住在这儿?” 霍擎天道:“对,住在这里自在些,我不愿住在宫里。” 于他而言,这里的房屋改造布置装饰,全都是按照他的喜好来的,更具私人性,他更愿意当成是家。 沈令月当然也更愿意住自在的地上,因笑了道:“那就好,我也不想住宫里,虽然宫里房子大空间大,但总觉得有些压抑。” 真是所感相同! 霍擎天笑道:“君子所见略同!阿月乃我知己!” 沈令月和霍擎天这般说着话,舆车进西苑,直入玄武宫。 到了殿前下车,沈令月也便知道了,为什么霍擎天为什么喜欢住在西苑。 因为这里。 俨然就是一个大型练武场! 放眼看去,刀弓剑戟,各式兵器应有尽有。 所有练武练功能用得上的东西,怕是只有想不到的没见过的,没有他这里没有的。 霍擎天看沈令月眼睛发亮的惊愣表情,只觉受用。 把自己喜欢的,分享给同样的喜欢的人,得到情绪上的愉悦和满足,他得意且快乐道:“如何?喜欢不喜欢?” 沈令月闻言转过头来,冲霍擎天竖个大拇指:“厉害!” 霍擎天笑出来,“这里只是部分,我屋里还收藏了许多更好的兵器,且跟我来,我带你到兵器库里瞧瞧。我见你出门没有兵器傍身,你在这里随便挑,看上了喜欢的,我送你。” 这些用料和工艺都上等的兵器,在别的地方哪里能看到啊? 沈令月喜欢得紧,连忙跟上霍擎天的步子,问他:“我都能拿起来耍耍吗?” 送都无所谓,更何况是耍。 霍擎天道:“当然可以。” 沈令月高兴得很,这便跟着霍擎天,这也摸摸,那也看看。 她高兴的时候放得开,伸手把兵器架上的枪拿过来耍上那么两下,耍帅逗趣道:“我乃常山赵子龙也!” 霍擎天果然被逗得哈哈笑。 旁边跟着伺候的秉笔太监萧樊也没忍住,轻笑了一下。 而他心里想的却是——皇上怕不是领回来一个只会耍花枪,耍宝逗趣的江湖骗子。 第173章 只管自己开心就是了 第173章 只管自己开心就是了 沈令月笑着把枪放回兵器架上,和霍擎天继续往下看。 看到样式新奇的兵器,便都拿起试耍两下。 当然她没正经学过这些兵器,耍不出叫的出响亮名字的招式,多的连兵器名都叫不出,只是凭着感觉,随手瞎耍几下罢了。 这般高兴地耍看着。 霍擎天问沈令月:“阿月最擅长使什么兵器?” 最擅长使什么兵器? 沈令月想了想。 穿越过来这么长时间,她没有给自己配过兵器,也没看到过什么很喜欢的兵器,基本都是手边有什么拿起来用什么。 穿越之前,她平时用的最多的是警棍。 除了冷兵器,她最会的其实是使枪,她枪法很准,但是平时除了训练打靶,日常办案用枪的时候不太多。 所以这般想了一阵,沈令月看向霍擎天说:“短棍。” 霍擎天闻言笑:“短棍?” 太监们在旁边听了也笑,尤其那领头的萧樊笑得明显。 他不过是在心里想——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拐子流星……这里那么多好兵器这姑娘不选,竟选个棍,还要短棍。 若要使棍,哪里没有棍使? 树上劈根粗点的树枝、厨房里拿个擀面杖、或者抄个担东西的扁担,拿起来便是兵器了,哪需要到这里来挑? 沈令月没管他们笑什么,只又看着霍擎天道:“其他兵器杀气都太重,棍棒用于防身刚刚好。” 霍擎天看着沈令月,想起他们打倭寇的时候,她手里拿了把双刀,但好像确实一个倭寇都没杀。 到底是姑娘,心软不愿杀人也在情理之中。 霍擎天又笑了转身道:“走,我给你挑个兵器去。” 沈令月应一声,跟着他去往兵器库。 那萧樊带着其他太监仍跟在后头。 跟了这么长时间下来,他看着沈令月那纤细的背影,并不沉稳的步伐,心里越发肯定——这姑娘没什么真本事在身上,能得皇上青睐,大概就是招摇撞骗哄人的功夫不错,会投人所好。 她这些把戏,在县城里使使也就算了。 谁知竟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哄了皇上,跟到了宫里头来,一步踏到了云端之上,还犯下纵马闯宫和带狗上宝殿两大罪责。 她可知“高处不胜寒”的道理? 她又可知,这宫里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凭她一进宫就如此招摇破坏规矩。 若哪一日失了皇上的宠幸,便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前面。 霍擎天带着沈令月进了兵器库。 库中摆放皆是各式兵器,有的兵器上还镶有贵重的金银宝石。 霍擎天挑了一番,拿出一对形似剑又像叉的玩意出来。 沈令月不知这是什么,自然问道:“这是什么兵器?” 霍擎天拿在她面前说:“这是铁尺,去掉两边的小分支,便是短棍,应该合适你用。” 确实如此。 沈令月伸手接下来,正反左右都看看。 如果去掉两根小分支,这东西就很像穿越前常使的警棍。 看罢了,沈令月拿着铁尺在手里转了转。 用起来感觉很是趁手,中间的铁棍可以攻击,手柄处的两根小支可以格挡对面攻过来的兵器。 如此试罢,她笑了对霍擎天说:“那就这个吧,我很喜欢,以后出门我都带着防身。” 沈令月喜欢,霍擎天自然高兴。 毕竟东西是他送的,兵器也是他亲自推荐的。 沈令月收下了铁尺做随身武器。 霍擎天又带着她继续看自己收藏来的这些宝贝。 难得遇到这么个人,与他志趣相投,还不那么过分注重他皇上的身份,他自然要分享个尽兴。 尽兴时,已是晌午时分了。 在太监萧樊的提醒下,霍擎天感觉到了肚子饿,便又带着沈令月用午膳去了。 用完午膳歇了晌,两人仍在“练武场”中穿梭。 这里可玩可琢磨的东西多,时间消磨起来可太快了。 沈令月发自内心地喜欢这里,不管拿起什么兵器来,都能和霍擎天切磋交流半天,很是快乐。 有沈令月相陪,霍擎天也就不要别人作伴了。 今一日他没找谢崇过来,也没有让萧樊多参与其中,只让他远远在旁候着,不让他们打扰。 萧樊和一众太监在练武场边缘站着。 西斜的阳光打在他脸上,他微微眯着本就有些狭长的眼。 旁边的小太监小声与他说话:“萧公公,这么大半天瞧下来,这姑娘是一点规矩也不懂,咱们要不要安排人教教她?” 萧樊身形和面色都不变道:“她懂不懂规矩,与你什么相干?” 那小太监解释道:“她都快和皇上平起平坐了……” 萧樊脸上的表情仍是不见有变化,“人是皇上亲自带回来的,皇上自个儿都不在意,你倒是在意上了?皇上都没说什么,你管得哪门子闲事?” 确也是这么回事。 那小太监抿抿嘴唇,没再说话了。 萧樊微眯着眼,盯着远处正与霍擎天琢磨比划招式的沈令月,嘴上低低说了句:“模样生得确是不错……” *** 自打带了沈令月回来以后,霍擎天接下来的几日,都留在西苑没有再出去过。 他每日都与沈令月在一块,多的时间交流武学功夫,让沈令月教他那些他没见过的招式,剩下的时间吃吃茶扯闲篇。 这么几日下来,沈令月也算是适应了西苑里的生活。 这一日下午,她和霍擎天练完了今日的功,消耗完了这一天的力气,歇下来在亭子下吃茶。 这些天,沈令月和霍擎天聊天说的话题都与练武相关。 沈令月向来做事都是捏着分寸的,纵马闯宫和二黄上宝座,都是她没有预料到的意外。 她暂且不知能不能和霍擎天聊政事,因没提过。 现在她和霍擎天之间又更亲近了许多。 她吃着茶想一阵,试探着问了句:“霍兄……我能不能问你点朝堂上的事情?若是不能,我便不问了。” 霍擎天闻言笑着轻松道:“你跟我生分什么?有什么想问,问便是了。相处这么长时间,你还不知道我的性子?” 沈令月知道,他最烦虚的那一套。 于是她也放开了些,看着霍擎天问:“我就是有点好奇,回来这么多天,怎么都不见你上朝啊?你不用上朝吗?” 想想她和徐霖在乐溪的时候,不过一个边鄙小县,都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处理,很多时候忙得都没时间吃饭。 而提起上朝,霍擎天有一段痛苦又折磨的回忆。 其实这不止是对他一个人的折磨,也是对那些需要上朝的官员的折磨。 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穿戴繁复的冠服,有无数的规矩礼数要从,走细致的程序汇报政务。 即便是下雨或者下雪,也不能停。 这样繁重的仪式,每一天都要重复,简直是痛苦不堪。 霍擎天道:“以前日日都上的,不止上早朝,甚至还有午朝,没什么意思,后来就懒得上了。横竖有事都是先上折子,事情该怎么处理,私下没有不商量的,何必浪费那时间。若依我,所有的仪式都可免了,只是那些大臣不答应。” 说着又吐槽起来,“在那些书呆子的心里,礼仪和规矩比什么都重要,总是形式大过内容,比方说,写个折子先炫文采,那些折子递上来,我都懒得看,全是废话,正经内容没几句,要找上半天,才能知道他到底要说什么。全国上下那么多折子递上来,我要都一字一句看,岂不是要把自己累吐血。” 沈令月接话问:“那你都怎么看?” 霍擎天道:“自然是不看,让司礼监的奴才看,他们看罢折子,把内容总结出来,说给我知道就是了。内阁那边也是要看的,他们那边拟票,我同意了,司礼监这边批红盖印。” 沈令月点头。 很多事情他其实不爱管。 所以,他现在是把大部分的权力都放给了司礼监。 落到个人身上,那就是掌印太监冯渊。 她在刚到宫里的那场议事当中,就看出来了。 如此想了想,沈令月又试探着问:“那你不怕那些太监对你有所隐瞒,私下弄权吗?” 霍擎天笑得无所谓,“怕什么?” 沈令月仔细想了想,霍擎天跑出去这么长时间不在,这朝中也没有发生什么乱子,所有事情都处理得仅仅有条。 她这刚来没多久,对朝中的情况连皮毛都未了解,搁这瞎操心瞎担心什么呢? 于是她没再往下说这个,只又道:“算了,不说这个了,那这些天,有没有人上折子参我?” 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没有就有鬼了。 他就是不爱规规矩矩的,当时是故意那样入的宫,为了肆意和刺激,更是为了刺激刺激那些文官大臣。 因霍擎天还是无所谓道:“不必理会,随他们说去,他们有的是才学使用不尽,爱上多少折子上多少折子。” 沈令月叹口气道:“我只是不想给你添那么多的麻烦。” 霍擎天笑道:“事情又不是你做的,你怕什么?就算没有你,我那天也会那样入宫,那些言官也照样会弹劾其他人。你给我添的不是麻烦,而是非常多的快乐,这些天我很开心。你别管别人怎么说怎么看,只管自己活得开心就是了。” 论洒脱随性这一块,沈令月觉得自己是真比不上这哥们。 不过她本来也没真的自责,得了答案,很快也便放轻松了道:“好!有霍兄罩着我,我有什么好怕的?” 霍擎天:“这样就对了。” 没再多说这个,沈令月吃着茶,和霍擎天又闲扯上一阵。 这般歇得差不多了,霍擎天忽又想起一件正经事来,与沈令月说:“对了,礼部和鸿胪寺已经把祭祀祈雨的事安排得差不多了,明儿我得入宫斋戒,到了吉日再去天坛祈天求雨,你留在西苑休息休息,等我忙完回来。” 刚回来那天,霍擎天就答应了祭祀祈雨的事情。 沈令月听罢点点头,“你安心忙你的。” 说罢想到什么,又问:“那个……你去宫里以后,我是不是只能留在西苑,别的地方都不能去?” 这一听就是个很憋屈的事。 霍擎天最是知道被宫墙所困哪都不能去的憋屈。 因而他立马叫来了萧樊,吩咐他说:“传朕的旨意下去,月姑娘是朕请回来的上宾,大内和西苑,她皆可随意进出,任何人不许阻拦。” 萧樊领命:“是,皇上。” 说罢转身欲走,又被霍擎天给叫了回去。 萧樊转身回来。 霍擎天又补上一句:“包括二黄。” 这对于沈令月来说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事。 待萧樊走了,她冲霍擎天笑笑,抱拳说一句:“谢谢霍兄!” 第174章 我不入后宫 第174章 我不入后宫 清晨。 太阳从屋檐攀至屋脊上。 院里有两个小宫女凑在一起小声说话。 “你说,皇上会把她纳入后宫吗?” “皇上这么喜欢她,带她纵马进宫不说,还独带她一个人来西苑住,日日把她带在身边,还传了旨下去,说是西苑和大内,她都可以随意出入,肯定会的吧。” “她若是能得正经的名分位份,对咱们来说是再好不过的事。只是她进宫便如此招摇,只怕那些大臣不同意。” “咱们这位万岁爷,只要他愿意,就没有他办不成的事。” “说的倒也是……” 两人正说着话,身后宫门忽响。 两个小宫女往后看一眼,只见沈令月起床了,于是连忙起身过去,到沈令月面前行礼请个安,着手服侍她梳洗。 沈令月这一觉睡得沉,梳洗时还在打哈欠。 被安排过来伺候她的这两个小宫女,一个叫喜儿,一个叫寿儿。 她们帮她梳头的时候,笑着与沈令月说话道:“姑娘,皇上一早就往宫里去了,接下来几日都要住在宫里斋戒,不能回来,您就是这西苑里唯一的主子了。” 这话可当不起。 沈令月忙道:“我不是什么主子,只是客人。” 这里可是皇家禁苑,她不过是沾了霍擎天的光,到这里住了些日子,哪就敢把自己当成是主人了。 她还没如此得意忘形。 喜儿和寿儿心里想说——不过是迟早的事。 但她们嘴上没有说出来,只又笑着道:“皇上亲自带回来的客人,不是主子,那也胜似主子。” 沈令月哪有不懂的。 她被霍擎天一把拉到云端上,这宫里宫外看她不顺眼,想一把把她拉下去的人多,想奉承巴结她的人也不少。 喜儿和寿儿奉承着给她梳好头发,又服侍她吃早饭。 沈令月这些日子未曾多拒绝这些事情,毕竟这也是她们日常该做的工作,她什么都抢下来自己做,倒多麻烦。 吃完早饭放下筷子,沈令月没在西苑多留。 她进京后就呆在西苑没出去,对外面的事知之甚少,所以她打算出去转转,尽可能地多了解了解情况。 出去之前,她去跟她宫里的管事太监王玄打了声招呼。 有皇上的旨意在,王玄自然不敢阻拦她出去,但也没有什么都不问,只道:“姑娘打算出去到哪逛逛?” 沈令月是有明确想去的地方的。 她在这里不认识别人,只认识谢崇康杰和卫晋中,暂时也只信任他们,所以她打算去镇抚司找他们。 因她回答王玄道:“心里好奇,想看看六部等各部门的衙门,您放心,我只随便瞧瞧,不会惹事。” 王玄心里不解——她一个姑娘家,对后宫内院没兴趣,倒是对这些前朝的衙门有兴趣。 那些衙门里都是当官的,京城的衙门里更都是高官,没有老百姓不怕的,她竟还要去看。 王玄也是被安排来沈令月宫里伺候的。 沈令月若是惹出什么事来,便是有皇帝护着,麻烦也是少不了的,他身为沈令月的管事太监,更是要担责。 他不好劝阻沈令月,让她老老实实呆在自己宫里别出去乱跑,所以只能提议道:“姑娘头回进宫,怕是不知道,这不管是前朝还是后宫,都是人情复杂的地方。姑娘人生地不熟的,奴婢怕姑娘走错了地方,要不奴婢领着姑娘逛逛可好?” 沈令月也不是不识相的人。 她确实是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 她也知道王玄担心什么,因而应了道:“那就劳烦公公了。” 如此,王玄便领了她出西苑去逛。 从西苑出来,由西华门入皇宫,王玄边走边笑着说:“大内实属有点大,走下来可能会很累,姑娘要有心理准备。” 沈令月对自己的体能向来是自信的,只道:“没事。” 如此,王玄领着她继续往前走。 看到不远处有一座宫殿,殿外有河有重兵把守,他与沈令月介绍说:“那便是斋宫,皇上这会就在里头呢。” 沈令月点点头,“那咱不往跟前去。” 沈令月这样没分寸又有分寸的,让王玄有些哭笑不得。 若说她有分寸,她又不在西苑老老实实呆着,非要出来到处闲逛,若说她没有分寸,她又知道不该逛的地方不靠近。 绕过斋宫,入右翼门。 过门便见三座巍峨壮观的宫殿在眼前。 阳光之下,宫殿上的琉璃瓦闪着灿灿金光。 沈令月怔了神情,只觉震撼。 王玄在她旁边又说:“姑娘,这便是前朝的三大殿了,前后依次为奉天殿、华盖殿和谨身殿,平常宫里若是举行重大的仪式,都在这里,原上朝也在这里,但是后来……” 下面的话王玄没说出来。 但沈令月也知道,后来他们的皇上就不上朝了。 横跨广场走过奉天殿。 王玄带着沈令月从左翼门出去,又见文渊阁。 王玄跟沈令月简单介绍了一下文渊阁,走到文华门外,却不再看文华门,而是直接看向对面的平房四合院。 与其他宫殿比起来,这院子实在简朴得很。 沈令月伸头往里瞧上一眼,王玄调整了一下气息跟她说:“这里便是内阁的值房了,也只有内阁的值房在宫里。” 把内阁的值房设在宫里,自然是为了方便服务皇上,有什么事情要议,阁臣见皇上会方便很多。 但这种方便对霍擎天来说是束缚,所以他搬去西苑住了。 沈令月还没说出话,忽见正门内出来两个穿官服的老头。 她在乾清宫的暖阁里偷看时,见过这俩老头,知道他们是内阁大臣。 两个老头看到她和王玄,先是一愣,然后其中一个老头脸色瞬间一冷,冲她和王玄“哼”上一声,黑着脸拂袖而去。 沈令月:“……” 哼你大爷呢,死老头。 如此傲慢无礼,还处处看别人不顺眼。 难怪霍擎天那样讨厌他们呢。 连行礼的机会都没有,王玄也怪尴尬的。 但他没什么不悦的表现,只笑着道:“姑娘,宫里的前朝也就这样了,奴婢再带您去外朝逛逛。” 沈令月没接话,跟着王玄往前走,嘴上问道:“就那个,刚才黑脸哼咱们的那个,是谁呀?” 王玄道:“回姑娘,如今内阁有四位大学士,首辅是温鸿清温阁老,次辅是梁越梁阁老,剩下的便是刚才的那两位,一位是李纪远李学士,另一位哼咱们的,是吴冕吴学士。” 沈令月:“他平时是不是挺狂?” 王玄笑笑道:“奴婢平时常在后宫走动,很少能接触到他们,前朝的事,奴婢知道的不是很多。” 不知道就算了。 沈令月没再多问他,跟着他又往宫外去。 王玄带她出宫,去到大俞门外。 这大俞门与承天门、端门、午门在一条直线上,门外便是外朝。 六部和都察院、通政司、翰林院、镇抚司等京城里的许多衙门,基本都在这一片。 沈令月跟着王玄一一瞧过了,时间也到晌午了。 她抬眼看了看头顶的太阳,缓口气跟王玄说:“好了,能逛的地方咱们都逛过了,我也都记下了,接下来我自己随便走走,公公放心,我不往宫里去,您先回去吃饭歇着吧。” 王玄想放心又不敢放心的样子。 沈令月只好又笑着说:“难道还要我给您画张图,跟您讲一遍哪儿能去哪儿不能去?您放心吧,我肯定不往里头去了。” 王玄看沈令月不要自己跟着了,他逛了小半天也确实累了,所以便应了沈令月,又嘱咐她几句,自己先回去了。 看着王玄走后,沈令月也离开了外朝这一片。 她往热闹的地方去,找地方吃了午饭,又随便找地方闲逛了半日,傍晚时分又回了外朝这一片。 她拿着霍擎天给的腰牌,直往镇抚司的大门而去。 她知道镇抚司的老大是谢崇,所以没那么拘束。 她让人进去传话,不多一会康杰和卫晋中便跑出来了。 两人见了她都挺高兴。 康杰笑着道:“你不是在西苑吗?怎么到这来了?” 沈令月道:“皇上不是去斋宫斋戒了嘛,我一个人留在西苑无趣,所以就出来找你们了,怎么样,有空没有?” 康杰:“正是散衙时分,要不一起吃个饭?” 沈令月道:“好啊,刚好我也饿了。” 沈令月话音刚落,又见谢崇出来了。 谢崇直接接了话道:“出去吃吧。” 如此,四人便一起出了镇抚司,到外头吃饭去了。 谢崇三人带沈令月到他们平日里常去的酒楼,到店后熟门熟路地直接上楼入阁间,关门坐下,等菜上桌。 以前谢崇他们去乐溪的时候,沈令月尊他们为上差,接触和交流的时候她都是处于下位的,少不得拘着。 眼下不同了,她和他们之间已不论高低,说话自然也随意了很多,不再有那么多身份上的顾虑。 坐下后康杰率先说话,用关心朋友的语气,问沈令月道:“怎么样?这些天一直在西苑陪主子,还习惯吗?” 沈令月笑着道:“吃好的穿好的,住那么大的房子,要马有马要车有车,还有那么多的兵器可以耍,没什么不习惯的。” 看得出来,沈令月这些天过得挺好。 康杰又道:“恭喜啊,你这可以说是一步登天了。” 说到这个,沈令月又想起些什么来。 她转头看向谢崇,与他直言道:“谢大人,因为我,最近皇上都没再召见你,你没有怪我吧?” 谢崇是个不爱言笑的人。 他轻扯一下嘴角,回了沈令月一句:“没有。” 沈令月又诚心实意道:“这诺大的京城,除了皇上,我也就认识你们三个,而且我认识你们在先,确实是在心里拿你们当朋友的,不然我今天也不会特意来找你们。” 谢崇点头,“明白,姑娘不必多心,我打心底里敬重姑娘,说的是实话。” 沈令月听罢也点点头,放下心来。 酒菜上来,四个人又闲扯一阵,热络了关系。 而沈令月来找他们,并不是因为无聊而来打发时间的。 热络起来以后,她便跟谢崇三人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我这刚入宫,对前朝后宫都不了解,人也不认识几个,等于是两眼一抹黑,心里很不踏实,只怕被人坑了都不知道。你们能不能跟我说说,这朝中大致的人员关系。” 关于这些事,她本是该提前问的。 但在回京的路上,有霍擎天在,她和谢崇他们三人私下说话的时间和空间都不多,所以没有提起聊说过。 康杰听了这话道:“那你这算是找对人了。” 若论掌握各方信息与情报,这京城中没有哪个机构比锦衣卫知道的更多,锦衣卫就是干这个的。 于是接下来,谢崇三人便把朝中的人和事都跟沈令月说了说。 当然人和事实在太多,也都是挑拣着说的。 他们主要说的还是内阁和司礼监。 由内阁和司礼监再往下,是六部等各个衙门,这些衙门里的官员,谁和谁关系好,谁是谁的人,也都简单说了说。 提到司礼监的首席秉笔太监萧樊,谢崇三人明显不悦。 康杰更是直接骂道:“狗仗人势的死太监,我每次听他说话,都想给他两拳。没根的玩意儿,不知道傲个什么劲。” 沈令月听了这话笑出来。 康杰意识到自己说话有些过粗了,沈令月毕竟是没嫁人的姑娘家,因忙又道:“我失言了,姑娘就当没听过。” 沈令月不在乎这些,只道:“没事儿。” 谢崇这又接话道:“他是从小跟在皇上身边长大的,得皇上信任,不是旁人能比的,自然有傲的本钱。只恨咱们自己没本事,被东厂压着翻不得身,什么都得听他的。” 沈令月自然都听得明白。 司礼监总共有五个大太监,冯渊是权力最大的掌印太监,然后便是首席秉笔太监萧樊,剩下三个秉笔执行具体政务。 萧樊和谢崇他们之间产生矛盾,是因为谢崇得了宠幸,有出头之势,让萧樊感觉到了威胁,所以常常打压他们。 冯渊和萧樊都是伺候皇上长大的。 冯渊年龄大了十多岁,萧樊与皇上的年岁则差不多,他从小跟着皇上伺候,因为武功练得不错,一直得皇上喜爱。 登基后出现了谢崇,抢了他部分的恩宠。 听罢了这些,沈令月对朝中的人和事有了大致的了解。 她端起酒杯来,郑重谢过谢崇三人。 端起酒杯吃罢了这杯酒。 谢崇又道:“和姑娘聊到现在,姑娘问的多是前朝的事,对后宫的事全然不感兴趣,不知姑娘是不是已经想好了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我说句扫兴的话,姑娘若是以为得了皇上的恩宠,就可保一生无虞了,那可就大错特错了。恩宠再盛,也都是一时的,总有失去的一天。” 沈令月默一会,深深吸口气。 她自然知道,她此时只是霍擎天的玩伴,唯一的价值也就是陪霍擎天玩,让他开心。 萧樊是首席秉笔太监,同时手握东厂,谢崇则掌管锦衣卫,而她什么都没有。 玩伴玩物,只要失了新鲜,随时都是有可能被舍弃的。 所以,她也必须给自己谋个差事。 想了一会,沈令月看着谢崇道:“只要在皇上身边,我就有机会,我就等一个机会。” 也可以说,等一张游戏的入场券。 谢崇看沈令月一会,直接把话挑明了说:“姑娘对后宫完全没有兴趣,明显不想入后宫为妃,是不是想以女子的身份,在皇上身边谋一个机会,入前朝,走仕途?” 这话听起来就十分荒唐。 康杰和卫晋中听得都愣住了,看着沈令月直眨眼。 沈令月又暗暗吸口气,看着谢崇道:“卓甫兄觉得如何?” 谢崇低眉默声。 片刻抬起眉,看着沈令月又说:“你不觉得,凭你的样貌,再有一身武艺加持,皇上喜欢,入后宫会非常容易?你只要得了名分,再生下皇嗣,母凭子贵,就可一生安享荣华了。” 沈令月想都不想果断道:“我不入后宫。” 谢崇不解:“为何?” 好走的路不走,为何偏要走难走的路? 沈令月不想解释那么多。 于是只说了句:“大夫说了,我不能生孩子。” 这…… 就难了…… 话说到这,谢崇没有立时接话。 卫晋中忽又出声:“可大俞朝,从未有女人当过官。” 沈令月看向卫晋中,“凡事总有特例,大俞朝到隆正皇帝登基之前,不是也从未有过皇帝不上早朝么?” 说来也是。 他们的隆正皇帝,可不是一般的皇帝。 当年沈令月做师爷被参奏,不就是他保下来的么? 谢崇想一阵,变了语气道:“确实可以试试。” 卫晋中睁圆了眼睛,声音粗沉道:“这怎么试?老祖宗的规矩摆在那,连后宫干政都是不许的,女人入仕更是不可能的事!” 沈令月道:“太祖皇帝在世的时候,立下的规矩可不止后宫不准干政,还有宦官也不准干政,还是明文写下的。结果后来怎么样,照样有太后掌权,而太监,更是直接参政了!” 这话说得让卫晋中无话辩驳了。 太监不准干政这一条,原本是明文律例,属于是铁打的规矩,现在早已经被毁彻底了。 卫晋中没有再说出话来。 康杰这又说话,猛拍一下桌子道:“我支持你,干!” 说罢不歇,又激情道:“咱这一身实打实的本事,若只用来取悦皇帝,岂不是浪费?管他什么男人女人妖人,谁有本事谁是人上人!不男不女的死太监都能上,女人怎么不能上?上!” 第175章 立功受赏 第175章 立功受赏 沈令月听罢这话笑出来,冲康杰举起手掌。 康杰意会,果断伸手在沈令月手掌上击打一下。 话都说到这样了,卫晋中还能说什么? 他也什么都不说了,改了态度道:“那我也支持姑娘!” 这般定下了,也就不争那些规矩上的事了。 四人吃着酒菜,又认真聊了聊,以沈令月这样的身份和处境,如何才能克服这重重阻碍和困难,进入到朝中当差。 因为困难阻碍太多,所以方法很少。 卫晋中人粗想法也粗些,只道:“姑娘现在恩宠正盛,皇上眼里只有你,要不就趁着这时候,直接求皇上赏个差事?” 沈令月还没说话,谢崇先摇头:“不好。” 卫晋中看向他:“不是说试试嘛,不试试怎么就知道好不好?” 谢崇道:“因为,至少在明面上,朝中所有人的差事都是靠自己辛苦和能力得来的,文官有科举,武官有武举,亦有特定的严格的选拔,多的是人辛苦上一辈子,到死也得不到一官半职。眼下,姑娘家连入门的资格都没有,皇上若是真赏个一官半职,你觉得天下人会如何?” 康杰接话:“天下悠悠,众人之口难堵。” 卫晋中道:“皇上那性子,向来不在乎他人评说,连以后史官会怎么写他,他都是无所谓的。我说祖宗规矩不能坏,女人做不得官,你们说可以,怎么这会又这不行那不行了?” 谢崇道:“是可以试,但机会难得,也不能瞎试浪费机会,皇上虽是离经叛道之人,常常与文官作对,但他绝不是没有分寸胡闹的人。” 康杰点头,“他现在虽喜欢咱们月姑娘,但我觉得,他绝对不可能会为了咱们月姑娘,和天下人对着干。” 卫晋中想了想,沈令月确实也没重到这个份量。 她和皇帝不过才认识一个多月的时间,这交情不管怎么论,都没到这个份上。 赏吃赏穿赏金银珠宝赏宫殿住容易。 赏前朝差事,触犯到了太多人的利益,确实非常难。 沈令月一直没出声说话。 谢崇看着她又说:“姑娘此番入宫,屡坏规矩,在文官之中引起了怎样的恶劣影响,姑娘应该知道。以姑娘现在这样的形象,再兼女儿之身,哪个文官会同意让姑娘到朝中当差?别说入朝当差,就说现在,若不是有皇上护着,那些文官不知要给姑娘安多少罪名,让姑娘伏诛。 “而且,但凡入朝为官,不管走的什么路子,最终也必是要经过吏部同意的,连咱们锦衣卫,也是武举出身,或是兵部选拔出来的。即便皇上真的全然不在意天下人的看法,文官那边也绝不可能同意。若过分了,那些文官也是极有血性的,他们清高讲气节,也愿意博名声,倘若整个内阁,或是整个吏部官员联合起来集体辞职罢工,那朝堂就乱了。 “皇上虽性子反叛,但做事也都是有权衡的。” 这些道理沈令月全都明白。 她深深吸口气,开口道:“便是运气好,真的能以这样的方式谋到个差事,也会一直被那些文官唾弃瞧不起,被全天下的人唾骂,成为全天下的笑话。” 谢崇道:“朝中向来如此,便是老臣入内阁,都是凭资历凭能力凭推举,若是皇上指定,中旨入阁,也会被人瞧不起。” “麻烦。” 卫晋中端起杯子吃酒。 吃罢又道:“要不入二十四衙门算了。” 谢崇和沈令月没接上说话。 康杰道:“二十四衙门算个什么东西?那是伺奉皇上和各个皇家机构的,都是奴才,而且基本都是宦官。若入二十四衙门当差,不如入后宫为妃,到底还是主子。” 卫晋中:“那司礼监不也掌着大权么?再者说了,也没有硬性规定,就必须得是宦官。” 康杰:“那司礼监再是掌权,也是奴才,不好不好,我想到那些死太监我就头疼。” 沈令月听他俩这么争,听得笑出来。 康杰看沈令月笑,直接顺着话题又往下说:“姑娘,我不瞒你说,我现在心里最大的愿望,就是哪天咱们锦衣卫,能见到东厂那些死太监,不用下跪请安。” 沈令月端起酒杯送向康杰:“勉之!” 康杰与沈令月碰杯,吃下杯中的酒。 沈令月放下酒杯,想了想,仍把话题拉回到自己的事情上,轻轻闷口气说:“想来想去,若想得个机会,便只能立功了。” 谢崇听了这话点头,“想来也只能如此。” 康杰和卫晋中也想了想。 卫晋中道:“立功受赏……倒确实是个办法,最好是立个大功,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无话可说那种。” “可这立功的机会,也不是说有就有的。” 沈令月微抿片刻嘴唇。 而后道:“我还年轻,有的是时间,等吧,机会总是会有的。” “嗯。” 谢崇道:“先稳固住皇上的恩宠,然后见机行事。” 这件事到此便算是说罢了。 沈令月放松起来,端起杯子继续与谢崇三人吃酒。 放下酒杯,她抱起拳笑着说:“感谢三位哥哥今日肯出来与我相聚,同我说了这么多掏心窝子的话。现在我已经把前朝西苑都了解得差不多了,待皇上祈雨归来,我必会在他面前出言出力,让皇上召三位哥哥一起习武练功。” 听得这话,谢崇三人自然欢喜。 康杰又想起萧樊道:“姑娘你是不知道,每回皇上召卓甫兄相陪,萧樊那死太监都阴着一张脸,要是能气死他就好了!” 沈令月接他的话,“我都管三位叫哥哥了,三位哥哥以后在私下里也别叫我姑娘了,听着怪生分的,要不叫我月儿吧。” 卫晋中:“姑娘若是不介意,我们当然可以。” 说罢这话,四人一起笑起来,又是吃酒闲扯一阵。 说闲话的兴致起来后,康杰和卫晋中二人,又跟沈令月说了不少大臣的八卦,比方谁家娶了多少个小妾,谁家想生儿子生不出来,急得头上冒火,谁和谁在衙门里打过架,等等。 沈令月听得笑,“文官还打架?” 康杰道:“那可不,他们内部也是斗的,只不过他们有才学,骂人不吐脏字,骂得矛盾升级,忍不了那便要动手了,两个老头子在长街上扶着官帽你追我跑,也是有过的。” 沈令月想象着那样的画面,笑得停不下来。 这般笑一笑,也就彻底放松下来了。 虽聊得十分投机,但他们四人没有在酒楼呆到很晚,毕竟京城也是有严格夜禁的,所以他们聊得差不多尽兴便走了。 出酒楼走了一段,四人在路口别过分道。 谢崇三人各自回家,沈令月也回自己的住处——西苑。 管事太监王玄在宫里等着她呢,看她回来才松了神经。 他少不得跟在沈令月身边说:“姑奶奶,您这是去哪了呀?这么晚才回来,您一个姑娘家,在外不安全呐。” 身上怎么还带着一股子的酒味呢。 沈令月笑笑,挥一下拳头道:“怕什么?我有功夫。” 她每天跟在皇上身边舞刀弄枪骑马射箭的,西苑的人都知道她有功夫,但没有人知道她功夫到底有多好。 她跟着霍擎天每日只是练,处处都点到为止,从来也没亮过自己真正的实力。 王玄说:“有功夫也得注意安全呐。” 沈令月懒得再跟他说,笑一笑直接进了屋。 有小太监给她打好梳洗用的水。 她直接梳洗换衣,往床上一倒睡觉去了。 喜儿和寿儿轻着动作自顾收拾一番,还过来给沈令月整理了帐帘,收拾完出去,轻声关上房门。 虽然吃了酒脑子有点昏,但沈令月躺在床上没有立时睡着。 她在夜色中眨着眼睛,脑子里想的都是今晚在酒楼里,和谢崇三人说的那些话。 想罢了,她翻个身。 卷了被子在怀里,闭眼嘟哝一句:“做女人真难啊……” 第176章 混账 第176章 混账 清晨。 沈令月在日上三竿时分醒来。 因为昨晚吃了酒,醒来以后头有点沉,醒盹又醒了一会。 醒了盹梳洗罢吃早饭。 昨天在外面走逛了一天,今日吃完早饭,沈令月没再出去,只留在房里休息,吃吃喝喝养精蓄锐。 她现在盛宠在身,即便没有任何的名分和地位,西苑也无人敢对她不敬,给她的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 便是眼下霍擎天不在,每个人也都是对她恭恭敬敬的。 若一辈子都有这样的日子过,那也是幸福人生了。 但老话说得好,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所以享受之余,该打算的还是要细细打算的。 喜儿和寿儿送完零嘴吃食后,沈令月没要她们在屋里呆着。 待她们出去了,她随意往贵妃榻上一躺,只管舒服不管其他,嘴里咬些零嘴放闲。 闲了一会又觉无趣。 她翻身起来,拿了自己的包裹出来。 把包裹放在桌上打开,沈令月从里头拿出两本兵书来。 这兵书是她离开徐霖时带在身上的,亦是她看过的那么多本兵书当中,她最喜欢的两本,时常会拿起重看。 她拿着兵书躺回贵妃榻上,随手翻开一页。 不需要琢磨的地方快读阅过,需要琢磨的地方,或者有新发现新理解的地方,她便会停留多一些时间。 如此看过两页,沈令月忽神思游离滞了眼神。 原来这新翻开的一页,空白的地方有一排小字注解。 这一排小字,是徐霖写下的。 沈令月看到小字的一瞬,想起和徐霖在一起的时的场景,只觉心头揪了一下,眼眶亦不受控地有些发涩。 她看着这行小字怔了好一会神,忍不住在心里想——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没有她在他身边给他添麻烦,让他左右为难,应该过得挺好的吧。 到底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又对着旧物伤神作甚? 沈令月深深吸口气,合起兵书放到一边,起身去到书案前,裁纸研墨,提笔写字。 她很长时间没有给家里写信了。 也该写封信找人递回去,给家里报个平安了。 *** 沈令月早上起的晚,早饭吃的晚,午饭自然也吃得晚。 霍擎天不在,这里人人都拿她当主子待,没有人敢多嘴多舌管她,她也就在饮食起居上随性来了。 吃完午饭消了食,她没再自己呆着。 她叫了喜儿和寿儿来,让她们给她仔细讲了讲这宫里的各种规矩。 比方说见了谁行什么样的礼,什么样的场合行什么样的礼。 这世上不管在哪,都没有绝对的自由。 只要有人,就会有规矩,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朝堂亦有朝堂的规矩,没有谁能够完全随性而活,便是皇上也不行。 为了便于日后行走处事。 该知道的礼仪,还是要都知道的。 喜儿和寿儿也尽心尽力,把宫里所有的规矩礼节都跟沈令月讲了一遍,必要的时候也示范一遍。 尤其讲到后宫规矩的时候,她们讲的那是更为详尽。 沈令月吃着茶水悠闲地听她们讲,看她们示范。 觉得必要的时候,她也会站起来,照着做一遍给喜儿和寿儿看,让她们看自己做的对不对。 沈令月记性好,听过看过也便就记得了。 不过半日的功夫,她也就把所有的规矩礼节都学会了。 沈令月听得多看得多,学得不累,喜儿和寿儿教了半日教的累。 沈令月自然没有主子的架子,直接拿杯子倒了茶给她们,让她们坐下来一起吃茶,吃些水果糕点。 喜儿和寿儿服侍沈令月这些日子,也早看出来了,沈令月不是那种恃宠而骄,爱拿架子且在意尊卑的人。 于是她们也便谢恩接了茶水,在炕床下的圈椅上坐下来,开心地吃茶。 吃了茶,两人又与沈令月说话。 喜儿笑着说:“姑娘这样的脾性,得皇上如此恩宠也不骄不躁,哪一日若真进了宫,一定能在宫中立稳根基的。” 沈令月没跟她们说自己不进后宫的话,说起来少不得要解释这个那个。 想着与她们随便扯扯闲话,便接着话往下问了句:“宫里好混么?” 在喜儿和寿儿的意识中,宫里就是后宫。 寿儿又说:“在宫里能不能过得好,全看能不能得皇上的宠幸,若得盛宠,皇后也得让上三分,无人敢怠慢,过的就是人人羡慕的日子。若不得宠,日日受冷落,那可能过得还不如奴才。像姑娘您这样的,皇上这么喜欢,若入了宫,必然能过得很好。不过这最要紧的,还是得生下皇嗣,最好是生个皇子,那就不愁了。” 沈令月笑笑,又继续问了些后宫里的事。 横竖干呆着也是无聊,接下来沈令月便摆出了听八卦姿态,听喜儿和寿儿讲了很多宫闱秘事。 听着这些八卦的时候,沈令月也仍是觉得,后宫日子难过。 前朝三大殿她昨儿个看过了,广场宽阔,宫殿宏伟,那确实是叫人看了震撼,而后宫与前朝根本不能比。 后宫她虽只到了乾清宫,但听喜儿和寿儿说的,也就知道了,那东六宫和西六宫加起来,也未见得有三大殿占地大。 说什么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其实也就是后院那么一点大的地方。 也就皇上住的乾清宫和皇后住的坤宁宫地方宽敞,其他的后妃都只能挤在东六宫和西六宫的一片密集的小院子里。 进了宫就不能随意出宫,身为后妃,前朝自然是很少能去的,平日里也就是到皇后那请安,最多再到御花园里逛逛。 而那御花园也是极小的,走几步就看完了。 活在那后宫里,和笼中鸟雀无异。 每天在那点地盘上活动,吃的喝的穿的全由别人来赏,存在的唯一价值和意义就是给皇上生孩子。 若生不出孩子,连这点价值也没有,可想而知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沈令月本就没有进后宫的打算,听喜儿和寿儿说了许多以后,更是觉得那后宫犹如暗无天日的牢窟。 一辈子被困在那里给皇上生孩子,为了能生活得好,想尽办法哄皇帝开心,争皇帝给的那点宠爱,希望皇帝能多赏自己一些好脸子,多给自己几次怀孕的机会,简直像是恐怖片。 听了一晚上,沈令月睡后甚至做起了噩梦。 梦里她在一个逼仄狭小的房间里生孩子,那隆起的肚子里也也不知道怀了多少个孩子,生了一个又一个。 很快,屋子都被填满了,可孩子还没有生完。 产婆接生忙得满头大汗,一边用袖子去擦头上的汗,一边扯着嗓子大声喊:“姑娘好福气啊!” 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 又听到一声孩子的啼哭,沈令月猛地被吓醒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捂住胸口,惊得连呼吸都是急促的。 艹。 吓死了。 好在只是做梦。 这口气呼完,心跳也就慢慢平复了。 被吓醒了,再躺下也睡不着了。 沈令月掀开被子起床,发现喜儿和寿儿还没有起,便自己个儿去打了水,梳洗一把换好衣服,又去膳房找了早饭吃。 喜儿和寿儿起来看到沈令月连早饭都吃完了,惊得忙跟沈令月请罪道:“奴婢该死,睡过头了。” 原不是她们睡过头了,而是沈令月起早了。 沈令月这些日子起的都不早,喜儿和寿儿习惯了,所以也就都没有很早起,谁知今日沈令月又早起了呢。 沈令月自然不怪她们。 她让喜儿寿儿忙去,自己个儿出了宫门,在西苑里闲逛消食,呼吸清晨的新鲜空气,然后到练武场上晨训。 做完了一些常规的体能训练,她又拿起刀枪剑戟来,每个都耍玩上一番,练练感觉,然后又拿起弓箭射箭。 箭尾搭在弓弦上拉紧,手指一松,箭羽飞出,不偏不倚扎在靶心正中央。 “啪——啪——啪——” 身后忽传来拍巴掌的声音,沈令月没惊讶,淡定回头。 来的是萧樊。 他给沈令月慢鼓完掌道:“姑娘好箭法。” 沈令月笑一下道:“谢萧公公夸奖。” 说罢放起手里的弓,又道:“萧公公不在斋宫服侍皇上,也不在司礼监,怎么到这里来了?” 萧樊走到沈令月近前说:“今日不是我当值,司礼监和斋宫自有人在,路过此处,正好看到姑娘独自在射箭,见姑娘箭法如此之好,忍不住为姑娘拍手叫好。” 沈令月仍是笑着。 谦虚道:“不过是些小把戏,跟皇上比,还有差距。” 萧樊牵着嘴角,继续慢声奉承道:“姑娘是柔弱女子,能有这般本事,已是十分难得了。” 奉承完,她又邀请沈令月:“皇上不在,姑娘应该无事可忙,不知可否能赏个脸,一起吃个早茶?” 沈令月看不出萧樊的意图。 这段时间以来,萧樊看她的眼神一直都不算友好,常常是一副好像已经完全把她看穿看透了的样子。 就像康杰说的,他傲得很,对她也是这种姿态。 那些文官大臣瞧不上她,这萧樊,也并没有把她放在眼中。 既瞧不上,不知又特来找她吃茶做什么? 沈令月思索一会,应了道:“好啊。” 说罢这话,沈令月洗了手,跟萧樊去他院中。 霍擎天自己住在西苑,也给萧樊分了院子,让他住在西苑。 萧樊已命人在自己房中摆好了茶水点心。 他领了沈令月进屋,与沈令月一同在炕床上坐下,先请沈令月吃茶。 沈令月不客气,端起杯子吃茶,也不跟萧樊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道:“萧公公要跟我说什么?” 萧樊笑道:“姑娘是个急性子。” 沈令月放下茶杯,“我与公公虽见过几回面,但到底没说过什么话,也没有任何交情,公公找我,怎会只是吃茶?” 萧樊笑笑,放下杯子,看向沈令月问:“想问问姑娘,做皇上身边儿的红人,感觉如何?” 沈令月道:“挺好的啊,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 萧樊:“姑娘为人纯真直率,令人喜爱。但姑娘可知道,做皇上身边的红人,那便就是一个竖起来的靶子,正所谓,明枪易挡,暗箭难防啊……” 沈令月装惊讶,接着话问:“有人要害我?” 萧樊起身,拿了两本奏折过来。 他坐下,把奏折送到沈令月面前,“姑娘识字,自己看吧,这些是明枪。” 沈令月接下来翻看了,皱起眉头气愤道:“这些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我不过就是陪皇上练练武,其他的什么都没做,怎么就成祸国殃民的罪人了?这也太夸张了!” 萧樊道:“这些人,都是拿圣人的标准要求别人的。你想一想,你每日和皇上在西苑练武,皇上不上朝也不见大臣,不理政事,你不是罪人,谁是罪人?” 沈令月继续气愤争辩:“皇上不上朝,不理政事,是他自己不喜欢,又不是我撺掇的,哪有这样冤枉人的?!” 萧樊笑:“他们可不管这些。” 沈令月气得端起茶杯来,把剩下的茶一饮而尽。 萧樊看着她又道:“这样的折子多的是,我只拿了两份给姑娘看。姑娘想想,皇上看多了这样的折子,岂能不受影响?若哪一天,皇上被这些言官说动摇了,姑娘你可就……” 虽是事实,可沈令月也知道,这萧樊是在唬她。 她脸上流露出担忧的神色,看着萧樊说:“可是皇上说他不看折子啊,都是你们看了,再跟他说。萧公公,你能不能把这些折子瞒下来,不跟皇上说呢?” 萧樊道:“我们只是奴才,岂敢在这种事上隐瞒皇上?” 沈令月紧张,“那可怎么是好?我还这么年轻,可不想短短享受这么几天,就死在这里啊!” 萧樊不慌不忙道:“姑娘莫要紧张,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沈令月急:“公公快说,有什么办法?” 萧樊:“折子里说了什么,是怎么说的,只有我们看折子的知道,怎么转述到皇上的耳朵里,也是我说了算。” 沈令月自然听得明白。 他如何转述,能影响皇上对事情的判断。 她像个心慌可怜的小猫,看着萧樊道:“公公,你要帮我啊!” 萧樊不急,又道:“我从第一眼看到姑娘,就觉得姑娘很是合眼缘,所以今日才找姑娘过来说这些话。姑娘若是以为跟着皇上进了宫,就万事大吉了,那就想简单了。姑娘不懂,这皇宫里的水,深得很,单靠皇上是不行的。” 这是打算让她靠他,让她给他当狗腿子。 沈令月顺着话道:“我确实想简单了,以为只要跟着皇上,就什么都不愁了,望公公提点,给我指条明路!” 萧樊道:“姑娘若愿意,我可以为姑娘保驾护航,姑娘只需哄皇上开心,其他的交给我便是。只要姑娘以后什么都听我的,以我的权势,我可以保证,没人能动得了姑娘。” 沈令月眼露希望:“真的吗?” 萧樊:“自然。” 沈令月:“那就谢过公公了,只要公公能保我一世安稳,我以后愿为公公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萧樊笑,眼底满是阴沉之气。 他看沈令月一会,又说:“只是……我也不能白帮姑娘啊……” 沈令月道:“只要公公肯帮我,公公要什么,皇上赏我的,只要我有的,我全都拿来孝敬公公。” 跟了皇上十几年了,他哪里稀罕这些东西? 他忽伸出手去,捏起沈令月搭在炕几上的手,眼神赤裸。 沈令月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看看捏着自己手指的那只手,又看看萧樊的脸。 这个死太监。 竟然还想x骚扰她! 沈令月猛地把手抽回来,低眉紧张道:“公公,这样不好吧。” 说罢她便站起身,想要往外跑。 哪知刚跑过萧樊面前,他伸手一把把她拉了回来。 沈令月被他拉得回身趔趄,险些没站稳。 她站稳后,只见萧樊已经站起身,走到了她面前。 萧樊又往她面前逼近,她紧张着神色往后退,直退到架阁前,后背紧贴架阁,再无可退。 萧樊逼近在她面前,低眉看她,狭长的眼角微微上扬,笑意妖冶,“不是已经谈好了吗?怎么还跑呢?” 沈令月仰着头看他,没说话。 他越发靠得近,抬起手捏住沈令月的下巴,看着沈令月的眼睛,压低了声音说:“你什么要紧的都不给我,我又怎么敢全心全意放心帮你呢?你说是不是?阿月姑娘?” 世人皆认为,女人的贞洁最为重要。 所以欲想拿捏一个女人,这个方法是最简便且有效的。 萧樊想象了接下来的各种场景——她硬跑不成,梨花带雨哭着求他,反抗不成,哭着被他所拿捏。 但沈令月此时脸上却没了紧张,忽冲他笑了一下。 他还没反应过来这个笑是什么意思,手腕突然被钳制,然后还未再反应过来,手腕上猛地传来剧痛,他整个人猝不及防被扯着转一圈,猛地被甩在了架阁上。 架阁震动,瓷器掉落摔碎在脚边。 沈令月拧紧萧樊的手腕,把他按在架阁上。 萧樊是有功夫在身的,下意识反抗,但沈令月力道大,拧着他的手腕压着他,让他疼得无法动弹。 他试图用腿,结果三招都未使,就被沈令月彻底压制住了。 “!” 这怎么可能?! 萧樊到这会才意识到——他低估了她的身手,小看她了! 实没想到,她如此纤弱娇小的姑娘,竟有这样的力气和身手! 看萧樊不再挣扎了,沈令月眉眼带笑,看着萧樊道:“萧公公,我倒是愿意,可是……” 说着,她从架阁上拿过一柄折扇。 然后她握着这把扇子,在萧樊身前绕圈比划,最后直接抵上关键部位处:“你没有那玩意儿,你不行啊……” “!!!” 萧樊眼睛瞪起,脸色瞬间惨绿,连手腕上的疼都忘了。 他恼羞成怒,嘴唇发颤,声音粗噶:“你!” 沈令月仍是笑,又抬起扇子挑他的下巴,“你这张脸长得还是很不错的,阴柔冷峻又妖冶,真真是恰到好处,要不是下面不行,我还是挺愿意的,可惜了,啧啧……” “!!!” 混账!!! 萧樊气得浑身颤抖。 沈令月往他面前又凑凑,故意靠近了低声暧昧说:“我就是想看看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逗你玩呢,你还当真了……我连后宫都不想入,难道会想跟你这个太监做对食?你想什么呢?” 萧樊气得胸腔起伏,直要气得昏过去。 他死也没想到,他会看错她至此! 模样生得那般精致娇俏。 谁知竟是这般…… 这般…… !!! 第177章 我要杀了她 第177章 我要杀了她 萧樊盯着沈令月。 他胸腔起伏,脸上和眼底火焰熊熊,有羞恼憋屈,有愤怒狠厉,看着像要生吃了沈令月一般。 沈令月笑着又看他片刻,松手放开他的手腕。 到底是要折骨断筋一般的疼,萧樊顿时松了口气。 他调整呼吸缓了一下,而后咬着牙狠着双目道:“你会后悔的!” 沈令月仍是笑着。 说话轻松:“那咱们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呗。” 说罢她没再站着继续听萧樊说狠话,转身便出去了。 守在院子里的小太监看沈令月衣衫整齐、神情镇定悠闲地从屋里走出来,都愣了愣,没立时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情况。 待沈令月快要走到院门上的时候,他们反应过来了——事情不对头啊! 于是他们忙往屋里去了。 他们一边往屋里进,一边急切唤着:“干爹!” 进了屋,只见萧樊面色狼狈忍恨。 人闭眼靠在架阁上站着,脚边是一地掉落砸碎的瓷器碎片。 这是什么情况啊? 小太监担心地紧着嗓子问:“干爹,这是……怎么了?” 谁让他们进来的! 萧樊闭着眼,咬牙怒斥道:“滚!滚出去!!” 小太监吓得头皮都炸了。 哪里还敢再站,转过身连滚带爬赶紧出去了。 片刻后萧樊睁开眼睛,走到炕床边坐下。 他把那只手腕不疼的手搭到炕几上,捏握成拳,捏得指节泛白,面色又红又阴,咬牙低语:“臭丫头!你给我等着!” 这样坐着又缓了一会,萧樊把院里的小太监叫进来。 小太监进来了,弓着腰谄媚:“干爹,您有什么事要交代?” 萧樊道:“安排东厂的人,给我盯着那个臭丫头,每天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跟谁在一起,全部都要向我汇报。” 小太监应声:“是!干爹!” *** 沈令月慢步走回自己的宫院。 想到萧樊刚才要对她做的事情,她忍不住又冷笑两声。 真是没想到,太监会来跟她使这一套。 她这刚进宫时间不久,除了霍擎天和谢崇三人,她跟谁都不熟,原是不想再得罪任何人给自己树敌的。 本来她行为不妥,就已经把那些文官大臣给得罪了。 但她也不是什么都能忍的人。 得罪就得罪了吧。 她好吃好喝等着看好了。 到底是那些文官大臣先在明面上弄死她,还是这些死太监先在背地里阴死她。 沈令月回到自己的宫院,没在院里多留。 她拿上自己昨儿个写好的家信,没要管事太监王玄跟着,自己背上小挎包,出西苑去了。 出西苑离开皇家重地,再走不多一会,沈令月便发现了——有人在特意跟踪她。 她当然没一惊一乍的紧张。 跟踪监视这种小把戏,她还是不怕的。 不谦虚地吹个牛,搁现代那满大街的监控,她都有自信躲得过去,就更别说这四条腿跟着,四只眼睛盯着了。 沈令月不慌不忙往人多的集市上去。 进了集市镇定闲逛,看到有意思的摊位就走到近前去瞧瞧。 京城繁盛,集市上人也多。 她在人群中穿行,或慢或快,七拐八绕的,很快便把跟在她后面的那两个尾巴给甩掉了。 两个大汉跟丢了人,站在人群中左右张望,面色紧张问彼此:“人呢?” 明明刚才还在前面的! 这可是萧樊萧公公交代下来的任务。 若是把人给跟丢了,回去可怎么交代啊! 两人伸着脖子正焦灼,突然有人从背后拍了他们的肩膀。 他们一起转身回头,只见沈令月站在他们身后。 目光碰上。 沈令月眉眼带笑道:“你们是在找我吗?” 可不正是在找她嘛! 看到了人,俩大汉松了口气,但下一秒他们便又懵了——她怎么会知道他们在找她! 沈令月没让他们说出话来,又笑着道:“我出来玩,不爱要人跟着,是萧公公怕我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又不想坏我的兴致,所以派你们暗中跟着我保护我的吧?” 这…… 确实是萧公公派他们来的。 但说的只是跟踪监视,并没有多说别的。 不过这姑娘眼下是皇上跟前的红人,格外保护也合理。 而且他们也说不出别的话来,总不能说他们只是听命在跟踪监视她,因而便顺话应了道:“是,是啊。” 沈令月这又说:“我一个人也玩够了,这会儿正好快要到晌午了,你们也别暗中跟着了,陪我吃个午饭吧。” 这…… 俩大汉还没再说话,沈令月已经转身走了。 他们无法,只好跟着沈令月去了。 沈令月带他们直奔豪华酒楼。 上楼进阁间,点了最好的酒最贵的菜,与记菜名的跑堂的说:“酒钱和菜钱,都记在东厂萧公公的账上。吃完饭你把账单拿给我,我回去给萧公公,让他派人给你们送钱来。” 东厂和萧公公这五个字足够镇住跑堂的了。 他不敢说别的,只低声软气道:“小的去问问掌柜的。” 沈令月知道,这跑堂的怕她是借着东厂萧公公的名头来酒楼骗吃骗喝,不敢做主,所以她没让跑堂的走,而是叫那两个还站着的大汉:“你们把腰牌掏出来给他瞧瞧。” 这可是皇上身边的红人,谁敢当面得罪? 两个大汉没法,只得掏出腰牌来,给跑堂的看了一下。 跑堂的看到东厂的腰牌,吓得面色又白,再没说任何别的话,忙退出去了。 那两个大汉还站着。 沈令月笑着道:“两位不必这么客气,既让你们过来陪我吃饭,那就坐下吧,不必拘礼。” 两个大汉都不敢造次。 但他们也不好坏了沈令月的兴致,便搬了另一张小方桌过来,放在圆桌旁边,拿了小杌子坐下。 沈令月刚才也看到他两人掏出来的腰牌了。 于是吃先上桌的茶水,好奇问:“你们不是锦衣卫?” 大汉一号道:“回姑娘的话,我们是东厂的人。” 沈令月目光下落,又问:“你们是太监?” 怎有女子这般狂放! 俩大汉被沈令月看的脸都红了。 大汉二号又道:“回姑娘的话,我们也不是太监。” 沈令月又感到好奇,“东厂里的不都是太监吗?”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的事。 大汉一号道:“宫里的公公,除了萧公公,没几个是会武功的,东厂要办事,只能招有功夫的来办……” 沈令月听他们说完就明白了。 锦衣卫是皇家卫队,是为皇帝办事的,出行亦是皇家的脸面,穿戴都很讲究,飞鱼服绣春刀,虽然受东厂所管,但是有正经编制,亦有官职,做事还是讲究些规矩的。 比起锦衣卫,东厂名声更臭,手段更黑办事更脏,为了自己方便,特招了精干人员办事,这些人穿戴和平民无异,没有职位也没有官服,只负责领任务办事,更像特务。 沈令月与他们说着话,酒菜上来。 沈令月这便又派他们吃菜喝酒,他们拒绝不掉,直喝得脸颊发红脑子发懵,脑袋一垂趴在了桌面上。 沈令月自己没多吃,笑了笑起身,去问掌柜的要了账单,压在大汉的手掌下面,自顾出酒楼走了。 她在京城不认识什么人,同乡更是没有。 因而想要寄信回家,只能找民间信局,花钱让人跑腿。 找到信局寄了信,沈令月也没有立即回西苑,在外头又随便找地方吹风看景快活了半日,到傍晚时分才回去。 傍晚。 护城河里的水面上荡漾着烟霞。 霍擎天在斋宫呆了三日,整个人看起来都呆了。 斋戒是件清苦的事。 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喝,这也不能干,那也不能说,对于霍擎天来说,简直是受了三天的酷刑。 好在明儿就是祭祀的吉日了。 他撑着脑袋发呆,听掌印太监冯渊在他旁边说明天的事:“皇上出行,是天底下最大的事,明儿到天坛祭祀,用的是最高等级的仪仗,前后足有两万多人,礼服也都给皇上备好了,共有三套,早午晚,各换一套……” 霍擎天听着这些话只觉头疼,听着听着耳朵就嗡了。 他是最讨厌穿那些礼服的,所参加仪式越大,礼服越繁琐厚重,尤其头上戴的冕冠,前后两排珠子,晃得眼晕。 这些珠子也是在提醒佩戴之人,要时刻注意自己的仪态。 冯渊说完了。 霍擎天听得不仔细,毫无兴致地说话道:“户部天天嚷嚷着没钱,怎么钱花在这些事上,又不心疼了?” 冯渊道:“皇上为百姓向上天祈福,是天底下最大的事,便是花费再多,也是应该的。” 霍擎天看向冯渊,“你真觉得皇上能跟上天对话,弄这些乱七八糟的仪式,上天就能降福世间?” 冯渊哪敢乱说话,只道:“皇上是天子,皇上若是都不能,那还有谁能?皇上是真龙在世,天底下最尊贵的人,您祷告上苍,上苍必然庇护苍生。” 霍擎天听得无趣,“别拍马屁了。” 冯渊:“皇上,奴婢拍的可不是马屁,是龙屁。” 这话听着有那么点意思,霍擎天没忍住笑出来。 他又说:“折腾了我,就别去折腾别人了,传朕的旨意,明儿仪仗出宫,沿途百姓不必跪伏。” 冯渊自然顺着霍擎天继续拍马屁说:“皇上如此仁德,体恤百姓,百姓必会记在心里,感念皇上的恩德。” 霍擎天:“我可不在乎这些,别给我戴高帽儿。” 冯渊:“哪是给您戴高帽儿啊,都是实话。” 冯渊跟霍擎天说罢了话,带着霍擎天的旨令,去内阁传了旨。 内阁领下旨意,请冯渊吃茶闲话上几句,送他出门。 送走了冯渊,内阁次辅梁越叹口气说话:“都是先人定好的死规矩,如何又自降身份,如此,岂不失了皇家的威严?普通平民见了九五之尊,岂有不跪不拜的道理?唉……” 大家都知他们这位皇帝难搞。 能老老实实在斋宫呆三天,明天亦能按照安排走完全部流程,就是十分难得了,难道还要因为这点事与他争? 因首辅温鸿清道:“罢了,就随了他吧。” *** 太阳消失在地平线上。 酒楼阁间,两位东厂大汉悠悠转醒。 两人懵着神情左右看看,见阁间中已不见沈令月,而且窗外的天色也已经暗了,瞬时猛地惊醒。 糟了糟了! 两人忙从桌边跳起来,开门飞跑起来。 跑回东厂衙门,不见要找的人,又跑去西苑。 叫人进去传话,得了萧樊的准,两人跟着小太监进西苑。 那小太监训斥他们道:“让你们跟人,人早都回西苑里来了,你们却不见人影,你们自己跟厂公交代吧!” 其中一个大汉问:“人没出事吧?” 小太监道:“她能出什么事!” 两个大汉心想,人没出事就好。 虽是有些失职,但到底没出什么差错。 两人这般想着,跟着小太监进了萧樊的院子。 进了屋,两人在外间站定,单膝下跪行了礼,直接回话说:“厂公,小的们跟了她半日,她没干别的,只在街上闲逛。小的们原想一直暗中保护她,不让她发现,谁知她还是发现了我们,然后邀我们到酒楼吃了饭。厂公放心,她平安无事。” 暗中保护? 邀到酒楼吃了饭? 萧樊听得一阵气闷心梗,虚声道:“谁让你们保护她了?” 大汉中的一个道:“是那姑娘自己说的,她看我们是东厂的人,对我们格外客气,她在酒楼吃饭也是挂您的名。” 若不是关系好,怎敢如此? 说罢他又从袖子里掏出一纸,抬手呈送。 这叫什么事? 让他们跟踪监视个人,他们怎么整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旁边的小太监整张脸都皱一块了。 他接过大汉手里的账单来看,一顿饭直吃了近一百两! 看到赊账数目,他两只眼睛瞪圆了,看着两个大汉惊声道:“敢打着公公的名号在外面骗吃骗喝一百两!你们胆子也忒大了!” 给他们天大的胆子他们也不敢啊! 两个大汉吓得连忙双膝着地,伏下身子道:“借小的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 萧樊在里间气得都快要吐血了! 他猛地开始咳嗽,剧烈得像是要把心脏都咳出来一样。 小太监又被惊到,慌不跌地进去给他抚背。 手上快速顺着气说:“干爹身子不好,万万莫要再动怒了呀。” 萧樊这一天都没出院子门。 原是一早受了侮辱和刺激,发了急病。 想他从小就跟在霍擎天身边伺候,得霍擎天喜爱,一路顺风顺水,什么时候受过此等羞辱,而且羞辱他的还是个女人! 而现在,他不止受了那女人的羞辱,派出去的手下还被她耍得团团转,她还在酒楼里给他赊了一百两的账! 这个贱人! 萧樊好容易打住咳嗽,而后重喘着气,从嗓子眼里挤出声音道:“我要杀了她!” 第178章 也想跟他斗 第178章 也想跟他斗 小太监又费了半天的劲,才把萧樊的这口气给抚顺。 待萧樊平静下来了,他起身从里间出来,到外间站在两个大汉面前,嗓音微尖骂道:“两个没脑子的东西!只是叫你们跟人,何时叫你们保护人了?!你们怕是忘了,咱们东厂是做什么的!用你们的狗脑子想想,东厂什么时候保护过人!” 两个大汉听了这话,顿时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他们被那女人给糊弄了,竟还不自知! 两人再度慌了神,忙磕头道:“她是皇上身边红人,说出的话感觉和厂公关系很好,对小的们又很客气,小的们会错意了,实在该死!小的们知错!求公公责罚!” 小太监气得眉毛都是炸的。 他尖着嗓音又斥:“还不快滚出去!自己去衙门领罚!若是把厂公气出什么来,要你们的狗命!” 狗命还在就好。 两人连忙起身出去,自觉到东厂衙门领罚去了。 那板子一下下落在后背上,直打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这边,小太监看着两个狗腿子走掉,转身再回里间。 他看萧樊完全平复下来了,又低声下气试着问:“干爹,赊在酒楼里那一两百银子……给还是不给呀?” 萧樊手指握拳,又压了压欲起的情绪。 片刻道:“找人送去吧。” 以他的威名,他就算不给,那酒楼也是不敢派人来要的。但他好歹是东厂提督,如此身份地位,岂能因为这点钱,让人在背后嚼舌根子,他不是抠搜小气之人。 给钱的事定了。 小太监又问:“还要不要再派人继续监视那个女人?没想到这两个这么没用,连这点小事也办不好。” 萧樊想了想道:“算了。” 他现在不敢小看沈令月了,他大体能猜到,不是他们的人没用,而是那个女人实在不好对付,可能根本无法监视。 他想不声不响监视她,却只能被她像狗一样玩了一天,难道还要继续给自己找气受? 小太监还不知道沈令月有多大的本事。 他想了想又提议:“干爹,要不咱一步到位,直接找人暗中……” 说着抬手抹一下自己的脖子。 萧樊轻咳一声,摇头:“不可。” 小太监又想了想,“您是担心皇上那边不好交代?” 萧樊点头,“皇上现在正是喜爱她的时候,咱们若是得手了,皇上那边必要深查,糊弄不过去的话,定给自己惹上大麻烦,若是没得手,还让她拿到了把柄,到皇上面前告咱们一状,那对咱们也同样非常不利。” 他原就是打算先安排人监视她,掌握她的所有情况,然后见机行事,在最合适的时候报仇雪耻。 有皇上的盛宠在,确实是个麻烦事。 小太监知道,萧樊可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但不能不把皇上主子放在眼里,不能不考虑皇上主子的心思和想法。 他想不到辙了,只又道:“那可如何是好?儿子也就只能想到这么点法子了,实在不知再怎么为干爹分忧。” 萧樊沉着从容了些:“不着急,先想办法让皇上尽快厌弃她,只要皇上厌弃了她,咱们有的是法子对付她。到时候无论怎么整死她,也没有任何人会在意,她会死得悄无声息。” 小太监拍马屁道:“还是干爹想的周全,只是委屈了干爹,干爹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气啊!” 萧樊再度捏紧了拳头,眼神阴狠:“走着瞧。” 小太监跟萧樊说完话,便拿了银两,自己个儿出西苑,往账单上的酒楼去,给酒楼送酒菜钱去了。 到了见了掌柜的,掌柜的低头哈腰不敢要钱。 小太监把银钱丢下说:“只此一回,你给我记好了,我家厂公从不让任何人打着他的名头出来白吃白喝白拿,下回再有人如此,你们若还是瞎了眼当祖宗供着,就自己个儿受着吧!” 掌柜的吓得缩头:“是是是,记住了记住了。” *** 西苑。 宫院内。 沈令月已经吃完晚饭了。 今天发生了这些事,她当然也是惦记着萧樊的。 于是找了管事太监王玄来,问他:“今日一天我不在,萧公公那边,有什么不一样动静没有?” 王玄道:“没听说有什么动静,只见请了太医,应该是萧公公生病了。” 其他的太监,没有请得动太医的资格。 “哦?” 沈令月又来了精神,“那给我备份礼品,我去看看萧公公。” 王玄得令,忙去办了。 不一会拿了礼品来,跟着沈令月一起去萧樊院里。 沈令月走在路上笑着想——早上吃茶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了?难道是被她给气病的? 没想到这死太监气性这么大,自尊心这么强,连这么点羞辱和刺激都承受不住。 不过想想也是,人家可是从小跟着皇子伺候的,沾了皇子的尊贵,无人敢瞧不起,皇子登基后,他又很顺利地掌握了大权,更是没有人敢对他不敬。 他的傲,他的目中无人,也全都源自于此。 这般想着,沈令月带着王玄走到了萧樊院中。 那些个小太监再看她,全都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 但也都没有失礼,仍是招呼她:“月姑娘。” 萧樊在屋里听小太监来报,说月姑娘得知他生病了,特意过来看看他,又是气得咬牙切齿。 她是因为他生病担心他来看他的? 她明摆着是来看他笑话的! 沈令月都这么不要脸地来了,他还能做扭捏态? 因而他沉了沉气,对小太监说:“让她进来吧。” 小太监得令,去领了沈令月进屋。 王玄没能跟着进去,把手里的礼品给了小太监,在外面候着。 沈令月进屋,屋里只有萧樊一人,坐在灯下。 她假惺惺地给萧樊行个拱手礼,不等萧樊出声客气,直接去到萧樊对面坐下来。 坐下后,她看着萧樊万分认真道:“听说萧公公突然生病了,我这心里实在担忧,不知公公得的什么病啊?” 没有其他人在,萧樊懒得跟她做戏。 他直接冷笑出声:“我这宫里宫外也是见识过不少人的,还是头一次见脸皮像你这么厚的女人。” 沈令月听得笑出来,又道:“谢公公夸奖。” “……” 萧樊生生被她给气笑了。 他看着沈令月,无语一会道:“不过一场小病,没什么大碍,时间也不早了,咱家要梳洗休息了,姑娘请回吧。” 沈令月没有起身。 她看向萧樊,目光大胆赤-裸,描摹着他的脸又说:“我原是打算好的,到这会儿看看公公,若公公没什么大碍,我便回去了。可这会儿瞧公公面染病容,这脸上有些虚弱之气,正是恰到好处,我见犹怜,竟……有些不想走了……” 萧樊屏气咬牙。 她调戏他侮辱他上瘾了是吧! 他下意识捏紧手指,盯着沈令月:“你是怕你以后死得不够惨烈,是吗?” 沈令月道:“能死在公公这样绝色之人手里,阿月也无憾了。” 说罢她站起身,笑道:“公公早些休息吧,阿月回去了。” 萧樊沉着脸色看沈令月走出去。 心里冷笑着想——让她死还是太便宜她了,迟早一天,他必要把她捏在手里,让她受尽凌辱,生不如死! *** 沈令月心情好。 叫上王玄出院子,声音清脆松快。 王玄却一点不轻松,出院子走了一会,前后看看无人,他小声问沈令月:“月姑娘,您是不是……把萧公公给得罪了呀?” 他刚才跟沈令月进院子时,就感觉出来了。 后来他在院子里守着,更是确定了。 沈令月冷哼一声道:“什么叫我得罪了他,是他没事找事,先得罪了我。” 又是要强她,又是派人跟踪监视她。 王玄闻言越发紧张起来,声音也越发小,“姑娘,这宫里头水深,咱们可不敢随便得罪人啊,尤其是司礼监的人。” 沈令月道:“那没办法,他心气高,我也不是没心气的人。让我任人欺负不吭声,一味忍着,那是不可能的。他欺负到我头上,不拿我当人,我总是要还手的。得罪就得罪,我不怕他,有本事他就弄死我,没本事,我就气死他!” 王玄听得心里急,头上直要冒汗。 这姑娘生得一副好说话的样子,气性怎会这么大啊! 很多事情忍忍就过去了,何必非要争这一口气呢! 想来也是无法挽回了,他便重重叹了口气。 *** 时间也不早了。 沈令月回去后便梳洗睡下了。 睡下后她也没再多想和萧樊之间的事,卷着被子闭着眼,很快也便睡着了。 一日事一日毕。 次日起来,她把萧樊抛在脑后,没再和他继续纠缠浪费时间。 她知道今日皇上要出行,所以也跑出去看了热闹。 皇帝祭祀出行的仪仗规格非常高,那一组一组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真个是前簇后拥、声势浩大。 路上也是有戒严的,老百姓并不能靠得有多近。 但因为这次不用跪伏,所以很多人都伸着头来看热闹,都想看一看深居大内的皇帝究竟长得什么样。 可皇帝并不露脸,他坐于车舆之中,外有层层护卫。 大家只能看一看威风的侍卫,看一看文武百官,看一看香车宝马,数一数这一趟出行,前前后后都有多少车马多少人。 这样的排场,能看上一看也算长见识了。 沈令月也站在人群中看热闹。 看着皇帝的车舆走过去,她忍不住在心里想——若不是有那些文官大臣管着,不让霍擎天胡来,依那哥们的性子,怕不是要从车上伸出脑袋来,跟大家挥手。 沈令月也就出来看个没见过的排场和热闹。 待仪仗在面前全都走过去后,她便转身回西苑去了。 她这一日留在西苑没出去,吃吃喝喝感觉不够解闷,便又喊来喜儿和寿儿,与她一起坐着打马吊牌玩。 放松消遣了一日,晚上睡得早,第二天起的也早。 起来梳洗罢,正要坐下吃饭的时候,忽听得外头传来霍擎天的声音:“阿月!” 可算是回来了。 沈令月听见声音下意识高兴,忙迎出来:“霍兄,你回来啦?” 霍擎天风风火火的,像出了笼的鸟儿,“再不回来,我就快被活活憋死了,这几天过的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 沈令月接他的话:“斋戒肯定清苦些的。” 两人说着话,进了屋。 看到桌上的饭菜,霍擎天又道:“你也还没用早膳?” 说罢吩咐身后跟着的奴才:“快,赶紧去膳房,多上些好酒好菜来,能上多少上多少,朕要好好吃上一顿!” 沈令月笑着说他,“大早上的吃酒啊?” 霍擎天:“有什么不能?” 在他这,就没有什么时候必须该怎么样这回事。 沈令月能理解他此时此刻的心情,所以没有扫他的兴,坐下陪他一起大吃大喝起来。 口腹满足得差不多了,霍擎天又跟沈令月说起这几天在斋宫过的日子,以及昨日祭祀大典如何如何。 说罢他问:“你信这些吗?” 这风雨雷电,都是自然规律,有科学解释。 沈令月自然不信祈雨求雪真能有什么用,更不信皇帝真是什么真龙在世,是什么天之子,能与苍天对话。 脱下龙袍,他们也不过就是性格各异的肉体凡胎之人罢了。 什么天子,什么皇权天授,不过都是儒家思想中,用来约束皇帝的。 三纲五常,旁人都有约束,而皇权至高无上,若无约束岂不生祸?所以便用天道来约束。 君主若是昏庸无道,天必灭之。 而后改朝换代,有德之人取而代之。 沈令月看着霍擎天笑,嘴上说:“我不敢说。” 要是这么说的话。 霍擎天道:“那你必须得说。” 沈令月知道霍擎天对不符世俗的言论有很强的接受能力,也就压低了声音,跟他说了句:“我不信……” 霍擎天听得笑出来,又问:“为何?” 他对新鲜事物的接受能力也很强,而且爱听新鲜的事,常觉得有趣,所以沈令月又道:“因为雨不是什么天老爷布施的,而是这地上山川湖泊里的水,在太阳的照射下,热度太高变成了气,这个气往上升,有诗云,‘高处不胜寒’,气升到高处遇冷,就又变成了小水滴,小水滴聚在一起就成了云,小水滴慢慢合成大水滴,太重飘不起来了,就落下来,成了雨。” 这话听起来可真是太新鲜了,霍擎天听得眼睛发亮。 他眼底满是好奇,看着沈令月问:“你如何会知道,雨是这样来的?” 沈令月笑起来,“我瞎说的,你真信啊?” 霍擎天很认真地想了好一会,“我觉得你说的这个很有道理,什么雷公电母,龙王风婆,我是不肯信的。” 既然他喜欢,沈令月又笑着道:“那我再跟你说说,风是怎么形成的,霜是怎么形成的,还有雪是怎么形成的。” 霍擎天可太想听了,他感觉听这个,比出去茶楼里听戏还有意思百倍,于是急着又道:“阿月快说!” 沈令月清清嗓子,这便继续往下说了起来。 *** 沈令月跟霍擎天一起吃喝半日。 下午半日,又陪着霍擎天放松休息,仍是跟他扯闲话。 身为一个从现代穿越过来的人,沈令月有太多的东西可以讲给霍擎天听了,除了简单的科学,还有很多小说电影。 当然她没有太多专业的知识,让她发明创造些什么东西出来,那是不能的,她只会讲些上学时学过的基础知识。 而对于霍擎天来说,这些全都是他无论怎么想象都想象不出来的事情,也都是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所以沈令月也比较安心。 只要她身上有没说完的新鲜事,和霍擎天之间还有说不完的话,以及没教完的招式,她就不怕和霍擎天之间的关系会变淡。 萧樊现在再是恨她恨得牙根痒痒,想要弄死她,也是不敢轻举妄动的。 他不止不敢动她,怕是连在霍擎天面前说她坏话都不敢。 若是扫了霍擎天的兴,破坏了霍擎天的心情,那影响的就是他自己了。 *** 霍擎天因为斋戒祭祀憋了四天,有些憋狠了。 在西苑放松休息了一日,到次日凌晨,他便换上了普通平民的衣裳,叫了沈令月一起,准备出去玩。 这是他惯常爱做的事,太监们都顺着他,不做阻拦。 冯渊也只嘱咐了一句:“主子刚从外头回来不久,上回出去时间久了些,如今雨还未下,主子……” “放心吧,天黑前我肯定回来。” 霍擎天打断了冯渊的话,冯渊也没再说别的。 沈令月想到什么,又出声跟他提议道:“霍兄,只咱们两个出去,玩起来怕是不够热闹,要不叫上几个锦衣卫?有人跟着张罗摆平事情,咱们玩起来也才尽兴啊。” 说罢话,她往冯渊看上一眼。 冯渊忙又笑着,跟着说:“是啊,主子,多几个人,能玩的花样也多一些。” 主要是护卫的人多,更放心一些。 谢崇三人给霍擎天的印象一直是很不错的,能打,办事十分利索,废话很少,尤其上回出去,让他杀倭寇玩爽了。 于是他也就应了声:“那就把谢崇那几个叫上一起吧。” 如此,又多了谢崇康杰和卫晋中三人。 五个人一同出去,在热闹的烟火街巷中玩乐一天。 这回霍擎天说话算话,傍晚时分便回西苑了。 但他并没有玩得很尽兴,所以第二天又同样出去玩了一天。 玩到傍晚时分,再次按时回西苑。 *** 西苑。 夕阳擦着墙沿洒在院落里。 萧樊站在水缸前,往缸里慢洒鱼食。 细碎的鱼食落到水面上,一点点沉到水下去。 忽而有小太监急急进了院子来,到萧樊身边传话道:“干爹,皇上回来了。” 萧樊把手里的鱼食放下。 他去洗了手,跟小太监说:“那就走吧,服侍皇上用膳。” 小太监身后又跟小太监,成群结队去霍擎天的寝宫。 玩了一天,霍擎天和沈令月回来后正在洗漱。 晚膳一道道上桌,待他俩洗漱完,正好坐下来吃晚饭。 萧樊带着其他小太监在旁伺候。 霍擎天与沈令月一桌上吃饭,有说有笑乐得开怀,未给萧樊说话的机会。 萧樊自不敢在霍擎天面前失仪失分寸,只仔细伺候着。 但伺候到沈令月的时候,少不得目露阴沉。 静站于一旁的时候,他在心里想——且等着吧,登得越高,跌得越重。她现在敢和皇上平起平坐一桌上吃饭,嚣张得意过了头,总有一天,是要付出惨痛的代价的! 霍擎天带着沈令月出去玩了两天,总算是玩得尽兴,回过了气来。 用完晚膳以后,外面天色已黑,沈令月辞过回自己的宫院去,他也便准备梳洗睡觉了。 领头跟在身边服侍的,自然还是萧樊。 也就沈令月走了,霍擎天才注意到跟着伺候的萧樊,出声关心了一句:“你不是生病了吗?” 听得这话,萧樊忙道:“劳主子挂念,现在已是大好了。就是病下了,这几日没敢来服侍主子。” 霍擎天道:“好了就好,这天一日日渐冷了,要多注意。” 萧樊笑着回话:“是,谢主子关怀,主子龙体金贵,更要注意才是。” 说着话,萧樊服侍霍擎天梳洗罢了。 给霍擎天穿上寝衣后,他忽又说:“主子,奴婢这几日虽病着,但也是时时刻刻把主子放在心上的。奴婢给主子弄来个好东西,主子现在要不要看看?” 好东西? 霍擎天看向萧樊:“什么好东西?” 萧樊笑着拍拍手,叫一声:“抬进来吧。” 他话音落下不多久,便有几个小太监,抬了一套金甲进屋。 烛光之下,光线虽不强,那金甲也是闪着灿灿光芒。 看到金甲的一瞬,霍擎天眼睛瞬时亮了起来。 他往前走几步,走到金甲面前,看上一圈后问萧樊:“哪来的?” 萧樊挥挥手,叫抬金甲的小太监们出去了。 他笑着跟霍擎天说:“是奴婢亲自找人,按着主子的身量,特意为主子做的,找的京城里最好的匠人,用的也都是最好的料子。主子,您要不要穿上试试?” 霍擎天高兴得很,忙道:“帮朕穿上。” 萧樊这便又跟立在一旁候着服侍的小太监一起,拿下金甲,小心地服侍着霍擎天穿到身上。 金甲穿到身上,十分合体服帖。 萧樊看霍擎天喜欢得紧,忙又趁机说:“奴婢费了好些功夫,私下打点了一番,已和宋将军说好了,让您明儿个去五军营,操练士兵,不知道,主子明天有没有时间?” 霍擎天转头看向萧樊:“你已经打点好了?” 萧樊道:“正是,怕打点不好,所以没有提前跟主子说。现在已经打点好了,只看主子有没有空闲过去。” 这等好事,岂有不去的道理! 霍擎天高兴得一掌拍在萧樊的肩膀上,“这事做得好,赏!” 萧樊道:“主子高兴就好。” 霍擎天岂有不高兴的? 他甚至都想直接穿着这身金甲睡觉了。 萧樊弄这一出,算是打开了他新世界的大门。 他打小喜武不喜文,除了练武,心里也有金戈铁马血战沙场的向往,但这种向往并没有真的萌芽。 他平日里练练武,在西苑按着喜好弄个练武场,没事出去行侠仗义玩一玩,也算挺满足的了。 因而到目前为止,并没有想过去军营玩。 眼下萧樊这么一弄,他穿上了金甲,在镜中看到了自己英武的模样,沉在心底的向往猛一下全被勾出来了。 军营、将军、兵士、宝马、战车…… 光是想想就觉得热血沸腾了。 萧樊又说:“这事若叫那些文官大臣知道了,少不得又要上折子唠叨,所以主子,咱们明日早些过去,悄悄地去,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您看如何?” 提到那些文官大臣霍擎天就不高兴。 他哼一声道:“朕是皇上,难道做什么都要被他们管?” 萧樊劝道:“若那些大臣跟着跑到军营里去,借着关心主子的名头,这也要插手管,那也要插手问,岂不扫兴?” 说来也是,那些人真是跟蚊子一样。 成天什么都要管,在他耳边嗡嗡个没完。 于是霍擎天没再说什么。 应了萧樊道:“成,那就按你说的做。” 话说好了,萧樊伺候着霍擎天把身上金甲脱下来,服侍他上榻睡觉,也便出去了。 出了霍擎天的寝宫大门,他对着夜色自顾冷哼一声。 想他跟着皇上服侍了十几年,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皇上的喜好和秉性,凭她一个刚进宫的臭丫头,也想跟他斗! 真是笑话! 第179章 你爹有主意了 第179章 你爹有主意了 次日清晨。 因为昨儿晚上定好了今日去五军营,所以萧樊早早便起床梳洗,去把霍擎天给叫起来了。 而后他服侍霍擎天梳洗更衣用膳,天没亮就出了西苑。 天色微亮时分。 沈令月在自己的宫院里用完早膳。 等了一会,不见霍擎天来找她,也不见霍擎天派奴才来叫她,她便自己溜达着出宫门,去了霍擎天寝宫。 到了才从小太监嘴里知道,霍擎天早已经出去了。 沈令月问那小太监:“可知是去哪儿了?” 小太监道:“皇上去哪,我们做奴婢的怎么敢问,只知道,是和萧公公一块儿出去的。” 萧公公? 沈令月点着头,谢过这个小太监,转身往自己宫里回。 身上没有什么要紧事要去做,她散漫悠闲地走着路,少不得在心里想——这萧樊是开始出手,要和她争宠了? 出手也是必然。 那萧樊受她那般羞辱,差点被她给气吐血了,要是什么动作都没有,那才真是奇怪且叫人不安呢。 所以沈令月并没有心慌。 做人做事嘛,最主要就是心态要好。 那就且先看看,那萧樊到底能玩出个什么花来。 陪霍擎天玩了两三天,沈令月也有些乏了,所以她今天没再出西苑,只留在自己的宫院里看书休息。 到晚上吃完晚饭,眼见着天色黑了,她又溜达着往霍擎天寝宫去了一趟,发现霍擎天还没有回来。 沈令月知道,自己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 于是溜达上一圈,回到自己的宫院,梳洗睡觉,不在话下。 而霍擎天这一夜没有回来。 接下来的第二天第三天,也都没有回西苑。 沈令月在西苑感觉的无聊的时候,也出去逛了逛。 今一日她在西苑的练武场上自顾耍了小半日,又出去到外头闲逛,找好玩的地方凑热闹去。 玩到晌午时分,找个饭馆吃了饭。 下午她又找个茶馆坐下,在楼上要个阁间,悠闲地吃茶听戏,困了就地靠在椅子上打一会盹。 正打盹时,忽听得众人欢呼。 原以为是为戏台上的戏喝彩呢,被惊醒过来才发现,原来是外头下起雨来了,噼里啪啦的全是雨水砸在地面上的声音。 好久不曾下雨了,这一场雨来得急来得大,也来得叫人都心花怒放,有人高兴得跑了出去,张开双手仰脸任雨淋。 也多的是人含泪感谢苍天,感谢几天前去祭祀了上天的皇上。 在靠天吃饭的世道,这是天大的好事,沈令月自然也高兴。 她趴在窗边看一会雨,与大伙儿一同高兴一会,又回到自己的阁间里去,怀揣着好心情,坐下继续听戏。 而这场雨不止下得大且,下的时间也格外的长。 时至傍晚时分,雨势都没有变小。 瓢泼般的雨水中,一个身穿藏青长袍的男子打伞进了茶馆。 他收了雨伞递给茶馆伙计,自己掸一掸身上的湿意,径直上楼,走到一个阁间外敲了敲门。 沈令月正拎茶吊子斟茶。 听到敲门声,她转头道一声:“进来吧。” 外头的人进来了,是康杰。 他关上门,没有多礼,直接到沈令月对面坐下来,理着衣袖说:“这雨太大了,我这浑身都湿得差不多了。” 沈令月给他斟上茶,建议他:“要不你把外袍给脱了。” 这也太无礼了。 康杰道:“没事儿,好歹上半身没湿。” 说罢他端起茶杯来,喝口热茶先暖暖身子。 等他喝罢了茶,沈令月开门见山问他:“你们应该知道吧,皇上这几天去了哪儿,做了什么?” 他们身为锦衣卫,只有把别人的行踪信息跟皇上说的,没有把皇上的行踪信息说给别人的。 但现在这事也不是什么秘密了,所以康杰也就跟沈令月说了道:“萧樊那个死太监,出的好主意,撺掇主子去了五军营,在里头练了好几日的兵,主子喜欢,住在营里不肯走了。今儿个不少大臣去劝,谁知劝着劝着下雨了,萧樊那死太监正好借机发挥,说主子去军营练兵,是顺应了天意。因为这场雨,大臣们找不到话来驳萧樊,已经都走了。” 沈令月听罢点头,“这打算在军营住到什么时候?” 康杰:“这谁能知道,还不是看主子的心情。他若不想呆了,便是这会冒雨也要回西苑。若是还没尽兴,谁去劝也没用。” 说罢他又骂:“也不知那萧樊突然又抽的什么风,没事找事,好端端地撺掇主子去军营里练兵,又闹得满朝不安。” 沈令月清清嗓子,吃上一口茶。 放下茶杯后,她便把自己和萧樊之间发生的事,用简单几句话,和康杰给说了。 康杰听罢瞪大眼睛,又骂道:“这个不要脸的死太监!还有什么是他不敢想不敢做的?他一个没根的玩意,竟还敢干这种事!你就应该跟主子说,让他为你做主!” 沈令月道:“他没占到便宜,还被我羞辱一顿,给气病了,我没吃亏,也就没必要找皇上给我做主了。在皇上面前,你们都不能跟他比,我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又如何能跟他比?我若是说了,萧樊肯定要狡辩,以他和皇上之间的情分,说不准皇上会信谁会偏谁,惹得皇上烦了,恼的就是我,毕竟是我把矛盾搬到他面前的。” 很有道理。 康杰默一会道:“还是月儿你想的周全。” 说罢想了想,“所以萧樊突然撺掇皇上去军营,还不带你一起去,就是为了让皇上不跟你见面,让皇上冷落你。” 沈令月道:“应该是的,但我倒是不担心,到目前为止,我和皇上之间没有什么不愉快的,也还没有失了新鲜感,凭他怎么撺掇,皇上也不可能就此把我给忘了的。只要他还回西苑,就一定会再来找我。” 康杰点点头,又道:“这些没根的人,约莫是身体残缺,导致这心里头也有毛病,大多做事阴狠毒辣,你那样侮辱他得罪他,他是绝不会放过你的,所以一定要小心点。” 沈令月也点头,“放心,我会随机应变的。” 外面的雨还是没有变小,沈令月和康杰聊完这个,没有离开茶馆,又吃茶听戏,在一起聊些个闲话,说笑一气。 直到雨小了一些,康杰出去买了把伞拿来给沈令月,而后他先打伞离开茶馆,一炷香的时间后,沈令月又打伞离开。 沈令月打伞回到西苑,身上衣服也湿了一半。 她赶紧梳洗,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又坐下来吃晚饭,和喜儿寿儿说些个轻松的闲话。 今日霍擎天刚把那些劝他不要留在军营中的大臣给撵走,正是得意的时候,沈令月知道,他肯定不会很快回来的。 她只管该吃吃该喝喝,把自己的生活过得有声有色的。 *** 这场大雨,直下到次日午时才毕。 大雨滂沱时和雨后,都没有办法练兵,所以霍擎天自从下雨开始,就待在营帐里没出去。 萧樊带着一帮小太监在帐中,服侍霍擎天左右,营帐外头,有带过来的大内侍卫和军中士兵保护。 用完午饭,霍擎天闲得无聊歇了晌。 萧樊得机会回了自己营帐,坐下来吃茶放松。 小太监在旁边服侍着,与他说话道:“干爹,皇上这几天玩得开心,瞧着把西苑那丫头忘干净了,要不咱们趁这机会,找人找机会下手,把她给结果了?” 几天就把人忘干净了?怎么可能呢? 只不过这几天过得充实,暂时把人抛脑后罢了。 萧樊道:“还是急了些,京营离西苑这么近,那丫头若是出点事,皇上抬脚就能回去,再等等。” 小太监道:“下了雨,这营地里到处泥泞,没法列阵练兵,再等下去,皇上若是觉得没趣了,就该要回去了。” 萧樊并不担心道:“昨儿个咱们才把那些大臣撵走,眼下这几天,皇上是不会顺了那些大臣的意回去的。” 若是回去了,昨天费劲争那么久算什么? 小太监点点头,“皇上练兵的兴致是没有少的,这几天太阳把地晒硬实了,皇上再练起兵来,也就不会要回去了。” 萧樊得意,“你还不算太笨。” 小太监笑着拍马屁,“跟干爹比,儿子还是太笨了。” *** 萧樊算好了,霍擎天眼下这几天不会回去,正好几天的时间也够太阳把地面晒得硬实起来。 结果人算不如天算。 两天后,这天上乌云低垂,又下起了雨来。 那刚刚有些硬实的地面,在噼里啪啦的雨声中,又烂了。 看着外面雨水如幕,小太监捏着嗓子骂道:“这个鬼老天,想他下雨的时候一连几个月不下,不想他下雨的时候,这隔不过两三天,又下这么一场。” 萧樊看着外面的雨幕,也觉气闷。 若是这么下去,以他家皇主子的性子,绝不可能一直待在营帐那点地方等下去的,势必要回去。 而他这担心连一天都没过。 不过到傍晚间,霍擎天坐在营帐里用晚饭的时候,便跟他提了这个,只道:“这雨不知还要连下几场,呆在这里没什么好玩的,营帐这点地方实在闷人,朕准备先回去了。” 这会距离大臣们劝霍擎天回去已过了几日,再拿这个说事自然是不行的了。 萧樊想了新的辙,笑着跟霍擎天说:“主子,现在雨天路滑,路上也不好走啊,要不等两日再走?正好可以把宋将军叫过来,让他给主子讲讲,他征战沙场时发生过的故事。” 这倒是合了霍擎天的心意。 他确实想听,于是道:“那用完膳就叫他来。” 萧樊高兴,应声:“诶。” 这么说好,待霍擎天吃完饭以后,萧樊便把宋将军叫进了霍擎天的营帐中,让他给霍擎天讲军旅故事。 宋将军一脸抗拒为难,但又不敢扫霍擎天的兴,只好就到营帐里坐下,硬着头皮跟霍擎天讲起来。 讲了一晚,讲得嘴角都僵了。 第二天一早,他不想再来接着讲,拉着萧樊说:“萧公公,我是个粗人,向来不会花言巧语这些事,你让我带兵打仗行,让我讲故事哄人,实在是不行,你就放过我吧。” 这哪能放过他? 他要是不讲,皇上就该要回去了。 萧樊道:“宋将军,皇上正是需要你的时候,你岂能推辞?讲故事有什么难的,你只需把你在军中经历过的事,或者听说来的事,编排得精彩一些,讲出来就行了。” 宋将军还是觉得这事为难。 可推辞不掉,只好又说:“萧公公,我最多也就再讲这一天,明儿个你便是叫皇上拿军法处置我,我也讲不出来了。” 萧樊也少不得生气。 这个莽夫,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这么难嘛! 宋将军若执意不讲了,他也没有办法。 因萧樊少不得又有些焦灼起来,想着还能想什么办法把皇上留在军营。 想了一天,没再想到什么好办法。 到了傍晚时分,身边伺候的小太监提个箱子进营帐,放到书案上说:“干爹,这是通政司今日送来的奏折。” 今日司礼监轮到萧樊当值,原这些奏折是该送到司礼监的,但萧樊伺候皇上不能去司礼监,所以就叫送到这来了。 小太监说着话,小心打开盒盖,把里头的奏折一本本拿出来,放到书案上摆得整整齐齐,方便萧樊预览。 萧樊洗了手,过来坐下。 他做这些事是不觉累,也没有任何怨言的。 毕竟这种要紧事,全天下只有他们司礼监几个人能做,这是实打实的大权。 今日的奏折,要今日给看完。 所以萧樊坐下以后,除了偶尔停下来吃茶,或者去出恭,其他时间都坐在桌边忙碌。 天色暗下来后点起灯。 灯上的火苗在帐里摇曳至半夜没有灭。 夜半时分,萧樊打个哈欠,放松一下筋骨继续看。 在旁边服侍的小太监已经很困了,站着都防不住打断,眯着眼睛要倒不倒的。 放松完打起精神,萧樊伸手拿起下一本奏折。 他打开奏折就着桌上的灯,一行一行仔细看上面的字,看完以后剔除繁冗部分,总结要紧信息。 总结完的一瞬,他忽愣了愣。 然后他又拿着奏折,就着灯光仔仔细细看一遍。 此番看罢,他脸上所有的疲惫一扫而空,忽打满精神道了句:“有了!” 他突然惊声说这么一句,吓得旁边打盹的小太监猛地惊醒。 小太监抬手揉一下眼睛,慌里慌张道:“干爹,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萧樊高兴地回他一句:“你爹有主意了!” 第180章 御驾亲征 第180章 御驾亲征 小太监跟着高兴地接话问:“干爹想到了什么主意?” 萧樊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说罢他抢着时间,继续埋头批阅剩下的奏折。 剩下的奏折不多了,他又忙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把奏折全部看完,让小太监整理起来,自己去梳洗。 这会距离天亮已经没几个时辰了。 萧樊梳洗完,灭了帐里的灯,抓紧睡了一觉。 睡了不多一会,不过稍回了些精神,便又起床继续忙碌,去霍擎天的帐里服侍他梳洗更衣用早膳。 昨儿个天就不下雨了,但今日地面还是烂的。 用完早膳以后,霍擎天站到营帐门边往外瞧了瞧。 萧樊霍擎天这些日子在营帐里呆的闷,恨不得立马出去。 他跟在霍擎天旁边道:“主子,您龙体金贵,这外头的地都还是烂的,怕脏了您的鞋袜。” 出去又不能练兵比武,出去作甚? 霍擎天转身回到营帐里坐下,问萧樊:“宋将军呢?” 萧樊又道:“宋将军今儿有些事要忙,这会正忙着呢。主子要是想让他过来,奴婢这就去叫。” 霍擎天闻言道:“算了。” 有事就让他忙吧,不必过来了。 过来也就是讲些干巴巴的行军驻扎之事,初听还稍觉得有些意思,后来听着就没什么意思了。 便是再有意思的事,到那宋将军嘴里,也成了没意思的事。 若说说事讲话让他觉得最有意思的,那还是沈令月。 想到沈令月,又想到好些日子没见她跟她玩了。 霍擎天立马又道:“摆驾,朕要回西苑。” 萧樊听得这话,并没立马叫人去备车备马,也没着急,只笑着又说:“主子,您先莫急,奴婢这里有封奏折,想让您看看。” 霍擎天对奏折这东西没兴趣。 他直接道:“朕懒得看,让冯渊和内阁商量着办吧。” 萧樊已然把奏折从身上掏出来了。 他拿在手里,继续笑着道:“主子,奴婢看过了,依奴婢来看,奏折里说的事,只有主子您能解决得好。” 霍擎天狐疑地看萧樊两眼。 而后他伸手从萧樊手里接过奏折,翻开看了看。 这是兵部递上来的奏折,奏报的是北方边境被侵扰一事。 自打上一次大战以后,北方势力受挫严重,兵马所剩无几,已经很久没有再集兵骚扰过北境了。 这些年,他们休养生息,又慢慢发展壮大了起来。 眼下,又卷土重来了,开始频频出兵侵扰北境抢夺财物。 霍擎天看罢奏折,声音里带了火气道:“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夷人,胆敢又来犯我大俞边境!” 说罢掷下奏折在桌案上。 看向萧樊又说:“北境守备不够,必得派将领兵出征,把他们再打回老家去!你看,让谁去比较好?” 萧樊拿着奏折来找霍擎天,就是在这事上有主意了。 他接话跟霍擎天提议说:“皇上,依奴婢来看,倒不如皇上您亲自挂帅出征,必能把这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夷人打得落花流水,再也不敢来犯我大俞边境。” 霍擎天听得一愣,“朕亲自出征?” “正是。”萧樊应道:“皇上您从小就在武学上颇有造诣,至今未逢敌手。前些日子您去东南,杀了三个倭寇,如此功绩,若是放到普通兵士身上,足够得赏封官的了。这些日子,您又在军营中,把兵士操练得如此之好,连宋将军也自愧不如。再者,您又从宋将军那听了不少行军打仗之道。您若亲自出征,那些夷人听到您的威名,再见我军士气,怕是还未交战,就先吓得尿裤子了。等到皇上凯旋,就是天下人心中的圣主明君,就是天下人心中的大英雄了!” 领兵出征,是压在霍擎天心底最终极的向往了。 他听萧樊说完,眼底闪烁出碎光,好像已经看到自己在战场之上,手握长枪身披金甲,斩将杀敌了! 和几天前穿上金甲时的心情一样,他此时心脏狂跳,心动难抑,恨不得此时自己已经驰骋在战场之上了。 萧樊知道,霍擎天是拒绝不了他这个提议的。 他看着霍擎天那亮晶晶的眼睛又道:“皇上此番若是亲自挂帅出征,必能和先祖一样,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什么圣主明君,什么名垂千史,霍擎天对这些虚名并不是很感兴趣,也没那么在意。 但是,他确实也想让别人知道他的才能所在,他的志向所在。 他不想坐在深宫之中当圣人! 他要驰骋疆场,浴血杀敌! 不过,这事远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 狂浪的心跳平复了一些后,霍擎天看着萧樊说:“你的提议很好,朕很喜欢,但这可不是小事……” 他私下里跑出去玩、跑出去行侠仗义、跑来军营练兵,都可以私自做主,不用去征得大臣的同意。 但若想带兵亲征,那必是要经过那些书呆子同意的。 萧樊自然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笑着道:“主子,您可是皇上啊。” 霍擎天看着萧樊又想了想。 然后再无半分犹疑道:“把宋将军叫来,朕要和他商议商议,出征之事。” 萧樊高兴:“是!皇上!” *** 晌午时分。 街道上熙熙攘攘,行人软轿皆匆匆。 软轿之上所坐之人,皆为朝中六部的高官。 他们身穿朝服,正坐在轿中仔细整理头上的冠帽冠带。 轿子由轿夫抬着穿行而过,那旁边步履匆匆走在街上的人,也全都个个穿着朝服。 盖因品级不够,不能坐轿。 又因为赶时间怕迟到,连仔细整理冠带的时间也没有。 但走着路,说几句话的时间还是有的。 “这是发生什么要紧事了,皇上怎么突然要上午朝了?这都多久没上朝了。” “没听说有什么特别的大事,我也纳闷呢。” “赶紧走吧,许是咱们不知道。” …… 六部衙门在皇城外。 进了大俞门便是皇城,接下来还要过承天门、端门、午门,才算入宫。 这一路下来便有一里有半的路程了。 从午门进皇宫,还要走上不短的路程,才能到奉天殿。 能坐轿子的高官到午门外下轿,再步行入宫到奉天殿,没太大的体力消耗,瞧着仪容状态都好一些。 而不能坐轿子的官员急赶到午门外,已是累够呛了。 然后也来不及细细整理仪容,又急着进宫赶到奉天殿,再爬台阶上大殿,更是累得喘息不平。 很快,参与午朝大典的官员便全都到齐了。 所有人按次序站在大殿中,压着并未平缓的呼吸,等着午朝大典的主角——皇帝的到来。 无人知道皇上突然召集午朝,到底所为何事。 不过依那位活祖宗的性子,大概率不会是什么好事。 不多一会,那活祖宗也穿着正式的龙袍和金冠进了大殿。 他走上金碧辉煌的宝座,转身落座,殿下文武大臣齐齐下跪行礼,口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霍擎天正身而坐,出声道:“众卿平身!” 待殿中大臣全都站起来了。 霍擎天又随意起来说:“好久不见众卿了,朕很是想念诸位啊。今日朕召集午朝,让众卿过来,是有要事与你们相商。” 他最是厌烦上朝的,现在却召集朝会把大臣都叫来,想来要商量的必定不会是小事。 事情越大,越叫人心里忐忑啊! 众大臣皆不语。 首辅温鸿清接话道:“不知皇上召臣等过来,要商量何事?” 霍擎天没再说话,直接示意一下冯渊。 冯渊这便看向了温鸿清道:“温阁老,北境发来的战报,您也都看过了,不知想好了应对之策没有?” 这确实不是小事,但也不是什么举国震动的大事。 虽然北夷势力又卷土重来了,但并没有强大到让朝廷紧张的地步。 应对之策,自然就是派将领出征,再把他们给打回去。 他们大俞正值强盛之际,国力雄厚兵强马壮,难道还能怕了那些苟且多年,才又有了些小气候的夷人? 温鸿清简单说了应对之策。 应对之策无有争议,但说到最后,有一个最主要的问题需要商讨——这次出征,派哪个将领过去。 这次出征,在不少人眼里,是能轻松领军功的事。 此等好事,自然多的是人想为自己谋些利益和好处,于是推举的人选各有不同,少不得就吵起来了。 “肃静!” 吵得正热闹的时候,冯渊一声呵,让殿中安静了下来。 霍擎天也就坐在宝座上开了口:“你们不用吵了,至于派谁去,朕心中已有主意,你们只需把你们该做的事做好就行。” 听得这话,众人都好奇。 温鸿清身为首辅,自然问出大家心里的好奇:“不知皇上,打算派哪位将军过去?” 他折腾这一遭召集这个午朝大典,难道就是为了派个人出征去北方打仗? 霍擎天不再绕弯子道:“朕已经决定了,朕要御驾亲征!” 什么? 殿中诸位大臣在听到这话的一瞬,都觉得自己耳朵出问题了,连脑袋也不大做主了,愣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还是温鸿清又出声说话:“皇上,臣年纪大了,耳朵有些不好使了,没太听清您刚才说的话……” “朕说。”霍擎天打断温鸿清的话,又打足了气息音量,一字一句说了一遍。 “朕要,御、驾、亲、征!” 这一遍,没有人再没听清了。 不少人低着头,用余光瞥了瞥站在自己身边的大臣。 而温鸿清几位阁臣,只觉猛一下天要塌了。 他们站在原地,感觉背上突然压了几座大山下来,连喘气都不顺畅了。 温鸿清僵着没说出话来。 阁臣吴冕站出来,硬着声音道:“皇上,御驾亲征,非同小可!战场上刀剑无眼,皇上龙体乃国之根本,怎可到前线冒险?臣等请陛下保重龙体,以江山社稷为重!” 这些废话,霍擎天从登基听到现在,早就听腻了。 他不理会吴冕的话,也不再给别的大臣开口劝谏的机会,声音如铁一般道:“朕心意已决,众卿不必相劝。你们只需依照各自职责,把自己的差事做好就成。朕要尽快看到此次出征的行军作战方略,若无其他的事,便散朝吧。” 霍擎天说完这话,不管众大臣是何反应,直接从宝座上站起身,下宝座头也不回地走了。 众大臣在大殿中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大多写着一句话——这叫什么事啊! 此等大事,竟也能如此儿戏? 从大殿中出来,不少大臣摇头叹气。 待走下大殿台阶,有脾气的大臣再忍不住,出声念叨起来。 大殿中。 几位阁臣没有走。 他们也没让掌印太监冯渊走。 温鸿清无奈问道:“冯公公,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啊?” 这跑到营中练兵也就算了,怎么突然又要御驾亲征了? 这么个闹法,真是打算要了他们的老命啊! 冯渊轻轻叹上一口气,看着温鸿清说:“温阁老,我只是个做奴婢的,你们问我,我也不知道啊。你们也知道,这些天,都是萧樊跟在军营里伺候皇上的。” 这话暗示得很是明显了。 皇上跑去军营里练兵,就是萧樊撺掇的。 现在突然又要御驾亲征,想来八成还是那萧樊撺掇的。 次辅梁越又道:“冯公公,您是皇上最信任的人,也是皇上身边最能说得上话的。御驾亲征这事非同小可,关系国本,绝不能真让皇上领了军队出去啊,您要好好劝劝皇上才是啊!” 冯渊也满脸无奈,“阁老,咱们皇上什么性子,你们都是知道的,凭我一个奴婢,哪能劝得住啊。” 吴冕在旁又道:“劝不住也得劝!不管怎么样,这回都不能让皇上出去!之前小打小闹的也就算了,御驾亲征这么大的事,怎可儿戏!前线那是什么地方,但凡出点岔子,不是你我脑袋搬家这么简单,整个国家,都得乱!” 冯渊又叹口气,“这其中的利害,我又怎会不知?这样,各位阁老,我呢,回去尽量劝,你们也尽量拦。” 如此说罢,五人也就散了。 大殿离内阁值房不远。 回到值房,吴冕完全不再遮掩情绪,气得吹胡子瞪眼,猛地拍一下桌案道:“简直是胡闹到家了!” 温鸿清说他:“肃谨,别忘了君臣之道啊。” 吴冕本来就是直性子急脾气,他看着温鸿清道:“君臣之道?我们这位皇上,可有一天记得过自己是全天下人的君父!又可曾有过一天,担起过他身为天下君主应该担的责任!” 次辅梁越又劝他:“肃谨,别这么性急啊。” 吴冕说话语气越发激烈,“发生了这样的事,二位阁老竟还能沉得住气?之前的事和稀泥也就算了,此次这么大的事,难道还要和稀泥吗?” 在吴冕看来,温鸿清做事向来都是和稀泥。 他性子温吞,处事圆滑,总是谁也不想得罪。 自从当上首辅以后,他就没在皇上面前硬气过一回。 温鸿清无奈得很,“总要想想对策才是。” 吴冕语气软不下来,“还想什么对策?你们到现在还不明白吗,跟皇上说好话说软话是没有用的!再这么折腾下去,要我说,亡国是迟早的事!大俞若是亡在我们手里,你我都是千古罪人,要背负万世骂名!” 梁越看着温鸿清。 温鸿清默声没有接话。 看温鸿清和梁越都不说话,吴冕继续慷慨陈词:“文死谏,武死战!若是一味贪恋功名仕途、贪生怕死,只会阿谀巴结,上对不起朝廷,是为不忠,下对不起百姓,是为不义。不忠不义,岂是君子之道!你们不谏,我谏!” “还有我们!” 吴冕话音刚落,忽听得门外传来激昂的附和声。 他和温鸿清几人转头去看,只见外面站着几位六部的尚书。 第181章 一意孤行 第181章 一意孤行 霍擎天上完午朝大典换了衣服后,直接摆驾回了乾清宫。 话说朝廷为了节制兵权,防止朝中有人能动兵造反,所以用兵向来不是简单的事,除了需要圣旨和调兵伙牌,还需要各部门的配合,需要周密的安排和严格的手续,粮草药品武器人马衣物等全部到位,方才能领兵出征。 因而,若有一方不配合,这事便有些难办。 霍擎天也知道,朝中那些大臣不会因为他召集了午朝大典,放出了御驾亲征的话,就会爽快遵旨办事,同意他领兵出征,并为他安排好此次的出征事宜。 因而他在乾清宫里等着,等那些大臣出招。 也因为他的心思现在全都放在了御驾亲征这件事上,没空再想别的,自然又忘了沈令月,也没再提起回西苑的事情。 然后他不过在乾清宫等了半日的时间,那劝谏他的奏折,便如雪花一般,纷纷飞来了。 这一回霍擎天没再无视这些奏折,也没有让司礼监先看过奏折再说与他听,而是让司礼监把奏折全都放到他的桌案上,他一本一本亲自翻看。 这一回的劝谏折子,与之前也不同。 之前朝臣上折子劝谏,语气多十分委婉,从不敢直指霍擎天的错处,大多都是把错怪到他身边的人身上。 便是劝霍擎天,也都是从为他个人考虑的角度去说。 但这一次,上来的折子大多言辞犀利。 许是这些人憋的时间久了,瞧着也都私下通好气了,他们把之前不敢说的话也都说出来了。 他做过的所有荒唐事,全都出现在了奏折里。 什么不上早朝,不参加经筵典礼,什么在西苑私设练武场,不顾自身安危收藏各种兵器,成天舞刀弄枪,什么私自出宫游玩,不要命地跑去打倭寇,什么不顾身份体统跑去军营里练兵,和武夫混在一起,什么带女人纵马闯宫、唤狗上宝座,甚至坐在宝座上时打喷嚏打哈欠等小事,都被拿出来攻击。 话越说越难听,满纸的“荒唐”、“昏聩”。 有的瞧着是命都不打算要了,甚至把“国亡灭种”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 霍擎天看得心中怒火直烧到脑门上,扫翻了案上的奏折还不解气,又猛起一脚,把桌案给踹翻了。 “轰”的一声。 在旁伺候的小太监被吓得纷纷跪下来。 冯渊听到声音连忙进来伺候。 他只看那翻倒在地的桌案,还有那洒落满地的奏折,便已经知道霍擎天如此震怒是因为什么了。 他让小太监把桌案扶正,把地上的奏折捡起来,自己服侍霍擎天在炕床上坐下,伸手斟茶给他吃。 嘴上劝说:“皇上消消气,不必跟那些书呆子一般见识。” 霍擎天接下杯子吃了茶,气稍微消了一些。 他坐着又缓了一会,看向冯渊说:“冯公公,对于朕要御驾亲征一事,你怎么看?” 冯渊知道霍擎天的性子。 所以这半日,他并没有开口劝霍擎天放弃亲征。 现在霍擎天问起来,他便绕着弯子试着说了句:“皇上,从您很小的时候,奴婢就服侍您了。您是奴婢唯一的主子,奴婢心里没别的,只希望皇上能永远平平安安的。” 这是实话,但霍擎天也听出了这话背后的意思。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瞧着没了和冯渊再说话的欲望,默了一会道:“朕瞧着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叫萧樊过来伺候吧。” 冯渊愣了愣。 他也不能说别的,只好应道:“是,皇上。” 他施礼轻声退了出来。 出宫门的时候在心里想——看来这事是劝不住的,他也不能再提了。 *** 司礼监。 萧樊看到冯渊回来,忙起身相迎,笑着叫道:“老祖宗。” 冯渊瞧着没有什么好心情。 他直接说了萧樊一句:“等你和皇上出征凯旋,怕是就得换我叫你老祖宗了。” 这话里夹着枪带着棒又包着刺。 萧樊心里不爽,但脸上仍旧笑着道:“这哪能呐,咱们这司礼监,只能有一位老祖宗,那就是冯公公您。” 话虽这么说,但他的心思也确实被冯渊给说中了。 以他的野心,绝不是坐到了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的位子上,就能满意的,他更想要冯渊这个掌印太监的位子。 也因此,他此次撺掇霍擎天御驾亲征,也并不只是为了不让沈令月再见到霍擎天,他好有大把的机会整治沈令月。 沈令月那么一个刚进宫的臭丫头片子,就是得了皇帝一些宠爱的阿猫阿狗一样的角色,哪值得他如此大费周章。 他撺掇霍擎天亲征,主要还是算计着从霍擎天那获得更多的信任和宠爱,巩固自己的地位,以便日后越过冯渊。 他觉得这是老天爷送给他的一次绝好的机会。 北境夷人卷土重来,但势力又没强大到让大俞有压力的地步,他让霍擎天带精兵出征,有着必胜的把握。 所有人都反对霍擎天出征,只有他一个人支持。 待霍擎天打了胜仗回来,心愿达成,必然龙颜大悦,他在霍擎天心里的地位,又还有谁能比拟? 取代冯渊,便是指日可待了。 整治沈令月,那则是顺带手的事。 待他和霍擎天出征离京以后,他便安排人对沈令月下手。 出征可不是三两天的事,等到他们打完仗回来,沈令月不管是身死还是失踪,都已无从查起了。 那时霍擎天又沉浸于打胜仗的兴奋和喜悦之中,很可能根本抽不出心思来在乎这点小事了。 除了这些盘算,萧樊觉得此次出征,也还有别的好处。 譬如他也可以跟着霍擎天到前线去耍一耍威风,领着大军压到敌人面前,光是想想都感觉兴奋无比。 总之,这件事在萧樊看来,有数不完的好处。 而在其他的人看来,这件事却有无数个不可行的理由。 冯渊知道,霍擎天现在已是铁了心了。 他与萧樊说什么都无用,因而接下来没再与他多说,只告诉他:“皇上叫你到乾清宫伺候着,赶紧去吧。” 萧樊听得这话眉眼更弯,眼底盛满得意。 他谢过冯渊,转身便往乾清宫去了。 他到乾清宫时,霍擎天恰好又在摔奏折发火。 奏折摔到了他的脚边,他弯腰捡起来,打开翻看两本后,果断出声骂道:“这些混账!一个个的都不想活了是吗?!” 霍擎天这一晚气得不轻。 他倚靠到椅背上,手扶椅把缓一会气,出声道:“你来了。” 萧樊走去霍擎天身边,给他按肩膀道:“冯公公说皇上叫奴婢过来,奴婢就立马过来了。主子,这些奏折您就别看了,奴婢帮您看,不管什么难听话,都让奴婢替您受着。” 霍擎天闭上眼又缓了会气。 而后出声道:“不用,好像朕怕了他们一样。” 萧樊关心道:“他们是什么人啊,不过是些大臣,主子怎么会怕了他们呢?奴婢只怕气到了主子,伤了主子的身子。” 霍擎天道:“朕还没那么娇气,有什么招,让他们尽管使出来!他们说朕是昏君,那朕就好好做一回昏君让他们看看!” 萧樊自然奉承霍擎天道:“若像主子这样,不忍边境百姓受动乱之苦,肯亲自出征平定边境,是为昏君的话,那这个世界也没有黑白了,主子您这明明是明君所为!” 萧樊花言巧语,又因掌管东厂和锦衣卫,掌握许多大臣家里的家长里短,总能找到地方来攻击,很快也就让霍擎天心情好起来了。 皇上不是圣人,他们做大臣的又岂都是圣人? 高门贵胄、世家侯爵,谁家没有几件见不得人的肮脏事? 他们一味要求皇上敬天法祖、恪守天道,做个叫天下人挑不出毛病的圣人,怎么不看看自己有没有做到? 有萧樊这么陪着,霍擎天这一晚心情不错,睡得也不错。 但到次日凌晨起来,那坏人心情的事又来了。 原是天还没亮,内阁四位老臣,便带着六部的尚书,还有都察院、通政司和大理寺的最高长官,到了乾清宫外求见。 六部九卿,朝中掌事的高官都在这了。 昨儿上书弹劾的,都是言官御史、品级低的官员。 今日这些高官则捧着折子,来求见皇上,准备当面劝谏。 虽都有预料,但看到那些大臣严肃的臭脸,霍擎天心里还是觉得气闷,因而没有立即见他们。 他慢条斯理地梳洗完,穿好衣服,用完早膳,又休息上一会,才让温鸿清等人进寝宫,入暖阁。 温鸿清等人入暖阁后跪下行礼。 然后跪着不起,温鸿清直接抬手呈上奏折,开门见山道:“皇上,这是臣等一起拟的奏折,其中详细说明了所有不能御驾亲征的理由,请皇上过目,也请皇上三思!” 霍擎天黑脸沉目。 萧樊也看这些老家伙不爽。 他过来接过温鸿清手里的奏折,递到霍擎天手中。 霍擎天打开随便扫了几眼,便又递给了萧樊。 萧樊再打开来看,看的倒是仔细一些。 他们列出的理由不少,最为主要的也就大概几个方面。 一是皇上长于深宫,从未到过前线,也从未经历过战争,没有任何作战经验,打仗不是过家家,断不可贸然领兵出征。 二是老话,皇上龙体金贵,不可将自己置于险境之中,要为自己考虑,更要为江山社稷考虑。 三是马上就要入冬了,关外苦寒,非常人所能承受。 …… 萧樊拿着奏折,把这些理由一条条都驳了回去。 “谁说皇上没有作战经验,皇上杀过三个倭寇,亦在营中练过兵,武艺更是从小练起的,带兵打仗完全不在话下。战场上刀剑无眼,可只要领兵够多,实力悬殊足够大,打得那些夷人没有还手之力,敌人的刀剑,根本没有机会到皇上面前。塞外苦寒,带足御寒衣物便是……” 萧樊说完话。 霍擎天又接着道:“萧公公说的正是朕的意思,亲征一事,朕意已决,不必再议。” 可不议又怎么行啊! 温鸿清头上开始冒汗了。 上面是皇上,下面是文武百官,他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已然找不到任何的折中之法了。 他来前也是做好了准备的。 除了这一封署名六部九卿的奏折,他还写好了辞呈。 因他默一会后,便又掏出了这份写好的辞呈呈上,用虚软无力的声音说:“皇上,臣年老力衰,最近常觉胸闷气短,心悸不能安眠,身体更加乏弱。臣实难再当大任,无法为皇上分忧,还请皇上,允许老臣,请辞还乡!” 于温鸿清而言,也只有这最后一招了。 他向皇上递辞呈,自然不是为了撂挑子走人,这只是一种约定俗成的,劝谏和明志的手段罢了。 通常情况下,皇上是不会同意首辅辞职的。 于是所商议的事情,就还有商量转圜的余地。 温鸿清从来没在皇帝面前这么硬气过。 屋里安静,他跪在地上,抬手捧着自己的辞呈,两只胳膊绷得紧,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绷着神经屏着呼吸,等着皇帝有反应。 然后便听到皇帝冷笑一声,用轻飘飘的语气说了句:“好,朕允了,温阁老劳苦功高,就回乡安心养老,颐养天年吧!” “!” 温鸿清原本提着的心,猛地坠了下去,犹如沉入了冰湖里。 其他大臣皆是蹙眉震惊。 吴冕立马又出声道:“皇上!您真的要不顾所有人的劝阻,一意孤行吗?您是皇上,国家需要您,百姓也需要您,您有许许多多更为重要的事要去做,出征打仗是那些将领该做的事情,亲征弊大于利,请皇上三思啊!” 霍擎天完全不再接这个话题。 他看着吴冕又道:“吴阁老也想辞职的话,现在可以回去写辞呈了。” “……” 吴冕噎住,再说不出话来了。 他低着眉咬牙,握成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不给其他人再说话的机会,霍擎天又道:“朕再说最后一遍,亲征一事,朕意已绝,若再有劝者,决不轻饶!” 话已经说到尽了,没留半分的余地。 这屋里只有萧樊心情最好,出声又道:“若没别的事,诸位大人就散了吧,别在这影响皇上的心情了。” 这些大臣却像僵了身子,无一人动。 他们不再说话,却也跪着不起,仍是和霍擎天对峙的态度。 看他们如此,霍擎天火气又起。 他黑着脸沉着声音又道:“好!既然你们这么想跪,那朕就成全你们,让你们跪个够!” *** 秋日时节。 晌午的阳光热烈而温暖。 沈令月手拿一根冰糖葫芦,带着二黄走在阳光里。 她今日没留在西苑,而是带着二黄出来闲逛了半日,在集市上给二黄买了好吃的,自己也买了冰糖葫芦。 离开集市后,她也没直接回西苑,又随便转了转。 她拿着糖葫芦,沿着宫墙外的护城河散了散步,散着步走到午门附近,目光一瞥,忽见午门外整整齐齐地跪着许多大臣。 这是干嘛呢? 最近宫里好像没有举行什么典礼仪式吧。 沈令月没再往前去,隔得比较远的距离大概数了下,跪在那里的大臣,足有一百多个。 不管是前朝还是后宫,都没有和沈令月有关,且她能插得上话的事情,所以她带着二黄悄悄后退,入东华门借道,回到了西苑里去。 回到西苑吃完午饭,她叫来管事太监王玄,叫他:“你入宫时间长,认识的人也多,你去帮我打听打听,这两天宫里发生什么事了,那午门外,怎么跪了那么多大臣啊?” 王玄领命去了。 打听了半个时辰便回来了。 跟沈令月说:“听说是北方有战事,皇上突然要御驾亲征,昨儿召集午朝说了这个事,朝中的大臣都反对,那些跪在午门外的大臣,全都是上书劝谏,惹怒了皇上的。” 沈令月听罢愣了愣,“被罚了?” 王玄点头:“是呢。” 沈令月愣着又想了想,“皇上怎么突然要御驾亲征啊?” 王玄往她面前凑凑,小声道:“听说是萧公公……现在皇上只听萧公公的话,连冯公公都被从乾清宫撵出来了。” 又是那个死太监搞的事。 沈令月看着王玄继续问:“还有呢?” 凭他一个小太监,哪能打听得清楚这些事? 王玄只好道:“姑娘,奴婢也就打听出来这些,有些事只有在皇上身边伺候的人知道。” 沈令月明白,自然不难为他。 沈令月好奇心有些重,接下来的几日,都悄悄去瞧过,发现那些个大臣,每日都到午门外跪下,一直跪到天黑才起来。 她有几回萌生出想去乾清宫找霍擎天的想法。 但在仔细思考一番后,又都作罢了。 连后妃都不让掺和的朝政,难道她现在要去掺和么? 她不过是霍擎天带回来陪自己玩的,和被霍擎天养在西苑里的一只鸟儿一只雀儿,本质上没有太大的区别。 就算她去找霍擎天,霍擎天也见她了,可她要说什么呢? 支持霍擎天御驾亲征去前线? 若是出了事,她能担得起这个责任么? 那可是皇上啊。 还是劝他不要去? 劝他别去的人都被罚跪在午门外了。 连冯渊,也都被撵出乾清宫,不让在身边服侍了。 她这种小角色,人微言轻,能影响什么? 她还是老老实实的,不要发表任何看法为妙。 *** 七日后。 酒楼雅间。 沈令月独自坐在桌边,对着满桌子的菜,斟酒自饮两杯。 饮完两杯等一气,才等到敲门声。 她起身去开了门,看到谢崇和康杰在外头,招呼一句:“来啦。” 谢崇和康杰进来关上门,和沈令月一起到桌边坐下。 康杰说:“这些日子实在太忙了,一直抽不出时间出来,老卫今日也没时间,只我和卓甫兄过来了。” 沈令月暗下约了他们几次,都没约出来。 而约他们,也是为了探问朝中的事,因而这会直接便问:“朝廷里到底什么情况啊?我听说皇上要御驾亲征?” 谢崇和康杰不和沈令月多礼,肚子饿赶紧吃了些酒菜,然后跟沈令月说起这些日子朝中发生的事情。 谢崇:“皇上铁了心要亲征,首辅温鸿清,还有阁臣吴冕,已经辞官回乡了,兵部尚书被免职了,换了个听话的上来。那些上书劝谏的大臣,全都被罚跪在午门外,每日必须要跪满五个时辰,跪满五日后,还有想辞职的,都可递交辞呈,全部允准。” “……” 听完谢崇说的,沈令月忍不住在心里想——霍擎天这哥们是真的任性真的猛啊。 这种事,是大多皇上不敢做的,因为都怕承担不了后果。 当然也怕,背上昏君的恶名,被人唾骂千载。 心里这么想着。 沈令月没忍住小声说了句:“他这么干,就不怕天下大乱吗?” 谢崇又道:“你和皇上相处时也算交心,应该知道,比起做皇上,他其实更想做将军。这个念头被挑出来了,也就压不下去了。现在朝堂确实是乱了,但天下还乱不了。咱们大俞朝,最不缺的,就是想当官的人。这个官你不做,多的是别人抢着做。只要有人做事,六部衙门正常运转,国家暂时就乱不了。” 沈令月点点头,想了想,没再瞎操心。 她一个最底层的小人物,再操心又能操心出什么来? 她且还是先操心自己的事吧。 于是她开口说:“听说皇上因为御驾亲征一事和大臣们闹起来的时候,我就在想,若是皇上真御驾亲征的话,那我是不是可以想办法跟着一块去,在战场上捞些个功劳。” 谢崇和康杰听了这话忙一起点头。 康杰肯定道:“月儿你想的对,对你而言,这确实是个绝佳的机会,京城里日日太平,想立功可以说是千难万难,很难找到机会,但若是上了战场,那立功的机会就有很多了。” 谢崇说得更全面理智些:“御驾亲征一事现在已成定局,兵部已经在筹备相关事宜了,皇上出征在即,月儿你确实可以想些法子,让皇上带你一块去,只是战场上刀剑无眼,危险无处不在,能不能活着立功,是件不好说的事,你要想好了。” 这些沈令月都想过了。 她看着谢崇说:“若是错过这次机会,不知道又要等到什么时候了,很可能永远也等不到了,所以这次我一定要去。去了以后,我首先以保命为主,有机会立功就争取立功,没有机会的话,活着回来就行了。” 谢崇和康杰又一起点头。 “可以。” 第182章 手指都快捏碎了 第182章 手指都快捏碎了 清晨。 初升的太阳挂在屋角飞檐上,红如灯笼。 沈令月躺在床上睁开眼,醒会盹后慢慢坐起来,坐着再清醒上一会,起床梳洗更衣吃饭。 吃完早饭,她和王玄打声招呼便出去了。 王玄也习惯了她时不时自己出去溜达,自不多问多管。 沈令月这回没往外头去。 她出西苑后直接去了宫里,仗着霍擎天下过的旨意,一路畅通无阻去到乾清宫。 但走到乾清宫外她便停下了,站在门外等着守门的小太监进去回话。 小太监进去回了话出来,身后跟了萧樊。 小太监自觉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继续守门去了。 萧樊跨过门槛,走到沈令月面前,笑着道:“姑娘来的真是不巧,皇上这会正和梁阁老,还有兵部的史部堂,商议出征大事,不便见姑娘,姑娘还是请回吧。待皇上有空了,咱家再叫人去请姑娘。” 他会有这么好心? 这明摆着是故意撵她走,不想让她见到霍擎天。 沈令月也懒得费力和他多缠,顺着他的话冲他笑笑道:“那就劳烦萧公公了。” 萧樊站在原地看着沈令月走人。 待沈令月下了台阶后,他冷哼一声转身回了屋里去。 *** 暖阁中。 霍擎天和首辅梁越正在听兵部尚书史有节汇报出征筹备工作的进度。 前首辅温鸿清辞官回乡去了,按照资历排序以及朝中规矩,次辅梁越顶上来,也就是现在的内阁首辅了。 听罢兵部尚书史有节的汇报。 霍擎天开口问道:“还要多久才能准备好出发?” 俗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打仗打的不止是兵马多寡,战力战术,更是粮草药物等补给。 若无后勤保障,便是兵力再强大,也难取胜。 出征人数多,需要的粮草药物衣物多,筹备起来并不是个小工程,也不是短时间内能办好的。 因史有节回话说:“回皇上的话,配齐所有的物资兵马,约莫还得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出征的祭告典礼,礼部也在制定和筹备当中,从时间上来说,大致差不多。” 这是霍擎天第一次带兵亲征,他恨不得立马飞到边境去。 发下圣旨后不过才等了这几日,他就有些耐不住了,因与史有节说道:“一个月太长,你们动作尽量快一些,至于礼部的那些礼仪规制,实在太过于繁琐,能省就省了吧。” 史有节不说别的,果断应道:“是,皇上,臣不吃不睡,也争取早些办好,让皇上早点出发。” 梁越却觉得有些不妥,心里思量片刻,还是出声说道:“皇上,出征乃为天大的事,筹备工作切不可马虎,必要做足准备才好。祭告典礼,那是老祖宗的规矩,最好也……” 霍擎天最是不爱听祖宗规矩这些话的,脸上脸色变化明显,因而梁越说到后头,声音也就弱下去,收没了。 梁越收住了,霍擎天也没发作。 两人都给彼此留了台阶,留了面子。 霍擎天这次也没有强硬。 他闹翻的朝堂,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正常。 大臣们输了,他要御驾亲征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难道还要因为这些事情再闹上个一场两场? 见好就收吧。 再闹真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了。 所以他默了一会,松着语气,做出了让步道:“那就按照老规矩,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尽量加快时间。” 梁越心里松了口气。 接下来又与霍擎天史有节细说了说这出征的事,全说的差不多了,和史有节退出了乾清宫。 走下了乾清宫的最后一级台阶,史有节忽出声说话,“好心”劝道:“阁老,皇上是天子,他说的话那就是圣旨,咱们做大臣的,听旨办事就是了,何必处处惹皇上不高兴呢。” 梁越看史有节一眼,没接他的话。 他深深闷口气,直接迈开步子往内阁的值房去了。 温鸿清和吴冕辞官回乡去了,这内阁如今只剩梁越和李纪远两人了。 看梁越回来了,李纪远起身相迎,关心地问道:“皇上找阁老过去,又说了什么?” 梁越道:“等不及了,想尽快出发。” 李纪远道:“这事哪能着急,若前期筹备工作不做好,到外头碰上了难处,那可是天大的事。” 梁越嗯一声,“我勉强给劝住了。” 说罢长长叹一口气,坐到桌案边,又闷上一口气。 话说梁越和李纪远两人,性子瞧着虽不像温鸿清那般温吞,但也都不是什么雷厉风行的人。 以前温鸿清做首辅的时候,梁越有时也看不惯温鸿清,虽然他不像吴冕那般又直又硬,说话常不客气,但他也觉得温鸿清太过于温吞了,当首辅竟能当成个和事佬,到处和稀泥。 如今温鸿清走了,他当上了这个首辅,也不过才这么几日,他便深刻体会到身在这个位置上的难处了。 他上要面对性格怪异一身反骨到处惹事的皇上,下要面对文武百官,又要不能惹皇上不痛快,又要对下头的人负责,这样夹在中间,简直连一口痛快气都喘不上。 温鸿清到底还有和稀泥的本事,大多情况下,上能不惹怒皇上,下也能安抚住文武百官,做事有自己一套。 而他,只觉得十分吃力。 身上担子太重,他上怕搞不定皇上,下怕稳不住朝政,更怕天下大乱,压力实在太大,日子是真的难过! 所以他坐下默上一会,忽然又说:“要不我也辞官算了。” 这挑子简直不是人挑的,他不如撂了算了。 回去至少能安心养老,安享晚年。 李纪远听到他这话,惊得毛都炸起来了。 他连忙去到梁越面前去,紧张道:“阁老,您可不能有这样的想法啊,温阁老和肃谨刚走,您这要是再走了,这内阁凭我是撑不起来的,我也就跟您走了。这内阁要是没了人,六部报上来的事情谁管啊?若是没人管,那可是要出大事的啊!” 梁越又叹口气,看向李纪远:“那你说怎么办?咱们也学司礼监,只管哄皇上高兴,皇上说什么咱们就做什么?” 那也是不行的。 那些太监是给皇上当奴才当狗的,他们可不是。 他们要心怀天下,做事要对得起国家。 他们这些读书人,若是也只会一味地献媚,那便失了气节风骨,也便对不起身上的这身官服了。 李纪远看着梁越想了一会,又道:“阁老,咱们且先熬上一熬,等皇上出征回来,心情好了,这一次的事情过去了,到时候咱们借机提议,再把温阁老和肃谨请回来就是了。” 梁越叹口气又道:“这次亲征,还不知怎么样呢。” 说起来,这也是他目前最焦心的事情。 他们在这场对抗中输给了霍擎天,他们劝不住,只能让他去,于是也就担了风险和责任在身上。 李纪远又劝道:“您也别太过担心了,这次出征人马配的多,夷人不过刚又起势,战力还算不上强,又有宋将军跟着指挥,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的。” 梁越呼口气,“但愿吧。” 他们这次也是砸钱买安心的。 若说国家哪里花钱最多,那打仗肯定是排在前头的。 为了能确保此次出征必胜,确保霍擎天的安全,他们只能安排更多的人马,从国库里拨更多的银钱。 只当是花钱,让这祖宗带人出去玩了。 *** 梁越和史有节离开乾清宫后,萧樊又顺势开解了霍擎天一阵,霍擎天也就暂时把心里的急躁给压下了。 萧樊陪霍擎天说完话不多一会,也就到了晌午传膳的时间。 霍擎天握了剑在手里闲耍,等着午膳过来。 正挽剑花耍得高兴时,目光不经意一瞥,忽瞧见落地罩的门洞边缘,有个毛茸茸的脑袋探了进来。 “二黄?” 霍擎天惊喜出声,停下了手里挽剑的动作。 与此同时,立在一旁伺候着的萧樊,却是眉头一皱脸色一沉。 在外面守门的那些废物,竟连一只狗也拦不住! 二黄也是会看人脸色的,它看霍擎天高兴,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轻“汪”一声,摇着毛茸茸的大尾巴便进来了。 霍擎天把剑插回剑鞘里,走到二黄面前蹲下,摸它狗头。 那边萧樊忙笑着过来说:“主子,马上就用膳了,这狗平日里哪里都钻,身上脏得很,奴婢还是把它领出去吧。” “不用,我不嫌它。待会用膳,洗个手便是了。” 霍擎天堵了萧樊的话,摸着二黄又问:“你家主人呢?” 萧樊自不敢再出声说什么了。 二黄听了霍擎天的话,往西边方向又“汪”上两声。 霍擎天在宫里忙了这些日子,和大臣斗了这些日子,一直没空出心思来想过沈令月,也就这会看着二黄摇尾巴,才想起自己好些日子没有回西苑,没见过沈令月了。 他大部分时候做事随性。 既这会想到了,自然也就站起身,吩咐了萧樊一句:“让人把月姑娘请过来,陪朕用午膳。” 萧樊嘴角僵得有些翘不起来。 他牵起来些,尝试着出声说道:“皇上,月姑娘在西苑,等把她请过来,怕是饭菜都凉了,要不……” “二黄!” 结果他话还没说完,外头忽传来声音。 这一声虽是稍压着声音喊的,但他和霍擎天也都一下子听出来了——就是沈令月的声音。 二黄自然也听出来了,转身便往外跑去了。 霍擎天高兴,忙也站起身,跟在二黄后头出去了。 萧樊脸色僵得难看,瞧着呼吸也不顺畅。 但他也不能多表现出什么,只能放松脸上表情,跟着霍擎天出去。 霍擎天出去后,跟着二黄走到殿前月台边缘,只见沈令月在台阶下找二黄。 “阿月。” 霍擎天笑着叫了沈令月一句。 沈令月听到声音转头,只见二黄和霍擎天站在月台之上。 而霍擎天的侧后方,又站着跟着伺候的萧樊。 她没多看萧樊,忙笑起来道:“霍兄,不好意思啊,二黄突然找不见了,我这问了一路,找着找着就找到了这里来,没打扰到你吧?” 霍擎天下台阶道:“没有,正要派人去请你过来呢,你来了正好,快上来,跟朕一起用午膳。” 沈令月往台阶上去,走到二黄面前,故意教训它道:“谁让你乱跑的,再乱跑的话,我可要打你了!” 二黄不会说话。 霍擎天为它说话道:“小狗爱玩是天性,朕下过旨,宫里和西苑随它玩,算不得乱跑。” 沈令月:“也就霍兄你宠着它。” 萧樊在旁边看着,少不得在心里冷笑——这狗要不是她故意叫过来的,故意让它钻进乾清宫的,才有鬼了! 沈令月确实也就是做个样子。 这般说罢,她没再继续说二黄,换了话题又道:“霍兄你最近是不是很忙啊?好久没见你回西苑了,我一直想找你,但又怕打扰到你,所以一直没敢过来。” 霍擎天带着沈令月上台阶进宫殿,“确实很忙,这段时间让阿月一个人呆在西苑,阿月没有怪我吧?” 沈令月看着霍擎天,“你想听实话?” 霍擎天道:“那是当然。” 他们是朋友,他拿她平等待之,理应坦诚相待。 沈令月这便道:“是有点,西苑里除了那些个奴才,就我一个人,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认识的人没几个,没有人陪我说话陪我玩,实在太没意思了。” 霍擎天听了这话自觉亏欠,接话道:“是兄的错,这段时间冷落了阿月,确实也是实在太忙了。” 沈令月又笑了道:“哎呀,我也只是随便说说啦,霍兄忙的都是国家大事,阿月都能理解的,所以没敢来打扰霍兄。” 两人说着话进了暖阁,恰好午膳也送来了。 两人在小太监的伺候下洗手,到桌边坐下来,一起用膳。 坐在桌边吃着饭,沈令月又尝试着问:“霍兄,我能不能好奇问问,你最近这么忙,都在忙什么呀?” 这事闹得朝中人人皆知,霍擎天自然不隐瞒。 他跟沈令月说:“北方有战事,我准备御驾亲征,最近都在忙这个事情,所以才没抽出空来回去。” 沈令月听得眼睛瞪起,“御驾亲征?” 霍擎天看着沈令月,眉眼染笑,“怎么了?阿月为何是这个反应?难道说,阿月也觉得我不该去?” 沈令月忙道:“当然不是,我比谁都清楚,霍兄心里最想做的事情,就是上阵杀敌。我只是没想到,会这么突然。” 霍擎天笑道:“确实有些突然,不过朕心里对出征的向往,并不是一天两天了。” 沈令月当然知道。 要不是心思过分强烈,他怎会和大臣闹得这么大? 沈令月想说话,表现得欲言又止。 她表现得十分明显,霍擎天自然看得出来。 霍擎天也不会当作没看懂,直接便问:“阿月是有什么话想说?在我面前不必有顾忌,有什么直说便是。” 沈令月这便没再绕弯子,看着霍擎天直说了道:“霍兄你也知道,我受不了内宅里的日子,才跑出来的。我和霍兄一样,从小酷爱习武,一直向往更大的天地,想要长更多的见识。这次霍兄御驾亲征,把我也带上吧。” 听到这话,霍擎天未先有反应,站在一旁的萧樊面色一怔。 他瞬时绷紧了呼吸,目光扫到沈令月身上。 霍擎天自然不注意萧樊。 他这些天精力都放在自己的事上,没想过别人。 现在听沈令月这么说,也便下意识回了句:“你也想去?” 沈令月点头道:“非常想去,若是有幸能看到‘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塞外壮丽景观,若是能体验一番金戈铁马的征战之旅,阿月这辈子死也值了。” 霍擎天想了想,“可行军在外是件很辛苦的事,阿月你一个姑娘家,我担心你……” 沈令月:“霍兄你还是皇上呢,你都能受得了这种辛苦,我一个贫家女子,从小吃苦长大的,有什么受不了的?莫不是,霍兄也像那些书生一样,因为我是女子,所以就瞧不起我,觉得女子天生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霍兄莫不是也忘了,我们之前在海边,一起并肩作战打倭寇的事了……” 霍擎天最不能接受的就是把他和书生放在一块说。 所以他语气微急了道:“这是哪里的话?我怎会和那些书呆子有一样的见识?女子又如何,男子又如何,阿月既然想去,为兄便带你去!” 沈令月眼睛亮起,声音更是清亮:“真的?” 霍擎天:“君无戏言!” 沈令月高兴地拿公筷给他夹菜,声音更显清脆:“谢谢霍兄!” 萧樊站在旁边说不得话,手指都快捏碎了。 第183章 好儿子 第183章 好儿子 霍擎天最是喜欢和沈令月说话的,多日不见这会又正有新鲜感,因而用完午膳以后,他没让沈令月走,和沈令月一起又吃着饭后茶果,坐在一处多聊了很多。 和沈令月谈天说地讲出征的时候,他把站在屋里伺候的宫女太监全都支了出去,包括大太监萧樊。 萧樊阴沉着脸,跨过门槛出宫殿大门,微微侧目,目光如刀子一般扫在几个守门的小太监身上。 守门的小太监全都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也全都知道这目光中的冷气和杀气,是因为的什么,因小声道: “那狗跑得太快,实在没来得及拦……” “皇上又下过旨,说这宫里宫外随那条狗进出,任何人不得阻拦,所以奴婢们也没敢追着拦,怕闹出动静……” “奴婢们该死……” “哈哈哈……” 小太监们话音刚落下,暖阁内传来一阵笑声。 萧樊往笑声传来的方向瞥一下目光,脸色越发难看。 他气得喘气不畅,但暂时无处去发泄,也便只能先忍了。 而后他就这么忍着守在门外,一会听到一阵里头传出来的笑声,一遍又一遍地气得胸口胀气,手指捏得泛白。 这整个下午,沈令月都没有从暖阁里出来。 霍擎天有人陪着解闷,自然也没有出来,只一会叫人进去服侍上一阵,跑腿拿拿东西,送送茶水之类的。 快到傍晚时分时,两人才从屋里出来。 原是两人聊天的时候说好了,一起回西苑里去。 萧樊原计划好了,让霍擎天留在宫里,让他没有时间以及的多余的精力想到沈令月,也找各种借口拦着不让沈令月见到他,等兵部筹备好出征事宜,让霍擎天直接从宫里出发。 没成想,让那条大黄狗钻了空子。 现在计划全落空了,沈令月不止成功见到了霍擎天,还让他答应了带她一起出征,并和她一起回西苑去。 这半天,萧樊就没气顺过。 现在看着沈令月和霍擎天坐在车舆之上,有说有笑回西苑,他更是堵得胸口要爆炸。 回到西苑,霍擎天又和沈令月一起用了晚膳。 因为有些日子没见了,两人到一处有说不完的话,所以形影不离一直到晚上就寝时分才分开。 沈令月与霍擎天辞过回自己宫院。 萧樊亲自送她出寝宫,走出大门后站下来,阴阳怪气与她说了句:“姑娘可真是养了一条好狗啊。” 沈令月笑道:“是啊,比霍兄养的狗确实要好上一些,知道为主人做些有用的事情。不像霍兄养的狗,不知道为主人考虑,只会利用他,达到自己的目的。” 这是骂他是狗呢! 萧樊气得眉毛一竖:“你!” 沈令月又笑,“我怎么了?你最好是祈祷这次出征事事顺利,所有人都知道,是你撺掇皇上亲征的,到了前线,但凡出一点差错,你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萧樊并不担心这个,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兵部给调了那么多的兵力,实力悬殊这么大,这场仗,只会赢,完全没有一点输的可能。 再说,就算到了前线,也不可能真让霍擎天上阵杀敌。 领兵上阵的人多的是,有的是人冲锋,霍擎天身为此次出征的主帅,只需在后方指挥就可以了。 这次出征,他只可能有功,不可能有过。 等他立了此功,就再也无人能超越他在皇上心里的地位了! 所以他嗤笑一声道:“那你就等着瞧吧。” 好。 那就等着瞧。 霍擎天这种没事也要惹出三分事的性格,谁要是认为自己能掌控住他的一切,那真是自信过头了。 沈令月没再理会萧樊,看着他嗤笑一下,转身走了。 萧樊看着沈令月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调整一下呼吸和心情,转身回去寝宫,服侍霍擎天梳洗。 这半天没找到说话的机会,现在总算有机会说话了。 细心服侍着霍擎天梳洗,萧樊尝试着说:“主子,有些话,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 霍擎天最厌烦这样的,只道:“说便是了。” 萧樊这便说道:“主子这次要御驾亲征,费了多少功夫才让那些大臣同意下来,现在又要带月姑娘一起去,只怕是不妥啊,恐让他们知道了,又要闹出事情来。” 霍擎天闻言冷笑,“朕还能怕了他们不成?” 萧樊猛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直想抽自己嘴巴子。 可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只好接着说:“奴婢也是为主子着想,怕事到跟前了,又出什么岔子,影响了主子出征。” 霍擎天道:“你多虑了,没什么事能影响朕出征,这点小事更加不能。不过是朕身边多个人罢了,能有多大的影响?没人能拦得住朕出征,更没人能拦得住朕带上阿月!” 萧樊知道霍擎天的性子。 再说便不妥了,因而他住了嘴,没再继续往下说。 话不能说了,想让霍擎天不带沈令月瞧着也完全没可能,那心里的憋闷气自然是散不去的。 服侍霍擎天睡下,萧樊回到自己院中,抬脚踹翻几样东西。 小太监跟在旁边急切关心:“干爹!您这是怎么了?” 萧樊气得坐下吃茶。 吃完茶,把手里的茶杯也摔了。 看萧樊气得厉害,小太监没敢再说话,等了好一会,才又开口小声问道:“干爹,您这是因为那臭丫头而生气?” 可不是么! 邪门了,他竟一直受那臭丫头的气! 萧樊不说话,便是默认了。 小太监在旁边又道:“干爹,您别为不值当的人气伤了身子啊,她既然要跟着去,那就让她跟着去好了。到了战场上,那死人更是寻常不过的事情。您不觉得,让她死在战场上,比让她死在京城,死在西苑,更好么?” 这话打开了萧樊的思路。 他微怔一下,抬眉看向小太监,心情慢慢便好转了。 然后他笑起来,招手让小太监到自己跟前,抬手拍上小太监的肩膀,看着小太监夸了句:“好儿子!” *** 霍擎天回到西苑就没再去宫里了。 大臣们有事要求见,也就直接来西苑。 只要是汇报与出征有关的事,霍擎天也都是愿意见的。 大半个月后。 兵部配齐所有后勤物资和兵马,也就到了出行时间。 便是普通的典礼,都是要算吉日的,更何况是皇上亲征如此重要的大事,礼仪上更是繁琐很多。 礼部结合吉日,制定了一系列的礼仪流程。 出征部队但凡要走的地方,全部都要派遣官员去祭祀,尤其经过一些大山大河,更是要举行隆重典礼。 出行之前,皇上要穿武弁服,到奉天殿前后叩拜。 到奉天殿叩拜完以后,还要去武庙祭拜献礼。 而在正式出征之前,皇上还要斋戒一日,并穿戴通天冠、绛纱袍,亲自到太庙去进行祭祀。 为了能顺利出征,不再节外生枝,这些繁琐的仪式礼节,霍擎天全部都配合了。 沈令月一个编外小人物,自然什么都不用参加。 但她也还是在心底感慨了一句——还真是繁文缛节啊! *** “恭送皇上出征!” 奉天门外,百官齐跪齐呼。 霍擎天头戴金冠,身披金甲,在阳光的照耀下,满身金光。 巨大的排场和阵列之中,他骑马而立,意气风发,气势直冲云霄,抬手微微示意,领着众将直出午门。 三十万人马,浩浩荡荡,远离京城,往西北而去。 上路以后,霍擎天不愿坐车,和其他将领一样骑马而行。 沈令月没有跟着骑马,而是坐在为自己准备的车上,不累的时候看看沿途风景,累了就躺一躺,困了就睡一睡。 摇晃的车厢内,沈令月躺着闭眼养神。 睡了一会被摇醒,她坐起来,打起车围子往外看。 从侧面的窗子往外看上一会,她又过来打起车厢的门帘,问赶车的士兵说:“今日能到居庸关吗?” 这已经是他们出发上路的第四天了,据说以正常的行军速度,差不多也就这时候能到居庸关。 赶车的士兵回话道:“应该是能到的。” 沈令月眯着眼往前看看,也看不到什么特别的,于是放下门帘,又回车厢里躺着去了。 马车又在路上摇晃了小半日。 傍晚时分,军队果然行至了居庸关。 霍擎天下达指令,让大军停下,在关内驻扎。 沈令月从马车上下来,跟着忙活一会,拥有了自己的营帐。 她的营帐离霍擎天的主帐很近,晚饭在主帐里陪霍擎天一起吃的,吃完两人又出去,在附近走了走。 走到长城脚下,霍擎天跟沈令月说:“我之前也来过,但没上去过,也没出过关。” 想到明日就能出关了,心里忍不住激动。 沈令月听了话提议说:“要不咱们现在上去走走?” 这也正是霍擎天想做的事情。 他看向沈令月笑一下,声音愉悦道:“走!” 两人这般并肩上了长城,萧樊带了一连串的太监和锦衣卫在后头跟着。因为霍擎天不喜欢,所以跟得比较远。 沈令月和他上长城后爬了一段。 借着月光,站在长城之上,看了看关内关外的风景。 这是内长城,关内关外都是大俞的疆土。 沈令月站在垛墙边,放眼看了看地上的山川风景,又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和闪烁的星星。 看罢她转头看向霍擎天,问道:“出征的感觉怎么样啊?” 行军的这几天,霍擎天的精神都是亢奋的。 他不在乎生活条件的变差,只在乎精神世界的满足,因而声音里充满了能量道:“好!非常好!” 沈令月听了笑,笑罢同样昂扬起来道:“让我们把那些夷人打回老家去!让他们再也不敢来犯我大俞边境,欺我大俞百姓!” 霍擎天扬声接上:“犯我大俞者,虽远必诛!” 第184章 中计了 第184章 中计了 “拔营了!” “拔营了!” “即刻起兵!” 东方天色还未亮起,拔营的呼喊声便传遍了整个营地。 沈令月在帐中收拾好行李,去到霍擎天帐中,等着士兵收拾好军中物资,集结出发。 马上就要出关了,沈令月心里也是既紧张又兴奋。 她今日不打算再坐马车,而是打算跟在霍擎天旁边,与他和其他将领一起,骑马而行。 为了不影响军容,她今日也没穿便服,而是穿了一身银甲。 铠甲对沈令月来说,也是新鲜玩意,穿上之后心里有压抑不住的开心,因而她去到霍擎天的帐中,见了面开口第一句便是问:“霍兄,我穿这个怎么样?” 霍擎天看了赞道:“帅!” 沈令月更是忍不住高兴,直笑起来。 这个“帅”字,还是沈令月在第一次看到霍擎天穿金甲的时候,跟他说的形容词汇。 他记住了,这会又用回到了她身上。 如此说笑罢,沈令月自然也就跟霍擎天说了自己今日为什么换上铠甲的原因,只说想和他一起骑马而行。 霍擎天听了没别的话,直接便带她出了帐篷道:“走,为兄带你挑匹好马去!” 沈令月高兴,忙跟他去了。 军中的马都是战马,比平常的马匹好一些。 霍擎天是皇上,这会又是军中主帅,军中的战马随他挑选,沈令月便跟着他去挑了一匹自己喜欢的白马。 沈令月挑好马,军队已经集结完毕,正好到了出发的时间。 沈令月这便跟着霍擎天上马,与宋将军等众将一起,出关往西北而行。 沈令月和霍擎天都没出过关,也都对关外的世界充满了好奇。 因而出关以后,两人的心思也便都在关外那萧瑟肃杀的环境和风景之上。 两人骑马并肩,一会仰头看看天空,一会看看苍茫的大地,一会细听从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一会闻闻空气里的味道。 做这些事的时候,自然也少不了要在嘴上表达一番。 宋将军跟在旁侧,看着两人这些举动,忍不住腹诽——带个娘们出来,行军路上这般悠闲自在,这他娘的是来上战场打仗的?这分明是来游山看景的! 宋将军心里有这样的想法,他又不是个很会隐藏情绪的粗人,因而那平常的脸色中,时不时就会带上一些。 霍擎天是皇上,他也知道君臣之礼,自不敢显露。 但在对上沈令月的时候,那就遮掩不住了。 沈令月也不是傻子,向来是会看脸色的。 她自然看得出来,这军中的将领,以这宋将军为首,对她都很有意见,面上待她客气,但打心底里没拿她当个正经人。 这种被人瞧不起的感觉,沈令月已经很熟悉了。 自打她跟霍擎天进了宫以后,朝中文官瞧不上她,武将也瞧不上她,连他娘的太监都瞧不上她。 人人都瞧不上她。 她心里虽然会感觉不爽,但也不能见人就跟人争执去。 因而只能时不时在心里长叹——这处在鄙视链最底层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有所改变啊! *** 北边境离京城不远,出了居庸关以后,军队又保持速度行进了三日,便就到了宣府。 军队就地驻扎,休整过夜。 晚饭过后,夜色深浓不见五指。 霍擎天的主帐中,烛火点得足够多,光线也足够亮,挂起来的地图上的字也能看得出来。 霍擎天与宋将军几个将领站在地图前,萧樊带着一批太监候在旁边伺候着,沈令月也默声呆在一旁。 霍擎天开口说话道:“明日一早,留下二十万大军驻扎此地,剩下十万大军继续进行,去往大同。” 宋将军几位将领听得一愣。 宣府虽也是边防重镇,但若迎敌,最前线是阳和。 大同离阳和很近,带兵先到大同没问题,但问题是,为什么要留二十万大军在宣府,只带十万大军过去? 宋将军愣过了问:“皇上您带二十万大军留守宣府么?” 如果是这样,那倒是最好的安排了。 霍擎天带二十万大军留守在宣府,基本不会有安全问题,他们带着十万大军去往前线杀敌,兵力也是很富余的。 霍擎天带着大军出关,玩也玩过了,他们到前线也把敌人给退了,到时候班师回朝,可以说是最好的结果了。 但还没等宋将军几人高兴起来。 霍擎天便就说了话:“朕御驾亲征来此,当然要上前线,怎会留在此处龟缩,朕要带着十万大军,去往大同。” “……” 宋将军几人脸色不好看起来。 宋将军缓过来一点问:“皇上,那为何只带十万兵力啊?” 对于他们这些上过战场,指挥过打仗的将领来说,此次出征,十万兵力确实是很多了,可霍擎天是纯新手啊。 他不止是纯新手,他还是皇上,只带十万谁能放心? 霍擎天不解释道:“朕是主帅,按朕说的来便是。” “……” 宋将军手指捏在一起,暗暗深闷一口气。 他们没有文官那样的文采和口舌,更是不知怎么劝说霍擎天,也知劝了没用,所以只能依照他的命令办事。 从帐里出来,几人脸色难看得要死。 去到宋将军帐中坐下,脸色更是一个比一个难看。 “明明带了三十万人过来,为的就是确保这次出征万无一失,现在却突然下令,只带十万去大同,搞什么?” “我觉得,有可能是心气太高了,觉得带三十万人太多了,实在胜之不武,所以想用十万兵力,打赢这次仗。” “那也得上过战场,指挥过军队,有经验且有这个把握啊!就在京营里练过几天的兵,知道怎么用兵嘛!” “也太小看夷人骑兵的战力了,搞不好……” “搞不好我们这次全都没命回去!” *** 宋将军几人走后,沈令月也打一个浅浅的哈欠,跟霍擎天辞过,回自己的帐篷里去了。 时间不早了,回到帐篷里没别的事,自是梳洗睡觉。 现在沈令月在军中,跟在霍擎天旁边,对于行军打仗上的事,她行事只有一个原则——看,听,但不发表任何看法。 一来,她虽看过很多兵书,但到底都是纸上谈兵,没有真正上过战场,没有任何的作战经验,所以不敢张口乱说。 二来,她在军中也没有任何的身份和地位,正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她也不能瞎发表自己的看法。 现在摆在她面前的,全部都是事关国家安危的大事,只要出差错就是天大的祸事,稍微一个搞不好,就有可能因为说过不该说的话,被有心之人拉去背锅,人头落地。 话全不说,但看和听还是要的,毕竟她对军事上的事情还挺感兴趣的,看了那么多的兵书,难得跟着上战场了,自要默默跟着学习,多丰富自己的实践经验。 而且她想要保命和立功的机会,自然要事事了解才行。 梳洗完了,沈令月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入眠之时,那脑子里只想两件要紧事——保命、立功。 *** 主帐中。 霍擎天梳洗完也睡下了。 萧樊伺候霍擎天睡下,才回自己的帐篷去。 回到自己的帐篷中坐下来,先吃口茶,放松上一会。 吃了茶放下杯子,他问小太监:“人手都安排妥当了吗?” 小太监殷勤回话道:“干爹放心,人手都安排好了,只等一个机会。到时候肯定做得干干净净的,不留任何后患。” 萧樊阴冷道:“那就好。” 除掉那臭丫头,他心里也就能舒服些了。 现在成天看她臭丫头在眼前晃,与霍擎天称兄道妹,简直是碍眼啊,像根刺一样扎在他眼睛里。 好在,再过不多久,就能把这根眼中刺给拔了。 *** 天明。 军队再次拔营启程。 按照霍擎天说的,有二十万士兵留下,十万继续前进。 七日后,十万大军抵达大同,在大同驻扎。 大军在大同驻扎下来以后,休整不过一日,边关便发来了急报——在阳和城外不远处发现敌军,约莫有三万人之多。 霍擎天接到急报,没有过多犹豫,当即便下了命令——让宋将军带领三万人马,到前线迎战。 宋将军听到命令后,人下意识便怔住了。 多少人马? 三万? 迎战? 那可是夷人骑兵! 那些骑兵是什么样的战力,他当真是一点不知吗! 本来阳和守城的士兵就不多,让他带三万人马过去,正面迎战夷人三万精壮骑兵,玩命呢! 虽说打仗没有不死人的,但也不能这么搞啊! 既然带兵出来了,自然要打必胜的仗,没有胜算的仗打他干什么? 霍擎天没给宋将军多过怔愣的时间,只又看着他沉声道:“还不领命!” 宋将军回过神来,没有其他的办法,只得硬着头皮领下命来。 领下命令以后,带上三万人马,径直往阳和城而去。 行军走在路上,李副将在宋将军旁边,压不住情绪道:“这到底什么意思啊?明明带了三十万大军出征,结果现在只给三万上前线,这是让我们去拼命?” 宋将军心里也憋死了,没接他的话。 李副将又回头,看了看后头跟着的大部队,然后回过头来继续说:“你看看这士气,能打仗吗?” 宋将军还是没说话。 李副将继续絮叨。 “是不是到了这前线,听说敌军过来了,突然害怕了,所以留了七万兵力,陪自己留在大同?要我说,不如直接躲回宣府去,那里囤了二十万大军,岂不是更安全?” “知道夷人骑兵是什么战力吗?” “只给三万人马,怎么战?守城还差不多!” …… 作为将领,不能还没到前线,自己先泄了士气。 宋将军深深吸口气,开口沉声道:“军令如山,别抱怨了!” 李副将被宋将军这么一呵,也就闭了嘴,没再继续抱怨。 横竖都已经这样了,违抗军令也是个死,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于是宋将军便按照霍擎天下的军令,领兵三万到阳和城,列阵点兵,出城迎战夷兵三万精壮骑兵。 夷兵看城中有兵出来迎战,先时还吓了一跳。 但交上手打了没多一会,夷兵主将便看出来了——城中虽有士兵出来迎战,但兵将士气都弱,兵力明显不足。 士气这东西若是不行,打仗就很难胜利。 兵刃相接,杀声四起。 然后果然因为军心不稳士气不足,宋将军带领士兵出城迎战以后,很快便败下了阵来。 而这败下阵的时间,比预想的还要早很多。 仗可以败,但城不能丢。 宋将军见大事不妙,实在不能硬扛,不然只会损失更大,便连忙找机会撤兵躲回了城里。 城内。 草席上的伤兵躺着哀嚎。 宋将军一路看过去,只觉得心肺全都胀得要炸。 这仗打的,太他妈憋屈了! 而觉得憋屈的又何止他一人,城中众兵将皆憋屈得不行。 李副将带着压不下的情绪来问他:“宋将军,这仗到底要怎么打?!” 宋将军也不知这仗到底该怎么打。 被打成了这样,再出城迎战,情况只会比这一次更惨。 于是他默了一会道:“守城不出,先不打了!” 凭他们现在的兵力和士气,出去迎战打不过,但守城是能守得住的。 夷兵主将也瞧出了这一点,所以在宋将军守城不出以后,他们也没有立即发动攻城,双方暂时休战。 李副将忍不住又在宋将军面前念叨:“带了那么多兵出来,明明可以很轻松地把这些夷兵打回老家去,偏偏让我们打得如此憋屈!这样下去,我看这阳和城,也未必能守得住!” 宋将军心里虽也是这么想的,但没跟着一起说这些没用,只会更加扰乱军心的话。 不管怎么样他不能泄气,于是他跟李副将说:“我来守城,你现在立马带着战报去往大同,跟皇上禀明此地战况,求他派兵增援。” 抱怨虽抱怨,但法子还是要想,仗还是要打的。 李副将领下命来,带上宋将军拟好的战报,上马出城,快马扬鞭飞速奔往大同。 以最快的速度到达大同,下马求见皇上。 见了皇上,呈上战报,并请求皇上立马派兵增援阳和。 结果霍擎天看完战报以后,直接扔到桌子上质问道:“敌军约莫三万来人,我军亦是三万多人马,怎么就打不过?难道我大俞的将领和士兵,竟弱到此种地步了吗?!” 能承认自己弱吗?不能。 李副将屏着气息道:“皇上,夷人的骑兵实在太强了……” 嘭! 霍擎天一掌拍在桌案上,怒道:“仗还没怎么开始打,就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岂有此理!他夷人的骑兵强,我大俞的士兵也不弱,怎可如此没有志气!” 有些事情,不是你嘴上说强就强的呀。 事情搞成现在,已经不仅仅是兵力多寡的问题了,更严重的问题是,军中没有了士气,这仗已经没法打了! 明明有兵,为什么不让用呢?! *** 城门楼上。 宋将军站在风中。 属下到他身后行礼禀报:“宋将军,李将军回来了。” 看到李副将回来,宋将军转身迎上几步。 到了跟前,急问道:“兵呢?” 李副将是急赶回来的。 他一路未歇,这会喘着气,拧眉摇头道:“不给。” 不给? 宋将军脸色和心脏同时一沉,眉头瞬时也高高蹙起。 都已经这样了,还不给调兵增援,到底让他们拿什么去打?!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让他们这些人都去送死,还是说连阳和城也不要了?! 宋将军咬牙捏拳。 拳头挥起,猛地一下砸在城墙上。 不给增兵已是事实,没什么好再议的。 李副将看着宋将军又问:“怎么办?现在打还是不打?” 眼下这个情况,打就是纯送死。 宋将军犹豫了一会,声音粗噶低沉道:“现在整兵出去打,必然兵败,只怕城都守不住,到时杀头也谢不了罪。” 说着顿了片刻,沉声接上:“不打,继续守!” 皇上若是追责,他来扛! *** 宋将军领兵闭城不出这几日,夷兵虽未攻城,但也没有闲着。 他们时不时派人到城外骚扰叫骂,也收集了不少情报。 军中主将拿着收集到的情报,回去找了他们的大汗。 他把前线战况和收集来的情报说给大汉听,只道:“这次是大俞的皇帝御驾亲征,那皇帝不过才二十出头的年纪,是个在深宫里长大,完全没有实战经验的年轻人。” “他不仅没有打仗的经验,还十分自大狂妄,只带了十万兵前来。到了这里,知道我们骑兵勇猛,可能又害怕了,只给三万兵马到前线,自己拿着七万守在大同,保护自己的安全。那三万人马士气很弱,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输了一场仗,现在缩在城中不出来了。他们去找皇帝请求增援,那皇帝一个兵都没给。” 大汗听了道:“这样的皇帝,也敢放他出来御驾亲征?” 主将道:“正是如此,大汗,对于我们来说,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大汗沉目看着他。 他细说道:“这年轻皇帝根本不会打仗,大概被捧得不知天高地厚,认为自己无所不能,所以才会带兵到此。到了以后心里害怕了,嘴上又不肯承认,所以胡乱调配。阳和城里的兵将大多心有怨气,战力不足平时的一半。我们三万人攻城有些困难,但若是再加上三万,攻城也是轻轻松松。” 再加上三万,就是他们全部的兵力了。 大汗认真想了想,没有立时出声。 那主将继续说:“攻下阳和城,敌军必然军心大溃,那年轻皇帝带七万人马,完全不懂指挥,那就是七万个肉靶子,根本没有用。我们攻下阳和,再一鼓作气攻下大同。若是能拿下他们的皇帝,就等于掌握了他们的国家。我们再趁势一路南下,把大俞的土地城池全部占领下来,那整个大俞,就都是我们的了。” 所有城池土地都是他们的,那也就不用再像现在这样,费那么些劲,时不时地过来在边境烧杀抢物资了。 大汗又默了会,开口道:“听起来,确实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主将附和:“那年轻皇帝自己送上门来了,把机会送到了我们面前,我们岂有再放他回去的道理?难得遇上这样的机会,我们应该牢牢抓住才是。” 大汗又默了一会,而后点头:“好!” *** 大同。 晌午时分。 沈令月陪着霍擎天坐在桌边用午饭。 沈令月是想好了的,对于打仗上的事不发表任何看法,但她也不是个真能完全做到冷眼旁观的人。 尤其看到李副将来求增援时,双目猩红的模样。 于是这会吃着饭,她没能再忍住,用平常的语气,先开口问了霍擎天一句:“霍兄,我能问点打仗上的事吗?” 霍擎天爽快道:“当然可以,你什么都可以问。” 沈令月这便拿着筷子没再夹菜,看着霍擎天问:“宋将军他们带着三万人马,没有打过夷人骑兵,李副将来求增援,你为什么不给啊?” 霍擎天笑一下,“你觉得呢?” 沈令月也跟着笑一下,“我不知道,我知道就不问了。” 霍擎天又笑,“我知道,他们都觉得我自大狂妄,骨子里又贪生怕死,在背后抱怨我对打仗一窍不通,在这里瞎指挥。” 他能清醒地说出这样的话,那说明不是在瞎指挥? 也不怪别人这么说他,他确实又癫又自大,狂妄得什么都不放在眼里,且还是个战场小白啊。 霍擎天看着沈令月,仍是那副自信狂妄的样子,“是不是瞎指挥,他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确实很快。 午饭后不过半炷香的时间。 沈令月便又听到了熟悉的呼喊——“拔营!” 军队以最快的速度集结完毕。 霍擎天一身金甲,骑马立于阵列之前,身上的红色披风迎风飞展,整个人威风凛凛。 沈令月跟在他旁边,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眼前的阵列之多,气势之雄壮,根本不止七万人马。 她虽一时间数不出来,但瞧得出来,人马远远多于七万。 点兵结束。 霍擎天高声号令:“出发!” *** 傍晚。 塞外夕阳如血。 宋将军站在城头上迎着冷风,看着夜色和雾气一起升起。 又是一个难熬的夜晚。 熬至天色初初有些亮意,雾气稍散,他便起床梳洗了。 然不过刚梳洗完,连铠甲都还没来得及穿上身,就有前方士兵传来急报:“将军,前方发现大量敌军!” 宋将军听了此报神经绷起,饭也不吃了,直接穿上铠甲,和李副将一起去到城楼上。 上了城楼,放眼远眺,雾气散尽后,只见旷野之上,敌军如潮水般涌来。 随着敌军越来越近,李副将眉头也越蹙越深,最后紧着嗓子说了句:“远远不止三万人马,这是,打算攻城了?” 夷军确实打算攻城了。 他们兵力全出,带了足足六万的人马。 黑城压城城欲摧。 宋将军面色沉得能滴下水来。 李副将压不住紧张,声音比铁还沉:“宋将军,怎么办啊?!” 宋将军临危不乱道:“靠我们是守不住的,我在这里尽量守着拖延,你赶紧去大同搬救兵。如果皇上还是不派兵增援,你我只好……死在这里了。” 李副将深深吸口气,甩袖转身而走。 宋将军挺立在城楼上,面色凝重,已做好赴死的准备。 下定了这样的决心以后,看着敌军一点点靠近,他心里的沉重慢慢减少,取而代之的是平静。 然后就在他准备好孤注一掷的时候,忽又有士兵疾跑而来,喊话道:“宋将军!宋将军!皇上来了!” 皇上来了? 宋将军听得一愣。 他转过身,那士兵急停下来,又喘着说一句:“皇上来了。” 宋将军忙问:“七万人马都带来了?” 那士兵摇头,因为喘气太急,没再能立即说出话来。 宋将军心脏又控制不住往下沉,心里道——难道又是带着极少的人马和极大的狂妄过来的? 他若是死在这里,那可就真的完了! 然还没等他心脏狂跳起来,那士兵说出了话:“二十七万!” 完全出乎预料的数字。 宋将军猛地又愣住:“二十七万?” 那士兵点头,“所有的兵力,全部都集结过来了。” 宋将军愣着思考一番,转头看向城外压过来的敌军,心里豁然开朗,犹如乍晴的天空一般,连眼睛也亮起来了。 他明白了! 霍擎天搞这么一出,是想把敌军全部引诱出来,用三十万大军与他们正面对决,从而一举歼灭所有敌军! 如果三十万大军从一开始就带过来,夷兵不是傻子,不可能会过来与他们正面交战的,他们最多能打他们两三万人。 想通了这一点,宋将军直接仰头笑出声来。 来吧! 今天就让你们这些龟孙全都死在这! *** 夷兵将领带着六万骑兵,一点点逼到阳和城外。 他们此次为攻城占地而来,军队的气势都与往日不同。 到了城池附近,军队停下来。 主将派人去城下喊话,让城中兵将出来迎战。 他们知道对方不会出来送死,所以也就象征性地喊了几句。 然后主将没再犹豫,直接发号施令道:“准备攻城!” 结果他这一声令刚下完,那紧闭了许多天的城门,在他们眼前慢慢打开了。 可以啊! 居然真的出来迎战了! 打他们这些个残兵败将,可比攻城要容易多了! 夷兵主将满面的得意与高兴。 好像胜利就在眼前,他们马上就要进城占地,一路南下了。 大开的城门之中,城内人马齐出。 夷兵看着城中出来的人马,只觉都是蚂蚁一般,随便踩上两脚就能碾碎了,人人脸上都有即将得胜的笑意。 但不过一会之后,他们便有些笑不出来了。 因为从那城门里出来列阵的士兵源源不绝,明显已经超过三万了,最后乌泱泱的,出来了一大片。 这是三万人? 这他妈是三十万吧! 糟糕! 中计了!! 夷兵主将拧着脸,突然反应了过来。 夷兵皆大惊。 连身下的马也有了惊惧之色。 城中所有士兵全部出城列阵完毕,霍擎天骑马带着众将领最后出城,从阵列中间奔至阵列最前端。 太阳升了起来,硕大得像个成熟的石榴果。 霍擎天没有说任何的废话,他骑马立在阵前,直接举起手中的长枪,高声呼道:“杀!” 三十万大军此时士气高涨。 气势冲天,直吞山河。 “杀!!!” 第185章 杀死大俞皇帝 第185章 杀死大俞皇帝 冲天的杀声中,两军冲锋到一处。 兵刃相接,血光四起。 沈令月和萧樊虽不是军中人,但也一直骑马跟在霍擎天身后。 原霍擎天作为皇帝和主帅,到阵前壮完士气,喊完冲锋,就应该撤回城中,到后方去指挥了。 结果在双方士兵冲锋厮杀以后,他也直接纵马冲了上去。 萧樊没防备,被吓了一跳,忙喊了一声:“皇上!” 霍擎天哪听他的喊,已骑马上阵,与敌军厮杀起来了。 萧樊倒也没有过多慌乱,想到他们这边有三十万大军,他冷静下来又喊一句:“保护皇上!” 便是萧樊不喊,也多的是人保护皇上。 沈令月也没多犹豫,在看到霍擎天骑马冲上战场时,她便立马追了上去,拔出腰间的刀,一起杀敌去了。 对于沈令月来说,若想立功,这就是最好的时机了。 她来时就在心里想好了,若有机会的话,她就去擒住敌军的主帅,立个大功,若没有机会,就多杀点小兵立个小功。 但其实立个小功对于她来说也并不是特别容易。 倒不是她能力不行,而是她没有杀过人,总是有些下不去手,每次挥刀砍过去,都下意识避开让人直接毙命的要害。 这样打了一阵,沈令月自己都为自己着急。 她要是一个敌军都杀不掉的话,这一趟岂不是白来? 就在沈令月做心理斗争的时候,一柄闪着银光的刀刃十分凶猛地冲她砍了过来,险些被那刀割了脖子。 她没有防备,只凭着下意识的身体反应,往旁边避了一下。 刀刃从脖子边缘擦过去,她瞬时间吓得心跳都快停了。 躲过去以后,她猛地转头看向冲她挥刀的人。 妈的,是自己人! 这也是她为什么没防备的原因。 那人蒙了半截面,满目凶光。 他没给沈令月太多的反应时间,又挥刀冲她劈过来。 沈令月躲闪几下,镇定下来后,挥刀相接。 她可不是吃素的,从穿越之初到现在,论单挑,比她武力强的人,她还没有遇到过。 来杀她的这个人确实是个高手。 但在她集中起注意力,被气血激得上头后,也不过就过了十几招,她便把刀架在了那人的脖子上。 这一次,她没再手软,也没再给对方任何机会。 刀刃压到对方脖子上后,她手上果断使力,刃口划开皮肤,脖子上筋管断裂,一股鲜血喷出来,溅到她脸上。 血腥气入鼻,直冲脑门。 沈令月心跳如擂鼓,胃里翻江倒海地想吐。 但是她知道自己现在身处何处,很快便忍住了。 她转头看一看周围,调整好呼吸,果断又提刀而上。 这些夷兵,时不时来大俞边境骚扰,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不知杀了多少手无寸铁的大俞百姓。 犯我大俞者,虽远必诛! 杀! *** 此时两军正面厮杀,已没什么战术,拼的是纯兵力和战力。 三十万大军对阵六万大军,若不是天道不助,就凭这种实力差距,这场仗是没有任何输的可能的。 结果也是如此,鲜血四溅中,夷兵一个个在战场上倒下。 夷军主帅知道中计以后,心就凉了小半截,打也没打出半点希望来,为了不全军覆没,只能想办法突围撤退。 可这么多俞军,突围也是困难的事。 没有什么办法好使,只能集结剩下所有兵力,拿剩下人的性命,铺出一条突围的路来。 经过最后一场殊死搏杀,夷军主帅带领剩下的两百多骑兵,成功冲出包围圈,撤退奔逃。 俞军乘胜追击。 眼见着快要追上的时候,夷兵中又有一百骑兵停下,回头阻击,为剩下夷兵逃走拖延时间。 这一百夷兵耗尽全力,不过又拖延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便又都被斩在了马下。 霍擎天领头,继续追击剩下的夷兵。 追到大俞疆界,往前看去,只见剩下的夷兵在苍茫的荒原之上越来越远。 宋将军停下马匹,叫住霍擎天道:“皇上,这儿已经是大俞的疆界的,咱们不能再往前了。” 差一点就把他们全灭了。 霍擎天骑在马上,看着眼前无尽的冬日荒原,咽不下这口气。 然虽没把夷军全部灭尽,对于大俞来说,仍是大获全胜。 从出征到冲锋对决的最后一刻,没有人想过,这一次出征,能把夷军六万兵力,灭到只剩一百来人。 霍擎天看着荒原没说话。 宋将军笑着又说:“皇上勇猛!这一场仗打得实在漂亮!这一战之后,夷军起码几十年不敢再来犯境!” 宋将军这话是发自肺腑,不再是平日里吹捧。 身后将士们听了,一个跟一个,全都举起手里的兵器,振臂欢呼起来—— “皇上勇猛!” “皇上万岁!” “万万岁!!” …… 霍擎天此时骑马立在阵前,身上披风飞扬,手里长枪沾着血闪着耀眼的银光,俨然就是一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沈令月在人堆里显得不起眼。 她呼着气在心里想——可惜了,没能擒了敌军的主帅。 不过也还好,她杀了不少敌方士兵,也算立了功。 论功行赏的时候,肯定有她一份,只是不知道能给多大的赏。 欢呼声正是高涨的时候,霍擎天忽抬起手止了呼声。 他目光所视方向没变,片刻后沉气高声道:“骑兵营听令!跟我走!朕势必要诛灭剩下所有敌军!” 他这话一出,宋将军等人全都下意识愣了。 他们沉浸在大获全胜的喜悦中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呢,霍擎天已经打马出发,带着骑兵营冲出去了。 “!” 又来?! 沈令月也被弄得心头大怔。 过去了以后,那边可都是茫茫沙漠和草原啊! 他们连那边的地形都不了解,怎么追啊! 他以为他是谁啊? 霍去病啊! 宋将军率先反应过来,连忙打马追上去,用尽力气喊道:“皇上!再往前就全都是草原和沙漠,我们没有人去过,不能再追啦!皇上!穷寇莫追啊!” 宋将军打马冲出去后,沈令月也下意识挥鞭打马,跟着一起追了出去,嘴上喊:“霍兄!” 那边萧樊也是猝不及防有些慌。 他也骑马追去,喊了几声:“皇上!皇上!” 眼见着是追不上了,他停下来,心里想着——有骑兵营三千骑兵在,又有宋将军跟着,应该不会有事的。 大不了就是追不到敌军,回来就是了。 那边宋将军已经追上了霍擎天,骑马在旁劝道:“皇上,夷军被我们打得只剩下那点人了,此战我们已经是大获全胜,就别追了吧,留他们这一百多人一条性命吧。” 霍擎天完全听不进去,“如此大胜,千载难逢的机会,为何不追?把他们全部都灭掉,让他们再也不能到我长城脚下,让边境百姓再也不用受他们的侵扰,岂不更好?” 想法是很好,可现实很难啊。 在他们自己的地盘上,他们对地形很了解,有城池做依托,还能使些计谋策略,调兵用兵也都能做到有条不紊,但到了夷人地盘上,他们可谓是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啊! 若真这么好灭,这边境问题为何一千多年解决不掉啊! 宋将军道:“皇上,臣理解您想彻底解决边患的心情,但过了线,进了草原和沙漠,我们对那边的地形一无所知,还容易辨不清方向,实在不宜再追啊!” 霍擎天铁了心,“朕此番不灭掉他们,绝不回还!宋将军若是怕死,回去便是!这场仗,朕必须打到底,必须要全灭敌军,谁劝也没用!” 沈令月追上来时,正听到霍擎天跟宋将军说这样的话。 她原也是追来要劝的,但听到这样的话,只好把准备好的话,全都给咽回去了。 劝不住,突然调头回去好像也不合适了,于是只能跟着他一起追赶夷兵。 循着夷军残兵的踪迹追到天黑,也并未追上。 天黑下来,视线受阻,夷军残兵很快在视线中失了踪迹。 完全失去了追赶的方向,霍擎天停下马来。 宋将军、沈令月和骑兵营士兵全都跟着停下来。 周围的夜色已经很浓了,寒气从脚底爬上来。 塞外苦寒,越往北越冷,尤其是晚上。 追过来这一路上沈令月都在想,霍擎天会不会真是个像霍去病那般的军事天才,是个天生的极品将才。 但追到这会,她心里已有了判断——他在打仗上确实有些才能,但并不是几千年才出一个的霍去病那般的天才。 眼下情况对他们已经是不利的了。 沈令月没再忍着,开口劝霍擎天道:“霍兄,这边是他们的地盘,我们没人来过这边,更没有绘制过地图,完全不知道哪跟哪,他们随随便便就可以把我们耍得团团转,我们根本追不到他们。趁现在还能记得来时的路,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我们虽然人多,但没有补给,天气又冷,大家本就打了一天仗,没吃饭没睡觉,体力很快就支不住了,马也是又饿又累,这样追下去,会出大问题的。” 这些也都是宋将军心里的担忧。 他在旁边附和道:“皇上,月姑娘说的是,我们赶紧回去吧。” 可霍擎天心里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就差这一点,就可以把他们夷军全部给灭掉了! 霍擎天沉目想了一会,然后道:“还有机会,找到敌军大营,自然就有吃的了。” 说罢他挥鞭一声“驾”,继续往前去了。 “……” 沈令月和宋将军有同样的心情,也有同样的默契,同时转头看向彼此。 然后同样满脸无奈,打马跟上去。 他们已经跟丢了敌军的踪迹,现在再找,完全没有目标。 这般漫无目的地找了一气,没有再找到敌军的踪迹,也没有发现敌军的大营,倒是自己先失去了方向。 霍擎天扯着缰绳在原地打转,终于感受到了这无边无际的草原给人所带来的压力,以及看不见的危险。 他也终于认识到沈令月和宋将军的话是正确的了。 他虽然有一腔热血,但热血解决不了现实问题,他们现在所有的人和马,都又饿又冷,又累又困。 现实所迫,霍擎天终于是咽下了心里那口气。 他默默调整片刻呼吸,看向宋将军问:“可还记得来时的路?” 这弯弯绕绕走了不知多少路,骑马跑得又急又快,这草原上很多地方看起来又都差不多,这哪里能记得啊? 宋将军当然没说泄气的话,他仰起头看了看。 还好,今天晚上有月亮。 看罢了月亮,辨好了大致的方向,宋将军看向霍擎天说:“皇上,咱们先往南走吧。” 霍擎天不会看星星看月亮,早已辨不清方向了。 他应声道:“听你的,你领队吧。” 霍擎天和宋将军如此确定下来,沈令月没有出声。 她有超于常人的识路和记路的本事,但这一次确实在草原上绕得太久太乱了,而且因为追赶敌军,她也没能专心记路,所以也并不能非常准确地还原出来时的路。 宋将军辨别的方向没有错,就按宋将军说的走吧。 如此说好,所有人停下来休整片刻。 可没吃的没喝的没火盆,连口热水都没有,停下来以后,除了感觉更加冷,根本起不到恢复体力的作用。 于是停下来没一会,霍擎天便又命令所有人继续上马前行了。 马匹受累受饿又受冻,这会已经走不快了。 马上的人也是又累又冷又饿,恨不得立马走到帐篷里,烤上热烘烘的火,吃点热乎乎的东西,埋头狠狠睡上一觉。 然不知走了多久,忽而天上飘过云头,把月亮给挡住了。 那云头不止挡住了月亮,还压得人心头一阵慌乱,好在宋将军稳得住,凭着感觉和星星排布,勉强继续往前走。 但人在不顺时,喝凉水都塞牙。 再走上不多一会,周围竟慢慢起了雾,什么都看不清了,然后便彻底失去方向,再没法继续往前走了。 倒霉! 宋将军号令所有人都停下来。 他跟霍擎天说:“皇上,起雾看不清方向了,没法再往前走了,咱们且先停在原地吧,等雾气散了再走。” 雾气已经非常影响视线了,再走不知要走到哪里去。 霍擎天抬腿下马,“那就休息会吧。” 沈令月和宋将军跟着下马。 其他人也都听令,原地下马休息。 坐下来后,个别士兵凑头在一起小声抱怨。 原本打了一场大胜仗,见好就收多好,结果又折腾这么一通,除了挨饿受累和受冻,什么也没捞着。 老天爷也不帮他们,又是云头遮了月亮,又是起雾的。 人心一旦生抱怨,离散也就不远了。 那边,沈令月和霍擎天宋将军呆在一处。 也不知为什么,她心脏跳得很快,心里总有种不好的预感,觉得有事要发生。 她捂住胸口缓了会,想着可能是陌生和未知导致的。 看看周围的雾色,急也是不行,只能等着。 好在夜色已经退去了,瞧着不久后天色就能亮起来了。 没能成功追击到剩下敌军,霍擎天瞧着心情不大好,坐着不说什么话。 沈令月开口,调节气氛道:“霍兄,你打了这么大一场胜仗,还不开心啊?” 霍擎天不甘心道:“只差一点,就能把他们全灭了。” 沈令月道:“把他们六万大军杀到只剩一百来人,已经非常厉害了,老天爷要给他们留条活路,那就留了他们性命呗。” 现在是不留也得留了。 霍擎天松了气道:“那就留他们一命吧。” “给我杀!” 然后他这话刚一说完,忽然听到四周传来震天的冲锋声。 包括霍擎天沈令月和宋将军在内,所有人都被这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也都在听到杀声的瞬间站了起来。 可周围有雾,他们根本看不清敌军。 敌军声音雄浑整齐,也分辨不清具体有多少人。 完了! 沈令月心里下意识蹦出这两个字。 他们在草原上折腾这么长时间,早没有了奋战的士气。 人困马乏,士兵心有抱怨,这会周围又有雾气,视线受阻,所有不利情况集齐了,拿什么打仗? 冲锋声歇后,马蹄声起。 休整的士兵全都慌乱起来,还没来得及重整士气,很多人连马都没来得及上,敌军骑兵便冲进了人堆。 没有体力,没有士气,没有阵列,没有战法。 敌军骑兵很快就把几千人给冲散了。 几千人的军队,在霎时间变成了一盘散沙。 霍擎天沈令月和宋将军自然也都被惊到了。 但他们没有过于慌乱,快速上马。 宋将军大声喊道:“所有人上马!列阵!迎敌!” 短短的这点时间,已有不少人成为刀下亡魂了。 慌乱之中,有那没有志气的,上了马不是拿起武器杀敌,而是骑着马直接跑人。 结果撞到敌兵脸上,一刀便被劈下了马。 惨叫声在雾气中此起彼伏。 鲜血的味道弥漫开来。 乱了。 全乱了。 沈令月心里凉了大半截。 在心里道——完了,全完了。 还列什么阵迎什么敌啊! 全废了! 宋将军和霍擎天也很快就发现了,所有人都乱做了一团,已经不受控制,完全没有办法指挥了。 于是宋将军又大声喊:“保护皇上!” 霍擎天怒道:“不用保护朕,给我拿起武器,杀了他们!” 然后他声音刚落,一个敌兵恰出现在视线范围内。 没等霍擎天反应过来,此人已经手持重锤,朝着霍擎天的脑袋砸了过来。 沈令月离霍擎天最近,就在他旁边。 她眼疾手快,伸出手猛拉一把霍擎天,让他避开敌兵的重锤,随即挥刀而上。 “杀死大俞皇帝!” 俞军陷入慌乱,士兵多成了任人踩踏宰杀的羔羊,敌军的士气越来越壮。 沈令月和霍擎天两人合力杀了这个敌兵。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有敌兵出现在他们的视线当中。 宋将军也顾不上其他了,唤起一些士气后,集结还有些战力的士兵,过来保护霍擎天的安全。 沈令月挥刀迎敌,也有力不从心之感。 实在是折腾得太累了,追击之前就打了很长时间的仗,追出来后又没吃没喝没有睡,战力大打折扣。 杀到霍擎天面前的敌军越来越多。 沈令月、霍擎天和宋将军等人越战越疲乏吃力,反应能力也越来越差。 好在周围的雾气散了,视线变得清晰起来。 霍擎天正要高兴,忽而一柄大刀在他身后冲他砍去,他没能反应过来,还是沈令月挥刀拦下了。 结果就在沈令月挥刀拦下的一瞬,一柄长矛从她身后刺上来,猛地刺上她左侧肩膀。 “噗”的一声,矛尖带着血,贯穿她的身体,从她身前扎了出来。 “阿月!!” 霍擎天蹙眉挥枪,一把刺穿了身后敌兵的心脏。 然后又挥枪过来,趁沈令月身后敌兵拔矛的时候,一□□死了那敌兵。 肩膀上传来被刺穿的剧痛,沈令月疼得眼泪猛一下下来了。 但她没有停下来,也不能停下来,只能咬着牙忍着痛,握紧手里的刀,继续迎敌而上。 不能再打下去了,不然他们都会死在这。 这里谁都能死,唯有霍擎天不能死。 宋将军出声喊道:“皇上,雾气散了能看清方向了,我带人牵制敌军,你和月姑娘赶紧撤!” 兵败如山倒。 不撤只能死在这里。 因为流血,沈令月嘴唇已发白。 她看向霍擎天道:“霍兄,赶紧撤吧。” 霍擎天这回没有再任性也没再一意孤行。 他去到沈令月旁边,“一起撤。” 敌方人数并不多,想要把他们围死在这里也难。 霍擎天和沈令月带上一部分人先撤,骑马往南而走。 护送霍擎天撤退的人里,最识路记路的也就是沈令月了。 于是沈令月强撑着精神,骑马奔在最前方,努力辨别地形与方向,带领霍擎天和其他人寻找回去的路。 终于找到了来时走的路,沈令月下意识松口气。 神经只稍微这么一松,她便觉得自己累极了,身上的疼已不怎么能感受得到了,只想闭上眼睛睡觉。 她身下的马也很累,马蹄落地的声音越来越重。 她还要带路,她不能睡。 沈令月继续强撑着驾马奔行。 在越来越沉重的马蹄声中,沈令月终于在苍茫的荒原之上看到了熟悉的城墙与城楼。 是阳和城。 终于撤回来了。 沈令月彻底松了神经。 她再也撑不住了,弯腰趴在马背上,一点点失去了意识。 朝霞绚烂的光影中。 握着的缰绳的手十指尽松,垂落而下。 身下雪白的鬃毛,被鲜血染成了鲜艳的红色。 第186章 岂有此理 第186章 岂有此理 意识从黑暗中一点点苏醒。 耳朵里听到了声音,眼前感受到了光亮。 眼皮重得睁不开,沈令月尝试着动了动手指。 刚一动完,便听到不远处传来霍擎天的声音:“阿月。” 眼前的光亮感越发强了些。 沈令月眼睛微睁一缝,适应了一会光亮,才又慢慢睁开。 睁开后也就看到守在她床前的霍擎天。 霍擎天面色紧张问她:“感觉怎么样?” 感觉…… 沈令月尝试着感觉了一下。 依着感觉回答他:“疼……” 身体疼得像要裂开一样。 是啊。 受了那么重的伤,流了那么多的血,怎么会不疼呢? 她在马背上昏过去的时候还以为,这次不会再醒过来了,没想到竟然醒过来了。 霍擎天又道:“你受伤太重了,躺着别动,好好休息。” 身体暂时还不是很听使唤,沈令月有气无力应一声:“好。” 应罢以后,身体上有了更多的感觉,她又看着霍擎天说出两个字:“饿了。” 霍擎天忙起身:“我让人拿吃的来。” 说罢转身出去,吩咐完之后很快就又进来了。 失血过多,没死已是万幸了。 沈令月没什么力气,说上这几个字便很累了,眼皮无力。 霍擎天回来仍守在她床前,轻着声音与她说话道:“你睡了两日,医官说了,只要能醒过来,就没事了。接下来你什么都不要想,安心养伤便是。” 沈令月用非常小的幅度点一下头。 霍擎天看着她,似乎还有很多的话要说,但看了一会之后,松了表情道:“你太累了,我就不跟你说话了,你先休息。” 沈令月确实需要休息。 她没有客气,直接便把眼睛闭上了。 等吃的送过来,她才又睁开眼睛。 服侍的小太监拿了软枕,扶她稍坐起来些,让她侧着身子靠在枕头上,尽量避免压到伤口。 待她坐好了,霍擎天端着饭碗在她面前坐下。 他用勺子舀粥吹凉道:“你就别动了,我喂你吃。” 沈令月虚着声音道:“那怎么好意思……” 霍擎天直接把勺子送到她嘴边,“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要不是你,现在躺在这里的就是我了,别说话了,先吃饭,吃了饭应该会舒服很多。” 沈令月也没太多说话的力气,而且现在只想吃点东西,于是这便没再说话,只管张嘴吃饭。 热腾腾的粥吃下去,胃里舒服,身体也舒服很多。 吃完了一碗粥,脸色都好看了些。 吃完了饭,沈令月也没做别的,躺下继续休息。 她现在力气多了一些,想起昏倒前的事情,便又看着霍擎天问了一句:“宋将军呢?” 霍擎天回答她:“放心,撤回来了,正在帐中养伤。” 沈令月听了微微松口气。 而松完这口气,又没忍住在心里叹口气。 唉。 *** 萧樊帐中。 有小太监进来传话。 “干爹,那个臭丫头醒过来了。” 萧樊闻言眉头微蹙,“醒过来了?” 小太监再回答:“是啊,醒过来就要了吃的,皇上亲自喂的。” 这两天她伤口上敷药换药,都是皇上亲自弄的,这会再亲自喂她吃点东西,倒也算不得什么稀奇事了。 萧樊低眉低声道:“受那么重的伤,流了那么多的血,这都能醒过来,命够硬的……” 因为这事,这些天他的情绪真是一波三折。 本来已经计划好了,找机会杀了沈令月,战场上那么好的机会,结果安排的人不中用,没有趁乱把她给杀了,反被她给杀了。 因此,他心里恼了好一阵。 然后没想到,沈令月自己跟着皇上一起去追敌军,浑身带血重伤昏迷从草原上撤了回来。 看她伤得那么重,他心里自又高兴,想着她此次必是难逃一死,如此对他倒更好,毕竟不是他动的手。 结果,她这又醒过来了。 小太监接话:“是啊,这都不死,命真大。” 说罢又想主意道:“要不趁她现在身子正虚弱,再使些手段……” 萧樊:“皇上寸步不离守着她,能使什么手段?现在皇上所有心思都在她身上,最是不能轻举妄动的时候。” 小太监又担心道:“她若是跟皇上说,咱们安排了人在战场上趁乱杀她,那可怎么办?” 萧樊倒不担心这个。 “人都死了,她有什么证据?别说她没证据,她便是有证据,也得看皇上信不信,管不管。” 小太监想了想点头——倒也是。 论跟皇上之间的感情,还有在皇上心里的地位,那丫头眼下是比不上萧樊的。 *** 寒冬腊月。 正晌午时分。 帐外天蓝云白、太阳明亮。 刚用完午饭,吃了热的东西,身上很是暖和。 沈令月瞧了瞧外头的阳光,跟霍擎天说:“霍兄,今天天气这么好,咱们出去走走吧,在帐里呆了半个多月了,我都快憋死了。” 沈令月在帐里闷着养了半个多月的伤,霍擎天就陪了她半个多月。 他原是最过不得这种憋闷日子的,但现在他没那么在意憋不憋闷的,更在意的是沈令月的身体。 因而他看着沈令月说:“天气虽好,但外面还是非常冷的,你伤还没完全养好,我怕你身子受不了。” 养了半个多月,沈令月觉得自己已经好不少了。 她目光里装满了期望看着霍擎天,“穿厚一点暖一点就好了,实在是闷的时间太长了,而且明天大军就要班师回朝了,我想在回去之前,再看看这塞外的风景。” 霍擎天最能体会沈令月这种想出去透口气的心情。 因与沈令月对视片刻,松了口道:“好。” 如此说好,霍擎天也就叫人来服侍起来了。 在太监的服侍下,他和沈令月都穿上了厚且御寒的衣服,又披上毛茸茸的挡风斗篷,并在手里抱上热腾腾的手炉。 两人裹得严严实实地出帐篷,上准备好的车驾。 因为沈令月身上有伤,车马路上走得很慢,拉着他俩去往视野最好,看风景最好的去处。 沈令月现在的身体状况,干什么都费劲,也只能坐着看看风景。 于是到达旷野之上,车马停下,霍擎天扶着沈令月出马车,与她一起并肩坐在马车上,看日落夕阳。 这里的日落夕阳,与沈令月以前看过的又都不同。 天空变换着不同颜色,目光所及,皆是绚烂、壮美之景象。 看美景,心境总归不同。 沈令月露出的半张脸蛋被夕阳染红,眼底染笑,开口说了句玩笑道:“太险了,差点就看不到这样的美景了。” 这半个多月来,霍擎天一直压着些话在心里没说。 这会听到沈令月这么说,他转头看一眼沈令月,然后看向夕阳,闷口气出声道:“朕,太冲动了……也太自负了……” 沈令月听得一愣,下意识转头看向霍擎天。 这是他霍擎天嘴里能说出来的话? 太稀奇了。 霍擎天也转过头来,碰上沈令月的目光。 他笑一下,“怎么?很意外?” 沈令月没再绕着弯跟他说话,笑一下,实话实说道:“非常意外。” 这是她第一次听他说出反省自己的话。 或许也可以说,他长这么大,应该没说过几次这样的话。 霍擎天仍是看着沈令月笑,没有一点脾气。 然后他又问:“你是不是也不赞同,我很多的做法。” 沈令月想了想,摇头道:“我一个乡下来的姑娘,朝政和出征打仗,都不是很懂,所以不敢乱发表意见,也就没有赞同和不赞同,只想跟着霍兄多见见世面。我知道霍兄心之所向,所以能理解霍兄想出征和全灭敌军的心情,同时,我也能理解那些反对你的人的想法和心情。他们不是为了反对你,确实是为了国家,为了你。” 霍擎天看着沈令月没再接话。 沈令月温声试探:“我这么说……霍兄你不会恼我吧?” 霍擎天摇头,“不会,你继续说。” 沈令月轻轻调整一下呼吸,又继续说:“霍兄讨厌那些文官大臣,说他们都是书呆子,迂腐死板,其实我比你更讨厌他们。他们都没拿正眼看过我,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应该被千刀万剐的罪人,就因为我没做女人该做的事情。” 霍擎天笑,最是感同身受这话。 在那些人眼里,人似乎是死物件,只能做该做的事。 皇上就该坐在朝堂上当圣人,女人就该在内宅相夫教子当媳妇。 沈令月叹口气,又道:“可他们不让你出征,确实不是为了让你不痛快,单纯就是不敢让你来冒这个险,怕你在战场上出事。你毕竟是皇上嘛,万一真出了事,那就是天大的事了。” 霍擎天没反驳沈令月这个话。 因为事情已经发生了,他确实缺乏经验且过分自大了,若不是骑兵营、宋将军和沈令月死保他,他已经死在草原上了。 霍擎天没应这个话,但沈令月看得出来,他心里是认同了。 于是她借着这个机会,话题一转,又问霍擎天:“那霍兄你有没有想过,萧樊萧公公,为什么要劝你御驾亲征?不说文官,只说冯渊冯公公,也是担心你的安危,想劝你放弃的,为什么只有他,那么极力地想让霍兄你亲征?” 霍擎天还真没想过这个事。 太监都是奴才,他从来也没怀疑过他们的忠心。 他看着沈令月问:“为什么?” 沈令月道:“本来我也没想过这个问题,觉得萧公公可能就是为了让霍兄你开心。但在与夷军决战之时,我跟霍兄一起上了战场,有一个穿着我军衣服的人,要趁乱杀我,我险些就遭了他的毒手,刀刃是从我脖子边擦过去的。” 霍擎天蹙眉,“是谁?” 沈令月摇头,“我自然是不认识的,但是养伤这些天,我一直都在想这个事情,除了萧公公,应该不会有人要杀我了。” 霍擎天听了话没有立时就信。 他看着沈令月:“萧樊?他为何要派人趁乱杀你?” 沈令月没想让霍擎天听完就信,更没打算在霍擎天这里,跟萧樊比感情比地位,让霍擎天帮她护着她,为她做主。 她继续往下说道:“之前我不想给霍兄添麻烦,让霍兄你觉得我事多,所以我就一直没说,但事情发展到现在,我觉得我不能再不说了。我跟霍兄你住进西苑不久,在霍兄你去宫里斋戒的时候,萧公公就找了我,想逼我跟他做对食,我不愿意,当时气极了没忍住,羞辱了他一番……” 霍擎天闻言眉头又蹙,“竟有此种事?” 沈令月道:“这个我不敢骗霍兄。” 霍擎天气起来,“这个混账!” 他自己都拿沈令月为珍贵知己,不愿在这方面污了她,他一个死奴才竟敢肖想这种事情! 沈令月知道,霍擎天听了这话虽气,但未见得会因为这个事情,真对萧樊怎么样。 毕竟萧樊是吃亏的一方,沈令月没真受什么委屈。 沈令月继续说:“我羞辱他以后,他心高气傲咽不下这口气,对我一直怀恨在心,安排东厂的人跟踪过我,也试图对我下手过,但都没有得逞。然后,他就劝霍兄你亲征了。我反反复复地想,觉得世上不会有这么巧合的事。” 霍擎天自然也听明白了沈令月所表达的意思。 萧樊受辱,想置沈令月于死地,但一直没有好的机会,于是就撺掇他出征,带上沈令月,在战场上方便趁乱动手。 沈令月看出来霍擎天是听懂了。 于是她轻轻闷口气,撂重点道:“他极力劝霍兄你亲征,其实就是在利用霍兄,别说冯渊冯公公,就连那些文官大臣都知道为霍兄的安危考虑,他却丝毫不关心霍兄你的安危,只想利用霍兄你,达到自己的目的。” 他可以不在意她和萧樊之间的恩怨是非,也可以知而不管,但他绝不可能不在意萧樊利用他这种事情。 身为皇上,他绝不可能忍受身边的太监利用他谋自己的事情。 沈令月看着霍擎天的脸色,继续火上浇油:“他可能盘算的也不止杀了我这一件事,他可能还想着,借这件事,让霍兄你不再信任冯公公,等你打了胜仗,更加宠信他,让他取代冯公公的位子,执掌司礼监大权,也是主掌朝政的大权。他什么劲都不出,只需动动嘴皮子,被文官指着鼻子骂的是霍兄你,背上昏君恶名的是霍兄你,上阵杀敌的也是霍兄你,差点死在敌人刀下的,还是霍兄你,而他萧公公,却轻轻松松达到了自己所有的目的,得了所有的好处……” 真是岂有此理! 霍擎天眼底冷寒如夜,深处又有熊熊暗火。 第187章 功高莫如救驾 第187章 功高莫如救驾 太阳碰触地平线以后,是跳着落下去的。 夜色笼罩上来,沈令月没受住冷,轻轻咳了两声。 霍擎天闻声回过神,忙看向沈令月道:“太阳已经落下去了,马上就什么也看不见了,我们回去吧。” “嗯。” 沈令月点点头,起身与他一起回到车厢里。 马车套上马,一声鞭子响,车轱辘慢慢滚动起来。 沈令月和霍擎天在马车中轻晃起身子。 霍擎天关心地问沈令月:“外头还是太冷了,感觉怎么样?” 沈令月眼下看起来仍然很虚弱。 她牵着嘴角微笑着道:“能出来看看风景透口气,感觉很好。” 她说的是心情上的,可不是身体上的。 霍擎天伸手到她身前,把她的斗篷拢到一处掖一掖,“还是要好好养伤,等身子彻底养好了,我带你好好玩。” “嗯。” 沈令月笑着点头。 沈令月身子又虚又累,回去的路上便没再说什么话。 霍擎天没再提萧樊继续往下说这个话题,沈令月当然也就点到为止,也没再提。 回到营中,霍擎天先扶沈令月下车回帐。 待与她一起吃了晚饭,等她梳洗完睡下了,才安心回自己帐中。 萧樊照常来服侍他梳洗。 今日面对萧樊,霍擎天眼底有轻微冷气。 他说话也淡,拿巾子擦手的时候,忽出声问道:“萧樊,朕带着骑兵营追入草原杀敌时,你在做什么?” 萧樊闻言蓦地一愣。 他没想到霍擎天会问起这个, 以他对霍擎天的了解,霍擎天是不太计较这些事情的。 他只稍愣了一会,然后忙道:“当时奴婢着急,骑马去追主子,实在没能追上,便回来等着主子的好消息了,奴婢该死。” 好消息? 他是折损了大半骑兵营士兵,让宋将军和沈令月身受重伤,败逃回来的。 差一点,他自己就死在那里了。 这三个字听得很是刺耳,像是嘲讽。 霍擎天冷着脸没再说话,重重把手里的巾子扔到盆中,溅起水花打湿了萧樊的衣袖,转身往床边去了。 萧樊站在原地看一眼霍擎天的背影,没敢再多说话。 他自然能感觉出霍擎天对自己的态度和情绪,小心翼翼服侍霍擎天躺下休息后,才回自己帐中细细思索。 霍擎天日日都与沈令月在一起。 能影响霍擎天心情,能改变他想法和态度的,自然也只有沈令月一个人。 她竟没告状,而是挑拨了他和霍擎天之间的关系。 他又小看那丫头了! 心里忍不住生闷生堵。 萧樊握紧拳头,狠狠砸在桌案上。 梳洗后,萧樊这一晚上都没怎么睡着。 他躺在床上闭着眼,一想到霍擎天扔巾子时的脸色,就憋闷得再闭不住眼,想起来砍点什么。 而最想砍的,自然就是那个处处让他不痛快受憋屈的臭丫头! 他也是没有想到。 一个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的臭丫头,竟能这么难对付! *** 按照定好的时间,次日天明吃完早饭,大军便收拾好所有的物资行装,班师回朝了。 沈令月这身子自是骑不得马了,只能坐车。 霍擎天也没再骑马,而是和沈令月同坐一车,方便照顾她。 毕竟她伤得很重,要想把身子彻底给养好,得需要不短的时日。 半个月后。 大军赶在新年里回到了京城。 除夕夜是在行军路上过的,虽都不是家人陪伴在侧,但这么多出生入死的兄弟在一起,过得也是非常热闹。 回到京城以后,沈令月就老实呆在西苑养伤,没再出去过。 霍擎天身为皇上,新年里要忙的事比较多,要到太庙去祭祖,又要到天坛去祭天,这些都是礼仪繁琐的事情,前前后后各种流程,所以他没有休息的时间,大部分时间都不在西苑。 京城虽也冷,但比起塞外要好一些。 沈令月在喜儿和寿儿的照顾下,身子恢复得很不错,虽仍虚弱,但气色看起来好了不少,脸色不再显得病弱苍白。 今天阳光好,她在院子里看王玄给二黄梳毛。 王玄一边梳一边笑着说:“姑娘您跟皇上走了以后啊,二黄也不跑出去玩,成天就在院里呆着,等您回来。” 沈令月笑着说:“二黄打小就聪明。” 王玄又道:“二黄担心您,我们也担心您。您刚回来的时候,脸色白得跟纸一样,真是叫人心疼。姑娘您也是的,您说您一个姑娘家,怎么会去上战场杀敌呢,真是太危险了,光想着奴婢都觉得怕。” “姑娘家怎么了?巾帼不让须眉,没听说过么?” 沈令月笑着说完这话,忽有小太监从外面进来传话,行了礼道:“姑娘,皇上来了。” 其他人听到这话,立马绷起表情立到一边去。 沈令月没那么怕霍擎天,身子有伤动作又比平日里慢,刚从椅子上站起来,便见霍擎天进来了。 她也习惯了不行礼,只笑道:“霍兄这是忙完了?” 霍擎天道:“不提也罢。” 他是最不喜欢过年的,礼仪太繁琐,要应付的事情太多,这种一年一次的重大节庆,又不好推了或者逃了。 尤其今年,文官对他的态度与往年不一样。 这是他从刚回来就感受出来的。 他与沈令月进屋坐下,吃两口热茶暖了身子后,便与沈令月说起了这个。 他放下茶杯,笑着说:“这一趟没白出去,让那些书呆子看到我的实力,现在个个对我的态度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沈令月听得也笑,“是吗?” 霍擎天又狂起来了,满脸的少年意气,“打了这么大一场胜仗回来,灭得夷军只剩一百多人,他们还能说什么?” 沈令月仍是笑,“恭喜霍兄,证明了自己的实力。” 其实在回来的路上,她就看出来了。 去之前,几乎所有人对霍擎天都持质疑和否定的态度,觉得他不可能会打仗,但打完回来,大家对他基本都认可了。 虽最后发生了意外,折损了骑兵营不少的士兵,但总体上来说,他打了一场很大的胜仗。 经此一战,夷军受挫严重,需要休养生息很久,才能再有实力犯境。 朝中的文官,大概也是一样的态度。 之前觉得霍擎天一无是处,是个只会到处惹事的昏君,现在看到了他凭自己能力打出来的战功,态度上自然会有转变。 也是因此,这一年的典礼霍擎天都比较配合。 文官们打心底里认可他的能力,他自然也愿意给他们面子。 他现在心情也很好,笑着又道:“过年没什么意思,事情太多,但元宵节好玩,明儿我带你去宫里,好好玩玩。” 沈令月自然乐意,应道:“好啊。” 而今年过完元宵节,还要举办一场大的典礼。 霍擎天对这场典礼不排斥,反而十分期待,因笑着继续跟沈令月说道:“等过完了元宵节,朝中还要择吉日举办封赏大典,礼部已经在筹办了,阿月你此次救驾有功,论功行赏,到时候会给你封个一品诰命夫人。” 这是皇室成员外,女子能得到的最高爵位。 女子立功可得诰命,但大多时候,都是靠家中丈夫或儿子当官挣得诰命。 得了诰命,以后就是贵人了,见官可以不用下跪,每年还有九十石禄米可领,沈令月自然是高兴的。 她脸上露出发自内心的喜悦,亮着音色接霍擎天的话道:“是吗?那就太谢谢霍兄了。” 霍擎天道:“谢我做什么?是你应得的。” 说起来确实是应得的。 但她心里最想要的,不是诰命。 诰命虽显贵,但说到底只是个空名头,没有实权。 哪天户部要是哭穷找理由拖欠禄米,那就成了空头支票。 于是她想了一会,看着霍擎天道:“霍兄,我在草原上拿命救你,并不是为了立功要赏赐。命都险些没保住,要赏赐又有什么用呢。我当时那么做,多是出于我们之间的情谊。” 她说这话,没有掺假。 她原本想好了,首要是保命,次要是立功。 但真落入了险境中,她把这些都忘了,凭本能拿命保了霍擎天。 霍擎天点点头,应声道:“为兄知道。” 沈令月继续说出自己的想法,“但我也不是什么清高的人,我也不想在霍兄你面前装清高,霍兄要给我赏赐,我是不会拒绝的,而且,我想求霍兄,让我挑个赏赐行不行?” 霍擎天喜欢沈令月这样的坦诚。 他爽快问道:“阿月想要什么样的封赏?” 沈令月也爽快,答道:“诰命很好,是很多女人梦寐以求想得到的,但是我更想要一个,很多男人出生就有的机会。” 霍擎天看着沈令月继续问:“什么机会?” 沈令月:“参加武举,凭自己的实力考得功名后,能入仕的机会。” 霍擎天听了这话,并没表现出什么诧异和惊讶。 在他心里,沈令月就是这般与众不同才对,这也是他最喜欢她的地方。 别人稀罕的诰命她看不上。 别人不敢想的事,她敢去想,更敢去做。 他看着沈令月笑起来,笑罢了道:“不必挑也不必选,女人立功后该得的诰命给你,男人出生时就有的,也给你。” 沈令月这下是真惊喜了,“真的?” 霍擎天:“皇上说出口的话,那就是圣旨,岂还能有假的?” 沈令月高兴得忍不住脸上的笑意。 她笑了一会,收了收笑意,又看着霍擎天问:“可这是有违礼法之事,那些大臣只怕不会同意,会不会让霍兄为难?” 霍擎天道:“功高莫如救驾,计毒莫若绝粮,如此大功,任何功劳都不能比拟,谁敢不认,谁又敢不让朕赏?” 是的。 她肩膀那一矛没白挨。 救驾之功,是怎么封赏都不为过的大功。 沈令月又露出笑意道:“谢谢霍兄。” 她也知道,霍擎天能这样答应下来,这事必是能成。 她立了大功,得封赏的理由十分充分,是重要的一方面,还有便是霍擎天的性子,他之前在出征一事上已经斗赢了满朝大臣,现在基本不会有人再与他强硬对抗。 霍擎天还是那句话,“无需谢我,都是阿月你该得的。你还想要什么,都可说出来,朕能赏的都赏你。” 沈令月笑着摇头,“够了,我也没那么贪心。” 霍擎天自己想了想,“阿月你是想入朝当官?武举还得考,听闻不是很好考,要不朕直接下旨给你赐个官,如何?” 沈令月道:“那不行,我要凭实力得到我想得到的一切,我只需霍兄给我一个机会,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霍擎天尊重她的想法。 他点点头,“好,那就让那帮呆子瞧瞧,女人是不是只能绣花裁衣、煮茶烹汤!” 沈令月跟着重重点一下头,笑着应:“嗯!” 第188章 上岸 第188章 上岸 对于自己想做的事情,霍擎天是从来不拖延的。 他在沈令月这里吃了茶果聊了天,放松了身心,便回去自己寝宫,让人把内阁首辅梁越、兵部尚书史有节、礼部尚书蒋立,还有吏部尚书谢正元,一起叫了过来。 梁越和三位尚书一起过来,进屋先下跪行礼。 平身以后,颔首立在霍擎天面前,等着霍擎天说事。 霍擎天也没绕弯子,直接开口道:“朕找你们过来,是有关此次出征该给的封赏,要和你们再商量商量。” 此次参与出征的那么多人,谁立了多大的功,该得什么样的封赏,原都已经议过,并且定下来了。 再商量,那就是觉得之前定好的有问题。 梁越接话道:“不知皇上觉得,哪里还有问题?” 霍擎天道:“问题倒是没有,只是朕觉得,月姑娘此次救驾功劳巨大,险些因为朕丧命在战场上。若不是她,朕也不能这样毫发无伤地回来。所以朕想来想去,给她的封赏还是不够,除了诰命,要再添一样,让她参加今年的武举。” 什么? 听到最后一句话,座下四人都没立时反应过来。 微微反应过来以后,礼部和吏部的两位尚书下意识转头看向彼此,悄悄递了个眼神。 让一个女人参加武举。 哪有这样的事? 他总是出这样古古怪怪的幺蛾子,不让人消停。 对于他会提这种荒唐的事情,在站的各位早不那么意外了。 但总还是要劝的。 因梁越开口道:“皇上,这个……恐怕不合礼法。” 礼法? 霍擎天口气很是强硬道:“礼法和规矩都是人定的,礼法和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梁阁老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吧?” 梁越低着头没再立即接话。 霍擎天又道:“再者说,朕也没让你们改礼法改规矩,朕只是想给立了大功的人一个破例的机会,难道这也不行?” “行!” 梁越还没再说话,兵部尚书史有节忽出声。 他接罢这句,忙又笑起来,谄媚说:“那月姑娘拿命护驾,是国家是我们所有人的大恩人,岂能不重赏?若这都不赏的话,以后又还有谁会愿意为了朝廷出生入死?” 梁越和吏部礼部两位尚书听罢这话,默契地看向史有节。 这孙子,真特么不要脸! 史有节说罢看向梁越,又问:“梁阁老,您说是不是?” 梁越憋了半天,嘴里挤出来一句:“史大人说的,不无道理。” 不这么跟着说还能怎么办? 连亲征那么大的事,他们闹成那样,都没拦得住他,难道现在还要在这事上再与他闹上一回么? 闹不赢的,且也不值当闹,随他去吧。 霍擎天便又顺着这话道:“也就这点事情,麻烦诸位了。” 领下这事,四人也就行礼退出去了。 出西苑的路上,四人没说话。 待出了西苑,礼部尚书蒋立忽看向史有节道:“皇上年轻任性,怎么史部堂也忘了礼法,竟同意让一个女子参加武举?” 史有节很是有道理道:“我们不同意,皇上就不办了?咱们皇上什么性子,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横竖都要办,何必非要惹他不痛快呢?再说了,咱们在朝中当官,不就是为皇上分忧的么?皇上愿意赏,咱们领下来办就是了。” 身为礼部的尚书,蒋立是最看重这些的。 他脸上神情越发严肃,“自古至今,从未有过女子参加过文举武举,这个例岂是说破就能破的?破了这个例,叫天下人怎么说?倘或考上了,入朝为官,天下人又该怎么说?” 史有节不当回事,语气轻松道:“哎哟,我的部堂大人,你也太看得起这个姑娘了。武举有多难考,您是最清楚的,她一个乡下来的姑娘,拿什么考上?怕是童试都过不了。皇上要给她机会,那就给她好了,到时考不上,这事不就结了吗?” 说起来也是。 她一个姑娘家想考上武举,简直如同痴人说梦。 虽然她可能是有些身手,但武举考的可不只是武功身手。 第一关童试,就要考基础兵法。 梁越、蒋立和谢正元瞧着都放松了下来。 片刻后谢正元又道:“说得是,横竖已经应下来了,不办也得办,想来也就是场闹剧,不必太当回事。” 如此说罢,梁越、蒋立和谢正元也就没再沉脸纠结了。 四人继续往前走,谢正元又笑着说史有节:“史部堂这么会哄皇上开心,想来进内阁,也是指日可待了吧。” 史有节是之前因亲征之事闹得厉害时,霍擎天听了萧樊的推荐,临时提拔上来顶缺的。 他是个听话的人,也是个很会拍马屁的人。 虽才上任兵部尚书几个月,但他对自己以后能进内阁确实很有信心,只不过是熬一熬的事。 他忽略谢正元话里的阴阳味,笑着道:“能不能进内阁,还得仰仗各位大人。” “……” 想仰仗同僚的推举,那他怕是进不去。 如此来回了几句,谢正元也就没再说他了。 到了分道的时候,四人分开,各回各的衙门值房去。 梁越回到内阁值房,与李纪远说了刚才的事。 没辙的事,李纪远想了想也说:“虽然不合礼法,但到底立了大功,勉强能算是名正言顺。” 梁越叹口气,“总是这样,你摸不准他下次又提出什么样的事情来,件件出格,件件让人为难,安生不得,这内阁首辅,我不知还能撑几时啊。” 说到这个,李纪远想起一件事来。 他出声问道:“对了,阁老,此次出征,只要上战场的,都有赏赐,唯独萧樊没有任何封赏,你说皇上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的。 此次封赏大典。 只有萧樊不在封赏之列。 这次的御驾亲征,是萧樊一手促成的,说起来,皇上打了胜仗回来如此高兴,最该赏的就是他了。 梁越默了一会道:“我也一直在想这个事情,或许……皇上认识到了,此次的御驾亲征,是一件非常冲动且冒险的事情?” 李纪远也有此想法,他顺着这话又想了一会,继续分析揣测道:“若是如此的话,那他心里应该也明白了,我们当初劝他不要出征,是为了他好。” 梁越点头,“有这个可能。” 李纪远继续说:“内阁只有咱们两人,担子太重,我想着,等封赏大典结束,要不咱们试试皇上的态度。如果他确实是这么想的,咱们就替温阁老和肃谨求个情……” 梁越明白他的意思。 比起新推举人进内阁,不如让温鸿清和吴冕回来。 论起扛事,还是他们两个人更能扛。 梁越又点点头,“到时看吧。” *** 梁越四人走后,霍擎天在寝宫休息一会,又去了沈令月院中。 恰好要到用晚饭的时间了,也就和沈令月一块吃了。 坐着吃饭时,霍擎天把事情跟沈令月说了。 沈令月听了高兴,要不是身体不允许,她真想起来蹦几下。 蹦不得,便高兴地看着霍擎天说:“那我接下来可得好好养身子,恢复好元气,必须不能浪费霍兄给的机会!” 在大俞朝,武举虽和文举一样,也是每三年办一次。 但武举一直不太受重视,在地位上完全跟文举不能比拟。 之前的皇帝全都重文,也就霍擎天喜武。 上一次武举举办的时候,他刚登基,朝中势力庞杂,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所以没怎么放心思在上面。 沈令月跟他提起了武举,他打算今年要好好搞上一搞。 他笑着跟沈令月说:“要不要我改一改流程和内容,挑你擅长的来考?” 沈令月忙摇头道:“不用!能让我参加,我就已经很知足了,霍兄千万别再给我开后门了,我就遵照着规矩来,该怎么考就怎么考,我对自己的实力非常有信心!” 霍擎天听得笑出声来。 笑罢道:“好!那我在最后的殿试等你!” *** 沈令月身体受不得累,吃完晚饭,晚上早早就睡下了。 次日是元宵节,她养足了精神,穿上喜庆的新衣服,打扮得富贵漂亮,跟霍擎天去宫里玩了半天。 这一天宫里不像平常那般肃穆庄严,好玩的有很多,可以观灯赏灯,可以看戏看杂技,还有人扮成货郎,挑着担子卖杂货,拿着钱就能去买上几样玩玩。 沈令月玩得开心,也见了不少后宫里的娘娘,都是美人。 那些娘娘对她很好奇,她对那些娘娘也揣着些好奇,但并没有聚在一块说上什么话。 沈令月也没在宫里待的太晚。 她玩得尽兴了,感觉身上也累了,便和霍擎天打声招呼,坐上轿辇,回了西苑去休息。 休息过这一晚,这一年的新年也便算结束了。 节日的氛围褪去,日子又寻常起来。 早上。 沈令月睡到自然醒起来。 喜儿和寿儿打了水来服侍她梳洗,问她想吃什么,然后给她去膳房拿来想吃的早饭。 沈令月现在不操心别的事,满脑子都是考武举。 所以吃完早饭以后,她便立马去到书案边,研磨下笔,写了张小纸条,卷起塞到小荷包里,叫来二黄。 她把荷包挂到二黄的项圈上,摸摸它的脑袋跟它说:“去北镇抚司,找谢崇。” 她和谢崇康杰卫晋中三人虽交好,但一直没在明面上。 京城里各种势力错综复杂,尤其锦衣卫是皇家卫队,受东厂管制,有些事还是小心些为好,免得惹麻烦。 二黄得言便去了。 出去大半日摇着尾巴回来,项圈上仍挂着荷包。 沈令月把荷包解下来,打开来看,里面果然放了新的纸张。 她拿出纸张展开,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说的都是关于武举的事情。 武童试在四月举行,武乡试在八月举行。 参加乡试考上了武举人,来年可以再参加会试,考上就是武进士,最后的殿试会选出武状元。 武举要考的内容也多,文武都要考。 除了要考核武技——马射、步射、技勇,还要考策略武经。 基础的纸上兵法,不基础的边疆防御、军队调动,以及步战、马战等的模拟,都在考核范围内。 沈令月认真看完了谢崇写的东西。 低低叹一声:“怎么感觉比文举要难多了……” 但其实,考出名次要比文举容易。 因为朝廷重文轻武,武将在朝中地位一向比较低,和文官不能比,所以每次参加武举的人都不太多。 有些人是考文举实在考不上,且身体素质可以,才会考虑武举。 沈令月看罢了,决定先给自己来点气势。 她又到桌边拿起笔,沾上研好的墨,在铺平的宣纸上写下两个狂野大字——上岸! 第189章 他肯定是在做梦 第189章 他肯定是在做梦 既然要上岸,那自然要好好备考。 沈令月在桌案边坐下来,换了支小号毛笔,先根据谢崇给她写的东西,做了一个比较粗略的备考计划。 除了备考计划,需要置办的东西也列了份清单。 武举都分笔试和武试两部分。 笔试要考的不是文举考的四书五经,而是《武经七书》,也就是由《孙子兵法》《吴子兵法》《六韬》《司马兵法》《石公三略》《尉缭子》《李卫公问对》七部兵书汇编成的兵法丛书。 这些兵书沈令月都看过,有几本还一直带在身上。 她写完清单,去拿书出来翻了翻,看到书页上那些徐霖留下来的字迹,少不得分心,于是又放回了柜子里去。 笔试只需笔墨纸砚和书籍,武试要准备的那可就多了。 因为武试要考的项目比较多,骑马射箭、拉弓举锁、舞刀弄枪,都在考核的范围之内。 好在霍擎天这西苑里什么都有,不用再费心准备。 于是次日起床用完早饭,沈令月便拿了银钱和所需采购物品的清单给了王玄,让他出去帮自己置办。 眼下她的身体尚未痊愈,元气也未完全彻底地恢复,她要备战武举,最要紧的还是先养好身子,所以如非有要紧事,她打算接下来不出门了,直接闭关休养身子加复习。 王玄出去不过花了半日时间,便把沈令月所需要的书籍等物品,全都买办了回来。 他到沈令月屋里,放下所有东西,好奇问道:“姑娘,您怎么突然买这么多兵书兵法回来啊?” 沈令月笑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现在封赏大典还未举行,封赏还未真正落到头上,她还是不要提前在人前高兴得意为好。 所需要的东西买了回来,沈令月也就尝试着慢慢收心,调整心情和心态,准备进入到复习状态中去了。 对于考武举,她对自己其实还是很有信心的。 一来,她是在应试教育下长大的,从小到大不知考了多少回试,有的是考试经验,二来,她以前枪法准,现在箭法准,不管是骑射还是步射都难不倒她。三来,她身体里有别人苦练也未必能练得出来的力气。四来,要考的兵法她全都看过,以前看的时候,还常和徐霖一起讨论琢磨,虽然因为兴趣看和为了考试看关注的重点不一样,但好歹心里有底。 最后,对于本朝科举的笔试策论技巧,怎么考怎么说才能得到高分,徐霖任督学道时,她跟在徐霖身边耳濡目染一年,对其中的学问和门道都有比深入的了解,知道考官想要看到的是什么。 如果这样她还考不上,那她就是个真正的蠢材了。 *** 霍擎天进宫过元宵节后,就没再回西苑。 沈令月接下来也没再出去,自己待在西苑,不是吃喝进补养身子,就是看书复习准备武童试。 对于沈令月来说,武童试比较简单。 考核的内容是弓马骑射初试,还有基础兵法的笔试。 弓马骑射是她的强项,她记忆力又非常好,背书向来也是最拿手的事,所以武童试对她来说没什么压力。 她这么边休养边看书背书几日,也就找到了备考的感觉。 当然因为身体原因,她并没有去练武试的部分。 距离武童试还有三个月的时间,足够她养好身子了。 等她把身子养好,再抓紧练上一练,应该也没什么大问题。 话说,二黄是一条乖狗,没有沈令月的允许,它也不出去瞎跑。 在院里呆的有些闷了,最多在西苑里到处玩一玩,从来没给沈令月惹出过事来。 今日午后便是有些闷了,出了院子去玩。 它也很会给自己找地方玩,它发现湖边有一处下雪后冻硬了的斜坡,斜坡连着结了厚冰的湖面,他便在斜坡上玩滑梯。 它跑到斜坡顶上顺坡滑下来,滑到湖面的冰上,又滑出很远的距离,玩得那叫一个高兴。 也是正玩得高兴的时候,有两拨人从不远处路过。 这两拨人,一拨是从宫里来的,一拨则是萧樊带着几个经常随身跟着服侍的小太监。 那从宫里来的太监,除了领头的,手里都捧着东西。 见了萧樊,少不得停下来行礼问安。 霍擎天这些日子都不在西苑,萧樊好奇他们手里拿的东西,便问了句:“这是送什么过来啊?” 那领头的太监恭恭敬敬回答道:“回萧公公的话,这是皇上吩咐针工局为月姑娘做的冠服,过两日就是封赏大典了。” 萧樊只伸手掀开稍看了眼,便冷笑一声放下了盖布。 不如不问,不如不看,问了看了只有生气。 想他费尽心机,扛了被所有人唾骂的压力劝了霍擎天去亲征,原是想解决了沈令月,结果不仅没解决掉她,还让她捡了个救驾大功! 气得心窝子疼! 萧樊没心情再看,也没心情再听别的,冲那个领头的太监轻摆一下手,放他们走了。 萧樊身边的小太监看出了他的气恼不高兴。 出声谄媚道:“干爹别生气,她一个女人家,立再大的功,最多也就得个诰命,诰命那是锦上添花的东西,若没有做官的男人,女人家的诰命算个什么?给她面子的时候她是尊贵的诰命夫人,不给她面子的时候,那就什么也不是。此次皇上亲征,是干爹您出的主意,功劳最大的就是干爹您,您的封赏必定是最好的。” 新年里典礼多,萧樊这些日子也很忙。 因为封赏大典是由霍擎天亲自管的,他没能参与其中,也没特意打听了解,所以他并不知道具体的情况。 主要他觉得自己功劳大,必定会得厚赏,所以也不用打听。 班师回朝之前,虽霍擎天受了沈令月的挑拨,对他在态度上有过改变,但很快就恢复正常了。 凭他和霍擎天从小一起长大的关系,凭他对他在霍擎天心里地位的自信,他并不是很担心沈令月的挑拨,所以当时气完后,并没有很把这事放在心上,去多余地担心过什么。 听得小太监这话,萧樊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他低眉理一下衣袖,漫不经心道:“如果不是我,哪会有这次的出征,又哪来这样的胜利。” 小太监在旁边笑着附和:“是啊,干爹,因为打了胜仗,皇上最近心情一直都很好,对那些文官大臣都好了不少,说不定要不了多久,干爹您就能坐上掌印的位子了。” 萧樊听得低笑,心里和眼里都满是得意。 然后他正得意着,目光不经意一瞥,忽瞧见不远处的湖面上,有一只黄色的大狗正在滑冰玩。 真是邪门。 那狗竟跟人一样,会给自己找这样的乐子。 萧樊看到那狗,当然不觉得有趣,而是觉得气闷碍眼。 他眯着眼目露冷气,这样看了湖面上的二黄一会后,出声问道:“那是那丫头的狗吧?” 小太监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西苑也没有其他的狗了呀,自然回答道:“干爹,正是那条狗!” 萧樊轻轻闷口气,搓了搓手指。 当初他费尽心机把霍擎天拉去军营,又让霍擎天呆在乾清宫不回西苑,并不让沈令月见到他,谁知叫这条狗坏了大计。 他默了会又出声:“去,给我抓住它,捆起来!” 小太监闻言为难,“干爹,皇上下过旨……” 萧樊心情不悦,乜他一眼道:“我让你抓就抓!” 皇上这会可不在跟前,小太监不敢违抗萧樊的命令,只好带着其他几个小太监一起往二黄玩滑梯那边去了。 二黄正玩得兴奋时,看到几个小太监到了他跟前。 他脸上立马露出了警惕,但是却没有撒腿就跑,而是站在冰面上,竖着大尾巴,歪头看着几个小太监。 小太监们看它不跑,自是高兴。 领头的小太监道:“快,赶紧抓住它!” 他令声一下,几个小太监冲到冰面上。 二黄反应迅速,撒腿就跑,但是他也不跑出湖面,而是在几个小太监中间来回乱蹿,在冰上滑来滑去,引着他们在冰面绕圈圈。 几个小太监扑过来转过去,脚下冰滑,一个不稳,轰动一声摔倒在冰面上。 “哎哟!” “哎呀!” 冰面上小太监摔得哇哇乱叫。 有的自己摔,有的撞到一处抱着一起摔,很快便乱成了一团。 萧樊站在原地,看得气血冲脑。 这些个废物东西,这么多人,竟然连条狗都抓不住! 抓不住也就算了,还被这狗耍得这么狼狈! 萧樊正气时,二黄再一次把冰面上的小太监耍得全部栽倒在地,然后它没在冰面上停留,跳上岸,猛地冲萧樊冲来。 二黄用尽全力奔跑时的速度极快。 萧樊瞪大眼睛未来得及反应,二黄已经全速奔到他面前,抬起前爪,猛地一下把他扑在了地上。 轰—— “!!!” 萧樊被扑倒的瞬间,吓得心脏都快要停了。 好在二黄把他扑倒后没有张嘴咬它,而是正对着他的脸,打了两下很猛的喷嚏,喷了他满脸的口水。 “……” 萧樊闭眼,一脸的愤恼与生不如死!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 臭狗!臭狗!! 他迟早要杀了它炖了它! 让它变成死狗! *** 另一边,沈令月已经在喜儿和寿儿的帮助下,穿上了针工局送来的礼服。 礼服从里到外有很多层,又有革带禁步、翟冠霞帔,宫里做的,布料刺绣做工自然都是最顶级的。 穿好后,沈令月站到镜前看了看。 这衣服穿到身上,和漂亮无关,主要就是贵气华丽,因为它象征的就是地位和荣耀。 还有就是,重。 衣服重,头上戴的帽冠更重。 沈令月站在镜前想,这要是穿着走来走去,真个能累死人。 难怪霍擎天那么厌烦参加各种大典。 每次举行大典,包括早朝午朝这种大典,他都是最核心的人物,穿着最为隆重,有时一天还要换好几套礼服。 再细细想想,少不得又敲脑门。 她怎敢跟霍擎天比呢,她差点没了命,才穿上了这身衣裳。 这身衣裳对于她来说是荣耀是地位,对于霍擎天来说才是累赘是束缚。 喜儿在沈令月旁边说话道:“姑娘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合适,封赏大典还有两日,若哪里不合适,叫针工局再改改。” 这礼服和帽冠都是严格按照她的尺寸做的,沈令月觉得没什么不合适的,于是道:“挺好的。” 寿儿也站在旁边,看着镜子里的沈令月说:“一直以为姑娘会进宫当个娘娘,没想到没有封为娘娘,倒是得了诰命。” 沈令月笑着说:“能得诰命就很好了。” 喜儿和寿儿也觉得挺好的,尊贵的地位有了,还不用在后宫里和那些娘娘们争宠争高低。 衣服穿着重,帽冠带着也重,沈令月试完就换了下来。 礼服帽冠都不用改了,王玄客气地给针工局的人塞了些钱,让他们走了,喜儿和寿儿把礼服整理好放起来。 沈令月换回自己的衣服刚坐下歇会,二黄跑回来了。 她看到二黄那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兴奋,对视一会后,出声问了二黄一句:“瞧你这样,不会是做了什么坏事吧?” 二黄:“汪汪!” *** 接下来的两日,又有宫里的人来教沈令月礼仪。 这些礼仪,都是要在封赏大典上用的,所以沈令月学得很是认真,避免被那些御史言官挑毛病。 两日后。 封赏大典如期举行。 沈令月早起梳妆,穿戴好冠服,坐轿辇到午门外。 封赏大典举行的时间早都通知下去了。 因此朝中百官也都身穿礼服,提前到宫门外。 品级高的官员能坐轿子过来,品级低的官员,则都是从大俞门外徒步走过来。 还没到开宫门的时间,所有人立在午门外等候。 沈令月在这些大臣当中,很是显眼,几乎所有人都忍不住往她看了两眼,但一直也未有人过来与她打招呼说话。 沈令月知道自己在这些人眼中的形象。 即便立了功,可因为她是女人,他们也未见得在心里对她改观多少,所以她也没有热脸贴冷屁股,去与这些大臣说话。 直到兵部尚书史有节过来。 他满脸堆笑地走到沈令月面前,出声与她打招呼道:“月姑娘,恭喜了。” 沈令月自然客气回答:“谢大人。” 其他人看到史有节这个嘴脸,多有不屑。 这样的人,没脸没皮没有气节没有原则,当真是让人不齿! 沈令月和史有节这边客气地说上几句寒暄的话。 在人群之外,宋将军又过来了。 这些大臣见了宋将军,与见沈令月完全是两个态度。 他们都上前与宋将军打招呼行礼,夸赞他此次在战场上的英勇,保下皇上立了大功。 宋将军全都客气地一一回应了。 然后他看到站在人群边缘的沈令月,没顾其他人的眼光,直接走去沈令月面前,与沈令月互相行了礼,问好道:“姑娘身上的伤养得如何了?” 宋将军如今对她的态度,与出征之前完全不同。 他真心实意问沈令月的好,沈令月自然也诚心回话道:“已经好多了,将军如何?” 宋将军道:“在下也好多了。” 说罢又道:“在上阵杀敌之前,在下对姑娘多有冒昧,实在是眼拙,上战场后才见识到姑娘的英勇,一直想跟姑娘道个歉,今日才得机会。” 上战场之前,他对沈令月多有看不起,觉得她就是跟去游山看景耽误事的,没想到她上阵杀敌比许多男儿还强,最后也是靠她保下了皇上,并带皇上撤回了阳和城,他对她便只有敬服了。 沈令月笑笑道:“彼时我们互相都不了解,有些误会也情有可原。” 她这话话音落下,身后宫门大开。 所有人都不再闲谈,也不再看不属于自己的热闹,找到自己的位置列队,排着整齐的队伍入宫。 霍擎天确实是龙颜大悦,这场大典办得很是隆重。 除了大典办得隆重,给的封赏也很丰厚。 冯渊站于宝座之上,手持圣旨,声音响如洪钟:“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此次御驾亲征,灭敌军六万人众,非朕一人之功,所有有功之臣,皆论功行赏……授宋昌武,勇毅侯,授沈令月,一品诰命夫人……授…… 钦此!” 这次在战场上立功的不止有宋将军和沈令月两人,封赏的自然也不止他们两个,但他们两人封赏最好。 看他们得到如此封赏,在场不少人都红了眼。 冯渊读完圣旨后,所有受封受赏的人一起跪下,齐声道:“臣领旨谢恩!” 沈令月不是臣。 她糊弄了前面没有说,只把后面的说了。 待所有人都行完了礼,霍擎天起身下宝座,亲自把每个人的册封文书、获赏的东西送到他们手中。 送完东西,说些场面上的话,再回到宝座上坐下。 他坐下后,缓了口气又道:“自本朝开国到现在,还是头一回有女子立下如此战功,能与男子一起获封受赏。” 可不是么? 这件事虽办得瞧着合情合理,但在很多朝臣看来,心里还是觉得不舒服,毕竟从未有过这样的事。 女人就算有功受赏,也不该与他们一起。 现在这样,算怎么回事? 但霍擎天说这话,可不是他们心里想的这个意思。 霍擎天觉得这事甚好甚妙,继续道:“月姑娘在战场上立下了多大的功劳,想必诸位也都听说了。如此大功,在朕看来,怎么封赏都不为过。因此,朕除了封她为一品诰命夫人而外,还要再为她下一道圣旨。今年的武举,她可以女儿身参加。” 什么?! 本来肃静的大殿中,顿时响起窃窃私语声。 六部九卿中有些人知道这事,眼下倒是没什么反应了。 只下头那些官员,乍听还无法接受。 但是大殿中的私语声响了一气,并未有人站出来说什么。 倒是霍擎天主动出声道:“诸位爱卿,有何意见?” 当然有意见! 只不过还没有人站出来提意见,那兵部尚书史有节便站了出来,行礼道:“臣等没有意见,月姑娘拿命护驾,皇上怎么封赏她都不为过。倘或谁有意见,且先看看自己,是不是也有护驾的本事,是不是也能立下这样的大功。” 他这么义正言辞一说,又有谁还敢再站出来坏皇上的心情,自找苦头吃? 之前因为反对皇上御驾亲征,吃的苦头还不够多么? 而且最后结果是,他们反对的人全都白吃了苦头,不少人因此还丢了官职,结果霍擎天打了胜仗,支持的人却全都得了好处。 大殿上鸦雀无声,无人再说话。 霍擎天这便又道:“既如此,沈令月,接旨吧。” 沈令月听言忙出列上前,跪下听旨。 冯渊展开圣旨,声音洪亮宣读完,笑着过来把圣旨送到沈令月手中。 沈令月接下圣旨,恭敬谢恩。 她表面上很镇定,其实紧张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她从来也没参加过这样盛大的典礼,尤其这会,在所有人目光的注视中,获得自己最想要的赏赐。 领完圣旨谢完恩,她便老老实实退下去了。 霍擎天难得这么像一位皇帝,坐在宝座之上又说了一些勉励和感谢各位朝臣的客套话。 而就在霍擎天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默声在旁伺候着的萧樊,脸色已从大典开始最初的自信得意,变成了僵硬难看。 因为他发现。 所有的封赏都结束了。 最开始他觉得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或者是冯渊读错圣旨了。 但霍擎天没有反应,他就想着,霍擎天可能并不打算和其他人一起封赏他,而是要对他另行封赏。 结果另行封赏的是沈令月,仍旧没有提到他。 怎么会这样? 怎么可能会是这样?! 他无法接受,但也不敢有任何的异样表现。 身为皇上,霍擎天自然不会关注他的反应。 倒是沈令月往宝座上瞥了一眼,把他的脸色看在了眼里。 说实在的,沈令月发现这事以后,也挺意外的。 不过这也是她在霍擎天面前费心说那些话,想要看到的结果,所以她眼底和嘴角很快便露出了笑意。 萧樊按着气,失神地瞥了下目光,正好碰上了沈令月的目光,看到了她眼底和嘴角的笑意。 是她! 又是她! 瞬时之间,他气得胸口都要炸开了。 这算什么? 他费尽心机设计设局,全为她做了嫁衣裳? 他费尽心思给她制造机会立了功,让她得了诰命,又得了参加武举的机会! 而他自己,不仅没有除掉她这个眼中钉,设想好的恩宠荣耀地位也全都没有得到,还得了霍擎天的厌弃? 虽然霍擎天没有再在明面上表现。 但如果不是厌弃他的话,绝对不会一点赏赐也不给他的。 不止是他,在场的所有人都会看出来。 这完全是当着朝中所有人的面,在狠狠地打他的脸! 为什么会这样? 他不相信沈令月有这样的本事。 他不相信,她吹吹耳旁风,就能让霍擎天如此厌弃他。 不应该是这样的! 这绝对不是真的! 他肯定是在做梦! 第190章 聪明反被聪明误 第190章 聪明反被聪明误 他没有在做梦。 因为直到大典结束,他都没从“梦”中醒过来。 此时此刻。 他看着站在眼前的史有节,两只原本阴柔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星子来。 出征和论功行赏的事,都由兵部管。 兵部这边确定好了,才交由吏部和礼部去办。 所以对于封赏没有他一事,史有节是从头到尾都知道的。 萧樊压着几乎烧上脑门的火气,开口质问他:“封赏一事,为什么没有提前让咱家知道?史大人你可还记得,你现在的官位是怎么得来的?” 史有节在萧樊面前向来气弱。 他能当上兵部的尚书,当初还是靠了萧樊在皇上面前的举荐。 他靠萧樊提携,是萧樊的人,暗下里自然要为萧樊做事。 史有节也是没料到会有这一出。 谁能想到,皇上会真的不赏促成亲征一事的萧樊呢? 因他气弱道:“最初论功行赏的时候,我头一个就提了公公,但是皇上说,给您的赏赐,不由我们兵部来定,我以为,皇上拿公公与别人不同,赏赐的事另外安排,所以也就没来跟公公说一声,可谁知道……” 萧樊气得不行了,感觉血都充到了脑门上。 他闭上眼按住额头,稍微缓了一会,又看向史有节说:“住在西苑里的那个臭丫头,给了你什么好处,对你又有什么恩,你处处为她说话!给她抬面子!你可知道,害我至此的,就是她!” “……” 史有节懵道:“我不知道啊。” 从来也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个事啊。 他为她说话,那纯粹是想为皇上分忧,拍皇上的马屁啊! “……” 蠢货!蠢货!! 萧樊恨不得立时拿刀砍死他! 不过事实也是,他和沈令月之间的恩怨,他没有让多余的人知道,一直想神不知鬼不觉处理了她。 事已至此,他与史有节说再多又有什么用? 史有节好歹也是兵部堂官,他还能发落了史有节不成? 越说只会越生气。 于是他一手捂住额头,一手抬起往外甩了两下。 史有节意会,忙行了礼溜了。 溜出去后,心里少不得觉得纳闷——那月姑娘自从入宫以来,就是皇上面前最红的人,萧樊为何想不开和她结怨呢? 和这样的人结怨,对自己能有什么好处? 想了一会,又在心里叹道—— 这些没了根的太监,见识短浅,还是不太行啊! 屋内。 萧樊按住额头,闭上眼睛强行压制一会情绪以后,心里也产生了浓浓的后悔之意。 好好的,他去招惹她干嘛? 当时就被她羞辱了一番,一点好处没捞到不说,后来也是没能赢过她一步,眼下还落到了这步田地。 如今,她成功动摇了他在霍擎天心里的地位,改变了霍擎天对他的态度,他已经不能再继续与她斗了。 于他而言,眼下最要紧的,是不能再让霍擎天对他产生不悦的情绪,努力守住自己现有的一切。 霍擎天虽然没有赏他,但也绝不会因为亲征的事治罪于他。 若是因为这事治罪于他,那霍擎天就等于是自己承认了,决定御驾亲征这件事,从开始就是错的。 既是错的,那刚举办过的封赏大典算怎么回事?岂不是名不正言不顺? 如此想罢,萧樊心里舒缓了一些。 他长长呼口气,又按住额头,在心里想——只要他接下来不出差错,重新拾回皇上对他的信任,这事也就过去了。 然事与愿违。 三日后,霍擎天到底还是罚了他。 只因他在御前伺候时,不小心打碎了一盏茶杯。 当时他给霍擎天奉茶,也不知是自己手收回来早了,还是霍擎天没完全接住,反正那茶杯落在了地上。 茶杯摔成了几瓣,茶水喷溅在霍擎天的袍子上。 萧樊下意识有些慌,忙跪下请罪。 按照霍擎天的性格来说,他向来随性,不会因为这等小事与身边伺候的人计较,尤其是萧樊这种地位的人。 这一次他也没有发怒发火。 但却语气平淡说了一句:“朕见你近日来有些神思不属,想来是太累了,以后就不必来御前伺候了。” “!” 萧樊原凉了一半的心,在听到这句话后,凉了彻底。 他噎得没说出话来,也没有想到,霍擎天又加了一句让他浑身凉透的话:“你且多休息,东厂就交给冯渊吧。” 不让他来御前伺候了。 连东厂也没了。 他不仅没能挤掉冯渊坐上掌印之位。 还让冯渊一点力气不费,轻松得了他的东厂。 萧樊跪在地上,伏着身子,攥紧手指,许久没说出话来。 他跟着霍擎天伺候了那么多年,哪里会不知道,霍擎天并不是因为这一盏摔碎的杯子而发落他。 说到底,还是对他失去了信任,厌弃了他。 萧樊想开口分辨几句,为自己求求情。 但嘴巴张开,却吐不出合适的话来,毕竟连霍擎天对他态度如此大转变的具体原因,他都不知道。 也就是,不知道沈令月在霍擎天面前究竟说了些什么。 他现在被罚,明面上的原因,就是打碎了杯子。 于是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只又伏身,把脑门磕在了地上。 *** 沈令月参加完大典以后,便又在西苑闭关没再出去了。 她每日里做的事情也都相同,不是躺着休息,就是看书写字。 今日晌午休息完起来,洗漱一把又要拿起书的时候,王玄忽然从外头跑回来,跟沈令月说八卦道:“姑娘,听说萧樊萧公公在御前伺候的时候打碎了茶盏,触怒了皇上,被罚了。” 沈令月爱听这八卦。 她把刚拿起的书又放下,问王玄:“怎么罚的?” 王玄道:“以后都不让他在御前伺候了,连东厂提督也不让他做了,东厂眼下由冯渊冯公公接管。” 沈令月听完冷笑一下,嘴里道:“该!” 这死太监,现在应该彻底明白,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霍擎天没那么小气,不可能是因为他打碎了茶杯而罚他这么重的。 只不过是心里早有此念,借题发挥罢了。 看沈令月听了这事心情不错,王玄又继续道:“皇上不想再看到他,西苑自然也不会再让他住着,这会正收拾呢……” 是吗? 沈令月看王玄一会,起身道:“那咱们送送他去。” 这会虽已经出了正月,但仍旧很冷。 沈令月身子虚不能受寒,所以穿上斗篷、戴上帽子,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才出去。 她和王玄径直去往萧樊的院子。 人还未走到院子大门外,先见萧樊领着几个用扁担抬箱子的小太监从院门里出来了。 他出门后一转头,便瞧见了沈令月。 两人隔空相望,周围的空气仿佛又冷下去几个度。 沈令月拢了下斗篷,又往前走了几步。 走到萧樊面前,先笑了出声道:“萧公公这是打算去哪啊?” 明知故问。 难道她不是特意来看他笑话的? 萧樊没与沈令月绕弯子,阴沉着脸色道:“我确实是小瞧你了,把你想的太简单了,但你也别太得意,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没有人会一辈子都走上坡路。” 沈令月仍是笑着,“谢萧公公教诲。” 萧樊冷笑。 他看沈令月一会,到底是没忍住,问了一句:“你究竟在皇上面前说了我什么?” 此次出征,他明明是最该得赏赐的,结果却落得如此! 沈令月笑道:“萧公公您也太看得起我了,皇上和萧公公是从小一块长大的,我与皇上认识不过才几个月,如何能挑拨得了您和皇上之间的关系?重点不是我说了什么,而是您都做了什么。您是机关算尽……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萧樊约莫是有些听懂了。 他站着对沈令月对视一会,又道:“你的算计和野心,不比我少也不比我小。你得罪的人,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的人,更不比我少。你老老实实的给皇上当个玩伴也就罢了,竟还想考武举混朝堂,我会等着看,你到时候怎么死。” “走!” 萧樊没再给沈令月说话的机会,重声吆喝一句,带着身后抬箱子的小太监,绕开沈令月走了。 沈令月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目光落远时,开口问了一句:“你觉得我会不会死?” 她旁边只站了王玄一人,问的自然是王玄。 王玄被她问的一愣,但他反应快,忙拍马屁道:“姑娘聪慧,皇上又待姑娘这么好,肯定是不会的。” 沈令月笑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换了语气轻松道:“出来都出来了,走,咱们去花园里逛逛。” 第191章 想不自信都很难啊 第191章 想不自信都很难啊 这时节,花园里没什么好看的,只有梅花。 于是沈令月和王玄随便逛了一圈,赏赏花放松了片刻心情,然后折了几支梅花回去。 回到自己的宫院,把折回来的梅花插起来放好,沈令月又到熏笼边坐下,拿起书来。 看书看得累了,就挨着熏笼休息休息。 休息到晚上,正准备用晚饭,霍擎天从宫里回来了。 他回到西苑的第一件事就是来找沈令月,自然就一起吃饭了。 吃着饭,霍擎天跟沈令月说:“接下来我可能都会很忙,空闲在西苑的时间会比较少,原想带你一块,但你身子还没养好,又要准备考武举,还是安心呆在西苑比较好。” 沈令月好奇,问他:“忙什么啊?” 霍擎天笑着道:“去军营练兵。” 去练兵? 沈令月下意识愣了下。 她还以为,他要转性做个好皇帝了。 没想到,他竟是要在“做将军”这事上认真了。 以前都是玩,这次出征到前线,他经历了战事,又受了些挫折,看起来是认识到了自己的不足,现在要来真格的了。 霍擎天笑着又说:“总之不在西苑就在军营,你要是有什么要紧事要找我,就去军营,或者叫人去给我带个话。” 沈令月回过神,应道:“好啊。” *** 清晨。 内阁值房。 初升的第一缕阳光从乌瓦边缘洒落。 李纪远快步走进值房,语气中略带些兴奋,跟梁越说:“阁老,您听说了没有,皇上拿了萧樊御前伺候的差事,连东厂,都给冯渊了。” 梁越听完话问:“因为什么?” 李纪远道:“说是在御前伺候的时候,打碎了一个杯子。” 梁越点头,和李纪远深入讨论一番。 他俩也一致认为,打碎杯子不是主要原因,只不过是个由头。 李纪远道:“说明咱们之前的揣测没有错,这必定就是因为他不顾皇上安危,极力撺掇皇上亲征一事,如此,皇上应该也能体谅我们这些人当时的用心了,那让温阁老和肃谨回来,看起来,也是可能的。” 而要让温鸿清和吴冕回来,还得他们提。 当初两人是和霍擎天闹翻了走的,霍擎天又不管朝政,怎么也不可能主动想起他们,更不可能主动叫他们回来。 因而李纪远又道:“要不……咱们去试试皇上的态度?” 原这也是在封赏大典前他们说好的。 梁越慢点头,往外瞧上一眼,“等一会再去吧。” 他们这位天子,可不是会日日早起的人。 若去早了坏了他的兴致,能不能见着都是回事。 李纪远明白,自也就先忙了一阵。 忙到日上三竿,两人一起去到西苑,求见霍擎天。 哪知在宫门外刚说完来意,那守门传话的太监直接就与他们说了:“两位阁老来得实在不巧,皇上他一早就往五军营去了,这会已经不在西苑了。” 那么早跑军营去了? 梁越和李纪远虽感到有些突然,但没有太觉意外。 这个活祖宗,东奔西跑不务正业才是正常的。 他能安分一整个正月,已是十分难得了。 霍擎天既已不在西苑了,他们自然也就走了。 走出了一段距离后,李纪远出声问梁越:“阁老,咱们要去军营吗?” “算啦。”梁越道:“他不想理会朝政,去军营是寻开心的,咱们这样贸然找过去,只怕坏了他的兴致,适得其反啊。” 说来也是。 虽然近来他们君臣之间的关系有所缓和,但霍擎天从骨子里不喜欢他们。他们寻到军营去找他,很难不扫他的兴啊。 若扫了他的兴,那所求的事情,只怕也成不了啊。 是的。 因为这次霍擎天执意亲征并打了大胜仗回来,有了不可否认的功绩在身上,他们这些文官输得大,现在他们已经几乎快全面妥协了,已不再试图劝霍擎天不要乱跑了。 他爱去军营练兵,就随他去吧。 横竖他现在做的这些事情,都比不了当初要去亲征过分。 所以他俩都没再评判霍擎天的行为。 李纪远又道:“那就再等等?” 梁越想了一会,“先去司礼监吧。” 李纪远点头,这便和梁越一起去了司礼监。 到司礼监不找别人,自是找替霍擎天打理政务的冯渊。 梁越和李纪远与冯渊寒暄几句,说了些客气话,然后便跟他说了来意:“有件事,想听听冯公公的意见。” 冯渊待人待事素来沉稳温和。 他看着梁越和李纪远道:“两位阁老,有话不妨直说。” 梁越和李纪远这也便没再绕弯子。 梁越道:“自打温阁老和肃谨辞职回乡以后,这六部九卿报上来的所有事,便都落在了我们二人的肩上。内阁的担子有多重,冯公公您应该是最能体会的。当初我们劝皇上不要出征,也是为了皇上好,全没有个人私心,冯公公您也是知道的。” 话不用说得十分明白,冯渊也都听得懂。 内阁担子重,又提到温鸿清和吴冕,那就是想叫他们回来。 皇上不理朝政,朝中很多事情其实都是司礼监和内阁商量好办的,权力都下放在他们手中,冯渊行皇上的职,权力最大。 但冯渊行事向来小心,不是掌了权就飘的人。 什么事不用跟霍擎天说,他自己就能做主,什么事必须要让霍擎天知道,他心里都是有数的。 譬如温鸿清和吴冕这事,就必须要让霍擎天知道,要有他的准。毕竟,人都是被霍擎天给撵走的。 他要是私自把人叫回来,不是在打自己主子的脸,自己找死么? 因而冯渊跟梁越和李纪远说:“两位阁老说的,咱家都明白,各位大人究竟是揣着公心还是私心,咱家也都看得清楚。内阁只有你们二位,确实是吃力。举荐新人进内阁,短时间内怕是也扛不起事来。” 这些话正说在了梁越和李纪远的心坎上。 李纪远就差去握冯渊的手了,眼神期待地看着冯渊道:“公公,您看这事……” 冯渊温着语气又道:“我理解二位阁老的心情,但这个事我是不能做主的,得有皇上点头才行。看皇上对萧樊的态度,我觉得这个事应该没什么问题,但也不能太着急。只要有合适的机会,我会试着跟皇上提,二位阁老看怎么样?” 有他这个话,他们就放心了。 比起他们这些文官,霍擎天更愿意听太监说话。 若冯渊去提的话,那效果会更加好。 如此说好,两人谢过冯渊,也就回内阁继续处理政务去了。 两人走了以后,秉笔太监孟善贤过来说话道:“干爹,这梁阁老还真是奇怪,温阁老不在,他便是首辅,独揽内阁大权,他为什么还想让温阁老回来呢?” 冯渊道:“也不是人人都想独揽大权的。” *** 沈令月眼下没有别的事要操心。 她除了吃喝睡,剩下的时间就是用来看书学习。 白天看了大半天的书,到了傍晚时分,她叫来王玄,让王玄给她备车,她要出去一趟。 自打出征回来,沈令月就没自己出去过。 王玄心里有些好奇,让人备好车,扶沈令月去上车的时候,问她:“姑娘是有什么事要办么?要不要奴婢跟着?” 沈令月敷衍了他两句。 没让他跟着,也没告诉他出去干什么。 她自己坐车出去,上酒楼雅间落座。 等菜全部都上齐了,她喝着热水又等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等来了谢崇康杰和卫晋中三人。 四人见面不生分,先笑着热络上几句。 谢崇三人今天心情极好,坐下后就与沈令月说起了叫他们高兴的事。 也就是,萧樊的事情。 简直是大快人心! 康杰道:“见不到皇上了,东厂也不归他管了,看他以后还拿什么傲!以后我们也不用再看他那张臭脸了!” 三人吃着酒菜,痛快地说了一气。 谢崇又好奇道:“说来也是奇怪,皇上和萧樊之间感情不同一般,萧樊又是促成亲征一事的人,皇上为什么会只没有给他赏赐,还因为他打碎一个杯子,罚得这样狠?” 沈令月笑笑,简单把其中的曲直说了。 谢崇三人听罢恍然,然后默契地一起端起杯子送到沈令月面前,“敬月儿!” 沈令月笑着摇头,“眼下身子还没好全,还是不喝酒为好。” 说起沈令月的身子,谢崇三人少不得又关心一番。 关心罢了,复说起萧樊的事情,谢崇又道:“眼下萧樊失势,我想着要不咱们再添把火,我这里有不少他利用东厂和锦衣卫,为自己谋私利,以及各种贪污受贿的证据。” 沈令月想了想道:“现在皇上已经去军营了,只怕不会再想管这些事了。而且这事管起来麻烦,萧樊地位高,牵扯肯定多……我觉得,你们还是不要主动往里卷为好。他嚣张跋扈这些年,得罪的人必然也不少,这种落井下石的事,怎么可能会没人做?接下来弹劾他的人一定不会少,且看冯渊冯公公,会不会让你们去查。” 有道理。 谢崇点点头,“是我心急了。” 急则生乱,连这些都忘考虑了。 说罢了萧樊的事情,谢崇三人自然又和沈令月说到考武举的事,给她讲了很多自己的备考经验。 沈令月全部记在了脑子里。 因为身体原因,她也没在酒楼多呆,差不多把话说完,便先行一步离开酒楼,坐车又回到了西苑里去。 回到西苑完善一番备考计划。 接下来仍旧不多操心别的,只一门心思看书复习。 待养到三月下旬,伤口彻底痊愈,身体里的元气也完全恢复了,她又开始练习弓马骑射等武试项目。 晨昏交替。 很快便到了四月中旬。 四月是初夏。 正是不冷也不热的时候。 沈令月却在练武场上,练得满头都是汗珠子。 射完最后一支箭,她把弓放起来,掏出帕子擦汗。 擦了汗回到自己的宫院,寿儿和喜儿已给她准备好了洗澡水,她直接解衣服沐浴,换上干净的衣裳晾头发。 喜儿和寿儿过来问她晚上想吃什么,她们去跟膳房说。 沈令月想了一会,还没报出菜名来,忽见小太监进来传话,说是皇上回来了。 沈令月只好把头发拢起来起身。 看到霍擎天进院子,她笑着与霍擎天打招呼:“霍兄今日怎么回来了?” 霍擎天道:“明日你就要参加童试了,我怎能不回来?” 说罢就叫身边的人,“去让膳房多做些好酒好菜。” 原是她记得明儿考试,回来给她打气的。 沈令月继续笑着道:“霍兄这么挂念我,真是我的荣幸啊!” 霍擎天既已下旨破格让她参加武举,那考试的地点自然也是不让她为难的,不用她奔波折腾,反乡回原籍考试,直接去距离最近的考场考就可以了。 霍擎天与她一起坐下来,又问她:“怎么样?紧张吗?” 沈令月实话实说道:“童试嘛,我觉得还行,不怎么紧张。” 霍擎天听得笑出来,“就要有这样的自信才能成事。” 沈令月接话道:“跟霍兄混久了,想不自信都很难啊。” 霍擎天并没有生气的意思,“我听着,你像是在嘲弄我。” 沈令月笑出来,“当然不是了,我最喜欢的就是霍兄你身上这种凌云壮志的少年气,所以学了几分。” 两人这么来回瞎扯了几句,沈令月又提到正事上,与霍擎天说:“等我考过了童试,我想跟霍兄去军营里混一混,霍兄能带我一起吗?” 她看的兵法都是纸上的,虽年前上过战场,但是是以编外旁观人员的身份。 等过了童试,她想真实地去了解和感受一下,练兵训兵、排兵布阵、军队调度这一些。 主要也是,为了备考。 霍擎天向来爽快,“有何不可?你若不嫌军营里住得不方便,随我住那都行。” 沈令月果断抱拳,“谢霍兄!” 第192章 优 第192章 优 霍擎天陪沈令月吃了晚饭,给她打足了气。 次日清晨又与沈令月一同早起,一同吃了早饭,再亲自送她到校场去。 从这一年开始,武举的规则与往年有所不同,因为霍擎天在两个月之前,召内阁“商议”,改了武举的规则。 他倒不是为沈令月改的,纯是自己想改。 同时也没有大改,只是以前本朝武举都是先考文试,文试通过以后,才可以参加武试。 而从今年开始,反过来了。 霍擎天要求,武举得先考武试,武试过了再参加文试。 所以,沈令月今日要参加的,是童试中的武试。 而武试的考试地点,就设在校场。 车仗到了校场附近停下。 沈令月收回手放下打起的车围子,转回头跟霍擎天说:“谢霍兄亲自送我过来,我去了。” 霍擎天完全不担心沈令月考武试会考不过。 他很是轻松地给沈令月打气:“加油!” 沈令月听了这话下意识笑出来,给他比了个“ok”的手势。 比完手势,沈令月也就下车往校场去了。 *** 校场大门外。 今日来参加考试的考生差不多已经都到齐了。 因为场地有限。 武试是分批次来考的。 安排下来,每日入场考试的考生是一百个。 沈令月走过去,和那些已到的考生站到一处。 她没上过任何的学院,纯靠自学,这里的人一个都不认识,所以没有主动和人打招呼攀谈结交。 但她再是沉默无声,也很快就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 不为别的,只因为她是个长相亮眼的姑娘家。 其他人注意到她以后,也便就议论了起来。 “喂,你看,她是妇人吗?” “这脸这身段,没一点地方像男人。” “妇人来这里干什么?” …… 沈令月衣裳穿得简单利索,方便考试,但没有掩盖自己的女性特征。 若眼睛不瞎的话,都能一眼看出来她是女人。 会引起异样眼光与议论是正常的,在这消息闭塞的时代,皇上破格让她参加武举的事,也不是什么人都知道的,但凡听到了看到了,总是要惊讶和议论上一番的。 她听到议论也没当回事。 然后周围的人议论了一会,忽有一个男子直接到她面前,出声问她:“诶,你是个姑娘吧?” 沈令月看他一眼,回道:“是,你没看错。” 那男子看着她笑一下,又问:“既是姑娘,又怎么会到这里来?你知道来这里是做什么的么?” 沈令月道:“自然是来考武举的。” 女人来考武举? 周围响起一阵哗然之声,然后议论之声更盛。 “胡说八道,什么时候女人也能参加武举了?” “瞧着模样生得不错,不会是个脑子不正常的吧?” “这样算是扰乱校场了吧,要不要跟差役说一声,把她给撵出去,这可不是她能胡闹的地方,别影响了咱们考试。” …… 沈令月自然都听到了。 她又出声道:“你们惊讶也正常,但我是得了圣旨特准来参加武试的,等会你们看我能不能入场不就是了?” 沈令月这话说完不多久,便到了入场时间。 差役出来喊话,让所有人列队进场。 沈令月在其他人怀疑和看热闹的目光中,正常进入校场。 进入校场以后,其他人看她的目光里便更多了好奇与探究。 场内不比场外,不好说话,但仍有人小声议论。 “她还真进来了。” “看来真是来参加武试的。” “竟有这样荒唐的事情。” “确实够荒唐,女人考武举,从古至今未见有之。” “这细胳膊细腿的小身板,怕是弓都拉不开吧。” “我看也是,纯粹是来胡闹的。” “别管她了,咱们是来参加武试的,不是来看热闹的。” “正是,横竖是个垫底的,管她干什么?” …… 沈令月也没再多管其他人的议论。 她站在队列之中,认真听考官宣说武试的内容和要求。 童试考三个项目——马射、步射和开硬弓。 马射就是在骑马奔驰中射靶,步射则是在脚步行进中射靶,难度都不小,最后要拉满一石的硬弓。 其中马射和步射都要求考生连射七箭。 马射要求射中两箭为合格,射中三箭为优,步射要求射中三箭为合格,射中五箭为优。 而开硬弓,要求拉满两次为合格,三次为优。 考官宣说完内容和要求,武试也就正式开始了。 首先测的便是马射。 被叫到名字的考生出列,背上箭篓,拿上弯弓,骑马上场。 在第一个考生上场以后,场内的气氛就微微紧张了起来。 其他人都不再说话,全都看着上场考生如何发挥。 第一个考生明显很紧张,深呼吸一口气,驾马上马道。 上马道奔跑起来后,转头看向竖在旁侧的箭靶,右手伸到肩后去摸箭。 或许是因为太紧张了,他摸了好一会没摸出箭来。 待他摸出箭时,马已经跑过一大半了,他慌忙搭箭拉弓去射靶,已是来不及了。 好在测试可以跑两个来回,还有机会。 场上考生深呼吸喘口气,回头继续拉弓射箭,这次倒是顺利,但是箭射出去后依然没有中。 再射一箭,又没中。 别说场上考生了,场外围观的人都忍不住着急。 考生稳住状态继续跑下一个来回,弓成功拉开了四次,射出去四次,但不幸的是,只有一次中了箭靶。 马匹停下来,考生满头大汗下马。 考官用没有感情的声音宣布:“不合格!” 第一个就不合格,沈令月都看得有些紧张起来了。 但看完接下来的第二个第三个,她又突然不那么紧张了。 因为第二个跑一半险些没稳住从马上摔下来,为了保命直接放弃了,第三个全是没时间瞄靶子乱射的。 一连十个下来,一个合格的都没有。 本来其他没上场的也都紧张,看着看着全都看麻了。 说起来也并不奇怪。 因为很多普通家庭出生的人,生活中是没有条件用马的,平时骑马很少,再加上要射箭,能练成现在这样已经算不错了。 这也是为什么,论骑兵这一块,大俞骑兵的战力比不得北夷骑兵的战力。人家是从小就骑马,在马背上长大的。 因为参加武试的人水平大多都不怎么样,所以场上也都没什么热烈的氛围,好容易有人射中一箭,才会有些气氛。 这样测下来二十多个。 忽然有个考生一连中两箭,场外顿时起了欢呼声。 沈令月也忍不住高兴,跟着鼓掌吆喝了一声。 总算是有个合格的人了。 旁边的人看她如此,转头看她一眼,笑着说她:“姑娘怕不就是来这里看热闹找乐子的吧?” 沈令月瞥他一眼,没理他。 刚好差役也叫到了她的名字,到她上场了。 沈令月出列往场上去。 其他人看她上场,忙又追着她起哄说:“可别从马上摔下来啊,摔破了脸,可就不好看了!哈哈哈……” 沈令月少不得在心里冷笑一下。 他们都考成什么样了,竟还有心思嘲笑她,看她笑话。 她没多理会他们,背好箭篓拿好弓,上马坐好。 而后她也没有犹豫,手握缰绳直接上马道,待马匹速度提起来后,她目光如鹰看向箭靶,果断抽箭拉弓射出。 “嘭”的一声,箭支中在靶上。 本来场外的其他人还在笑,原是等着看热闹的。 在看到这一幕以后,所有人脸上的笑全在瞬间僵住了。 然后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沈令月已经又拉弓射出了第二箭。 第二支箭也与第一支一样,极速飞出,稳稳扎在第二个箭靶上,紧接着,第三支又飞出中靶。 马道一侧总共就立了三个箭靶,上面都扎了箭。 马速快,沈令月动作快,整个过程也便很快,场外的人到到这会才有些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 场上那姑娘身形如电,目光如鹰,动作如风,竟差点比他们的眼神还要快! 快得他们几乎都没看清她抽箭搭弓的动作! 沈令月在场上考试,自然没有心思关心别的。 她还有四箭没射,自然立马调转马头,继续在疾驰的马背上拉弓。 她所有的动作都干脆果断而极具力量感,配合速度,射完剩下竖靶的三箭,然后把最后一箭射在被支在空中的横靶上。 一个来回,七箭全中! 又快!又准!又狠! 不止场外考生惊了,在座的考官们也惊了,几人动作默契,猛地一起从桌案后站了起来。 看了这么长时间,几乎全是东倒西歪的废材。 突然看到这么一个神材,怎能不叫人感到震撼惊叹! 正常发挥,没有失误,很是满意。 沈令月拉着缰绳停下马,笑着从马背上跳下来。 差役跑去箭靶前检查她射出的箭,检查完了以后,又到考官面前汇报:“七箭全中。” 听完这话,站于正中间那个考官回过神,激动得声音里充满了颤音,一字一句高昂道:“沈令月!七箭全中!优!!!” ----------------------- 第193章 真乃神人也 第193章 真乃神人也 考官声音落下,校场内雅雀无声。 这样的结果,是在场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 他们中不少人前一瞬还在等着看笑话,下一刻就被打了脸。这会自然也就都噎了声,给不出任何的反应。 沈令月可不是来讨他们这些人喝彩的。 她没在场上多留,跟考官行了礼,便转身下场去了。 刚回到人群中,原那些用异样眼光看她的人,这会全都换了眼神面色,刷的一下全部往旁边退了两步,给她让出地方。 说实在的,他们到这会还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这样一个细胳膊细腿的年轻姑娘,瞧着连一桶水都未必能拎得起的样子,竟然如此深藏不露,拥有这样的神技! 若不是亲眼看到,打死也是不敢信的! 沈令月通过他的眼神和表情,能大概读出他们的内心。 已经展示过实力了,她这会也就不低调沉默了。 人在能装逼的时候,还是可以装一下的。 因她出声道:“今天不收银钱给你们授一课,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看人不要看外表,更不要看是男还是女。人各有所长,各有所短,不管在哪个领域,强者不分男女,弱者也不分男女。” 这会哪还有人能说出反驳的话来。 隔了一会,竟还有人出声应了一句:“姑娘说得甚是有理!” 沈令月抱起胳膊笑一下。 什么是有理,有实力就是有理。 她说的这些,明明是在这个时代最不合道理的话。 说到底,今日大家都是来考试的,不是来看热闹的,也不是没事找事来与人分辨道理的。 场上的测试还在继续,接下来没人再说闲话,又继续认真看场上的每一个考生的测试结果。 沈令月这个七箭全中过去后,其他人在场上的表现,又开始叫人看得龇牙咧嘴了,因为多多少少都会出些状况。 考官坐在案后,看得都犯困要打哈欠了。 每有一个合格的,才能稍有些精神。 测到最后一个考生,考官已都没什么耐心了。 喊了人上场,只管催促开始,要抓紧把马射这一项结束掉。 沈令月也早看得想睡觉了。 看是最后一人了,她打起些精神,往场上看过去。 结果目光刚瞥到那人身上,她下意识愣了下。 然后她眨两下眼,再仔细看那人,脸上的表情又松了下来。 原是刚乍一眼看过去,感觉那考生长得很像徐霖。 但她再仔细去看他脸的时候,又发现并不像。 他长得虽也不错,但没有徐霖那般气质清贵、面庞如玉。 单从五官相貌上论,差距还是比较明显的。 这考生年龄不大,标准的少年脸蛋。 但这个十几岁的少年,却比除沈令月外的其他的考生都稳。 他上马后提速奔上马道,动作虽没沈令月快而干脆,但倒也流畅,射出去的第一箭就中了。 不错啊。 沈令月的神情和考官亭下的考官差不多。 他们都来了些精神,认真看着这个考生在马背上抽箭拉弓。 他果然也不负考官的认真,射出去的每一箭都很稳。 他不求快,只求稳。 成绩也稳——两个来回跑完,七箭中了四箭。 这也是他们这一场中拔尖的水平了。 考官起身宣布成绩:“苏溪舟,中四箭,优!” 这苏溪舟考完,马射测试也就结束了。 考官们从案后站起,结伴离开了考官亭下。 差役过来到场外,与所有考生说:“休息半个时辰。” 考试要考一天,尤其武试需要体力,接下来还有纯靠力气的开硬弓项目,不吃点东西休息休息是不成的。 所有考生按照差役指示,去到一旁休息。 大家知道考试规则,所以过来时都各自带了小包裹,沈令月也是背了小包的,里头放了糕点和水。 她和其他人一起去拿了各自的包裹,找地方坐下。 沈令月没有社交的需要,而且这些人中,能与她真正说上话的人没几个,所以她独自一人坐去了一边。 但她坐下来刚喝口水吃下两口糕点,忽听到一句:“姑娘,方便坐你旁边吗?” 沈令月闻声抬头,只见是那个叫苏溪舟的考生。 她抬起头乍看到他的时候,又在恍惚中感觉他像徐霖。 但等到看仔细了,就又不像了。 不过就因为这恍惚间的一点像,沈令月对他印象很好。 刚才他在场上发挥的也不错,让人印象深刻。 于是她冲他笑一下道:“方便,坐吧。” 苏溪舟这便就坐下了,也拿出自己的吃食和水。 他一边准备吃东西,一边又与沈令月说:“在下看姑娘骑射技艺超群,非一般人所能比,心里对姑娘崇敬不已,所以冒昧过来,想跟朋友交个朋友,不知……可不可以?” 沈令月看他一眼,回答道:“你要是不嫌弃我是个女子的话,当然可以啊。” 苏溪舟忙道:“姑娘有如此本事,在下怎敢嫌弃?” 说罢立马又自我介绍道:“在下姓苏,名溪舟,字轻帆,姑娘你呢?” 沈令月爽快回答:“我姓沈,名令月,没有字,也没有号。” 她也不习惯搞两个甚至三个称号让人叫,所以一直没有给自己取字取号,就用一个大名算了。 苏溪舟拿着肉饼不往嘴里送。 他看着沈令月又问:“不知沈姑娘师从何人,如何练得这般本事?真是让人惊叹。” 沈令月看看他手里的肉饼,提醒他:“你快吃吧,一会儿休息时间过了,还有步射和开硬弓,你别影响了测试。” 苏溪舟回过神,喝口水吃起肉饼。 沈令月吃着糕点与他说:“我没正经拜过什么师傅,我家是山区的,以前在县里办事,常骑马跑山路,跑得多了,技术自然就好了。射箭么,一半天赋,一半努力吧,自己练得多。” 苏溪舟接着话问:“沈姑娘不是本地人,那为何在此处参加武举童试?” 沈令月笑,“我还不是男子呢,不照样参加了武举。” 说起来也是。 比起能异地考试,女子能参加考试,才是真正稀奇的事。 苏溪舟笑着道:“沈姑娘必不是一般人。” 沈令月没有跟他多说自己的事。 她又问他:“我看你年龄不大,别人都会优先考文举,你怎么不去考文举,而来考武举?” 苏溪舟笑道:“没办法,生下来就不是读书的那块料,刀枪棍棒倒是能耍一耍,所以就来考武举了。” 与文举比起来,武举的文试那是要简单很多的。 他去考文举,完全没希望,但考武举的话,有希望搏一把。 两人毕竟是初识,说不了太深的话题。 于是说的便都是科举之事,还有今日校场上发生的一些情况。 吃了东西说了闲话,又就地闭目养神休息一会。 待休息时间结束,在差役的吆喝下起身,放好各自的包裹,与其他人一起到一处重新列队。 此次列队分两拨人——马射合格与不合格的。 因为马射不合格的,直接淘汰,不能再进行下一步的测试。 但为了考试的公平公正,也不会让不合格的考生全部退出校场,而是让他们继续在场外旁观测试。 列队站好,今日马射合格的考生,不过才十八人。 于是接下来,只有这十八人参加步射。 步射和马射形式上差不多,也是在行进中连射箭靶七箭。 只是马射是骑在马背上,而步射是靠自己跑步行进。 与马射比起来,步射其实容易很多。 骑马速度快,又要平衡身体,又要判断速度瞄靶射箭,对人整体要求比较高,步射速度慢,拉弓瞄准也容易。 但步射所用的弓要比马射用的弓重,拉开时需要的力气比较大,射中箭靶后,还要求箭头必须贯穿箭靶,不然不作数。 考生还是一个一个上场。 被叫到名字后,第一个考生背箭拿弓上场。 他站在起步的位置深呼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往前进,在接近箭靶的时候,侧身抽箭拉弓射击。 箭羽飞出去后射中了箭靶,他似乎稍微松了口气。 现在参加步射测试的,都是过了马射的,水平自然都不错。 第一个考生连射完七箭,有五箭都中在了箭靶上。 差役过去检查箭靶。 检查完汇报说:“两支未穿透箭靶,中三支。” 罢了罢了,横竖是合格了。 第一个考生满意下场,换第二个上来。 很不幸,第二个考生射中率不高,又有箭头未贯穿箭靶的,最后的成绩不合适。 其他考生上场,合格不合格的,场外围观人群反应都平平。 直到叫到沈令月上场,他们瞬间来了大精神,一个个都睁大了眼睛,精神得好像自己上场似的。 那嘴巴也是不停的,只道: “来了来了。” “快看快看。” …… 沈令月不辜负他们的关注。 她上场后,脸上的神情和身上的气场都与别人不同。 别人多少都显紧张,她有的全是认真和从容。 她背箭握弓上场,行进中抽箭拉弓射击的动作仍旧干脆而凌厉,如她脸上的表情一样。 因为弓重,沈令月又多用了些力气,箭羽飞出去后更俱杀气,“嗖”的一声擦响空气,重重扎在箭靶上。 “!” 箭头扎到箭靶上的一瞬,场外围观人群表情同时一惊。 不为别的,只为那支箭,扎的是红色靶心。 他们回过神来再看第二箭,亦是如此。 接下来的五箭也都没有意外,全部正中靶心。 差役去箭靶处检查。 又是一句:“七箭全中!” 不止是全中,而且中的全都是靶心。 场外围观人群个个都怔着神色,好像这些箭不是射在靶心上,而是射在他们的脑门上一样。 怔了片刻,开始点评: “我没做梦,世间真有这样的女子?” “别说闺阁女子,便是许多男子,也难有这样的本事啊。” “真乃神人也!” 第194章 庆祝起来吧 第194章 庆祝起来吧 测试还在继续,下一个考生上场。 沈令月退回场外,没多管那些被淘汰的看热闹人的反应,只管调整自己的呼吸和状态,准备第三项测试。 因为只有十八个人参加步射,所以步射很快就结束了。 参加步射的十八个考生中有五个不合格,于是接下来参加开硬弓测试的,便只还剩下十三个。 差役在场上忙碌着收拾场地,运上硬弓来。 剩下的十三个考生在场外做准备。 苏溪舟跟沈令月说话:“开硬弓是简单靠力气的,你可以么?” 有时候瞧着越是简单的测试,有可能最是难过的。 这次测试,他们要开一石的硬弓。 倒不是说弓的重量有一石,而是开弓的力气,用现代的话来说,大概就是一百二十斤左右的力气。 测试要求,弓必须要拉满,拉满两次为合格,三次为优。 沈令月看向苏溪舟笑一下道:“弟弟,你瞧不起我啊?” 苏溪舟面色一急,忙道:“我断是没有这个意思的。” 不过确实看她身形纤瘦些,有点担心。 同时他也有些担心自己。 因为他自己也不是力气非常大的壮汉。 他对自己的箭法比较有自信,对力气的自信,没那么大。 而沈令月并不为自己担心。 她身形确实不粗壮,但也确实有惊人的气力。 她又笑一下跟苏溪舟瞎扯说:“你别瞧我细胳膊细腿的不显壮,我练的原就不是蛮力,我练的是真气,也就是内力。我只需简单一推掌,就能推出无形的掌力。” 苏溪舟听得眼睛亮起,“真的吗?”这么神吗? 沈令月还没再继续往下吹,差役已经把场地收拾好了。 到了进场测试的时间,沈令月也就没再与苏溪舟说闲话了。 在差役的指挥下,余下的十三个考生,按照已经排好的名单顺序,列队一起进场。 测试并不同时,还是按照列队的顺序一个个来。 在几位考官和场外围观人群的注视中,差役把硬弓拿到第一个考生的手中,示意他就地拉开。 考生也不浪费时间,接下来弓后,摆出拉弓姿势,深呼吸一口气,攥紧弓弦直接开拉。 但只拉到一半,他脸上就显出吃力了。 这要是平常拉着玩,拉不动也就松手了,可这会儿是武举测试,因考生并未松劲,咬紧牙关继续使力。 再拉不多一会,他便从单咬牙变成了龇牙咧嘴,连额头上也渗出了密密的汗珠子。 好在他最后硬顶起一口气,猛一下把弓拉满了。 场外响起一阵欢呼喝彩,他只稍停一下,连忙松了手里的弓。 还要再拉满一次才算合格,瞧着都要了老命了。 考生直接用袖子擦额头上的汗,又调整了好一会呼吸,揉了胳膊手腕,才撑起弓,继续第二下。 可他第一下已经耗力过猛了。 这第二下再拉,更显吃力,牙齿险些咬碎了,也只把弓拉到了一大半,最后撑不住一下子松了手。 第三次便更不行了,因得了个不合格。 场外围观人群看了摇头。 可惜可惜,就差这么一点就过了。 硬弓落到了第二个考生的手里。 这第二个考生,是个身形壮硕的男子,看着就是力大之人。 结果也是如此,他并没有十分吃力,便把硬弓拉满了。 剩下的两次也无意外,全都顺利拉满。 成了本场第一个通过武试的。 男子兴奋地握弓往天空挥了一下。 然后他退到一边去,把硬弓交给接下来的第三个考生。 场外围观人群边看边议论。 而这场上最惹目光,最让人有议论欲望的,也就是沈令月。 “你说那姑娘这次还能不能那么顺利?” “前两场的测试,考核的重点都偏向技艺,这一场单纯考手臂上的力气,还真是说不准啊。” “我觉得她不行,女子本就体弱,在力气这方面和男子完全不能相比,更何况是她这个身形的。” “这可不一定啊,之前咱们都觉得她不行,结果怎么样?” “之前那是靠灵活靠反应靠技艺,看错了她也可以理解,但现在可不是,现在可是只靠力气。” 他们说着话,场上那把硬弓,已经传到了沈令月手里。 于是他们不再争辩,只又道:“来了,瞧着吧。” 沈令月没有急着快速拉弓。 她左手握硬弓,右手拉开弓弦,先试了试感觉,因拉得较慢。 场外围观人群以为她是拉得吃力。 那说她不行的人来劲了道:“瞧见没有!我说她不行她就不……” 此人话说到这,最后一个字没说出来,猛地抬手捂住了嘴。 原因无他,只因为看见沈令月把弓给拉满了。 娘的! 臭嘴! 可别再说话了! 说一次被打脸一次! 然后他便这么捂着嘴,又看着沈令月把弓拉满两次。 旁边的人转头看他,说他:“难道你这嘴是‘开了光’的不成?你说她什么不行,她偏就什么都行。” 可不是么! 此人轻打一下自己的嘴。 再不说了。 *** 这一场的武试总算是结束了。 所有考生退到场外,考官在考官亭下汇总成绩。 参与武试的总共一百人,最终合格九人。 这九人要放到所有武试合格的人一起,再参加文试。 今天的考试就到这。 差役看着所有考生拿上自己的包裹出考场。 沈令月和苏溪舟一起去拿包裹。 拿了包裹往外走,苏溪舟说话道:“好在是过了,不然还要再等三年。听说乡试还要耍大刀举石锁,我回去得苦练。” 他开硬弓不太轻松,但好在咬牙混了个合格。 沈令月笑着说:“还有文试呢。” 说到文试,难免有些头疼,但童试的文试比较简单,所以苏溪舟没说丧气话,也笑着道:“那就先回去看兵法。” 说罢这个,他又问沈令月:“我有点好奇,你那个内力是怎么练的?方不方便给我……透露一点?” 沈令月还没再接上话,忽听到一声:“月姑娘。” 她抬头去看,只见是今日出来跟在霍擎天身边的护卫。 这会穿着普通平民的衣裳,倒也瞧不出身份来。 沈令月还没说话,那护卫又道:“主子让我来接您去车上。” 沈令月心生欢悦。 真是好兄长,竟然还主动来接她。 于是她便直接辞过苏溪舟,跟着护卫走了。 苏溪舟看着沈令月身影走远,才又想起来问:“诶,对了,沈姑娘,你住在哪……” 话没说完,他自己就收住了。 因为沈令月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他视线中,听不见他说话了。 沈令月这边跟着那护卫,去了霍擎天车仗停留的地方。 看到霍擎天的车,她直接过去踩高凳上车,在他对面坐下笑着道:“感谢霍兄百忙之中还抽空亲自来接我。” 霍擎天自打在军事上认真起来后,确实忙。 但他没接话说自己,只说沈令月:“看起来考得不错啊。” 沈令月毫不谦虚道:“那是相当不错,三个优。” 意料之中。 霍擎天又道:“考得这么好,庆祝一下如何?” 沈令月看着霍擎天,“这……庆祝的是不是有点早了?” 还有文试没考呢,文试过了才算是武秀才。 霍擎天笑道:“什么早不早的,能开心得意时就先尽情地开心得意,反正这会武试考得好,文试如何,到时再说。” 沈令月看霍擎天一会,忽又想起什么来,于是问:“霍兄你现在是完全获得自由了?你现在不管做什么,那些文官大臣、言官御史的,都不找你也不劝你了?” 霍擎天不屑地笑,“他们早该如此,现在总算是识相了,也不算太晚。我既是皇帝,又岂是他们能管得了的。” 做有种的皇帝就是牛逼。 既如此,沈令月又想了想道:“那咱们就去……吃酒看表演?” 说去就去。 车仗进城后,直接去往城中最好的酒楼。 沈令月和霍擎天上楼要雅间,好酒好菜摆一桌,又叫来姑娘们抚琴跳舞助兴。 霍擎天不爱看柔美的舞蹈,叫人耍剑舞。 最后看得实在不得劲,竟把人全都赶出去了,自己站起来,握剑耍起来。 刚柔并济,耍得确实漂亮。 沈令月看得高兴,笑着给他鼓掌,嘴里还吆喝:“好!赏!” 霍擎天耍罢了,坐下来说:“光听着叫赏,一个子儿也没看见。” 他一个坐拥天下的皇上,只有他赏别人的,哪有别人赏他的。 她不过是嘴上叫着玩,起哄炒气氛罢了。 不过他张嘴要了,沈令月也就在身上摸了摸。 摸了一会挺是尴尬,今天为了入校场参加考试,她身上除了衣裤鞋袜和束发冠,其他什么都没有。 霍擎天看她如此模样,乐得哈哈大笑。 沈令月抬起目光看他一眼,不在身上找东西了,坐好了道:“那就赏霍兄一个故事吧。” 霍擎天喜欢。 忙道:“甚好,快讲来听听。” …… 这一晚,沈令月和霍擎天都玩得放松且开心。 晚上回到西苑,睡得也十分踏实。 次日晨起,沈令月没再出去,只留在院子继续看书。 等武试全部结束,还有文试要考,她自然不能一直放松。 霍擎天知道沈令月要专心看书,没再来打扰她,自己待在西苑又觉发闷,于是半日后还是往军营里头去了。 复习备考讲究的就是一个专注。 沈令月不管外头的事,接下来仍闷在院里只管背书学习。 八日后,到了考文试的时间。 考试的前一晚,霍擎天仍回来给她打气,次日又送她去贡院。 到了贡院附近准备下车时,霍擎天送上考篮说:“也不用太紧张,考不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行就跟我去混军营。” 沈令月听到这话没忍住笑了道:“好!” 然后便接下他手里的考篮,忙下车往贡院去了。 到了贡院大门,只见门外已经排起了队伍。 排队的人手里都拎着考篮,自然都是来考试的考生。 排队的原因也很简单。 只因进入贡院之前,为了防止有人携带小抄进场作弊,差役要对所有考生进行搜身检查。 女人不能参加科考,排队的自然都是男人。 沈令月一边往大门前去,一边想——她一个姑娘家,总不能跟这些男人一起排队,一起接受那些差役的搜身检查。 这进场前的搜身检查格外严格,要解衣要脱鞋,必要时连头发都要解开来检查一番。 她已经考过武试了,文试对她应该也是有安排的。 这么想着,沈令月走到大门近前,伸头瞧上两眼,果然看到大门的另一侧,站着两个穿着得体的年长妇人。 沈令月直接往那两个妇人面前走过去,走到近前行了礼,自报家门说:“我是考生沈令月。” 她没有猜错,这两个妇人果是负责她的。 两人知道她是靠着圣意来的,不敢怠慢她,连忙客气引了她进大门道:“姑娘跟我们来。” 沈令月拎着考篮跟她们进大门,又进一房间。 妇人关上门,转身时与沈令月说:“怕姑娘不知道,要跟姑娘说清楚,这但凡进场考试的,都要提前搜个身。姑娘虽特殊,但这方面也不能例外,所以望姑娘不要怪罪。” 沈令月知道规矩,只道:“规矩我都明白,你们搜便是。” 如此,两位妇人也就按规矩搜了沈令月全身。 这搜的是真仔细,衣裤鞋袜、舌底鞋底,甚至耳朵眼里,还有考篮里的笔墨纸砚和吃食,全都仔细搜查一番。 沈令月今日穿的也简单,带的东西也简单,搜起来容易。 两个妇人搜完以后,待沈令月穿好了衣裳鞋袜,整理好了考篮里的东西,也便出去回禀考官去了。 过了搜身这一关,又有差役领着去号舍。 沈令月去到自己的号舍坐下,下意识长呼了一大口气。 考武举的时候感觉还没那么强,现在在这号舍里坐下来,等着发卷子答题,心头生出一些熟悉感,便忍不住想—— 没想到她这辈子真有走进考场的机会。 既拿命换来了这次的机会,便是怎么也不能浪费的。 沈令月从考篮里拿出笔墨纸砚,趁考试还未正式开始,赶紧先研墨。 等墨汁研好,一切工作全都准备好,所有考生也都进入各自的号舍坐下来了,只等差役发考卷了。 童试考的是基础兵法。 沈令月拿到考题,先整体大概看了一遍。 确实大部分都是基础题,辨析运用的题很少,而且不深。 大体看完之后,沈令月就把心完全放进了肚子里。 不吹牛地讲,那些兵法她全背下来了,考辨析运用类的主观题她可能还紧张些,考基础,那完全是手拿把掐。 也因为与乡试会试那些比起来考的比较简单,童试的考试时间也短很多,只考六个时辰,也就是十二个小时。 考生于清晨入场,日暮交卷。 这一日贡院内都极其安静。 除了差役巡逻,剩下也就偶尔有考生要出恭。 再有的动静便只是,研墨、笔尖摩擦纸张、纸页翻动。 再是觉得手拿把掐,沈令月也没有真放松。 她端坐在号舍里,认真地答每一道题,认真地写每一个字。 目标是——答卷上不出现任何一处的涂改痕迹。 到了晌午时分,吃两块考篮里带来的糕点,喝点水,稍微休息上一会,继续研墨答题。 这一天是极为枯燥的。 太阳升得很慢,落得也很慢。 到日暮时分交答卷,沈令月感觉像过了好几天那么长。 收拾好笔墨纸砚,拎着考篮出贡院的时候,沈令月一边转着脖子一边低声感叹:“感觉比考一天武试还累啊。” 不过好在是全都顺顺利利考完了。 接下来也就回去等放榜了。 这和中考高考完等成绩是一样的心情。 复习备考辛苦了那么长的时间,总还是要先放松的。 于是文试结束回到西苑以后,沈令月先扎扎实实睡了三天。 睡饱了也吃喝痛快了,又出去玩了几日,而后跟霍擎天去军营呆了两日,看他在军营如何练兵。 半个月后。 到了正式放榜的时间。 沈令月住进西苑后,分派在她宫院里服侍的总共有五个人,除了王玄、喜儿和寿儿,还有两个负责院里洒扫等杂活的小太监。 他们五人看起来比沈令月还要激动,早上起得比平日里还早。 结果沈令月没那么紧张,一觉睡到自然醒。 她醒来后也没急着赶紧去看榜。 待晌午吃完了饭,又小憩上一会,才慢悠悠地出门。 她的心理不过是——横竖结果已经出来了,她早去一会晚去一会,也不会有改变。 她走了以后,喜儿和寿儿等人就在院里等她回来。 因为都想知道结果,心里也便有压不住的焦急,时不时就要跑去门外看上一眼。 又看过一回回来。 喜儿和寿儿在院里随便找地方坐下来。 两人坐着说话解闷。 喜儿问寿儿:“你说姑娘能考上吗?” 寿儿道:“我不知道,但我挺希望姑娘能考上的。” 喜儿:“我也希望姑娘能考上,姑娘要是能考上的话,那她就是我们大俞朝第一个女武秀才了。” 寿儿:“姑娘这几个月这么努力这么辛苦,除了看书学习,练骑马练射箭,其他什么都没干,她自己肯定也很想考上的。等会姑娘回来了,咱们就看她的脸色。考上了自然好,是天大的喜事,咱们就好好为她庆祝上一番。若是没考上的话,那也没什么,她身为女子,能得一道圣旨去参加考试,还过了很多男子都过不了的武试,已经很厉害了。” 喜儿点头:“正是这个理。” “我回来啦!” 两人正说着话,忽听到沈令月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她俩连忙站起来,往院门上去迎。 那边王玄和两个小太监也听到声音出来了,和喜儿寿儿一起迎到沈令月面前。 沈令月面色十分平淡,瞧不出什么来。 五人一起端详一气,谁也没敢贸然问考没考上,怕影响沈令月心情,只王玄试探着叫了沈令月一声:“姑娘……” 沈令月摇头叹口气,继续往院里走。 在院里的桌子边坐下来,喜儿和寿儿忙去屋里拿了煮好的茶水出来,给沈令月斟茶吃。 王玄跟两个小太监跟在沈令月旁边。 王玄没忍住又问:“姑娘这是去看过榜了么,那……” 沈令月又摇头叹气,端起杯子来吃茶。 喜儿和寿儿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喜儿出声笑着道:“科举向来很难,是人人都知道的事,这其中的武举比文举还要难,所以从开国到现在,也没出几个武状元,姑娘已经很厉害了。” 沈令月吃完茶放下茶杯,没接喜儿的话。 她面色深沉地又默上一会,然后看向喜儿寿儿和王玄三人,慢慢开口道:“过了。” 什么? 五人一起愣了一下。 然后王玄最先反应过来。 他眼睛瞬时瞪得比牛大,声音尖锐喊一声:“过了?!” 沈令月终于是演不下去了。 本就藏得辛苦的笑容这会全绽开在了脸上。 她笑着点头说:“是的,考上了,金榜题名!” 剩下四人这会也反应过来了。 喜儿和寿儿跟着沈令月伺候不短时间了,现在都已没最开始那么注意尊卑上下。 喜儿笑着伸手锤了沈令月一下,“白安慰你了。” 沈令月开心,乐得哈哈笑出来。 五人跟着一起开心。 寿儿又说:“那咱们赶紧准备准备,晚上要好好庆祝一番。” 这么件大喜事,确实是要摆上酒席庆祝的。 沈令月忍不住笑,又道:“怎么瞧着,你们几个比我还高兴呢?” 王玄道:“姑娘没听说过一句话么,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姑娘好了,咱们也能跟着得脸,当然高兴啊!” 沈令月:“那就……庆祝起来吧!” 第195章 太喜欢你了 第195章 太喜欢你了 王玄五人早有准备。 得了这话,便立马忙活起来了。 他们拿出准备好的东西,在院子里又是挂灯笼又是挂彩绸彩带,里里外外收拾得跟要过年了一样。 院子里收拾着,同时又去膳房,让多做些好酒好菜。 几人一起收拾到傍晚时分,在夜色漫起时点起灯来,院里彩灯闪烁、灯火辉煌,喜庆和热闹氛围便越发浓了。 待到用晚饭时分,准备的酒水菜食全部摆上了桌。 沈令月把王玄五人全叫到跟前,与他们说:“你们都是知道我的,我向来不太懂也不太讲究规矩上的那些事,所以今晚咱们更是谁也别讲那些个,都坐下来,一起热闹一起高兴。” 她平常吃饭随意,随便在哪都能吃,吃饭的时间也不固定,也不会要人在旁服侍,所以自己吃是个正常事。 但今儿这样正经摆了桌席,又有酒又有这么多菜,她若是自己一个人坐着吃,他们在旁伺候着,那算什么庆祝? 王玄听了话有些不好意思道:“这恐怕不合……” “那你恐怕是不适合跟我混呐。” 没等王玄说完,沈令月便看着他说了这么一句。 王玄噎了话,然后他看沈令月一会,连忙笑着坐下来了,又道:“那就听姑娘的,奴婢这就造次了。” 他也不是傻的。 怎么会敬酒不吃吃罚酒呢。 这么高兴的时刻,可不能扫了姑娘的兴啊! 沈令月虽说不是什么正经主子,只是霍擎天带在这里住的,但他们都是很乐意跟着沈令月一直服侍的。 沈令月性子随意,没有主子架子,平日里事少,能自己做的不爱麻烦别人,这宫里就没有比她再容易伺候的了。 之前她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他们就乐意跟她,现在她有了诰命在身,还考上了武秀才,他们就更乐意跟她了。 喜儿寿儿和俩小太监看王玄如此,自然也就没再讲究,脸上带着兴奋和喜悦,也跟着坐下来了。 这样感觉就好多了。 沈令月拎起酒壶,在王玄伸手过来要接她酒壶时,她绕一下躲过去了,然后一边斟酒一边说:“今天是个好日子,你们既然要为我庆祝,那就必须要开开心心的,只管敞开了吃敞开了喝,一切以高兴为准,谁扫兴罚谁!” “好!” 五人高兴地一起应声。 而后端起酒杯碰杯吃起酒来,就着桌子上的菜,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就真个完全放松起来了。 吃吃喝喝说说笑笑的,屋里气氛热闹。 吃喝说笑得兴致整个起来了,几人又玩起喝酒的游戏来。 王玄五人文化水平有限,沈令月虽比他们好很多,但也不擅长写诗作赋,而且她也不爱文绉绉的玩法,所以他们就直接玩起了划拳。 “哥俩好啊,四季财啊,五魁首啊,六六六啊,三星照啊,八匹马啊……” 沈令月和王玄划拳,玩得正是最高兴的时候,忽听得门上传来一声:“哟,这都已经庆祝起来了啊。” 王玄五人和沈令月一起转头。 瞧见进来霍擎天,王玄五个人顿时吓得面色一白腿一软。 要不是坐在凳子上,那立时就跪下去了。 这会正连忙起身要跪,霍擎天又语气爽朗笑着道:“全都免礼,照原样坐下,谁要是坏了这气氛,朕今儿罚谁!” 王玄五人为难,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 沈令月知道霍擎天的性子,他确实不是很在意尊卑这方面,不爱总把自己放在受万人跪拜的最尊贵的位子上。 于是她抬起手,叫王玄五人道:“皇上既已经这么说了,那就都坐下,今晚上在我这院里,甭管是谁,都要守我这院里的规矩,而我这院里的规矩,那就是……” “没有规矩!” 霍擎天已走到桌边,笑着接了沈令月的话。 她和霍擎天之间还是有不少默契的。 沈令月听得笑出来,王玄五人也没忍住眼底嘴角露笑。 皇上的话,说出来就是圣旨。 王玄五人自然也不敢不从,只得硬着头皮给霍擎天拿了副酒杯碗筷,又在自己原坐的座位上坐下来。 霍擎天已坐在了沈令月旁边。 沈令月给他斟了酒,看着他说:“天暗了看你还没回来,以为你今天不回来,所以我们就先坐下吃了。” 霍擎天笑道:“原是我有事,拖得晚了些,也没叫人回来说一声,不怪你们不等我。不过今儿童试放榜,便是再晚,我也是要回来祝贺阿月的。” 沈令月笑着端起酒杯,“谢霍兄!” 霍擎天也端起酒杯,和沈令月碰一下,而后两人一饮而尽。 因为霍擎天回来,屋里气氛总归有变化。 霍擎天看向王玄五人又道:“刚才不是还玩得挺热闹的,刚才是怎么玩的,现在还怎么玩。” 王玄五人到底还是有些拘束和害怕。 不过转念又想,他们做奴才的,最首要的任务就是要让主子高兴,最不能做的就是扫主子的兴,所以他们很快也就调整好了状态,心里只揣着一个想法——让主子高兴。 很快,屋里就又再度热闹了起来。 霍擎天和沈令月玩得高兴,王玄五人便又负责伺候,又负责陪玩,又负责制造气氛,横竖不能让场子冷下来。 因为气氛好,那酒自然也是越吃越多。 吃到最后,玩到最后,这桌上便都东倒西歪了,趴的趴,躺的躺,或坐在桌边支个脑壳子。 沈令月便是坐在桌边撑着脑袋的那个。 霍擎天坐在旁边挨着她,一手揽着她的肩膀,又把脑袋搁她肩膀上,闭着眼睛像要睡觉的样子。 沈令月揉一会太阳穴,转头看向他,意欲扶他起来道:“皇帝大哥,叫人来扶你回寝宫?” 霍擎天没有睡着,他不但没起身,还往沈令月肩上又压一压,闭着眼睛道:“吃多了,头晕得很,让我靠着再休息一会。” 好吧。 沈令月这便又坐着没动了。 然后霍擎天脑袋压在她肩上,又休息上一会,忽睁开眼睛抬起头来,用染着醉意的眼睛看她。 沈令月碰上他的目光,没给出什么反应。 她吃的酒也不少,这会脑子是懵的。 两人就这么眼含醉意,近距离地对视了一会。 霍擎天忽又开口说:“阿月……我真的……太喜欢你了……” “?” 沈令月听得一愣,瞬间酒醒了大半。 随即她默默抬起手,把霍擎天握在自己肩上的手掰开,慢慢往后倾斜身子,与他之间拉开了距离—— 大哥。 你别来搞我啊。 你想要女人,那后宫里的美人多得是啊。 看沈令月如此反应,霍擎天忽然又笑出声来。 他看起来乐得很,笑得很开心,癫癫的。 笑一会他忽又伸手,抓着沈令月的衣襟一把把她拉回了自己面前,用那染着醉意的眼睛看着她,笑得停不下来一样道:“慌什么?不是要睡你的那种喜欢。” 那就好。 沈令月下意识松口气。 她一放松下来又觉得晕了,看着霍擎天道:“咱们是知己,是出生入死的兄妹,是……生死之交!” 正是了。 因为沈令月在战场上救了他的命,在他面前受了那么重的伤,流了那么多的血,险些死在他面前。 经历过生死,她在他心里的地位早独一无二了。 在那之前,他们之间只是兴趣相投。 在那之后就完全不同了,他们之间有了更深的羁绊。 这一晚喝得七荤八素的,沈令月都不知道后来霍擎天是怎么回去自己的寝宫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床的。 她从床上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次日的晌午了。 王玄他们早醒了,喜儿和寿儿还给她准备好了醒酒汤,等她醒来梳洗罢,便让她喝了。 霍擎天这一日起得也晚,也没往军营去。 待休息过了这一日,晚间用膳时分,霍擎天问沈令月:“明日我要回军营中去,阿月你随我一同去么?” 去军营这话,是沈令月在考童试之前,与他说好的。 沈令月这会自然应道:“好啊。” 她虽过了童试,但这不过才是个开始,更要紧的在后面。 武秀才是做不得官的,她得继续努力往上考,得考过乡试和会试,才有入朝做官的资格。 也因此,她不能放松,接下来还得更专心备考。 而这去军营,也是为了备考而去。 这般说好,沈令月再次日一早,便跟霍擎天去了军营。 之前跟着出去打过仗,她在军营里待了不短时间,对军营是不陌生的,但霍擎天还是特意带她熟悉了一番。 告诉她那些是步兵,哪些是骑兵,军中又有哪些火器,平日里哪个营操练应阵、哪个营操练巡哨、哪个营操练火器。 这样看了一圈下来,沈令月跟霍擎天说:“逛了一天下来,我感觉这军营里好像和之前不一样了。” 霍擎天笑着问:“如何不一样?” 沈令月看着霍擎天道:“气氛不一样,精神面貌也不一样,感觉……更有精神,更有士气,也更有战斗力了……” 霍擎天听了这话,脸上流露得意。 他又狂起来道:“我已经整顿京营快半年了,若还是和之前一样,那付出的时间和精力,岂不都是白费?” 果然是来真格的啊。 这么看起来,他这几个月的时间确实没瞎忙。 沈令月自然附和着赞道:“霍兄厉害!” 霍擎天毫不谦虚,顺着话又说:“只阿月你,和这军营里的人,知道我厉害还是不够。我准备加紧操练整顿,在今年秋时,举行大阅,让那些书呆子也瞧一瞧朕的厉害。” 这是要举行大阅兵? 沈令月下意识道:“霍兄你不是最不喜欢搞这些仪式了吗?” 阅兵仪式,可比那些祭祀仪式还要盛大。 霍擎天道:“那也分对什么人对什么事,朝中那些书呆子爱这些仪式,那朕就用他们喜欢的方式,再镇一镇他们。” 沈令月听罢点头,“那就预祝霍兄大阅成功。” 霍擎天笑,转头看向沈令月,“也预祝阿月乡试顺利。” 沈令月也笑起来,握起拳头,默契地和霍擎天碰一下。 如此,两人接下来都有各自要忙的事。 沈令月一心忙着准备八月的乡试,霍擎天则专心忙着继续整顿军营——汰弱补强,加紧操练。不断增强京营战斗力的同时,也为九月的大阅做准备。 整个炎热的夏季,沈令月大多时间都在军营。 实在是武举要考的东西多,她在军营备考,兵器齐全,又有良好的氛围,练习武试内容十分方便。 除此以外,又有宋将军一些身经百战的人可以请教,那很多书面上的东西,也都能得到比较深入的理解。 她有如此顶级的备考资源,又有许多具有实战经验的“老师”,她对自己能顺利考过乡试的信心那是与日俱增。 结果也是如此。 八月秋时,她走进了乡试的考场。 待到九月放榜时,又顺利地金榜题名,成了武举人。 武举人是从所有报名参加本次乡试的武秀才中选出来的,因为乡试难度比童试大,考过的人更是少。 别的地方沈令月不知道,只她所在的北直隶,这一年上了榜的,那只有三十二人。 沈令月自是高兴,少不得又庆祝一番。 庆祝完,就立马关心起了另一件事——霍擎天要举办的大阅。 这个任务,霍擎天早就给兵部和礼部下达下去了。 阅兵诸事由兵部领办,到期由礼部定仪,这会已经准备差不得了,只等吉日开始阅兵仪式。 却说时间一过就是大半年。 在这大半年中,内阁首辅梁越和阁臣李纪远,还有司礼监的掌印太监冯渊,他们除了日日忙着处理全国上下的政务,也没忘了要把温鸿清和吴冕给叫回朝廷一事。 在他们大半年的努力下,这事也有了最终的结果。 他们揣测的没错,霍擎天确实从心里认识到了,他们当初阻拦他出征,是为了他好,所以这事结果是好的。 但也不全好。 温鸿清年龄大了,经过年前的风波折腾,回乡之后就病倒了,收到消息时已无力起床,自然也无法回来再报效朝廷。 因此接受任命文书回来的,只有吴冕。 吴冕原还咽不下那口气,不愿回来。 是李纪远和梁越给他去了信,好说歹说,才把他给劝回来。 今日便是吴冕带着家小抵京的日子。 梁越和李纪远一起亲自出了城去接他。 接到以后,下车互相行礼,少不得寒暄泪目。 和梁越、李纪远比起来,吴冕瞧着这些时日在老家倒是过得不错,面色红润,眼里有光。 梁越和李纪远则满脸疲态,只说:“肃谨,你总算是回来了。” 吴冕说话还是那般直而硬道:“若不是为了朝廷,为了社稷,为了百姓,为了阁老和元和兄,我是断不会回来的。” 梁越道:“朝廷和社稷,都不能没有肃谨你啊。” 城外站着,终究不是说话的地方。 三人一起上车,坐下来后,又说了说吴冕走后朝中发生的事。 日常的事务太多,总是说不完的。 梁越和李纪远只挑拣些重要的事跟吴冕说,譬如霍擎天打了大胜仗回来,用战功堵了朝臣们的口。再譬如霍擎天罚了原最该赏的萧樊,萧樊后又被外放去了南京。再有,他如今对文臣的态度也比以前好了不少。 然虽如此,但他和好皇帝这仨字还是不搭边。 自从打完仗回来以后,他就直接一头栽军营里去了,只管搞京营里的那些事,对朝中政务仍是一概不管。 三日后,他将要举办军队大阅。 吴冕听罢后问:“你们也便都随他闹了?” 李纪远道:“不随他又能如何?咱们这位皇上自登基以来,可有人成功拦住过他一件事?御驾亲征那么大的事,争到最后,还不是随他去了?现在好歹做点正经事,不像以前只管出宫闲混。圣人的道理对他无用,便随他去吧,他爱军务,那就让他管理军务去。政务咱们来处理,他不插手,比起胡乱插手,其实不算坏事。只要冯渊不弄权,朝局就不会乱。” 吴冕听罢沉默一会。 而后又道:“把萧樊赶出了京城,留下了冯渊,那还不算太昏聩。若走的是冯渊,留下的是萧樊,乱是迟早的。” 说罢又问:“不知他日日待在京营中,是否真的在整顿军队?” 梁越道:“三日后大阅,到时一看便知了。” 吴冕点点头。 那就三日后大阅时再看吧。 反正他对他们这位皇帝,是不抱什么期望的。 对于年前那场胜仗,是不是他全权指挥而打赢的,他暂时也保持怀疑态度。 第196章 最大绊脚石 第196章 最大绊脚石 镜子前。 喜儿给沈令月戴完最后一件头面首饰。 觉得差不多了,她出声问道:“姑娘,穿戴这样一身可行?” 明日就是大阅仪式,沈令月得了腰牌,也是能入场观阅的。 而凡是得腰牌可入场观阅的人,在着装上全部有统一的要求——着大红便服。 沈令月已经试过几套红衣了,发髻也改了几次。 这么试来试去,倒不是为了穿得惊艳漂亮,大阅也不是比美的场合,所以只是想穿出一身最合适的。 而这合适,也就是要端庄大气。 试妆试衣服也是怪累的。 沈令月对着镜子左右看一看自己,觉得这一身也就差不多了,又端庄又利索,于是应道:“可以了,就这身吧。” 喜儿和寿儿也觉得这身最好了,又端庄又不累赘。 寿儿又笑着道:“皇上对姑娘真好,连大阅都让姑娘参加。” 沈令月抬起手尝试拆发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接寿儿的话说:“哪有白给的好啊,都是拿命换来的。” 喜儿忙伸手帮沈令月拆起发饰来,又说:“姑娘现在已经是武举人了,待明年考上了武进士,在朝中得个一官半职,就能和那些大臣们一样,不用皇上开口恩准,也能参加这些仪式了。” 在伺候沈令月之前,对于女子入前朝当官一事,喜儿和寿儿是想都不会想的。便是听到,也觉得是痴人说梦。 如今伺候沈令月到这会,眼见着她踏入了原只有男人的考场,而后又考上了武秀才,考上了武举人,现在她们不止敢想,还很敢说。 这说的时候,心里还澎湃得很,只觉万分自豪有面儿。 寿儿又接着道:“自我朝开国以来,那朝堂上站的全都是男人,姑娘若是做了官,就是女子当官第一人,是真正的豪杰。” 沈令月没再动手,坐着道:“这天下能做豪杰的女子其实多得是,不说别的,就说论文采论才学论智谋,多的是不输男子的,只是都受规矩所缚,全都出不了宅子罢了。” 喜儿道:“所以姑娘才更显难得。” 能在男人中争得一席之地,确实是该无比自豪的。 但沈令月暂时得意不起来,她想的更多些,只又道:“正因为难得,所以更是艰难呐,若我到时真入朝做了官,那满朝文武全都是男人,他们一个鼻孔出气,未必容得下我这个异类啊。” 寿儿又道:“他们不容就不容?姑娘是凭自己的才能和实力考得的功名,做上的官,又不是靠歪门邪道走后门。您所有的成绩都是可查可考的,他们不认也不行。” 这也是沈令月在立功之后,没直接向霍擎天要官做,而是问他要了考武举资格的原因,她就是要一步一个脚印,把路给走实了,把根给扎稳了,不然只怕风一吹便就倒下了。 沈令月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像是在给自己打气说:“便是再难,这一席之地,我也占定了。” *** 为了参加大阅,沈令月次日很早就起来了。 起来后梳洗穿衣,用了早膳后,让喜儿和寿儿给她梳头。 梳好头发戴好命妇?髻,在?髻上簪上些金饰头面,再在脸上上些妆,也便坐车出门往阅武门去了。 每有这样的大典,身为皇上的霍擎天是最脱不开身的。 依照礼仪规矩,阅兵正式开始之前,祭祀拜祖这一流程也是少不了的,所以他早几天前就进宫,配合礼部走流程去了。 沈令月独自坐车到达阅武门外的大阅教场。 因为要举行大阅,这里从几天前开始就戒严了,有不少官兵巡视,无关人员不得随意进出。 沈令月带着腰牌进场,去到指定位置,站到不引人注意的地方。 其他参与大阅的官员也都陆陆续续到了,全部都到达指定的位置上去,不再随意走动。 这种场合,最大的人物都是最后一个出场的。 而霍擎天就是那个最大的人物。 他穿着威武,骑马出场,后领将官四人,马兵两千人,在阵列中间缓慢走来。 两侧人阵跪拜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令月跟着人群跪下的时候忍不住在心里想—— 这是真他娘的命好啊。 上辈子不知做了什么大好事,这辈子才能毫不费力活成这样。 霍擎天抵达阅武门,登上将台,点炮三响。 而后他在帷幄中落座,兵部尚书史有节上前奏请:“请圣上检阅!” 之后再鸣炮三声,大阅正式开始。 穿越之前,沈令月只在电视上看过阅兵,这现场看阅兵,而且是古代的阅兵,这真是活这么多年的头一次。 第一个入场的是马步方阵。 方阵入场后不是走过去就行,而是要进行现场操练,能让观阅者看到实力。 阅兵其实本质是表演,表演结束便就下场。 当然这表演是真刀真枪,有明确目的的,是要传达东西出去的。 沈令月立在人群中,认真看表演。 第二个入场的,是表演射箭的队列,现场实射。 之后又有枪、刀、火器等许多受阅队列,一一进行表演。 看着这些受阅队列一个个过去,表演时个个武力超群,技艺不凡,心里还是很难不热血不澎湃的。 这样的阅兵仪式,确实很能振奋军心、民心,也能激发出人心底的民族自豪感。 泱泱大国,何等威武! 而最牛气哄哄最威武的,那就要数霍擎天了。 想到这个,沈令月下意识抬头往将台上看了一眼。 她想着,霍擎天坐于那帷幄之中,看着这些由他操练,并全部属于他的精锐军队,心里肯定是爽翻了。 看过霍擎天,沈令月游走的神思没有立即放回方阵表演上,她又瞥开目光四处瞧了瞧,看了看与她一样来观阅的人。 因为观阅的人都穿大红便服,她也不太能看得出他们的具体身份,但她瞧得出观阅的人里,有不少的外国贵族。 阅兵嘛,就是为了震慑人的。 霍擎天想借此大阅,震一震朝中的文官大臣,进一步巩固自己的皇权,当然同时也不会浪费机会,震一震那些外邦小国,扬一扬大俞国威,抖一抖大俞皇帝的威风。 沈令月如此扫视一会,忽在人群中看到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脸。 陌生是因为,没见过几面,熟悉是因为,她记得。 她记性一向不会出错。 这个人,便是当初为了阻拦霍擎天亲征,辞官返乡的内阁大学士——吴冕。 也就是那个,她初入皇宫,让王玄领着了解前朝时,走到内阁值房那,那个黑脸甩袖哼了她的老头! 咦? 这个脾气又臭又硬的老头怎么回来了? 而这个脾气又臭又硬的老头,此时脸色却并不难看。 他和李纪远站于梁越左右两侧,三个老头一起认真看着这场霍擎天精心准备的大阅兵,精神奕奕。 所有受阅队列表演全部结束后,大阅也就结束了。 霍擎天起身立于将台之上,站于万万人之上,一脸的狂傲与威严,再次接受所有人的叩拜。 待霍擎天离场以后,其他人依照身份地位,再有序离场。 离开了教场,没了严肃氛围,人也就慢慢放松下来了。 梁越与吴冕李纪远三人回到内阁值房后说起话来。 梁越先出声问道:“肃谨,此次大阅看下来,你感觉如何?” 吴冕为人虽又直又硬,但不是那种主观嘴硬的硬。 他能打心底里承认别人的强处,所以接话道:“军队精良,受阅士兵士气皆很足,瞧着战力也很强,看来确是付出了许多的时间和精力。” 李纪远也跟着肯定道:“咱们这位皇上,在这军事上,确实是有些天赋和才能的。” 梁越叹口气道:“可他到底是皇上,不是武将。” 吴冕这会倒也看得开了,“他既热衷于此,又能做出成效来,且日日待在军营中不出去乱跑,便随他吧。闲着必要生事,有正经事做,总比没有正经事做强。” 梁越和李纪远早就是这心态了。 至此,三人也算是在这事上统一态度了。 *** 霍擎天为了大阅,废寝忘食忙了许多时日,却一点也没感觉到累。 今日大阅圆满结束,他更是兴奋不已。 他的目的达到了——这场大阅震住了来观阅的所有人,他的威风也实实在在抖出去了。 晚间在西苑用膳。 霍擎天与沈令月吃着酒畅谈,畅快道:“朕有军功在身,又有数几十万精兵强将皆为我所用,我让他们打哪,他们就必须打哪,从今往后,我看这朝中还有谁,敢让朕不痛快!” 沈令月抬手为他鼓掌。 啪啪啪烘气氛:“霍兄威武!” 吃着酒说罢了所有的话,也算是尽兴了。 沈令月附和着霍擎天说完大阅,让他说痛快了之后,才换话题说起别的事情。 她看着霍擎天问:“对了,霍兄,我今日在大阅仪式上,好像看到那个叫吴冕的大学士了,他不是辞官回乡了吗?” 听罢这个,霍擎天平淡地“哦”一声道:“之前冯渊在我面前提了一句,说内阁十分缺人,就让他回来了。回来也好,回来了正好好好看一看,朕到底能不能率兵打仗。” 原来如此。 沈令月笑道:“那他今日肯定是看明白了。” 霍擎天看着沈令月好奇:“你怎么突然问起他来?” 沈令月忙回话道:“也没什么,就是看到了,随便问问。” 其实她是觉得这老头对她偏见很大,而且毫不遮掩。 他若是知道了她一个女人参加了武举,还考到了会试,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她有点担心,这老头会是她走上仕途之路的最大绊脚石。 第197章 这也太扯了 第197章 这也太扯了 白棉绒般的雪簌簌下了半日。 原本五彩的世界,换上银妆,入目处处雪白。 礼部衙门。 一个穿着正六品官服的中年男人冒雪走进廊下。 他在廊下掸干净身上的落雪,抬步进到屋内,走到尚书蒋立桌案前,行了礼,呈上文书回话说:“部堂大人,这是今年各省送上来的,明年参加武举会试的名册。” 蒋立做礼部尚书的时间不短了,是经历过大考的。 和文举的大考比起来,武举的大考在他心里算不上什么,原武举跟文举在地位上就是不能比的。 所以他反应平平,只道了一声:“放着吧。” 这回话的六品主事却没立即出去。 蒋立看他站着没走,看出他还有话说,便停下了手里的事,看向他又问了一句:“还有什么事?” 这主事抬目看蒋立一眼,立马低下眉又道:“部堂大人,您要不现在就看看名册,只看北直隶的。” 这有什么好看的? 不过是下面递上来的考生信息。 他们准备会试,按着这考生人数准备便是了,并不需要特意去了解考生的个人情况。 不过他既这么说了,总该是有些原因的,于是蒋立便翻了翻名册,拿出北直隶的名册来,打开来看。 人很少,不过才三十二个。 他很快看完,没看出什么来,只又看向这主事问:“有什么问题?有话便说,别跟我这卖关子。” 这主事这便明说了道:“别的也不必瞧,您只瞧那第一人,那是个……姑娘的名字……” 蒋立闻言蓦地一愣,忙又低下头去看。 沈令月…… 沈令月…… 正是! 他怎么把这个名字给忘了! 这不就是住在西苑里那个被赏了武举资格的月姑娘么! 他刚才自己看的时候没有在意到这名字,也是因为,他一直都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过。 当时史有节说,武举难度大,她一个乡下来的姑娘,必是连童试都过不了,他和梁越几人也是这么认为的,觉得这就是一场小闹剧,那姑娘考不上,这事也就过去了。 结果! 她竟不止考过了童试,还考过了乡试? 而且,乡试得的还是第一名?? 蒋立看着名册上“沈令月”那三个字,眉头蹙成山川。 他无法相信,嘴里不自觉念叨出来:“这……这怎么可能?” 看起来确实很不可能。 但又确是事实。 那主事道:“据说她武艺非凡,武试样样拔尖,考童试的时候就叫人吃了好大一惊,乡试之后,她那女武举人的名声,早也传开了,这是我朝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 只因她参加的是府一级的童试和省一级的乡试,所以这女武举人的名声,之前只在下头传,没有传到朝廷里。 当然了,现在已是传到了。 蒋立还是不敢信,只又问:“那些上百斤重的弓、大刀、石锁,她全都耍得起来举得起来?我不是没见过她,她生得……” 主事道:“部堂大人,这文试作弊作假或许还有可能,这武试……是断没有可能作假的。” 说来也是。 那都是当着许多人的面测的。 蒋立深深闷口气,又问:“那文试呢?她一个从偏远乡下来的丫头,怕是连字都识不全,能考出什么成绩?” 主事:“她能不能把字识全下官不知,但她文试的成绩,在同批考生当中虽不是最拔尖的,却也是很不错的。” 这也太扯了! 蒋立无论如何无法相信这件事。 他当即拿着文书起身,大步往外去了。 *** 内阁值房。 梁越、吴冕和李纪远眼下都在。 三人此时未谈正事,正在说这一年的雪下的早,又说这外头的雪,也不知什么时候停。 正说着,便听人传话说蒋立过来求见。 待蒋立进来了,看他身上还沾着零星的雪意,梁越忙命人给他斟杯热茶吃。 蒋立现在哪有心情吃茶。 直说了来意道:“阁老,下官来此求见,是有事要跟阁老们商议。” 冒着雪过来,瞧着是极要紧的事。 梁越领着吴冕李纪远和蒋立到议事的地方坐下。 蒋立呈上文书,没有绕任何弯子,直接说了事情道:“阁老,今日各省把参加明年会试的考生名册报上来了,那个住在西苑里的月姑娘,在乡试中,考了北直隶的第一名。” 梁越和李纪远听得这话俱是一愣。 李纪远下意识接了一句:“什么?” 吴冕尚且还不知道这事,脸上有的更多是疑惑。 他没忍住,直接出声询问道:“什么月姑娘?什么乡试?” 梁越和李纪远与蒋立一样,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根本没当回事,所以也从未跟吴冕提起过。 原都忘了这茬了。 谁知突然之间听到这样的消息! 吴冕不知道。 现在又是不得不议的事。 梁越几人少不得跟他把这事从头到尾说一遍。 吴冕初听脸色便变了。 越听眉心越蹙,脸色也越发的难看。 听完以后,他直接拍一下椅把道:“岂有此理?简直荒唐!” 梁越、李纪远和蒋立哪里不知道这事荒唐。 他们坐于椅子上默默吸气,谁也没出声接吴冕的话。 吴冕看看他们三人,又声音高昂道:“从古至今,谁人听说过女子参加科举?这样的事,竟也不驳?满朝文武这么多人,竟没有一个人对这样的事提出反对?” 梁越三人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吴冕的话。 只管低着头,都不言声。 默了片刻,蒋立出声甩锅道:“我们倒是想驳,可她立的功确实大,再有那史有节,应得比谁都快。论功行赏本就是他们兵部定的事,我们礼部不过是按照他们定好的,按章程组织大典。” 吴冕看向他道:“礼法是不是你们礼部管的事,我且问你蒋大人,这事他合不合礼法?那姑娘立的功再大,金银房屋土地,甚至指一门好婚事,可赏的何其多,为什么偏偏赏这个!” 蒋立被问得说不出话了。 当然,心里也有争辩——话虽这么说,也得他们的天子肯听才行啊!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梁越轻轻闷口气道:“实没想到她能考上来,得的还是乡试的第一名。我们都知道,这武举考的内容向来多,难度也极大,这其中,会不会是有什么猫腻?” 蒋立来此,正是要说这个。 他这会忙接话,说了自己的想法道:“武试她作不得弊,且就认了她是个武艺超群的,可这文试……” 下面的话他没说出来。 但在座的,人人心里都有差不多的揣测。 文试能作弊的手段有很多。 而除了考场作弊,还有在考前提前知道考题,再有考完以后,阅卷官那边也可能有猫腻。 她身后有皇上当靠山,什么都是有可能的。 但揣测只能是揣测,说话得凭证据。 吴冕没再说废话,闷口气道:“把她的答卷调过来看过再说。” 第198章 这怎么可能呢 第198章 这怎么可能呢 三日后。 蒋立拿着调来的答卷,又来了内阁值房。 行了礼说了来意,他把答卷先送到首辅梁越手中,梁越看完以后,又给次辅吴冕,吴冕看完再给李纪远。 三人都看完了,领着蒋立在议事厅坐下。 梁越率先说话问:“你们怎么看?” 李纪远和蒋立不急着抢答。 吴冕道:“童试考的多是基础兵法,倒看不出什么来,只说乡试这答卷,从立意到战略思维到思想深度,都可圈可点,只文采逊色一些,从判的成绩上来看,阅卷官应该没有徇私。” 梁越几人都知道,吴冕是个耿直之人。 对于他说出这般肯定之言,他们也都不感觉意外。 抛开别的不谈,只说这份答卷,确就是吴冕说的这般。 论文采不太出色,但立意见识、思想深度这些,都很不错。 吴冕既已这么说了,剩下三人也就没再说违心的贬低评价。 他们默了一会。 梁越又道:“看来阅卷官那是没什么问题的。” 也不止是阅卷官那看不出问题。 蒋立这会出声道:“按照阁老们要求的,下官也安排人查问了相关人等,两次文试当天,都有安排妇人到场,仔细搜了那姑娘的身,考题在考试之前也未曾泄露过。” 反正是没查出一点的猫腻来。 当然虽没查出什么来。 让他们不再疑心直接就信了,也是不能的。 李纪远低着眉,思忖片刻,轻声又道:“可这样一份答卷,真的是一个来自农家的姑娘靠自己能写出来的?便是大户人家从小就识字的小姐,也未见得能有这样的见识。” 这份答卷给他们最明显的感受就是。 这答题之人,不见得有多么渊博的学识,亦没有值得称道的文采,但这见识和辨析问题的思路与方式,确是不一般。 梁越吴冕和蒋立三人自然也持同样的怀疑态度。 但是怀疑归怀疑,没有查出相关的证据,就不能下定论。 蒋立看了看梁越三人道:“要不下官再回去仔细查查。” 梁越闻言却立马摇了头道:“这事不好再深查,更不好大张旗鼓地查,若是闹到了皇上面前,惹得他不痛快,咱们又没有证据占不上理,只能是给自己找麻烦,别无其他益处。” 他们明知道沈令月背后的人是皇上,眼下又只有怀疑,没有一点实实在在的证据,若是往大了闹,在别人眼里瞧着,到底是为了科举公平,还是在挑衅她背后的皇上呢? 身为臣子,岂敢如此挑战皇上的权威? 因吴冕也道:“我看也先别再查了,假使她童试和乡试都不是靠自己考中的,那以她的真实水平,会试更不可能考得过。那不如就待到会试时,盯死了她,不给她任何一点作弊的机会。到时逼出她的真实水平来,若与乡试时相差太大,便有了查她的正当理由,借此理由奏请皇上,再查她乡试时是否有舞弊行为,也就顺理成章了。” 这样确实更顺理成章一点。 若是皇上让查的话,他们只需要考虑不牵扯到皇上就行了。 可是。 蒋立看着吴冕问:“若是皇上不同意让查呢?” 梁越接话道:“她身为一个姑娘,参加乡试得了第一,眼下已是名声在外了,不止我们,朝中其他人的眼睛也都盯在她身上,到时她会试水平与乡试相差太大,少不得要掀起风波。那时,也自然会有很多言官站出来上奏此事,给皇上那边压力。皇上若是同意查她,查出她舞弊必是不难。若皇上不同意查她,她不能得一个清白,也就洗脱不掉舞弊的嫌疑了。是以,不论皇上同意还是不同意,这场闹剧都可以收场。” 有道理。 蒋立听罢点头。 而后道:“下官必要在会试逼出她的真实水平。” 吴冕又嘱咐他:“一定要严格把关每一步,必须保证,开考前考题不能泄露给任何一个人,进贡院时搜身也不能有一丝马虎,阅卷时也要盯住了,切不可让人有机会徇私。” 蒋立听罢再次点头:“阁老放心。” 说罢了这些,蒋立想了想又道:“文试下官肯定会盯严了,但这武试,由兵部负责,是否也要盯一下?” 毕竟兵部的尚书史有节,那是个小人。 他以文举入仕,却没有半点身为文人该有的气节与原则,只要是能讨好皇上的事,他都乐意去做。 虽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武试想要作假很难也很冒险,但其实若是想的话,也不是完全没有作假的可能。 梁越吴冕和李纪远互相看彼此一眼。 然后吴冕道:“武试也得盯着。” 无论如何,不能让这场闹剧再继续发展下去了。 绝不能让一个祸乱纲常的无德妇人,乱了朝堂,坏了社稷。 *** 和蒋立议完这事,梁越三人便立马又叫来了史有节。 史有节过来了,笑得十分谦恭卑微地给三位阁老行礼。 行罢礼问:“不知道阁老叫下官过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梁越不绕弯子道:“西苑那个参加武举的月姑娘,在乡试中考了第一的事,想必你已经知道了。” 武举的武试部分由兵部负责,参与会试人员的名册同样要递到兵部去,史有节自然是知道的。 他闻言立马睁大眼,摆出惊讶的神色道:“下官看到名册的时候,也是惊了好一会,没想到这姑娘,竟有这等本事。” 李纪远没忍住出声说他:“当时不是你说,她连童试都考不过吗?怎么一不留神,乡试都过了,还是第一。” 史有节:“就是啊!谁能想到,她一个农家来的姑娘,年纪也不大,竟能考出这样的成绩来,着实叫人吃惊啊!” 吴冕没好气道:“你且说怎么办吧!” 史有节当然明白这三位阁老的意思。 这事是他们不能接受的,不论是依照礼法还是祖训,就没有让妇人参加科举,入前朝为官的。 可这是皇上下的旨啊,叫他能怎么办? 现在萧樊失势不在京中了,他身后没了靠山,是谁也得罪不起,当然也不想得罪的。 于是史有节把问题抛回给梁越三人,“不知道阁老们打算怎么办?她是靠成绩考上来的,下官……不敢乱动啊……” 反正他是不可能去得罪皇上的。 他也不信,这三位会在这种时候去得罪皇上。 如真要跟皇上硬着来,那就该在当初行赏的时候硬,现在算怎么回事?占不上一点理不说,还得背个抗旨的罪名。 他们若要做这种蠢事,他们自己去做。 反正他史有节,绝不会做这种事。 梁越三人自然没为难史有节。 梁越又道:“她一个农家来的小姑娘,靠真实能力考乡试第一的可能性实在太低,武试的时候,且盯紧些吧。” 史有节明白了梁越三人的意思。 连忙应声:“下官知道了。” *** 眼见着这一年要到结尾了。 沈令月这一年没干别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备考,考过了童试和乡试,现在又准备着来年二月的会试。 她虽担心她的科考入仕之路会遇阻,但目前还未有相关的动静,所以她也就没过分操心,只一心放在精进自身上。 不管怎么说,科考考的是个人实力。 只要她实力过硬,便是遇上阻碍,也能顺利地跨过去。 如此,转眼便过了年,到了二月。 校场内。 暖而明亮的阳光之下。 沈令月一身劲装站于队列之中。 她周围站的,都是与她一样来考会试武试的。 因为有从外省来参加会试的考生,不知道她的情况,所以仍有不少人一边拿目光打量她,一边交头接耳议论她。 作为参加过童试和乡试的人,沈令月对于这样的场景已经很熟悉了,所以她直接屏蔽不去多关注。 所有人员到齐,只待考官了。 考官过来的时候,沈令月往考官亭方向看过去,发现今日过来的考官那可真是重量级的。 今日的考官,除了有兵部的堂官,还有内阁那三个老家伙。 内阁的三个都来了,这是何等的重视啊! 沈令月在心里暗自哼哼——武举在他们那里根本没有重要到这个程度,怕不是为她来的吧。 她猜的也没错,梁越三人就是特意为她来的。 他们虽提前给史有节施加了压力,但还是不信任他,怕他会为了讨好沈令月,也就是讨好皇上,而搞些手段。 一切准备就绪,只待武试开始。 武试开始以后,沈令月也就把注意力完全收了回来,不再关注考官亭下的老头,而是关注武试本身。 会试的武试内容和乡试的一样,只是合格的难度更大些。 初试时候测的马射和步射,会试一样要测,剩下技勇的内容多一些,除了要拉硬弓,还要舞大刀和举石锁。 考试时,拉弓需要拉满三次,舞刀需要在前后胸舞花,举石锁则需要使石锁离地面一尺,上膝或者上胸。 各省选出来的武举人,水平自然都是不错的。 所以这会测试起来,可观看性就比乡试和童试的时候好很多了,至少没有那种状况百出的。 考生一个个上场,用尽全力展示自己的武功技艺。 身为唯一的一个女考生,沈令月自然还是场上最大的焦点。 考官亭下的考官,看别人的时候表情平淡,待看到沈令月上场的时候,那一下全都精神起来了。 梁越三人更是如此,他们全都恨不得拿着放大镜去看。 沈令月早把要考的这些练得炉火纯青了。 她上场后气势不输任何一个男子,所有的动作都精准干脆漂亮,叫人挑不出一点毛病来。 梁越三人虽有准备,但明显还是准备少了。 看罢沈令月的马射测试,三人全都怔了神色,心里久久不能平静,甚至想抬手揉一揉自己的眼睛。 史有节则是另一番表现。 在亲眼见识到沈令月的本事后,他毫不顾忌自己的身份,兴奋地从案后站起来,大声吆喝了句:“好!” “……” 梁越三人回神,一起转头看向他。 这个厮,到底哪里有一点身为兵部堂官该有的样子! 史有节感受到了三位阁老射向他的眼神。 他慢慢坐下来,干笑着出声接着说:“比……比大阅上受过严格训练的骑兵……也不差什么……呵呵……” 他的表现虽让梁越三人觉得拿不出手,但他说的话是事实。 梁越三人没有说话,端坐着继续看其他考生上场。 他们调整好了状态和心情,继续等沈令月的其他测试。 然后每看完一次沈令月在场上的表现,就被狠狠地震惊加震撼一次。 实在是她表现太好,强到了无人不服的地步。 测试结束。 梁越三人走时的表情,与来时完全不同。 史有节在他们身后追着说:“阁老,阁老,今儿你们全都亲眼看到了,在场的所有人也全都亲眼看到了,就她那样的实力,下官根本没办法把她的成绩往下压啊,根本压不了啊!” 吴冕听得这话猛地停下,回过身冷脸冷声道:“史大人这叫什么话?我们何曾叫你把她成绩往下压了?我朝科举向来讲究公平公正,她既有这样的实力,就该得这样的成绩。” 他们认那就行了。 史有节道:“是下官想多了。” 吴冕没再与他多说别的,和梁越李纪远又径直走了。 回到内阁值房,天色已黑,他们没急着回家去,而是在值房里点起灯来,一起到议事厅坐下。 虽温鸿清没回来,但有吴冕在,梁越也轻松很多。 他不爱扛事,所以现在很多事,爱问吴冕,让吴冕拍板。 因梁越开口便是:“肃谨,你怎么看?” 吴冕默了一会,出声道:“确没想到她有这样的本事,要是个男子,必是个可用之才,可惜了……”是个女儿身。 李纪远又道:“武艺虽超群,未见得不是个莽……” 他原要说莽夫的,但想起沈令月是女子,那“夫”字便没出口。 这也是他们原本的想法。 这世间文武双全的男子都很少,更何况她一个女子。 武试好便好罢,原也没太怀疑她的武试水平,接下来只需盯死她的文试,逼出她的真实水平就可以了。 梁越默一会出声:“那就让她在文试中现原形吧。” *** 来京城参加武举会试的人很少,总共才不到三百个。 所以武试结束得早,沈令月考完武试不过又等了三日,就拎着考篮进了文试考场的贡院。 流程也与之前的文试一样。 进场之前,先搜身。 大约是会试更加严格,这回上头给沈令月派了三个婆子。 进号舍之前,这三个婆子把她带进屋里去搜身。 沈令月已经经历过两回搜身了,对这事并不陌生。 也因为经历过,所以心里面有对比。 这一回的搜身和之前两回大不同。 不同之处就是,严格得过了分,完全可以用“变态”来形容。 沈令月被搜得有些不自在了,便笑着说了句:“嬷嬷们这是要把我的皮也揭起来看一看啊?” 她是皇上跟前的红人,三个婆子当然不敢不客气。 她们也笑着道:“这是上头交代下来的,做不好是要罚的,还请姑娘见谅,马上就好了。” 这明显就是受过人指使的。 沈令月没再说什么,配合着让她们搜个仔细。 搜仔细些不是什么坏事,至少可以堵上授意人的嘴。 全都搜完了,没有任何的问题。 婆子们也尽心,连忙又帮着沈令月穿好衣服,并拿梳子来帮她梳好头发,把考篮送到她手中。 沈令月接了考篮道:“确定搜仔细了啊。” 其中领头的婆子笑着道:“是的,里里外外全都搜仔细了,没有任何问题,姑娘快去吧。” 沈令月这便拎着考篮进号舍去了。 进号舍坐下来,自不再想别的,只管收心研墨,待考题发下来,认真地构思写答卷。 那边婆子搜完了沈令月的身,便去跟礼部尚书蒋立回了话。 只说:“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全部都搜了遍,连一根头发丝也没有放过。考篮也仔仔细细搜了,可以跟大人保证,除了笔墨纸砚与吃食,其他什么都没有带进去。” 这三个婆子是蒋立自己找的,最是可信任的。 他听罢放心,让人给婆子拿了赏钱。 待三个婆子走后,他坐在椅子上长长松了口气。 然后他放松地靠到椅背上,手指敲着椅把想——现在已经确保那丫头没有任何作弊的可能了,接下来只需等着看她现出自己的真实水平就可以了。 *** 武举文试的阅卷和文举一样严格。 答卷收上来,先送往封弥所,把答卷上的姓名、乡贯等信息全部封盖起来,用《千字文》编排字号。 封弥之后,再送往誊录所,让誊录手用红笔把答卷全部誊录下来,此一举是为了防止阅卷官辨认字迹徇私。 誊好以后,再把用红笔誊录的朱卷送到考官手中评阅。 考官分几轮评阅完答卷,最后将其中合格的答卷汇集起来,送到主考官手中复阅,由主考官评定高下。 来参加武举会试的考生本就少,武试的时候又淘汰了一波,剩下进贡院参加文试的人就更加少了,所以主考官只有一位,也就是身为礼部尚书的蒋立。 蒋立尽心尽责复阅完所有录取答卷,评定完高下,然后按照流程,让人按照字号调取存档的墨卷,拆封以核对姓名。 调取出来的墨卷一一拆封。 对应的字号后录上姓名,再后是成绩,由高到低。 录完以后,名册又交到蒋立手中。 蒋立接下名册的时候,心情格外轻松,亦有些迫不及待。 他不过想着,此次文试他盯紧了每一个环节,这名册中必不会有那丫头的姓名。 但他打开名册不过刚看了一会,脸上那轻松的神色便在瞬时间荡然无存了。 因为他眼前的名册上,“沈令月”三个字赫然在列。 不但在列,位置上还比较靠前。 “!” 他肯定是眼花了! 蒋立心里这么想着,使劲眨了一下眼睛。 但眨完再看,“沈令月”那三个字还是清晰地在纸张之上。 不可能的…… 蒋立蹙紧了眉头,又伸手在“沈令月”三个字上擦了擦。 然不管他如何去弄,那三个字都依旧在他眼前。 站在桌前禀事的主事看蒋立如此,心里也猜到了他是为何,便出声说了句:“部堂大人,核对了很多遍,没有错。” 没有错? 蒋立不信。 他看向这主事道:“去!把沈令月的朱卷和墨卷全都给本官拿来!” 主事应声“是”,忙去拿卷子。 因为早做了准备,他很快便把沈令月的朱卷和墨卷都拿来了。 朱卷之上有不同阅卷官的评判标记,包括蒋立自己的。 而墨卷之上,有沈令月的姓名乡贯等信息。 蒋立压着呼吸把墨卷和朱卷放到一起。 两份答卷颜色不同字迹不同,但内容完全一样。 蒋立拿着两份卷子的手不受控制地抖起来。 嘴里又不自觉念叨出声:“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呢?” 第199章 实至名归啊 第199章 实至名归啊 事情的发展和预料的完全相反。 原本的设想好的计划,也无法再往下实施了。 这事的结果,不是他能私自做决定的。 蒋立没有多犹豫,连忙拿上名册和沈令月的两份答卷,急急忙忙往内阁值房去了。 梁越、吴冕和李纪远在值房正说这事。 话还没有说完,蒋立就到了。 梁越三人此时也是轻松状况,看到蒋立过来,便下意识做好了与他商议接下来奏请皇上的事的准备。 因而在蒋立进来行完礼后,李纪远率先笑着问道:“如何?文试成绩已经出来了吧?打算何时放榜?” 打算何时放榜? 蒋立此时一个头两个大——他连如何填榜都不知道! 蒋立轻松不起来,也不知该怎么说这事。 索性也不说了,直接凝重着脸色,把名册和两份卷子呈到了梁越的手中,低声道:“阁老还是亲自看罢。” 梁越接下名册打开,很快便变了脸色。 吴冕和李纪远看出不对,站到梁越旁边一起去看名册,随即两人脸色与梁越一样绷紧,再没了笑意。 这…… 他们自然不信。 忙又拿了沈令月的朱卷和墨卷来看。 没看出问题,只好皱眉看向蒋立,重声问:“这是怎么回事?” 蒋立哪能说出是怎么回事。 他无奈道:“回阁老的话,就是看到的这么回事。下官刚拿到名册和答卷,就立马过来找三位阁老了。” 什么意思? 这样水平的答卷,真是那丫头靠自己写出来的? 这怎么可能呢! 李纪远又问:“蒋大人,你确定这场文试从头到尾没有任何的问题?你可真的盯仔细了?” 别的不能肯定,但这个蒋立非常敢肯定。 他近乎用发誓的语气道:“阁老,这点事下官若是都办不好,还当什么礼部堂官,可直接辞官回家去了。下官可以拿乌纱作保,从头到尾都盯得非常紧,绝对没有任何的纰漏。” 那这…… 吴冕直接说了出来:“所以,这就是她的真实水平?” 眼下这时节,天气尚冷,蒋立头上却要冒汗了。 他吞了几口空气,从牙缝间挤出来四个字:“应该是的。” 虽话已说到了这一步,可他们心里还是不肯信。 吴冕更是来回踱起快步来,踱一会停下,再说出无法说服自己的部分:“她一个来自边鄙之地的穷家姑娘,能吃饱已是不错,如何能识得这么多的字,又如何能写出这样的文章?!” 蒋立气虚答话:“确实……邪门得很……” 因为感觉邪门,所以他们始终无法相信这件事。 可是不相信又不行,因为事实就摆在眼前,所有的迹象都表明——那姑娘就是靠着自己的能力,写出了这般水平的答卷。 考会试之前,蒋立还想深查沈令月舞弊一事。 考完这场会试,他现在已经没有了这样的心思,因为他敢完全肯定,这事绝对没有猫腻。 但虽然没有猫腻,并不代表他们就要认下这事。 蒋立积极地想主意道:“阁老,来的路上下官想了很多,现在刚核对完成绩还未正式填榜,要不……把她踢出榜单……” 本朝武举人尚没有授官的资格。 让她在会试落榜,就可以阻止她入前朝为官了。 武举人的名头,给她就给她罢,眼下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听得这话,梁越吴冕和李纪远一起看向蒋立。 片刻吴冕接话道:“蒋大人是觉得……自己在朝中能一手遮天?” 蒋立:“……” 当然不能了! 他要是能的话,也不必来找他们商议了! 让他遮一遮下头人的天倒是可以,可这丫头背后有皇上啊! 可惜,内阁三老也没有能力遮住天子的天。 李纪远接着吴冕的话道:“若那姑娘真有如此水平,她见自己落榜,怎可能就默默认了?她只需跟皇上抱怨一句,就会有锦衣卫来查。锦衣卫是吃素的?连这点事也查不出来?若查出你我在科举上动了手脚,一百颗脑袋也不够掉的。” 蒋立被李纪远说得闭了气,话也说不出了。 吴冕又道:“便是皇上不派锦衣卫来查,我吴冕也绝不做这种偷鸡摸狗之事!君子心怀坦荡,行事当光明磊落!用如此下作的手段,扰乱科举公平,和那些奸佞小人有什么区别?!” 蒋立:“……” 蒋立无话可说了,也不说了。 片刻后,梁越又出声问:“那这事怎么办?难道就这么让她榜上题名,入朝当官?” 要知道,过了会试,就能授官了。 李纪远闭着嘴不说话。 这话根本没法说,怎么说都不对。 让她落榜不对,让她入前朝为官更是不对。 吴冕没再憋着,又带着情绪说了句:“当初就不该同意让她参加武举!人家考上了,咱们想办法了,是不是晚了?” 如此,梁越也不说话了。 值房里的气氛慢慢凝固了起来,粘住了每一个人的嘴。 最后仍是吴冕出声拍板:“咱们不能带头坏了科举的规矩,按照成绩,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既已如此,那就让她入朝为官。趁她品级低的时候,抓她错处,再想办法处置。” 梁越听罢点头,认同道:“看来……也只能如此了……” 不这么着,确实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李纪远叹上一口气,又说:“这事原也怪不得我们,当初皇上提出来的时候,梁阁老当场就驳了,说这事不合礼法。哪知史有节他跳出来,非说皇上赏得合适,赏得好……” 这话是说给吴冕一个人听的。 话里的意思也很明显,这事要怪就怪史有节一个人,让人去骂史有节就是了,不是他们的责任。 吴冕也没再揪着这事往下说。 横竖已经这样了,现在也不是追究谁的责任的时候。 所以,不提这茬了。 吴冕道:“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 议完此事,蒋立走出内阁值房,长长叹一口气。 他仍是在心里想——这叫什么什么事啊! 难道说。 以后他们真要跟一个妇人同朝为官? 光是这么想想,都觉得滑天下之大稽! 不过能有如此滑稽之事,还是因为他们有位“好皇上”啊! 罢了。 便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就按照吴阁老说的,她这么想做官,那就让她做,待到了官场上,多的是机会和手段能整治她,叫她有苦说不出。 想罢这些,蒋立收起杂乱的心思,回到礼部衙门,又忙起填榜放榜之事。 武举分文试武试两部分,最终成绩自然也是综合两者。 沈令月文试虽不是拔尖的水平,但武试每一项成绩都是顶格的优异,所以综合下来,仍是第一的水平。 榜单填好了。 蒋立看着排在第一的“沈令月”,闷得心里全是气。 可没别的法儿,只能气闷着说:“明日张榜,拿去贴出去吧。” *** 圆而红的太阳挂在屋脊上。 两个小太监洒扫完了院落得了清闲,拿着一颗手掌大的球,在院子里抛来抛去逗二黄玩。 屋内。 喜儿在镜子前帮沈令月梳头发。 寿儿则在床前收拾被褥。 喜儿给沈令月编着小辫儿,笑着问:“姑娘,今儿会试放榜,现在兴许已经贴出来了,您紧不紧张。” 说实在的,沈令月还真觉得有点儿紧张。 不因为对自己没信心,而是担心会有人给自己使绊子。 因而她说:“有一点。” 寿儿整理好了被褥过来,笑着接话:“姑娘那般努力,学得又好,会试必然也是能考中的。今日我们也想跟姑娘去榜前看一看,沾一沾喜气,不知道……姑娘让不让我们去……” 沈令月能理解她们想出去看看热闹的心情。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她自然应道:“你们要是想去的话,当然可以啊,那待会咱们就一起出去。” 喜儿和寿儿高兴。 寿儿去膳房拿早膳来,喜儿正好给沈令月梳好头发,等沈令月坐下吃完早饭,三人也就出门去了。 会试张榜的地方就在礼部衙门,离得不算远,所以沈令月就带着喜儿和寿儿说笑着溜达过去了。 到了礼部衙门进南院,院里来看榜的人总共也没几个。 倒不是没人来看,盖因沈令月不积极,早上起得不够早,来的比较晚,旁人早都看完榜了。 榜单便张贴在南院的东墙上。 沈令月带着喜儿和寿儿走去榜单前。 不过刚站定,喜儿就突然一声“呀”,抓了沈令月的胳膊。 还没等沈令月问她怎么了。 另一边寿儿又惊声道:“姑娘!您又是头一个!” 沈令月看向榜单,她的名字果然在头一个。 她看着自己的名字下意识愣了会,没给出应有的反应。 看她如此,喜儿摇着她的胳膊又说道:“姑娘您怎么傻了呀,您会试过啦!” 沈令月反应过来了,眼睛一亮笑出来。 她刚才失神,是有些意外,那些老家伙竟然没在她的成绩上做什么手脚,这么顺利让她过了会试。 看这排名,连她的成绩都没往下压。 确实是,有些意料之外。 喜儿和寿儿一左一右抱着沈令月的胳膊晃。 嘴里齐声道:“太好了!太好了!姑娘可以入朝当官了!” 三人如此正高兴着,忽听得身后传来声音:“恭喜姑娘!贺喜姑娘!姑娘能在武举中取得如此不一般的成绩,且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简直是千年难遇的奇才啊!” 沈令月带着喜儿和寿儿转身,只见说话的是兵部尚书史有节。 沈令月忙依着礼数向他行礼道:“史大人谬赞了。” 史有节忙也回了礼道:“这可不是谬赞,是实至名归啊!” 沈令月与这史有节并不相熟,但这史有节是眼下朝中的高级文官中,唯一一个给她面子的。 所以她与他客气相待,温和而有礼。 沈令月来礼部衙门只为看榜。 这会看完榜了,自然不打算多待,便要走了。 史有节又很是客气地送了沈令月一段。 送了她到大俞门外,停下又说:“兵部的衙门就在礼部后头,姑娘以后若有什么不明白的,或是需要帮助的,只管跟在下说。只要是能帮上姑娘的,在下一定尽全力帮忙。” 沈令月听罢笑着道:“谢史大人。” 说罢这话,又礼节性地客气上两句,沈令月也便带着喜儿和寿儿入大俞门走了。 史有节站在门外目送沈令月走远。 不远处,正好路过的礼部尚书蒋立和吏部尚书谢正元,把全部的过程都看在了眼里。 两人看着史有节的眼神里多有鄙夷和不齿。 在沈令月走后,他们也一起转身走了,嘴里羞愤道: “耻辱!” “可不是么,堂堂兵部堂官,起码的脸面都不要了!对方是个妇人,他也好意思如此上赶着巴结!” “巴结完太监又巴结妇人,读书人的脸全都让他给丢光了!” “真让这些奸人祸害了朝堂,大俞迟早亡在他们手里!” …… *** 那厢,沈令月带着喜儿和寿儿怀揣着喜悦的心情回到了西苑。 入了西苑大门。 喜儿说话道:“这个史大人为人倒是不错,没有瞧不起姑娘是个女儿身,说话客客气气的,还主动向姑娘示好。” 沈令月笑笑道:“这么上赶着,也未见得是个好人,他之前是靠着萧樊才坐上了兵部尚书的位子。” 他是向她示好么? 是向她身后的皇权示好罢了。 提到萧樊,在喜儿和寿儿的认知里,那可是个极坏的人。 于是寿儿又说:“他之前既是萧公公的人,萧公公与姑娘之间结了深仇,那这史大人对姑娘必是虚情假意,可能还憋着坏等着报复姑娘呢,姑娘可得小心他。” 这应该也不太可能。 但沈令月没再往下细说,笑着应一声:“好。” 第200章 就问你们服不服 第200章 就问你们服不服 沈令月考上了会试,是更大的喜事。 待霍擎天回来,晚上少不得又放开了庆祝一番。 伴着喜事,吃酒吃得兴致高,两人凑在一块说话。 沈令月脸上带着醉意,笑着跟霍擎天说了自己之前没和他说的话,“本来我还担心,内阁那些老东西看我不顺眼,会阻碍我考会试,使手段不让我获得功名,结果,没有想到,他们竟然没给我使绊子,还认了我的成绩。” “有朕在,我看他们谁敢!” “朕自己都没插手,没让阿月你走一点捷径,他们若是敢背后耍小动作,扰乱科举,朕抄了他们老家!” 霍擎天霸气接话。 说完隔了会,又道:“他们这些人,迂腐虚伪得很,向来最在乎名声,有时候名声比他们命还重要,所以他们也不会去做这种会坏自己名声,且很可能掉脑袋的事。” 沈令月听完眨眨眼,目露恍然。 因为会试顺利,所以她没有去多想这件事。 现在听霍擎天说完这些话,她一下子就反应过了。 她过着过着怎么过忘了! 她才是反派啊! 她自打入宫,在那些大臣眼里就是来路不明,只会蛊惑皇上,应该被千刀万剐的奸人。 她现在又祸乱纲常,以后还要祸害朝堂,更是奸中大奸。 而吴冕那些老臣,是集忠君爱民、才高气清于一身的正派! 他们不像萧樊那些太监,从不顾什么名声体面,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又毒又狠。 他们这些文官清贵,就算要对付她,要除掉她,也会用最拿得出手的办法,凡事都要讲究一个名正言顺。 想来,他们这些正派,也不会就这么放过她这个反派奸人的。 为了国家,为了百姓,为了祖训,为了礼法,为了纲纪,也一定会想尽办法,让她在朝中混不下去。 沈令月端起面前的杯子,仰头吃完里面的酒。 笑着接霍擎天的话说:“等我入朝做了官,他们必然容不下我,肯定会想尽办法对付我。” 霍擎天笑得一脸无所谓,抬手揽上沈令月的肩膀。 满脸都是义气地看着她说:“怕什么?有朕这个昏君在,没有人能动得了你!” 沈令月忍不住笑,给他竖一个大拇指。 能这么坦率说自己是昏君的皇帝,也就他了。 *** 这一晚又是庆祝得七荤八素的。 第二天沈令月和霍擎天都是睡到晌午才起来。 起来吃了醒酒汤,用了午膳,又缓上一会才清醒些。 霍擎天清醒以后便想起了正事,叫来了冯渊道:“去把内阁那三个老的,还有兵部和礼部两个管事的,叫来见朕。” 冯渊没多问缘由,忙去安排人赶去叫人。 小半个时辰后,五个人一起过来了,冯渊在大门上迎接了他们,又带着他们进去往霍擎天的寝宫去。 去寝宫的路上。 梁越问冯渊:“皇上突然叫我们过来,不知是有什么事?” 他们这位皇上,很少找他们议事,每次找他们议事,都没什么好事。 冯渊道:“皇上没说,但依咱家的猜测,应该是武举的事。” 梁越吴冕李纪远三阁老互相看彼此一眼。 那心里的想的,不过就是——他们没在背后耍任何手段,已让那月姑娘顺利上了会试的金榜,不知为何还要找他们。 到寝宫见了霍擎天,行礼听完霍擎天要说的事,他们发现自己想多了——皇上找他们不为那月姑娘,只是为殿试。 武举在本朝不受重视,以前的皇上,殿试能省就省了,武举很多时候考到会试就结束了。 他们没把殿试太放在心上,也在情理之中。 霍擎天到底不一样,他酷爱重视那些不被重视的事情。 与梁越等人说完了叫他们来的用意后,他又直说了自己的想法道:“依朕的意思,殿试就弄点有意思的,也更能体现各人本事的。前面考过的射箭技勇,在殿试中就当做基础内容来表演。然后直接来一场比试,谁是状元,谁是榜眼,谁是探花,全靠自己比出来,不知诸位爱卿觉得如何?” 具体比试什么呢? 梁越接话问:“皇上的意思是,办一场比武么?” 霍擎天道:“比武还是太简单了些,朕想着再加点难度,就比马上枪术。各人实战水平如何,一比便知。比试不可伤人性命,只要能挑落对方头盔,就算获胜,如何?” 难得他愿意管件正经事。 而且能看出,他确实是用了心的。 没有人有意见,梁越自然道:“微臣觉得甚好。” 这些老家伙少有打心底里认同他的时候,霍擎天心情好。 他精神抖擞,继续又说:“策论武经就不必再考了,写来写去都是些空话,比完马上枪术,直接口述用兵方略,如何?” 当场直接口述,其实难度比笔试更大的。 仍是没有人有意见,都表示赞同。 难得有这么愉快的议事。 霍擎天心情大好,说话语气也好:“那就劳烦诸位爱卿了,殿试就定在一个月后,你们且去办吧。” 如此,便也算把殿试的事定好了。 接下来由兵部和礼部,协商着去办就是了。 按照以前的办法,场地就放在西苑的紫光阁就可以了。 然史有节突然又站了出来。 他行了礼跟霍擎天说:“皇上,往年武举但凡有殿试,都是在紫光阁观考,观考的也都是朝中官员。臣想着,今年的殿试与以前都不同,是不是可以换一个地方观考。” 霍擎天没多想,只问:“有什么不同?” 史有节道:“皇上您忘了?今年咱们的殿试中,有月姑娘在,自是与以前不同的。月姑娘现在名声在外,很多人对月姑娘都心存好奇,也有不少的质疑。臣等都知道,月姑娘武艺超群,是今年最有可能夺得武状元的,但外头很多人不知道。臣便想着,殿试的时候不如就换个地方,最好是允许一些民众入场观考,这样的话,便能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众口了。” 紫光阁在西苑内。 皇家宫院,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霍擎天听罢觉得很有道理。 他想了想,点头道:“史爱卿考虑得很是周全!” 今年最终闯入到殿试的人还是少了些,总共才十六人。 除朝中官员以外,只有这十六人目睹殿试结果,确实非常少,而且他们又都是考生,牵扯自己的时候,事后未必肯说实话,得让更多的无关的人当场见证才是。 霍擎天又道:“那就按史爱卿说的这么办!” *** 阳光下。 五位大臣以梁越为首走出西苑大门。 出大门后走了几步。 蒋立率先说话道:“史大人真是思虑周全啊!” 真亏得他想那么多,好像那西苑的姑娘是他祖奶奶似的! 史有节惯常假装听不懂别人话里的阴阳。 他笑着接蒋立的话道:“为皇上分忧,是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应尽的义务,不得不想得周全一些啊。” 蒋立暗自冷笑一声。 嘴上又道:“史大人可记得,祖训有载,后宫且不得干政,更何况是让妇人做官。不知史大人有没有想过,让这妇人入朝做了官,朝野上下会如何,以后又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史有节完全不担忧道:“蒋大人,不知您可否记得,祖训亦有明令记载,宦官不得干政,违者直接杀头。可您瞧现在,掌权的不正是太监么?也没见朝野大乱啊。” 蒋立被他说得噎了声,脸色难看。 他没话堵回来,便在心里骂了一句——奸臣! 有这样的皇帝。 配上掌权的太监。 再配上这样的奸臣。 再加上那入了仕的妇人。 大俞“有福”了! 两人这般话头上几番来回,蒋立败下阵来。 走在前头的吴冕此时又回头说了句:“事已至此,再争论这些又有何用?回去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 史有节和蒋立闻言都没再往下说。 两人一道回去六部衙门,分道的时候史有节客气行礼,蒋立理都没理他,冷着脸直接往礼部衙门去了。 史有节脸上原堆满了笑。 见状如此,脸上的笑很快也就没了。 他收了行礼的动作,也冷着脸往兵部衙门去了。 *** 沈令月暂时没有多余的心思和精力去管这些纷争,虽然这些纷争是因她而起的。 只要他们不影响到她,不闹到她眼前,不给她制造麻烦,她眼下就一心只操心一件事——保持自己的水平,在殿试中正常发挥,拿下自己本该有的名次。 因为殿试除了要向所有观考的人展示之前考过的技艺,最主要还要进行马上枪术比试,所以需要人陪练。 沈令月自然是不缺陪练的人的。 有霍擎天愿意陪她,去了军营里,对手更是随便挑。 就他有的这些备考资源,参加武举的其他人,都是比不上的。 沈令月对自己向来有足够的信心。 但她并不会因为有信心,而在行为上有所懈怠。 所以只要有时间,她就在为接下来的考试而拼尽全力训练。 军营里。 她又成功挑落了一位新对手的头盔。 周围看热闹的人为她欢呼,齐声直呼:“月姑娘!月姑娘!” 宋将军出声喊她,让她歇会吃口茶再练。 沈令月应一声,松口气跳下马来,把手里的枪放去兵器架上,跟着宋将军去一边休息。 宋将军直接在外搭了个茶桌。 他邀请沈令月坐下来,与她露天吃茶。 和她说话道:“你在军中挑的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精锐,个个不是你的对手,参加武举的那些,更不可能是你的对手,放心吧,不需这么苦练,武状元也是你的。” 沈令月吃下半杯茶,放下茶杯道:“没法放心啊,我是妇人,不受他们待见,要发挥出绝对的实力,让他们完全说不出话来,才能让他们认可我的成绩。” 宋将军能明白沈令月的想法。 他看向沈令月又道:“姑娘家挤这条路,确实不好走啊。” 官场最是不好混的,只怕考完进了朝中,也会受到各路人的排挤。 沈令月笑道:“再难走,我也要硬着头皮走下去。” 宋将军没再说扫兴丧气的话,也笑道:“以姑娘的能力和胆识,以后必能有一番作为!” 沈令月谢过宋将军。 她坐着吃完茶,便又找人训练去了。 *** 一个月过得很快。 甭管准备好没准备好,一转眼殿试已在眼前了。 这次殿试的观考没放在西苑的紫光阁,而是设在之前大阅的场地——阅武门外的教场。 因为皇上要亲自观考,所以和大阅的时候一样,殿试开始的几天前,阅武门外的这一片便戒严了。 到了殿试这一日,所有参与观考的人,全部带着腰牌进场。 皇上和朝中的高官,都有提前安排好的观考座位,剩下一些品级不高的官员、侍卫差役以及被选中的民众等人,皆站于场外。 沈令月和另外十五个考生一起列队候在一处。 列队站在她前面的,正是之前在童试上认识的苏溪舟。 之前乡试和会试,沈令月和他都不在一个武试场次,文试的时候进贡院人又太多,所以沈令月在童试后就没见过他。 这会见上了,少不得寒暄一番。 苏溪舟小声和沈令月说话:“姑娘修炼的内力就是厉害,乡试得了第一,会试又得了第一。今日的殿试,必也是第一。” 说到这个内力,沈令月忍不住笑。 她小声接苏溪舟的话:“你也很厉害啊,这么小的年纪,竟然也考到了殿试,前途一片光明。” 苏溪舟不好意思道:“我都是吊着尾巴考上的,和姑娘你不能比,不过确实胜在年纪小,也知足了。” 沈令月:“待授了官,咱们就是同僚,以后互相帮助。” 他们虽没一起在学院上过学,但是是同一年武举考上的,在这时代背景下,就是同窗的交情。 苏溪舟笑着点头,“好。” 两人正说着话,忽听到:“皇上驾到!” 于是停下说话,跟其他人一起跪下来,给驾临的皇上跪拜行礼。 待霍擎天落座,殿试也就开始了。 在正式的马上枪术比试之前,有马射步射和技勇的表演,都是十六个考生之前考过的项目。 考过了会试的人本事都可以,但百发百中的还是少。 其中唯一能做到出箭必中的,也就沈令月了。 每到沈令月表演,观看者都忍不住惊叹。 所以待十六个人全都表演完以后,霍擎天毫不掩饰骄傲地对自己座下的大臣说:“各位爱卿瞧见了没有?举国选出来的十几位男子,皆不如我阿月一人!论眼光,你们谁能比得过朕!” 座下众爱卿:“……” 大庭广众之下,有点皇帝的样子吧!少说点话吧! 史有节笑着接话道:“皇上的眼光自是无人能及,这世间能让皇上看上的人,必不是普通人!” 史有节拍完了霍擎天的马屁,又宣布开始马上枪术比试。 参与比试的十六个人全去换了甲衣,戴了头盔。 枪和马也是自己选的,选的都是自己用着感觉比较趁手的。 十六人站于场外,先两两上场比试。 比试一场淘汰一人,剩下的八人,再两两进行比试。 比完剩下四人,再决出前三。 这种比试还是很好看的。 从第一对骑马持枪上场后,场外的气氛就很热闹。 围观的民众一个比一个有精神,希望谁赢就给谁打气。 场上两人骑马持枪互攻,虽不凌厉,但也算打得有来有回。 毕竟不是什么生死场,能把实力发挥出来就好了。 场上比完了三对,比得算不上怎么激烈,但都有结果。 所有观考的人也都当热闹看,一边看一边点评。 第四对,到了沈令月上场。 和她比试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壮汉。 沈令月身材娇小,和这壮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刚才大家已经见识过了她的箭法和力气,这会已然没那么怀疑她的实力了。 但看她与对手的体型,还是会下意识觉得她会比不过。 于是围观民众凑头议论: “表演的时候很是厉害,不知实战怎么样。” “就看这体型,怕是够呛。” “且看吧,厉不厉害的,马上就知道了。” …… 围观的民众正说着话,场上已经开始了比试。 和上几场一样,沈令月对手皆骑马持枪,向对方冲刺。 而在沈令月真正驾起马之后,大家就发现了不同。 和其他人比起来,她的马速非常快,快速提起身下的马速以后,犹如箭一般冲向了对手。 冲到对手近前,她出枪也非常快。 围观民众几乎没怎么看清她的动作,只看见她把枪耍得飞快,枪尖上又带着凛冽的寒气,每一次出招都惊得人心头一缩。 之前上场比试的考生还会耍一耍花枪,以苦练的花枪赢一些喝彩,比试的节奏也比较慢,没有很惊险刺激的氛围。 而沈令月除了快就是狠,马快枪也快。 她没有多少多余的动作,只要出枪就往对手的要害去,但也都会点到为止。 若再说区别。 便是别人手里的枪像是道具。 而她手里的枪,就是实实在在能杀人的兵器。 对手壮汉根本没有招架的能力。 别说出招打个来回,他连躲都有些来不及。 每次沈令月出枪冲他而来,他都惊得瞪大了眼睛,心脏更是缩成一团,生怕她真的一枪-刺死了他。 要不是实在怕丢人,他都想驾着马跑了。 这姑娘瞧着很软和的样子,谁知道提枪上马后这么狠,这要是在战场上,他早不知死多少回了。 打个鬼啊! 沈令月看出他不想打了,也没再多折磨他。 她最后一次出枪,枪尖直指对方眉心而去,最后停在距离他眉心一寸的地方。 “!” 对手壮汉瞪着眼,连呼吸都吓闭了。 与此同时,场外观考之人也都闭了呼吸,教场上顿时一点声音都没有了,似乎都被枪尖抵了眉心一样。 壮汉不敢呼吸不敢动,额头上流出了密密的汗珠子。 沈令月当然没有刺他脑门。 她手握长枪,最后送他一个笑脸,然后枪尖往上一挑,挑落了他头上的头盔。 而这壮汉实在是被吓到了。 沈令月挑枪尖的一瞬,他又被吓得下意识后仰,在头盔被挑落的同时,人也“轰”的一声摔下了马。 众人皆沉浸在惊心动魄的懵愣中。 过了一会,史有节突然亲自站出来,听着像是用尽了身体里的所有力气,宣布结果道:“第四场!沈令月!胜!!!” 被他惊得回神的众官员:“……” 霍擎天坐在主座之上,身子慵懒闲散,神情骄傲得意。 这下他们全都瞧见了吧——他发现的人才,才是真正的人才! 场上。 沈令月跳下马,走到那壮汉面前冲他伸出手。 那壮汉躺在地上瞧了她一会,到底没好意思伸手,自己撑着地面爬起来,拱手认输道:“姑娘勇猛,在下输得心服口服!” 霍擎天冲自己座下高官叫嚣:“你们服不服?!” 梁越等人:“……” 被皇上问了,岂有不答的? 梁越只好站起来,规规矩矩回话说:“月姑娘确实英勇神武,箭不虚发、力大无穷、枪出如龙……臣等……没有不服的……” 第201章 太痛快了 第201章 太痛快了 霍擎天开心得哈哈大笑。 笑得兴致越发高,往场上又道:“再赛!” 第一轮还剩下四场比试。 考生仍是两两上场,在场上骑马持枪对冲,或挥枪攻击头盔,或扬枪格挡,仍都能有来有回。 但和沈令月比起来,差距还是明显的。 在沈令月上场之前,大伙儿看其他人比试,都觉得还不错,可点评的地方有很多,但看完沈令月之后再看,就总觉得差点意思。 明明都是大男人,枪却使得没一个姑娘威风有力,让人不禁摇头。 于是沈令月也就成了这场殿试的最大看点。 围观民众不在乎殿试成绩,横竖与自己没多大的关系,他们纯看热闹,都想看点惊险刺激的,自然便都盼着沈令月上场。 很快,第一轮比试结束。 留下八人两两配对,继续第二轮比试。 配对的时候,其他七人谁也不想跟沈令月比。 当然他们自己没有决定的权力,只能听从安排,若是被安排和沈令月比,那也只能摇头认命。 苏溪舟也闯到了第二轮。 配对结束,他没有被安排跟沈令月比试。 他很是松了口气道:“还好没让我跟你比。” 沈令月忍不住笑,“我有这么可怕?” 苏溪舟瞪圆了眼睛,声音小,“哪里是可怕这么简单,简直是恐怖!” 这算是对她极大的认可,沈令月心里还是得意的。 她忍忍笑谦虚道:“也没那么夸张啦。” 苏溪舟仍是瞪着眼睛,“一点也没有夸张,恐怖得很,真与神人无异。” 沈令月又没忍住笑起来,“咱俩好歹相识一场,又难得投缘,接下来我若是遇上了你,一定让你三招。” 苏溪舟:“你就是让我一百招,我也打不过你。” 沈令月觉得这弟弟挺可爱的,乐得笑。 正笑着的时候,听到她的名字,轮到她上场了。 于是她忙收了脸上的笑意,持枪去牵马,到场地边缘上马,坐于马背之上,等待开始之后对手先发起冲锋。 对手明显很是怵她。 他在马背上调整了好一会没有动,然后瞧着像是豁出去了一般,猛地用力“啊”一声,给自己壮着士气,驾马向沈令月冲来。 沈令月在对方的“啊”声中,驾马迎接而上。 然后她比第一轮要干脆利索很多,与对手冲到一处,凌厉挥枪,果断一挑,直接挑落了对手的头盔。 头盔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停下。 对手身下骑的马,也慢慢停下了步子。 围观民众又一次懵愣—— 刚才发生了什么? 怎么感觉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场上差役大声宣布成绩:“沈令月,胜!” 围观民众闻声回过神来,霎时间兴奋起来,冲沈令月喝彩。 霍擎天坐在主座之上,亦得意恣意高兴得很。 座下高官也有再沉不住气的,凑头到一起小声嘀咕。 那眼神里控制不住流露的,都是对沈令月的认可。 在这种绝对实力面前,没有谁还能好意思说出质疑甚至是否定的话。不管她是男是女,这一身本事确实无人能及。 沈令月比完下场,轮到苏溪舟上场。 面对面走过时,沈令月冲他握了一下拳,给他鼓励。 苏溪舟回以信心满满的坚定眼神。 然他上马上场后,却没能敌过的自己对手,不过打了几个回合,就被对方用枪挑落了头上的头盔。 下场后,苏溪舟眼里少不得有些失落。 沈令月拍他肩膀安慰他:“没事的,反正会试已经过了,不影响授官,殿试也就重新比个名次而已。” 苏溪舟看着沈令月点点头,应一声:“嗯。” 如此,第二轮很快也就结束了。 第二轮结束后只还剩四人。 四人先分两组对决。 对决出结果后,赢的两个人再比试,分出第一第二名。 输的两个人也要再比一次,决出第三名。 正如宋将军所说,参加武试的这些人根本不是沈令月的对手,所以只要她上场,比试结果都没有悬念。 比试时间的长短,也全是由她想早点赢还是晚点赢。 最终结果也没有任何悬念。 比试结束,沈令月稳稳拿了第一。 因为不是每个人都交过手,为怕有人觉得比试不公平,史有节又站出来说:“现在已决出了第一第二和第三,但这也不是最终结果。接下来的话听清楚,你们所有的人,都还有一次机会,若有不服,可以站出来挑战。只要你敢站出来,并战赢了对手,他的名次就是你的!” 也就是说,剩下的所有人,都可以向第一第二第三挑战,取代他们的名次。 如果第二第三不服,也可以向第一发起挑战。 这个不强制,全看个人意愿。 沈令月是第一,自然就不考虑这个了。 因为只有别人挑战她的份,她没有可以再挑战的人。 她也是不怕被人挑战的。 但结果也是,根本没有任何一个人要挑战她。 倒是有不少人站出来,但他们挑战的都是第二和第三。 对于她这个第一,他们一点想要取代的心思都没有。 于是,沈令月也就成了纯围观看热闹的。 看完了剩下所有的热闹。 这马上枪术的比试,也有了最终的结果。 沈令月第一的位置无人撼动。 剩下的第二第三,归于其他两个靠实力战出来的。 马上枪术虽结束了,但殿试没有结束。 接下来,霍擎天又现场出题,让选出来的前三名进行答题,不必动笔,直接当场口述用兵方略即可。 对于这一部分的测试,沈令月也不慌。 对她而言,她觉得这比考笔试对她更加有利。 考笔试的话,她的文采不够出色,所以每次都要绞尽脑汁遣词造句,努力润色自己写出来的东西。 而脱离了书面文字,口述那就不一样了。 口述的话,更注重内容和方略。 沈令月对自己仍旧很有信心。 她的兵书不是白读的,况且她还跟着军队上过战场,立过救驾大功,又在军营里混了不短时间。 有宋将军等人做老师,她的用兵水平也不是普通水平。 霍擎天出完题以后,让三人思考一盏茶的时间。 时间到以后,让三人分别出来作答,说出自己对题中战局的分析,以及接下来如何用兵。 三人全部回答完以后,一起立于座下,等着霍擎天给成绩。 这些涉及兵法打仗的专业问题,围观民众许多是听不懂的,因给不出合适的反应来,也就默声看个热闹。 人都等着结果,霍擎天却没有立即给出结果。 他又看向座下百官,开口叫了宋将军道:“勇毅侯,你深懂带兵打仗诸事,不妨给个高下。” 宋将军是个武人,向来直接。 他起身行了礼,给出自己的判定道:“依臣看,沈令月深懂兵法也懂实际作战,知道打仗不止是简单的带兵冲锋,粮草补给、地形天气,所有因素都考虑在内了,该得第一。” 剩下二人,他也给了评判。 两人都是纸上谈兵,但马上枪术得第三的,更好一些。 宋将军说罢了,霍擎天让他落座。 而后霍擎天目光一扫,落到三位阁老身上,又叫了吴冕道:“吴阁老,不妨说说你的见解。” 吴冕自打入场后就一直沉着脸,此时脸上亦是没有半点表情。 他起身道:“回皇上的话,沈令月熟读《武经七书》,又能落到实际,用兵皆有所据,确实……” 他说得自己心口闷,下面的话不太想说。 但不说又不行,只好硬顶一口气接上:“该得第一!” 霍擎天端坐在椅子上,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今天的这场殿试,简直比之前的大阅,还让他开心。 他当然不是在征求宋将军和吴冕的建议。 他心里早有评判,只是想让他们先说出来而已。 最主要的是,他想看吴冕他们,不爽又不得不认的模样。 简直痛快极了! 用沈令月忘形时候说的话说。 就一个字——爽! 霍擎天爽完了,笑着让吴冕落座。 然后他叫冯渊拿上笔墨,还有提前拟好,只需填上状元、榜眼、探花姓名的圣旨,执笔下笔。 圣旨写好,盖上大印,交于冯渊。 冯渊接下圣旨,往前走上两步,展开圣旨道:“沈令月、刘寒、周固,接旨!” 沈令月和左右二人连忙跪下听旨。 冯渊捧着圣旨宣读:“奉天承运,皇帝昭曰:朕闻天下多才贤能者众,于众多学子中拔得头筹者,乃人中龙凤也……今有沈令月,武才奇绝,兵法韬略无一不精,特此封为武状元……刘寒,封为武榜眼……周固,封为武探花……” 圣旨读完了,沈令月和左右二人齐声叩拜。 沈令月也就在听完圣旨的一刻松了口气——终于结束了。 圣旨是这个时代的最高指令。 圣旨说她是武状元,她就是这一年的武状元了,再不可改。 这一刻,是她考武举的这一年来,最荣耀的时刻。 这也是,她踏上人生新旅程的起点。 那个不由女子踏足的世界。 她终于,扒开一点门缝,硬挤了进去。 *** 西苑。 王玄和喜儿寿儿几人心系沈令月的殿试结果,全都无心做自己的事情,只在院里等着沈令月回来。 等得焦急时,喜儿出声道:“也不知道姑娘考得怎么样。” 寿儿接她的话说:“殿试的成绩只由皇上定,皇上对咱们姑娘这么好,肯定会让她得第一的。” 王玄听了又道:“若是因为私情得了第一,那也不是好事,姑娘是女儿家,本就不受朝中人待见,人都说她是奸佞是妖妇,得是靠自己拿了第一,叫那些人都说不出话来才好。” 是这么个道理。 喜儿又道:“凭咱们姑娘的本事,也是能拿第一的。” 王玄:“我觉得也是,那些参加武举的,哪一个是上过战场的?哪一个是在军营里呆过的?只有咱们姑娘。再说,就凭姑娘被皇上看上带回宫这一点,就说明她不是普通人。” 三人正凑一块说得起劲,忽听得院里那俩小太监跑进来气喘吁吁说:“姑娘回来了!” 王玄和喜儿寿儿三人反应迅速,忙起身去迎。 迎出院子大门,刚好到迎到沈令月面前。 喜儿控制不住急切问:“姑娘,您考完殿试了吗?这一回您考得如何呀?” 沈令月这回没有逗他们玩。 她笑着道:“还能如何?当然是最好的……武状元喽……” “啊!!” 就知道她是最行的。 喜儿和寿儿激动得哇哇乱叫。 王玄和两个小太监,笑得那脸蛋都快裂开了。 王玄忙又道:“快!准备摆酒!” *** 人生得意须尽欢。 沈令月每次庆贺自己,都是以尽兴为标准。 霍擎天也实在看重他们的交情,次次皆来为她庆贺。 这一晚桌上都是大笑之声。 霍擎天放浪得很,与沈令月说起今日那些大臣的脸色,开心得前俯后仰,还要拍一拍桌子。 霍擎天说:“太痛快了!他们个个心里都不爽快,但阿月你的实力摆在那里,他们又说不出一句不好,只能憋着承认。” 沈令月也跟着笑,“霍兄给我争来了这样一个机会,我便是不吃不喝拼了命,也要为霍兄挣足了脸面!” 霍擎天端起酒杯,“好妹妹!” 沈令月端起酒杯碰他,“好哥哥!” 好妹妹和好哥哥一起仰头吃下这杯酒。 霍擎天忽然又想起一事来,看着沈令月问:“那苏溪舟是何人?是阿月的朋友?” 今日在教场上,他看到沈令月一直与那少年在一处,关系好像不一般。 不知他怎么突然提起这个,竟然还把人名字给记下了。 沈令月“哦”一声道:“考童试的时候认识的,挺不错的年轻人,应该是个有前途的。” 霍擎天:“哦?比我还不错?” 这个问题根本不必思考。 沈令月立马用最大力度拍马屁道:“那不能够!这世上,就没有比霍兄更威武优秀的男子!霍兄可是真龙天子!” 霍擎天满意,又笑了道:“有眼光!” 殿试场上的事说完了,霍擎天又跟沈令月说起接下来的事。 他看着沈令月道:“后日你将以武状元的身份,打马游街,朕亲自为你改制了冠服,保证你会喜欢。” 沈令月听了觉得有意思,“没想到霍兄还会设计衣裳?” 霍擎天对于沈令月嘴里的一些奇特词汇见怪不怪。 他回答说:“时间上来不及,所以只稍做了改动,你是女孩子,穿男子的衣裳算什么,显得不够受重视,总要有些不同才好。” 沈令月心生感动,看着霍擎天说:“霍兄你对我真是太好了。” 霍擎天傲娇地“哼”一声道:“好的还在后头呢,等吏部安排好了你的差事,到时朕再给你弄套独一无二的官服。” 这简直太独一无二了。 沈令月端起酒杯来,郑重道:“以后我定誓死追随霍兄!为霍兄赴汤蹈火、两肋插刀!” 霍擎天又开始癫笑。 笑罢了道:“我对你没有别的要求,只有一样,让朝中那些书呆子闭上他们的嘴就行。” 沈令月:“没问题!” *** 霍擎天改制的状元冠服,在第二天傍晚的时候送了过来。 沈令月接到冠服立马便上身试了,穿好后站在镜子前看了好一会。 沈令月喜欢这一身冠服,比之前穿诰命冠服要更高兴。 喜儿和寿儿也喜欢,站在旁边笑着说:“皇上真是有心,这衣裳改得恰到好处,能看出是状元穿的冠服,也能看出是女儿家穿的。改的每一个细处,都很见心思呢。” 沈令月看得出来,不止是衣裳,头上戴的帽冠也有改动,便是那帽冠上插的宫花,也漂亮很多。 次日,沈令月便穿上了这样一身冠服,骑上了配有金鞍、头上绑着红绸大花的高头大马,打马走上了御街。 这是她人生第一次有属于自己的仗义。 在仗义中骑马走在宽阔的街道上,两旁挤满了来看热闹的人。 而这一回来街边看热闹的,比往常每一次的状元游街都要多上很多。 只因为大家听说,这一年的武状元是个姑娘。 每个人都想来看一看,这女状元到底长得什么样。 沈令月骑在马上,身姿挺拔满面红光。 她偶尔能听到路旁人对她的议论,其中多有震惊和赞叹之言,让她不自觉地把腰背挺得更直了些。 她知道。 此一考让她成了名。 此后整个大俞的土地上,都会流传她的故事。 至于别人究竟会说她是巾帼豪杰,还是祸乱纲常的无德妖妇,她就没那么在意了。 她只管做自己觉得对的事情。 至于他人怎么评说,那就是他人的事情了。 第202章 衣锦还乡 第202章 衣锦还乡 “姑娘,累不累?” 沈令月躺在醉翁椅上,喜儿和寿儿一个站着给她捏肩,一个蹲着给她捶腿,关心她打马游街是否疲惫。 沈令月闭着眼睛放松自得。 声音清亮道:“人逢喜事精神爽。” “不累!” 喜儿听了话又笑着道:“正是呢,这样风光荣耀的事情,给谁也不会觉得累的,恨不得让全天下的人都看到呢。” 虽说不能让全天下的人都看到,但朝廷里按规矩举办的这些繁琐仪式,目的就是为了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 沈令月身为此次的主角,最是不得闲的。 除了以武状元的身份骑着高头大马御街游行,剩下还有好些程序要走,要通过仪式把这份荣耀昭告给全天下的人知道。 喜儿和寿儿贴身服侍沈令月,自然也都知道这些仪式。 寿儿又道:“全天下的人都看到有些难,但京城的人和姑娘家乡的人,是都能看到的。这人生在世啊,最扬眉吐气最风光的事,莫不过于衣锦还乡。” 富贵不返乡,如锦衣夜行。 这衣锦荣归的传统观念,深扎在每一个人的脑海中,所以这繁多仪式中,也是少不了这一步的。 沈令月轻轻嗯一声道:“也该回家看看了。” 她自打跟徐霖出来到现在,已经过去有三年了,不知道哥哥嫂子和香竹金瑞他们,现在都怎么样了。 不过在返乡之前,还有一个不能少的仪式要参加,那就是例行的升学宴——会武宴。 在此之前,武宴都不受重视,这会武宴没有皇上亲自参与,只由兵部来举办,和文宴的琼林宴完全不能比。 而今年不同,今年霍擎天重视武举,不止举行了殿试,还亲自赐宴,让宴席的规格一下子上升到了国宴规格。 会武宴就设在沈令月游完街的次日。 因是霍擎天赐宴,什么都随他的心意,这宴席的地点就设在西苑,倒是省了沈令月很多事。 不需要赶路赶时间,她早上也便无需很早起来。 睡足了起来后,吃饭梳洗更衣也有非常充足的时间,差不多收拾好了,抬脚就赴宴去了。 *** 从内阁值房去往西苑的路上。 吴冕和李纪远跟着首辅梁越慢行。 眼见着快要到西苑了。 吴冕忽然停下步子说:“阁老,我看我还是称病不去罢了。” 他原就不想来,这一路都在想着回去算了。 梁越和李纪远闻言同步停下步子来,转身看向吴冕。 梁越出声道:“皇上亲自赐宴,怎好不去?” 吴冕没再忍着,皱起眉发起牢骚:“要是寻常的宴席,去也就去了,可这宴席的主角……”是那个妖女啊! 这样的顶级国宴,庆祝学子考得功名,主角却是个女人,叫他怎么去坐下吃那桌上的酒,品那桌上的菜? 梁越和李纪远如何能不懂他的心情。 梁越闷口气道:“肃谨,事已至此,皇上这么高的兴致赐宴,咱们又何必在这种时候惹他不痛快?既已都忍到这会了,让她一个姑娘考取了状元,且就再忍忍吧。” 他们眼下占不上理,除了忍着别无他法。 若在这时候去触怒皇上,对他们没有任何一点的好处。 憋屈啊! 他们竟一步步退让至此。 眼睁睁看着这样荒唐的事情,发展到今日这般。 吴冕又如何不知这理,只是压不下心气罢了。 他调整一会心情,努力忍了忍,沉下表情和语气道:“走吧。” *** 西苑。 赴宴的人在约定时间前全部到齐。 身为最重量级的人物,霍擎天仍是最后一个到场。 宴席规格虽高,但霍擎天却不大摆皇帝架子。 他只顾着大体上的礼节,祝贺了诸位学子考得了功名,然后便说:“今日朕亲自赐宴,只为让诸位吃得高兴玩得高兴,所以诸位不必太过拘礼,随性即可。” 哪怕是普通贵族举办宴席,都是有严苛的规矩和礼制的,生怕出错叫人笑话,更何况是这样规格的国宴。 在座陪宴文官听得这样的话,多在心里叹上一口气。 但听得这话的十六个学子,却在心里松了口气。 他们都是祖坟冒青烟了,才能参加上这样的宴席,能这么近距离和皇上坐一块儿吃饭,所以从来西苑开始,那就是绷紧了神经的,生怕相差踏错闹出笑话,更怕惹出事来。 现在听皇上这么说,自然略微放松了几分。 宴席开始,酒菜上桌。 这武宴和文宴不同,没有吟诗作赋这种事,连歌舞表演都不是雅致风的,不是舞剑就是摔跤,多由男人表演。 文官对这样的宴席其实并不感兴趣。 在他们心里,吟诗作赋观舞听曲,才是高雅的事情。 眼前这场宴席,只以取乐为主,实在叫人不适。 尤其宴席的主角是个女人,她以高姿态坐在一众男人当中,看得人心头一阵阵憋气。 当然哪都不缺奸佞小人,自也有端着酒杯满脸谄笑的。 还有的便是顾着皇上的心情和面子,配合着笑罢了。 吴冕是个连表面功夫也做不出来的。 他能走进西苑赴宴,已是做了最大的努力了。 他自打在桌边坐下来开始,那脸色就一直阴阴沉着,而心里来来回回也就四个字—— 成何体统! 他一口酒没吃,筷子也未曾动一下。 他想就这么忍忍过去就算了。 可霍擎天却不让他好过,直接叫到他名字问:“吴阁老,今日的酒菜都不合你的口味不是?” 心里再不痛快,也不能在皇上面前造次。 吴冕忍忍心头气起身回话道:“回皇上的话,臣近几日身子不适,胃口欠佳,什么也吃不下。” 霍擎天笑着道:“朕今日亲自赐宴,吴阁老既来陪宴,却一口酒不吃,一口菜不品,岂不是不给朕面子?” 吴冕:“……” 他没有办法,只能拿起筷子吃了两口桌上的菜。 霍擎天开心地笑出来声,笑罢朗声道:“吴阁老请坐吧。” 吴冕坐下,免不了气闷得暗自吹胡子。 *** 这场宴会级别很高,虽然霍擎天说了大家随性即可,但真正能做到随性的人,除了霍擎天自己外,那是一个也没有。 沈令月便是和霍擎天有着不一般的关系,也不能做到随性。 她按着礼制参加宴会,除了必要的礼节性互动,未多与把她视为妖妇的陪宴文官多接触交谈。 水火不容的关系,能交谈出什么好话来? 她这么拼尽全力考武举,不是为了来挑衅这些人的。 出于职业本能,她观察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脸色。 谁是真笑,谁是假笑,谁是谄笑,谁又是笑也懒得笑,装也懒得装,她都看得真真切切。 这其中脸色最难看的,自然就是那吴冕了。 这吴老头从见她第一面,就毫不掩饰对她的不待见,如今坐在这里祝贺她荣登武科状元宝座,心里不知憋了多大的气呢。 虽然不少人脸色不好看,沈令月却没让他们影响到自己。 除了观察人,她也好好享受了这场宴会。 毕竟是国宴规格,他们中了武进士的这十几个人,多数这辈子也就能以宾客的身份参加这一次了。 而宴会除了吃酒吃饭,最主要的内容还是娱乐。 武宴的娱乐自然以武为主,酒足饱饭又消了食以后,霍擎天就让大家在西苑里耍玩切磋起来了。 西苑里场地多,所藏的上等兵器更多,让本就没见过太多世面的新科武进士们大开眼界。 有这些东西在,能玩的花样甚多,霍擎天和陪宴的武将,还有十几个新科武进士,都切磋耍玩得尽兴。 像史有节这样“识趣”又会捧场的,也沉浸在热闹又热血的氛围中,那剩下的文官,便杵在一旁显得格格不入。 从他们的表情细处还可以看出来,他们简直度日如年。 好容易熬到宴会结束,按序散出了西苑,他们那憋在心底里的气,才算稍松了一口出来。 吴冕走在梁越身侧,袖子甩得振振作响。 他性子强直、清高激昂,做事以正直、刚正为本,遇上不正之事从不完全掩藏自己的情绪。 走到四下无人处,他又没忍住出声道:“且就这么闹吧,把大俞朝给闹亡了,到时候看拿什么脸去地下见祖宗!” 哪还考虑什么祖宗啊? 自打颁下圣旨,让那妖妇参加武举开始,祖宗就已经被踩在脚底下了。 第202章 衣锦还乡(2/5) 第202章 衣锦还乡(2/5) 他们这位皇上,不管是对上天,还是对太庙里的祖宗,都没有太多的敬畏之心。 李纪远走在梁越另一侧,轻轻叹口气道:“但愿这场闹剧能早点收场吧,别真惹出什么大事来才好。” 吴冕心系朝廷和百姓,虽满腹的牢骚和怨言,但也不会真希望国家发生动荡,苦了百姓。 他没接话。 梁越忽又出声说:“真惹出什么大事来,兴许才是好事。” 李纪远和吴冕闻言一起看向梁越。 没开口问,他们很快也就懂了这话里的意思。 若惹出惊天大事来,惹得天怒人怨,皇上也保她不住,岂不正好处置? 吴冕想。 且看这妖妇以后如何作为再论处置吧。 横竖,不能真让她祸害了朝廷,祸乱了国家。 *** 灯烛的光影中。 喜儿和寿儿又清点了一遍收拾好的行李。 打好包的行李不多,很快便清点完了。 该带的都带了,喜儿看向沈令月说:“姑娘家里离得实在远,这一趟回去得好几个月呢,想想就怪舍不得的。” 沈令月尽兴地参加完了会武宴,接下来要接着走下一个仪式流程——衣锦返乡、荣归故里。 她都三年没有回去了,心里是很盼着回去的。 尤其现在,她能把荣耀带回去,把扬眉吐气带回去,能让哥哥嫂子和香竹金瑞一起共享这份荣耀。 想想她刚穿越过来时候的处境,对比一下现在,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反正是要回来的,沈令月没有离别的伤感,笑着接喜儿的话道:“少则四五个月,多则半年,也就回来了。” 半年呢,这是很长的时间了。 寿儿又道:“我们在这里等着姑娘,姑娘可得早点回来才是。” 沈令月仍旧笑着道:“好,劳烦你们帮我照看好二黄。” 喜儿:“这有什么好劳烦的,姑娘真见外。” *** 沈令月定的次日返乡。 因为她不打算坐车赶路,所以没有带上二黄。 次日清晨,她去与霍擎天辞过,便带上行李启程返乡了。 当然她不是只身一人回去,而是和报喜队伍一起。 上路以后,她多以骑马行路。 骑马要比坐车快很多,因而她只用了两个月的时间,便回到了久别的故乡——乐溪县。 *** 乐溪县衙。 胡须染白的方知县坐于案后,低眉翻看刑房刚递上来的案卷。 翻看得正认真时,忽听得从前头传来一声接一声由远而近的急促呼喊:“老爷!老爷!老爷!” 不知发生了什么要紧事,方知县放下手里的案卷站起来,迎出勤政苑,紧着神色问道:“什么事喊得这样急?” 传话的老仆已到了方知县跟前。 他匆忙行了礼道:“老爷,喜事!大喜事啊!” 突然之间的,能有什么值得如此激动的大喜事? 方知县面露疑惑看着老仆问:“喜从何来?” 老仆缓不及气息道:“咱们县……今年……出了个武状元!” “?” 什么东西? 方知县面上的表情不是疑惑了,而是无言以对。 他如此神情看老仆一会,又出声道:“你是吃多了酒还没醒么?说的什么胡话?咱们县连个武举人都没有出过,这突然之间的,哪里来的武状元?” 那可是武状元! 他知道有多难考吗? 老仆也不清楚这其中的周折,只又道:“老爷,奴才没有吃酒,说的也不是醉话胡话。那报喜的已经往毛竹村去了,手里拿着金旗,又有那般阵仗,总不能有假的。” 谁没事会搞这么大阵仗冒充报子呢? 照这么说,确是不该有假的。 但方知县还是不大肯信。 他来乐溪县当知县已有不短时日,从不知毛竹村有人参加武举获得过功名。 他是本县知县,但凡有人考上个武秀才,他都不可能不知道,更何况是个武状元呢? 就在他再次陷入疑惑的时候,又有三人一起赶来。 这一起赶来的三个人,一是县里的教谕,主管县里科考事宜的,二是方知县请的师爷,三则是孔县丞。 三人赶来时,都是满脸的兴奋。 然后上气不接下气,一起跟方知县说了这件天大的喜事。 他们三人对本地事情了解深,说的自然具体。 “堂尊,报喜的队伍已到,咱们县确出了武状元!” “这突然考上武状元返乡的,正是之前在咱们县衙里当过师爷的月姑娘!” “堂尊应知,月姑娘乃天人也!” “这事放在别人身上,确是个稀奇事,可放在月姑娘身上,那再怎么稀奇的事,也都是合情合理的。” …… 方知县在三人间听得来回左右转头,脸上的表情也从最初疑惑变成吃惊,最后又转为惊喜。 在乐溪县,下到六岁小童,上到六十老叟,无人不知月姑娘的名号。 这是个极富传奇色彩,甚至是有些被神化的名号。 方知县虽没见识过这月姑娘的风采,但上任以后听说过她所有事迹,知道她非同凡人,自然也就很快接受了这个事情。 他听罢狠拍一下手,少了官老爷的稳重叫道:“哎呀!呀呀呀!这月姑娘真乃神人,这可真真是天降大喜啊!” 如此刚一叫完,恰又有使者携文书来报,说新科武状元已经在进城的路上了,让方知县做好准备迎诏。 是了! 朝中封状元是有诏书的! 这方知县忙又道:“孔县丞,劳烦你赶紧安排一下。” 说罢他便带随从老仆急忙回内宅,沐浴更衣。 待他沐浴结束,换上官服整理好仪容到前头,孔县丞已经按照礼制,领人把接诏需要的香案等物品都准备好了。 再不多一会,便听到了敲锣打鼓吹喇叭的声音。 衙门众人全都伸长了脖子,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首先看到的,是夹道而来的民众。 自打沈令月进城,这些民众就自发汇聚到道路两旁,一边呼喊“月姑娘”,一边簇拥着沈令月往县衙来。 如此伸长脖子望了一会。 忽听得有人大声喊:“来了来了。” 然后便见人群中出现一匹头顶红绸花的高头大马。 那马上坐着的,正是身穿冠服、帽插宫花的沈令月。 乐溪县这种穷乡僻壤之地,从来也没有出过状元,大家都没见过状元是什么样,自然也都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衙门里众人,多是沈令月挑选带出来的。 他们看到沈令月以这样的方式回来,激动得那眼眶子都在瞬间变大了。 要不是受场合和身份所限,个个都得湿着眼睛扑上前去。 方知县忙带着孔县丞等人上前去迎。 迎到近前,待沈令月下马来,依着礼数互相礼见。 礼见罢,又有使者手捧诏书出来道:“方知县,接诏!” 方知县忙又按照礼制接诏。 这诏书却不是使者来读,而是方知县接下后,当众打开,亲自当众读于众人听。 因为沈令月回来的太过突然,很多人只是跟着凑热闹,却并不知道她为何会以如此排场回来。 现在听了诏书方知,原是考上了武状元! 因为这事是发生在沈令月身上,虽突然又稀奇,但众人也没有生出多少怀疑的心思,很快便当惊喜接受了。 方知县读完诏书,请沈令月进县衙招待。 不过是坐下吃茶闲说上几句,然后又送沈令月出来,在仪仗中添上县衙里的人,继续送沈令月回家。 县衙里多的是人想和沈令月说话,但沈令月要走的流程还没有走完,她在县衙里坐的时间很短,只跟方知县和孔县丞说了些场面上的寒暄之语。 剩下那些衙役小吏,在这样的场合,根本没资格与她说话。 第202章 衣锦还乡(3/5) 第202章 衣锦还乡(3/5) 不过沈令月在辞过方知县上马以后,还是看向了周三生和范先生等人,冲他们笑了一下说:“周三生、小六、范敬贤……你们所有人,过两日家中摆宴,都来家里吃酒!” “!” 衙门众人听得一愣,心跳直上嗓子眼了! 呜呜,太感动了! 月姑娘虽已不是从前的月姑娘了,但又还是从前的月姑娘! 他们高兴得很。 气势高昂声音洪亮应:“好!” 沈令月骑上马,在众人的簇拥中继续游街出城。 她直身坐在马上,笑得满面春风,时不时跟人挥手,那浑身上下都写着四个大字——意气风发。 路旁人群中,有个刚看到热闹挤过来的。 他看到马上那身穿冠服头戴宫花之人,直愣了好一会,然后拉身边一人问道:“这是做什么?” 原这人是与沈令月定过婚约的陈钧陈秀才。 他记得沈令月跟徐霖走了,不知怎么过了这几年回来,竟有如此的排场与风头。 被拉了那人回答他:“这么大的喜事你不知道?刚才方老爷在县衙前读了诏书的,月姑娘中了今年的武科状元!” 放屁! 陈钧闻言便回:“怎可如此胡扯?自古以来,哪有女子中状元的?” 被拉的人有些恼了道:“谁胡扯来?诏书是方知县读的,眼前这么大的排场你看不到?月姑娘是什么人你也不知道?月姑娘乃是天人下凡……” 这人后面再说的话陈钧便听不到了。 月姑娘是什么人? 是被他嫌弃解除了婚约的人。 是坏了名声,只配给他这个秀才老爷当个外室的人。 现在说,这样的人出去三年回来,考上了新科的武状元? 陈钧瞬时感觉天旋地转,脑子里嗡嗡地响。 这世道也太荒唐了。 看着眼前人的意气风发花团锦簇,想起当年他家退亲时的场景,想起沈家几乎走投无路的时候,全似在梦中了。 他考了这么多年,还是个秀才,连个举人也没考上。 而这个被他抛弃了的女人,竟考了状元! 一个女人,中了状元! 他愣愣地仰头望天。 老天爷!你是还没睡醒么? *** 香月布坊。 金瑞进门后立马叫人备车。 叫罢一边急唤“香竹”,一边往楼上去。 香竹正在楼上与人吃茶,聊做衣裳的事情。 听到金瑞唤得急,忙起身迎出来问道:“怎么了?” 他们这些年生意做得稳当,日子过得也踏实,很少有很要紧的急事,自然也很少见金瑞这样。 金瑞着急忙慌地上了楼。 见了香竹便说:“快,我已叫人备车了,快去毛竹村!” 看金瑞这样,香竹只以为哥嫂那边出事了。 她紧了神色问:“哥哥嫂子出事了?” 现在香竹正怀着身子,不疑担忧伤神的。 金瑞只好忙又道:“没有的事,是月姑娘回来了。” 香竹听得猛一愣,又回过神来确认:“月儿回来了?” 金瑞笑道:“正是呢,已经往毛竹村去了。” 那好那好。 香竹这便一刻也等不及了。 她忙跟顾客说了因由,先跟金瑞往毛竹村去了。 上了车坐下,香竹压不住兴奋继续问:“真的假的?怎么这么突然?” 金瑞少不得便把自己在街上看到的,在衙门外听到的,都跟香竹细说了,只说沈令月如何如何风光。 香竹没能亲眼见得,只觉是天大的惊喜,又问:“当真么?” 金瑞:“绝没有假!” *** 毛竹村。 沈俊山闭眼躺在床上,身上扎着些银针。 他忽而气重,微哼一声,慢慢睁开了眼睛来。 大夫还在旁边没走。 吴玉兰焦心问道:“感觉如何?” 沈俊山撑着坐起来道:“我真是糊涂了,刚才做了个梦,报喜的人上门说……咱家月儿……考上了状元……” 这哪是做梦啊! 真是真真的刚发生过的事情。 正是因为这个,沈俊山才激动得昏过去的。 怕他再抽过去,吴玉兰没再接这话。 她让大夫给他把脉,听大夫说他没有什么大碍了,给了大夫诊费和腿脚费,让大夫走了。 回来后坐到床边,吴玉兰看着沈俊山又问:“好些了?” 沈俊山揉了揉脑袋,听得外头都是吵吵嚷嚷的声音,好像挤了许多许多的人,他又细想起刚才做的梦。 想了一会,他眼神一怔,看向吴玉兰,“不是做梦?” 吴玉兰还是没接这话,只叫他:“你再缓一会。” 沈俊山还没再缓上多一会呢,忽然又听得外人有人闹闹嚷嚷喊:“月姑娘回来了!” “快!快!去村头迎人去!” 再不多一会,外面就完全安静下来了。 回来的可是他的亲妹子啊! 沈俊山忙从床上起来,和吴玉兰一起也往外奔去。 沈俊山晕倒后,虽然各种突然的事凑在一起,吴玉兰在乡邻的帮助下,事情处理得还算妥当。 给报喜的人拿了赏钱,也把金色的状元榜帖挂在正屋里。 夫妻二人行动晚些,赶到村头时,在人群最后。 可他们到底身份不同,那可是状元的哥嫂,所以大家很快也就给他们让开了路,让他们到了最前头去。 两人到前头站定,又想起儿子阿吉。 叫了几声,把阿吉叫到身边,便等着沈令月的到来。 也不过就一盏茶的功夫,便就瞧见远远而来的仪仗队伍。 除了仪仗队伍,还有从县城里自发跟来的民众,以及村里自发迎了过去的村民。 仪仗队吹吹打打的由远及近,队伍中最显眼的莫过于骑在高头大马上穿着礼服的沈令月。 吴玉兰看到沈令月身形的一瞬,眼眶便湿了。 再瞧着沈令月骑马越走越近,慢慢地看到了沈令月的脸,她和沈俊山两人那眼里便全都是眼泪了。 阿吉不懂这样的感情。 他仰头看着沈俊山和吴玉兰问:“爹娘,你们不高兴吗?” 吴玉兰拿帕子抹一把眼泪,“高兴!” 就是因为太高兴了! 怎么都没想到,沈令月有一天会以这样的方式突然回乡,简直比做梦还像做梦! 眼见着仪仗快到近前。 沈俊山和吴玉兰一起往前迎去。 迎到了跟前,看着沈令月下马来,与他们行礼,两人已经满脸都是眼泪了。 在这样气氛的感染下,沈令月的眼眶也湿了。 在众人的簇拥下,沈令月和沈俊山吴玉兰说了些简单的亲人间的关心和久别重逢的问候。 说罢又回应村里众人的恭贺,携手回家。 到家坐下不过刚吃口茶,金瑞和香竹又来了,少不得又泪目寒暄,互诉了好一会的思念之情。 纾解完了情绪,自又说起这考上状元的事情。 这事太突然了,也是所有人都好奇的,所以沈令月说得也比较详细。 她把自己是怎么在海边打倭寇的,是如何遇到隆正皇帝,且得隆正皇帝赏识的,又是如何跟着隆正皇帝上战场,立下大功被封赏的,这所有相关事情都说了一遍。 第202章 衣锦还乡(4/5) 第202章 衣锦还乡(4/5) 在场之人,无一不是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些事情,听在他们的耳朵里,是和传说一样遥远的事。 那位坐在金殿里的皇上,于他们而言,和天上的那些神仙没什么区别,都是高高在上活在云端上的人物。 大家对这些遥远事情充满了好奇,问的便多。 沈令月也有耐心,笑着细说了许多,只当给大伙讲故事了。 而来家中贺喜的人实在多,所以接下来的时间,沈令月多半都是在应酬,说的做的也都是场面上的事。 在许多的贺喜和恭维声中,她笑得脸蛋都有些僵硬了。 不过还是那句话,人逢喜事精神爽,在这样的气氛中做这样的事情,其实是不觉得有多累的。 直应酬到太阳落山,贺喜众人全部都散了,沈家关上了院子大门,才算得以清静下来。 穿着冠服奔波应酬一天,心里不累身子也累。 沈令月梳洗罢换上日常衣服,这才有点回到了家的感觉。 也就这会,她也才有心思看了看家。 三年没有回来,她家已经大变样了,早不是当初家徒四壁的贫苦模样了。 旧的房子拆掉了,盖上了好几间的大平房。 屋里除了日常必须品,居然还有一些增添情趣的摆设。 沈俊山吴玉兰和香竹金瑞在热火朝天忙活晚饭。 阿吉跑过来到沈令月旁边,仰头看她一会说:“你就是月儿姑姑?” 沈令月到家后就在大人中应酬,没有和阿吉说上话。 按实岁算,阿吉今年五岁,虚岁就是六岁。 沈令月在他面前屈膝蹲下,看着他道:“是啊,我离开家的时候你还小,你不记得我。” 阿吉道:“爹娘每天都会说姑姑,我现在终于见到姑姑了,月儿姑姑你长得真漂亮,今天真威风。” 沈令月听得笑,“谢谢阿吉。” 阿吉又说:“我要向姑姑学习,长大后和姑姑一样威风。” 沈令月接话:“那阿吉可要好好学书,最好是能考个文举的状元,那样会比姑姑更加威风。” 说罢她立马意识到,自己怎么还瞧不起武举了。 不过想想这就是当下的现实,说这话也是没什么毛病的。 姑侄俩说了一会话,那边做好了晚饭。 沈令月带着阿吉一起去拿碗筷端菜,一家人坐下来吃晚饭。 一家人坐在一起的氛围,和那么多人聚在一起的氛围是不同的,说的话自然也家常许多,什么都会说。 这时代通信困难,平常沈令月虽会写家书,但写的不过都是些问平安和报平安的简单词句。 三年不见,有太多的变化。 因而坐到一处,话是一时说不完的。 沈令月问了许多家里的事情,沈俊山吴玉兰和香竹金瑞,也便都把各自的情况与沈令月细说了。 这些年,沈俊山手里积攒下不少闲钱,也不敢拿钱干别的,于是又置办了不少的土地,家里日子越发富裕。 金瑞和香竹一心一意经营布坊。 香月布坊如今已经是乐溪县最大的布坊了。 附近府县的达官贵人乡绅地主,都会来他们店里定布做衣裳。 他们也收了土地,弄了庄田自己种棉花种桑树,自己养蚕。 从一开始的小作坊,变成了现在的大生意。 说罢了家里的情况,金瑞有些忍不住了,几次想要开口问徐霖的情况,但不知怎么开口,又都忍住了。 香竹自然看得出他的心思,所以便借着话题,替他问了句:“对了,月儿,徐大人现在怎么样啊?” 提起徐霖,沈令月下意识愣了愣。 金瑞眼里充满了期待,接着香竹的话,看着沈令月道:“是啊……少主人和若谷……他们还好吗?” 这些年,他从没敢忘记他们,一直惦念着他们。 沈俊山和吴玉兰其实也是好奇这个事的。 当初沈令月跟着徐霖走了,他们全都以为,沈令月这辈子就那么跟着徐霖了。 当时她写家书说去到京城了,他们都以为是跟徐霖一起去的。 实没想到过了三年,沈令月却以这样的方式回来了。 沈令月回过神,笑了道:“江阁老倒台以后,朝中就没人故意难为他了,他应该挺好的。” 应该…… 也就是说,他们也很久没联系了。 香竹转头看一眼金瑞,金瑞犹豫了一下,又问:“姑娘,您和少主人……少主人他……后来对您不好了么?” 要不然她在举目无亲的地方,怎么会离开徐霖自己走了呢? 沈令月又笑笑道:“没有的事,就是他任了督学道以后,就不大用得上我了,我在他那发挥不了本事,待时间久了觉得没意思,所以就……自己出去闯荡去了……” 这些话放别人身上像假话,但放在沈令月身上,就很真了。 金瑞轻轻呼口气,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端起酒杯来,跟沈令月说:“姑娘不是等闲之辈,就应该翱翔于九天之上,金瑞恭喜姑娘有今日的成就与荣耀!” 沈令月端起杯子来。 杯子碰到一处:“谢金瑞!” 因为分别的时间长,要说的话太多,一顿饭的时间根本不够,所以饭后一家人坐在一处,叙旧直至半夜。 只有阿吉年龄小撑不住,早早就睡着了。 说至后半夜,方才散了各自回屋。 香竹今晚没跟金瑞一屋,而是和沈令月一起睡。 虽已很困了,但躺下来以后,还是没有立即就入眠。 香竹侧着身子,在夜色中看着沈令月,想起她们住在县衙内宅里的那些日子,少不得又忆一阵往昔。 这往昔里,处处都有徐霖的身影。 香竹没能忍住,还是问了沈令月一句:“你和徐大人之间,真的没有发生什么事吗?” 有些事情能瞒住别人,但瞒不住香竹。 于是沈令月也就没有瞒她,把自己和徐霖之间的事,全跟她说了,又嘱咐她不必跟金瑞去说。 香竹听罢道:“这事要是放别人身上,那是烧香拜佛都求不来的好事,可月儿你跟别人不同,我总是支持你的。现在你以这样的身份回来了,更是能说明,你有更好的路可以走。” 与一段好姻缘比起来。 身份地位和权力,自然是更好的东西。 沈令月笑了道:“在遇到隆正皇帝之前,我真没觉得自己能有什么作为,想都没敢想过的,但在遇到他之后,我就觉得,我命里应该是有这些东西的。” 香竹道:“这个皇上真好。” 沈令月无法评价霍擎天好还是不好。 他不是个好皇帝,也与这个世道传统价值观里的好完全不搭边,在众人眼里他就是个昏君。 可正是因为他的昏,她才有了上舞台的机会。 默了片刻,她与香竹说了句:“他挺讲义气的,对我很好。” 香竹多想了一些,依着不是很多的见识说:“可也常听人讲,伴君如伴虎,你也要当心才是。” 沈令月有这个意识。 她虽然平时与霍擎天以兄妹相待,但她心里知道他们之间没有真正的平等。他们关系如何,完全取决于霍擎天的态度。 她嗯一声道:“我记着。” 香竹调养了这几年,好容易怀上身孕。 沈令月怕她疲累影响孩子,没让她再多说,劝了她睡觉。 接下来的几日,沈令月都在忙碌之中。 实在是上门道喜的人太多,还有许多要设宴请她的。 应酬多了心里也就觉得累了。 沈令月把其他的邀请都推了,只去了方知县按规矩礼制设的宴席,陪宴的都是县里有名望的人物。 参加完县衙的宴席,家里又设了场流水席。 这宴席不讲那么多的规矩,也没有什么门槛,只张罗个喜庆和热闹,大家都能放松吃喝。 县衙里的衙役胥吏也都来贺喜。 周三生小六这些沈令月亲自带出来的衙役,见了沈令月都像见了亲人,全有说不完的话。 沈令月和他们说话不嫌累,毕竟都是自己人。 而这些自己人中,与她认识最早的,那还是范先生。 范先生吃多了酒,两边脸颊红扑扑的,挤到沈令月旁边坐下来说:“如何?我当初第一眼见姑娘,就看出姑娘命格不凡,将来必有大成就之贵,是当大官的命,姑娘还信我不信?” 现在沈令月可就真敢信他了。 她看着范先生问:“那依先生说,我将来能当大官?” 范先生有酒助兴,说话比平常霸气:“一定!” 沈令月笑出来,“待会可别急着走,我说话算话,当初算命的时候钱没有给你,现在我要加倍给你!” 当时确实这么说了来着。 第202章 衣锦还乡(5/5) 第202章 衣锦还乡(5/5) 范先生也笑,“不用,姑娘给我的已经够多了。” 沈令月:“一码归一码,这个必须给!” 范先生这也便没再客气,应了道:“好!那我就收下了,以此来表明,我当时绝不是在胡说八道,坑蒙拐骗!” 沈令月又笑出来,“信你!” 范先生乘兴端起酒杯来,“既我说话灵验,那就再祝姑娘,大展宏图、前程似锦!” 沈令月跟着端起酒杯,“谢先生吉言!” 第203章 赴任 第203章 赴任 沈令月没有时间在家中多留。 回来探完亲,走完了该走的流程,应付完了所有礼节上的事情,接受完所有亲朋乡邻的恭贺,也就到了该返京的时候。 她回来的这几天,大多都在应酬这些事情,和家里人安静相处的时间不多,因而在收拾好行李以后,吴玉兰叹气说:“话都没说上多少,匆匆忙忙的,这就要走了,下次再回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香竹也不免觉得伤感,跟着说:“是呢,这山高路远的。” 沈令月没跟着一起说着伤离别的话,说多了免不了就是抹一场眼泪。 她笑着说道:“等我在京城站稳了脚跟,接你们到京城去,我们日日在一起。” 说到她一个人在京城,他们又不免担忧。 自古来,没有什么比一个人在外奔波闯荡再难的事了。 尤其沈令月这还是只身一人在京城,与那些在朝中当官的人打交道。 地方上的小官,都是老百姓惧怕的存在,更别提朝中那些京官。 沈俊山便又说道:“我这个做哥哥的实在无用,什么都帮不上月儿,只能嘱咐月儿你,在外面一定要万事小心,照顾好自己。” 沈令月点头,“哥哥放心,我这人最是惜命的。” 沈俊山又叹口气,“这从上到下,做官的都是男人,你一个女儿家,得了许多人拼上一辈子也得不到的功名,只怕要受到排挤,哥哥哪里能放心得下啊……” 沈令月不与沈俊山多论,只又语气轻松道:“哥哥莫要担忧那么多,当今的圣上与我是生死之交,只凭着这份交情,也没人敢轻易动我。” 有皇上当靠山,确实叫人心安不少。 吴玉兰又接上一句:“那也要万事小心。” 沈令月点头:“我会的。” 这一晚上,一家人在一处,又说了许多互相嘱咐的话。 次日天色未亮,沈令月便带上收拾好的行李,没让周围的乡邻知道,也没让沈俊山他们多送,骑马离开毛竹村,又踏上了回京的道路。 *** 两个月后。 夜幕低垂,繁星拥簇圆月。 没有赏月的兴致,喜儿和寿儿已洗漱完上床准备睡觉了。 两人平日里都睡一张床。 拉着躺下时,喜儿说:“今儿连中秋也过了,不知道姑娘什么时候回来。这院里没有姑娘在,只咱们几个,节日都过得没什么趣。” 这时间过得也够快的。 沈令月回乡的时候是春天,这会儿都秋天了。 寿儿接话道:“是啊,姑娘不在的这些日子,院里都没活气。” 两人说着话刚躺下没一会,忽听得外头有人敲院门。 这可是西苑,沈令月不在院里,谁会在这时候来敲他们的院门? 喜儿和寿儿心下疑惑,都坐起身子,往外头伸了耳朵去。 只一会,便听小太监去了院门上问:“谁啊?” 紧接着,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还能有谁?” “是姑娘回来了!”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呢! 喜儿和寿儿同时面露喜色,忙掀开被子下床,抓了外衣边往身上披边出去。 院里的小太监也欣喜。 还有比他们这些人更欣喜的,那就是二黄。 所以在院门打开后,第一个扑到沈令月怀里的,那就是毛茸茸的热情过盛的二黄。 沈令月一把接住扑上来的二黄,笑着躲避它那热情的舌头。 屋里的王玄和喜儿寿儿都穿衣出来了,迎到沈令月跟前,个个都欣喜又热情。 沈令月风尘仆仆地赶在这时候回来,不问也知道是非常累的了,所以他们也没有光欢喜不做事,忙分工开来,烧水的烧水,拿桶的拿桶,找衣服的找衣服。 沈令月骑马赶路,确实累得很,急需洗个澡放松。 洗完了热水澡,换上了干净清香的衣服,坐下便又吃上了喜儿和寿儿准备好的吃食。除了平日里吃的,还有月饼和桂花酒。 沈令月看到月饼才想起今日是中秋。 中秋宫里有祭祀有宴会,霍擎天不在西苑,西苑里倒没太多节日氛围。 不过因为奔波累,沈令月也没有太多过节的兴致。 她在喜儿和寿儿的服侍下吃饱喝足,便直接睡觉养神去了。 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解了身上的乏,才和喜儿她们说起闲话来。 这闲话说起来像是在吹牛,不过就是跟喜儿她们说,自己回乡以后,如何如何得到县里乡里人的重视,如何如何风光。 喜儿和寿儿光是想想那场面,就觉得很荣耀了。 喜儿说:“姑娘的事迹如此传奇,往后啊,必然会被人写进说书的话本子里。” 寿儿接话:“不止话本子里,史书上都得好好记一笔呢!” 沈令月和喜儿寿儿说得正欢喜时,忽听得王玄来回话。 王玄进来行了礼说:“姑娘,兵部的史部堂史大人,有事求见。” 史有节来此求见她? 人家到底是兵部的堂官,沈令月可不敢拿架子,像皇上那样允他进西苑来相见,因而忙亲自出去迎见。 在宫门外见了面,互相礼见。 这地方的主人是霍擎天,不是沈令月,所以史有节没有跟沈令月进去,只站着说话道:“在下过来,没别的事,是给姑娘送官凭来的。” 官凭? 兵部给她安排好了职位么? 沈令月眼底瞬间闪出了期待的光芒。 朝廷中,文官的任用是由吏部管的,武官则由兵部来管。 说起来,兵部是不会给人送官凭的,堂官更不可能亲自送,在京中的就自己去兵部取,在地方的就寄到地方上去发放。 史有节亲自过来,自然还是为了向她示好。 史有节把官凭文书拿出来,笑着送到沈令月手中。 沈令月客气伸手接下,迫不及待地先打开委任状来看。 原她眼底是有兴奋神采的,但在看清委任状以后,那抹兴奋便熄了。 “赞画……川贵……外放……” 她看着委任状低低出声,语气里有一丝明显的失落。 史有节自然看得出她的情绪变化。 他看着沈令月问:“姑娘可是对这样的安排不甚满意?” 这种事,岂有自己说话的份? 沈令月忙笑笑道:“没有,我听从朝廷的安排。” 当然她心里想的是,她好歹是武状元,原以为能留在京城任职,得个像样的官职。 没想到会把她外放,给的还是赞画这种职位。 这职位说简单点,就是幕僚。 史有节亲自送官凭来,也是为了把这事说清楚。 他又道:“原这朝中授官,都是先看职缺,再有补缺一事。这是在下和皇上商量后,给姑娘安排的最好的职位。赞画虽品级不高,但却十分有前途,比留在京城当个小官小吏要强很多。有皇上在,姑娘还怕回不来么?姑娘下去历练一番再回来,更能堵上那些人的嘴。或是能再挣点军功,那就更是名正言顺了。” 沈令月听明白了。 既已经入了仕途,哪有不想更进一步往上走的? 而若想往上走,那就得有机会。 留在京城当个跑腿小官,什么时候能熬出个升迁的机会? 霍擎天便是想提拔她上来,也怕理由不够硬,毕竟几乎朝中所有人都盯着她。 比起京城这种高官云集、人际关系错综复杂、难以施展拳脚的地方,地方上实实在在的事情多,能干出实绩的机会也就多。 如此想罢,沈令月便从心底里接受了这样的安排。 她冲史有节行礼道:“史大人费心了。” 史有节笑着又道:“姑娘能理解在下的苦心就足够了。” 可别误会他,是给她使绊子把她撵出京城,让她外放川贵之地的。 西苑毕竟不是平常的地方,史有节在外头跟沈令月说完了要说的话,把官凭送到了沈令月手里,又客气上几句便走了。 官凭是两份文书,一份是委任状,一份是身份信息。 沈令月目送史有节几步,拿着官凭回了西苑。 刚进自己的宫院,就有王玄几个凑上来问:“史大人找姑娘所为何事啊?” 沈令月待王玄几人向来随性。 抬起手挥一挥文书道:“给我送官凭来了。” 这是好事啊! 王玄满面欢喜道:“姑娘这是正经做上官啦!” 按品级来说,只能算个芝麻小官。 沈令月走到椅子边弯腰坐下来说:“勉强算个官吧,只是,不能留在京城了。” 不能留在京城了? 王玄几人听得一愣。 王玄忙又往前凑近些疑问:“勉强算个官,且还不能留在京城?” 这是新科武状元,兼皇上跟前的红人,该有的待遇么? 沈令月把自己所任的官职说与他们听。 他们听罢都皱起了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嗓子里噎得说不出话了。 *** 沈令月回来的消息,一早就递到霍擎天那里去了。 霍擎天昨儿在宫里过中秋,今日又在宫里待了大半日,到傍晚间方才回到西苑里来。 分别多日,两人见了面自然有说不完的话。 沈令月跟霍擎天说起自己回家的种种,霍擎天听了甚觉骄傲。 他跟沈令月说些自己练兵的事,晚饭时,又说起给沈令月授官一事。 霍擎天的说法和史有节是一样的。 他对沈令月充满信心,只道:“待阿月你立下军功,朕立马调你回京,必要把那些老家伙的嘴堵得实实的。” 他还真是时刻不忘与那些老家伙较劲。 沈令月听得笑出来,端起酒杯道:“阿月一定不让霍兄失望!” *** 上任时间卡得紧,沈令月没能在京城多逗留。 收拾打包好所有行装行囊,又和霍擎天吃了一顿践行酒,沈令月也就坐上马车,走上了自己的赴任之路。 此番,她亦不是一个人上路的。 霍擎天给她安排了护卫,护送她赶路,亦帮她押送行李。 而马车上,除了她和二黄,还有眉眼带笑的喜儿和寿儿两个丫头。 马车已出城走了好一会。 喜儿挽着沈令月的胳膊笑着说:“幸好皇上仁厚,看姑娘身边没人伺候,让我和寿儿跟着姑娘一起去锦城。” 沈令月笑着说她:“留在京城不好呀?这去的可不是富庶之地。” 说起这个来,寿儿又接话道:“是呀,皇上不把姑娘留在京城也就算了,怎么也不让姑娘去江南那些富庶之地,偏去川贵呢?” 沈令月道:“补缺也得看职缺,哪能想去哪就去哪。” 喜儿:“可他是皇上呀,全天下的事,还不都是他说了算。” 沈令月笑笑,没与她们深论下去。 马车摇摇晃晃的,沿着官道一路向前。 一个多月后。 喜儿在摇晃的马车上打起围子,往外看上一会说:“这路可真是难走极了,到处都是山,竟连官道也这样难行。” 沈令月穿越过来就在山区,对走山路早习惯了。 她笑着说:“肯定没有平原生活便利,你们非要跟着过来,现在后悔了吧?” 喜儿放下车围子,看向沈令月又道:“后悔那是肯定没有的,只要跟着姑娘我们就开心,就当来见世面了,成天困在那宫里头,只能看那一方的天,有什么意思?” 寿儿附和她:“就是呢。” 沈令月又笑道:“成,只要你们受得了就行。” 三人正这般闲说着话,忽听得车外前头护卫出声叫“停”。 停字落音,队伍很快停了下来。 沈令月听出不对,下意识收了笑意,把注意力放到了外面。 喜儿和寿儿从看着沈令月,不自觉紧张起来。 喜儿去打起马车帘子,问赶车的护卫道:“怎么了?怎么突然停下了?” 赶车的护卫小声回答她:“有人。” 有人? 有什么人? 喜儿和寿儿更加紧张起来。 沈令月没那么紧张,但心里好奇。 她抬手打起车围子,从车窗里看出去。 目光仔细搜寻一圈,果然看到前方两侧林子里埋伏有人,还有刀光。 这是……遇到山匪了? 沈令月脑子里下意识冒出这个想法。 说起来,她在外面奔波这些年,赶过的路不少,还没遇过劫道的呢。 然林子里的人并没有冲出来拦道。 领头的护卫骑在马上,大声说:“这是官道!想死的就出来!” 结果他这一声喝,不止没把林子里的人给喊出来,相反把人都给吓跑了。 然即便如此,喜儿和寿儿也被吓得攥紧了彼此的手。 直到走出了这片树林,两人才稍微松了口气,问沈令月:“是土匪吗?” 沈令月笑得轻松道:“咱们这么多人,都是正经训练出来的,还能怕了几个土匪?算他们跑得快,不然今儿就拿他们练手了,非打得他们哭着回家找妈妈。” 看沈令月这么说话,喜儿和寿儿完全放松了下来,忍不住笑了笑。 寿儿这又说:“有姑娘在,我们一点都不怕。” 也就是一场小虚惊,很快便就过去了。 马车在崎岖的官道上继续向前,再又走了些日子,便到了他们此番要去的地方——锦城。 到了城门外,喜儿和寿儿打起车围子去看城楼。 城楼内外,随处可见挑着担子、穿着布衣往来的民众。 虽比不得京城的气象,倒也挺热闹的。 而喜儿和寿儿好奇外面的世界,实则他们在外头的人看来,才是稀奇。 毕竟这车马行队,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实在惹眼。 护卫队领着车马进城。 因是赴任而来,目的十分明确,直接便往总督府去了。 沈令月此番做的,便是川贵总督的赞画。 总督,便是常说的封疆大吏了,地位很高、权力很大,管制一个大省或者两个省,可以对所辖省份的省级最高长官——巡抚直接发令。 初到此地,人生地不熟的。 沈令月打算先到总督府报到,告诉总督大人她已到任,报到结束找个客栈先安顿下来,然后再看看找长住的地方。 马车很快便到了总督府附近。 护卫和车马都停下,沈令月让他们都等在原地,自己拿了官凭,下车往总督府去。 她不过是个小小的赞画,来的又是总督府,自然没什么排场给她。 到总督府衙门外,她拿出官凭说明来意,小吏看罢只看她一眼,其他什么都没多问,直接便带她进了衙门。 一路去到慎思堂,小吏往里头回话说:“大人,沈赞画到了。” 小吏话音刚落下,面前的就屋内传出一阵笑声,其后又伴一句:“哎呀,月姑娘,可算是把你给盼来了,快快进来。” 谁? 沈令月脑门上下意识冒出个问号。 当然她只疑惑了几秒。 抬脚进了门,看到迎着她走过来的人,她眼睛一刹便亮了。 “张大人?!” 沈令月惊讶得把声调拔得极高。 万万没想到,竟是赏识过她的张巡抚! 不对,现在他已不是巡抚了,而是总督大人了! 第204章 姑娘还是年轻 第204章 姑娘还是年轻 沈令月没想到会在此地碰上熟人,一时失了礼数。 这一声惊讶之后,她很快敛住情绪,给张总督行了个正式的见面礼。 张总督原姓张名钦,字钦才。 他与沈令月相处过,见识过她的本事,欣赏过她的才能,这会自然也不在她面前拿总督架子。 有旧交在,沈令月也不拘谨拘束。 她和张钦寒暄着随他坐下来,又表达一阵自己的惊喜,实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他。 张钦邀沈令月吃茶,亦说:“当初在乐溪的时候,我邀姑娘随我一道去省城,姑娘当时拒绝了我,没想到这绕了一圈,姑娘还是做了我的幕僚,缘分啊。” 是啊,天大的缘分了。 当然了,这幕僚与幕僚也是不一样的。 当初跟他走,那是他自己花钱雇佣养的门客,现在这可是在兵部挂了名,是有朝廷编制,有正经品级的。 干得好了,是能被提拔升官的。 沈令月放下手中的茶杯笑道:“早知道这川贵总督是大人您,我早就快马加鞭地赶过来了。原还想着,到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我这身份又特殊些,怕不招人待见。现在看到大人您,我是一点儿也不担心了。” 是了,张钦对她的热情是发自内心的。 一来,他是从心底里赏识她,认可她的能力。 二来,他知道她的事迹,也知道她与皇上之间的关系。 他笑得眉目和善,“姑娘多虑了,姑娘的传奇事迹,这举国上下,只要是在朝中当官的,谁人不知?谁又敢怠慢姑娘?” 沈令月只当说家常一般,“那您是不知道,那朝中的阁老部堂们,只要看到我,全都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就没给过我好脸色。” 这也不奇怪。 毕竟她凭着女儿身入朝当了官,不合礼法,坏了祖制,是为异类。 在朝大臣若对这种事什么意见都没有,那才是极不正常的。 张钦不与沈令月往深了论这事,只又笑着说:“姑娘莫管别人怎么看,只管做好自己的事。人心都是会变的,待姑娘做出一番成绩来,自会有人站到姑娘这边,为姑娘说话。” 沈令月点头,“我一定跟着大人好好干!” 她此番过来,就是为了历练,寻个机会立军功的。 两人这般吃着茶叙了旧,简单说了说近况,热络了关系。 张钦没再拉着沈令月多叙,只又道:“姑娘旅途劳累,我让人带姑娘先安顿下来,好好休息休息。休息好了,再谈任上之事。” 赶路确实是件辛苦事,沈令月没有客气,应了这事。 她笑着说:“我没想着衙门里有住处,还打算着,先到客栈落脚,再慢慢寻住处。” 张钦道:“不止有住处,也都叫人提前收拾好了,姑娘拿上行李,住下就是。” 如此说好,沈令月也就辞过张钦,跟着他安排的仆役去了。 仆役先与沈令月出去到外头,拉了马车行李,然后帮着把行李箱笼等物,全都搬去了专门供于幕僚居住的院中。 来到陌生之地,喜儿和寿儿全程未敢说话,只用余光左右瞥看。 待小吏们放下行李全都退出了院子,她们才松了神情,开口说话道:“没想到这衙门里设了住处,倒省了咱们找房子了。” 沈令月进进出出的也看过了。 从构造上来说,这总督衙门和县衙差不多。 县衙里有师爷房,这总督衙门里也有,专门给幕僚住的。 除了这幕僚住的院子,也有六房书吏房,负责处理各种杂事琐事。 这幕僚住的院子,比乐溪县衙的师爷房可好多了。 沈令月里外看了一下说:“运气还不错,碰上了好领导。” 喜儿和寿儿知道她说的领导是什么意思。 喜儿一边开箱收拾行李,一边问:“才刚见面一会,姑娘怎么知道是好的?” 沈令月还没回答。 寿儿接话道:“姑娘眼力好,会看人呗,简单说上几句话,就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了。再说了,要是不好的话,能把给咱们住的院子收拾得这么干净?瞧这屋里摆的用的,都是好东西,明摆着是上了心的。” 感谢寿儿的吹捧和夸奖。 沈令月笑了道:“是以前就认识的,对我颇为赏识。” 听得这话,喜儿和寿儿两人都亮了神色。 喜儿说:“那太好了,本来我们还担心呢,怕姑娘独自一人到了这里,谁也不认识,又没有皇上在跟前撑腰,要被人排挤,少不得要受气,这下肯定不会了。” 沈令月过来和喜儿寿儿一起收拾行李,接着往下闲说。 待行李都收拾好,三人歇下来休息了小半日。 到傍晚间,有人来院门外敲门。 喜儿来开了门,礼貌问候了门外的人。 门外的人亦礼貌说话:“接风的酒席已摆上了,大人叫小的来请姑娘过去。” 总督亲自帮她接风,沈令月不能怠慢,忙带了喜儿和寿儿一起去赴宴。 原以为是在衙门里请的,跟着去了才知,张钦在自己的官邸中摆了一桌宴。 这一起陪宴的,是张钦的妻子,因而也随意些,只说些闲话。 张夫人在闲话时说:“我早就想见见姑娘了,今儿见了,果然不是凡人。” 模样生得实在是好,又有这样的本事,全天下再找不出第二个了。 待宴席结束了。 张夫人私下里又跟张钦说:“没想到模样生得如此好看,可惜了,名声在外,怕是嫁不出去的了。” 张钦道:“妇人之见,她可是皇上跟前的红人,想选什么样的夫婿没有?便是看上王公贵族,也不过都是皇上一句话的事。她若是不嫁,那就是自己不想。” 想想也是,若是皇上指婚,一道圣旨下来,谁敢抗旨不娶? 张夫人语气不解,“一个女儿家,竟不想嫁人?” 张钦:“人各有志,你莫要多管闲事。以她的才干,若只留在内宅相夫教子,才是可惜。她携了官凭来此处,是来办正事的,不是来找人成亲的。” 张夫人:“我不过闲说,哪敢多管你们的闲事。” *** 沈令月和喜儿寿儿都累得紧。 吃完宴席回到院里,立马便梳洗睡下了。 次日起来,没有再闲话的时间,沈令月去到任上准备投入工作。 张钦安排人带她熟悉了总督衙门,并给她设了独立的书案,以便处理事务。 了解了衙门,接下来便是了解工作内容。 身为赞画,沈令月需要做的事情,便是辅佐总督。 核心职责是在遇到事情的时候,为总督出谋划策、制定方略、解决问题。 除此以外,平日里要做的还有处理文书、拟写公文等事。 必要的时候,还需要协调总督与其他下属之间的关系。 说起来,其他都是虚的,唯有处理文书是实的。 因而张钦先让沈令月着手做的,便是熟悉了解并学着处理各类公文文书。 政务上的公文文书,沈令月自然都是见过的,但是并不擅长拟写处理。 她所擅长,是刑事方面的案卷。 谁又能只做擅长的事呢。 要做官,不通公文文书可是不行的,这是最基础的东西了。 以后若是写奏折都不知怎么下笔,那还怎么当官。 沈令月不说别的,埋头就是苦学苦干苦练。 当初为了考武举上岸,不擅长的策论那还不是写了一篇又一篇,这点东西,自是难不倒她的。 她如此一边学习,一边慢慢参与到总督衙门的事务中去。 这官员之间政务往来,靠的都是文书,所以衙门中大小事务都能知晓。 如此,沈令月自然也越发能体会到,这职位的牛逼之处。 虽然品级低,但是所知道的所参与的,都是所管地区内最要紧的大事,虽不是总督,但分担的都是总督职权内的事。 在沈令月的打算中,她并不想在这里耗上个三年五载的。 她来此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像霍擎天和史有节说的那样,找机会挣军功,凭着军功尽早调回京城去。 而能找的机会,就在这些往来的文书中,因而沈令月从不马虎。 于是她到任一段时间后,也就了解了许多基本情况,譬如总督虽什么都能管,但最主要的职责是统筹管理数省之军务。 也因此,立功的机会并不难找。 川贵两省没有边防问题,但匪患不断,屡剿不灭。 两省官员,包括总督张钦在内,都有剿匪这一重而难的任务在身上。 张钦作为两省总督,主要就是协调动用两省兵力,解决匪患。 之前也尝试剿过两次,但都征讨不利,未见有太大成效。 若能解决困扰许多年的匪患,自然能立下大功。 有了此念,沈令月便在做完本职工作之余,抽时间去架阁库,把与匪患相关的过往文书卷宗,全都找了出来,并都仔细翻阅了一遍。 从过往的文书卷宗中可以知道,当地匪患猖獗,已经形成了组织。 乐溪县以前也有盗匪恶霸,但没有像此地这样形成规模。 此地土匪人数众多,并在山上安了营扎了寨,因为地势原因,易守难攻,很难攻伐。 至于匪寨周遭地势究竟是什么样的,没有相关的信息。 匪寨里究竟有多少土匪,亦没有准确的数字。 晚间。 沈令月在灯下看完了有关匪患的最后一份文书。 她合起文书,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哈欠刚打完,忽听得窗外传来张钦的声音,问她:“月姑娘,还没回去歇息么?” 他也是今日事多,忙到这会看到沈令月这边灯还亮着,所以过来相问。 沈令月上任以后就没清闲过。 除了参与议事,她其他时间都埋头在案牍之间,熬夜也是常事。 她听到张钦的声音,忙起身开门,请了张钦进屋说:“来了这许多日子,却什么也没帮上大人,实在惭愧。若再不勤奋些,更是不知如何自处了。” 因为人生地不熟,对当地情况不了解,上任这些日子以来,沈令月并未提过什么策略意见,事做得多,话说得少,议事时也少出声。 张钦自然是理解的,笑着道:“姑娘对当地情况还不了解,不必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说完这话,他正好看到了书案上堆叠放着的文书。 他随手拿起两本翻了下,看向沈令月说:“这是以前的文书?” 沈令月没想过有意表现自己,也不打算遮掩隐藏什么。 见张钦问起,也就直说了道:“这些日子,我也了解了不少当地的政务和军务。在这些繁杂的事务中,我发现匪患是一直没得到解决的重大问题。想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所以便找来了这些。” 张钦笑了笑,“姑娘有心了。” 因为不久前刚镇压过,最近这些土匪相对来说比较安分,没闹出什么进村抢掠的大事。 既开了这个话头,沈令月也就继续往下说了,“不瞒大人说,我此趟过来,就是抱着立功的念头来的。若能帮大人解决了当地的匪患,那便是大功一件了。对于当地深受其害的百姓来说,也是天大的好事。” 张钦闻言没忍住笑出来。 他这笑里的意思也很明显——姑娘还是年轻。 这造福百姓扬美名的大好事,这做成便是大功大绩的事,难道没有别人想做成吗? 沈令月看明白也仍是问:“大人为何发笑?” 张钦看着沈令月反问:“姑娘可是有什么制胜之法?” 沈令月摇头道:“暂时未有。” 她对情况还没完全掌握了解,自然也还没有应对的法子。 张钦继续往下说道:“说起这匪患,已经困扰此地十数年之久了,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你看了这些往年的文书,应该也知道,要彻底剿灭这些土匪,难度非常大。它就像一个人身上的顽疾,只能缓解,无法根除,隔一段时间便要复发。” 这是当地匪患的现状,沈令月也无话可驳。 为了百姓能有安稳的生活,当地官员在剿匪一事上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但一直都是治标不治本,没办法。 沈令月也不是真的神人,虽有一腔热血,但并不敢拍着胸脯跟张钦说自己必能解决,她对自己确实也没有这样足的信心。 看她不说话了,张钦笑着又道:“太晚了,早些回去歇着吧。姑娘若想出了什么好的剿匪之法,便与我说。便是不能根除,也不能让他们太猖狂。” 沈令月也没什么再要说的,点头应:“好,大人您也早些回去歇息。” 与此同时在心里想——做人确实不能太好高骛远,不管做什么,都得脚踏实地地去做。 第205章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第205章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说完话,张钦先回自己的官邸去了。 沈令月也没再熬着,收拾了书案,灭了灯苗,回去梳洗休息。 喜儿和寿儿等沈令月回来都等困了。 打瞌睡的时候听到开门声,忙又打起精神,过来给她舀水递巾子,伺候她梳洗。 沈令月洗牙洗脸的时候,喜儿又去倒热水兑洗脚的水。 她一边兑热水一边说:“姑娘自打来了以后,日日这么熬着,身子怎么受得了?” 沈令月洗着脸道:“现在还年轻,尚且熬得住。跟你们说过了,你们困了就睡自己的,不必非等我回来。我又不是没手没脚,洗漱还要你们伺候。” 寿儿接着道:“皇上让咱们跟姑娘来,就是来伺候姑娘的,要是这点事也做不好,回去可怎么向皇上交代?咱们也没别的事,统共也就这点要紧事做,难道还要躲懒,让姑娘在任上累了一天,回来连洗脸洗脚的水也没有?” 累极的时候,回来确实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倒头睡觉。 沈令月没再说别的,肯定了喜儿和寿儿对她的心意,两边都高兴。 梳洗罢了,喜儿和寿儿去睡了,沈令月也到床上躺下。 屋里有喜儿和寿儿打理,被子是香香软软的,被窝还提前放好了汤婆子,睡进去舒服得不行,少不得在心里赞一句——有人伺候确实好啊。 睡得舒服睡眠也就好。 沈令月精力足,一觉醒来满身能量。 她与喜儿寿儿一起吃罢早饭,又去任上。 过往关于匪患的文书案卷,她全部都看过了,今日又用闲余时间把这些文书案卷整个梳理一遍,对照地图做标记,把重点内容概括地写下来。 大概情况便是,早些年的时候,祸乱当地的土匪和山贼散而乱,团伙多,互相之间有争斗,为了争夺粮食财物或者地盘,亦有为了报仇的,时常会发生火拼。 到了近些年,这些土匪全都团结了起来,融成了两个主要匪帮。 两个匪帮各有自己的地盘,一个常出没在容县和祝县附近的三盘山一代,一个常出没于眉州的眉山一带。山寨和匪帮之间互通消息,不再是互争互抢的敌对关系。 为了解决当地匪患,两省多次联合围剿。 武力镇压和招抚的法子都使过,但都只能起一时之效,无法彻底铲除。 用了一天的闲余时间对以往的剿匪做了总结,接下来,沈令月又重新翻看兵书兵法,以及细看自己能找到的、前人所总结下来的剿匪经验等资料史料。 因为兴趣所在,再加上之前参加武举,那些知名的兵书兵法其实早都被沈令月翻烂了。只不过之前是为了考试,现在是为了实际去用,着重点又不一样。 *** 冬日。 发着暖光的日头瞧着也是冷的。 慎思堂内,暖炉烧得旺,比外头暖和不少。 张钦身前放着薰笼。 他正伸着手在薰笼上取暖。 他府上的三个幕僚坐在下首的椅子上,等着开始议事。 瞧着是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他们开了口对彼此说起话来道: “怎么还不来,议个事还要人三请三邀的?” “正是,叫东翁等她,她也真是敢摆这样的谱。” “要我说,也不必非等她来,她来了这么些时日,你们可曾听她说过什么话,提出过什么建议和策略?哪回不是坐在这发呆?来也是凑数。” 张钦低眉烤着手没说话。 几人越发议论起沈令月来: “她这一个女武状元,考得热闹,举国上下尽知,我原还想着,不知是个什么样了不得的人物,这么些日子瞧下来,呵……” “你们说话客气,我可不客气,我瞧她就是个草包,兴许有些舞刀弄枪的本事,但正经入了官场,根本派不上用场。她来此地,八成就是来混资历的。每天不烦神,连嘴都不用动一下,东翁的政绩,只要报上去,都有她一份。” …… 他们正说得情绪高昂时,忽听到门上传来一声清嗓子的声音。 停了话转头去看,只见是他们议论的人——沈令月进来了。 这议事原是张钦临时召集的,小吏去叫沈令月的时候,她正好出恭去了,所以才耽搁了这么一会。 过来到外头,正好就听到了这些话。 让张钦等她,确实非常不妥。 所以她进屋后,直走到张钦面前,行礼致歉道:“让大人久等了,原是碰巧了不在屋中,还请大人恕罪。” 这点事算个什么罪? 张钦没什么情绪,只叫沈令月:“无碍,坐吧。” 沈令月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下来,瞥了那三个幕僚一眼。 三个幕僚此时正襟危坐,面色都十分严肃,好像刚才在背后嚼舌说闲话的,不是他们一样。 这是议正事的场合,沈令月自然不能与他们分辩,所以只瞥了一眼。 瞥完收回目光,张钦也就说起了今天要议的正事来。 张钦道:“眼见着就快要到年关了,诸位都知,这年关难过,军饷要发,盗匪要防,年赏要给……在这特殊的时期,军心、民心、官心,全都不能乱,所以今日找诸位过来,就是议一议这过年关的事。” 总督府结构相对比较简单,核心人员就是总督和他的幕僚。 每每有事,总督便找来幕僚相商,制定对策。 怎么过年关,虽是要紧大事,但也都有旧例可循。 三位幕僚手里打着算盘,依着往年旧例,结合当前当地的情况,与张钦一起,把所有事情都细细捋了一遍,并给出相对的处理对策。 因为钱粮有限,地盘又大,所以事情议起来都不简单。 军饷怎么发,盗匪具体怎么防,年赏又怎么给,都不是简单的事。 也因为事情多又杂,议起来费时,又有争论,所以议到天黑方才有成果。 当然只靠这半日的口舌,这么多事也不能直接就定下,还需要再细细斟酌敲定。 张钦瞧着外头天色已黑尽,结束了议事道:“好,今日要议的已经议得差不多了,诸位辛苦了,都回去早些休息吧。” 三位幕僚得言,行礼也便去了。 沈令月原还想着和张钦聊一聊剿匪的事,但看他眼下要操心的事实在多,议了这半天的事也实在累,所以也便不准备说了。 但张钦却没让她走,在她准备行礼走人的时候留了她一下。 邀沈令月再度坐下来,张钦坐在灯下,与沈令月说:“今日他们说的那些话,姑娘不要往心里去,他们并不了解姑娘。” 沈令月笑一下道:“大人放心,我没那么小心眼。他们那么说,也有他们的道理,确实我到这里以后,什么忙都没帮上,什么主意都没给过。不瞒大人说,我对处理钱粮军饷这些事情,确实不大擅长,挺惭愧的。” 张钦笑道:“谁能事事都擅长,总有个学习的过程,你还年轻。钱粮军饷之事你不擅长,那防匪安民之事,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沈令月坦诚道:“大人,这防匪安民之法,各位先生说的也都很全面了,我没有要补充的。” 张钦点头,瞧着没什么再想说的了。 而他这么一说,沈令月原不想说的话,这会又想说了。 于是她稍微犹豫一下,看着张钦开了口道:“大人,可否能跟您聊聊剿匪的事?” 若能有效地剿,又何至于这么辛苦地防? 张钦自然是愿意聊这个的,点头道:“你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 沈令月道:“这些日子,我一直在琢磨这个事,看来看去想来想去,当地匪患无法根除,其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咱们对那些土匪不够了解。只有知根知底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不然,便是有再多的剿匪之法,也都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之前集结兵力剿匪,基本都是在土匪下山常出没的地方。 打击镇压一番,土匪跑回山里休养生息一番,又重新出来作乱。 张钦又岂不知这样的情况。 他看着沈令月点头:“你说的没有错。” 沈令月接着道:“若我们能弄清楚这些土匪在山中的寨子分布,弄清楚他们老巢的具体情况,以此来制定相应的策略,不就能把他们一锅端了?” 张钦听得笑出来,“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啊。” 想嘛谁都能想得到,做嘛目前没人做得到。 山里的地形非常复杂,容易迷路,只有常年生活在其中的土匪才能进出自如,对寻常人而言,连进山出山都是难事,更别提弄清楚山上的情况了。 山上又有猛兽和土匪,贸然上山,只能是去送命。 张钦说罢这个,继续道:“之前剿匪之时,也有抓活的回来,可他们有家眷老小在山上,又是硬气的,从他们嘴里,也是审不出半点有用的东西来。” 沈令月把所有能看的文书卷宗都看了,知道这些情况。 所以她没再绕弯子,直接跟张钦说:“大人,让我去。” 张钦没太明白这话,只问:“让你去做什么?” 沈令月道:“让我去上山,让我混到他们当中去,待我摸清了他们所有的情况,必能抄了他们的老巢,将他们一举歼灭。” 她要去当细作? 张钦想都没想否了道:“不行!” 沈令月:“怎么不行?” 张钦道:“你以为那些土匪是吃素的?这法子,你以为以前没有使过?且不说山里和外面联系不到,信息根本递不下来,就说之前安排上了山的人,全部都没有回来。你这还是个姑娘家,一旦上了山,就是羊入虎口!” 沈令月是想好了的,“大人,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啊!” 张钦冷着脸斩钉截铁:“你不必再说,这事我绝不答应!” 沈令月尝试说服他:“正因为我是姑娘家,不是像别人那样去入伙投靠的,所以他们根本不会想到我能去当细作,这样成功的可能性才更大。而且我有不同于常人的记忆力,只要是我走过的地方,我看过的地形,我都能记下来。” 张钦忽站起身道:“月姑娘,你是来我总督府当幕僚的,不是来冲前线的,但凡你在我这出了事,我如何向上面交代?我知道你想立功,想拿着军功回到京城去,你只管放心,我会找机会,让你杀上几个土匪,到时军功自然就有了。” 沈令月听了这话不悦。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带了些情绪道:“张大人,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种人么?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种靠弄虚作假挣功名的人么?” 张钦被她问得噎了声,一时没说出话来。 沈令月也没再说别的,直接抬手抱拳:“告辞!” 第206章 出大事了 第206章 出大事了 沈令月离开慎思堂,回去正收拾桌案的时候,喜儿挎着食篮来了。 她没让喜儿把食篮放下,只道:“今晚回院里去吃。” 喜儿闻言有些意外:“今晚不熬了?” 自打上任以来,沈令月日日都忙得忘乎所以,喜儿和寿儿见她常常不准时回院里,就把饭给她送到前头来吃。 沈令月收拾好了书案,笑道:“不熬了,今晚休息休息。” 那真是太好了。 喜儿这便挎着食篮,和沈令月一起回去了院里头。 回院进屋,脱了身上厚重的斗篷外衣。 沈令月和喜儿寿儿三人洗了手,围炉坐下,一起吃晚饭。 看沈令月今日回来吃晚饭,寿儿自然扯闲话好奇问:“姑娘是忙完这阵了?接下来是不是都没那么忙了。” 沈令月回她话道:“倒也不是,只是今日没那个劲了。” 喜儿和寿儿不解,齐声问:“为何?” 沈令月笑着糊弄了句:“日日都忙,忙累了。” 细跟她们说,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 她们要是知道她的想法,肯定比张钦反对得更激烈,保不齐要拉着她劝上一整晚。 喜儿和寿儿听她这么说,也就轻松应了句:“那今晚就早些睡下。” 沈令月今晚也就什么都没干。 吃完晚饭梳洗一番,便躺床上休息去了。 然躺在松软暖和的被窝里,那脑子里想的,还是剿匪的事。 这事在她脑子里盘旋了这么多日子,早已经扎下根了,她日日了解日日琢磨,只想把这个问题彻底解决掉。 若不彻底解决,这事得一直横在她心里,让她感觉不痛快。 当然想归想,这事她不能跳过张钦私自做主,贸然行事。 于是她又想,还是得找机会,让张钦答应她才是。 *** 年关在即,要处理的事情多,议事的次数也就多。 慎思堂里,又响了半日的算盘声、交谈声、争执声、咳嗽声…… 议事结束,三位幕僚先走,张钦又留了沈令月一下。 为着昨日说过的话,张钦这会又跟沈令月解释说:“姑娘,我断没有在心里那样想你,只是想着,姑娘想立功,这立功的机会有的是,不必冒那样的风险。” 沈令月也没太为这事影响心情。 她稍沉默一会,认真道:“张大人,我来到这里,确实是奔着找机会立功来的,但是我想彻底铲除这里的匪患,并不只是为了立功。就像您说的,我若仅仅只是想立功,大可以找其他的,没什么风险的机会,何必去冒这个险?我没亲眼看到那些土匪是怎么祸害百姓的,只看那些来往的文书和案卷,就已经气得胸口发闷,恨不得把他们大卸八块了,您难道不想么?这事不彻底解决,您心里舒服么,放得下么?它就像一个人身上的脓疮,不把它连根挤了,我这心里不舒服。” 张钦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变化。 说话不紧不慢又道:“我知道姑娘的心情,也明白姑娘说的话,只是这世上的许多事,往往都是事与愿违,不是想就能做到的。” 沈令月低眉,声音也低了些,“您还是不认可我的能力。” 张钦没再继续往下说这个,放松了语气又道:“早些回去休息吧,眼下,平安过年是头等要务,其他的,等过完年再说吧。” 他既这么说,沈令月也只好就客气几句起身辞过了。 回去吃了饭梳洗罢,又躺在床上想——罢了,那就等过完年再说吧。 *** 不谈剿匪这事,沈令月也还是不得闲的。 而这忙的具体形式,就是议事。 因而接下来的大多时间,沈令月不是在陪着张钦和他的其他幕僚议事,就是在去和他们议事的路上。 用现代的话说,就是每天都有开不完的会。 事情有条不紊地议,有了结果,制定好了方略,再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去。 在这样的忙碌中,这周围能感受到的年味,也一点点重了起来。 年关越近,衙门里越忙。 沈令月要忙衙门中的事情,自然没有时间管自己过年的事。 好在院里有喜儿和寿儿,她们一心只管这些事,一点儿也没有马虎。 比起沈令月每天忙得昏昏沉沉,喜儿和寿儿就轻松多了。 她们每天欢欢喜喜的,带着二黄揣着银子,按着风俗置办年货,买了许多好吃的好喝的,又拿着自己和沈令月的身量尺寸,出去裁布做过年穿的新衣裳。 不去集市置办年货的时候,她们就在院子里洒扫房舍。 屋里每个细小角落都擦拭得干干净净,被子褥子全都拆了洗了换上新的,熏得香香软软的,茶具杯具碗筷亦全都拿出来洗得纤尘不染。 这些事情忙得差不多了,也就快要到除夕了。 今日是二十七,新衣裳做好的日子。 喜儿和寿儿去布坊拿了新做好的衣裳回来,对着镜子试穿了,更是欢喜又满意。 傍晚时分两人做好了吃的,不见沈令月回来,寿儿往前头去了两趟。 第二趟去时夜色已是很深了,回来后却仍是摇头,与喜儿说:“慎思堂里点着好些烛火,还在议事呢,没有要结束的意思。” 喜儿听了道:“再过两天都过年了,竟还是这样忙。” 寿儿在薰笼边坐下来,“谁说不是呢。” 人不回来,她们也就这么等着了。 等到夜深打起瞌睡,忽听得外头响起敲门声,惊得一激灵起来,喜儿忙打了门帘出去,去到院门上给沈令月开门。 沈令月进了屋,寿儿把准备好的手炉送到她手里,伸手给她脱了斗篷外衣。 喜儿跟在后头呵手说:“眼见着都过年了,这衙门里怎么还这样忙呢?” 沈令月接了手炉暖手,坐下来说:“就是要过年了,为了让所有人都能过个平安喜庆热闹的年,所以衙门里才忙呢。” 喜儿和寿儿把温着的饭菜端上小几。 因为等得久,她们两人已经先吃过了,这会便看着沈令月吃。 摆好了饭菜,两人在旁边坐下来。 喜儿看着沈令月又说:“真是辛苦姑娘了。” 沈令月先喝了口热汤暖胃。 喝罢拿起筷子,笑着道:“也还好了,忙是忙了点,但好在一切都顺利,没遇上什么大问题大麻烦,只要能让大家都过个好年,再忙点也是值得的。” 寿儿又笑着道:“姑娘真是舍己为人。” 沈令月闻言看向寿儿,“诶?可别捧我,我可没你们说的这么高尚,只是拿了朝廷的俸禄,靠百姓们的交的赋税养着,岂有不心甘情愿为朝廷和百姓做事的?” 喜儿和寿儿没想过这么多的事。 喜儿又接话道:“别的我们不知道,反正我们只知道,姑娘是好人。” 沈令月与她们闲扯着吃饭。 因为太晚,吃罢也就立马梳洗睡下了。 忙得累,躺下碰到枕头,没几分钟就睡着了。 然后不知睡了多久,睡得正是沉时,睡梦中隐隐听得重而急的砸门声。 喜儿和寿儿没沈令月这么累,也没沈令月睡得这么沉。 院门被砸了几下后,她们便醒过来了,皱着眉嘀咕着穿好了衣裳去院门上。 沈令月挣脱睡意从床上坐起来时,喜儿和寿儿已回来进了她的屋。 她俩这会脸色都不好看,没等沈令月出声问,直接便开了口说:“姑娘你醒了,前头来人说,出大事了。” “出了什么大事?” 沈令月闻言瞬时没了困意,忙拿衣裳往身上穿。 喜儿和寿儿过去帮着她穿衣裳,嘴上说话比平时急,“没有说得太明白,只说让姑娘赶紧往前头去。” 既如此,沈令月也没就再多问。 她赶紧穿戴好,梳好头发披上斗篷,往前头去了。 她急着往前头赶,正好碰上同样从官邸中急急赶来的张钦。 碰上面,张钦一步也未慢,沈令月没时间与他行礼,便直接跟上了问:“张大人,突然发生什么事情了?” 张钦步子迈得大而快,“到前头再说。” 沈令月闭了嘴,跟着他快步去到慎思堂。 这会儿夜色仍深,慎思堂里点上了明亮的烛火。 进了门,只见里头已站了两个人。 这两人沈令月之前也是见过且认识的,一个是马巡抚,一个是郑总兵。 两个省级大官,这时候跑到总督府衙门来,必然是发生天大的事了。 平日里有事,那都是先递文书的。 张钦进门见了两人便问:“发生什么事了?” 马巡抚和郑总兵面色严峻,与张钦简单行了礼。 行完礼不等坐下,马巡抚立马便回:“那些土匪结伙下山,劫了村了!” 对于这事,两省一直都在做防备。 老百姓要过年,土匪也要过年,年前少不得会有行动。 张钦听了话没有太显意外,只看着马巡抚问:“劫了哪个村?” 马巡抚皱着张脸,一副话在嘴边却吐不出的样子,最后低头重重叹了口气。 见马巡抚不语,郑总兵开口说了道:“千秀村、玉沙村,还有青石村。” 听得这话,张钦脸上再不见沉稳。 他眉头倏地簇起,看着马巡抚和郑总兵二人惊声问了句:“什么?!” 这几个村子,可不在那些土匪的地盘上。 不止不在那些土匪的地盘上,还是离他们现在所在的锦城最近的几个村子。 马巡抚愁云满面愤怒道:“大人没有听错,正是这几个村子。这些土匪,简直……简直是胆大包天!太猖狂了!!” 张钦看着马巡抚和郑总兵,瞪直了眼愣了好一会。 这何止是猖狂! 总督、巡抚这些高官的衙门都在锦城。 他们直接结伙抢到了锦城附近,这是完全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这不仅仅是劫财劫物,这还是赤-裸-裸的挑衅,是在他们头上拉屎啊! 为了让百姓能过好这个年,防匪这事早就在做了。 但地方上兵力有限,不可能两省地界上处处都有布控,只能在土匪经常出没的地方进行布兵防控。 除此以外,他们还把深受土匪祸害的地区百姓的钱粮财物,都做了迁移管理,做了双重保障。 可谁也没想到,那些土匪如此胆大包天,竟然结伙直接到锦城附近抢掠。 这次是踩到脸上抢掠附近村庄。 下次呢? 下次是不是就要攻城了? 张钦双腿一软,险些没站稳。 沈令月眼疾手快,忙伸手扶了他一把,扶他坐下。 当然张钦不是什么没经过事的人。 能坐到他这个位置,那都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 面对这一次突然而来的大风浪,他也很快就稳住了,忙起了身往外走,叫衙门中的仆役道:“备车!” 张钦备车是要去被抢掠的村里看情况。 沈令月和马巡抚郑总兵随同前往。 到了村里,天色已经大亮。 沈令月下了车,跟随张钦等人一同去往村中。 而不过刚一进村,就听到了嚎啕之声。 再往里去,那满眼看到的,都是被土匪祸害□□过的场景。 门板倒在地上,屋里屋外全是被翻砸过的痕迹,整个村子被洗劫一空。 老者抱着黄髫小儿坐在地上,无力地哭这突如其来的人祸。 老者和小儿面前躺着的,是身上血迹已干,已没了呼吸的人。 墙角各处歪着一个又一个的人,都像被夺了灵魂的木偶一般。 只见到官来了,又爬起来跪伏着磕头,求青天大老爷为他们做主。 哀鸿遍野。 民不聊生。 沈令月看着这一幕幕,心里有如刀在割一般,眼眶不自觉便湿了。 等她自己意识到的时候,那眼泪已经从眼角流下来了。 *** 因为事态严重,所有官员都不敢有一丝的懈怠。 他们仅用一天的时间就把具体情况递了上来——此次土匪进村,有多少户村民被抢,伤亡有多少人,被抢掠的钱粮财物又有多少。 为了不让事态继续恶化,所有官员几乎是不眠不休,按照统计来的具体情况,发药发粮,对所有被祸害的村民进行救济。 不管怎样,得先让他们把这个年给囫囵过去。 如此,张钦等人过的也是个囫囵年。 发生了这样的事,他们哪还有心情去过什么年。 便是除夕夜,也不过就回去吃了几口热乎饭,又回到了任上。 脚不沾地地忙了些日子,煎熬了些日子,总算是把影响给控制住了,没再发生其他不可收拾的事情。 慎思堂。 已是半头白发的张钦坐在椅子上。 不过合了下眼睛,便歪头睡着了过去。 香炉里飘着袅袅青烟。 这些日子,这屋内鲜少有如此安静的时刻。 沈令月过来找他,见他难得合眼,便没有打扰他。 她回去自己的屋里,也合眼眯了一会,在有人来告诉她张钦醒了以后,她又打起精神,去找了张钦。 见面行礼。 沈令月与张钦说:“大人这些日子辛苦了。” 这些日子确实很辛苦。 这辛苦不止是身体上的,还有精神上的。 发生了这种事,地方上的御史必是要参上去的,这已经是属于重大失职了。 在他之前,当地土匪可没有在过年的档口抢到锦城附近。 张钦脸上疲态很重,出声道:“你也辛苦了,坐吧。” 沈令月坐下来,没与张钦绕弯子。 她直接看着张钦说:“这些土匪实在是太猖狂了!再不想办法彻底清剿了他们,他们怕是快要称侯称王造反了!” 从沈令月进屋,张钦就猜到了她来的目的。 他默声一会道:“肯定是要剿的。” 沈令月看着他又问:“大人可有什么好办法?” 能有什么好办法。 张钦没有回答。 沈令月接着又道:“大人当真不考虑用我的策略么?” 张钦默声一会。 然后抬眉看向沈令月,松了口气道:“你具体说说你的计划。” 沈令月得言,忙从袖子里掏出一折子。 这折子上写满了她的计划,她把折子递给张钦,嘴上又详述一番。 详述完又道:“我知道大人最担心的,是我出了事,你没法和皇上交代。大人只管放心,你若让我去做,我必会留下一封书信。倘或我真无能,折在了这件事上,我会让喜儿和寿儿把书信带回京给皇上,绝不牵累大人。” 张钦合起手里的折子,看向沈令月,“我也是不愿让你去冒这个险。” 沈令月看着他认真道:“大人若没有更好的法子,找不出更好的人选,何不依了我?我不能跟大人保证这事必成,但我敢跟大人保证,我会确保自己的安全。我好歹也是当朝的武状元,您就这么信不过我么?” 那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土匪窝。 他如何能敢放心? 见张钦不说话。 沈令月又道:“大人,您就让我试试吧。不然,我这一辈子也放不下这件事,现在我只要想起那日在村里看到的景象,我就无法安眠。” 张钦又默了一会。 片刻开口道:“你让我考虑考虑。” *** 张钦考虑了小半日。 晚上,他在签押房点上了烛火。 坐不多时,他幕僚中的陈先生进了屋。 这陈先生,是张钦的心腹。 待他坐下后,张钦把沈令月写的折子递到他手中,与他说:“这是沈赞画写的剿匪之计,你看一看。” 沈赞画写的? 她能有什么好的计谋? 还需要在这签押房秘密地说? 这陈先生心里虽这么想,还是打开看了。 他借着烛火的光亮看完折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合起折子,他看向张钦道:“没想到,她对剿匪研究得这么透彻。” 张钦道:“到底是考上武状元的,怎会是你们口中说的草包?” 陈先生放下折子,“她这计策不新鲜,但实施起来难度极大,稍有不慎,便会丢了性命。我也是没想到,她竟会愿意亲自去冒这样的险。” 张钦:“她是个性情中人。” 陈先生看着张钦,“照这么看,我们确实是低看她了。她能有这样的性情和胆识,愿意且敢冒这样的险,我是佩服的。但是,这计以前不是没使过,从来没有成功过。她便是成功上了山,且能做到全身而退,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摸清山上的一切。” 张钦:“我也这么说,但是她说她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只要是走过的路,看过的地形,她都能完完整整还原出来。” 陈先生神情讶异,“她竟有此等本事?” 张钦点头,“我试了她一下,背书和背图都极快。” 陈先生嘶口气,“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说罢换了语气又道:“她要是真有如此神技,那我觉得……倒是可以一试。” 张钦叹口气,“于她而言还是太危险了,我无法下决断。” 陈先生想了想,“东翁惜才,更怕她有去无回出了事,无法向上头交代?” 张钦点头。 陈先生又想了想道:“东翁有没有想过,那些土匪已经无视您的权威,直接抢杀到了锦城附近,若是还不能将他们铲除,他们以后做出更过分的事来,您又如何向上头交代?横竖都是无法交代,沈赞画既有信心,何不让她一试?” 张钦没说话。 陈先生稍压了声音,继续说:“东翁且再听我说,如若她成了,这对于东翁您来说,就是造福千秋万代的大功。如若她没成,但保了自己的安全,您也不损失什么。最坏的结果,她有去无回。可她也说了,她会给皇上留封书信,绝不牵累于您。您也大可不必过于担心这事会多影响您的仕途,朝中各项事务,到底都是诸位阁老把持的,皇上根本不管。她在各位阁老那里,那就是眼中钉肉中刺,死了,正如了阁老们的愿,他们必在心里记您一功。” 张钦听完话看向陈先生。 陈先生毫不回避地看着张钦的眼睛,等他消化片刻,又小声说:“东翁,是她自己非要立这个功,你何必要做这个绊脚石?她既如此积极主动要去冒这个险,便是没有十分的把握,也该有个五分,这很可能是您唯一一次清剿那些土匪的机会,不管成功的可能有多大,都万不可错过呀。” 第207章 难得一见的美人 第207章 难得一见的美人 院门从院里打开。 头戴幅巾身背药箱的大夫跨过门槛出来。 其后跟了个穿青色袄裙的小丫头。 小丫头客气地说了送行的话,又转身回了院里。 穿青色袄裙的小丫头是喜儿。 她关上院门回到屋里,去炉边驱走身上的冷气,嘴上问沈令月:“姑娘,大夫怎么说,现在身上好些了没有?” 沈令月是十来天前突然说身子不舒服,开始看大夫吃药的。 她在里屋回喜儿的话:“差不多已经好了。” 寿儿又接话:“便是好了,也别急着回任上,再多休息几日才好。” 她们当奴才的,管不了别的那么多事,也管不了别的那么多人,她们的心思和注意力都在自己主子身上,只盼着自己主子方方面面都能好。 她们也只知道,自打她们来到此处,沈令月就没得过一天闲,也就近来生病,才得以留在院中休息了这些日子。 让她们说,什么人能扛住那样的忙法,身子就是这么忙坏的,早该休息了。 沈令月从里屋出来了道:“也就张大人体恤下属,我才能休息这么长时间。休息的时间已经够久了,也是时候该回到任上去,帮大人分忧解难了。” 喜儿和寿儿私心里当然希望她休息的时间越长越好。 但她身上担着赞画的职责,又有顶头上司管着,哪能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喜儿和寿儿又伺候着沈令月休息了小半日。 次日晨起,沈令月便打起精神,又如之前一样往前头点卯去了。 点了卯,她只在自己屋中待了一会,便去找了张钦。 待沈令月进慎思堂行了礼,张钦让伺候在旁的仆役出去,让沈令月坐下,直奔主题问道:“如何?” 沈令月直接掀起自己的袖子,向张钦展示了半截胳膊。 那原本雪白的半截胳膊上,现在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疙瘩,看得人心里很是膈应。 张钦看罢,少不得关心一句:“姑娘受苦了。” 沈令月放下袖子,“除了有些痒,其他的还好,唬人应该没问题。” 她这些日子看大夫,并不是为了看病医身子,就是为了这身上的红疙瘩。 张钦没再说别的,继续正题道:“既然姑娘已经准备好了,那咱们就开始下一步行动吧。正好最近这几日,有小股土匪在眉山那一带出没。” 两省主要两个土匪帮派,一个常出没三盘山一带,一个常出没眉山一带。 论两个匪帮的势力大小,眉山的土匪势力更大,根基更深。 沈令月的计划是,直接先剿眉山这一派。 剿了眉山这个势力大的,三盘山的土匪必然陷入慌乱。 只要人心散了,他们内部先乱起来,到时候有的是办法能清剿他们。 沈令月接张钦的话道:“那我回去准备准备,等会便出发吧。” 张钦没有立时就放沈令月走,又嘱咐她:“危急时刻,任务且放一边,一定要先确保自己的安全。任务可以完不成,但人,一定要安全回来。” 沈令月点头,“大人放心。” 如此说好,沈令月也就回了自己的幕僚院。 喜儿和寿儿看她走了一阵又回来,感到好奇,少不得关心她的身体。 沈令月与她们说:“身子没什么大碍,只是张大人突然给我派了个外地的差事,我得出趟门。对了,年前做的新衣裳呢,快拿出来,我正好穿了出去。” 喜儿和寿儿闻言一愣,“去外地?” 她这身子刚见好,能这么上路折腾么? 沈令月又道:“是呢,张大人说这事只有我能办。你们不必担心我的身体,只管照顾好二黄,在家好好等着我回来便是了。” 喜儿凑到沈令月跟前又问:“姑娘不带我们一起么?” 沈令月道:“实在是不方便带,这路上也折腾,你们便留在家里。” 都是定好的事,喜儿和寿儿再说什么也是无用的,自然也就不说了。 她们按照沈令月说的,拿了年前做好的新衣裳出来,帮着沈令月一件件穿上。 沈令月穿好新衣,坐到镜前坐下,又说:“喜儿,你来帮我梳头发,不必梳得太隆重,日常发髻即可,但要梳得漂亮些。寿儿,你给我收拾些贴身的衣物。” 两人一起应了声。 寿儿去找衣物,喜儿过来到沈令月身后站定,对着镜子问沈令月:“姑娘这是要打扮上?” 平日里为了方便行走办事,沈令月穿戴都简便。 现在她确实要打扮起来,穿戴不用夸张,但必须要突出柔弱与美貌。 所以她说:“正是,要漂亮,要弱柳扶风,要一看就是个娇滴滴的大美人。” 喜儿拿起梳子,忍不住笑起来,“姑娘不打扮也是个美人,只缺了娇滴滴。” 她平日里混在男人中,干什么都雷厉风行的,很多时候会让人忽视她的美貌。 喜儿按着沈令月的要求,给她打扮起来。 脸上的妆化的素净,发髻梳得也不太复杂,头上发饰戴的也不算多,但眉眼稍稍往下一垂,便是一个柔弱的美娇娘了。 喜儿给沈令月打扮好了,寿儿那边的行李也早收拾好了。 沈令月对自己这身打扮很是满意,拿上寿儿给她准备好的行李,嘱咐她们在家安心等她,又摸了摸二黄,便戴上帷帽拿上包裹走了。 喜儿和寿儿不知她到底要去做什么,只能送到门上,嘱咐她在外小心。 沈令月戴着帷帽拿着包裹,从后头的角门悄悄离开总督衙门,然后悄悄去到张钦与她说好的地点,上了一辆马车。 上了马车坐下,在马车走起来时,她的心跳不自觉快起来。 虽然她是抱着完成任务的决心出来的,但她到底没有十足的把握,心里又知道土匪窝是个充满危险的地方,所以忍不住紧张。 *** 太阳垂西,山林中洒下缕缕光线。 密林之中的道路两旁,隐着十几个人成伙的土匪。 土匪中有两个领头的,是匪帮里的老五和老七。 老七头戴毡帽,双手插在袖子里,这会脸上显得没什么耐心,开口跟旁边的老五说:“五哥,今天不行啊,一天下来也没过几个人。” 劫不到东西,这一天等于白干,很难有什么好心情。 老五接话道:“总有运气不好的时候,再等等。” 老七听老五的,没再说什么。 这么又等了一阵,正觉实在要等不住的时候,忽听见不远处传来车夫驾马声,还有那车马行进的声音。 循着声音看过去,果见有马车沿路而来。 老七这会来了精神,高兴道:“来人了来人了。” 其他人也都来了精神,待马车走到近前时,一伙人听老五和老七号令,果断从林中杀出,个个手持大刀,把马车给团团围住了。 马车上的车夫原本还在专心赶路,突然被断了去路,还被这么多手拿大刀的男人给围住了,顿时便被吓得慌了神。 老五和老千不紧不慢的,走到车夫面前。 不等车夫有反应,老七忽而扬起手里的刀,猛一下砍在了车架上。 咚的一声,“劫道!” 车夫又被吓了猛一大跳,整个人都抖了一下,瞧着全身都被吓软了。 他浑身打着哆嗦,一副被吓得话也说不出来了的样子。 老五看着他又恶声道:“把身上的钱都掏出来!” 车夫哆嗦着,把身上揣着的铜板和碎银子都掏出来,双手捧着递过来,嘴上打着磕绊说:“各位爷……我只是个赶车的……身上只有这么多……” 老五让老七接下钱袋子,自己上手在车夫身上摸了一番。 没再摸到钱,他一把抓了车夫的衣襟,把他扯下马车扔到了一边去。 车夫被扔走了,老五抬脚上马车。 他大跨步踩上马车,直接便伸手去打开了马车门帘。 他原要看看马车上有什么值钱的好东西,结果门帘刚一打起来,他猛地愣住了。 这猛然的愣住不因别的,只因在他抬手打起马车门帘的一瞬,打眼便看到了一个缩在车厢角落里的年轻姑娘。 这姑娘桃腮杏脸、月眉星眼,仿若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物一般。 她受了惊,此时正紧紧缩在车厢的拐角里,漂亮清澈的眼睛是满是惊恐害怕,看起来像极了一只受到惊吓的小鹿。 这小鹿不仅一下子撞进了老五的眼睛里,也猛一下撞进了他的心里。 老五愣了神,也定了动作。 正失神间,忽听得身边传来老七的声音:“愣着干嘛?” 老七抬脚上马车,挤到老五旁边,直接伸头往车厢里看进去。 看到缩在角落里的姑娘,他笑一下道:“哟,这车里坐的,竟是个美人。” 不过他更对能劫到多少钱财感兴趣,因说完直接继续往车厢里挤,坐下来拿了姑娘身边的包裹,打开来看。 看到包裹里没多少值钱的东西,他又有些失望道:“才这么点。” 外头被摔趴在地上的车夫还没吓破胆,这会又出声哀求:“各位爷,我们只是去走亲戚看病的,身上没什么贵重东西,原是走错了路,不知此处是各位爷的地盘,不小心打扰了,求各位爷放过我们吧!我给各位爷磕头了!” 说着便爬起来,转着圈给各个拿大刀的土匪磕头。 老五这会也回过神来了。 他没理这车夫,直接出声道:“马车和女人留下,让他滚!再废话就砍了他!” 说罢也上了马车,在马车上坐了下来。 听得这话,那车夫哪里还敢再出声,忙把嘴闭严实了。 头也是不敢抬的了,把身子伏在地上发抖,再也不敢动了。 马车外的土匪也没再理会他。 其中两个上去牵了缰绳,牵着马车往前走了。 马车上。 原本就被吓得缩在角落里的姑娘,这会瞧着更害怕了。 她似乎好容易鼓起了勇气,试图站起来,想要冲出马车去。 结果老七只稍稍一伸手,就把她推了回去,让她重重撞回了厢壁上。 老七把包裹扔在一边,看着这姑娘呵道:“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吗?既落到了我们手里,你还想跑?劝你识趣点,老老实实的,也少受些罪。” 姑娘被他这么一呵,又缩回了角落里去。 老七看着她,把她上上下下又仔细打量一番,说她:“这脸蛋长得,还真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今儿这运气倒也不算太差。” 一车一马一美人,也算是赚了。 老五自上车后,那目光就没离开过这姑娘的脸。 他这会看着这姑娘,也开口说话问:“哪儿的人啊?” 姑娘不说话,只拼命往后缩着身子,试图和他们之间拉开最大的距离。 老七看她一会又说:“不会是个哑巴吧?” 到马车停下来,准备下车的时候,老七确定下来道:“就是个哑巴!” 不过也不影响什么,有这脸蛋和身段就够了,不用听她哭哭啼啼说话反是好事。 *** 锦城总督府。 签押房。 身穿灰蓝布衣的男子站在总督张钦面前等着回话。 他是快马加鞭赶回来的,这会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下来。 张钦先问他:“如何?” 他稍调整一会呼吸,回话道:“以月姑娘的样貌,这事没什么难度,她已经被那些土匪掳走了。” 张钦又想松口气又不能真的松开。 他和陈先生会觉得沈令月的计划可以一试,除了沈令月身上的本事,还有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她有的女子身份和极佳的样貌。 她这样的被掳回匪窝,不管任谁看,都是羊入虎口,不会引起别的怀疑。 动用有些本事的男子上山。 上山可以走的途径,就是入伙投靠。 而想入匪帮投靠,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相反还很难。 那些土匪对于想上山投靠的人,都揣着极大的戒心。 想入伙,首先要递投名状,要先干杀人绑架的事,同时要面对各种盘问,要经受层层考验,想要完全取得他们的信任,非常难。 但凡中间出一点差错,人就没了。 张钦默了一会,又道:“也辛苦你了,这事事关重大,一定要严守秘密。” 男子应:“大人放心,小人明白。” 第208章 你他妈想害死我 第208章 你他妈想害死我 马车车轮碾过的道路越来越崎岖颠簸。 摇晃越发剧烈的车厢里,犹如受惊小鹿般的沈令月缩在车厢一角,不管面前的两个土匪头子如何跟她说话,她都一声不吭。 她确实是在装哑巴,主要是不想应付这些土匪,更怕说多了话会露馅。 省了在言语上应付这两个土匪头子,于是便可以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别处。 马车的窗子上只挂着纱帘,沈令月暗用余光,时不时地瞥向窗外,试图通过看到的这一方景物,以及天生的方向辨别能力,记忆走过的路线。 马车摇晃着在山里越走越深。 走到一处山脚下,忽而停了下来。 坐在马车上的老七先起身,拿了沈令月的包裹下车。 老五用眼神示意沈令月,让她跟着下。 沈令月做戏做全套,自然是不肯下,只满脸害怕地往后缩,一个劲地摇头。 老五倒是没有对他动粗,且难得地有耐心。 他看着沈令月说:“要怪只能怪你命不好,走到了咱们的地盘上。既已经落到了我们的手里,劝你就不要再自讨苦吃了,配合点。” 沈令月眼眶已湿,瞧着马上就要掉下眼泪来。 她忽而起身,在狭窄的车厢里给老五跪下,眼神哀求。 老五自然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他还没再说话,马车的车帘忽被人从外头打了起来。 原是老七等不及了,打起车帘后伸头问道:“干嘛呢?” 看到沈令月跪在老五面前,他直接进马车,伸手一把扯住沈令月的衣襟,把她提起来就往外拽,嘴里说:“跟她废什么话,拎下来就是了。” 老五跟着下马车,“你手上轻点。” 老七把沈令月拎下马车,又扔到马背上趴着,跟着上马说:“五哥,你什么时候也会怜香惜玉了。你要是喜欢她,回去我向大哥求个恩,让大哥赏给你。” 老五上了另一匹马,说老七,“你少给我找事。” 他们但凡得了好东西,那最先就是要孝敬大当家的。 只有大当家的不要,才能轮到他们。 岂有从大当家手里要的? 两人说着话,骑马先行上山。 上山的路更难走,剩下的十来个兄弟,牵着马车随在后头。 这老七实在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人,骑马完全不顾及沈令月。 沈令月被他按着后背横趴在马背上,被硌着胸口硌着胃,颠得差点吐出来。 虽然难受,她也没有忘记此行的任务。 她趴在马背上,忍着身上的难受,认真记着马匹走过的路,碰到的岔口,以及沿途上土匪设的哨卡位置,大约几人在哨卡放哨等。 马蹄下尘土飞扬,不知跑了多久,沈令月转头,看到了蜿蜒如蚯蚓的山路尽头,四面环山的孤烽之上,矗立着用石头垒建的山寨。 老五和老七骑着马说话。 老七:“下一趟山真是不容易,要我说,咱们已经囤那么多粮草了,就是休息几个月也无妨,何必非得这么拼?” 老五:“囤的粮草是为了应对紧急情况的,不是为了养闲人的。” 老七:“我看你们都是多虑,就咱们这绝佳的位置,能有什么紧急情况?别说那些官府的人根本不敢领兵进山,便是叫他们找到了这里,他们也攻不进咱们的寨子里去。他们在山里与咱们消耗,能消耗得过咱们?要不了几日就得收兵回去了。” …… 沈令月看着那山上的寨子,听着老五和老七的对话。 正如这老七所说,这寨子的地理位置实在是太好了,建在一座孤峰之上,三面皆是垂直峭壁,只有一条小径可以上山。这样的地方,最是易守难攻的。 正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老五和老七骑马到了寨子大门前。 看门的认识他们,在他们还未到跟前的时候就已经打开了寨门。 两人骑马进寨子大门,走到第二道寨门外停下。 老七下马,随手把沈令月拎下来,扯着胳膊,和老五继续往寨子深处去。 又走过了三道寨门。 老五和老七说:“老七,你去拿些酒来。” 兄弟们都知道,他们大当家的,办事前都爱喝那么一口。 老七得言去了,老五扯着沈令月继续里走。 老五说话比老七温和多了。 他跟沈令月说:“已经上山了,凭你这样,寨子都出不去,下山更是这辈子都别想了。你把咱们大当家伺候好了,只要他高兴了,有的是好日子让你过。” 沈令月冲他摇头,目光祈求,都是白搭。 老五扯着她到了老大屋前,还没进门,先高着嗓子喊了句:“大哥!瞧我和老七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 老大正在屋里擦他的刀。 待老五进了屋,他头也不抬问道:“什么好东西?” 老五道:“您抬起头看看。” 老大闻言抬起头,看到沈令月的一瞬,表情也愣了愣。 她这身打扮,加上悬泪欲泣的表情,本就瞧着柔弱,这会再被形容粗犷的老五衬托着,更显得袅袅娜娜。 老大停了擦刀的动作,起身把刀放到刀架上,过来走到沈令月面前细看。 这会已是傍晚时分,天色有些暗了,但仍能看得清东西。 老五看出来老大很是满意。 笑着卖好道:“大哥,怎么样?” 老大看一眼老五,“山下劫来的?” 老五点头,“什么都好,可惜不会说话,应该是个哑巴。不过也好,不闹腾。” 两人说着话,老七拿着一坛酒和酒碗来了。 他也笑着卖了几句好,放下酒和碗,又很有眼色地给老大点上灯,将屋里照得更亮一些,然后便和老五关门出去了。 出去后两人也未走远,在不远处守着。 老七笑着和老五说话:“你说她在床上会不会叫?” 老五没太多兴致玩笑的样子,回他一句:“我怎么知道?” 老七瞧他一会,又说:“你要是真喜欢她,等大哥腻了,你要来就是了。” 老五:“别胡说!” 屋里。 老大已经又坐回了桌边。 他盯着沈令月,叫她:“过来坐下。” 沈令月低头颔首,不敢不听,慢挪着步子到桌边坐下。 老大看着她又继续吩咐:“把酒给我斟上。” 沈令月伸手拿起酒坛,两只手一起在抖。 然后她就这么抖着斟酒,斟满一碗酒,泼出去半碗。 两只碗里都斟上了酒,沈令月放下酒坛。 老大看着她继续吩咐:“端起来。” 沈令月仍旧照做,端起离自己近的那碗酒。 因为手抖,那碗里的酒洒出来,沿着杯壁流到碗底,直往下滴。 老大盯着她:“喝!” 沈令月表情为难,眼神里又带着祈求。 老大却没有放过她,仍是盯着她:“赶紧喝。” 没办法,感觉不喝下一秒就要挨灌了,所以沈令月端着酒碗送到嘴边,看起来像是豁出去一碗,猛喝了一口。 然后她像是没喝过酒一般,被抢呛得连声咳嗽,眼泪都咳下来了。 老大看她如此,哈哈笑出声来,瞧着满意又高兴。 他伸手端起自己的酒碗,放到嘴里,豪迈地一饮而尽,嘭一声放到桌子上。 然后他不等沈令月再有反应,一把拉过她,直拉她往床上去了。 到了床边把她扔到床上,解开腰带,欺身便要上去。 沈令月被吓得缩到角落里躲避。 老大往她面前去,与她说:“你以后就是我的压寨夫人了,只要你听话,我的就是你的。” 沈令月看着他摇头。 老大自然不理会她的不愿意。 他逼到她面前,直接伸手要扯她衣襟。 沈令月被吓得胡乱挣扎推搡几下。 然后她趁机撸起两只袖子,把两条胳膊送到老大面前。 现在天还未黑,屋里又点了灯,光线足够亮。 老大打眼看到沈令月露出的两条胳膊上,密密麻麻全是红疙瘩,被吓得立马后退下了床,嘴里惊恐骂了一句:“操!” 骂完扯起嗓子就喊:“老五!老七!你们他妈是想害死我!” 老五老七在外头守着呢。 听着这一声,都有些讶异,忙过来推门进了屋。 快步进了屋。 老七先问:“大哥,怎么了?” 老大捡起自己的腰带往腰上系,“你们自己看!” 沈令月缩在床上,袖子还没有放下来。 老五和老七过去,看到她胳膊上的红疙瘩,也下意识抽了口气。 为了看得更仔细些,老七又去拿了灯在手里,送到沈令月近前。 在灯光下,那密密麻麻的红点越发显得瘆人。 老七再次被吓到,忙也往后退了几步。 然后他忍着恶心道:“好好的一个姑娘,怎么生了一身疮。” 老大被挑起来的兴致又被毁了,没好气道:“赶紧给我扔出去,叫人把我床上的褥子也全部换掉,快点快点!” 老五和老七不敢怠慢,忙让沈令月出去,又叫人换被褥。 他们这些做土匪的,虽都是糙人,住的这地方也不是十分干净,但也不能接受和生一身疮的人乱裹在一块。 也不知这是什么疮,染上了说不定要命呢! 老五和老七领了沈令月出去,都没敢再碰到她。 走到第二道寨门上,老七问老五:“怎么办?直接扔去山里喂狼?” 老五屏着气看沈令月一会。 沈令月听到老七的话后,也看向了老五,眼里满是可怜。 对视片刻,老五到底没忍下心。 他出声道:“交给我吧,你别管了。” 老七看出来他舍不得,于是又说:“她这身上也不知生的什么疮,看着怪吓人的,我提醒你自己注意点,别叫她染上了。” 老五道:“我知道,你放心吧。” 如此说罢,老七也就没再多管了,把沈令月的包裹给了老五。 老五接下包裹,深深吸口气,心里确实是舍不得,于是带着沈令月又往回走,与她说:“我先找地方给你凑合住一晚,明日送你去桃花寨将养。” 沈令月目露感激看着他,又伸手往山下指了指。 老五明白她的意思,看着她说:“下山你就别指望了,我辛辛苦苦把你掳上山,再把你送回去,我不成山上的笑话了?” 沈令月没再示意别的,跟着他往前走。 老五找了一处来往人少,专放杂物的房子。 他随便收拾出地方,掸了下灰尘,铺了稻草又抱来被褥。 放下被褥,他好像是怕沈令月不满意,还开口解释了一句:“这寨子里的屋子全都住满了,没法给你腾出一间来,你这身上又不干净……且凑合一晚吧。” 沈令月没有表现出不满意。 老五又说:“饿了吧,我去给你拿点吃的来。” 老五说罢又走了。 沈令月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长长呼口气。 她的心都狂跳半日了,现在可算是能安心一些了。 她低头撸起袖子来,自己又看了看那胳膊上的红疙瘩。 痒也不敢挠,怕挠得一身血,留下一身的疤来,因而只轻轻蹭一蹭。 蹭的时候少不得在心里感谢这些疙瘩。 虽然看着恶心可怖,但是却帮了她大忙了。 她弄出这一身的疙瘩,为的也就是这个。 别说在这医疗条件这么差的时代,就是在医疗条件已经很好的现代,大家看到别人有这一身的疙瘩,便是再漂亮再帅气,也都是避之不及的。 眼下这时代的医疗条件很差,很多病找不到病因,病死的人也多,所以对这些奇奇怪怪且有可能传染的病,更是有一种害怕的情绪。 好在这老五还不错,没有直接把她扔出去。 沈令月稍稍松口气,蹲下身子把被褥铺好在稻草之上。 这时节仍冷,山上的夜更冷。 有房子遮风,老五给的稻草厚,给的褥子也厚,应该能凑合着过一夜。 沈令月刚铺好褥子,老五拿着饭菜又过来了。 他没给沈令月带什么好东西,就一个窝窝头和一碗粥,以及一点咸菜。 老五放下饭菜就又走了。 这种情况下,沈令月自也不讲究,直接在褥子上坐下来,趁热吃了这晚饭。 吃完把食篮放到一边,衣服也不脱,直接就裹着被子躺下了。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重。 沈令月躺下后却并没有睡到天亮。 她只睡到半夜,在听到三更的梆子后,便悄悄起身,换了身衣裳。 她出来之前,在袄裙里多穿了一身黑色衣裳。 这会脱了不方便的外衣,把里头的黑衣穿到袄子外头,也就当夜行衣了。 上山进寨子的时候她都观察过了。 因为这寨子地理位置好,所以并没有安排太多的岗哨。 能上山的只有一条路,因此只在寨门上安排了放哨巡逻的人。 按照古代作息,这个时辰,除了站岗放哨的,其他人应该都睡熟了。 沈令月换好了衣服悄悄起身出门。 然后她便化成夜间的一道黑影,在寨子里悄无声息地穿梭。 看下来她才发现,这个寨子很大,相当于一个小村庄了。 寨子里各种东西也都齐备,除了有磨房厨房议事堂这一些,还有打更房,这也是她能听到打更声的原因。 她避开岗哨,把能逛的东西都逛了一遍。 逛到最后,找到了她最想要找的粮仓。 比起住房,几个粮仓是用更大块的石头建的。 粮仓全都大门紧闭,门上挂着锁。 在粮仓附近,有个值守的小屋。 屋里这会也是住着人的,只是都睡熟了,没有动静不会醒。 沈令月悄悄去到门前,从身上摸出白日里戴的簪子出来。 那簪子上缠了铁丝,她这会把铁丝捋直,插到锁眼中,快速打开锁。 进了粮仓,她借着月光清点粮食多寡。 看罢一个出来,把锁锁上,再去看下一个。 她原以为这几个屋子里储存的都是粮草。 但打开最后一个仓库,里面竟存放了不少的兵器。 沈令月随便拿两个在手里掂了下,发现这兵器质量也都还不错。 沈令月不是来偷东西,也不想打草惊蛇,所以掂完便小心放下兵器,轻着步子转身出了仓库,照常把锁给锁回去。 然这一回锁刚按上,忽听得不远处传来一声:“什么人?” 想是值守的人起夜了,沈令月果断闪身走人。 值守的人往这边走过来,没看到有人,只当是自己困得出现幻觉了。 沈令月离开粮仓,没再往别处去。 她如影子一般回到杂物房,连忙又换好衣服躺下了。 她对自己的侦查能力十分自信,并不担心被发现,躺下后没一会便睡着了。 但没睡太久,就被一阵阵的“嚯哈”声给吵醒了。 沈令月顶着困意从地上爬起来,把昨晚拔下来的簪子又插回头上。 然后她顶着迷迷瞪瞪的表情,出了杂物房,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走过去。 她知道再往前走就是演武场了,但她并没有停下。 走到演武场附近,看到上面成排成列站了许多人,他们这会全都手持刀戈,正听从统一指挥进行操练。 沈令月顶着满脸的困意看了一会,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喂!” 她被吓了一跳,下意识转身,只见是老七。 老七看着她说:“谁让你出来瞎跑的?大当家被你灭了兴致,可不想看见你,他昨儿说了,让我和五哥把你扔出去,你没听见不是?” 沈令月这下看起来才清醒了些。 她又一副做错事的表情,连忙低着头往回走。 回到杂物房,她关上门坐回被褥上,随手抽了根硬些的草,在覆了灰尘的泥土地上,画着算式算了一会。 刚算好,听到外头有人说话,她忙伸脚给踏了。 踏了干净,杂物房的门从外头打开,老五带了个略显邋遢的老头进了屋。 没有坐着见人的道理。 沈令月忙起身,规规矩矩站在了被褥前。 老五手里拎了食篮,放下来说:“我把安老带来给你看看病。” 这安老算是这匪帮里的大夫。 说是大夫,其实医术很是一般,只能医些常见的病。 他端的倒是神医的姿态,过来看了沈令月的胳膊,又搭块布给她把脉。 看和把脉还不得行,他把完脉又问沈令月:“身上这东西是什么时候起的?可是因为吃了什么?还是因为碰了什么?” 沈令月不说话,只是摇头。 老五帮着解释:“她不会说话。” 安老有些无奈道:“我说我的五爷,那你这叫我来给她看什么?望闻问切,少一样也不行。什么都不知道,寻不出病因,这病怎么敢治?” 老五听了这话突然有些懊恼,嘴里道:“早知把那赶车的一并带来才是。” 安老直接罢工道:“这病我没法看,人身上生疮,原因多了去了,不对症下药,治得更严重了可怎么是好?要不……你再带她去给刘阿婆看看……” 刘阿婆是药婆,也能看些个病。 她那里有很多的偏方,专给女人和小孩看病的。 老五本来也就打算今天带沈令月去桃花寨将养的。 到了那边,能腾出地方给她住,也有人能照看一二,兴许能把病养好。 老五点点头道:“那就让刘阿婆再看看吧。” 安老没再费劲,告辞走了。 老五没有立即走,随意找地方坐下,看着沈令月吃饭道:“等你吃完饭,我带你去桃花寨,那边都是女人孩子,你在那里能舒服点。你最好是能把身上的病给养好了,不然,寨子里可不养你这样毫无用处的人。” 沈令月只管低着头吃饭。 吃完饭以后,她稍微收拾一下,也就跟着老五出寨子下山了。 山只下了一半,老五带着她拐进一条十分隐避的小路,往大山更深处去。 这条路被沿路的枝叶掩盖,没走过的人根本不可能发现这条小路。 老五一路拨开枝叶,带着沈令月往前。 沈令月瞧着有些害怕,一直前后张望,最后没忍住拽了一下老五的衣角。 老五转身,看懂了她的神情,与她说:“你不用害怕,不是带你去喂狼。再往前走,就到桃花寨了,那里更适合你养病。” 沈令月眼神将信将疑,故意演给老五看。 老五又说:“你跟着我走就是了。” 于是,沈令月又跟着他走了一段长长的隐避小路。 这条路更加难走,又是过山涧,又是钻山缝,让沈令月想起了《桃花源记》。 走到最后,竟也真如桃花源记那般,猛一下豁然开朗,看到村庄和田地。 看到村庄和田地的一瞬,沈令月意外极了,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 老五停下来转头看她:“走啊,快到了。” 沈令月回过神忙又跟上。 老五带她继续往村庄方向去,与她说:“女人和孩子在营寨里住不方便,所以营寨里所有兄弟的家眷,如无特殊情况,全都安置在这里。营寨里不是养病的好地方,你接下来就在这里好好养病,其他的,等养好病再说。” 沈令月一边听着老五说话一边想。 这个桃花寨比孤峰上的营寨更加隐避很多。 这普通女子要是被掳上山,可真是一点逃出去的可能性都没有。 不管是被留在营寨里伺候人,还是被安置到这里生儿育女,都走不出这茫茫深山。 第209章 失足坠崖了 第209章 失足坠崖了 沈令月跟着老五进村。 迎面碰上的人都跟老五打招呼。 老五一一回应,还抱起其中一个五六岁大的小孩儿抛了两下。 对于老五带了个漂亮的陌生女人回来,寨子里的人都见怪不怪。 作为土匪的家眷,他们当然都知道,他们的男人是靠什么养活他们这么多人的,下山带财物和女人回来,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老五带沈令月进村后,直接去找了刘阿婆。 找到刘阿婆,见面寒暄了两句,他与刘阿婆说:“是个不会说话的,但能听得见。也不知怎么弄的,染了一身的疮,放在营寨里实在不方便,所以麻烦阿婆给照看照看。若是能治好她身上的病,让大当家的开心,那您就更有功劳了。” 刘阿婆的目光一直在沈令月身上逡巡。 听老五说完这话,她跟沈令月说话道:“什么样的疮,让我瞧瞧。” 沈令月闻言照做,把袖子撸起来给她看。 她看得也是眉头一蹙,微微抽气道:“哟,还怪严重的。” 说罢又问:“身上可还有?” 沈令月放下袖子,冲她点头。 刘阿婆没再与她说话,拉了老五到一边去,小声说:“五爷,她身上这东西,瞧着怪瘆人,搞不好是要染给旁人的。” 老五也下意识压低了些声音,“怕什么,只要注意些,不碰她,也不碰她用过的东西,不时时与她呆在一处,不会有什么问题。” 刘阿婆转头又看了看沈令月。 这姑娘若不是样貌极佳,这老五也不会送她来寨子里将养。 既已经送来了,就是已经做好安排了。 刘阿婆没再多说什么。 她收回目光,点点头道:“行,那老婆子我就帮照看着。但这身上的疮,不知如何染上的,也不知具体是什么,只能试着医,没有一定能医好的把握。” 这世上多的是医不好的疑难杂症。 老五没有给刘阿婆压力,应道:“您尽力便是了,好不好,那是她的命。” 老五和刘阿婆说好这些,又从腰包里掏出个灰布帕子来,送到刘阿婆手里。 刘阿婆接了叠起的帕子,打开来看,只见里头包着一对金耳环。 看到金灿灿的耳环,她脸上瞬时堆满笑意。 她没跟老五有任何的客气,立马把耳环重新包好塞进了袖袋里,笑着说:“五爷,把这姑娘托付给我,您就放心吧,我一定尽心照看她。我这里正好有些治疮的偏方,她身上的病若是有好转,我即刻叫狗儿给您递信去。” 老五嗯一声:“住下来后,她用了您家里多少东西,吃了多少粮食,您都记着,到时候我都会加倍给您。” 刘阿婆笑得越发高兴道:“您真是太客气了。” 老五把沈令月托付给刘阿婆便去了。 他好歹是山上叫得上号的人物,营寨里多的事要他去忙呢。 老五走后,刘阿婆便欢欢喜喜带着沈令月去安置。 因为沈令月身上的疮,她没让沈令月直接住到自己这里,而是带沈令月去了村庄的一头,距离村庄有个百十步的地方,有个茅草屋子。 她带了沈令月过去,收拾茅草屋子说:“你身上不干净,可不敢让你住在人多的地方,怕别人嫌你,所以你就住这。在身上好之前,你可别往人前去。” 沈令月冲她点头。 刘阿婆一边收拾一边又说:“你也是个命不好的,要不是有这一身的疮,这会留在营寨里伺候大当家,那不是吃香的喝辣的?这倒好,在这受苦……” 听了这话,沈令月忍不住在心里冷笑。 莫名其妙被掳上山,被土匪强-暴做了所谓的压寨夫人,这是命好? 她不能说话,自也没跟刘阿婆争论什么。 刘阿婆在这收拾好了屋子,又回去抱了被褥过来。 这屋子里很久之前原住过人,里头有床,刘阿婆把抱来的被褥铺到床上,又陆续拿来洗漱吃饭等用的盆碗桶之类的。 她一边拿过来一边觉得可惜,于是每拿一样便“啧”一声,絮叨说:“都是没用坏的好东西,都便宜你了。你用完旁人也不敢用了,怪浪费的。要不是五爷仁义,我才不让你浪费我这么些东西。我就看在五爷的面子上,照看你一段时间,你自己也要争口气,可别指望一直能在这白吃白喝的……” 沈令月没管刘阿婆再絮絮叨叨说什么。 等刘阿婆絮叨完也收拾完走了,她扔下包裹躺到床上,长长呼了口气。 从昨天到刚才,她神经一直紧绷着,昨晚为了摸清山寨情况,睡的又少,折腾了半夜,现在放松下来了,只觉得累。 这样躺一会,竟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睡着睡着突然感觉冷,伸手找被子时,那刘阿婆又来了。 原是到了晌午时分,她是来给她送饭的。 沈令月撑着从床上坐起来。 刘阿婆给她放下饭说:“不知你是不是谁家的小姐,反正咱们这没有那些山珍海味,都是些粗茶淡饭,你凑合吃吧。吃完自己洗碗筷啊,我可不洗你用过的东西。洗干净了,等会我再过来取,晚上再给你送来。” 刘阿婆不愿与沈令月多呆在一块,说完话便走了。 沈令月正好落得清静。 她从床上爬起来,到桌边坐下,直接拿起筷子大口吃饭。 赶紧吃吧。 不吃哪有力气跑出去啊。 这四面八方,除了山还是山,根本看不到山外的天。 这桃花寨坐落在这山坳里,简直堪比牢房。 虽然沈令月上山的时间比较短,但该了解的信息她已经大致都了解了。 除了了解了营寨,还意外地来到了这桃花寨,算超额完成任务。 接下来她需要做的,便是活着逃出这片大山。 这时代信息传递困难,这是她能把山里的情报带出去的唯一方法。 她的目标十分明确。 任务已完成,她不打算在这里逗留太多的时间,与那些土匪多生纠缠。 她想好了,要靠自己的能力,走出这片大山去。 当然,她没有吃完饭立时就走。 她到底是肉体凡胎,这两天太折腾了,需要好好吃上几顿饭,再好好睡上两觉。 把元气和能量都补足了,再动身上路才保险。 所以吃完饭洗了碗筷,沈令月便又上床睡觉去了。 没有人打扰,也不必紧着神经,她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时已是傍晚时分。 刘阿婆又来给她送饭,还拿了一把草药来。 她让沈令月吃饭,自己生了火加了水,开始煮她带来的那些草药。 煮好草药以后,刘阿婆把煮出来的热水舀进木桶,给沈令月兑了一桶洗澡水,跟她说:“这是我特意上山给你采的,你泡上一泡,能舒服些。” 沈令月吃完饭放下碗筷,用将信将疑的目光看她。 刘阿婆“哎哟”一声道:“你这是什么眼神啊?我还能害你不成啊?我不能保证这药能治你的病,但一定不是毒药,你只管放心,泡不死你。” 说来也是。 她是个药婆,识药性。 有老五的嘱托在,她也不可能害她。 沈令月也不想在这里惹出任何事,引起那些土匪的警觉。 于是她没再表现什么,乖乖按照刘阿婆说的,脱了衣服去大桶里坐下来泡着。 昨晚睡觉前都没有洗漱,睡的还是杂乱的杂物房。 现在有这么一大桶的热水泡澡,可以说是美事一桩了,舒服得很。 泡好了出来,沈令月又拿自己包裹里带的随身物品洗个牙。 然后浑身都清爽,又舒舒服服躺被窝里去了。 刚泡完药草,她身上有淡淡的药香。 不一会她又发现,这老婆子给她煮的药草还真是有些用处,她身上竟不痒了。 不痒了,睡觉也就更舒服了,直接一觉睡到天亮。 睡到次日刘阿婆来送饭,爬起来梳洗一番,填饱了肚子,又躺下了。 刘阿婆有些震惊于她的行为。 这姑娘离了爹娘,被掳到这里,竟连眼泪都不流一滴,还这么能吃能睡! 这过的可真是跟猪一样心宽的日子——吃饱了睡,睡饱了吃。 沈令月在床上裹着被子打滚。 她现在首要的任务就是补充好体力,自然要吃饱了睡,睡饱了吃。 而且她难得这样闲下来,什么都不用干,当然要珍惜了。 睡了一天,到了傍晚时分。 刘阿婆依旧来送饭,并帮她煮药草,让她泡澡。 沈令月在这样艰苦的环境之下,没福硬享,舒舒服服泡了澡,又舒舒服服躺到床上去。 睡多了睡不着,就在脑子里想剿匪的事。 想得累了,打一个哈欠,闭上眼睛搁下脑袋,就又睡着了。 *** 清晨。 山里升腾着浓浓雾气。 刘阿婆头上包着严实的头巾,挎着食篮按时来村头茅屋送饭。 这回她没有放下饭菜就走。 沈令月吃饭时,她在旁边站着,问沈令月道:“姑娘连着泡了两日澡,那草药可有效用?” 确实是有效的,这两天她身上没有痒。 于是沈令月吃着饭,看向刘阿婆,冲她点一下头。 刘阿婆闻言忍不住高兴。 要真是能把这姑娘给医好,讨得大当家的欢心,那她还愁没好日子过? 于是她忙又道:“姑娘快让我瞧瞧。” 沈令月这便放下筷子,撩起袖子给她看。 袖子撩起来,她自己也愣了愣。 昨晚泡完了澡,又经过昨日的一夜,她胳膊上的疙瘩居然在消退了。 不知道具体是药澡起的作用,还是她的身体扛过来了,开始恢复正常了。 刘阿婆自然也看出来了。 她脸上露喜,万分高兴道:“哎哟,姑娘好福气啊!再泡上个几次,这身疮必然是能好了。再养上几日,将这皮肤养得滑滑嫩嫩的,就能伺候大当家了!” 沈令月表情很干地笑一下,忙放下袖子。 这福气她可不要,谁爱要谁要。 刘阿婆看出了她表情里的意味,又苦口婆心与她说:“难道你还没想通这点事?你既被带到了这里,这辈子也就出不去了。你要想过得好,就得伺候好大当家。最好是能再生个一儿半女的,那好日子都在后头呢。” 沈令月对这话没兴趣,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刘阿婆则继续在她旁边叨叨:“这两天我也瞧出来了,你是个心宽的孩子,这件事你一定是能想通的。话又说回来,你想不通也没有办法,你说是不是?” 沈令月低着头吃饭不给反应。 她在心里想,她不能再在这待了。 在身上的疮痘痊愈,被送回到营寨之前,她得离开这里。 这里没有防卫,没有土匪,跑起来要容易很多。 刘阿婆不知她心里在想什么,只换着话劝她认命。 劝得尽兴了,她觉得沈令月应该是听进去了,也就离开忙自己的去了。 在忙自己的事之前,她又找了狗儿。 这狗儿是村里的小孩儿,因为年龄尚小,还没到营寨里去。 但他是个很想干事出力的小孩儿,于是便在营寨和桃花寨之间传递些口信。 刘阿婆找到他说:“你去营寨找五爷,就跟他说,刘阿婆每天山里来山里去,到处找草药,又试了许多药,累得脚都肿了,总算找到了一味药,治得那哑娘身上的疮啊,好转了。再要不了多久,那哑娘,就能去伺候大当家的了。” 这种邀功的时刻,当然要夸大自己的付出。 说罢怕狗儿传达不完整,还嘱咐一句:“可一个字都不准漏啊。” 狗儿哼一声道:“阿婆你这就是看不起我了,我狗儿递口信,从来就没有错过一个字。我要是这点事也做不好,长大后还怎么到大当家手下效力?” 刘阿婆听了放心,笑着道:“去吧。” 狗儿领了任务立马便立马去了。 他对两个寨子间的路很熟,身子轻跑得又快,很快便到了山上营寨。 到营寨找到老五,把刘阿婆的话原封不动传给他。 老五听了高兴,只问:“此话当真?” 狗儿道:“刘阿婆就是这么说的,我一个字也没有改。” 老五笑着摸摸狗儿的头,“好狗儿,去厨子那领份好吃的再回去。” 狗儿高兴,“谢谢五爷!” *** 沈令月这一日仍没做别的。 和昨天一样,吃饱了睡,睡饱了吃。 晚上刘阿婆给她煮好洗澡水,她又泡了一回澡。 这回泡完澡,她没再直接躺去床上,而是收拾了一下包裹。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值点钱的东西都被老七拿走了,剩下都是些日用的,还有几件换身用的衣物。 她已经做好准备了,打算今天晚上就行动——逃出这片大山。 入夜前她且眯了一会。 待到夜深时,她背上包裹悄悄走出茅屋,先往村庄里去。 这村庄里有狗,所以她走路格外轻。 在不惊扰任何动物的情况下,她在村里找了几户房舍比较大的人家。 便是土匪弄的这世外桃源,也避免不了贫富差距。 因为这村庄隐避在这深山中,村子里只有自己人,互相之间都认识,完全不用担心会有外人摸到村子里来,所以几乎是夜不闭户的。 沈令月心想,自己会不会是这村子里出的第一个贼。 为了不引起麻烦,她这第一次做贼,也就做得颇为讲究和用心。 她悄悄潜入瞄好的这几户房舍,在每家的厨房里都拿了一些吃的。 每家拿的都不多,适度的让人感觉不出家里遭了贼。 吃的拿的差不多了,她又拿出自己包裹里的水囊,在里面加满了热水。 收拾好水囊,最后在灶台后头,摸了块火镰。 需要的东西全都准备好了,沈令月悄声出村庄,又回到村头的茅屋里,裹着被子稍微眯了一会。 她想着夜里山上有豺狼出没,所以准备快天亮时再出发。 待到东方亮起启明星时,沈令月没再犹豫,背上包裹果断离开茅屋。 在才刚有些稀薄的夜色中,她头也不回离开村庄,背影很快消失在大山的丛林中。 *** 鸡鸣声叫醒山坳里的村庄。 刘阿婆从床上爬起来,打着哈欠穿衣起床。 家中媳妇已经做好了饭,她带着孙子孙女梳洗一番,坐下吃饭。 媳妇把给沈令月的早饭也准备好了。 她在桌边坐下,有些不悦道:“咱们要照看她多少日子啊?家里粮米有限,自己都不够吃的,还要给她……” 他们在这里瞧着是过的世外桃源般的日子,但日子过得大多也都紧巴巴的。 他们这些村里的老幼妇孺,都靠山寨里那些男人养着,而当土匪的男人们的主要收入来源,就是下山抢掠、拦路抢劫。 运气好的时候,抢回来的东西多,日子就好过些,运气不好,就难过些。 也是因为吃喝并不能时时都得到保障,所以他们在这村庄的附近,又开荒种了些田,把能用的土地都用起来,充实一下各家的口粮。 但因为土地有限,收成也不大好,所以也充实不了多少。 刘阿婆拿了老五的金耳环,又得了老五的保证,是不担心这个的。 她说媳妇道:“不过多一张嘴,又能多吃多少粮食?五爷把她安排让我照看,这是信任我。五爷最是大方的,过几日她身上的疮好了,少不了咱们的好处。” 媳妇听完心里舒服了些,“当真?” 刘阿婆道:“这还能假?” 与媳妇说着这话吃完饭,刘阿婆便又挎上食篮,往村头茅屋去了。 到了村头茅屋,她直接推门而入,嘴上说道:“姑娘,也该起来吃饭了,再不起来,这太阳都快晒屁股了!” 她说着话走到桌边,把食篮子放下。 说完话见沈令月没有动静,她这才转头往床上看过去。 结果转头瞥过目光去,那床上哪里还有什么人。 这是什么情况? 刘阿婆下意识愣了一下。 她愣着又想——莫不是出去倒夜壶去了? 这么想着,刘阿婆便等了一阵。 结果等得饭菜都快凉了,也不见沈令月回来。 这不对劲啊。 这几天,这姑娘可从没出去过这么长时间。 每次她过来,都见她呆在屋里睡觉,老老实实的哪里也不去。 不行。 她得去找找去。 刘阿婆没再干等着,忙从茅屋里出来,到附近找了沈令月一圈。 没有看到沈令月的身影,她又扯着嗓子喊了一圈“哑娘”。 原不知她本来名字叫什么,也只能这么喊着了。 结果喊了一圈,也没喊到人。 这可是怪事了。 刘阿婆这会有些心慌起来了。 她回到村里,又叫上媳妇和孙子孙女一起,挨家挨户问了一圈。 可满村所有人,竟没有一个人说见过那哑娘。 坏了! 难道是跑了? 这……应该不太可能吧? 找了半天折腾了半天,也没找到。 刘阿婆回到茅屋,早上送的饭凉在桌子上,那姑娘还是没有回来。 她心里越发觉得不好,然后也没敢再拖,硬着头皮去找狗儿,让他赶紧去营寨跟老五说这件事。 待狗儿去了后,她自己也没闲着,又多找了些人,在附近的山里再次找了找。 当然他们不敢往更深的山中去,只怕迷了路,自己也找不回来了。 他们只把自己熟悉的,平日里去过的地方又找了一遍。 那边狗儿飞一般地跑去营寨。 到营寨找到老五,只歇了半口气,便把沈令月消失了的事情说了。 老五听得一愣,不是很相信的语气:“不见了?” 狗儿点头道:“正是,刘阿婆早上给她送饭的时候,发现她不见了的。村里村外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人,只好叫我来跟您说了。” 老五又愣了会,然后忙转身去点人。 点了人出山寨时,正好碰上回来的老七。 老七看他脸色乌沉,自然过来问他:“五哥,发生什么事了?” 老五脚下步子没有停,一边走一边与他说:“那哑女在寨子里不见了。” 就这点事? 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 本就是个早该扔了的晦气人,不见了就不见了呗。 老七接话道:“寨子四周全是山,她能去哪啊?她就是想不开想跑,也跑不出这山去。走不出去,自然就老老实实回来了。” 老五说:“若是进深山迷了路,她还怎么回来?” 这还真是上心了。 老七没再说“她既自寻死路,那就让她去死”的话,跟上老五道:“得,既然你这么舍不得,那我跟你一块去找找。” *** 桃花寨。 刘阿婆和村里的人把能找的地方又找了一通。 结果还是一样,没有发现人的去向。 刘阿婆懊恼道:“早知道,我该让她住到我家里来,时时刻刻看着她才是!” 说实在的,她怎么也没想到她会跑,这简直就是自己找死嘛! 刘阿婆刚说完这话,老五老七带着人到了。 她看到老五,又是紧张又是愧疚,低声下气道:“五爷,是我大意了,是我犯蠢了,竟忘了这一茬,她在这里能吃能睡,我是真没想到她会跑啊!” 老五没有怪刘阿婆。 他自己也没有很慎重地对待这件事,没防着她会跑。 主要也是,她自己应该也知道,她是根本不可能走出这片山的。 别说其他出山的路,便是那条来时带她走的路,都没人能走一次就记住。 他们这些人是在山里生活了很多年,才能进出自如的。 老五没有多浪费时间说话,忙带了人再去找。 因为要往山中更远的地方去,所以没有让村里的人跟着去。 狗儿向来积极,主动要跟着一起去。 老五没心情与他磨叽,也就答应了让他跟着一起去。 在老五的安排下,一行人就这样分头进了山。 这样满山漫无目的地找了一气,依旧没有人发现沈令月的踪迹。 老五和老七找着找着碰到了一处。 老七没了耐心,与老五说:“我看是凶多吉少了。” 那姑娘只要入了深山,迷路是一定的。 在山里迷路以后,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大概只有三个。 第一,饿死或者是冻死。 第二,碰上豺狼虎豹,被分食而死。 第三,掉落悬崖摔死。 总之,除了死路一条,没有其他任何可能。 老五自然也知道,所以才来找她呢。 她现在唯一的可以活下来的可能,就是他们找到她,带她回去。 老五还没接老七的话,忽听得从别处传来口哨声。 这是他们在山里行动时交流的信号。 这是找到了? 老五反应迅速,立马往哨声传来的方向去。 老七也没落下步子,跟着他一起。 找到吹哨的人,是狗儿。 而狗儿这会正站在一处悬崖边上,身边并无那哑姑娘。 老五意识到不妙,脸色瞬时又变得难看。 狗儿走到老五面前,小心出声说:“五爷,她应该……不在了……” 老五沉着脸,没接他的话。 他快步走去悬崖边,低头往悬崖下看下去,只见悬崖边生长的一棵歪脖树上,正挂着一块残破布料,那正是哑姑娘穿的衣服的料子。 第三种。 失足坠崖了。 第210章 这也太神了 第210章 这也太神了 回山寨的路上。 老五和老七并肩走在五六个兄弟前头。 老五眼神放空,神情怏怏。 老七在旁边宽慰他说:“一个不会说话的女人而已,身上还得了病,要我说没了就没了,等下回下山,我再给五哥你抢一个回来就是了。” 老五全无心情道:“你不懂。” 他不懂他当时掀起马车门帘,打眼看到她时的感受。 身为寨中五爷,他有过很多的女人,但从来没有哪个女人给过他那样的感受。 老七确实不懂。 但他知道,这事对老五造不成多大的影响。 他顶多惆怅个几天,最多再喝上两坛酒,也就差不多忘脑后了。 *** 夜幕降临。 夜晚的山林静谧幽暗。 衣摆破碎的姑娘在山中独行。 她步伐不快,时不时还停下步子弯腰,捡起地上干脆的树枝。 这姑娘不是旁人,正是从桃花寨里跑出来,被老五和老七等人认定已经坠崖死亡的哑女沈令月。 山风有些凛冽起来,她抱着树枝快起步子,钻进找好的山洞里。 进了山洞放下树枝,她坐下把树枝折成小段,堆放在一起,用火镰点燃。 冬日草木易燃。 不多一会,面前的火堆便烧了起来。 沈令月伸手在火焰边烤上一会,驱走身上的冷气。 话说清晨离开桃花寨后,她先入了桃花寨附近的深山。 为了万无一失,不引起那些土匪的警觉和防备,她做戏做全套,撕下了身上一截裙面,挂在了悬崖边的歪脖树上。 做完这件事以后,她沿着老五带她去桃花寨的路原路返回。 但回到去营寨的岔路口,她没再沿原路出山,因为这条路上有岗哨,而且土匪上下山也都走那条道,容易被发现,惹上麻烦。 于是在原路附近,她自己另劈一路出山。 按照她自己对出山路程的估算,还有她自己的脚力,她觉得一天能走出去。 进山的时候老五和老七是骑马的,用的时间更是少很多。 但没想到,山里的路比她想象的要难走很多。 翻山越岭一整天,她没有在入夜前走出去。 傍晚时分她瞧出天色不太好,晚上山里的风又冷,她害怕下雨,又怕遇上狼,所以便没有继续前行,而是找了山洞避风取暖。 在这样的山里,碰上下雨是最要命的,路滑难走不说,淋着雨还可能会被冻死。 沈令月坐在火堆旁取暖。 没有冷风吹,又有火烤着,身上一会就热了。 她这又打开包裹,拿出里面的干粮,对着火苗烤一烤,吃了果腹。 她一边吃东西的时候一边往山洞外面看。 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老天保佑,千万不要下雨。 吃了东西喝了水,她便靠着山石岩壁,闭上眼睛休息。 感受到面前的热气弱了,她就睁开眼睛来,往火堆上再添一些柴火。 山洞外的山风呼号了一整夜,像鬼哭一样。 沈令月眯眼睡得浅,每每被山风惊醒,感受到无边的孤寂和阴森,心里都会下意识生出无助,忍不住想自己的爸爸妈妈。 也会想徐霖,想起他们在乐溪时候的点点滴滴。 很是难熬,但也熬到了天明。 清晨沈令月走出山洞,看到山中云雾被阳光刺穿,看到外面没有下雨,这一天还是个好天气,精神和心情便又都好起来了。 她不耽误时间,立马背上包裹继续往山外走。 她拥有绝对的方向感,只要按着正确的方向去走,她知道自己肯定是能出去的。 结果也是如她所料的好。 快到晌午时分的时候,她背着包裹跨出树林,终于看到了路。 沈令月大松了一口气,又深深吸了口气。 然后她铆足身体里余下的所有力气,跑起步来继续前行,去往来时约好的地方——距离眉山这一代最近的驿站! *** 驿站。 之前扮车夫的男子这会一身驿夫打扮。 他正在院子里扫地。 扫完刚准备放下扫帚,忽听院门上传来“嘭”一声。 他转头看过去,只见一只手按在门框上。 随后,那只手的主人走了进来,竟正是他在此处等的月姑娘! 她竟然真从土匪窝里脱身回来了? 而且还这么快就回来了? 这…… 男子下意识有些讶异,愣着没反应过来。 直听到沈令月和他说话,他才回过神,忙把扫帚放到一边,迎去沈令月面前,招呼道:“月姑娘,您回来了。” 沈令月现在看起来像个从山里逃难出来的难民。 她头上头发是有些蓬乱的,身上的衣服是又破又脏的,裤腿上鞋袜上全部都是泥,连脸上也没有平日里的干净白净。 都特么快要累死了,能成功跑出来已是不容易了。 沈令月现在完全不在乎自己是什么形象,也没和男子说别的,直接就问他:“有没有吃的喝的,要热乎的。” 男子连声回答:“有有。” 说着忙先领沈令月去客房,然后忙又去厨房给她拿吃的。 待她狼吞虎咽吃了饭,又给她弄了一大桶热水,让她赶紧洗个热水澡。 沈令月关门洗澡的时候,男子转身去了后院。 他找到这驿站里真正的驿夫,与他说:“我等的人到了,你帮我准备好车马。” 驿夫正在喂马。 他听了话好奇问道:“你不是说要多住上好一阵子嘛,怎么才这么几天就要走了。” 男子不与他细说,只道:“少麻烦你几日还不好?” 其实他心里比驿夫更加好奇加意外。 当时送了沈令月上山,他以为沈令月少说也要在山上待个数十天。 如果任务不顺利的话,几个月半年都是正常的。 更有可能的,她直接就在山上回不来了。 结果没想到,她竟然真的全身而退回来了,而且用的时间还这么短。 如果不是自己亲眼看着土匪把她掳走的,他根本不敢信她真的进了土匪窝,还能这样安全顺利地逃回来。 虽不知过程是怎样的。 但他在心里,对沈令月起了无限的敬畏。 一炷香时间后。 沈令月洗完了澡,也换上了干净衣服。 她找到男子,说话果断:“套车吧,咱们现在回锦城。” 男子没有立即应声,只看着她说:“姑娘从山里回来不容易,瞧着吃了不少的苦,昨晚怕是也没睡上什么觉,要不要睡一觉再走?” 从山里回来确实不容易,昨晚也确实没正经睡多久。 但沈令月现在只想赶紧回总督府,所以否了男子的提议道:“车上睡吧。” 男子没再说什么,忙去牵马套了车。 待沈令月上车后,他和驿夫打声招呼,也就驾车走了。 马车出驿站走了二里地。 沈令月在马车里打起车帘问:“路上还会不会再碰上土匪?” 男子跟她打包票道:“姑娘就放心吧,我会绕开土匪常出没的地方。” 沈令月微微松口气,放下车帘坐回车厢里。 她倒不是怕那些拦路的土匪,只是不想再折腾了,只想赶紧回总督府交差。 “驾!” 男子知道沈令月心急,挥起鞭子抽上马尾,把马车赶得飞快。 *** 太阳落下墙沿。 夜色从地面升起,慢慢漫上屋檐。 总督府慎思堂内点着两盏摇曳的灯烛。 总督张钦和他的幕僚陈先生正在灯下看文书说话。 文书是从朝中来的,说的就是年前,土匪抢掠锦城附近村庄的事。 当时事情发生后,张钦在收拾了残局,安抚住了民心以后,也亲自写了请罪奏折,把情况详细汇报了上去。 朝中回书,倒是没有定他失职之罪,相反还安抚了他,让他稳住阵脚,尽快想办法处理好当地的匪患,剿灭土匪,挽救损失。 张钦知道,这是另一种方式的施压。 他也知道,自己被调过来当总督,主要任务就是解决当地的匪患。 如若一直解决不了,迟早是要换人的。 他从来也没想过自己真能彻底解决这里的匪患问题。 因为这件事,不止在他看来,在很多人看来,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朝廷给的任务推卸不掉,他不过想着,尽力而为,能做到什么样就什么样。 带着任务来剿匪的不是他一个,没彻底解决问题的也不是他一个。 看罢了文书,陈先生率先说话道:“朝中既已施压,东翁您也不好什么都不做,总要有些动作才好交代,要不然,再结集兵力镇压一次?” 镇压十次也是治标不治本。 张钦轻轻闷口气,默了片刻说:“你说沈赞画,到底能不能成?” 陈先生听得出来,张钦还是很希望沈令月能成的。 计划既然已经开始了,谁又希望失败呢。 但陈先生想了想道:“东翁,虽然让沈赞画进山这件事是我说动您同意的,但我也不得不提醒您,这件事成功的可能性,实在是……很低……” 他虽然也希望沈赞画能成功,但是对于这种可能性极小的事情,他觉得最好还是不要抱有太大的期望。 他们更不能把剿匪的希望,全部寄托在这个计划上。 他们从最一开始,其实就是把沈令月当弃子用的。 这步险棋,走赢了是老天相助,是意外,是他们赚的。 走不赢,则是意料之中。 张钦重重叹口气,没再说话。 陈先生看着他默一会,再要说话时,忽听得有人来报:“大人,沈赞画回来了。” 什么?? 张钦和陈先生俱是一愣。 两人对视着愣了好一会,直等沈令月风尘仆仆进了屋,行了礼,才回神。 意外! 太意外了! 张钦忙从座上起身,惊喜又热情地迎到沈令月面前,看着她说:“月姑娘,你真回来了,你在那山里可有受什么委屈,可有受什么伤?” 沈令月冲他摇头,“谢大人关心,全都没有。” 就是睡了一夜的杂物房,又睡了几日茅草屋,再睡了一夜的山洞,然后吃了一日加半天拔山涉水翻山越岭的苦。 换一种心态的话,就当是野外探险了。 张钦实在是太高兴了,高兴得甚至有些兴奋。 他这会像年轻人一样失了稳重,和沈令月说了好几句话才想起让她坐下,并让人赶紧沏壶热茶来。 沈令月这会没心情坐下吃茶。 她谢了张钦道:“大人,我现在只想要笔墨,跟您说说山里的情况。” 张钦和她一样的迫不及待。 他没再说别的,果断领着沈令月去自己的书案边,亲自为她铺开宣纸,又亲自为她研磨。 陈先生一直跟在旁边。 看张钦动手磨墨,他要接过去,被张钦给拒绝了。 沈令月这些日子都没怎么说过话,只有脑子不停地一直在转。 该想的不该想的她都想了,她现在只想大说特说一番。 她也不管谁在给她研磨。 直接拿起毛笔沾墨,在宣纸上仔细作画。 她画了两幅画。 一幅是群山分布图,图中画出了土匪营寨和桃花寨在山中的大体位置,以及进山的路线、营寨到桃花寨的路线,还有她自己出山摸索出的那条路。 另一幅则是营寨的大体布局和构造。 沈令月仔细地在宣纸上一笔一笔勾勒。 张钦和陈先生在旁边认真看着,看得呼吸都不自觉压轻了。 沈令月画好以后放下笔,与张钦和陈先生说:“大人、先生,我在山上待的时间虽然不算太长,但该了解的,我已经全部都了解了。” 张钦接话道:“姑娘请细说。” 沈令月这便对着画好的图,与张钦和陈先生细说起来。 “这一条是那些土匪掳我进山的路,这条路上有这几处岔口,沿路设了有这三处岗哨,每处岗哨约莫两三个人放哨。若是有什么情况,消息会很快传到寨中。他们的营寨选址很好,建在一座孤峰之上,三面峭壁,只有一条小道能上山……” “去营寨的这条路的这里,隐着另一条路,这条路通的是桃花寨。这桃花寨是那些土匪安置家眷的地方,处在山坳里,与外界基本是完全隔绝的……” “桃花寨里住的都是普通房舍,但营寨里都是用石头建的房子,寨子四周建了一圈围墙,和城墙差不多,可以用于防守……” “营寨里基本什么都配备齐了,有粮有水,这里是仓库,里面粮草充足,足够他们吃上个三四个月的,还有一个仓库存的是兵器……” “这里是演武场,地方很大,他们应该每日都会集结在此操练,在他们操练时,我匆匆数了一下,粗略估算……可能有接近两千人之多……” “这么多?!”陈先生惊声道。 他们知道眉山土匪势力大根基深,但没想到人员规模有这么大。 再发展发展,直接可以攻城造反了。 张钦锁眉低眸看着图上演武场的位置,没有说话。 沈令月看向张钦,让他消化了一会这些信息,又说:“大人,若不把这些土匪彻底清剿了,他们日后必然会惹出更大的祸乱。关于剿匪,我也想好了计划。” 张钦轻轻闷气,抬眉看向沈令月,“你说。” 沈令月仍把张钦和陈先生的注意力带回图纸上。 “这个营寨所处的位置实在特殊,三面峭壁,只有一条小路能上去,寨子周围又有石墙,如果他们全力防守,我们想硬攻上去,难度非常大。围困只怕也不行,他们粮草充足,咱们没办法与他们在山里耗那么长时间,成本实在太高……” 张钦和陈先生点着头,对沈令月分析的情况表示认同。 沈令月继续说:“所以我想的计划是,我们集结两省全部兵力,到时兵分两路。” 说着用手指指到一个位置上,那是营寨到桃花寨那条路上的一处地点。 “这里是一线天峡谷,两壁夹峙,我们可以在这里埋伏主力军队。” 说完手指抬起,落到桃花寨位置,“然后,我们先用另一路人数较少的军队,悄悄潜到桃花寨,佯攻桃花寨,要在村里弄出大点的动静,让寨中的人以为我们人很多,并去营寨报信,此为诱敌之计。” 手指随着话语在桃花寨和营寨两个位置之间滑动。 “那些土匪家中的妻儿老小都在寨子里,他们不可能弃家眷于不顾,必然会组织人马立马前往桃花寨援救。待他们走到一线天,进了峡谷,我们埋伏好的部队从前后一起杀出,便可把他们围剿在此地。” 正常交手的话,那些土匪本来就不是官府正规军的对手,他们只不过是仗着占据了复杂且有利的地势,仗着自己对山中地形的熟悉,打不过就退回山中逃窜,所以才能一直稳据山头,祸乱地方百姓。只要能把他们的主力部队引出营寨,再借助一线天的地形,把他们困于一线天,必然能将他们尽数剿灭。 这计划好啊。 张钦和陈先生听得眼睛亮起。 张钦点头表示肯定道:“姑娘继续说。” 沈令月受到肯定,越发自信道:“我们在此处活捉他们的首领,缴械投降者亦可不杀。然后绑了几个首领,还有家眷中几个地位高的,去往营寨叫门。他们留在营寨中的人不会多,人心又浮乱,再见寨中主要首领被抓,自己的家眷也尽数在我们手上,大人和先生觉得,他们还会有死守营寨么?” 张钦和陈先生默了会。 张钦慢声道:“大概是不会。” 沈令月点点头继续说:“我也觉得不会,只要我们答应给他们留条活路,适时行招抚之策,他们最后一定会打开寨门投降的。就算有些个不愿降,誓死也要守,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也不可能守得住了。” 张钦和陈先生一起点头。 沈令月把要说的大概都说完了,默了声看着张钦和陈先生。 张钦和陈先生一起低眉看着桌子上的图纸,又消化了一会沈令月说的话。 片刻后张钦抬起头来,看向沈令月问:“姑娘能否说一说,你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得到这些信息的?” 对她还是没有无条件的信任。 这倒也在情理之中。 沈令月这便把自己被土匪掳走以后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张钦听完后点头,瞧着是没话要说了。 沈令月知道,他们还需要时间来相信和接受这件事。 于是她也没再急,把自己该干的该说的都干完说完了,也就暂时卸下了包袱,与张钦说:“大人,我暂时就想了这么多,给大人提供参考。大人和先生可以参照图纸再看看,若有什么问题,可以再一起商议。” 张钦听了这话,想到沈令月这些天一个人在山里奔波折腾,又一直处在危险边缘,知道她这一趟来回极为不易,于是忙与她说:“好,姑娘应该已经很累了,赶紧先回去歇着吧,我和陈先生再看看。” 沈令月确实太累了,现在只想赶紧吃点东西洗个澡,好好睡上一觉。 于是她点头行礼告辞。 张钦和陈先生客气地送了她两步。 待她走后,两人又立刻走回到桌子边去。 为了能把图纸看得更清楚,张钦直接把油灯拿在了手里。 陈先生与他凑头在一处,在灯烛的火光下,又细细看了一番沈令月画的图纸。 看的时候,两人脸上的表情相似,都觉得不可思议。 在他们的想法中,沈令月能从全身而退回来,已经算是天助了。 她说她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他们想着,就算真有,可能也就记个模糊的大概。 结果,她竟徒手画出了这么细致的两张图。 图上路线清晰,山势地形、岗哨和山寨的位置、营寨的布局……所有的信息她都画了出来。 就说从营寨到桃花寨的那条小路,哪一段是密林,哪一段是山涧,哪一段是峡谷……全部标的清清楚楚。 若说具体的感觉。 “震惊”两个字都不足以形容。 想一想,能形容他们心情的词应该是……震撼! 对,就是震撼! 陈先生到底没忍住。 目光落在图纸上,嘴里轻轻说了句:“这也太神了。” 第211章 可保万无一失 第211章 可保万无一失 这句话里除了包含惊叹,还有不敢相信。 既然不敢相信,便有怀疑的成分。 因而陈先生又道:“东翁,您觉得这可能吗?她真能把地形记这么细致清楚?” 张钦也不敢全然相信。 因为这实在是,太超出他们的想象了。 在他们看来,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办到的事情。 张钦想了片刻道:“她能全须全尾地从山里走出来,说明她确实有快速识路记路,以及辨别方向的本事,只是这图画的,确实有些太过细致了。” 陈先生想了另一种可能,“有没有可能,不是她自己走出来的,是土匪亲自送她出来的,这两张图里的信息,也是土匪给的。” 什么意思? 她被土匪策反了? 现在回来替那些土匪当探子? 张钦立马否定了这种想法,“这不可能,她千辛万苦考上武状元当了官,又得皇上宠幸,前途无量,怎么会和这些土匪搅在一起?就算真的是那些土匪亲自送她出山,也必是她使了计,迷惑了那些土匪,她绝不可能为土匪做事,对抗官府。” 听了张钦的话,陈先生也觉得不可能。 他想了想又说:“那难道……是她夸大了自己的本事,精编了这两张图?” 张钦站累了,走到椅子前坐下。 他坐着又看了会图说:“若这两张图是真的,这次剿匪咱们有很大可能能成功,但如果这两张图不真,我贸然结集两省兵力进山,却大败于山中,那我头上的这顶乌纱,怕是就戴不住了。更怕是辞官,也难抵罪责。” 是啊。 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若真集结两省兵力进山剿匪而大败,这事就彻底收不了场了。 但是沈令月已经完成任务,把该带的情报都带回来了。 他们难道现在又说不信这情报,让她经历千辛万苦后白忙活一场? 如果是这样,最初又何必同意她去冒这个险呢? 事不能这么做。 做人也不能做成这样。 张钦和陈先生默声思虑一阵。 然后陈先生想到了主意道:“东翁,咱们且不急着把两省兵力全部调集起来,她画的这图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咱们派人跟着一探便知。” 张钦看向他:“细说。” 陈先生细说道:“现在,如何进山如何出山,只有沈赞画知道。咱们没她这样识路记路的本事,便是拿着图纸,进了山也不可能照着图纸走而不迷路。所以,咱们需提前做准备。就先安排此次领兵的将领,带上数人,让沈赞画领着,再往山里去一趟。就去这桃花寨和一线天,在沿途做上记号。如果这上山的路径、这桃花寨的位置,还有这一线天的地形地势,都与这图纸上所画的一样,那说明沈赞画确有此等神技,然后咱们再领兵前去,可保万无一失。” 好! 张钦听完点头。 思考片刻,他出声:“拟几份文书,让两省巡抚和总兵,前来总督府相议。” *** 幕僚院。 喜儿和寿儿已经梳洗过了。 尚没有困意,两人便在灯下赶围棋玩。 二黄这会也没睡,就趴在两人脚边铺的垫子上。 喜儿手里捏着棋子。 念叨这几日嘴里说的最多的那句:“也不知姑娘什么时候回来。” 寿儿道:“走的时候也没说几日回来,且等着吧。你说这张大人也真是的,衙门里养了这么多人,有什么事是非要咱们姑娘出远门去办的?” 寿儿刚说完话,二黄突然从垫子里站了起来。 然后他立直了耳朵转头往外,略显兴奋地跑到门边,用鼻子拱开门缝出去了。 不知它是怎么了,喜儿伸着头喊:“二黄,你干嘛去?” 寿儿笑起来道:“能干嘛,怕不是屎尿憋的。” 然后她话音刚落下,伴随着二黄的狗叫声,院门上传来了敲门声。 听到这敲门声,再综合二黄的反应,喜儿面色一喜道:“难道是姑娘回来了?” 说罢两人一起下了罗汉床,急着步子去远门上开门。 开了门果然看到是沈令月回来了。 两人高兴得不行,忙上去抓上沈令月的胳膊,“姑娘姑娘”地喳喳叫。 沈令月没有表现太多疲惫,笑着应付她俩和二黄。 三人一狗进了院子,又到屋里去。 进了屋。 喜儿问沈令月:“姑娘吃晚饭了没有?” 沈令月摸一下肚子道:“还没有,所以要麻烦你们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 喜儿和寿儿忙去给沈令月做吃的。 沈令月坐下来先吃些茶果,和二黄玩了一会。 喜儿和寿儿做好饭拿过来时,看到沈令月托着脑袋在小几上,眯眼快要睡着了。 想着她怕是累坏了,喜儿和寿儿心疼,小声叫了她,让她先吃饭。 沈令月醒了盹,拿起筷子也就吃饭了。 吃完饭简单梳洗一把,喜儿和寿儿帮她铺好了床,她也就直接上床睡觉了。 喜儿和寿儿忙活完,去自己的床上睡觉。 躺下时,喜儿说:“也不知叫咱们姑娘出去做什么的,瞧瞧都累成什么样了。姑娘虽不说,但我看得出来,她这几天肯定遭了很多罪。” 寿儿接话道:“就是啊,幕僚不应该就是动脑子出点子的吗?” 两人说着话睡下了。 沈令月那边早进入沉沉的梦乡了。 *** 沈令月累得厉害。 次日没有很早起来去衙门点卯。 张钦也默允了让她休息,所以没有人来打扰她。 张钦自己没有闲着。 清晨起来后,他又把府上三个幕僚全部叫到慎思堂,议剿匪之事。 议得差不多了,下午与沈令月说了补充计划。 沈令月看得出张钦对她没有完全的信任,所以无话,直接表示了同意。 说完了计划,张钦又与沈令月说:“等两省巡抚和总兵都到,还需要些日子。姑娘正好趁这些日子,好好休息休息。把身体养好了,到时才好领人进山探路。” 沈令月知道的,官府办事向来规矩多。 小事都有一堆的流程,更别提动用两省兵力剿匪这样的大事了。 她不着急,应下张钦的话,听他的回院里休息去。 她身上的红疹还没有好,这会闲了下来,便托府上的仆役又去请了大夫来。 大夫看过她胳膊上的红疹,见明显有消退,便按症状给她配了一方药,让她煎了服用,说最多七八日也就能完全退了。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沈令月主要就服药进食养身子。 身上的红疹全部消退干净了,身子里的气血也养得十分足了,那两省的巡抚和总兵也陆续到齐了。 议事人员集聚慎思堂。 张钦对着图纸,给两省巡抚和总兵细说了此次的剿匪计划。 计划听起来没神问题,可称精妙。 但是…… 他们问出了相同的疑惑和疑虑:“敢问大人,您这两张图从何而来?这两张图上的信息……可信么?” 张钦看向沈令月。 沈令月意会,开口解释道:“各位大人,这两张图乃我亲自进山探得的地形,也是我亲手所绘。是否可信,我敢说没有任何的问题,但还需大人们安排几人,跟我一同进山踩点。提前把点踩实了,各位大人也就可安心了。” 话说到这样,几位大人心里再有想法,也不好说什么了。 他们当然也知道,这事虽是从沈令月嘴中说出来的,但是是张钦定下的。 于是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就都应了。 既如此,那就先踩点吧。 如果点是对的,那才能继续接下来的计划。 如果图纸根本不对,点是错的,再绝妙周密的计划也都是白扯。 议事结束后,几个大人私下又商议一番,安排了四个方向感较好、识路能力较强的参将,跟随沈令月先行进山踩点。 沈令月这边,除了自己,还带了之前与她合作的男子——凡九。 六人收拾好进山所需要的食物和装备,乔装一番,离开锦城,去往眉山。 沈令月对本地情况还不太熟,路上由凡九带着,绕开可能遇上土匪的地方。 当然如果运气不好遇上了,也没什么慌的,试试谁的刀更快就是了。 六人骑马顺利抵达离眉山最近的驿站。 拿着官府凭证,把马拴去马厩里,吃上一顿热乎饭,便就徒步进山了。 凡九是张钦的人。 沈令月之前虽与他合作过,但没说过闲话,只能算是认识。 但在眼下,他又是几人里和沈令月算是最熟的。 这会一起走着进山,有了说闲话的机会。 凡九与沈令月说话道:“姑娘,您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进了匪窝不仅能全身而退出来,还能带出来那么多的信息。” 沈令月知道,在场的都还对她的能力持怀疑态度。 于是她看向凡九笑着说:“虽然带出来了,可基本没人敢真的信啊。” 凡九又道:“那是您太厉害了,在别人看来,这都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您做到了别人觉得完全不可能的事,别人确实会有些不太敢信。” 听了这话。 沈令月转头问身后的四个参将:“四位参将大人,你们信吗?” 突然被问话,跟在后头的四个参将没很快反应过来。 稍反应过来后,其中一个出声说:“实话说,确实是不太敢信。” 沈令月说到底不过是七品的赞画,人参将是三品的武官。 她既自己问了,人也就不玩那虚的,实话实说了。 沈令月当然也没意见,只笑着又说:“那四位大人还跟我进山?就不怕跟着我迷失在这山中走不出去?这可是要命的事。” 四参将:“……” 是他们愿意来的吗,那还不是她要踩点,他们被安排任务来的嘛。 沈令月看着他们的脸色,又笑了道:“四位大人不用紧张,沿途我会隔一小段距离做一个标记,不管怎么样,回去肯定是没问题的。” 四参将微微松口气。 不过他们心里对沈令月的不信任并没减少。 在他们看来,这姑娘看起来简直太不可靠了。 她长得漂亮生得纤细,根本不像是能在野外自如行走的人。 说实在的,就连她武状元的身份,他们都忍不住生疑。 在他们的想象当中,在武举中把那么多男人给比下去的女人,一定比男人看起来还男人,应该看起来是五大三粗、孔武有力的那种才对。 这么想着,其中一个参将也就开口问了:“姑娘果真是去年的武状元?” 沈令月自然听得出这话里的意思,又回头笑着问:“怎么?看起来不像么?” 这参将倒也没说不像。 他又道:“只是和想象的有些出入。” 沈令月没再接话问他,他想象的女武状元是什么样。 她也没费力气去向他们展示自己的本事,浪费时间证明自己的身份,转身在路过的一棵树上,刻下一截树皮,作为沿途的标记。 四位参将到底不信任沈令月,所以跟着沈令月进山的途中,一直都是绷着脸色和神经的,没有一刻表现出过放松。 因为进山后走得越来越深,他们那些辨别方向的本事已经失效了。 失去了方向感,小小的人身处茫茫大山之中,已然不知道自己在哪,以及在往哪走了。 在这样周围全是未知的环境中,心里不自觉生出紧张。 要不是有沿途留下的标记,他们怕是连此时脸上的表情也维持不住。 沈令月和凡九走得快了些,四参将落后了一小段距离。 看着周围的环境,四人心里越发的没底,边走边说话道: “她真的还知道自己在往哪走吗?” “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反正我已经彻底晕了,这他妈谁能分清哪跟哪,要是没有沿途一路做记号,让我回去我都回不去。” “没进山的时候我还觉得有些可能,这进山走了这么久下来,我是越发不敢信了,就这茫茫山野,到哪找那个寨子去?” 第212章 我们中埋伏了 第212章 我们中埋伏了 眼见着太阳沉了西,山中弥漫起夜色。 沈令月和凡九又往前走了一段,看四参将还没跟上,天色暗了,再走怕他们跟丢了,于是停下步子来等他们一阵。 等他们跟到了跟前。 沈令月与他们说:“四位大人要是累的话,那咱们就找地方休息吧。反正马上要天黑了,过了夜,等太阳升起来再走。” 天色黑下来,这山里幽深的环境更让人不适。 四参将左右瞧了瞧,没说累的话,其中一个开口道:“姑娘,你确定现在走的方向还是对的吗?若是已经迷路了,你也别硬扛,咱们也不浪费时间,寻着这一路做好的记号,回去便是。” 沈令月失笑。 她把身上带的图拿出来展开放在地上。 借着还剩的一些光亮,她手指落到图上说:“咱们现在大概在这个位置,再往前走,走到这,能够看到土匪建在山峰上的营寨。然后往这边,就能到达我说的一线天。过了一线天,再有二三里地,就到桃花寨了。按照咱们的速度,若是今夜不眠不休正常赶路,明早便可到一线天。如果休息的话,明天傍晚时也能到。” 四参将看着图听沈令月说完话,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他们无法确定沈令月说的话是真是假,只依自己的经验和判断,觉得不大可能,所以心里还是存疑。 自打他们进山,走了半日下来,连条正经路都没有走过,感觉就是在埋头胡乱往前闯,她是如何辨别他们现在处在这个山中的哪里的? 看他们都不说话,沈令月收起图纸,又问他们道:“四位大人若是急着看到结果,那咱们今晚便不找地方休息了,继续往前走吧。” 四参将看着沈令月。 又一人开口道:“等会天黑了,可更是什么都看不清了,你确定你还能找得到了路?” 沈令月淡定且肯定道:“只要山里不起浓雾,就没有问题。” 但…… 她又说:“但有可能遇到狼群猛兽,这是看运气的事,我说不准。还有夜里山中风冷气温低,很有可能会被冻出个好歹来。” 四参将知道,这进山就是玩命的事。 若不是沈令月打了包票,他们是不会安排人进山的。 四参将思考了一会,还是决定保守行事。 于是接下来他们便边走边找适合停下来避风休息的地方。 天黑了,地方也找好了。 几人捡了柴火点起火,坐在一处吃东西取暖。 质疑的话总说,免不了引起人反感,影响团队的士气。 四参将没再说质疑沈令月的话,吃着东西闲扯些无关紧要的,吃完也就各闭眼休息去了。 休息到夜半,听到远处传来狼嚎,紧着神经也未再怎么睡着。 熬到次日凌晨,背上各自带来的物资,继续上路。 许是这一日翻山越岭走得越发累了,六人都没再说什么话,只管赶路。 沈令月带着凡九在前面开路,四参将跟在后面不掉队。 走过大半日,到了下午时分。 四参将停下来喝水,与沈令月和凡九之间拉开了一些距离。 因为感觉看不到希望,参将一没忍住开了口抱怨:“她昨儿说,今天傍晚能到,眼见着这太阳又要落下山去了,结果到现在还是什么都没看到。这一路走过来,除了山,还是山,其他什么也没有。我都怀疑,这山里头到底有没有人住的寨子。” 四参将喝罢水,寻着沈令月的背影又往上跟。 参将二跟着说话道:“横竖已经走到这了,到底什么情况,很快也就能知道了。不管结果如何,咱们能回去交差就行。” 参将二这话刚一说完,忽见前头凡九折返跑了回来。 凡九踩过泥土碎石,跑到他们面前,很是兴奋道:“四位大人,你们快点来看,到前面,到前面就能看到土匪建在山上的营寨了。” 能看到土匪的营寨了? 四参将听得一愣,然后反应同步,忙打起精神快起步子往前走。 和凡九一起跑到沈令月身后,面前没有树木遮挡,眼前视野开阔起来,果然看到不远处的一座孤峰之上,矗立着石头建的营寨。 还真让她找到了土匪的营寨! 四参将心里惊讶难收,挂在了脸面上。 沈令月此时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远方的营寨问:“四位参将大人,你们现在总该相信,我不是在带你们在山中乱窜了吧?” 营寨就在眼前。 这还怎么不相信? 四参将脸色和态度都大变。 参将三开口说:“是咱们眼拙了,姑娘果然不是一般人。” 沈令月笑笑,没再与他们纠缠这个。 她带着凡九和四参将继续寻路往前走,寻找下一处地点——一线天。 走了小半个时辰,那画中的一线天,也出现在了眼前。 四参将看到那一线天的地形地势,不久后又看到了那有如世外桃源的桃花寨,更是全都无话可说,只剩佩服了。 四参将倒也拿得起放得下。 想到他们来时质疑和怨言颇多,心中惭愧,四人一起向沈令月拱手行礼,很是郑重地说了句:“姑娘确实与神人无异,我等佩服得五体投地。” 沈令月笑着回礼道:“四位大人客气了,只要能完成此次的剿匪大计,把祸害两省的土匪清剿殆尽,便是付出再多的辛苦,也是值得的。” *** 点踩好了。 沈令月也自证本事了。 六人又原路出山,赶回驿站,骑马回去锦城。 回到总督府,六人一起向张钦汇报了此次任务完成情况。 简单汇报完以后,沈令月回去自己的院里休息,凡九和四个参将,则向各自直接负责的上官,更加详细地汇报了此次进山踩点的情况。 总督府签押房。 张钦问凡九:“你此趟跟随他们一同进山,一同出山,月姑娘画的那两张图,准确度究竟有多高?” 凡九回答道:“回大人,大体上全都是对的,营寨的位置,桃花寨的位置,还有所有路过的地形,基本都是姑娘图中画的那样,没有太大出入。” 听了这话,陈先生在旁边嘶气。 实没想到,那姑娘是真有这样的神技。 是他们没见识了,一直不太敢信这件事的真实性。 如今,五人一同进山一起证实了,再也不敢信也都得信了。 张钦点着头,默一会说:“她比我想象的还要出色很多,她有如此本事在身上,又有皇上当靠山,以后会有什么样的成就……不可想象啊……” 陈先生闻言也点头。 跟上一句:“前途,也不可限量啊……” 他们人生过了几十载,到了这把年纪,还是头一次见有这样本事的人。 大俞朝从太祖建朝到现在,也从未出过这样的人才。 *** 该了解的都了解了,该确定的也都确定了。 对于两张图的真假,对于沈令月给的剿匪之计是否可行,现在已无异议,接下来自然就是开始此次的剿匪行动了。 行动需要周密且详细的计划。 两省重要官员齐聚总督府的慎思堂,继续商议此事。 张钦命人按照沈令月画的图,用沙盘还原出了简单的山势地貌。 对着沙盘,所有人在原有计划的基础上,继续出谋划策,让计划尽可能完善。 怎么调兵怎么行军,补给怎么送,情报怎么传,这些全都要清清楚楚。 商量到最后,定下了完整计划。 自打年前土匪抢过锦城附近的村庄后,官府到现在一直未有剿匪行动,这难免不让那些土匪觉得奇怪,进而有防备之心。 所以,他们打算先组织一些兵力,仍旧按照往年旧例,在土匪经常出没的地方,对那些出山作乱的土匪进行突袭和镇压。 每次镇压之后,这些土匪都会躲回山里安分上一段时间。 官府镇压得到了效果,可以向上头交差,也就收兵了。 虽官府和土匪势不两立。 但这似乎,也成了两者之间的“默契”。 现在,他们要把这样的“默契”利用起来。 利用这样的“默契”,让土匪察觉不出官府与之前有什么不同。 镇压收兵之后,土匪会和以前一样放松下来。 他们绝不会想到,官府会再有动作,更不会想到,官府的兵会到山里去。 接下来,一切计划便按照沈令月说的来。 他们悄悄领兵上山,主力军队埋伏于一线天,另一支军队去往桃花寨,掐好时机在桃花寨发起进攻,闹出大动静,放人去营寨报信。 待土匪救援进入一线天时,他们杀出来合围包剿,瓮中捉鳖。 …… 所有的计划都捋清了,定好了。 张钦又再次强调:“此次领兵进山,调兵和行军皆要秘密行事,一定不可打草惊蛇,亦不可泄露计划。咱们只有这一次机会,如果成了,在座的皆有功劳。” 在座的都是省内要员,也都知道这次是他们立大功得政绩的绝佳机会。 他们自然保证道:“大人放心,卑职一定全力配合!” 第212章 我们中埋伏了(2/4) 第212章 我们中埋伏了(2/4) 如此说好。 沈令月又说了句:“桃花寨里全是老幼妇孺,手无寸铁,亦无任何防御的能力,所以袭击桃花寨时,只能是佯攻,万不可真伤他们的性命。” 这也是在情理之中。 他们是官兵,又不是和他们一样是土匪强盗。 再者说,他们还要利用那些老幼妇孺,让山寨里的土匪归降。 若是全都杀了,剩下的土匪没了后顾之忧,再被激起满腔仇恨,很有可能被激起士气,死守营寨。 打仗很多时候打的就是人心,打的就是士气。 正所谓,上兵伐谋,攻心为上。 *** 计划敲定。 两省巡抚总兵等人各回府衙。 按照敲定好的,先光明正大组织兵力镇压土匪。 出兵各处镇压一段时间后。 眉山营寨。 寨中几个首领,跟老大汇报了最近这段时间以来,各处损失了多少兄弟。 他们和官府之间向来是这样有来有往的。 他们干的本来就是玩命的事,光想打家劫舍得便宜,不想有任何的伤亡和付出,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因而老大也淡定,只说:“那就告诉兄弟们,最近都别出去了。咱们年前抢到了他们脸上,他们必然是要出兵的。不必强碰,休息休息,等他们收兵吧。” 土匪躲在山里不出来了,出兵镇压的效果有了。 于是官府还是和以前一样,收兵回营。 土匪躲在山里不再出去后,吃吃喝喝的倒也快乐。 当然快乐也是分等级的,那底层的土匪,可过不上几个当家的那样的日子。 今晚是月圆之夜。 月亮大而明亮,照得山上草木清楚。 老五和老七在月光下喝酒。 老七喝下一口酒,看着老五突然问:“五哥你不会还在想着那个哑娘吧?” 老五闻言一愣。 低头在身边放下酒坛子道:“何出此言啊?” 老七豪气地又吃一口酒,笑着道:“倒也没什么。” 只是自从那哑娘坠无底崖死后,他这五哥,就没有碰女人的兴致了。 老五突然有了些倾吐的欲望,看着天空中的月亮说:“我就是一直忘不掉那天在马车上,打起那个帘子,看到她时的那个画面。就那个画面,烙我心里了。” 老七不懂这是什么感觉。 他仍笑着道:“说到底,你就是还没遇到一个比她长得更好看的。之前没给你寻着,你等着,等大哥让我们下山了,我一定给你弄个更好的回来,我保你马上忘了她。” 老五拿起酒坛,送到老七面前。 老七把手里的酒坛子递过去,与他碰到一处。 *** 总督府。 沈令月走进慎思堂,向张钦行礼。 张钦让她免礼坐下,陈先生送了几份文书到她手中。 沈令月接下文书,打开来看。 这是下面送过来的情报,说的是镇压之后,土匪躲进了山里,然后他们在表面上收了兵,暗下里已做好全部准备,只等命令出发。 因为要秘密行事,此次便没有大张旗鼓调集士兵。 按照计划,各处自己整合士兵,然后按照计划,在山里汇合。 沈令月看罢,把文书还给张钦。 她以为张钦只是找她来打辅助的,结果没想到,张钦忽开口说:“此次的剿匪之计,从头到尾都是姑娘出的谋出的力,所以我想着,接下来,也由姑娘来全权指挥。” 让她当总指挥? 沈令月听得一愣,然后忙摆手道:“大人别开玩笑,我不行。” 她可从来没有干过这个活。 她也不是霍擎天,一天兵没带过,也有自信敢去打仗。 张钦笑了道:“姑娘也不必慌,凡事都有我扛着,你只需放开手去做便是。我也不是全权不管,只是以姑娘为主,我来做辅。” 沈令月只好又说:“我没干过这个,也不敢让大人您给我做辅。” 张钦笑着又道:“总有第一次,姑娘深谙兵法又有谋略,只是缺些实战经验,不必如此没有自信。我会替姑娘把着关,姑娘不必有压力。” 这是一次绝佳的试炼机会,沈令月心动了。 可是她不明白张钦这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要把总指挥让给她。 如果这事成了,那功劳岂不大多都在她的身上? 难道说,他觉得事不能成? 到时候好推卸责任,把锅全甩在她身上? 但是他费心费力把事情推进到现在,又怎么会抱着不能成的心呢? 看沈令月不说话,张钦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又道:“姑娘不必多虑,这事最后便是败了,我也会一人扛下所有。这是一次很好的历练机会,更是立下大功的机会,我只想成全姑娘想要立功的心罢了。” 算了算了。 沈令月不多想了。 她确实想要立份很大的功。 于是她遵从了内心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如此说好,接下来如何下令,如何调兵遣将,便都交给沈令月了。 沈令月这便在张钦和陈先生的辅助下,写了一道道指令。 事情办完了,指令发出去了。 陈先生也问出相同的疑问:“大人何故这么做?” 费心费力做了这么多,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为何把指挥权让出去? 他们是奔着做成这件事的,这不就是,把功劳全让了出去? 张钦道:“没有她,这件事永远成不了。现在有了成的可能和希望,全是因为她的两张图。这件事从头到尾我没出上什么力,这功,也便不争了。” 陈先生语气急了道:“什么叫争?您是总督大人,她是赞画,她出多少力,都是为您而出的。幕僚的主要责任就是出谋划策,您来采纳,您来发令调兵,您来把事情给办成。这就是您的功,其他人只能跟着分一杯羹,何来争一说?” 理是这么个理。 但沈令月和普通幕僚不同。 她跟皇上关系太不一般,她做的任何事最终都会被摆到台面上,无人能盖住。 与其压着她,不如送个人情让她大放异彩。 张钦说:“她的能力你也看到了,她以后在朝中一定会一飞冲天的,没有人能拦得住,我送她个大人情,不比拿这个所有人都会知道名不副实的功劳好?” 既然朝中所有人都会知道他拿的名不副实,拿了又有什么意义? 不如不拿,让沈令月欠他这个人情。 再者说了。 就算他让沈令月指挥剿匪,最后论政绩,也会落在他这个总督头上。 也是有一定道理的吧。 陈先生闷口气,没再说话了。 那边沈令月回到自己屋中,在书案后坐下,那心脏还噗噗跳得快。 这可是她第一次调兵遣将指挥实战,只要想到终于可以把书上学来的东西,把自己的构想,全部落到实处,心里就忍不住紧张和兴奋。 这事要是成了。 她可就是解决了两省十数年匪患的大功臣了! 别说朝中大臣怎么看,便是当地百姓,也得把她当神仙给供起来! 当然了,她也没有兴奋太过。 毕竟事情还没成,提前开香槟的事不能干。 她在短暂兴奋过后,很快也就调整好了心态。 她作为此次的总指挥,剿匪并不需要到前线去冲锋,只需坐镇后方,依据递上来的情报,掌握整体情况,在有突发情况发生时,适时调整战略即可。 锦城离眉山还是有些远,情报反馈需要更多的时间。 所以在军队按照指令悄悄出发以后,沈令月和张钦还有陈先生,也悄悄去往了离眉山最近的那个驿站。 在驿站落下脚来。 只等前线情报。 *** 眉山营寨。 演武场。 老三和老五正在场上切磋比试。 第212章 我们中埋伏了(3/4) 第212章 我们中埋伏了(3/4) 周围站满了看热闹起哄的,老四帮老三,老七帮老五,各自带人给气势。 切磋得正热闹时,老大过来了。 老三一个小分神,输了老五半招。 老三不好胜说不打了,老五也就收了手。 两人一起去到老大面前,老三笑着说:“大哥,官府收兵都有一阵子了,什么时候让咱们下山下山活动活动啊,兄弟们都快憋坏了,连手里的刀都感觉钝了。” 他们也不能一直这么躲在山上,不然生计成问题。 大哥看时机也差不多了,便开了口道:“明天吧,明天让你们下山。不过我要提醒你们,咱们年前刚干了票大的,现在最好还是收敛点。把那些当官的逼得太狠了,对咱们也没有好处,凡事都要讲究一个度。” 大伙听到可以下山了,都高兴得吆喝起来。 之前官府镇压时,他们那些丧命的兄弟,已然都被他们忘了。 晚上吃饭时。 老七也是高兴地与老五说:“明儿咱们下山,我一定给五哥你弄个漂亮的女人回来,就照着那哑娘的模样找。” 老五听了话说他:“你也真是,让你下山的时候,你喊累,恨不得在山上休息个几个月,不让你下山,你又觉得闷,待几天就烦了。” 老七笑着说:“谁不是这样?” 两人说着话吃完饭,为明日的下山做了一点准备,也就睡下了。 老七想着,明儿怎么也得扛个女人回来,解了他五哥心里头的结。 天色黑了,灯烛灭了,营寨里慢慢安静下来。 夜深之时,除了寨门及附近放哨的,整个寨子都睡了。 与营寨一同陷入沉睡的,还有遥遥相望的山坳中的桃花寨。 深夜中,村庄里除了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再没有其他响动传出来。 而在这同一片的天空下,那山中的密林中,穿行着无数像蚂蚁般的人。 他们手持兵器而来,往一线天和桃花寨的方向汇聚。 深夜将尽。 天空中亮起了启明星。 桃花寨的药婆刘阿婆年龄大了,近来觉睡得越发短。 这启明星才刚亮,她便醒了睡不着了,起来穿好了衣服下床。 她穿好衣服刚从屋里出来,忽听得村里响起连声狗吠。 这狗吠与平常听到的狗吠还不一样,像是狗感受到了什么危险,这吠声中攻击意味非常明显。 这是怎么的了? 刘阿婆心里纳罕,也就往院外去了。 结果还没走到院门上,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她被吓得还没有反应过来,便又听到村子里陆续传来人的喊叫声。 而眼前被踹开的院门里,正走进来几个手握大刀的壮汉。 那刀刃上闪着白光,好像又有血光,吓得刘阿婆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村里进强盗了? 她反应过来后立马转身往屋里跑。 嘴里同时大喊:“有强盗!杀人啦!杀人啦!!” 说起来真是招笑。 她们便是土匪强盗的家眷。 从来都是他们拿着刀抢别人杀别人的,何时有别人摸到这深山里来,抢过她们啊,杀过她们啊! 不消片刻,整个桃花寨全都醒了。 鸡飞狗跳人哭号,这寨子好像一时间从世外桃源变成了人间炼狱。 院门不知倒了多少个。 狂吠的狗不知被杀了多少条。 屋里被洗劫一空。 哀嚎声尖叫声在村子里此起彼伏。 在这个寨子里过惯了安稳日子的老幼妇孺们。 在这一刻,她们终于体会到了,那些被他们男人抢掠打-砸的普通老百姓,在自己村子里所感受过的,记不清次数的惊恐和绝望。 村里狗儿是最聪明机灵的。 他躲开了进村的人,带着满腹的惊恐,攒着满眼的眼泪,逃出寨子后拼了命地往营寨的方向跑去。 因为跑得急,路上不知摔了多少跤。 每次摔倒都是立马爬起来,膝盖磕破了也不管,继续往营寨跑去。 一线天处。 埋伏在暗处的官兵看到了这个跑过去的瘦小身影。 领兵的郑总兵说:“报信的过去了,所有人!全都打起精神来!” 狗儿一路跑到营寨。 寨门上值守的人看到一道瘦小的人影跑来,下意识冷着嗓子呵:“什么人?!” 狗儿又是哭又是跑得急,已是上气不接下气了。 他好容易挤出声音来,哽咽着喊道:“狗儿……我是狗儿……” 狗儿常在两个寨子间递口信,人都认识狗儿。 寨门上值守的人又问:“天都还没亮起来呢,你这会过来做什么?” 说着话,狗儿已经到了寨门外。 他又急又哽咽说:“有人杀进了桃花寨……全都拿着刀……快……快去告诉大当家,再晚就怕来不及了!” 值守的人听了这话只当听梦话呢,并不当真。 他们的桃花寨,那是与外界隔绝的寨子,没有熟人领着,外人根本找不到。 狗儿急得快哭出血泪来,缓了几口气,又嘶声说:“你们快点开门!让我去找大当家!拖迟了,让人屠了村子,你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真有这么严重的事? 管他真假,总之狗儿是真的。 值守的人不敢再耽搁,忙打开寨门,放了狗儿进门,又出一人领着他去找大当家。 狗儿在门外耽搁这一会,天色已有了些亮意。 大当家这会正要起来,刚落脚趿上鞋子,忽听得外面传来很急的敲门声,并有人急唤:“大当家的,出事了!” 大早上的,叫人心情不好。 老大很是不悦道:“出什么事了?” 狗儿在门外忍住哭腔,把事情又说了一遍。 然后他话音刚落,面前的门开了,老大出现在他面前,出声问:“你说什么?你给我再说一遍!” 狗儿正要再重复一遍。 话还没出口,那寨门上值守的人又来了一个。 他面色焦急道:“大当家,不好了,桃花寨那边起了火光!” 老大瞪圆了眼睛,又问狗儿:“可知道来者是什么人?大约有多少人?” 狗儿道:“全都穿着布衣,看不出是什么人,应该是强盗,具体有多少人我不知道,反正有很多人,他们进了村就开始□□东西,应该也杀了人……” 还真有人闯到桃花寨烧杀抢掠去了! 从来只有他们抢别人,还没人来抢过他们呢! 他们是此地最大的匪帮,敢动他们的妻儿老小,纯他妈活腻歪了! 老大再没多问。 他回去快速穿好衣服出来,寨子里其他人也全都被吆喝了起来。 他没有乱,快速安排人手道:“老三老四,你们留五百人守在寨子里,其他人,抄家伙,全部跟我走!” 老三老四和那五百人都不愿意留下。 他们的妻儿老小也都在桃花寨,他们如何能不去救? 他们不止想去救,还想把那些闯进桃花寨的人,全部大卸八块! 时间紧迫,老大没给他们说话的机会。 这样安排好以后,他便带着其他的人抄上杀人的家伙,成伙下山去了。 所有人拿着武器跟着老大,往桃花寨急赶,一步也不敢慢。 这样急赶到一线天,尽数进入峡谷之中。 然在即将出峡谷的时候,面前突然杀出来一大波官兵。 他们个个身穿铠甲,手持大刀,面如生铁。 “!” 老大和几个首领走在最前头,被逼得猛然停下步子来。 几乎是下意识,老大和几个首领默契地立马转身,想要撤回去。 结果刚转过身来,还未从嘴里说出“撤”字,便听到峡谷的另一端出口处,有人喊了句:“后面有官兵!” “!” 第212章 我们中埋伏了(4/4) 第212章 我们中埋伏了(4/4) 前后都被官兵堵死了,进退皆无路。 老五下意识握紧手里的刀,低声说了个他们所有人都看出来了的事。 “大哥,我们中埋伏了。” 第213章 两个该死的蠢货 第213章 两个该死的蠢货 峡谷里兵刃相接,血雾四起。 在战场附近的一个高处,燃起滚滚浓烟,直上天空。 很快,山中又冒起一处同样的浓烟。 最后一处燃起的浓烟,落在最后一个守在高处的士兵眼中。 他没再接着燃烟,而是立马返回驿站,传递消息:“大人,匪首已经被困!” 好! 埋伏成功了。 拿下那些土匪,也就是时间问题。 沈令月张钦和陈先生,基本都觉得此次剿匪十拿九稳了。 当然战争这才刚刚开始,他们也没有提前高兴。 是进山的时候了。 张钦用鼓励的眼神和语气跟沈令月说:“去吧。” 沈令月早已经做好准备了。 她没打算一直坐镇后方,她要在合适的时候亲自上场,配合前方部队,完成接下来的行动。 她冲张钦重重点头,带领人马离开驿站,直奔眉山而去。 这次进山,她不再是偷偷摸摸的,而是沿着土匪平日里进出山的那条路进山。 马蹄声如崩雷,踏起尘土如烟,如箭一般直入深山。 *** 眉山营寨。 留下守寨的老三和老四站在瞭望台上。 看到山中冒起烽烟,两人感到疑惑和不安,忙安排人下山去看是怎么回事。 被安排出寨的人,半个时辰后急跑着回来。 到了老三老四面前,慌得声音打颤道:“大当家他们……他们……” 老三和老四心里越发不安。 老三怒声问道:“大当家他们怎么了?快说啊!” 此人深喘着气,咬牙说出来:“他们中埋伏了!被围在了一线天的峡谷!” 什么?! 谁这么大胆子,到这深山里来埋伏他们? 这可是在他们的地盘上! 老四也怒道:“放你娘的屁,什么人围了大当家?” 此人道:“是剿匪的官兵!” “!” 老三和老四面色一沉,看向彼此。 然后老三慢慢转头看向桃花寨方向,用猜疑和不敢相信的语气说:“难道是……官兵摸到了桃花寨,大哥他们……中计了?” 说完这话,不等老四给肯定的回答,他立马又道:“都给我抄家伙!跟我去救大当家!” 老四没他这么冲动,伸手一把拉住他:“三哥,你冷静一下!” 老三转头怒道:“大哥他们被围了!我们再不赶快过去,怕是就来不及了!” 老四拉着老三没放手,拧紧眉头道:“如果这些是官府设计好了的,他们必然安排了足够多的兵力,我们才多少人,过去能救得了大哥他们吗?如果大哥他们都打不过,那我们这点人过去,又有什么用?” 老三急道:“那你说怎么办?!” 老四这一下也不知道怎么办。 他们遇上剿匪的官兵,向来都是只有挨打的份。 他们平日里从不与官府正面对抗,祸害的是百姓,被镇压了就往山里躲。 现在被设计被围被困,他们就这么点人,能有什么好办法? 想来想去想不出办法来,老三急得头上都要冒火了。 老三来回踱了几步,然后看着老四道:“有什么办法,你倒是快说呀!” 真是要急死他了! 老四实在也想不到了,只好说:“大哥他们现在被他们给围了,他们下一步的目标,肯定是咱们的营寨。我们若是走了,失了营寨,就彻底完了。营寨不能无人防守,三哥你带剩下的人守好营寨,我领一些人去三盘山叫救兵。只要营寨在,咱们就还有翻身的机会。” 老三蹙眉问:“那大哥他们呢?” 老四越发冷静道:“凭我们,根本救不了大哥他们,去也是送死。依我猜测,他们想要更顺利地拿下营寨的话,应该不会杀了大哥他们。只要你带人守住营寨,我们就还有机会!” 老三脑子里一团浆糊,是全没有主意的。 他又焦躁地来回踱步,然后听了老四的道:“好,就按你说的办,你快去!” 老四去点人准备下山,少不得又反复叮嘱老三:“三盘山路途遥远,我去叫救兵过来得需要些时日,三哥你一定一定要把寨子给守住了。我们不是官兵的对手,千万不要冲动出寨子。” 老三点头:“你放心吧,我在寨子在!” 老四点了十人跟随,牵上马匹准备下山。 老三送他出去,嘱咐他快去快回,切不可在路上耽搁。 结果还没走到寨门上,忽有人跑来急报:“山下来了官兵!” 什么?! 老三又是眼睛瞪起。 他忙和老四去上瞭望台。 刚到瞭望台上,便看到蜿蜒而下的小径尽头,堵了一批官府兵马,气势汹汹。 尤其那领头的将领,身着一身银甲,身后红色披风飞扬,极为刺目。 老三和老四脸上神色越发难看。 这次官府是有备而来,什么都计划好了! 没办法从寨门下山了。 老四深吸一口气,咬牙道:“我带人从后面走!” 是的。 其实这山寨里还有一条下山的路。 只不过,不到逼不得已,他们是不“走”这条路的。 现在就是逼不得已的时候,只能走了。 老三也只好拍拍老四的肩膀,给他力量道:“去吧。” 从另一条道下山,马是不能骑的了。 老四只好带上足够的银两盘缠、食物和水,打算下山以后,去车马行租马前行。 老三留在瞭望台上没再走。 老四带人去营寨后头,打开石墙上的一堵暗门。 为了防止有这么一天,原他们在这暗门后头设了绳索。 他们依靠这条绳索下峭壁,可以直达后方山底,偷偷出山。 依靠绳索下峭壁是极需要功力的。 稍有不慎,便会跌落悬崖,摔得粉身碎骨。 *** 寨门那方的山下。 沈令月领着人马堵截了从营寨里下山的路。 她从马上跳下来,把马匹给人去拴,叫旁边士兵向山上喊话。 “寨子里的人听好了!你们其他的人已经被我们伏击在了一线天,你们的家人也全部都在我们手上。只要你们放下武器,缴械投降,我们保证会让你们和家人团聚。只要你们主动投降,以前犯过的事一律既往不咎,官府还会给你们分田!” “放你娘的屁!” 山下那洪亮的声音远远飘上来,老三刚一听到,就狠狠冲山下骂了一句,然后抄起弓箭,往山下射了一箭,箭支落在下半腰上。 沈令月让旁边的士兵又喊了两遍,就让他歇着了。 山上山下两边谁也不乱动,便这么对峙着。 对峙到傍晚时分。 桃花寨和一线天的两支官府军队汇合成一支,绑着身上负伤沾血的几位匪帮首领,还有许多的家眷,来到了营寨的山脚下。 营寨的瞭望台上。 放哨的土匪看到突然又来这么多官兵,吓得腿都快软了。 忙又向寨中的老三汇报:“山下又来了很多官兵,大当家他们,被擒了!” 老三听得这话,又惊得上高台。 上去后往下一看,心里猛地一沉,又堵上一口气。 “他妈的!” 老三恨得牙痒痒。 恨不得立马下山,干死那些官兵。 可他便是再有血气,也看得出孰强孰弱。 在这样的实力悬殊下,他若是打开寨门正面迎战,那就是死路一条。 于是他迫使自己冷静。 死死记着老四的话——不出寨门,守住寨子,就有希望! 山脚下。 两省总兵和沈令月碰上了头。 礼见过,沈令月拿出腰牌与两总兵解释:“张大人派我前来,配合两位大人剿匪。” 参与过议事的都知道,此次剿匪能成,都依赖沈令月出策出力。 她客气说是来配合,其实是代替张钦前来指挥。 被证实过的实力和本事都摆在各位眼前。 张钦都要礼让三分的人,他们怎敢轻视怠慢。 于是他们回话说:“是我等配合姑娘,听从姑娘号令才是。” 寒暄完了。 沈令月的首领地位也确定了。 她又让那个声音洪亮的士兵往山上喊话。 “寨子里的人都听好了!你们的大当家和你们家眷,全部都在这里!凭你们剩下的人,是守不住寨子的!再给你们一夜的考虑时间,如果你们主动缴械投降,官府一定会优待你们,也会优待你们的妻儿!” 早在听到大当家被伏击包围了的时候,寨子里的人心就不稳了。 这会他们听老三的命令防守于石墙之上,越过石墙边缘,看到被绑的老大老五和老七,还有许多的家眷,他们的意志更是左摇右摆了。 连老大都被擒了,他们还守什么呀? 他们本来留下的人就少,这会又群龙无首,不投降还做什么啊! 没有老大带着,凭他们这点人,真能守住寨子吗? 正动摇厉害的时候,忽听得老三一声:“所有人都给我听好了!必须给我死守营寨!等救兵到,我们一定能救回大当家的!” 这话又让摇摆的心稍微坚定了一些。 于是接下来,仍是对峙。 沈令月让那士兵歇了不喊了。 正好这会补给部队到了,她转身命令大家就地安营扎寨。 然后她刚下完命令,眼睛不经意一瞥,碰上了老五和老七的眼神。 他俩不知什么时候看到她的脸的,这会眼睛里尽是震惊,还有很多的不敢相信。 老七没忍住先开口:“你是哑娘?” 沈令月没理会他,只当没听到他说话一般,转身便走了。 那老七忽而癫狂起来,大声喊道:“她是不是哑娘?五哥!她是不是哑娘!她不是死了吗?!” 不是坠入了深不见底的悬崖摔死了吗? 老五懵怔得脑子都是空的。 老七嘶声喊他:“五哥!五哥!” 这么再喊上两声,被押他的士兵塞住嘴,绑树上去了。 老大和老五与他绑在一处,老大眼睛里冒着阴气,死死盯着老五。 不知盯了多久,老大哑声开口:“是不是她?” 老五摇头否认道:“不可能是她,绝对不可能是她!虽然两个人脸长得很像,可明显不是一个人。哑娘那么柔弱,她怎么可能逃出山去?” 老大现在反应过来了很多事。 他盯着老五继续问:“桃花寨那么隐蔽,从无外人进过,官府怎么会知道桃花寨的位置?他们怎么会设计袭击桃花寨,又在一线天设下埋伏?” 老五被问得说不出话。 片刻他又说:“肯定不是一个人,就算是一个人,就算她命大逃出了深山,那也是靠的运气,不可能还记得住回来的路。” 可除了那一个哑娘,他们匪帮近半年根本没进过新人。 老大狠狠咬着牙闭上眼睛,恨得心里滴血,恨不得手刃了眼前的老五和老七。 这两个该死的蠢货,害了整个寨子的兄弟,害得他基业全无啊! 第214章 意气风发的感觉 第214章 意气风发的感觉 这一夜极为漫长。 被擒了的土匪和家眷,全部都一夜没有合眼。 到了清晨,士兵们全都用过了饭。 又把他们拎到阵前去,让山上的土匪好看清他们,最好是让他们意志崩溃。 士兵再往山上喊话:“一夜时间已到,你们到底投还是不投?” 士兵还未喊出下面的话,忽有一老妇大声喊道:“你们快些投了吧!” 该抓的都被抓了,他们到底还在守什么呀! 跟官府作对,原就是他们的不对啊! 老妇的声音不够洪亮,山上没听得太清。 但一个土匪忽而情绪激动道:“那是我老娘!那是我老娘啊!” 旁边人按住他,让他别急。 他却情绪崩溃起来,更加急躁了道:“我的家人都在他们手里,我不想守了!他们要是攻上来,我们根本守不住的。我老娘在下面,我要投降!投降有地分的,有没有人跟我一起投?” 他这话一说,瞬时动摇了很多人的心。 怕他泄了所有人的士气,老三没让他再说话,忙命人把他扛走了。 然后老三又再次鼓舞士气说:“兄弟们,你们大家自己想一想,我们多么不容易才有了今天的这一切,怎么能轻易向他们投降!我们抢了那么多的粮食财物,杀了那么多的人,官府真的会那么好心,放过我们还给我们地吗?不会的!他们是骗你们的!四当家去搬救兵了,我们一定要坚持住,等四当家回来!” 山脚下往上山喊了几回,山上仍无任何反应。 沈令月不打算在此长久地耗下去,毕竟他们人多,往山里运粮草不容易,吃喝拉撒太麻烦,所以只好准备下一步行动了。 她和两位总兵商量的下一步行动的计划。 她分析眼下情况说:“现在寨子里还有一位能稳住人心的,我们只要解决了他,剩下的土匪就是一盘散沙,必然不攻自散。” 解决这个老三,需要一个箭法很好的弓箭手。 他们到弓箭手中去问,谁的箭法最好。 机会只有一次,只要出箭,必须一击毙命。 弓箭手中倒是有不少自觉箭法好的。 但是却没人敢保证,出箭就能命中要害,让人一击毙命。 虽然这是一个很好的表现机会,但没有人站出来。 毕竟能完成任务才能立功,完不成任务的话,那耽误的是剿匪大计。 叫不出人来。 沈令月只好说了句:“算了,我上吧,给我最硬的弓箭。” 如此,两位总兵颇有些没面子。 手下一个能顶事的都没有,最后竟还要沈令月亲自上前阵。 他们这么多男人,瞧着威风凛凛的,最后却要一个女人顶在他们前面。 他们倒是想再说点什么,但看沈令月拿上弓箭主意已定,也就没再说什么了。 沈令月拿好弓箭后,又叫盾牌。 盾牌兵就位,中间留一人缝,挟匪帮老大走在盾牌面前。 准备上山之前,沈令月跟老大说:“你也看到了,我们集结了两省全部兵力,寨子是一定会拿下的。不管他们怎么抵抗,也只能是徒劳。你是他们的老大,他们听你的,你劝劝他们,让他们自己开门投降,对大家都好。” 这话说完,老大便被挟持着上山了。 盾牌兵举盾挟老大往前,沈令月跟在盾牌后头。 山上土匪看到他们的老大被挟了上山,忙又去向老三汇报。 老三跑来上高台,看到自己大哥如此狼狈,又是恨又恼,下令道:“弓箭准备!石头也准备好!” 眼见着盾牌兵挟老大走过了半腰,离寨门越来越近。 山上上下,一时间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 老三虽叫手下人架好了弓箭,但却并不敢让他们放箭。 毕竟他们的老大现在是人质,放箭能射到的,只有在盾牌前的老大。 老大是他们全寨的希望! 他们射谁,也不能射了自己的老大啊! 这到底可怎么是好啊! 老三急得直挠头。 就在老三抓耳挠腮的时候,盾牌兵挟着老大又往上走了一段。 距离寨门约莫一百多米的时候。 沈令月目测感觉位置和角度都差不多了,出声下令让他们停下来。 停下后,她藏在盾牌后,叫老大:“喊门,让他们投降!” 老大屈辱得要死,但现在也没有任何办法。 他犹豫了一会,咬着牙出声冲寨门的高台上喊道:“老三!” 老三听到了老大的呼唤。 他站在高台之上,眼睛湿润了道:“大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怎么一夜之间,他们就落到这种境地里了呢! 老大哪能说得出是怎么回事。 他现在别无选择,只能又开口说:“他们是有备而来,把我们全部摸清了才来的,听我的!开门投了吧!给兄弟们留条活路!” 老三还是不想投,“大哥!你真的舍得吗?咱们死了多少兄弟,有多么不容易才有了今天这一切,难道就这么拱手让人了吗?” 老大老三隔空喊着话,沈令月在盾后已经悄悄架起了弓。 山下能很清楚看到沈令月的动作,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老大以为沈令月只是让他上山喊门,不知她还有其他计划。 老五老七在下头看到了,但已经被堵住了嘴,根本没法向山上传递信息。 不过因为沈令月是女人,他们虽然紧张,倒也不是特别担心。 就连两位总兵,也在这时候出声说话。 “能行吗?瞧着距离还是有点远。” “是的,角度看着也不是太好的样子。” 毕竟又是往山上射,比从山上往下射要费力很多。 “若是不能一击毙命,再想找机会解决他,就非常难了。” “是啊,被射了一次的话,肯定就有防备之心了,不会再贸然出来了。” …… 山上。 老大和老三还在隔空对着话。 老三不甘心道:“大哥,这是你带我们打下的基业,我一定替你给守……” 老三说到这个“守”字的时候,沈令月果断而利落地松了弓。 箭羽离弦,嗖的一声飞了出去,带着震碎山风的杀气,直冲寨门一边的高台而去。 老三恰好说完剩下的两个字,飞来的箭猛一下扎入他的脖颈。 只一瞬,他那脖子上的鲜血如泉水喷涌。 “!!!” 他表情震惊瞪大了眼,山下众人也都怔了神色。 老三抬起手试图捂住脖子,身子不受控地摇晃几下,然后整个人往前一倒,直直从高台上摔了下来。 落地的一瞬,“轰”的一声。 所有人都惊住了,包括山上剩下的土匪。 站在盾牌前的老大惊得回头,像看鬼一样看着沈令月。 山下的人全都震惊得忘了反应。 还是郑总兵先回过神,抬手挥一下道:“所有人听令,上山!” 沈令月把老三给解决了,山下士兵士气更是大振。 “杀!!!” 他们喊出震天的气势,沿着小径冲上山去。 冲到沈令月身后停下,乌泱泱的把上山的小径站满了。 沈令月把手里的弓递给旁边的士兵,这回自己冲山上喊道:“听好了!你们气数已尽,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如果还不开门投降的话,就别怪不给你们留活路了!” 她话音刚落,还未下令攻寨,那高大的寨门,在眼前缓缓打开了。 紧接着,从打开的寨门里走出来许多手持兵器的土匪。 他们全部走出寨门以后,当着所有官兵的面,把手里的兵器扔在了地上。 他们投降。 只求一条活路。 投降就好办了,不用再打了。 当然现在的他们,就是一盘散沙,风吹一吹就散了,打也不用费力。 沈令月下令缴了他们扔下的所有兵器,让他们下山。 然后她和两位总兵带着人手进寨,一起清点了寨中所有的东西,包括粮草、钱财、兵器等,全部运下山去。 清点的工作向来琐碎耗时。 弄了大半日,郑总兵突然发现,这寨子的后头有开着的石门。 出了这门往下看,崖边竟还挂有绳索。 他叫了沈令月来看,揣测说:“应该有人从这逃跑了。” 人心各异。 这些土匪有的愿意向官府投降,有的不愿意。 不愿意的,必然是趁乱从这里逃跑了。 沈令月确实没发现这个暗门。 她开口道:“倒是我疏忽了,没有发现这里还有一条暗道。” 郑总兵道:“姑娘不必这么想,也不必这么说,你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摸清山上那么多情况,已经是非常人所能及的了。这路难行,逃也逃不出几个去,成不了气候。” 是的。 他们中的首领能抓的都被抓了。 老巢现在也被端了。 凭逃出去的那些个人,成不了什么气候了。 沈令月看着那挂下峭壁的绳索。 笑一下又说:“说不定对我们来说,还是件好事。” 郑总兵现在对沈令月格外尊重客气。 这尊重不仅仅是因为张钦,还有沈令月展现出来的过人的能力和本事。 他们武将弯弯绕比文官少一些,谁强心里就服谁。 他接沈令月的话问:“此话怎讲?” 沈令月道:“你想,他们没了自己的地盘,这么逃出去,仍要躲避官府的追捕,他们最可能去哪里投靠?” 郑总兵很快就想到了,“三盘山?” 沈令月笑着接他的话道:“此地也就两个势力大的匪帮,咱们下一个目标就是三盘山的土匪,先让他们过去搅一搅三盘山的人心,不是好事么?” *** 三盘山。 老四带着十来个人连夜出山租马赶路,也花了五六日的功夫才到。 因为两个匪帮平日有往来,他上山并不受阻。 上山见了寨主,他立马便说明了来意。 可三盘山的寨主听了话,却没有愤怒、仇恨和血气。 他只看着老四说:“你说官府摸清了你们的底细,设计埋伏围剿了你们一千多人,连大当家也被捕了,现在你想让我领人过去……救援?” 老四点头,“正是如此。” 在两省地界上,他也没别人可找了。 他们两个匪帮之间,平日来往还是比较密切的,有事都会互帮互助。 寨主拍着大腿笑了出来。 笑了一会后,他看着老四又说:“兄弟,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我们三盘山不如你们眉山,我手下不过数百人,连千人也不到,如何敢去和官府硬拼?” 互帮互助也得看什么事啊。 他们到底不是一个帮,哪能完全不顾自己死活,去帮他们。 再说了,就是完全不顾自己的死活去帮了,大概率也改变不了什么了。 老四蹙眉,“大当家这是要见死不救?我们眉山若是被剿,你们又能扛到几时?” 寨主道:“我不是见死不救,我是根本救不了啊!按你说的,你们老三未必能守上这十天八天,可能寨子早就被攻破了。我现在就是跟你去,怕是也晚了。” 老四道:“我们寨子的位置你知道,只要不开寨门,我们五百个兄弟是能守住的,你带兄弟跟我去,我们熟悉山中地形,未必不能打赢这场仗!” 寨主还未再说话,突然手下有人来报。 进了屋说:“大当家,眉山又来了十几个兄弟。” 又来了十几个? 寨主疑惑,老四更是不解。 他先寨主一步说:“什么情况,让他们进来说话!” 不一会,那十几个人被叫进来了。 他们比老四看起来要狼狈很多,进来就哭成了一团说:“大当家他们全都被擒了,三当家死了,剩下其他的兄弟全都投降了。寨子已经被官府拿下了,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老四听了这话,只觉眼前一黑。 他不敢相信道:“怎么会这样?三当家他不听我言,出寨子了?” 说话的土匪又哭着回答道:“没有,官兵里有个女将,她箭法一流,让大当家引三当家上寨门高台说话,她拉弓把三当家给射死了!三当家一死,没人愿意再死守寨子,直接就打开寨门投降去了。” “!” 老四怔得要昏过去,步子趔趄了两下。 没有了。 确实什么都没有了。 就在老四发怔时,忽又有人在外喊有急报。 那人进了屋,不及平复气息,急忙便说:“大当家,山下传来消息,说是官兵荡平了眉山,现已集结全部兵力,朝我们三盘山来了!” 寨主被这话吓得一惊,直接从座椅上弹了起来。 片刻他又强行稳住,坐回到椅子上问:“来了多少人马?” 报信土匪道:“听说是集结了两省全部兵力,少说也有两万多。” 完了! 完了完了! 寨主听完也两眼一黑。 官府从未出动过这么多的兵力。 看来这次是不惜一切代价,要把他们斩草除根了。 眉山都没有扛住,他们三盘山能扛住吗? 眉山老四这会却缓过劲来了。 他没了刚才那副天塌了的表情,而是换上了激昂的表情说:“两万如何?三万又如何?只要我们据守山中,依靠山中地形灵活作战,他们未必能是我们的对手,何足惧哉?他们人多,与我们耗,也是耗不起的。” 寨主看向老四,眉心微蹙,目光颇有些无语。 他们眉山那般势力,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被扫荡得一干二净,他们现在和丧家之犬没有两样,竟还能说出这样大言不惭的话来! 寨主屏息,叫那报信的:“再探再报!” 而这眉山被端,以及探来的消息,很快就在寨子里传开了。 眉山逃过来人的惨状就在眼前,又知官府这次调了很多的兵,剿匪意志极其坚决坚定,一时间寨子里变得人心慌慌。 *** 打着弯的宽道上。 人马排列整齐,徐徐向前。 张钦、沈令月骑马在最前面,战旗在身后迎风飞震。 张钦与沈令月说话道:“姑娘真乃奇才,我从未想过,祸害了本地十数年之久的土匪,真会有被剿尽的一日。现在眉山已平,剩下的三盘山,应是不难拿下了。” 沈令月笑笑道:“还得谢大人给我历练和施展的机会。” 张钦也笑,“是我得谢你,让我有生之年,能做成这原觉得不可能的事。” 两人这般说笑着,互相感激奉承,气氛很是轻松。 而眉山剿匪取得了如此巨大的胜利,心情很好感觉轻松的,并不止他们两个。 后头行军的所有人,那脸上都挂着因为取得胜利而有高兴笑意。 两位总兵骑马跟在张钦和沈令月的后面。 郑总兵找着机会插话说:“大俞能有姑娘这样的人才,乃大俞之幸啊!” 这话听着快把人给捧上天了。 沈令月笑着回头道:“哪有那么夸张啊。” 郑总兵道:“姑娘谦虚什么,咱们武将不搞这一套啊,厉害就是厉害。” 旁边方总兵附和:“就是,实实在在的本事,谁都瞧见了,谁也否认不了。” 沈令月笑着骑马往前走,感觉心情无比的好。 这就是打胜仗的感觉。 意气风发的感觉。 *** 军队里多是步兵,行军速度没有骑马快。 所以军队从眉山往三盘山去,没有三五日就到。 当然他们也并没有很着急地赶路。 大家都是人,不是机器,要吃好休息好状态好,战力才能好。 所以他们按正常速度行进,累了就停下来休整休息。 这般走了十来日,到达了三盘山附近。 沈令月料想,眉山跑去三盘山的人肯定会影响三盘山土匪的心态,他们在三盘山附近扎营,一定能再给山盘山的土匪施加更多的压力。 于是,扎营的地方选得离三盘山尽可能地近。 傍晚时分,军队在选好的扎营地停下,安营扎寨。 营帐全部扎好了,晚饭也好了,所有人吃了饭仍各自休息。 张钦沈令月和两位总兵却没再休息。 饭后不久,他们便聚集在了张钦的帐篷里。 在帐篷里等上一会,有士兵进来回话:“人都带过来了。” 张钦道:“让他们都进来吧。” 士兵出去,很快帐门又开,从外头进来三个眉山投降的土匪。 他们进来后,成排站到张钦、沈令月和两位总兵面前,个个都低着脑袋。 张钦先开口问他们话:“你们几个平日里和三盘山的土匪联系来往的多,对三盘山山里的情况也很熟悉,是吗?” 三个土匪连忙点头。 张钦又道:“到你们表现的时候了,给你们立功的机会,你们要把握住。” 三个土匪又是连忙点头。 说好这个。 他们把三个土匪带到台桌前。 台桌边缘摆放了石子沙子小树枝等一些东西。 沈令月跟这三个土匪说:“既然很熟悉,那应该都记得。你们就用这些东西,大体还原一下山里的地形地势,路线走向,还有山寨的位置……” 这话很清楚,没什么不明白的。 于是三个土匪合作,这里拿石子堆小山,那里拿沙子洒成路。 要往哪个方向,走哪条路,翻过几座什么样的山,才能到达山寨,大体都示意了出来。 虽不精细,到底是那么个意思。 张钦沈令月四人看罢,沈令月看向三个土匪又问:“进寨子出寨子的路,有两条?” 三个土匪点头。 其中一个会说话的,又对着他们还原的东西,详细解说了一番。 三盘山土匪寨子所在的位置和眉山完全相反。 眉山的营寨在山上,三盘山的在山坳里,四面环山,山峰高,有前后两个道路出口。 但和眉山一样,都易守难攻。 说罢了。 那土匪又道:“若认真论起来,他们的地形没咱们的好,还是好攻不少的。” 沈令月四人看他一眼——怎么,你还挺自豪的? 没与他们扯别的。 沈令月又道:“攻寨的事先不急,现在有个很重要的任务要你们中有人去做。你们和三盘山的土匪是熟人,所以你们出一个人,进山去,拿着我们的告谕,去招降他们。告诉他们,只要他们主动投降,我们便不再追究其过往的罪责,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你们自己商量一下,谁去。” 三个土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站出来。 沈令月只好又道:“你们做土匪的还这么怂,这可是不可多得的立功机会。但凡能劝得一个人投降,都是功劳。投了官府都不怕,倒还怕上你们曾经的兄弟了?” 这不就是因为已经投了官府,再回去,怕被当叛徒做了么? 三人没有反应。 沈令月又说:“怕什么呀,你们就一路过去一路喊,两军作战,不斩来使……” 三个土匪都掀起眼皮看向沈令月:“……” 沈令月冲他们笑一下:“开个玩笑。” 张钦和两个总兵跟着沈令月一起笑了下。 然后张钦又出声补充道:“只要答应去,便是一个人也未劝得同意,这个功劳也是你们的。你们的家眷,我们会特别安置,保他们后半生无虞。我知道你们的顾虑,但事在人为。你们在匪寨生活那么多年,难道一点周旋的本事也没有?” 三个土匪明白。 这差事,今儿他们不应下是不行的。 官府的人看着讲道理,其实根本也没给他们选择的权利。 没有办法,最后还是那个会说话的土匪答应了。 这会说话的土匪叫二浪。 他领了任务,得了张钦盖过官印的招抚告谕。 张钦把告谕送到二浪手中,让其他两个土匪出去。 然后他们又一起商议,给了许多的周旋之法,尽力确保任务能顺利完成。 二浪一边听一边点头,下意识在心里想,官府这些人真是人精。 和官府的这些人比起来,他们做土匪的,简直都是没有脑子的憨熊。 除了打仗不是对手,玩心眼玩心计玩人心,也完全不是对手。 实在也是没办法,他们有文化的人少。 谁家有钱能读上书的,会去上山当土匪啊。 该教的都教了,该吸收的也都吸收了。 二浪点头,领下任务,也就拿着告谕出去了。 待二浪出去后,两位总兵有点疑虑,开口道:“万一他进山后就不回来了呢?再把我们的情况告诉那些土匪,让他们加强防范,岂不对我们不利?” 这个无妨。 沈令月看向他们道:“只要他能把招抚的告谕带进山就够了,人是回来,还是留在匪寨里,都没什么所谓。我们这次不是秘密行军,又故意扎营在此,威慑他们,他们加强防范是一定的。我们没什么怕他们知道的,就怕他们知道的不够清楚。他若是去告诉他们,我们这次具体带了多少兵,剿匪的决心有多大,眉山的老巢是怎么被我们端掉的,必然会让那些土匪更加心慌。心慌便会生乱,对我们来说岂不更好?” 确也是这么个道理。 两位总兵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第215章 报你妈了个头的仇 第215章 报你妈了个头的仇 给二浪安排好进山招抚的任务后,他们又把另外两个土匪叫进来。 沈令月给他们安排新的任务道:“你们对三盘山里的情况很熟,探查山中情况应是不难。我会给你们各安排两个人,你们悄悄进山,避开山中岗哨,不要被山里的人察觉发现,不可露头,暗中盯着他们就行。山中有任何异常动向,立马来报。你们只管探查报信,别的不用多管,这个能做得到吗?” “能!” 两个土匪立马点头。 不用进寨子面对往日的兄弟,也不用挂着脑袋悬着心花心思周旋,自是能的。 领下这任务,两人也就退出去了。 回去收拾一番,带上吃的喝的,在夜半时分领上沈令月给他们安排的人,趁夜悄悄上山去了。 *** 却说那二浪。 他不是个积极上进的,但是个怕死的。 他没有连夜进山去,但这一夜基本也没怎么睡着。 他躺在帐中,听着外头的风声虫鸣声,把明儿进山可能会遇到的情况都想象了一遍,然后把各种话术在脑子里和嘴里,过过来又过过去,练了一遍又一遍。 次日清晨吃完早饭,他揣着一颗快要跳出来的心,出发进山。 他曾经一个在山里进进出出的土匪,现在竟然害怕进山见土匪,真是造化弄人啊! 他对三盘山很熟悉,进山直往营寨里去。 路上遇到放哨的山中土匪,因为认识,只简单报上自己在眉山的名号,客气地打上一声招呼,再抹泪伤感几句,也就上去了。 进了山寨,有人带他去见寨主。 因他是眉山的人,眉山老四也过来了。 见了二浪。 老四先问:“你去哪了?怎么到现在才来?” 二浪听了这话,突然低头耸着肩膀痛哭起来。 只要是从眉山逃出来的土匪,近来就没有不想哭的。 他们的基业他们的家,他们拿命打下来的一切,现在全都没有了。 老四听着二浪哭,越发是心如刀绞。 二浪也没有哭太久,哭上几声意思一下,很快就抹了眼泪道:“回四当家的话,我当时没能跑掉,所以被……逼着投了官府……” 被逼着投了官府? 三盘山寨主面色一紧,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老四也蹙了蹙眉,又问:“既投了官府,那你是怎么回来的?自己逃出来的?” 二浪眼含热泪摇头:“我哪有这本事,是他们要招抚三盘山的兄弟们,我主动要求过来给他们传话的,只有这样,我才能回来继续为四当家效力!” 老四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 他听完这话果断拔刀,架到二浪脖子上道:“你他妈的投了官府,是回来给官府当说客的,想让我们兄弟,全都弃家舍业投了官府,是不是?” 二浪被吓得身上猛一哆嗦,连忙摆手:“不是不是,绝对不是,官府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但四当家请你相信我,我是真的想回来跟着你的啊!” 老四握着刀没再动。 上座寨主开口说:“老四,都是自家兄弟,来也是被逼的。” 这是天大的实话。 二浪顺着这话拼命点头。 若不是家没了,他们何至于落到这步身不由己的境地呢? 老四深吞一口气,收了刀,拍到旁边的桌案上又说:“那你回去告诉他们!想让我们投降,想不费一兵一卒再端我们一个山头,那是不可能的!想都别想!” 二浪看向上座的寨主。 寨主犹豫一会,开口又问:“他们是怎么说的?” 二浪刚要张嘴回答,老四又截了话,暴躁道:“管他们怎么说,不过都是些哄人的废话。他们杀了我们那么多兄弟,抄了我们的家,我誓要报仇!” 报你妈了个头的仇。 他们这点人,怎么去找官府报仇? 这次若是能躲过去不被灭,都是命大运气好了。 寨主耐着性子看向老四,“老四你坐下!” 老四也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于激动的,于是压压气息坐下来,暂时闭了嘴。 寨主又问二浪一遍:“你说,官府那边是怎么说的?” 二浪没先回答这话,而是从身上掏出了告谕。 他把告谕递到寨主手中,寨主识字不大多,于是叫寨中识字多些的军师来看,一并把寨中二当家三当家两个管事首领,也都叫了过来。 军师看罢,把内容详说一遍。 不过就是劝他们弃恶从善,只要他们主动投降,便对他们既往不咎,还会安排他们和家眷以后的生活,表现好的可以直接编入军队,吃军饷。 老四暴躁站起,又要说话。 寨主立马出声阻止了他,“老四你先莫说话!” “……” 到底不是在自己家的地盘上。 老四恨恨的,只好又把话咽下,人也坐了回去。 寨主又问二浪:“你们眉山的家眷,他们是怎么弄的?” 二浪只管照实回答道:“所有眉山的家眷,老幼妇孺,他们一个都没有杀,说好了会安置,投了的兄弟,也都好好地呆在军营里,有吃有喝……” “你这个叛徒!” 老四突然就伸手摸刀。 三盘山二当家也动作很快伸手,按住了他的刀柄。 他按着刀柄,看着二浪说:“你若敢有半句假话,我第一个先砍了你!” 二浪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敢有假话,一句假话也不敢有!” 那军师又出来问:“那依你说,我们是投了更好,还是不投更好?” 这话问得阴险,二浪脑子转起来道:“小的不知道,小的是想回来跟着各位当家的的,各位当家的让我如何,我就如何,我一辈子追随各位当家的!” 在座的没再为难二浪。 说到底他就是一个小卒子。 官府让他来,就是让他传话的,不可能指望他干别的。 该问的都问了,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 寨主让这二浪出去,又与其他人仔细商量这事。 在老四看来,这事根本不需要商量。 他要为自己为兄弟们报仇,他要和官府对抗到底! 有本事他们就领兵进山来剿,他们依靠山中地形地势,就算赢不了也不会输。 大不了再慢慢壮大势力,总有能报仇雪恨的一天! 三盘山几人却并不这么想。 他们做土匪的,日常就是躲避官府,偷偷摸摸活着的。 他们根本没有和官府对抗的资本,能靠打家劫舍养一寨子人就很不错了。 寨主没有表现出明确的态度。 他不问老四,只问自己寨子里的二当家和三当家:“你们怎么看?” 因为眉山被端,又有那么多官兵在山下扎了营,现在营寨里更是人心慌慌。 除了从眉山逃过来的二十多个兄弟,眼下被仇恨蒙着眼想报仇,剩下他们三盘山的众多兄弟,想与官府对抗的,根本找不出几个来。 大家活着,不管干什么,那都是为了能有饭吃。 现在他们大多人在考虑的是,怎么才能躲过这次剿匪,而不是怎么和官府打。 眉山被剿的仇,他们不是不想报,是真的报不了。 二当家冷静出声说:“我们统共才几百人,打是肯定打不过的,若不投的话,他们攻进来,我们只能硬守,耗到他们熬不住,收兵走人。” 寨主没有出声。 三当家忽开口说:“大哥二哥,眉山已经被平了,现在又那么多官兵直接扎在山下,这些日子兄弟们都躲在寨子里不敢出去,踏实觉都睡不上一个。大伙现在是什么状态,你们都知道。眉山投降的那些兄弟,一定把我们的情况都跟官府说了。他们若真的攻进来,你们觉得,凭我们现在这样的士气,能守得住?” 完全没有信心。 连他们这些做首领的,都没有信心。 只有老四咽不下这口气,“怎么守不住?只要把兄弟们的士气调动起来,必然是能耗他们一段时间的。就算最后没能守住,我们也可以再躲进山里。只要不投降,留的青山,不怕没柴烧,总有能东山再起的一天!” 山里树林茂密、沟壑纵横,地形极其复杂,他们散开躲进山里去,那些官兵在山里会迷路,不可能找得到他们,也大概率不会再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找他们。 三当家却已心无志气。 他看着老四说:“若他们手里没有我们的人,倒是还好说。现在你们眉山投了那么多人,不少都是来过我们三盘山的,让他们带人进山搜人,根本不成问题。这次官府明摆着是下定了决心,不惜一切代价要把我们给清剿了。到时我们躲进山里,他们抄了寨子,粮草财物尽归他们所有,我们躲在山中吃喝供不上,还要躲避他们的搜捕,你说我们能躲多久?谁能耗得过谁?” 是的,一切问题都出在,他们眉山先被荡平,先有人投降了。 这件事不仅打击了他们三盘山兄弟的士气,也把他们推进了困境里。 老四一时间没说出话来。 三当家又看向寨主和二当家说:“大哥二哥,要我说投了算了,何必再这么折腾,好歹有条活路,父母妻儿也有去处,以后也不用躲躲藏藏的了。” 怎可有此天真的想法? 老四又没忍住道:“三当家,你怎知他们是诚心招安,而不是设计要把我们一网打尽?这些年,我们让官府吃了多少亏,抢了多少东西杀了多少人,给他们惹了多少事,他们能这么好心放过我们,还优待我们吗?” 三当家道:“招抚的告谕就在这,上面可是盖了官印的,难道不作数?” 老四:“就算开始的时候作数,也不会永远作数。等把你等都安置好了,他们仍然有的是手段整死你。官府那些人,表面看着一身正气,实则阴险狡诈,毒如蛇蝎,想让你死,有的是让你叫不冤的手段,他们没你想的这么堂堂正正!” 三当家:“你怎知道?” 老四:“……” 他真是恨得牙痒痒,恨不得上去照着他的蠢脸给上两拳。 看老四语塞,三当家又对寨主和二当家说:“大哥二哥,反正按照眼下的情形,对我们来说,投降是损失最小,对我们最有利的。” 寨主还是没有说话。 这不是一件小事,哪能随意说说就定下了。 这里的一切都是他们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很难做到说放弃就放弃。而且老四说的也很有道理,谁知道官府招降他们以后,会不会优待他们。 可如果不放弃的话,不投降的话,又怕结果会更糟。 很难下决断啊。 寨主一时给不定主意。 他又默了片刻,开口道:“我们都再想想,再议吧。” 对于老四和三当家来说,这事没什么好议的。 老四宁死也不向官府投降,三当家则觉得,赶紧投了对谁都好。 寨主不想听三当家和老四在这吵,他让三当家和老四先回去,留下二当家和军师,私下又问他们:“你们是怎么想的?” 二当家和军师两人皆是摇摆不定。 他们没有老四那么决心大,也没有三当家那么放得下。 摇摆不定的原因,和寨主心里想的那些差不多。 然一直这么摇摆着可不是个事。 这是关系他们匪寨生死存亡的事情。 想不出好的应对之策,全寨上下无人能睡得好觉。 三人愁绪满腹、愁容满面。 遇到此等关涉生死的为难事,简直是坐立难安。 军师下意识起身,在寨主和二当家面前踱起步子来,拧眉思索。 这样踱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他忽而眸光一亮,停下踱步走回到寨主和二当家面前说:“我想出一计。” 寨主和二当家听到这话都高兴。 寨主忙道:“军师想出什么计,快快说来。” 军师这便坐下来,不紧不慢说道:“此乃……诈降之计。” 二当家接话:“诈降之计?” 军师继续往下细说:“咱们是无法和官府抗衡的,以眼下的情形来看,这次只怕也很难躲过去。真投降,咱们辛辛苦苦打下来的一切确也舍不得。那不如,咱们就给他们来个假投降。官府现在还在尝试招抚咱们,没有要立即出兵的意思,咱们就利用这功夫,把寨中粮草财物转移一部分出去,藏到山中,保存实力。他们要招抚咱们,不费一兵一卒解决剿匪之事,必然要有诚意,初期的犒赏和长期的粮饷是必须的,咱们再与他们谈一个,咱们归顺以后,仍编为一军。这样的话,我们粮草尚有,兄弟俱在,还能获得朝廷的粮饷养兵,岂不……” “妙哉!” 二当家对军师说的话表示出极大的认可。 这样的话,他们不仅可以获得一个喘息的机会,保存好实力,还可以暗暗壮大势力,日后有了机会,再卷土重来东山再起也就一句话的事。 军师表情得意起来,看向寨主,“大当家以为如何?” 寨主此时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他点头肯定道:“那就听军师的,咱们就给他们来一个,诈降之计!” *** 忙碌的时候,时间过得总是很快的。 沈令月最初上眉山时,还穿着厚衣厚袄,这会已经是夏日里了。 这打仗向来都是耗时耗力耗财耗物的事情,调兵行军,路上文书往来,件件都耗时,便是再速战速决,那前前后后各种事情加起来,也需要很多的时间。 在军营里待时间长了,帐篷也住的比较习惯了。 沈令月洗了澡,换上一身干爽的里衣,收拾完正准备睡觉时,恰好有人来帐外叫她,说是张钦叫她过去一趟。 得言,沈令月便穿上外衣立即去了张钦帐中。 到了那里进帐,先看到张钦和陈先生,后看到从山里回来了的二浪。 沈令月向张钦行礼。 张钦让她坐下,然后看向二浪说:“你说吧。” 二浪现在算是两者之间的传话人了。 他下山回来,是三盘山的寨主,让他来带话传消息的。 二浪传话本就是好手。 他不添油加醋,老老实实把三盘山寨主的话传给张钦、陈先生和沈令月。 说是传话,其实是谈判。 而这谈判的内容,自然就是投降。 大意便是说,他们最终投降还是不投降,还得看官府的诚意。 他们觉得官府的诚意还是不太够,除了告谕上说的既往不咎那些,他们还要全部入编官军,而且仍做一军。 二浪传完话,张钦便让他出去了。 帐里只剩下张钦、陈先生和沈令月三人。 沈令月到底年轻些,情绪直白些,没忍住直接笑了道:“不知道他们自己是傻子,还是他们觉得我们是傻子。” 这要求一提,相当于把自己的心思摆在明面上了。 陈先生笑着接了她的话道:“他们好像以为,是我们在求着他们归顺。咱们只是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倒是提上条件了。” 正是了。 不管招抚还是出兵,官府的目的其实都只有一个——剿匪。 就算是招抚,最后也是通过其他方式,消化掉土匪的全部势力。 官府和土匪之间,很难有什么真正的信任。 官府从头到尾都是防着土匪的,不会真的相信他们,也并不需要他们以整支军队为自己所用,更不可能给他们任何保存实力卷土重来的机会。 官府要的,就是彻底消灭土匪的黑恶势力。 这是有一套成熟且系统化的策略的。 招抚成功以后,首先做的,便是将降匪打散,要么让他们卸甲归田做回农民,要么编入不同的部队。 再谨慎些,直接把这些人分散调往外地,彻底远离老巢,让他们成为无根之木。 再有就是,招安时会给他们一次性的赏赐,但长期的军饷、粮草供应,完全严格掌握在官府手中,一旦有异动,直接切断补给。 还有最狠辣的一招,就是驱虎吞狼,让归顺的土匪去攻打其他的土匪或敌军,以匪制匪,借刀杀人。 沈令月他们先提出招抚,目的也是想用最低的成本解决问题。 他们顺利投降的话自然最好,就算不愿投降,这份告谕也会再起到扰乱人心的作用,使他们越发聚不起抵抗的士气来,横竖都有用。 张钦出声道:“提别的可商量,这个是不好答应的,恐生出更多的麻烦来。” 若是将计就计答应了,招抚成功之后又再反悔,那就是在抹黑官府了。 官府没了信用,以后再行招抚之策,就很难了。 他们官府的做事原则是,答应了就要做到。 他们可以既往不咎,可以给赏赐,可以分地可以尽数安置,甚至可以给他们官当,但是,怎么安置,给什么官当,不能叫他们说了算。 他们官府要做的,是收权,是灭势。 沈令月道:“答应了便不好再反悔,若是招抚后再使其他的招,他们很可能会因为受不了猜忌和打压,再集体奋起叛变,到时不知是否还能够压得住。现在我们有全部兵力在此,不如直接斩草除根。” 张钦看着沈令月,“姑娘有何良策?” 那些土匪现在人心浮动,虽然硬攻也可以,但是如有更好的计策,能节省成本,进一步提高成功的可能性,自然是更好的。 沈令月确实想了很多。 她接着道:“为表我们招抚的诚意,我方可安排人跟二浪一起上山,带足金银财物赠于他们,但绝不同意整军入编一事。” 陈先生想了想道:“若他们同意了,自然很好,就算他们不同意,那些本就动摇了心思想要归顺的人,见到我方诚意,必然也会更加想要归顺,寨中人心便更是难齐了。” 沈令月点头,“不想归顺的头领,说到底不过是在算账,他们既想得一个喘息的机会,保存自己的实力,又想投的划算,投的不亏,想以后能够东山再起。但下头的人不会想这么多,那些底层土匪更在意的应该是,能不能有条活路,是不是真的能免于责罚,能分到土地,家眷得到安置,能安稳度日。” 张钦和陈先生听了点头,表示赞同。 沈令月继续说:“除了给他们的头领送去财物,我们再暗中派眉山归顺的土匪上山去,悄悄找到放哨的,跟他们说归顺后的好处,继续煽动底层土匪的情绪。如果他们的头领仍继续拉扯,那我们便见机行事,挑起他们内部对立,让他们自己陷入内耗。到时我们找准出兵时机,兵分两路进山,前后夹击,趁他们内耗之时,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必然能毫不费力一举拿下。” 确是良策。 张钦和陈先生又是点头。 但是,张钦想了想又出声:“派谁上山需要斟酌。” 这个人很重要,是计划能不能成的关键。 沈令月和陈先生默声片刻,一时没想到特别好的人选。 片刻后,沈令月又自告奋勇道:“要不还是我去吧,一来,我在咱们军中是能排得上号的,我亲自去,能够体现出我们官府极大的招抚诚意,二来,我之前上过眉山,对土匪窝没那么陌生,比起别人,能应付自如一些。” 张钦和陈先生听完没说话,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沈令月看着他们又道:“安全方面不用担心,他们既已有了归顺的心思,拿出了条件来与我们谈,必然不会对我怎么样。对我动手,对他们百害而无一利。” 张钦和陈先生又默了一会。 然后张钦轻轻吸口气定下主意道:“好!” 说好了这个,沈令月继续补充计划道:“传递消息也是极为要紧的一环,甚至是决定成败的一环,等咱们安插在山上盯梢的人回来报信,我与他们约定好在山上如何接头,再上山不迟。” 陈先生在旁边点头。 张钦慢声道:“这一次,必要将他们一网打尽,让他们再无翻身的可能。” 第216章 武状元的含金量 第216章 武状元的含金量 沈令月要等的盯梢的人,次日凌晨便回来了。 他们在夜间发现山贼有异动,回来报信说:“他们夜里悄悄从营寨里转移了不少东西出来,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粮草一类的东西。” 这么看来,他们确实打算先投降,保存自己的实力,日后找机会再东山再起。 沈令月让盯梢的记住粮草等物被转移后的地点,又与他们约好在山上如何在暗中接头,便让他们进山继续盯着去了。 这边,张钦给沈令月准备好了一箱金银财物。 沈令月接下箱子,应几句张钦的叮嘱,便按照计划,和二浪一起上山去了。 二浪进山出山都不受阻。 他领着沈令月直达山寨的寨门外。 到了寨门外下马,二浪简单说明一下,也就带着沈令月进去了。 寨子里有人先行跑去给寨主传话。 得知官府亲自派了人来,派的还是个女人,想着这女人怕就是射死老三的那个女将,寨主未敢轻视,忙叫了二当家和军师一起到议事堂。 待二浪和沈令月快到议事堂的时候,三人亲自出门相迎。 在外头礼见过,又请了进议事堂坐下,伺候上茶水。 进屋坐下后,少不了先寒暄几句。 三盘山的军师率先笑着说话问:“姑娘莫不就是眉山兄弟嘴里的那名女将?” 后逃来三盘山的眉山兄弟,都说她箭法一流,一箭就射死了老三。 沈令月没遮掩,应道:“正是。” 军师又道:“姑娘真是女中豪杰啊!诶?不对,岂止是在女人当中,便是在男人当中,也算得上是一等一的豪杰。别看官府里那么多的人,敢只身一人进我们山寨的,可找不出几个来,更何况你们还刚刚剿了我们眉山的兄弟。” 这话里还挺多意思的。 沈令月不慌不忙,顺着这话里的意思道:“所以各位当家的应该能看出来,我此趟过来,是怀揣着多么大的诚意来的。” 说罢她便让二浪把手中的箱子放到了桌案上去。 箱子用布包着,二浪解开布,又把箱子的盖子打开,便退一边去了。 那打开的箱子里,装满了金银珠宝,闪得人炫目。 寨主、二当家和军师都被吸引了目光,盯着那箱子里的东西看了好一会。 但他们却没有要把箱子收起来的意思。 毕竟在他们看来,这一箱子的金银宝贝,还是不太够。 寨主这又开口说话道:“姑娘有姑娘的诚意,我们也有我们的诚意,既然姑娘敢只身进寨子来,为表我们的诚意,我们绝不会对姑娘怎么样。但如果要说到招抚归降一事,姑娘带来的诚意,是不是还是不太够?” 他们让二浪带了话的。 他们还有一个要求——整编入军。 沈令月低眉笑了笑,然后看向寨主道:“不瞒大当家说,依我的看法,我觉得让你们整编入军倒是好事,毕竟你们常年并肩作战,早就形成了默契,成为正规军以后,肯定能发挥很大的作用,能为朝廷效更多的力。但我们总督大人不同意,我又实在劝不动他,所以只能希望你们退一步了。” 他们也就提了这么一个要求。 如果愿意退步的话,他们又提了做甚? 二当家开口道:“我们愿意归顺,以后听官府调遣,已是做出了最大的让步,姑娘何不再去劝劝你们的总督大人,让他退这一步。” 谈判嘛。 从来就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成的事。 沈令月耐着性子与他们拉扯上一气,又与他们讲事实说:“两个当家的也知道,此次我们官调集了两省全部兵力来剿匪,现在已是拿出了十二分的诚意想要招抚各位,若两位当家的执意不肯归顺,我们最终必然是要出兵,你们又能扛几时呢?” 这是拿话吓唬他们呢? 正所谓,不蒸馒头争口气。 越是这么说,他们越还不愿意降了。 大当家的叫板道:“既如此,那你们便出兵来打吧,我们候着便是了。你们别看我们人少,守寨子足够了,与你们耗上个一年半载的完全没有问题!我们耗得起,你们耗得起吗?” 吓唬谁呢? 若他们真愿意出兵来打,何必还要费这个劲来招抚,这明摆着是有顾虑,不想出兵来打。 这般谈至晌午时分。 两边未能达成半点共识。 为了不给自己引上麻烦,沈令月一直客气,没有在言语上激怒他们。 因而谈进了死胡同时,寨主三人对她也仍是比较客气。 结束谈话后,还给她准备了比较丰盛的午饭。 因为没谈拢,那一箱的宝贝他们没有收。 沈令月自己收了,拎了箱子去他们特意为她收拾出来的屋子里吃饭。 吃饭的时候,她少不得呼了一口很长的气。 要不是当过警察干过基层,调解过无数吵架打架闹矛盾的,她可能真没这么多的耐心坐这与他们谈上这么久。 为了能够尽量节省剿匪的成本,也真是难为她了。 沈令月留在匪寨里吃午饭时,其他土匪也陆续到大饭堂里吃饭。 其中几个土匪吃完午饭,出寨子去,到山下的岗哨处换岗。 他们一边下山一边说话,也聊投降的事。 “你们想不想投?” “你看官府这架势,剿了眉山不说,又直接把营地扎在山下,调集了那么多的兵力,依我看,我们根本没得选,不投怕是也扛不过去。” “如果这次真躲不过去,官府又真的分地,帮忙安置家属,让我们有安稳日子过的话,我倒是觉得,干脆投了比较好。” “我也这么觉得,要是投了官府能保一命,又有安稳日子过,我也愿意投。” …… 他们说着话到了岗哨的位置,换了岗哨里的兄弟去吃饭。 因为是特殊时期,他们放哨时比平时要尽心,具体内容也就是,盯着山下的官府军营,他们一旦有动作,就赶紧发信息,往山里报信。 他们正专心放哨时,忽看到两个人影从不远处闪了过去。 他们下意识绷起神经,盯着人影闪过的方向,沉声呵了一句:“什么人?!” 那两人从树丛后露出头来,竟是老相识。 他们是眉山的兄弟,没逃去山上,那这会应该已经是官府的人。 放哨的几人没敢放松,仍旧绷紧了神经问:“你们不是已经投了官府了么?到这里来做什么?” 那两人却没他们这么紧张。 从树丛后走出来道:“他们让我们出来探探情况,正好看到你们在这里,所以就过来和你们打声招呼,都是自家兄弟,慌什么?” 以前是自家兄弟,现在还是不是,真不好说。 不过就眼下这种情况,就算不是自家兄弟,也没到互相残杀的地步,毕竟两方现在正在谈判,还没有个结果。 放哨的人又说:“你们两个叛徒,谁跟你们是自家兄弟!” 那两人脸皮很厚的样子,笑着又道:“哎哟,谁活着不是为了混口饭吃,眉山都那样了,连大当家都被擒了,就算我们拼命也没用啊。” 他们三盘山现在面临着差不多的境地。 放哨的里有个人没忍住,到底出声问了句:“你们投了官府之后,官府待你们究竟怎么样?” 那两人配合着道:“官府待我们还是很不错的,家中妻儿老小都有安置的地方,还给各家分了土地。他们说了,表现好的,会编入军队,以后能吃军饷呢。反正我觉得,比做土匪好,以后再也不用躲躲藏藏的了。要是不好,那咱们也不留在他们军中,找机会逃你们山上就是了。” 听着是挺不错的。 放哨的人不是很放心,又道:“不是哄人的吧,等剿匪结束了,说给的又都不给了,到时咱还有没有命找人说理都不知道。” 那两人道:“官府又不是土匪,他们既贴了告谕出来,那告谕上写的,就一定是会做到的。如果官府都不讲信用,这个世界上还有谁会讲信用?” 他们在一起这么聊了一气。 那原本就有些投降意愿的三盘山土匪,这会越发是想投了算了。 投了不用拼命,还能得到安置,这是最好的了。 该说的话说得差不多了,感觉效果也达到了。 那两个投降了眉山土匪没再多说,与放哨的土匪又寒暄几句,便悄悄走了。 原他们就是官府安排的,上山来找这些底层的土匪,煽动他们情绪的。 从对方的反应来看,这煽动的效果挺好的。 他们想投降的心思更重了。 *** 山寨里。 沈令月吃完午饭没再出去,留在屋里歇晌。 她就当来山寨里避暑了,午觉睡得踏实。 而眼下这寨子里,却没几个如她一般踏实的人。 三当家和老四都没参与谈判,但也都心系谈判的结果,因此这会正找了心腹之人来问——上午谈了小半日,得出了什么结果。 结果就是,没有结果。 老四听罢后稍微松了一口气。 他现在老老实实的,没有因为仇恨对沈令月下手,纯是因为诈降之计。 他坚决不接受真向官府投降,但诈降他可以接受。 若能使成此计,他们兄弟间还能一呼百应,遇事仍有应对的能力,以后还能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他现在自然是愿意忍上一忍的。 但他心里也觉得,官府狡诈,他们未必是对手。 第216章 武状元的含金量(2/5) 第216章 武状元的含金量(2/5) 不过他们退路无多,这是眼下能赌上一赌的最好办法。 他只担心寨主扛不住游说,直接让步投降。 只要寨主能坚持住,能挣得一个喘息的机会,他就觉得还有希望。 如果不是如此,他现在哪还能坐得住。 他早找那个杀他三哥的女人,为他三哥报仇去了! 他也做好了准备。 如果寨主最后同意退步真投降,那他就去杀了那个女人。 一来为他三哥报仇,二来激化矛盾,让官府直接出兵来攻,让三盘山的土匪不得不应战,不得不在绝境中拿命拼出一条退路来,以待日后东山再起。 而三当家,怕的就是官府动兵。 在他看来,官府一旦动兵,他们这次很难有活路。 能保条命下来就不错了,想再东山再起,基本没有可能。 所以他听罢后,在心里想道:这姑娘在他们军中地位不低,她能亲自带了金银财物来,已经是非常大的诚意了。诈降之计虽然好,但官府若是不同意,这计就成不了。若是谈僵了谈崩了,官府不可能在山下久拖,只怕就要动兵了。 他越想越觉得不行。 现在官府的诚意这么足,他们何不见好就收投了呢? 这样僵持下去,只怕是得不偿失啊! 于是他没再忍着,忙起身去找了寨主。 找到寨主后一顿相劝,让他不要再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不如真诚一点,干脆一点,接受官府送来的财物,同意归降,以后众弟兄能有个安稳日子过就行了。 寨主听了他的话,忍不住心头生怒。 他是三当家,他是知道的,他们能有今天这样的家业有多不容易。 这么大的家业,就这么说不要就不要了吗? 说到最后,寨主怒火滔天道:“这是唯一能让我们躲过武力清剿,又能保存实力的计策!我意已决,官府应了这一条,我便归顺,不应,那便就耗着!谁若再劝,别怪我手下无情!” 真的要这样吗? 三当家忍不住在心里叹气。 见实在说不动大当家,他也就回去了。 接下来便是僵持。 沈令月没有去找他们再商谈。 他们也没有把沈令月再叫到议事堂。 双方的意思都是——你们再认真考虑考虑。 沈令月也没有下山去。 以此来亮明官府的态度——他们能给到的招抚条件就是这样。 僵持了半天,沈令月大着胆子留在山上过了夜。 半日加上一夜的时间,感觉双方应该都考虑得差不多了,次日晨起用完早饭后,又一起到议事堂坐下,继续就此事进行商谈。 沈令月一对多,谈得脑门大。 听对方说话听得头大时,她甚至萌生出立马下山,带兵直接打上来的冲动。 用语言不能让他们认清现实,那就用绝对的“实力”! 当然她只是这么想想,并不会真的盲目出兵。 又半日没谈出结果,她仍是没有回去,继续留在寨中吃喝。 她在这不好乱走,除了在议事堂,就是在自己吃喝睡的屋里。 于是吃完午饭以后,在二浪来给她收拾碗筷的时候,她拉着二浪问了些寨中情况。 二浪与她说:“听说三当家昨日去找了大当家,应该是劝大当家归降,但被大当家给轰出来了,脸色很不好看。这几天寨子里更是人心慌慌,下面的兄弟,越来越多的人想要投降,想归顺官府得个安稳日子过,人心浮动得厉害。” 看来是煽动底层土匪的情绪起作用了。 有二浪的情报,沈令月知道的,寨中的三当家不愿抵抗,早就想投降了。 已经商谈了两次。 沈令月现在也没多少耐心了。 接下来,她用剩下的耐心,又与大当家他们商谈了两回。 前后加起来四回,仍没能劝得他们有所松动。 耐心耗尽,沈令月不想再费劲了。 她在心里想——算了,这些土匪不识好歹,那就直接开始下一步计划吧。 于是她又找了二浪吩咐:“你悄悄去问问三当家,可愿意私下见我。” 沈令月不知道三当家会不会来见她。 来不来其实就代表了态度。 来了便是他考虑好了愿意背叛他们大当家,直接投靠他们官府。 不来便是虽有心投降,但也绝不背叛他们大当家。 沈令月晚间正常入睡。 到夜半时分的时候,睡梦间听到靠近的脚步声。 待清醒时,又听到轻轻的叩门声。 沈令月十分淡定。 她从床上起来,穿好外衣过来开门。 打开门看到三当家站在外面。 她虽与这三当家没有正面接触说过话,但在寨子里往来,是见过彼此的。 到底不熟,所以沈令月还是问了一句:“三当家?” 三当家点头,“可方便进去说话?” 沈令月不讲究这些。 她打开门让三当家进屋。 两人到桌边坐下,并不点灯。 沈令月没有先说话。 默了一会,三当家先开口道:“你让二□□我私下来找你,什么意思?” 沈令月反问他:“你趁夜偷偷来找我,是什么意思?” 算了。 还打什么哑谜呢。 她既邀约,他既肯来,就是达成共识了。 三当家直说了道:“我且先问你,官府告谕上说的那些,是不是都是真的?只要我们归降,保证会妥善安排我们所有的兄弟。” 沈令月直白道:“是,但整编入军不行,隐患太多,麻烦也多。” 他就知道,官府不可能让他们有任何东山再起的可能的。 于是他跟沈令月说:“我没有别的想法,现在情况对我们非常不利,我只想带着我的兄弟们,有条活路,以后能安稳过日子。” 沈令月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们抵不抵抗,这次结果都是一样的。若能看得懂形势,应该知道,主动归顺了我们,是最好的结果。” 三当家叹口气。 他也确实是这么想的。 他和沈令月细聊了许多归降后的事。 聊得越发安心,那想要投降的心,也便越发迫切了。 聊到最后,他下定了决心与沈令月说:“只要你们诚心招抚,不管大当家如何,我愿带着我手下的兄弟们,归顺了你们。现在寨子里很多兄弟都想投降,并不想做无谓的抵抗,我会私下动员一番,具体能带走多少,我不能确定。” 当然是诚心的。 沈令月把装金银的箱子拿过来,打开给三当家看,嘴上说:“这事一定要做得隐蔽些,叫大当家他们知道了,只怕要生事端。你且做准备,好了来与我说,找个合适的机会,我带你们下山去见总督大人。事成之后,这些都是三当家你的。” 三当家深深吸口气,投降的意志越发坚定。 他冲沈令月重重点头道:“那就这么说定了,姑娘等我消息。” 送走了三当家,沈令月躺下继续睡觉。 次日起来,她没再去议事堂,接下来大当家派人找她前去,她也拖着不肯去,只说让他们再考虑考虑,考虑好了她再去谈。 军师只好亲自过来找她,与她说:“姑娘何不下山去,问问张总督的意思,再好好劝一劝他,说不准他就松口答应了呢。” 沈令月直接回绝了道:“我上山之前,总督大人就说了,除了这一项不可商量,其他的都可商量。他让我来招抚你们,我任务没有完成,回去如何交代呢?” 如此,军师回去又跟大当家说:“想来她是被夹在中间了,完不成任务她回去了没法向上官交差,所以在这耗着,非要劝得我们归顺。” 大当家想了想说:“既如此,那就这么耗着。我们不过几百人,他们几万人,看谁耗得过谁。等他们耗不起了,自然会答应的。” 沈令月就这么在山上又与他们耗了几日。 耗到今日夜里。 三当家又悄悄来找她。 与她说:“不好张扬,集结了大约百十来个兄弟,愿意跟我下山,一同归顺官府。兄弟们别的不求,只求不受惩罚,家中老小能得安置,有田种,有事做。” 沈令月向他保证:“这些绝没问题。” 只要他们不想着再团结一气保存实力,这些都能满足。 说好了归降之事,沈令月又与他商量下山的时间。 因为官府军队驻扎在山下,现在所有人都躲在寨子里不出去,白天领那么多人下山,必然会引起怀疑,所以他们商量下来决定,还是等到深夜时分,在寨子里除了执勤的人都睡熟了的时候,集结下山去。 第216章 武状元的含金量(3/5) 第216章 武状元的含金量(3/5) 沈令月与三当家商议这些的时候,脑子里也在想自己的计划。 待与三当家说完了所有细节,她又与三当家说:“三当家既然愿意诚心归顺,那我们一定以礼相待,明日我先找个借口下山一趟,去与总督大人说明你们愿意归顺的事,让他们提前做些准备。” 官府做事,向来比他们讲究。 三当家点头应:“好。” 把该说的都说清楚了,三当家悄悄离开。 沈令月躺回床上,没有立即闭眼睡觉,又细细想了想自己的计划。 她原打算,找山上盯梢的回去报信。 但想来想去,觉得还是自己回去更稳妥一些。 所有计划都没有百分百能成的,就怕中间有什么变数,导致最终失败。 为了尽量避免这中间的变数,沈令月决定还是自己来做这件事。 于是次日晨起吃饭早饭,她便去找了大当家。 与大当家说:“我想了这几天,总这么拖着也不是个事,熬得心焦,所以我决定今儿下山去,劝一劝我们的总督大人。” 这就对了嘛。 早就叫她下山去劝一劝张总督了。 大当家自然高兴,与她说:“那姑娘就回去好好劝上一劝,这么僵着,我们这点人倒还好,只怕你们那么多人,要撑不住的。” 沈令月笑笑,“行,那我回去劝过再来” 沈令月说罢便下山去了。 大当家转头又与军师说这事。 他心情很好道:“我就知道,她是熬不了多久的,山下那些官兵,也熬不了多久,吓唬人罢了,迟早是会答应我们的条件的。” 军师也笑着道:“正是,论熬,他们人多,熬不过咱们人少,最终必然是他们让步。” *** 山下军营。 张钦和陈先生,以及郑方两位总兵聚在帐中。 他们说起沈令月,只说她上山已经有些日子了,不知现在是什么情况。 除了关心山上的情况,他们也担心沈令月的安危。 郑总兵想到了最坏的情况,嘴上道:“眉山的老四在三盘山上,眉山的老三是姑娘亲手射杀的,不应该让姑娘上山才是。” 现在说这个? 张钦道:“她上山前你怎么不说?” 郑总兵分辩道:“大人,我们这不是没有把握么?” 他们没人进过匪窝,根本没有把握能办成事,自然不能自告奋勇。 张钦没再说什么。 恰无声时,帐外传来声音:“大人,月姑娘回来了。” 听到这个话,帐中人眼睛俱是亮起。 几人一起往帐门上看过去,只见沈令月打起营帐门帘,走了进来。 张钦未让她行礼。 先关心道:“姑娘回来就好,他们没有为难姑娘吧?” 沈令月摇头,先要了口水喝。 喝罢水润了喉说:“他们没想和咱们撕破脸,对我很是客气。” 张钦:“那就好。” 说罢又问:“那他们愿意归顺否?” 沈令月又是摇头,“不松口,许是我口才能力有限,说不动他们。咱们人多耗不起,所以我想着,也不必再耗着了,今晚就行动吧。” 既如此,张钦等人没再多问,直接和沈令月商议起行动的事。 对着简易的沙盘,沈令月把想好的计划细说一遍:“他们的三当家想得开,无心抵抗,愿意带着百十来个人归顺我们。我已经与他说好了,今夜三更后下山。到时我会想办法引起他们之间的内乱,寨子里乱起来的话,防备肯定就松,我会想办法发出信号,你们接到信号带兵前后夹击,应该很轻松就能攻进寨子里。有一点,调兵之时要小心,是避开他们的岗哨,还是直接解决那些放哨的,你们看着办……” 三盘山土匪虽然人少,但地形好,如果调起士气认真防守,他们攻寨子的难度就大,损耗也必然大。 他们既然不愿痛快投降,那就以此计来打散他们内部的团结,彻底削弱他们的防备能力。 计划细处有疏漏的,旁人进行补充。 商议得很是完善了,郑总兵点头:“姑娘放心,我们这边没问题。” 说好这事,沈令月回自己的帐里又休息了一会。 在营中吃过了午饭,她又驱马上山,去了三盘山匪寨。 进了匪寨,还是直接去见大当家。 见了面,还是说这事。 沈令月很是无奈道:“我舌头都要说干了,可我们总督大人还是不同意,他让我带话上来,保证你们归顺以后,再给你们几位当家的像样的官当,如何?” 军师笑起来道:“能给我们什么像样的官当?不过是闲职虚衔,手里一点实权没有,手下一个人也没有,哄人的罢了。” 沈令月忍不住在心里笑。 说来说去,他们就是想要实权,想手握兵权。 他们难道真的不明白,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沈令月并不想再费劲劝他们,只假装商谈道:“咱们总督大人又退了一步,各位当家的一步不让,这也不是有诚心的样子吧?” 官府又让的这一步,不仅没让在座几个想让步,倒让他们更有底气了。 他们觉得,官府既然这么肯让,那就是有顾虑不打算出兵,能让一步两步,那就能让三步四步。 谈判嘛。 谈的就是一个心态。 所以军师又笑着说:“姑娘,我们拢共也就提了这么一个条件,你叫我们怎么让呢?这要是能让,最初我们也就不提了,早早归顺了岂不更好?我们提这个条件,也没有其他心思,就是我们兄弟想仍都在一处,日后更好地为朝廷效力。我们之间若连这样的信任也没有,又怎说是诚心招抚我等呢?” 沈令月不打算与他们再争辩。 她直接示弱道:“我一个姑娘家,笨嘴拙舌的,我也说不过你们,要不你们再考虑考虑,你们这样的态度,我下山是真没法交差啊。” *** 从议事堂出来,天色已经黑了。 沈令月借口下山无法交差,仍去之前住的屋里落脚。 二浪来给她送晚饭。 她拿起筷子准备吃饭的时候,跟二浪说:“晚上别睡得太死了。” 这听着是有事要发生的样子。 二浪绷着表情,下意识往沈令月跟前凑凑,问她:“姑娘,晚上要做什么?” 沈令月吃着饭说:“我观察了你这些日子,看得出来你是诚心诚意归顺官府的……” 没等沈令月说出下面的话,二浪立马表忠心道:“姑娘,我当然是诚心诚意归顺的!我们眉山都没了,他们三盘山能扛住?官府两万多的大军,就在山下扎着呢,我还向着他们,我图什么呀我?” 沈令月没接他的话,继续说自己的,“你做过的事立下的功,我都会给你记着,剿匪成功后,该给的赏赐,一点也不会少了你的。今晚还有一次立大功的机会,你命好都让你赶上了,你可要抓住了。” 二浪声音压得低,“是什么任务啊?” 沈令月还是防了一手,“你先准备好一把弓箭,到时你便知道了。” 二浪领了任务,又不知自己领的是什么任务,因这一晚心里一直惴惴不安,别说睡得死了,连睡得好都有些困难。 闭着眼翻来翻去,好容易才眯着了。 沈令月那边也没怎么睡。 她稍眯了会,等到约定好的时候,听到屋外有人清嗓子,她立马便翻了起来。 来找她的还是匪寨里的三当家。 他领了沈令月往前走,小声说:“愿意跟我走的人都悄悄聚齐了,现在除了巡逻放哨的,其他人都睡熟了,我们赶紧下山。” 沈令月快着步子跟他走。 走到聚集点,和已经聚齐的百十来个土匪碰上头,一起往寨门上去。 然刚走了一会,沈令月忽想起什么,停下步子小声跟三当家说:“我忘了二浪了,把他留在这里,他怕是活不过明天,我去叫上他。” 三当家想说,都这时候了,还管他干什么。 沈令月却先说了道:“既归顺了官府,就是我们官府,我不能不管。” 这样的官府,才值得他们投啊! 于是三当家什么都没说,只叫沈令月:“那你快一点。” 沈令月点头去了。 摸到二浪屋外,在窗下轻轻咳两声。 二浪睡得非常浅,立马便惊醒了。 惊醒后他没惊动同屋睡熟的人,悄悄拿了屋里挂着的弓箭出了屋来。 沈令月接了弓箭,领着他离屋子稍远些,与他说:“你现在去找你们四当家,告诉他,三盘山的三当家要带人偷偷下山投降,快点!” 什么? 二浪听得脑子一懵。 他稍反应一下,压着声音急问:“姑娘,您不是要考验我吧?我真的是诚心投官府的,绝不会做这种背叛官府的事,您要相信我啊!” 沈令月不跟他多解释,只道:“我没时间考验你,也没闲工夫坑你,这就是我给你安排的任务,你必须完成。这事对你无害,你去便是。” 二浪来不及思考,只得去了。 第216章 武状元的含金量(4/5) 第216章 武状元的含金量(4/5) 去的路上又想,官府不可能费尽心机坑他这么一个小卒子,他给四当家报信,又能得四当家的信任,两边都不得罪,确实无害。 他跑去老四住的屋前,直接拍门道:“四当家,不好了!” 老四被他吵醒了,很是不悦。 他起身过来开门道:“大晚上不睡觉吵什么!要死了!” 二浪急着语气道:“是三当家,他带着一伙兄弟,正准备下山投官府去。我正好起夜看到了,听到他们在密谋,所以赶紧来通知四当家!” 老四听得眼睛瞪起:“当真?” 对了,是真的吗? 算了,不管了。 二浪又继续说:“小的有一百条命也不敢瞎说!” 他妈的! 那个死叛徒! 他从一开始就想投,果然还是等不及要投! 老四来不及多穿衣服,直接抄起家伙,叫上他们眉山的二十来个兄弟,又让人去叫大当家二当家军师等人,忙往寨门上赶去。 沈令月先一步去找三当家。 到了跟前,与三当家说:“我叫过他了,马上就来,我们先走。” 三当家没有多想,立马带人往寨门上去。 到了寨门上,他与巡逻的土匪说:“快把门给我打开,我下山有些急事。” 看门的土匪都是小喽啰,哪里敢多问什么。 他们应了声去开门,但刚拿下门栓,还没来得及开门,忽听得夜色深处传来一句:“不准给他开门!” 所有人都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老四带着他的兄弟,从夜色中走了出来。 借着月光能看清楚彼此了,他又出声说:“三当家,你这么晚带兄弟们下山去是有什么急事啊!” 妈的! 这厮怎么这时候出来了! 三当家心里暗骂,面上稳住神情,回他话道:“我带兄弟们下山,自然有我的事,你一个外人,难道还能管得了我三盘山的事?” “他管不了,我能不能管得了!” 老四还没再说话,夜色中传出了大当家的声音。 众人转头把目光投向声音来处,只见大当家二当家还有军师,带着寨子里剩下的所有兄弟,一起过来了。 “!” 三当家稍有些稳不住了。 他明明已经做得非常小心了。 怎么还会被他们发现,在这紧要关头,被拦在了这里! 大当家二当家和军师带着人走到老四旁边站定。 大当家冷着脸,看着三当家又问:“我身为这寨子里的大当家,我怎么不知道有什么要紧事需要连夜下山?老三,说说吧,你是有什么要紧事啊?” 说着指一下他旁边的沈令月,“还带着她。” 这已经很明显了,根本没法狡辩。 三当家咬牙吞口气,选择了直说道:“没错,我要带着我手下的兄弟们,下山去找官府投降!你们愿不愿意归顺是你们的事,我们从此以后分道扬镳,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我们走我们的独木桥!” 二当家恨铁不成钢道:“老三,你这个叛徒!何故这么沉不住气,再等上一等,官府一定会同意我们的条件,到那时再投不行吗?” 三当家不再给任何面子道:“你们简直是在做梦!你们就是说得天花乱坠,官府也不会让你们有任何保存实力的机会,不可能让你们东山再起!只要他们出兵,凭你们这些人,根本守不住!” 军师又道:“他们既肯出兵,为什么到现在迟迟没有动静?他们必是有什么顾虑,出兵对他们更不利,所以他们想让我们归顺!” 这特么又掰扯上了。 沈令月不想再听这些废话。 她直接抢了旁边土匪手里的刀,亮出刀锋道:“别他妈废话了!你们投不投我不管了,我懒得再跟你们浪费时间,我今天必须要带三当家他们下山!” 哟! 她倒先动上刀了。 老四眼睛瞪大,也亮出手里的刀来,嘴上说:“我早就想替我三哥报仇了!” 这边三当家则被沈令月给感动了。 这姑娘,太特么仗义了! 他也亮出刀来,“我看今天谁敢动月姑娘!” 齐刷刷的。 所有人都亮出了手里的兵器。 月光下,锋利的刀刃上都溜着白光。 双方还是都有顾忌,只亮兵器不真的动手。 说到底还是自家兄弟,他们还是下不去这个手。 这种情况下,没有人挑事拱火是不行的。 沈令月看着老四又道:“那就看看,今天是我送你去和你三哥团聚,还是你取我性命为你三哥报仇。无论如何,我今天必须要带三当家他们下山,谁也不能阻止!” 说罢她直接挥刀而上,直冲老四而去。 哪有让一个姑娘冲在最前头为自己打仗的? 三当家被热血冲了头,直接吆喝一声,带着他手下的兄弟蜂拥而上。 很快,所有人都打成了一团。 但因为都是熟人,便都下意识留着余地,没有下死手。 还有就是打起来后,也不知道谁是投降的,谁是不投降的,打得那叫一个蒙圈。 沈令月在他们打到一起后,自己挡着兵器进攻,挡着挡着退出了战场,避到一边去,取下身上的弓箭,往天上射了一发鸣镝。 细细的声音划破夜空。 “拿命来!” 沈令月刚放下弓,一把刀直冲她正脸劈来。 伴随着刀锋而来的,还有老四的声音。 沈令月侧身避开迎面而来的刀锋,抬起腿,一脚把老四踹飞了出去。 这一脚力道太大,老四摔躺在地好一会没反应过来。 片刻后他抬手捂住胸口,忍着疼撑着刀站起来,看着沈令月,咬着牙又道:“我今天,一定要杀了你,替三哥报仇!” 沈令月笑问:“你知道武状元的含金量吗?” 什么东西? 老四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他双手握刀,又冲沈令月挥刀而来。 他胸口挨了一脚,这会的反应能力和力气都不比刚才。 沈令月最初动手是为了挑事,所以只挥刀跟他瞎打了两下,但刚才那一脚,可不是跟他玩笑话的。 现在,也不会跟他玩了。 沈令月飞起一脚踢掉他手里的刀,又紧跟一脚踹在他的脸颊上。 老四脸颊变形,身子侧倾,又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沈令月捡起地上的刀,走到老四面前。 她不慌不忙地抬起一只脚踩在他的胸口上,同时把刀架到他脖子上,低头看着他说:“这就是武状元的含金量。” 老四粗喘着气说不出话来。 他想再翻身起来,但被沈令月踩着根本动弹不得。 忽而身后又冲过来一个土匪,嘴里喊打喊杀冲沈令月杀过来。 沈令月猛地一回头,那土匪碰上她的眼神,再看看被她踩在脚底下的老四,立马停下步子,弱了声音,转身往别处去了。 老四:“……” 其他土匪此时已乱做了一团。 没有人叫停战,也不知道具体该打谁,于是就胡乱砍空气。 只三当家和大当家二当家打得有来有回,但也都没有下死手,而是一边打,一边仍在试图说服对方。 就这么打着打着,忽而听到一声:“官兵杀上来了!” “!!!” 所有人都被这话惊了一跳。 他们停了下来转头,只见寨门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外面全是官兵。 官兵冲门而入。 受了惊的土匪中不知谁喊了一句:“快跑!” 慌乱中谁带节奏跟谁走。 大家又有默契,连忙往山寨的另一个寨门跑去。 结果刚跑过去,另一道寨门也被破了,同样涌进来许多官兵。 完了! 第216章 武状元的含金量(5/5) 第216章 武状元的含金量(5/5) 两边出口都被堵死了。 他们在这打内战,防备松懈,寨门也被破了,守也没得守了! 没有办法,他们只好一边抵抗一边往后退。 最后退到寨子中间的演武场上,被两边夹击而来的官兵团团包围起来,再无出路。 第217章 杀。 第217章 杀。 这场剿匪之战的胜负,在这一刻,没有任何悬念了。 手持兵刃、身穿铠甲的官兵,就这么毫不费力地攻上了山,攻进了寨子,把他们全寨的兄弟围在了这里。 这些官兵不止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人数也是他们的很多很多倍。 以他们的实力,绝无突围的可能,现在只剩两条路可走——不是投降就是死。 郑方两总兵站在两军之前。 不一会,沈令月又出现在众多官兵之中,站到了郑总兵的旁边。 所有这会土匪缩成一团,再不是刚才互相对打时的状态。 他们个个面色紧绷,手中大刀握得紧,眼睛里有紧张,也有不屈的凶光。 看到沈令月这副状态出现在官兵首领旁边。 三盘山的军师忽然明白了什么,涌上头的情绪忍不住,他痛心疾首道:“三当家,你被她给骗了!你被她给设计利用了!她不是要带你下山接受你们归顺,而是设计让你和我们产生分歧,让我们起内讧,好趁乱攻寨啊!” 三当家听了这话,脑子里一阵轰响。 他有点不愿意相信,但是看着眼前这情况,又不得不去怀疑。 此次带兄弟们下山归顺。 为了不让大当家知道,他明明已经非常小心了。 可怎么会,在最紧要的关头,眉山老四和大当家就全都知道了? 他刚才还为了她和大当家二当家动了刀。 她竟是从头到尾都在骗他么? 好生狡诈! 三当家心头生出屈辱,手指握得刀柄越发紧,看着沈令月恼恨道:“月姑娘,你是不是在骗我利用我?!我诚心待你,是真心实意带着兄弟们归顺的,你怎可如此待我?他们都说官府的人狡诈,是我蠢!我不该信了你的话!” 沈令月敢做敢当。 她站出来道:“三当家,我承认,我确实是利用了你,但是我绝对没有骗你!只要你和你的兄弟还愿意归顺,之前我说过的一切,全部都作数!” 听到这话,三当家又愣了。 他正思考犹豫的时候,旁边大当家又说:“你还敢信她?你已经上过一次当吃过一次亏了,害得我们兄弟至此,难道还想再吃一次亏,再上一次当?” 听完大当家的话,三当家又转头看向大当家。 看他们还脑子里揣着浆糊一样。 沈令月只好又说:“你们现在已经无路可逃了,不是降就是死!我是愿意再给你们一次机会,所以才在这里跟你们废话,不然你们以为,你们还能站在这里?” 说罢她直接抬手,下命令道:“弓箭手准备!” 周围士兵听令,齐刷刷架起弓箭,箭尖密密麻麻全部对准被包围的土匪。 这么多箭,如果一起射出去,可以想象,人会被射成什么样。 所以这一瞬,被包围的土匪全都麻了头皮,越发紧张。 沈令月没有立即下令放箭。 她继续说话道:“我这些日子与你们谈判,你们是真不懂见好就收啊,我嘴皮子都快磨破了,谈得头都要炸了,现在最不愿意的就是再扯废话。所以你们给我听好了,我只说一遍,这是你们最后一次机会,我说话算数,缴械不杀!只要你们投降,告谕上说的一切,仍都作数!我数三声……” 说罢她直接开始倒数:“三、二……” 沈令月确实是烦透了不想啰嗦了,所以数数间隔都不长。 然后她只数到了二,便听得叮叮当当一阵大刀落地的声响,许多土匪把手里的刀扔在了地上,果断投降。 如此,沈令月没再数最后一个数。 但那大当家却还不甘,忽而又出声喊道:“你们都干什么?!把刀给我捡起来!都这么怕死吗?这么怕死,当初上山当什么土匪啊?!” 他心里是实在憋屈! 本来明明有资本可以和官府谈多些条件的。 投降那也是他们自愿归顺,面子上也过得去,结果现在,竟被围在这里逼着投降! 都死到临头了,还要煽动对抗。 沈令月没再说话,直接抽根箭搭到弓上拉满,对着大当家果断松弦。 箭羽飞出,嗖的一声扎进大当家的肩膀。 旁边的人都被吓了一跳,叮叮当当又听到几把大刀落地。 沈令月放下弓,下最后一个命令道:“自愿投降的都带回去,按告谕安置,不愿投降的……” 稍顿一下,吐出最后一个字:“杀。” *** 太阳爬上山尖。 山中树木碧绿葱茏,凉风习习。 从三盘山山寨到山下军营的路上,来往皆是人。 有的官兵推着装粮草的车,有的官兵押着头发遭乱的土匪,在这山道上走得缓慢。 军师和二当家走在一处。 军师此时十分恼悔道:“早知有如此下场,就该在他们招抚的时候,干脆一点投降。现在被逼着不得不投降,一点多余的条件也不能提了,真是亏死了!” 还想提条件? 能留下一条命就不错了。 官府还算仁慈的。 都把他们围了,还给了最后一次机会。 要是他们土匪火拼,那是一个活口都不会留的。 二当家道:“后悔也晚了,早干嘛去了,这就是命!” 军师还是感觉懊恼:“都怪三当家的,他坑了我们所有兄弟!防了这么久的官兵,结果官兵不费吹灰之力进了咱们寨子,这叫什么事啊!丢人!!” 还丢人呢? 有命就行了呗。 二当家:“眉山没了的时候,就该知道咱们也扛不住的。” 军师不懊恼了,忍不住叹一口很长的气。 叹罢认命说:“气数已尽,罢了。” *** 山寨中。 郑方两位总兵正领着人打扫战场,清点粮草财物。 沈令月也还没下山。 她找了放在山上盯梢的人来,让他们领路,又带了些人,去土匪转移粮草财物的地方,把他们转移走的也尽数清点装车。 这么多东西,从山上往山下这么搬,少不得要耗费一些时间的。 但沈令月只在山里又待了一天。 傍晚时分,她便把剩下的事情交给别人去忙,自己下山回营寨去了。 张钦十分郑重地迎接她,笑得脸上全都是褶子,好似开花了一般。 说起来好像做梦一样,不止是因为他们彻底剿了祸害本地十数年的土匪,还因为他们基本没有耗损多少兵力,还得了许多的物资粮草,简直是太完美了。 张钦备好了酒菜。 待沈令月梳洗一番后,邀沈令月到自己帐中吃饭。 在灯下举杯,张钦此番对沈令月,那更是敬重有加了。 若不是她来,若不是她敢于冒险,愿意亲身涉险,他是绝不可能在任上完成这样一个艰难无比的任务的。 沈令月确实得意。 她知道对于当地来说,剿匪任务有多难。 自然也知道,自己办成了这件事,立下了多大的军功,出了多大的风头。 不过她没有太飘。 与张钦客气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我这次能成功,主要也是得了大人的全力支持。不然凭我一个小小的赞画,手底下一个人都没有,我能做成什么?” 换了一个上官,未必肯让她出头呢。 张钦可真是不敢受啊。 他谦卑道:“我是赏识过姑娘,可若说姑娘的伯乐,那还得是皇上。若不是皇上看上姑娘的能力,让姑娘有施展自己的机会,那真是埋没了人才啊。” 若这么说,那确实是的。 没有霍擎天,就没有现在的她。 但沈令月还是感谢张钦,举杯敬他:“还是要谢张大人全力支持我。” 这般客气地,互相奉承地吃完了饭,沈令月心情越发好。 她吃了些适宜的酒,整个人有些飘飘的,愉悦得很,回到自己帐中,往案后的椅子上随意一坐,抬脚搭在桌案上。 哼着歌想——待剿匪成功的军报报至京中,看内阁那几个老家伙,老脸绿不绿! 在此之前,她虽有本事,但不够硬气。 从今儿开始,她立了这样一个大功,看谁还敢对她有所质疑! 这样的大功。 满朝上下,有几个人能立得了! 军功! 靠着本事打下来的功劳。 是满朝文武所有人都无法不承认的! 沈令月正暗爽的时候,忽听得帐外传来一声:“月姑娘。” 猛一下没听出是谁。 沈令月出声道:“有事进来说。” 人进来了,是眉山的那个小土匪——二浪。 他进帐后笑得殷勤,直接跑过去给沈令月行大礼。 沈令月不太习惯,忙放下搭在桌案上的脚,让他赶紧起来。 待他站起来了,看着他问:“什么事?” 二浪笑得谄媚道:“也没什么,我们这样的人,不好求见张大人的,我和姑娘走得近一些,所以就来找姑娘了。也没别的,就是想问问,您跟我说的那些……” 沈令月知道他要说什么。 她直接接了他的话道:“放心吧,这次剿三盘山的土匪,你出的力最多,答应你的该你的,一样都不会少了你的。但我也提醒你,既然不当土匪了,那就要彻底改邪归正。官府给你的赏你的,够你带着家中老小,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了。” 二浪连忙点头:“是是是,小的知道,小的以后一定当个好人!”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二浪也就踏实去了。 沈令月又抬起腿来搭到桌案上,继续放松自己的,想些让自己高兴的事情。 *** 大军驻扎在外消耗大。 次日清晨,张钦便安排了大部队先行返营。 留下小部分的人手,继续清点运送山上的粮草等物。 待所有物品全部清点运输完,张钦带上从两个山头剿来的所有物品,回到锦城先行入库,然后再开始后续的奖惩和安置等工作。 这是一件复杂而耗时的事情。 那么多的土匪,哪些是被抓了的,哪些是自己投了的,哪些在这次剿匪中立了功劳,都要弄清楚了,再进行奖惩安置。 按照他们的具体情况,有的杀有的关,有的流放,有的卸甲归田做回农民,有的入军当兵吃军饷,有的给个还不错的差事。 除了这些土匪,还要合理安置他们的家眷。 这些事都要从上到下,一层一层落实下去,非常琐碎耗时。 因而落实起来,便不是一天两天,甚至不是十天半个月能完成的事。 当然了,落实这些事情,并不妨碍张钦往京中递发军报。 回到总督府,他第一时间便拟了军报,把此次剿匪大获全胜的事情,从头到尾,乃至细枝末节,都用文采斐然的文笔,好好写了一番。 如他和陈先生说的那样,他没有掩盖沈令月的功劳,反而在奏折中把她大夸特夸,明确说明了她才此次剿匪中起到的作用。 总结起来一句话,如果没有她,这次剿匪绝不可能获得这样的成功。 奏折写好,加急发出。 张钦笑着与沈令月说:“姑娘原只想来挣个小小的军功重回京城,却没想到,竟立下这样大的功劳。皇上知道了,必是高兴得很呐!” 是的。 霍擎天若是知道了的话,一定会高兴坏了的。 因为她办成的事越大,就越是在帮他打内阁那些老家伙的脸。 她爽,他只会觉得更爽呀! *** 十天后。 皇宫内阁值房。 首辅梁越和阁臣李纪远,正在各自桌案前埋头批阅奏折。 奏折看多了,全国上下的事情来来去去都那么些,实在很难不麻木。 若不是边境有急报,或者哪里发生了兵变,其他的事实在不需大惊小怪。 两人看奏折看得面无表情,批得也面无表情。 然又批了几本奏折,再翻开一本时,李纪远脸上神色忽然有变。 好像是对奏折的内容不大敢信,他来回又看了好几遍。 看到最后,还是没那么敢信,不自觉嘶气出声。 梁越早看出了他的不对劲。 见他发出此等声音,便出声问道:“怎么了?” 李纪远没有直说,回身把那份奏折送到梁越面前,与他说:“阁老您看看。” 奏折是川贵总督张钦递上来的。 梁越打开奏折,看到一半,原本有些疲惫木滞的眼神突然也变了。 看完以后,他抬头看向李纪远,明白了他的反应。 梁越也忍不住嘶气。 然后说:“这……这……” 没说出来的话是——这是真的吗?怎么像胡编的呢? 川贵总督的位子上不知换过多少人。 还有川贵两地的巡抚和总兵,也是换过不少人的。 那么多人,那么多年,一直无法彻底解决的严重匪患,竟被那丫头给解决了? 还有让他们不能接受的一点是。 自打沈令月去川贵赴任以后,他们就一直在等着地方御使写折子弹劾沈令月。 人无完人。 他们料想着,沈令月上任以后,必有出错的时候。 地方上的御使盯着她,时不时弹劾她,他们抓足她的错处,总能找到机会整治她。 把她清出官场,也只是时间问题。 结果没想到,弹劾她的奏折没收到,竟收到了这样一封奏折! 她不止没犯错,还办成了这样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她一个年轻姑娘家,这是可能的吗? 李纪远没再藏着掖着,直接揣测出声说:“莫不是张钦知道她与皇上的关系,所以就巴结她,把功劳都让给了她?” 梁越默声沉思,没立即说话。 正好这时候吴冕回来了,他看出梁越和李纪远有事,便问了句:“怎么了?都锁着眉头,发生什么大事了?” 梁越没说话,把奏折递与他看。 吴冕接下奏折看罢,状态却与梁越和李纪远不同,他抬起头高兴说:“这是好事啊,川贵两地的土匪,祸害百姓那么多年,一直解决不掉,总算是铲除了!” 梁越慢声道:“铲除了土匪是好事,但这铲除土匪的人,可是那个沈令月啊。” 照折子里说的,确实全是这沈令月的功劳。 吴冕明白梁越的意思,但他还是说:“不管是谁,只要肯为百姓出生入死,根除匪患,让百姓过上安稳日子,那她就是功臣。” 梁越看着他又道:“这折子里说的,你全都相信吗?” 吴冕想了一会,给出主意说:“真与不真,把张钦召来京城,一问便知。票拟就说,剿匪功大,召他与沈令月进京,进行封赏。再派人去当地调查一番,这折子里的内容是否属实,就全一目了然了。如果是假的,便是掠美、欺君之大罪,正好……” 梁越和李纪远一起点头。 *** 军营靶场上。 霍擎天正在拉弓射箭,旁边陪着他的都是部队里的精锐。 弓拉得正满时,忽听到掌印太监冯渊的声音。 冯渊急步而来,喊皇上的声音也急,带着掩不住的喜悦说:“皇上!喜事!大喜事啊!” 能有什么大喜事啊。 霍擎天不当回事,射出手里的箭,随口问:“什么喜事啊?” 冯渊过来给他行了礼,然后忙把带来的奏折呈上,嘴上又说:“川贵总督发来急报,说是祸害当地十数年的土匪已连根拔除,这不是天大的喜事么?” 什么就天大的喜事了。 霍擎天不屑道:“小小土匪而已,让他们猖狂十数年之久,废物。” 冯渊笑着又说:“皇上,这回是月姑娘带人剿的匪。” 月姑娘? 对了,他的阿月去的就是川贵总督府! 霍擎天反应过来,立马把手里的弓扔给旁边的人。 他伸手接过冯渊手里的奏折,打开从头到尾细看一番。 看罢后只觉浑身舒畅,不自觉大笑出声。 笑罢,他万分得意道:“怎么样?!他们十数年解决不了的问题,我的人过去,不过半年时间,就把这个问题彻底解决了!” 冯渊拍马屁道:“还是皇上的眼光好,没人比得了。” 有此等得意的时候,霍擎天自然不放过机会。 他合起奏折,看向冯渊又问:“内阁的阁老们都看过折子了吧?” 冯渊道:“全都看过了,这不票拟说了,要让张钦和月姑娘进京来,按规矩对他们进行封赏。奴才知道皇上关心月姑娘,所以立马就把折子送来给皇上看了。” 这折子看得霍擎天心情太好了。 他又道:“那就让阿月回来吧,她也该回来了。” 回来让这些老家伙们瞧瞧,他们打心底里看不上的人,不能接受的人,一个他们嗤之以鼻完全不放在眼里的女人,是如何打他们的脸的! 他一想到那些成天引经据典,把圣人的道理挂嘴边,嘴上叭叭个没完,劝谏的折子写一堆,什么都看不惯什么都要管的书呆子们,绿着脸说不出来话的样子,他就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以前只他一个人与他们斗。 现在多了个阿月和他一起与他们斗,且一直能让他们吃瘪,能堵死他们的嘴。 他觉得,这日子越发是有意思起来了。 第218章 虱多不痒,债多不愁。 第218章 虱多不痒,债多不愁。 让张钦进京的诏书很快就发到了锦城。 张钦一边把手上的事交代下去,一边准备进京事宜。 与他一同准备进京的,还有在此次剿匪中起主导和关键作用的沈令月。 幕僚院。 喜儿和寿儿正在忙着收拾行李。 沈令月也没闲着,收拾对于自己来说最重要的一些东西。 三人面上都挂着欢喜的笑意。 连二黄也尾巴摇得欢,在三人之间跑来跑去。 喜儿坐在床边,叠着衣服说话道:“张大人让咱们把自己的东西全部收拾好了带走,这意思是不是,我们这次回到京城,就不用再回来了?” 寿儿接话道:“姑娘来锦城之前,皇上不是就说了么,让姑娘到此历练一番,只要姑娘立下军功,就立马把姑娘调回京城去。现在姑娘立下这么大一战功,肯定是要调回去的了。既然现在让回去,那应该就升职留在京城了。姑娘,你说是不是?” 虽没有确切的消息,但应该是这么回事。 毕竟那诏书里说了,让她和张钦一起进京接受赏赐。 沈令月笑着应:“可能……大概……应该吧……” 喜儿又说一句:“肯定是,张夫人还摆了宴,让姑娘今晚过去吃饭,说是为姑娘践行。要是还回来的话,也不必弄得这般隆重。” 她们这样闲说着话,把所有行李都收拾好,正好是傍晚时分。 于是又带上上门的礼物,一起往张钦的官邸去了。 沈令月到总督府半年多的时间,常在前头忙,总共也没见过张夫人几面,初次见面的时候客气生疏,这会要走了,见面仍旧客气生疏。 倒是喜儿和寿儿与她来往多一些,说话时也亲近一些。 不过沈令月是张钦的客人,不用绞尽脑汁与她社交。 坐在饭桌之上,她大多是和张钦讲说官场上的事,说自己熟知的事情,所以也没什么拘束的。 沈令月与张钦讲这次的剿匪,也讲官场,讲皇上讲内阁讲司礼监。 说到明日就要启程进京,又说到朝中的阁老堂官们。 沈令月说:“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大部分都看我不顺眼,其中看我最不顺眼的,脸上连藏也懒得藏的,就是那个吴冕,吴阁老。” 张钦身为二品大员,朝中的这些人他自然也都相熟的。 他笑着接沈令月的话道:“吴阁老他就是这样的,不只是针对于你,他对所有人都是这样。凭我判断,朝中那些阁老部堂们,最后能真正从心底里认可姑娘,真心真意接纳姑娘的,很有可能只有吴阁老。” 这咋可能? 沈令月自是不信。 但她还是问了张钦这么说的原因:“为何?” 张钦又解释道:“因为别人或多或少都会揣有私心,但吴阁老为人刚正无私,对人对事几乎不掺什么私心。他眼下排斥你,是因为你以女子的身份入朝为官,坏了规矩礼法。但姑娘你实在能力过人,总有一天,他一定会认可你的。” 沈令月还是不大相信。 她笑了想——那样一个老古板,都被礼教腌透了,怎么可能呢? 不过她嘴上没有说出来。 说到底,张钦和他们是更近的同僚关系。 要吐嘈那些老古板老封建,最好的对象的是霍擎天。 沈令月与张钦吃酒闲说吃了饭,席间也与张夫人说了几句家常闲话,吃罢也就带喜儿和寿儿回自己院子去了。 回去梳洗一番睡下。 次日晨起,张钦那边已备好车马。 她们吃完早饭,把收拾好的行李箱笼全部装到车上去,也就启程回京了。 又是一路的颠簸劳顿。 马车抵达京城时,已到了立秋时节。 眼见着京城城门快要到跟前了。 沈令月和喜儿寿儿都打起车围子,往外瞧了一眼。 往外看过放下了车围子,喜儿出声说:“今儿倒是清净,这城门内外,除了守门的官兵,竟没有其他人进出。” 沈令月笑道:“那是因为有二品大员进城,所以提前戒严了。” 喜儿恍然,挠额笑了笑。 张钦身为总督一级的封疆大吏,进京排场自是不同的。 在他的车马行队将要抵达京城之前,京城的九门已全部都戒严了。 沈令月和喜儿寿儿沾着总督大人的光,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城门。 进城以后,有轿来迎,沈令月和张钦便又下车换轿,一路往北,往皇宫而去。 快走到皇城大门大俞门的时候,轿子停了下来。 有人来打了轿帘,沈令月起身下轿子,跟着张钦继续往大俞门上去。 还没走到大俞门前,远远便瞧见,那巍峨的大门外两侧,站了许多穿官服的人。 再走近又瞧见,那穿着明黄龙袍的霍擎天,正站于城楼之上。 原沈令月还是以为,这是接总督的排场。 但在看到霍擎天的那一刻她知道了,总督大人虽是封疆大吏,但到了京城,并算不上什么,不可能得百官用如此阵仗相迎,尤其皇上还亲自出来了。 就算是有重大战功的将领回京,皇上也只在奉天殿接见。 像这样亲自到皇城的最外面一道门来接的,少之又少,几乎是没有。 以霍擎天的性子,他怎会亲自到这大俞门上来接一个文官? 所以这排场,八成是因为她! 这哥们,又在给她拉仇恨了。 连张钦也不值这排场,她就更不值了。 这些一同出来迎接的百官,不知怎么在心里和背后骂她呢! 不过想想又算了。 俗话说,虱多不痒,债多不愁。 她从第一次纵马进皇宫开始,满朝上下的文官就想置她于死地了。 这多一件少一件的,也不影响什么。 沈令月这么想着,跟着张钦走到了大俞门外。 此时霍擎天也从城楼上下来了,领着司礼监的几个大太监,还有内阁的几位阁老,以及锦衣卫,一起迎到了张钦和沈令月面前。 沈令月是想通了看开了。 而张钦已被这排场整得头上冒汗了。 朝中要紧的人物都在这了,连皇上也在这了,他哪受得起啊! 真是要了他的老命了! 没有办法,张钦忙向霍擎天行礼。 沈令月表现得坦然又淡定,紧跟其后。 霍擎天让他们免礼道:“听说张大人和沈赞画剿除了祸害川贵两省十多年之久的匪患,朕早就等着你们进京,给你们庆功了!” 张钦没什么看不明白的,自然不敢揽工,忙道:“此次剿匪能成,尽皆是沈赞画的功劳,臣不敢妄揽半点功劳。” 霍擎天笑出来道:“你是沈赞画的上官,她有功,你自然也是有功的。” 毕竟是站在外头,而且霍擎天并不是来迎张钦的。 所以简单说上几句客套话,霍擎天便领着张钦和沈令月往宫里去了。 这一转身,霍擎天就不讲那些规矩了。 他不在与张钦走一起,而是拉了沈令月走在最前头,笑着问她:“半年多不见,想为兄了没有?” 扫谁的兴也不能扫她霍兄的兴啊。 沈令月笑道:“那是当然了。” 霍擎天听了这话高兴,又问:“这个排场怎么样?满朝文武包括朕,都来迎接你这位剿匪的大功臣!” 沈令月压了些声音道:“有点太隆重了。” 霍擎天哈哈笑出声来,声音如常,“你立下那么大的战功,再隆重些又何妨?他们平日里这也搞个大典,那也搞个大典,要我说,那些都是浪费,做样子给人看罢了,只有这些事,才值得隆重地庆贺一番。等会除了有庆功大典,还在奉天殿设有晚宴,别管那些规矩礼数什么的,咱们只管好好乐上一乐。” 横竖已经都办了,不享受岂不浪费? 沈令月笑着小声应:“好,霍兄为我办的,我一定吃好喝好玩好。” 第219章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第219章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霍擎天领着沈令月及众官员,回到奉天殿各就其位。 庆功大典在礼部的主持下走完流程,紧接着又张罗着开始庆功宴。 霍擎天下了旨的,所有人今晚都不得离开,必须陪宴到天明。 因众官员再是心里不愿意,也只能在这里陪着。 皇上到底是皇上。 遇上这么个荒唐又不听劝的皇帝,他们没辙,现在也只好认了。 沈令月也知道。 这霍擎天有时候癫起来,确实有些不顾别人的死活。 别的人且不说,就说内阁那三个老头子,都那么一把年纪了,把他们拖在这里一整夜不让睡,次日还得继续处理政务,属实是有些虐待老年人。 沈令月虽然与这些文官不对付,朝中文官多视她为妖妇,欲除之而后快。 她对霍擎天也确实有谄媚和奉承,不像他们那些人那般清高,不向皇权献媚,但她心里也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她并不打算做一个小人得志、祸国殃民的奸臣。 霍擎天给她拉仇恨她没有办法。 她自己是不会主动去给自己拉仇恨的。 毕竟她走仕途不易,更想把时间和精力花在建功立业上,而不是得罪人以及勾心斗角上。 她只想用实实在在的功绩来打这些老头子的脸。 并不想用这些小事,来折磨这些确实在为朝廷和百姓勤劳付出的老头子们。 所以在宴席进行到差不多的时候。 霍擎天瞧着也尽兴了,那些老头子看着也都垂着眼皮要打瞌睡了。 沈令月瞅准了时机,便凑到霍擎天旁边,与他说了句:“霍兄,我已经吃得尽兴喝得尽兴玩得也尽兴了,要不今儿咱们就到这吧。我这一路急赶着回来,想早些见到你,都没怎么好好休息过……” 说着打一个长长的哈欠,“这会已经困得不行了。” 听得这话,霍擎天猛拍一下大腿。 他看向沈令月说:“朕是太为阿月你高兴了,只想着要好好为你庆贺,竟忘了这一茬了。既然阿月困了,那今儿就到这吧。” 他做事从不含糊犹豫,而且确实也尽兴了。 于是说罢便喊了句“停”,冲所有人道:“好了,今儿就到这吧,不用你们陪宴到天亮了,散了吧。” 听得这话,不少官员都松了口气。 尤其三位阁老,更是如释重负一般,起身恭送完皇上,忙也走了。 走出奉天殿大门,三人又回头去找张钦。 把张钦叫到了跟前。 梁越声音里染着疲惫道:“今儿实在是太晚了,今晚就算了,回去休息吧,待明日一早,你到内阁值房来一趟吧。” 张钦大约能猜到三阁老找他是什么事。 他也没有多问,只出声应下。 那边,沈令月没再与张钦一道走,而是跟霍擎天一起回了西苑。 两人一路上又说说笑笑,沈令月跟霍擎天细讲了一路,自己是怎么剿匪的。 霍擎天听得开怀,笑得也开怀。 他十分痛快地说:“你不知道你剿除了川贵两省的土匪,让我在那些书呆子面前有多硬气。该管的该解决的他们管不好解决不了,只会管些个没用的。” 沈令月顺着他的话笑着道:“我也算是不负霍兄的期望,给霍兄长脸了!” 霍擎天开心,哈哈笑出声,“反正是把他们的嘴给堵严实了,到现在,朕没听到任何一句不想听的。朕就爱看他们这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的样子。” 他们文官最是能说会辩的,懒得与他们多辩。 把实力摆到他们面前,他们自然会闭嘴。 沈令月和霍擎天说着话回到西苑。 因为知道沈令月累,回去后霍擎天便与她分开,各回了自己的住处。 沈令月在西苑住的院子没有动,走之前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因为日日都有王玄和那两个小太监打扫,里外也都干净。 进城后沈令月跟张钦进了宫,而她的行李,以及喜儿和寿儿,都提前回到了西苑。 等沈令月筵席散了回来,梳洗睡觉需要的东西全都准备好了。 王玄三人半年多没见到沈令月了。 因为霍擎天的安排,他们一直留在这院里等着沈令月回来。 这会见了沈令月,少不得激动又兴奋地围着她,对她各种嘘寒问暖。 沈令月笑着回了他们的话,又跟他们寒暄上几句,热络了一下感情,也就梳洗睡觉去了。 *** 次日凌晨。 清晨的阳光照得宫殿金碧辉煌。 皇宫的东南角,覆灰瓦的几间平房,显得朴实而不起眼。 虽然昨晚因为庆功宴在宫里熬到了很晚,赶路回去后又梳洗更衣,睡下时已是后半夜,但今日一早,内阁的三位阁老还是按时到了自己的值房。 从地方上回来的总督张钦,比他们还更早些。 等到他们三位后,在值房外行了礼,与他们一起进值房坐下。 跟随者三位阁老后头坐下来。 张钦先起话头问:“不知道三位阁老叫下官过来,是有什么事要问。” 也没那么着急。 桌案上有煮好的热茶。 梁越让张钦先吃茶。 待吃了早茶,放下茶杯后,吴冕开门见山道:“确是有事要问,这次能彻底剿除川贵两地的匪患,造福两省百姓,是一件极大的好事,我们都为此而感到高兴。但也有不少的疑问,想让你给我们解解惑。” 张钦问:“不知阁老有何疑惑?” 李纪远说话委婉些。 他又接话道:“你递上来的折子,我们全都仔细看过了,也都觉得十分不可思议。仅凭那沈令月一个人,当真能办成这么多的事?” 张钦明白。 他们或许在怀疑他在夸大沈令月的能力和功绩。 他认认真真回话道:“起初下官也不敢信,她提出来要只身去匪窝探情况,下官不敢让她冒险,还拒绝了她。后来实在没办法,就让她去试了。实没想到,她竟真的做成了。” 说着,他从身上掏出一叠纸张来。 他把纸张展开,送到梁越手中,回来坐下又说:“三位阁老,这就是她当时上山回来后,画的两张图。虽我们都觉得不可思议,但她确实做到了。她假装被土匪掳上山,摸清山里的情况后,又靠自己从山里走了出来。不仅如此,她还把山里的地势地貌、匪寨位置,全都记得清清楚楚,并且画了下来。我们开始也怀疑过这两张图的真实性,后来证实,几乎没有任何错处。” 梁越看过两张图,又送到吴冕手中。 吴冕看时面色极为严肃,看罢立马抬起头,看向张钦:“当真?” 虽然看过奏折已经知道了沈令月做的事情。 但现在亲眼看到图纸,还是觉得震撼,甚至更加觉得这事不可能。 李纪远起身到吴冕手中接了图纸。 张钦这边回答吴冕道:“回阁老的话,下官半句假话也不敢说,若不是有月姑娘以身涉险,摸清了匪寨的位置和周围的地形,我们并不敢贸然进山,只怕在山中迷了路,剿匪不成,倒让自己陷入了险境之中,得不偿失。那边土匪屡剿不灭的原因,也是这个。” 李纪远也看过了两张图纸。 他低着声音出声道:“这要是真的……这姑娘……” 下面肯定又惊叹的话,他没有说出来。 梁越没说话,深深吸口气看向吴冕。 吴冕默声一会,又看着张钦问:“你与她共事半年之久,又一起办成了剿匪这样一件大事,你对她作何评价?” 张钦知道,吴冕不是个需要听想听的话的人,他是个需要听实话的人。 所以他实话实说道:“月姑娘除了女儿身,其他没有什么可诟病的地方,她才能过人,朝中若容得下她,她以后一定还会有更大的作为。还有,她冒着丢性命的风险深入匪窝,也并不只是为了立功,她是见不得百姓受苦。” 他记得那日他们去被抢掠的村庄。 沈令月满眼噙泪,眼睛里尽是伤痛和悲悯。 她是个有大慈悲的人。 这是不是把她捧得太高了些? 梁越道:“我们知道,她是有些本事的,不然也不能考上武状元。但她到底是个妇道人家,你给她如此评价,是不是太高抬她了?” 张钦忙道:“阁老,下官说的确是实话,并未虚捧于她。” 梁越、吴冕和李纪远也知道,张钦不是史有节。 以张钦的为人,他在这件事上虽可能有自己的私心,但并不会像史有节那般谄媚到无耻,全然不顾读书人的气节与体面。 梁越、吴冕和李纪远互相看彼此一眼。 李纪远又道:“张大人许是叫她给迷惑了,看走了眼也未可知,她蛊惑圣心、祸乱朝纲,已是罪大恶极。” 要是这么说的话,那确实也是。 张钦没有再说辩驳的话,接着话道:“阁老说的是,下官与她到底也只共事了半年,下官也确实不敢说,对她是知根知底的了解。” *** 三位阁老从张钦这问完了想问的,也就让他走了。 张钦走后,他们兀自默声坐上一会。 还未再说出话来,那派去查探消息的两人恰又回来了。 两人进值房来回话。 嘴里说出来的话,与张钦说的一般无二。 只说这次剿匪能成,全赖沈令月只身一人深入匪穴,又因地制宜,制定了剿匪方略,并亲自指挥,调用两省兵马,完成了此次的剿匪大计。 张钦竟真的一点都没有虚捧她? 那丫头的才干,竟真的到了这种惊人的地步?? 到底还是有些难以相信。 梁越又出声问:“从哪里查探回来的消息?” 回话的两人道:“按阁老说的,问的是两省的巡抚、总兵这些人。但凡参与了这次剿匪的,都这么说。” 调用两省兵力剿匪是大事,两省的高官都是要参与商议剿匪计划的。 难道张钦和这些人全部都串通好了? 这是不可能的。 待回话的两人出去了。 吴冕下了定论道:“不必再怀疑了,奏折里确无半句虚言。咱们再是不肯信,事实就是事实。那么多人做不到且觉得不可能做到的事,让她一个丫头做成了。这个功劳她领的一点也不虚,她就是这次剿匪的最大功臣。她没有掠美,也没有欺君,所得的赏赐皆是她应得的。” 梁越和李纪远默声不语。 默了片刻,梁越又出声说:“便是再大的功臣,这朝堂之上,也不能真由一个女人来掌权。若由她这么下去,真让她扎下了根基来,再想动她,就更是难上加难了。” 有皇上当靠山、有百姓当后盾的功臣,谁还能动得了? 吴冕没再说话,似乎也不想说了。 他忽绷着脸色站起身,准备忙去了。 见他如此,梁越忙出声叫住他,又问:“肃谨,你没什么再想说的?” 吴冕确实无话再想说。 真要他说,他也只想说一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当初要是他在朝中,他便是拼了脖子上这颗脑袋不要,也不能同意让那丫头考武举! 现在所有的恶果,都是因为当初他们不作为! 当然,说这话不过是指责置气,说多了没有任何益处。 吴冕没再说,但他也不压气性,硬声道:“没有,她这半年多一直埋头忙于剿匪之事,未曾行差踏错半步,地方上的御使连一封弹劾她的奏折都没送上来,她现在还为民除害赢得了两省民心,你们想怎么做?” 梁越和李纪远被问得说不出话来。 心口堵得慌,便只能坐着一遍遍深呼吸。 说实在的。 他们也确实是没有料到这一步。 发生在这丫头身上的所有事,全都大大超出他们的预料。 眼下这事确也没法往下议。 梁越手握椅把站起身来,虚着语气说:“再议吧。” 第220章 谢谢他个大爷的 第220章 谢谢他个大爷的 说是再议。 实则是,再等一个机会。 像沈令月这般踩着礼法纲纪当了官的,那么多男人几十年苦读不曾得到的地位和权力,让她一个女人得到了,全国上下不知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 她便是再凭本事,再小心谨慎,仕途上也不可能一帆风顺。 这个机会。 总是会有的。 而他们想的也没错。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 却说,沈令月此番靠剿匪之功升了京官,无人能对此事提出异议,她不用再到地方上去了,便就留在京城不走了。 张钦离京的时候,她去送了张钦一程。 回来后便收拾心情调整好状态,准备开始自己的新征程了。 今日,又有宫里的太监来给她送官服。 原她的官服,还是霍擎天让宫里的针工局给她做的。 霍擎天这回也是用了心的,在她的官服细节处做了许多改动,使得衣服更适合女子来穿,也让人知道,沈令月在他心中的地位,在朝中的独一无二。 喜儿和寿儿接下了官服,王玄领着人吃茶给跑腿费去了。 喜儿和寿儿见了官服才想起来,她们还不知道沈令月具体升了什么官呢。 当时庆功大典之后,尽高兴沈令月得了许多的赏赐了。 衣服成套地叠放在托盘里,整齐地摆在桌子上。 喜儿和寿儿高兴的地稍微翻看了一下,问沈令月道:“姑娘,这回您又做了什么官啊?之前是七品,现在又是几品?” 沈令月没有回答她们。 她直接拿了一套,换上身试穿了给喜儿和寿儿看。 沈令月刚一换上身,喜儿和寿儿就看出来了。 这身衣服,还有那佩刀,都太具有特色了,宫里没有人不认识的。 喜儿亮着眼睛道:“姑娘这是入了锦衣卫?” 锦衣卫代表的是皇家的脸面。 沈令月穿上身的衣服,那还是非常精神且有质感的。 沈令月配合着衣服挺拔身姿,跟喜儿和寿儿耍起帅来道:“正是,从此以后,我就是正五品的,锦衣卫千户大人了!” 正五品千户? 这是一下子升了好多呢。 喜儿和寿儿笑着鼓掌:“姑娘真是太厉害了!” 沈令月只端一会便不端了,转身去换衣服道:“还好还好,不可太张扬。” 喜儿和寿儿笑,“您这一身衣裳只要穿出去,想不张扬也难。” 沈令月听了这话也笑。 是的,这是一身让很多人都闻风丧胆的衣裳。 她这个名声早已坏满朝廷的妖妇,这会又入了臭名昭著的锦衣卫,这名声真是想好也好不了一点啊。 以后更是招骂了。 不过,锦衣卫权力可是非常大的。 沈令月笑着又说:“以后谁要是再在背后说我坏话,我就晚上趴他家床底下,在他说完以后,我就从床底下跳出来,让他点上灯,当着面再给我说一遍!” 听着很坏很解气! 喜儿和寿儿都听得咯咯笑出来,“那他们肯定会被吓死的。” 沈令月不过是开玩笑。 她当然不会因为别人说她坏话,她就去趴人家床底。 不过其他锦衣卫是有干过类似的事的,所以名声才这么臭呢。 当然沈令月是最不在乎名声的。 自打穿越过来,她走的全是坏名声的路,名声就没有真正好过。 所以这次能升官进锦衣卫当差,她还是非常满意的。 她进的是锦衣卫的核心实权机构——北镇抚司。 平日里主要的任务就是——办案、抓人、审讯、监视、管理刑狱等。 这北镇抚司,用现代类比职能的话,那就是皇家警察队。 用眼下这个时代,更加接地气一些的话来说,那就是皇家捕快。 所以对于沈令月来说,这是干回了老本行。 因而沈令月已经准备好了。 她打算入职以后,熟悉完衙门里的环境和工作程序,以及手头上的日常事务,然后好好发挥一下自己的特长,干出点名堂来。 结果事与愿违。 她刚熟悉了衙门里的各项事物,还没来得及真正施展拳脚,朝中就发生了震动全国,且与她有直接关系的大事。 这一日,沈令月正在值房里翻看案卷。 还未看完,仍在北镇抚司当差的康杰忽然来找她。 康杰脸上是一副天塌了的表情,把她叫到一边说:“朝中发生大事了!” 沈令月闻言微有些不解。 朝中发生大事,与她一个五品千户能有多大关系? 她进入北镇抚司一个多月,一直在熟悉新工作,什么都还没干呢。 但康杰也不可能无缘无故来找她。 所以她还是接着问了句:“发生什么大事了?” 康杰不与她卖关子,压低了声音道:“湘王起兵造反了!” “!” 这天下再没有几件比这更大的事了! 沈令月表情微怔,眉头微微簇起,看着康杰又问:“与我有关?” 正是啊! 要不来找她干嘛呢? 康杰直接点头道:“军报是八百里加急送进京来的,朝中现在正在召集朝会,我听说,湘王造反打的旗号是,皇上让女人考武举入仕,践踏礼法破坏祖制,荒唐无道。” 他妈的! 明明是自己想造反当皇帝,非要把错怪在她头上,标榜自己正义! 又想做反贼,又想给自己脸上贴金充好人! 造反是说造就能造的? 这还不知道偷偷准备了多少年呢! 好了。 谢谢他个大爷的! 朝中的大臣又有攻击她让她死的理由了! 沈令月想骂人的欲望很强烈,但没有骂出来。 她屏息想了一会,又问康杰:“这个湘王的封地在哪里?” 康杰道:“正是你去过的地方,川省嘉顺府。” 这…… 这是什么多苦多难的地方。 窝了那么多土匪不说,竟还出了一个能造反的藩王! 沈令月又道:“早知道那里还有他这么一号人,我应该再在那边待上个一年半载。” 弄死他再回来,升的官会更大! *** 奉天殿。 临时召集的朝会已然开始。 大殿之上,负责纠察百官的御使言官率先开火,其他官员紧跟其后,火力全开互相配合,对沈令月展开了轮番的攻击,把她“骂”得体无完肤。 虽然湘王起兵打的旗号是皇帝无道。 但在这大殿之上,还是没有人敢当面直接指责皇帝的。 即便如此,霍擎天坐在宝座之上,脸色也是一阵比一阵黑。 他坐得并不十分端正,略显随意的姿态中显露居高临下的帝王之气,手指在龙椅上敲着,一下重过一下。 骂尽兴了,大殿上没有人再站出来了。 霍擎天出声问:“都说完了吗?” 也该轮到皇帝来说话了。 没有人再站出来出声。 霍擎天扫视大殿上所有人,黑着脸冷着声音回骂道:“朕叫你们来!不是让你们在这发唠叨,说这些没用的废话的!这点事就吓到你们了?一帮废物!” 霍擎天这话说完,又有大臣站出来,“皇上,沈令月以女子的身份入朝为官一事,本就是不顺应天意的事。现在有湘王起兵造反,以后也还会有别的呀!” 霍擎天虽身为天子,但他打生下来就不信天。 他冷笑一声,“所以你的意思是,是朕不顺应天意,所以天意要教训于朕?好!那朕偏要和这天斗上一斗!” 唉! 怎敢说如此逆天的话啊! 已经引发这么大的事了,怎还如此执迷不悟呢! 非要把整个国家都葬送了,才肯醒悟吗! 大事当前,不劝实在不行了啊。 又有大臣站出来说:“皇上,臣等弹劾沈令月,全是为您为国家为百姓着想啊!湘王起兵,挂出此旗,自称正义,少不得鼓动人心,引起民愤。您现在首先要做的,便是削去沈令月的官职,将她打入死牢,方能平此民愤啊!” 霍擎天看向这位大臣道:“川贵两省的匪患是沈令月剿除的,他们若从了湘王一起造反,那这样忘恩负义的子民,不要也罢!起兵造反的是湘王,你们不想着怎么平乱,却在这处处针对有功之臣,你们是何居心?谁若再谏,廷杖二十!” 越是这种时候,还真就越有那不怕死的。 自有人硬着腰板,站出来又说:“皇上,平乱自然是要平的,可在平乱之前,必须要先解决不利于朝廷的言论,如此才能更好地镇压反贼啊!” 霍擎天向来最厌烦被人拿捏。 湘王说他荒唐无道来造反,他就要先证明自己不是荒唐无道之昏君? 他从不费心向谁证明自己是明君,他只愿证明自己强! 他不再与这些大臣争论半句。 待这位大臣说完后,他直接一句:“拉出去!” 东厂的太监得言,直接领着锦衣卫上手,把此大臣拉去午门外廷杖。 再不多一会,午门外有多了几个大臣,皆受了廷杖之苦。 群臣再一次证实了,只要霍擎天不肯,他们就算磨破嘴皮子,也拿不住他。 在前头冲锋的大臣都受了廷杖后,剩下的高级官员,已不再徒劳多劝。 毕竟反贼已起兵,他们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自己先乱起来,让反贼真有可趁之机。 虽然他们想借此机会弹劾沈令月,让皇上处置了她。 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解决湘王造反一事,不能本末倒置。 而且他们也都心里门清。 湘王起兵造反,只是因为他想当皇帝,不管打什么旗号,都是借口。 朝廷处不处置沈令月,湘王都是不会收兵的。 而此时,霍擎天也全然没了耐心。 他召集朝会,是想与这些大臣商议如何镇压反贼湘王。 他的想法非常简单,有什么问题,就解决什么问题,别扯那些没有用的。 结果,朝会开到现在,扯的全是那些没用的。 所以他这会也不再询问三位阁老的意见,直接叫了兵部尚书史有节出来,给他下旨道:“即刻安排,朕要领兵亲自平乱!” 他日日泡在军营里,练兵整军,手中精兵几十万。 被圈在地方上的小小藩王,也敢造他的反! 管他打的什么旗号,管他是不是顺应天意。 就是老天爷直接站他身后,他也要让他知道,惹他霍擎天是什么下场! 第221章 骁勇大将军 第221章 骁勇大将军 霍擎天下完旨,把此次出征的任务交代下去,便散了朝会。 虽然他与众大臣之间等于是闹得不欢而散,但仍在大殿中的大臣,仍旧不忘身为臣子该有的礼数,全都恭恭敬敬地恭送皇上。 待皇上走后,他们陆续散出大殿。 下大殿石阶的时候,不少大臣都是摇着头叹着气的。 那个妖妇已经影响到国家的安宁稳定了,他们竟还是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三位阁老倒是显得很平静。 似乎对刚才发生的事,没有任何的情绪。 就连平时遇事最为激愤的吴冕,这会也没什么情绪波动的样子。 三人回到内阁值房。 梁越先安排人去看那些因为弹劾沈令月而被廷杖的人的情况。 而后坐下,问吴冕说:“肃谨为何一言不发?” 吴冕直言道:“能争的时候不争,该争的时候不争,现在她有战功在身,争了也是白争。湘王想造反,有她没她都会造反,不过一个借口而已。皇上现在亲自掌着兵权,造反根本吓不到他,更不可能要挟得了他,阁老想让我说什么?” 唉。 是的。 他们早已落了下下风。 当初没去争,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争的筹码和底气了。 梁越和李纪远也能感觉得出来。 自打沈令月立下剿匪战功回来以后,吴冕对于她的事,似乎就不那么上心了。 说他接受了那也没有,就是好像撒了手,不太愿管这个事了。 梁越向来也不是愿意扛事情的人。 朝中有什么大事小事,他都问吴冕的意见,让吴冕来定夺。 吴冕要是真的彻底不管了,那他更是不想费这个心,与皇上争来斗去了。 他都这把年纪了,再干几年或许就退休了,还折腾个什么呢。 横竖他尽力了。 功过是非,他也不想多管了。 留给后人随便说去吧。 于是梁越叹口气。 没脾气地自我检讨道:“是我的错,当初不该同意让她参加武举。” 李纪远闻言出声说:“阁老莫要这么说,当初您是提出了反对的,怨谁也不能怨阁老您,真要怪,那也得怪史有节,是他一手促成了这些事。” 吴冕没有再跟着指责谁。 他又道:“话又说回来,她虽不该入朝为官,但她入朝为官以后,却并没有像我们想象中那样,做一些祸国殃民的事,相反还为百姓做了天大的好事。若不是她解决了川贵的匪患,那里的百姓,不知还要多受多少年的苦。” 他这是在为那丫头说话? 梁越和李纪远一同转头看向吴冕。 碰过他们的目光。 吴冕又道:“我不是在为她辩解说好话,只是在我看来,功就是功,过就是过,不能因为她是个女人,不该入朝为官,我们就否定她的功劳和能力。” 梁越看吴冕一会,“那肃谨你的意思是,以后我们就认可她为我们的同僚了?” 吴冕:“那我也没有这么说,按大俞朝的规矩,女人就不该为官!” 梁越李纪远:“……” *** 得知朝会散了后,沈令月想回去找霍擎天。 但在回去之前,先碰上谢崇,于是便先跟谢崇了解了一下情况。 谢崇把朝会上发生的事与沈令月说了。 又道:“不必担心,皇上没有受那些大臣的胁迫治你的罪。所有弹劾你,想让皇上给你治罪的大臣,都被罚了午门外廷杖。” 沈令月听罢松了口气。 说实在的,她也不该紧张的。 以霍擎天的性子,他是怎么都不可能受胁迫的。 在谢崇这了解完情况,沈令月还是去找了霍擎天。 她没再问霍擎天朝会的情况,也没有跟他骂那些弹劾她的朝臣,只跟他说:“霍兄,我听说你要亲自去平叛,带我一起去吧,我对那边熟。” 平叛和剿匪不同。 土匪人数少,从地方上调集军队就可以了。 而湘王此次造反,准备比较充分,少说有四万人马,地方上的军队根本无法抵御,所以必须要朝廷出兵去支援。 沈令月想去,对于霍擎天来说,那就是一句话的事。 他应了沈令月说:“那咱们就一起过去,杀他个片甲不留!让他知道,女人不止能做官,还能打得他没有还手之力。他想坐朕的位子,也要看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沈令月与霍擎天说好这个,也就回去收拾收拾,准备出征了。 因为情况十分紧急,湘王既然起兵,就不可能收手,所以支援必须要快,不然待援军赶到,他都有可能打到南京了。 若让他在南京屯兵扎下根来,那麻烦就更大了。 史有节按照霍擎天的旨意,用最短时间配齐出征所需的粮草兵马。 至于那些出征前要行的繁文缛节,便全都省略不要了。 然天有不测风云,在粮草兵马配齐准备出征的前一天,霍擎天忽然生了场急病。 他是个极为要强的人,尤其在打仗这方面,所以他没有听从劝谏换主将出征,也没有因病耽误出征,直接就拖着病体,按照定好的时间出发了。 可行军出征向来是苦差事。 他原想着,病在路上养就是了。 待养好了病,差不多也到地方了,正好平定叛军。 结果事与愿违。 他上路以后,在路上受着颠簸,便是吃着药坐车行军,身子也越来越差。 沈令月看他病得越发严重,左右为难,最后还是以他身体为重,开口劝了他:“霍兄,你这身上的病越来越严重了,不能再走了,要不停下来休息几日。” 虽随行的太医说并不要命,但不静养也怕真拖出大事啊! 霍擎天却摇头。 他绝不能耽误平叛,不能让湘王多得意一天! 霍擎天不肯死心,又坚持了两日。 两日后,他发现自己实在是撑不住了,于是不得不认了,叫了沈令月到跟前,与她说:“我是斗不过这病了,平叛不能耽误,交给别人我心里实不痛快。湘王打的那个旗号,是冲着朕还有阿月你来的。我去不得了,阿月你代我去吧,代我去打赢这场仗,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入朝为官,并不是狗屁的……逆天之事……” 沈令月知道,霍擎天就是要争这口气。 争赢了这口气,可以让全天下的人都闭嘴,也可以进一步稳固自己的地位。 沈令月之所以要跟着来,也是想要争这口气。 因而她没有胆怯,也没有退缩,握着霍擎天的手,十分郑重与他说:“霍兄,你就放心交给我吧,你静心养病,等我的好消息。我跟你出征过,又有领兵剿匪的经验,对那边也熟,我发誓,我一定把湘王绑了扔到你面前!” 听到她这么说,霍擎天笑。 他说话气息虚弱道:“他敢造反,就是没打算要他那条命了。我不搞那些虚的,什么仁义服天下。必要的时候,不用留活口,直接杀了他,别浪费时间。” 沈令月点头应他:“好!” 这么说好,霍擎天也就把军中将领都叫到了跟前。 待人全部到齐,他便下了旨意道:“朕身体欠佳,无法再领兵前往川贵支援,现封沈令月为骁勇大将军,赐尚方宝剑,代朕领兵平叛,军中所有人……听她号令!” 沈令月跟着霍擎天在军营混,和军中这些将领都不算陌生。 他们知道沈令月的本事,虽对她领兵能力有所怀疑,但想到她不久前才刚剿了川贵两省的土匪,所以无人有异议,很干脆就应下了。 主要武将向来听命令习惯了,不像文官那么喜欢扯这个那个的。 如此,霍擎天便把整支军队交到了沈令月手上。 霍擎天需要静养几日再返京休养,沈令月为了他的安全,留了两万大军给他,并嘱咐谢崇要看护好他,自己则带着剩下的六万大军,继续进发。 *** 将在外打仗,军报是要一直传回京城兵部的。 兵部要时刻做好准备,配合在外的将领,及时给予物资兵马等支援,也会在战事不顺的情况下,提出可供使用的策略。 霍擎天行至半路不能再走,把兵权交给沈令月这事,也很快就传回了京中。 与这消息一起传回来的,还有霍擎天的口谕,他让兵部再调集四万兵马,立即前往川贵支援沈令月。 他也不是全不顾实际的人。 他知道沈令月领兵作战经验少,又留了两万人马给自己,他怕沈令月领着六万人马打不过,所以让兵部再多调集人马过去支援。 调集人马需要圣旨。 皇上授意之后,圣旨由内阁来拟写。 待内阁拟好以后,再由司礼监掌印太监盖上玺印。 在得知消息拟圣旨前,内阁三位阁老少不得又说上几句。 李纪远率先叹气说:“怎么劝都是不肯听,出发前就该换个主将去,结果这行军行到一半,又弄这一出。还有这兵权,怎么能交给那沈令月呢?这么大的事竟也如此儿戏!” 他们这位皇上,不搞事才稀奇。 对于他因病走到半路走不了了,又把兵权交给没什么领兵经验的沈令月,全都符合他的行事风格,实在是没什么可意外的。 他们能有什么办法呢? 既然劝不住,既然左右不了,就只能在后方给他擦屁股了。 再发牢骚也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 吴冕道:“事不宜迟,赶紧拟写圣旨吧,让兵马早些支援过去。” 梁越却没在动作上响应吴冕的话。 他似乎在想什么深沉的事,片刻出声道:“你们可有想过,这次若让这丫头领兵平叛成功了,她有两大战功在身,以后在朝中将会是怎样的地位。”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 这样的大功臣,谁又还能动得了呢? 吴冕没有立时出声。 李纪远默了会,接话道:“阁老的意思是……” 梁越端起手边的杯子吃了杯茶,又酝酿一会,出声道:“我的意思是,皇上一时半会也回不来,要不……这圣旨就拖一拖,拖上些日子……” 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明白,心里懂便是了。 这话的意思便是。 沈令月没什么领兵作战的经验,又只带了六万人马过去,胜算不大。 他们拖着不派兵去支援,让她输了这场仗,最好是让她被湘王捉拿擒杀,然后他们后援部队再到,到时湘王扯的正义大旗也不好再使了,名不正言不顺,他们必能将湘王一举击败,平息叛乱。 这样,沈令月为官的事解决了,湘王造反的事也解决了,正好两全。 李纪元听罢,觉得这方法可行。 但他还没出声应和,便听吴冕硬声皱眉说了句:“我不同意!” 看吴冕如此,李纪远下意识咽下了没说出口的话。 他看一眼梁越,又和梁越一起看向吴冕。 吴冕神情语气激昂继续道:“你们怎敢保证,那丫头若是真的输了,湘王士气大涨鼓动人心,后续支援部队还能打得赢?若是平叛不成功,你们可曾想过后果?在这种时候内斗,还未伤敌先自损八百,岂有此理?” 梁越和李纪远没说出话来。 比起沈令月拿战功,吴冕说的这个后果,是他们完全不能承受的。 吴冕继续道:“就算此计最终能成,我吴冕也绝不做这样的事!男子汉大丈夫,做事当‘仰无愧于天,俯无愧于地,行无愧于人,止无愧于心’!如此使计,只为除掉一个沈令月,可曾想过,那些持刀持抢上阵杀敌的将士们?他们不是打仗的工具,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他们为保一方平安,在前方浴血杀敌、平叛反贼,我们却在后方拖后腿,拿那么多人的性命来设计一个丫头?” “不管那丫头身上有多少罪孽,我现在只盼她赢,而且是赢得越早越好!早一日赢,就少一日战争,将士们能少一日血战,百姓也能少受一日的苦!” 吴冕说的够直接,没有委婉地留任何情面。 梁越和李纪远低眉默声,深深吸气,再是说不出一句话的。 片刻后。 梁越扶着椅把起身道:“拟旨吧。” *** 那厢,沈令月领着人马加快速度往川贵进发。 待她到达川贵时,两省大部分地区已经都被湘王占领,只还剩下锦城,有张钦指挥士兵守城,又有百姓自发相帮,苦苦撑了下来。 苦撑了这么久,终于看到朝中派兵而来,张钦眼泪都差点下来了。 若再不来,他觉得自己也守不住了,锦城怎么也是要丢的。 他不能做别的,只能战死在这里。 沈令月见到张钦不多寒暄,连茶也来不及吃一杯,直接先与他了解情况。 张钦告诉沈令月,这湘王早就有谋反之意,已经准备很久了。 只是装傻装闲表面上瞒得好,所以没有人发现。 川贵土匪的势力能壮大起来,也有他的功劳。 他在背后默默支持土匪,让土匪骚扰地方,吸引官府的注意力,自己则在远离人烟的深山中悄悄练兵养马,锻造兵器,壮大自己的实力。 他们剿匪成功后,张钦审出了一点苗头。 大约湘王觉得瞒不住了,而且他觉得时机也到了,便直接反了。 他用自己藩王的身份,动用手段,先解决了当地的巡抚和知府,很快控制了嘉顺府。 省级高官被杀,地方上乱作一团,他很快就拿下了整个贵省。 地方军队兵力本就有限,被攻下一省,剩下的兵力更是无法抵御,所以湘王又很快攻下了川省大部分城池,最后逼到了锦城。 沈令月听罢了问:“可有百姓受其鼓动,跟着他造反?” 张钦道:“那倒没有,本地百姓深受土匪祸害,对土匪深恶痛绝,他们知道了土匪与湘王之间的关系,土匪又是朝廷不久前剿灭的,不管是百姓还是官府众人,无人投靠湘王。倒是有不少百姓自发站出来,和我们一起守城。” 好样的。 沈令月道:“土匪我剿得,湘王我也杀得!让所有人打起信心来,朝廷的援兵来了!湘王和他的叛军,死期马上就到了!” *** 朝廷那边,内阁拟好圣旨交予司礼监。 司礼监盖上玺印后,给到兵部尚书史有节去调集兵马,安排将领。 史有节用尽可能短的时间安排好兵马粮草,让他们前往支援。 与此同时,也与内阁商议拟了文书,八百里加急先发给沈令月,让她到前线后不要急着进攻,等一等后方支援部队。 发完后,便就等着前方情报,准备着随时配合。 眼下湘王造反是全国最大的事。 不止朝中所有官员,还有地方上的官员百姓,也都盯着这件事。 这事若不能平,国家便不得安宁。 所以盯着这件事的人,都是吊着一颗心的,毕竟这是关系皇位更迭的事,是能影响到很多人的事。 内阁里的三位阁老,也都吊着一颗心。 虽然又派了四万的兵去,以十万兵力平叛,胜算很大,但他们对沈令月还是没那么有信心,就怕她不能担下如此重任。 毕竟有的人,领上三十万大军也有打不过三万人的。 这般吊着心等着。 大半个月后,前方传来情报。 史有节接了情报立马送往内阁去同看。 梁越三人不耽搁,立马打开情报来看。 然后刚一看完,吴冕就蹙眉生恼,带了情绪道:“又是个我行我素的!八百里加急告诉她了,让她等一等后头的四万援军,结果到那几天就出兵了!她想干什么?!” 难怪皇上会喜欢她,这两人真的是一路货色! 可他们急躁担心也没用。 有话说的,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更何况这都不是君命。 史有节又问:“要不要再发文书?” 吴冕没好气道:“她不听你兵部的指挥,发再多也没用!” 说罢压压脾气又道:“等新情报到了再看吧。” 十日后,新的战报又来了。 这次报信人依旧跑得急,情报送到之时,还一路喊着:“捷报!” 史有节收到这捷报,忙又拿去内阁。 梁越立马打开战报来看,看罢眼底眸光亮起。 确实是天大的好消息! 李纪远语气意外说:“她竟这么快就攻下了第一座城池?!” 面对这样一封捷报,他们突然感觉…… 这么长时间的担心和气恼好像有些许多余…… 梁越和吴冕没说话。 史有节此时神情放松,笑着出声说:“我看这月姑娘天生就是当将军的料,听说她在战场上勇猛无比、以一敌百,打得叛军根本没有还手之力。不止上阵勇猛,还懂战术兵法。照这么个情形看,这后派的四万援军,纯属多余。” 没有再会比他拍马屁的人了。 梁越吴冕和李纪远看一眼史有节,都没接他的话。 当然了,也就没有否认他说的这些话。 这姑娘,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 第222章 发大财了 第222章 发大财了 沈令月领兵前去平叛,支援到地方不久便传捷报,让朝野上下动荡的人心,稳定了不少。所有人原本吊着的一颗心,都稍稍往下落了些。 内阁、司礼监和兵部,一边盯着平叛前线的战况,一边关注着霍擎天的动向。 于朝中大臣而言,这两件都是天大的事,需要时刻密切关注。 若是出现问题,可以及时应对。 却说霍擎天行军到半路因病返京,因为身体状况很差,需要静养,所以路上休息的时间多,行路的时间少,因而走的很慢。 当然霍擎天也并不想走得快。 于他而言,比起京城的华丽舒适的殿宇,他更乐意住在这野外的军营里,呼吸新鲜自由的空气。 他在这样的状况下,每日最关心的也并不是自己的身体,而是前方的战况。 在所有收到捷报的人当中,他也是最高兴的那个。 若不是身体不允许,他必要治酒欢庆。 不能吃酒,便吃药欢庆吧。 又说,霍擎天起初对沈令月领兵平叛也有些许不放心。 但在收到这第一封捷报以后,他就彻底放下心来,完全不担心了。 接下来沈令月也确实争气,前线捷报连传。 霍擎天每每收到捷报,都得意得嘴角和眉头高高飞挑,心里畅意得很。 然后他便这般一边收着前方的捷报,一边晃悠着回京,只当这趟是出来玩了。 虽拖着病体不能事事尽兴,但心情却是不差的。 这样在路上消磨两个月,霍擎天方才领着两万大军抵达京城。 到达京城的时候,他身上的病虽然靠吃药好得差不多了,但因为奔波折腾,元气尚没有恢复,于是又在西苑将养一段时间,恢复元气。 在西苑吃喝补养身体,又有沈令月在前方不断传来的捷报滋养心情,霍擎天这元气恢复得也比较快,没过多久就能精神奕奕地舞刀弄枪了。 养好身体后,霍擎天越发关注前方的战况。 于是但凡有捷报发来,史有节都会第一时间送去给他看。 同时又借着报喜的机会,在霍擎天面前说尽谄媚话,马屁拍得一个比一个响。 今日,史有节又拿了收到捷报来找霍擎天。 他把捷报送到霍擎天手中,笑着说:“月姑娘实在骁勇,自打领兵到了前线,一场败仗也未曾吃过,不过才两个月,这失掉的城池,已收回大半了。” 是的,眼见着就要大获全胜了。 霍擎天高兴得很,合起手中战报,心情舒畅道:“凭他一个藩王也想坐朕的位子,他说朕让女人考武举入仕是荒唐无道,怎么天道倒不帮他,和被他瞧不起的女人打到现在,他竟连一仗也不曾赢过?” 史有节仍旧笑着道:“皇上是天子,皇上的旨意就是天意,皇上说月姑娘能做官,那她就是做官的命,天道永远只会帮皇上,绝不会帮一个逆天而行的反贼。” 霍擎天听得哈哈笑出声。 他才不信什么天道,他只知道,武力才是硬道理。 谁要是不服,那就打到他服。 笑罢,他懒懒歪到宝座边,看着史有节又问:“你说,月姑娘打赢了这场仗,平了这场乱,这样大的功劳,到时候该怎么赏?” 这必不是真的在问他的意见。 史有节心里明白,自然出声回问:“皇上想怎么赏月姑娘?” 霍擎天确也早有想法了,只道:“上回她剿匪也是大功,当时只给了赏赐还有升了官职,这次平叛功劳更大,官位必须是要升的,但只给升官,朕觉得还不够。” 除了升官,那也就是封爵了。 可爵位的话,已经给过她一品诰命夫人了。 史有节不知霍擎天打算怎么赏,只还是往下问:“皇上还想给什么?” 霍擎天笑一下道:“朕打算收回她的一品诰命夫人,重新给她封一个侯爵,你觉得如何?” 封侯? 给一个人女人? 大俞朝建朝到现在,可没有过这种事啊。 可话又说回来,沈令月身上的一切,都是从没有过的。 史有节也不是别人,他不会惹霍擎天不高兴,所以他没说扫兴的话,而是顺着霍擎天说:“虽然本朝没有女子封侯的先例,但从汉代起,就开了给女子封侯的先河,这事在历史上是有考的。而且以月姑娘立下的战功,足以封侯!” 霍擎天听了果然高兴。 他又道:“那到时候,便就这么办!” 史有节果断应下:“是!皇上!” *** 嘉顺府。 湘王府邸。 湘王正气得咬牙骂娘。 自打朝中援军到来,这仗又打了三个半月。 这一路打,湘王一路往后退,现在已退回了自己的老巢。 至此,他起兵搏皇位争天下的念想,已经彻底被灭了。 他原打算,拿下川贵两省以后,趁着士气足,再一路打去南京,在南京屯兵定都,和北京形成抗衡之势,再一路北上。 结果没想到,他连川贵都没有打出去。 最让他气得咬牙跺脚的是,来打他的正是他说的那个妖女。 老天竟也不帮他,让那妖女连战连捷,连喘息的机会都不给他,直把他又逼回到了嘉顺府。 他没有退路了。 如果嘉顺府守不住,他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前方传回来的战报,每一封都像利剑一样往人心里捅。 他坐在桌边,握紧拳头狠狠捶了一下案几,起身道:“我要亲自去守城!” 哪知他刚出门,报信的又急急跑来。 还未跑到他跟前,就大声喊出了声道:“王爷!城破了!城破了!” 这么快? 湘王眼睛瞪起。 报信的人很快又给了他答案:“守城的将领,全都投降了!” 真是兵败如山倒。 湘王趔趄几步,只觉有锋利的刀口从脖子上划过去。 这消息传得也很快,王府里很快乱做了一团。 无人不知造反失败是什么下场,府中下人全都仓皇逃窜,逃时还都不忘往身上揣些好东西。 湘王的妻妾儿孙找过来,个个都是大难临头的样子,哭哭啼啼满脸泪光。 府中的下人奴仆尚可以逃走,他们能往哪逃呢? 王妃憋了许多日子。 这时再忍不住,流着眼泪说湘王道:“早劝了王爷不要走此险棋,咱们一家老小在这里好好过日子,有什么不好呢?自古以来,有几个造反能成的呢?” 湘王本就恼恨,听了这话更是目红如血。 他转头看向王妃,恨道:“说的好听是王爷,可却连自己的封地都不能出,这和被圈养的猪狗有什么区别?!我和我的子孙,难道就该世世代代被困在这点地方?!要是别人做皇帝也就算了,他凌玗哪里像个皇帝?他若是不愿意做这个皇帝,就该把皇位让出来!让愿意做的人来坐!” 都死到临头了,还在嘴硬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 这皇位要是谁愿意就能坐的,那这天下不是早就大乱了! 王妃悲痛地仰面闭目,眼泪沿着脸颊慢慢淌下来,滴落在石板之上。 他们没再悲愤伤感多久,王府的大门就被破了。 再不多一会,那近来有着战神名头的女将,便带兵闯入,把他们一家老小团团围了起来。 沈令月看着那年近五十,身姿仍旧挺拔的湘王说:“一切都结束了。” 湘王之前只在战场上远远看过沈令月。 现在近距离把她看在眼里,看她长得并不是孔武有力的模样,他下意识还是憋屈不服,因看着沈令月道:“你就是那个妖妇沈令月?” 沈令月打了三个半月的仗,眼里多了许多的冷漠与血气。 这三个半月的仗打得有多惨烈,有多少百姓因湘王占下城池而流离失所吃尽苦头,尸横遍野的场景又有多让人不忍,沈令月现在就有多恨湘王。 如果不是他起兵挑起战事,就不会有这场惨祸。 沈令月懒得跟他扯这些没用的。 她没那心情和他一个将死之死争论她是不是妖妇。 她直接吩咐手下的人:“把他们全都绑了,押解回京!” 绑? 湘王忙又道:“我可是王爷!我看你们谁敢!” 王爷? 在造反之前他确实是。 但现在,他只不过是个该死的反贼! 沈令月又一句:“绑的就是你这个王爷!还不动手!” 身边的人没再犹豫,拿着绳索镣铐上去绑人。 原本富贵高贵的王爷,从此刻起,成了等着刑刀落下的囚徒。 第222章 发大财了(2/4) 第222章 发大财了(2/4) *** 京城。 兵部衙门。 前方又有捷报传来。 史有节接下看过,喜得胡须都要飞起来了。 看过捷报,他半刻都没有耽搁,连忙往西苑去。 急忙忙到西苑求见霍擎天,把战报给他看,嘴上笑着说:“剩最后一个嘉顺府,守城的将领直接投降了,月姑娘没费一兵一卒,把湘王围在了王府,活捉了。” 有这样的结果,霍擎天并不觉得意外,但甚觉高兴。 他一直在等这一天,这会等到了,自是一刻也不耽搁,当即便下令召开朝会。 他召开朝会一直是这样的,没有定时,全凭心情。 召开朝会的通知传达到众大臣跟前时,正是各家用晚饭的时间。 于是晚饭也搁下不得吃了,赶紧换上参加朝会的礼服,整理好仪容,拿上芴板,匆匆忙忙往宫里去了。 到达宫里,按官阶品级排列整齐进奉天殿。 进到大殿中站立,等待霍擎天过来坐上殿中宝座,按礼仪齐齐参拜。 大殿里烛火点得多,灯火通明。 霍擎天心情格外之好,坐在被火光映照得发光的宝座之上,神采奕奕开口道:“朕叫众爱卿过来,是有天大的喜讯要和众爱卿分享。” 说罢他动作随意挥一下手,掌印太监冯渊得到示意,忙带着服侍在旁的其他太监,把这三个半月以来收到的前方战报,分发下去给众大臣传递阅览。 最要紧的是最后一封战报。 所有人都传递看完后,也就知道了这个天大的喜讯是什么。 沈令月领兵平叛成功,湘王已经被活捉了,只待押回京城治罪了。 对于在场的所有人来说,这确实是天大的喜讯。 他们看完战报后的第一反应,也全都是松了一口气。 不等有人站出来说话,霍擎天这时候又道:“朕叫众爱卿来,除了想和众爱卿分享沈令月平叛大获全胜的喜悦,还想再问一问众爱卿,朕让沈令月入朝为官,到底是不是顺应天意之事。如若不是,那这些捷报,不知该作何解释。” 这话说的,不就是来噎人的么? 噎的就是出征之前,他们在朝会上弹劾沈令月说的那些话。 他们说沈令月入朝为官,不顺应天意,有违天道。 若他们说的是对的,湘王是正义的顺应天意的,那沈令月应该死在这场战役之中才对,又怎会所向披靡,一场败绩也无,获得如此的大胜呢? 比起语言,事实往往才是最具有说服力的。 有如此事实摆在眼前,他们这些人再是满腹的道理,也强辩不出话来了。 看他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样子,霍擎天只觉更加痛快。 他笑着,语气骄横又道:“都不说话,那众爱卿的意思是,朕让沈令月入朝为官,并不是有违天道之事,对于这事的争论,以后是不是都可歇了?” 还是无人站出来说话。 这时候史有节少不得又站出来表现自己,不让霍擎天的话掉地上,接话说:“回皇上的话,沈令月入朝为官不过才一年有半,先是铲除了祸害川贵两省十多年之久的土匪,这又平了湘王的叛乱,在臣看来,皇上的旨意就是天意,正因为皇上赏识沈大人,让沈大人有施展自己的机会,川贵两省的百姓才能免于被土匪祸害,湘王的叛乱才能这么快被平息。若不是有沈大人,单说土匪的问题,就解决不掉。” 霍擎天身上那不可一世的姿态越发足。 他看着众朝臣再问:“你们其他人还有什么话要说?现在朕让你们说,如若你们都不出声,都无话可说,以后再敢拿此事乱做文章,朕必不轻饶!” 那就这样呗。 不然还能怎么办呢? 霍擎天心里彻底舒服了。 他姿态和语气都完全放松下来,又说:“此战已结,沈令月生擒了湘王,现在应该已经在班师回朝的路上了。朕知道,众爱卿都是有文采之士,所以朕给你们安排个任务,在沈令月回到京城之前,每人写一篇贺词呈上来,朕会亲自看。还有,待沈令月到达京城之日,所有人和朕一起,出城相迎!” 这一次的朝会,没有针锋相对。 所有朝臣都像哑了火,再没了往日把“忧国忧民”四个字挂在脸上的硬气。 霍擎天召开此次朝会的目的达到了,也就散了朝会。 他开朝会向来只议自己想议的,并不会陪着这帮大臣议别的。 众大臣散出奉天殿时,外面夜色已深。 平常嘴上最是不饶人的他们,今日一句话也不曾说出来,心里自是憋得慌的。 让他们做文官的,给一个不通文墨的武将写贺词,这个武将还是个女人,还要让他们再到城门外去迎接,真是越来越不像话! 罢了。 随他折腾去吧。 他们再是不管的了。 *** 那厢,沈令月已经安排人清扫完战场,统计了军中所有伤亡人数,做成名册,并把相关所有战况都详细写了下来,发回了朝中。 因为打仗,城池残破,百姓流离失所,两省官员死了大半,百姓也是死的死逃的逃。这战后重建,也是个巨大而繁重的任务。 当然这事不归沈令月这种武将管,主要是张钦的任务。 他需要把所有情况详细地汇报到朝中,让朝廷来解决这些后续的问题。 所以沈令月在做完自己的事后,便和张钦辞过,班师回朝了。 因为打了三个半月的仗实在疲惫,他们行军并不快。 行军两个多月,抵达京城。 到了后发现,这一次迎接的排场,比上一次剿匪更大。 霍擎天直接领着朝中百官,到京城的南城门永定门外相迎。 沈令月知道霍擎天的性子,倒不受宠若惊。 而且对于这种招文官恨的事情,她也都习惯了,所以心态也比较平了。 看到霍擎天在城楼上,她立马下马。 待走到城门外时,霍擎天正好从城楼上下来,到了她面前。 沈令月忙向霍擎天行君臣之礼,并归还霍擎天赐给她的尚方宝剑。 冯渊过来接了尚方宝剑。 霍擎天让她免礼,伸手拉她起来,笑着说:“阿月此番辛苦了。” 经过行军路上两个多月的调整,沈令月现在已从战时的状况中挣脱出来了,不再紧绷着,脸上和身上都比战时多了许多的轻松。 她也笑了道:“总算是没有辜负霍兄所托。” 霍擎天心里脸上都只有打了打胜仗的喜悦。 他眼里满是不遮掩的开心,直接拉着沈令月一起上他的辇车。 这回霍擎天考虑的也很是周全,跟沈令月说:“阿月这一路一定很累,今日就先回西苑好好休息,庆贺大典定在了明日。大典放在宫里办总归欠那么点意思,这次我让放在了军营里,我要犒赏三军!” 将士们出征都辛苦了,拿命打了胜仗,得犒赏是应该的。 沈令月冲他点头,笑着又问:“这一回我可给霍兄争够了气?” 那是自然。 霍擎天笑出声来,把之前召开朝会时百官的表现说与沈令月听。 说罢高兴道:“从此以后,谁要是再对阿月你入仕之事有意见,朕就要他好看!” 沈令月听了这话心里也舒坦。 她总算是凭本事堵上了那些文官的嘴,让他们再无话可说了! 这朝中的一席之地,算是让她给占住了! 打了那么长时间的仗,行军也并不轻松,沈令月是真的非常累,所以回到西苑以后,便辞过霍擎天,回自己院里梳洗睡觉去了。 喜儿和寿儿看沈令月瘦了很多,少不得心疼,于是让厨房多做了些吃的。 待沈令月睡好了,伺候她起来吃饭,嘴里关心的都是她的身体。 沈令月吃饱了,笑着道:“打仗哪有不吃苦的,能救百姓于水火之中,也能为自己正名,我很高兴。这几天我多吃些,再养胖些就是了。” 可只要想起战场上刀剑无眼,稍有不慎就有可能丢了性命,喜儿和寿儿还是觉得惊心又心疼。 不过总算是打了打胜仗回来了,喜儿和寿儿便没再多说这些了。 她们因为沈令月立了大功,也感觉扬眉吐气,所以又得意起来道:“满朝文武那么多男人,都没有咱们姑娘一个人厉害。” 听得这话,沈令月立马给喜儿和寿儿比了个“嘘”的动作,说:“低调。” 说罢又道:“俗话说,天狂有雨,人狂有祸,咱们要时刻警醒自己,不能得意忘形。” 可这根本没法不得意啊。 寿儿接着话又说:“战功可不是人人都能得的,姑娘现在有两大战功在身,剿匪一功,平叛一功,又有皇上撑腰,朝中还有谁敢不服姑娘么?” 是无人不服。 但小心驶得万年船。 她又不是皇上,不能像霍擎天那么狂。 沈令月吃完饭,和喜儿寿儿闲说了那么几句。 外头忽有王玄来报,说是冯渊冯公公来了。 这可是大人物,沈令月忙出门相迎。 冯渊对她也是客气得很,笑着与她寒暄了两句,便说明了来意。 原他是来给沈令月送贺词的。 他身后的小太监把贺词给到王玄和他领的两个小太监手中。 第222章 发大财了(3/4) 第222章 发大财了(3/4) 他跟沈令月说:“这是皇上命令朝中诸位大人给姑娘写的贺词,我给姑娘送过来。” 朝中文官给她写的贺词? 这可是真是好大的面子啊! 沈令月笑着收下了,要留冯渊吃茶。 冯渊借口有事没多留,带着身边的小太监回去了。 沈令月送走他,回到屋里便去灯下,随手拿起一份贺词打开看。 这些文官都是考文举上来的,最用不完的就是文采,一篇贺词写的花里胡哨,咬文嚼字看起来实在累。 所以沈令月也没有全部都给看了。 她主要还是对三位阁老以及各部堂官们写的贺词更感兴趣,所以只挑了他们的出来细看,尤其是那个臭脸阁老——吴冕的。 她一边看,一边笑着说:“霍兄是知道怎么难为他们的,他们写这些的时候,不知怎么在心里骂我呢。我看着都觉得违心,这是硬写啊。” 喜儿笑着接话道:“皇上让他们写的,他们敢不写么?管他们心里怎么想,反正写出来的都是好话,都是夸赞姑娘的。” 沈令月拿着吴冕的贺词又道:“这篇是最没有感情色彩的,也是写的最简短的,明显是为了应付差事,看来对我还不是很服啊。” 寿儿又道:“管他服不服呢,横竖只能放在心里。” 沈令月看着贺词,和喜儿寿儿说上一会话,也就又梳洗睡觉了。 睡到次日起来,收拾整理一番,穿上参加大典的礼服,和霍擎天一起去军营。 确实还是在军营里更自在一些。 宫里大殿庄重,人在其中,少不得会下意识端庄许多。 虽换了地方,但流程也都差不多。 沈令月参加过几回了,没什么不熟悉的。 但在听到自己被封了昭平侯时,她意外地愣了好一会。 还是宣读圣旨的冯渊笑着问她:“沈大人,您还不接旨么?” 她方才回过神来,连忙接旨谢恩道:“臣领旨谢恩!” 领完圣旨谢完恩,她还感觉恍惚。 脑子里全部都是——她封侯了? 虽然这一仗打得并不轻松,她在战场上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煎熬,平叛之功也确实是极大的功劳,值得封一个侯爵,但她也真的没有想过,她能封侯。 封赏环节结束以后,沈令月还没找到真实感。 之后在酒宴之上,有史有节领着头,还有宋将军等武将,陆续过来向她道贺,她才慢慢找到了真实感,享受起了这自己应得的荣誉。 她高兴,不免就多吃了些酒。 带着些醉意听人奉承,这感觉还真是美妙得很! 也因为有了醉意,她少了许多平日里的谨慎。 搁平时,她是不会主动去招惹那些文官的,但今日她直接去了吴冕面前,笑着与他说:“吴阁老,你给我写的贺词没有诚意啊,太敷衍我了。” 吴冕不卑不亢道:“我给沈大人的贺词,全是发自于心,未有半点敷衍。” 沈令月又道:“我知道,这满朝文武,你吴阁老是最瞧不上我的,从我跟着皇上入宫开始,你就想置我于死地。诶?可我偏偏就不死!我不止不死,我还要立功!立大功!我要让你们这些老家伙都知道,女人不比你们差什么,只要有机会,我们一样能建功立业!能封侯……拜相!” 话听到一半,吴冕的脸就已经绿透了。 他侧目盯着沈令月,一副被气得说不出来话的样子。 管他什么眼神。 他就是想吃了她,也只能干想想。 沈令月说完了想说的,心满意足笑上两声,摇摇晃晃又走了。 待酒宴散了后,吴冕都没有消气。 他气得咬牙道:“太狂妄了!” 李纪远跟着他说:“真是一点体统也没有,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直接就说我们是什么老家伙,对我们这些阁老,竟连一点敬重都没有!” 梁越倒是冷静,声音淡淡的,毫无情绪接话道:“立了这样的大功,又封了侯爵,狂些也在情理之中。这么年轻就凭战功封了侯,搁谁谁能不狂?我早也就说过了,让她立下此功,她在朝中的地位就稳住了,再没人能动得了她,只能忍着了。” 吴冕越想越生气。 忍一个霍擎天还不够,现在竟又要多忍一个! 这内阁大学士当的,真是憋屈透顶了! *** 沈令月吃多了酒,酒宴散了她也就跟霍擎天回西苑了。 回去后,在喜儿和寿儿的服侍下简单梳洗一番,直接躺床上睡下了。 她刚打完仗回来,并不需要立即去任上,所以次日睡到很晚。 睡到晌午时分才醒过来,梳洗罢吃了喜儿端来的醒酒汤,也方才清醒一些。 虽清醒了,头还是疼得厉害。 她揉着太阳穴,到炕床上坐下来,闭着眼又缓一会。 然后缓着缓着,吴冕那冷目盯着她的表情,突然出现在她脑海里。 接着再一会,她便把昨晚自己是怎么挑衅吴冕的,全都给想了起来。 “!” 想完她猛地睁开眼。 哎哟喂!她怎么会主动去招惹那老头啊! 不过她也就懊悔了一小会,便不再去想了。 毕竟她跟那些老头的关系就那样,招惹就招惹了吧。 他们之前没有对她造成什么影响,现在更不可能对她怎么样了。 她端起手边的杯子吃口茶,喜儿和寿儿给她端了饭来。 把饭菜拿出来摆好,喜儿把筷子送到沈令月手中,笑着问她:“姑娘这回又得了什么封赏啊,昨晚上吃了那么多酒,瞧着是高兴坏了。” 喜悦的事要与身边的人分享。 沈令月接下筷子吃饭,笑着与喜儿和寿儿说了自己被封了侯爵的事。 喜儿和寿儿听了也是意外,眼中如亮起烛火一般。 她们直要趴到沈令月跟前,亮声问道:“真的啊?” 沈令月道:“册封文书和圣旨都领回来了,这还能有假。” 看着喜儿和寿儿激动得快要跳起来,她又笑着继续说:“你们知道侯爵一年的禄米是多少吗,一千五百石!发大财了!我要在京城买房!” 喜儿和寿儿终究是没忍住跳了几下。 跳完她们又想到什么,问沈令月:“姑娘是打算搬出去自己住吗?” 沈令月暂时倒是没有这个想法。 住在这西苑里,吃的喝的用的全都是最好的,而且没人管着,没什么不舒服的。 但西苑毕竟是皇家的,是霍擎天的,她觉得她还是得有属于自己的房子。 有了自己的房子,才有自己的家,才能添置自己喜欢的东西,心里也才能有踏实感。 以后若有亲戚朋友过来投奔,也好安置。 她没跟喜儿和寿儿细说这么多。 只道:“先看先买,搬不搬出去,再另说。” 反正霍擎天不会赶她走,她愿在哪住就在哪住着,不影响。 听得这话,喜儿又看着沈令月说:“姑娘若哪天真要搬出去的话,能不能求了皇上,让我和寿儿还跟着姑娘,姑娘到哪,我们就跟着姑娘伺候到哪。” 她们跟她伺候习惯了,不想再去伺候别人,只怕不适应。 便是在宫里各局当差,在她们看来,也没有跟着沈令月好。 两个小宫女而已,有什么难的,不过是霍擎天一句话的事。 沈令月笑着爽快道:“只要你们愿意,让我一辈子带着也可以。” 喜儿和寿儿欢喜。 “我们必要一辈子赖着姑娘!” *** 沈令月依靠战功除了获封侯爵,在锦衣卫的官职也升了两级。 从之前的正五品千户,升为了正四品指挥佥事。 她有任上的事要忙,这生活中的事就没有时间多去顾及。 于是看宅子挑宅子的事,她就交给了王玄,让王玄出去帮他看,看好了记下来回来与她说,她再挑合心意的亲自去看。 结果她还没挑出合心意的宅子,这事就先让霍擎天知道了。 霍擎天看她想要宅子,哪让她麻烦,直接就赏了她一处好的,一并连车马管家下人等,全都给配齐了。 他原想着,沈令月与他住在西苑就行了,所以没把宅子列入赏赐里。 既然沈令月想要宅子,那他就再加上就是了,左不过一句话的事。 宅子有了,里头如何翻新,如何改布置等,沈令月还是交给王玄去办。 她只在有空的时候去看一看,对不太满意的地方提些建议。 时间一晃而过。 两年后。 镶钉木轮在官道上碾起细细尘土。 第222章 发大财了(4/4) 第222章 发大财了(4/4) 摇晃的马车上,已有九岁大的阿吉问金瑞:“姑父,我们还要多久才能到京城?” 从京城到乐溪的路,金瑞总共走过三次。 第一次是他的少主人徐霖被贬乐溪,第二次是他的少主人徐霖进京述职,第三次则是述职结束以后,他们从京城又回到乐溪。 虽走了三次,他也记不清具体的远近。 他估摸着大致的时间,回答阿吉说:“应该快到了。” 他估摸的也没有太出差错。 两日后,马车到了京城的南城门外。 阿吉兴奋得不行,打起车帘子盯着城门楼子看,嘴里“哇”着道:“京城就是不一样,城门居然有这么高,真是气派!” 香竹也忍不住好奇,趴在窗口往外看。 金瑞坐在车上说:“京城是皇上待的地方,天子脚下,肯定要比别的地方好的。” 提到皇上,阿吉放下车围子,回过头来又小声说:“听说月儿姑姑和皇上的关系非常好,那我们这趟来,能不能见到皇上啊?” 香竹也放下车围子转回了头来。 她接阿吉的话说:“皇上哪是什么人都能见到的。” 阿吉也知道皇上不是普通人能见到的,所以并不失望。 他想了想又道:“那我就好好读书,凭自己的本事去见到皇上。” 金瑞和香竹都笑出来。 金瑞鼓励他:“好,我们阿吉以后考个状元!” 三人说着话,马车到了城门下。 沈令月自己没时间来接,但也做了准备,这几天都安排了人在城门外等着。 这人也十分好认,他手里举个牌子,上面写着“金瑞”。 金瑞看到了,下车与他相认,然后让他上马车,让他领着进城。 马车进城门的时候,香竹不自觉有些紧张,出声说:“距离上次月儿考上武状元返乡,已又过去了四年,也不知道月儿现在是什么样子。” 金瑞还没回答,阿吉说道:“还能什么样,肯定是当大官的样子!现在整个锦衣卫都是月儿姑姑管着的,所有人都听她的,她肯定很威风!” 沈令月时常寄家书回去,大体情况都会跟家里说。 她在锦衣卫掌管稽查逮捕审讯等事,因办成了几桩大案,半年前又升了两级,成了锦衣卫的一把手。原锦衣卫指挥使谢崇,也升了官,去了大都督府。 太长时间没见了,香竹真想象不出沈令月现在的样子。 金瑞好像看出了她在想什么,笑着与她说:“不管月姑娘变成了什么样子,她都是你的好姐妹,放心吧,不会生分的。” 香竹笑着又点头。 她虽紧张,但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沈令月一直记挂着她们,肯定不会与她生分了的,不然怎会叫他们来。 马车进城后走向城东。 不知走了多久,进了挂有侯府牌匾的宅门。 马车在侯府的二门外停下来,香竹微微屏住呼吸,跟着金瑞和阿吉下马车。 喜儿和寿儿已经等在二门上了。 看到金瑞香竹和阿吉下马车,两人忙迎上来,笑得满脸热情道:“姑娘、姑爷、小少爷,总算是把你们给盼来了。” 到底是从乡下来的,香竹还是拘束。 但还没等她显出来,喜儿和寿儿就拉着她往二门里去了,嘴上与她说:“咱们姑娘任上正忙,叫我们在这等着姑娘和姑爷过来,她傍晚能回来。” 香竹下意识应着:“哦,好。” 喜儿和寿儿热情,带香竹金瑞和阿吉去他们住的院子。 院子里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她们还要帮着香竹收拾行李,香竹实在不好意思,推辞了一番,喜儿和寿儿也就只好让他们自己收拾了。 待喜儿和寿儿走了,香竹方才松了一口气。 她和金瑞自己收拾行李,收拾好了坐下来吃茶,又松口气道:“这宅子可真大。” 阿吉早忍不住想出去看看这宅子了。 听香竹这么说,他便提了句:“姑姑,我能出去转转吗?” 香竹原想说不好,但转念又想,阿吉是沈令月的亲侄子,这宅子里除了沈令月其他都是下人,让阿吉去转转也没什么,于是便让他去了。 当然也嘱咐了他,只在外面看看,不要到屋子里乱瞧去。 阿吉答应了走后,香竹和金瑞坐在屋里继续吃茶。 香竹看出金瑞有些异样的情绪,便问了他一句:“你有什么心事?” 金瑞吃着茶笑,“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香竹歪头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金瑞放下手中的茶杯,轻轻吸口气道:“只是不自觉又想到了少主人,这么多年了,他还是没能回到京城。他要是也在京城的话,那就好了。” 第223章 好事多磨 第223章 好事多磨 香竹自是知道的,能让金瑞揣在心里惦记的,也就只有他的少主人了。 这么多年了,只要提起沈令月来,他都会想他的少主人。 香竹与徐霖虽然也有交情,但没这么深厚的感情。 她只能尝试去体会金瑞的心情,宽慰他说:“以徐大人的才情与能力,他迟早是会被调回京城的,只不过文官需要熬资历,你们迟早有能见的一天。” 听得香竹这话,金瑞心里生出期待。 虽然从分别那时候开始,他就做好了准备,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到徐霖和若谷了。 但是自打沈令月到京城里做了官,他又觉得,说不定还有机会见到。 但是他又忍不住悲观,叹口气说:“我们徐家在朝中无人,没有靠山,这种事说到底也还是要看运气的,若朝中没有人记得少主人了,没有人愿意提携他,再给他机会,可能一朝被贬,一辈子都在地方上回不来了。” “呸呸呸!” 香竹忙道:“干嘛说这种丧气话诅咒徐大人?” 金瑞也意识到说这话太丧气,忙也跟着呸了两声。 呸完他立马又笑起来,乐观道:“咱家少主人好歹也是探花出身,他在乐溪时候干出了那么多的政绩,到别处干的肯定也不错,迟早是能回来的。” 这样想才对嘛。 香竹道:“好事多磨。” 金瑞点头。 片刻他又想到什么,看着香竹说:“你说,凭月姑娘现在在朝中的地位,凭皇上那么信任她宠幸她,她能不能帮少主人回到京城?” 香竹没跟金瑞说过沈令月和徐霖之间有过感情上的纠葛,在金瑞的意识当中,沈令月与徐霖之间和沈令月与他们还是一样的。 什么都没发生过而分开,和差点定亲成亲又分开,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香竹看金瑞一会,回答说:“官场上的事……我哪里懂呢……” 是啊,官场的事最是复杂了。 金瑞还没再说话,逛完宅子的阿吉回来了。 阿吉回来仰头灌下半杯茶,缓上一口气跟金瑞和香竹说:“月儿姑姑住的这个宅子也太大了,这儿一个亭子,那儿一个回廊,还有水,还有山,我差点迷路走不回来了!” 这可是按照侯爵标准赏的宅子,自然是好了。 香竹笑着说:“你月儿姑姑封了侯,这必是皇上赏的宅子,肯定是要什么有什么的。要不是有你月儿姑姑,这种地方,这辈子别说住,咱们见都见不上。” 阿吉少不得又感慨:“月儿姑姑真是太厉害了!” 确实是厉害。 可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这些功名利禄,都是拿命换来的。 虽沈令月没与家里人细说过苦和累,但香竹每每想到她是如何冒险剿匪的,如何浴血平叛的,都会揪起一颗心,心疼她。 *** 傍晚时分。 夕阳的暖光照亮瓦檐。 沈令月收拾好案桌,正准备走人,忽听得外头传来一声:“老大!” 听声音便知是苏溪舟。 而这苏溪舟,便是当年与她一同考武举的少年。 当然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这会已不是十几岁的少年了,是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 沈令月让他进来。 他进屋先行礼,然后把手中卷册递给沈令月,嘴上说道:“老大,这是您要的所有资料信息,包括近期侦查的,也都在里头。” 沈令月接下来卷册打开,大体扫了一眼。 这是不久前她交给苏溪舟的任务,她让他去把吴冕那些人的相关资料信息,全部搜集整理出来,再尽量多侦查补充,拿来给她。 因为香竹和金瑞来了,她今日不打算在任上多留,所以接过资料后只大体扫了一眼,便合起放了起来道:“好的,辛苦你了。” 说罢她起身往外走,嘴上又说:“我仔细看完了再找你。” 苏溪舟看出她有别的事,也就没再多说什么,忙自己的去了。 沈令月现在只想赶紧回家见香竹,任上的事暂不惦记了,急着出了衙门。 但在回去侯府之前,她先去找了趟霍擎天,与他说了家里来人的事,只说接下来就不回西苑去住了。 与霍擎天说好,她便立马赶回了家去。 到家先见了喜儿和寿儿,直接便跟着他们往香竹和金瑞他们住的院子去了。 到了院中,香竹和金瑞听了动静带着阿吉出来,正好看到沈令月。 两厢看到彼此,眸光都亮起来,稍怔了怔,然后又默契地同步走向彼此。 在走向彼此的过程中,香竹想的是,她该怎么向沈令月行礼呢,沈令月现在又有侯爵在身,又有官位和实权在手,又是贵人又是高官。 她实在没学过这相关的礼仪,还真不知该怎么应对才合适。 而沈令月可没有想这么多,她快着步子走到香竹面前,还和从前一样,直接张开手臂抱了她一下,欢喜地与她说:“想死你们了,早就盼着你们来了。” 香竹原本还紧张,这会被沈令月这么一抱,心里的紧张感一下子全没有了。 管她身份如何变化,管她在朝中是什么样的地位,管她身上穿了什么样的衣裳,她还是她的月儿妹妹,一点也没有变。 香竹也毫无负担地高兴起来,声音里略带激动说:“我们也想死你了,哥哥嫂子日日在家念叨你,只是路途实在遥远,他们不方便过来,便让我和金瑞带着阿吉来看你了。” 说到阿吉,沈令月看向旁边的男孩。 她眉眼染笑又道:“一晃眼,阿吉都长这么高了?” 阿吉位仰头看着沈令月,“姑姑,不是一晃眼,已经过去四年了,阿吉现在都九岁了。” 沈令月听得又笑出来,“是的,我当年返乡的时候,你还小呢,你还记得姑姑不?” 阿吉又道:“别的不记得,但姑姑那日穿着状元服,骑着大马的样子,我一直记得。” 那场面实在太叫人记忆深刻了,他当时即便年龄很小,也记得很清楚。 沈令月笑着与阿吉说完话,又和金瑞寒暄几句。 然后后知后觉,说了半天的话,竟还在院子里站着,于是忙又一起进屋去。 进到屋里坐下来,吃着茶再慢慢说话。 喜儿和寿儿没在旁边多打扰,两人离开去准备晚饭去了。 只剩自家人了,香竹和金瑞更是轻松起来。 他们问了许多沈令月的近况,还和阿吉一起仔仔细细看了沈令月身上的官服。 沈令月站起来让他们看,只当跟他们分享喜悦了。 看罢了坐下来,她又问香竹家里的事,只道:“雁儿也没有带过来?” 雁儿是香竹和金瑞的女儿。 香竹回答说:“雁儿还太小了,路上实在折腾,没敢带来,留在家里哥哥嫂子看着。带了阿吉来,让阿吉来见见世面涨涨见识。” 他们老百姓出行,赶这么远的路,实在不是容易的事。 他们做官的好歹沿途有驿站住,他们老百姓吃喝住都得自己解决,出趟远门,要克服的难处不是一般的多。 沈令月与他们简单说罢各自的情况,喜儿和寿儿那边已把晚饭准备好了。 于是他们起身去吃饭,在饭桌上继续叙旧,分享各自的生活。 晚间香竹仍旧没和金瑞一个屋,而是和沈令月睡一处说话。 说到夜半三更,打着哈欠睡着过去,梦里还在一处。 次日沈令月也没去任上。 她得了几日的假,带着香竹金瑞和阿吉在京城到处逛上一逛,熟悉京城各处,买了好些东西,又吃茶看戏,好好耍玩了一番。 这么几日下来,该叙的旧都叙完了,生疏更是一点也没有了。 今晚香竹仍是和沈令月一屋睡觉,熄了灯躺下后,两人照常扯些闲话。 闲话扯了三五句,香竹忽拉了沈令月寝衣的袖子,在夜色中对着沈令月说:“月儿,能不能问你点别的事?” 沈令月笑一下道:“徐霖的事?” 香竹:“不愧是干锦衣卫的,什么都瞒不过你。” 沈令月知道的,金瑞不可能不惦记徐霖。 这么几天下来,他一句都没问过她,肯定是憋着呢。 既然香竹开口问了,沈令月也就说了:“我这些年太忙了,头两年忙着剿匪、平叛,每天过的都是刀尖上舔血的日子,后来办案缉捕也忙,再后来掌管锦衣卫就更忙了,昭狱里没办明白的冤案太多,锦衣卫名声太臭,需要整治的地方也就多,所以我没有怎么关注过徐霖的事,只知道他还在地方上,不在京城。” 香竹捏捏沈令月的手,“月儿你太不容易了。” 沈令月笑笑道:“川贵那边百姓的生活现在很安逸,还自发凑钱给我建了牌坊,经过我半年的整顿,锦衣卫的名声现在也好起来了,不像以前那么招人恨招人骂了,功名利禄、权力地位我也都得到了,我现在在朝中几乎可以横着走,不好意思再说不容易。” 香竹又道:“就怕有人眼红算计,还是要小心些。” 沈令月笑着点头,“我明白,所以并没真的横着走,收敛着呢。” 香竹也笑,“月儿你太厉害了。” 沈令月动一动身子,往香竹近前挪一挪,又把话题说回去问:“金瑞是不是盼着徐霖被调到京城来做官,得空也好再见见他?” 香竹点头,“正是呢。” 沈令月还记得徐霖该有的命数呢,因语气肯定道:“让他放心吧,徐霖迟早是会进京的,只是文官和武将不同,武将有机会立战功,一夜飞升不稀奇,文官几乎没有立功的机会,他们规矩又多,升迁向来很慢,需要慢慢熬,但他们在朝中地位高啊。” 也不是所有文官都能熬上来的。 相反,大多被贬地方背后又无靠山的,基本都回不来了。 她跟金瑞说徐霖能回来,只是为了让金瑞心里有期待不丧气。 现在听沈令月把话说得如此肯定,她想知道其中原因,便又问了句:“月儿如何知道徐大人一定能进京?你……要帮他么?” 沈令月道:“我一个武将,在文官那里可没有这么大的面子,吏部堂官不会卖我这个面子的,我要帮他,只能让皇上出面提携他,这对于他来说不是什么好事,便是回到京城,也会被其他文官排挤的。他们本就最瞧不起靠皇上升迁的,尤其咱们的皇上,还不管这些事。以徐霖的性格,他应该也不会想要我这样帮他。” 香竹点头,“这样……” 沈令月又道:“反正你让金瑞放心,以徐霖的出身和能力,肯定是能回来的。” 说罢她也在心里想。 也不知他什么时候调任回京。 想想又想到,到时候要是在朝中碰到了的话,还挺尴尬的。 不过转念又一想,自从他们分开,这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到时候真碰到的话,可能也没什么尴尬了,只剩陌生了。 再者,他是文官,她是锦衣卫,若他不卷进案子里,他们大概率也不会有多少交集。 *** 次日。 沈令月没再留在家中陪香竹他们。 她假期结束,回到任上,继续忙任上的事情。 她在休假之前,苏溪舟给她拿来了她需要的资料情报。 这些整理好的资料信息,是她特意让苏溪舟搜集和调查来的。 她现在也算是权力在手了。 既然有能力了,总要做点什么的。 不能总是让那些文官盯着她,而她却什么都不做,一直被动。 之前为了整顿锦衣卫,她没有腾出手来。 现在有时间了,是时候把那些个老头子扒个底朝天了。 沈令月把放起来的卷册拿出来,仔细翻看。 苏溪舟给她搜集来的信息之详细,让她有点咋舌,里头除了各位高官的家庭信息、科考时的名次、当官履历等,还有何时成婚,成过几次婚,以及有多少小老婆,生了多少孩子这些。 这些高官身上的故事也是五花八门,沈令月看到最后都当八卦看了。 但全部看完以后,她少不得有些失望。 因为她最想要吴冕的把柄,结果这老头除了脾气直得罪过人,竟没有其他的污点。 他为官清正不徇私也就罢了,私生活也十分干净,只娶了一个老婆,生了一儿一女,不逛窑子不纳妾,没有任何生活作风问题,时间大多用在工作上,纯纯一个工作狂。 厉害呀。 沈令月放下手中卷册。 靠到椅背上想——还真是遇上对手了。 她默声思考上一会,不死心地叫来了苏溪舟,问他:“你确定这个吴冕吴阁老,没有调查漏了什么?” 苏溪舟很是肯定道:“老大,没有漏,因为他太干净了,我还特意自己跟了些日子,他的生活很简单,去茶楼的次数都少,不是在家中休息,就是在处理政务,对自己相当严格。” 既然苏溪舟这么肯定,沈令月也就没再怀疑了。 她自己提拔上来的人,自是信得过的。 她松了口气,“行。” 苏溪舟倒是还想再确定确定。 看着沈令月又说:“老大,要不我再盯他一段时间。” 沈令月想了想道:“暂时先这样吧。” 苏溪舟应下,又道:“老大若有需要,我再去盯着他。” 苏溪舟虽与沈令月一起考的武举,但他的仕途没有沈令月这么顺。 他当时考上武进士,留在京城当了个总旗,干的都是杂活,不得表现的机会,所以也不得人赏识,一直在下面混着。 还是沈令月进了锦衣卫,给他机会,带着他出了头。 他当着总旗的时候,看着沈令月剿匪平叛、平步青云,只当这辈子再不可能与她有什么交集了。回想起考试时的种种,仿佛是在梦中一般。 结果没想到沈令月还记得他,给了他出头的机会。 现在他没有别的想法,只想干好沈令月安排给他的每一件事。 只要沈令月需要他,他就会随时出现,并会坚定且永远站在沈令月身侧。 沈令月眼下也最是信任他,应了他的话道:“好。” *** 内阁值房。 被沈令月扒了底朝天的三位阁老正在审阅奏章。 而如今内阁的三位阁老,已不再是两年前的那三位了。 前首辅梁越在一年前身体渐弱、气力不足,写票拟都费劲,内阁中所有事都由吴冕全权做主,他出不上任何力,对权力又无贪恋,索性便告老还乡去了。 他致仕不久,张钦被调到京中,挂兵部尚书荣誉衔,入了内阁。 因此眼下内阁的三位阁老中,有一位张钦,对沈令月是打心底里敬重的,毕竟他能受推举入阁,还多亏了沈令月。 他审阅奏章稍有些困了,端起茶来吃上一口。 刚吃完茶,忽听得吴冕出声问道:“今年吏部递上来的查考升降名册,你们都看了没有?” 李纪远和张钦回答:“看过了。” 吴冕接着又问:“你们都觉得没有问题?” 张钦心里是觉得有问题的。 他早年当巡抚的时候,接触过乐溪知县徐霖,对他印象颇深,所以看到有留意。 徐霖探花出身,因得罪了当时的江阁老,被贬去乐溪,贞庆二十九年被贬,到今年的隆正九年,整整过了十年时间。 按照他的政绩履历,早该能调回京了。 但直到今年查考,还是没有被调回京任用。 而他心里虽觉得有问题,思考之后并没打算提出来。 这查考升降名册,是吏部尚书定下来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人事变动里头门道是最多的,他有意见的话,不免要得罪人。 既看过没有主动提出来,这会自然也只能说没觉得有问题。 毕竟那么多的官员,不管如何升降,都说得过去,说没问题也没问题。 吴冕没多废话,他直接把名册上的徐霖圈了出来,扔给了李纪远和张钦,语气偏冷偏硬道:“那你们再好好看看,这样为朝廷选人用人,到底有没有问题。” 这意思就很明显了——他要提携徐霖。 那张钦和李纪远也就顺着说了:“这样的人才,确实……该好好培养才是……” 吴冕还是冷着脸,出声道:“把谢正元叫来,我跟他说!” 半个时辰后。 吏部尚书谢正元来了内阁值房。 吴冕不绕弯子也不客气,直接把圈过的名册送到他面前,看着他说:“你们吏部查考升降官员,有你们的规矩,但我想知道,这个徐霖,在地方上勤勤恳恳干了十年,有无数能拿得出手的政绩,又是探花出身,为何迟迟不能调回京任用?” 谢正元看罢名册,语气试探,“阁老的意思是……” 吴冕道:“你不用试问我的意思,我与此人并不相熟,也无交集,只想问问谢大人,吏部为朝廷选材用材,这样的人才为何不好好培养以重用?” 原因有很多,没有能说出来的。 谢正元为自己开脱道:“阁老,实在是人才太多,安排的时候不免有疏漏。” 吴冕却不给他留这面子,“这疏漏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谢正元:“……” 他理亏得明显,不好说什么,只好又道:“是下官之责,下官这就拿回去,再重新慎重安排。” 第224章 招婿 第224章 招婿 沈令月到底不是富贵闲人一个,她掌管着一整个锦衣卫,职责范围大、任上事务多,所以接下来每日陪香竹他们的时间并不多。 对于香竹来说,沈令月能满满陪她那么几日,她已是很满足了。 她知道沈令月任上忙,所以并没指望沈令月日日都能花多少时间在他们身上。 她和金瑞这趟带阿吉过来,除了来看望沈令月,来京城玩一玩,还抱着一个目的。 她想着,和金瑞一起来京城看看大家的穿衣打扮,学一些京城时兴的布匹纹样和衣服款式回去,也照着织布做衣。 于是在沈令月回到任上忙起来后,他们没事便自己出去逛逛。 他们除了逛布坊成衣等铺子,也去一些达官贵人爱去的酒楼茶楼,特意去看那些公子小姐的穿衣打扮,学上一二。 今日看罢回来,金瑞研磨香竹执笔,把看到的新鲜纹样衣裳又给画下来。 刚画好墨迹还没干,沈令月正好从任上回来了。 沈令月进屋看到香竹的画,一眼便知她在干什么,于是笑了故意道:“哎呀,原来你们这趟来京城不是来看我的,竟是来看这些衣裳布匹的。” 香竹知道她在开玩笑,直接笑着锤她:“混说!” 沈令月笑着与她闹了两句,也就和金瑞阿吉一起吃晚饭去了。 吃着晚饭说了些闲话,沈令月又跟香竹金瑞说了个正经的,只道:“衙门里有事,我接下来要出去些日子,晚上就不回来了。你们在府上不用拘束,只当是在家里就是了,有什么事,找王玄和喜儿寿儿就行。” 香竹顺话问了一句:“是要出去办案么?” 她也还记得,当初就有京城的锦衣卫到他们乐溪去办案。 沈令月这次要出去,却不是为了当钦差办案。 而是霍擎天近来又嫌日子过得憋闷,不想在京城里呆着,所以要出去浪去。 而她要带人跟着霍擎天,以确保他的安全。 皇帝的行踪当然不能当家常闲话来说。 沈令月便接了香竹的话道:“正是呢,办好就回来了。” 香竹又问:“有危险么?” 办案有没有危险,还要看办的是什么案子。 当然沈令月早习惯了这样的日子,而且她擅长办案,脑子里很少考虑“危险”这个词。 她不想让香竹多担心,依旧笑着道:“没什么危险的,我手下人多,个个都是大内高手,高大威猛、身手不凡,我自己的本事你也是知道,从没遇到过对手。咱们干锦衣卫的,只有别人怕被我们盯上的,没有我们怕别人的。” 香竹听得放心,“好,那我们在家等你回来。” 沈令月点头,“你们难得过来,这一路实在折腾,所以一定要好好玩,玩得尽兴才行。现在我有的是钱,你们不必考虑钱的事。” 香竹笑着说她,“你有钱,我们也不是没钱。” 说罢这话,他们都笑起来。 阿吉这又接话说:“月儿姑姑,我很喜欢京城,这次回去我一定好好努力读书,等长大了,我也考来京城做官,陪着姑姑。” 其实他想现在就留在京城不走了,也是能的。 沈令月看着他说道:“我早就想让你们来京城陪我了,只是你爹你娘,还有你的香竹姑姑和姑父,他们一直非不肯过来。” 说起这个,主要是他们意识里不太能接受远离家乡。 他们生在乐溪长在乐溪根在乐溪,从来就没有想过要离开乐溪。而且他们也不知道外头是什么样子,心里十分的没底。 因而香竹少不得又解释一番。 解释罢了笑着说:“这趟出来算是探了路了,我这心里也有底了。下次再来,叫哥哥嫂子一起来。他们若是能住的喜欢,兴许就留下不走了。” 沈令月也不敢独留阿吉一个人在京城。 他这个年纪,正是需要人好好管教的时候,她成天忙着外头的事,没有时间能管教他,若是叫他跟人学坏了,可就得不偿失了。 因而沈令月接香竹的话道:“行,那下次带哥哥嫂子和雁儿一起来。” 说罢这些话,吃完了晚饭,各自回屋梳洗睡觉,不在话下。 沈令月梳洗后简单收拾了一些行李,跟喜儿和寿儿也说了自己要外出的事。 有王玄和喜儿寿儿在,她也不担心香竹金瑞和阿吉在这会过得不好,因而次日与香竹他们辞过,走的很是放心。 霍擎天想玩得随性自在,每次这样的出行,都是秘密的,穿的也都是寻常百姓穿的衣服。 他只带自己信任的人,没有身为皇帝的排场,也没有计划好的行程和目的,想往哪去就往哪去,凭着心情,见到什么好玩的就玩什么。 按照霍擎天的要求,沈令月除了自己,只又多带了三个人。 这三个都是与她相熟的,两个是锦衣卫的老人,私下里早与她称兄道妹的康杰和卫晋中,另一个则是苏溪舟。 出京城的时候,沈令月和霍擎天同乘车上,苏溪舟在前面赶车。 康杰和卫晋中则骑着马,慢跟在马车的后头。 两人骑在马上,跟着马车慢走着说话。 卫晋中说:“时间过得真快,想当初咱们刚认识月儿的时候,她还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实没想到,现在竟成了朝中最有头有脸的人物。” 康杰笑着接话道:“她本不凡,能有今天,皆在情理之中。” 卫晋中接着道:“确实很是不凡哪,早前立下的战功且就不说了,自打她接手了咱们锦衣卫,锦衣卫简直换了个样子。谁能想到,锦衣卫的名声居然能变好,以前旁人见到咱们只是怕,现在竟有了敬重,别说,这种感觉还挺不错的。” 康杰随身下马匹慢晃着身子,“名声变好了算什么,最让人感觉痛快的,是咱们再也不用看东厂那些死太监的脸色了,不用再听他们吩咐了。” 说起这个,卫晋中也深感痛快。 他看向康杰说:“就凭这一点,我只服她月儿,谢爷也得靠边站!” 谢崇之前当指挥使的时候,锦衣卫还是要听东厂的。 但自打沈令月接手了锦衣卫,上下整顿以后,在不知不觉中,锦衣卫便不再听东厂发号施令了。 东厂还在,但没了以前的实权,现在已快形同虚设了。 原因倒也简单。 皇上更加信任沈令月,有事不再需要东厂接手去办,而是直接全权交与沈令月,东厂插不进手了,管不了事了,权力自然就被转移了。 现在锦衣卫再看到东厂的太监,都不用低声下气行礼了。 沈令月虽只是锦衣卫指挥使,但在朝中权力很大。 因为她快和冯渊差不多,在许多情况下,能直接代表皇帝了。 在此之前,锦衣卫的地位从没有高过东厂。 但现在,他们已不把东厂放眼里了。 康杰和卫晋中坐在马背,越说身姿越挺拔昂扬。 真个是。 扬眉吐气! *** 对于康杰和卫晋中,沈令月还是把他们当兄长对待的。 要不是他们两个老人支持,她整顿锦衣卫不会那么顺利,毕竟这触碰了很多人的利益,不少人因办案时敲诈勒索被问责,黑色收入也基本都被斩断了。 皇家捕快和县城里的捕快,干着差不多的事,那些脏勾当也全都差不多。 沈令月当初跟徐霖整顿过县衙里的捕快,现在换成锦衣卫,她对他们坑人害人的手段都了解,所以整顿得也足够彻底足够快。 她下了严令,锦衣卫办案,要依规依法,不可滥用职权。 之前的事尚可原谅,但以后若再让她发现谁借办案之名行敲诈勒索之事,通过编写假案卷,故意制造冤案,把昭狱当成自己的私人刑房用来敛财,她绝不轻饶! 她手段狠硬,说到做到,因而整顿下来的效果很是明显。 锦衣卫的名声,也就是这么慢慢变好的。 当然了,在文官眼中,他们依旧有无数可以被攻击的地方。 就比方说,纵容皇帝私下出宫,不顾全大局,领着皇帝到处耍玩。 不过对于霍擎天的行事作风,那些文官如今也都习惯了。 他们大多也都认清了现实,对于自己管不了的事,也就不再上书劝谏弹劾了。 但他们也不是完全什么都不管霍擎天了。 比方说最近,他们就又管起了一件事。 这事不小,关系国本。 简单来说便是,霍擎天登基到现在,一个皇子也没生出来,只有三个公主,他现在也不是十几二十的年纪了,这事已经让人不得不操心了。 他常年不安分,成日天不是在军营里练兵、舞刀弄枪与人比武,就是想带兵出去打仗,再不然就是自己私下里出宫去瞎混,这么折腾,搞不好哪天就发生意外嗝屁了。 为保国家安定,一直没有皇子是不成的。 所以最近大臣们上疏提议,要给霍擎天选妃,充实后宫。 之前恪守本分从不过问前朝事务的太后,在这件事上过问了两句。 霍擎天直接烦了,于是便又跑出来了。 管天管地,管他吃饭放屁,现在连他生儿子也要管了。 不知道是怕他死呢,还是都盼着他死呢。 出来玩了两天了,霍擎天眼下心情很是放松。 他与沈令月坐在马车上,忽然目光不动,死死盯着沈令月,不知在想什么。 沈令月被他盯得心里有些咯噔,开口问他:“霍兄为何这么盯着我?” 霍擎天闻言忽笑了。 他坐直起身子来,看着沈令月问:“阿月你今年多大了?” 不知道他突然问这个干嘛。 沈令月回答道:“霍兄忘了么,我比霍兄小一岁,今年二十七了。” 说起来,她可真是年轻有为啊! 不过才二十七岁,竟就有了如今的成就和地位! 便是放在男人中间,她也是数一数二的。 霍擎天忽又倾身,凑近到沈令月面前,看着沈令月继续说:“我给阿月招个夫婿怎么样?” 招婿? 沈令月嘴角下意识抽了抽。 以她对他的了解,他肯定不是真想给她招婿,绝对是想搞事情。 然后霍擎天再说的话,就验证了她的想法。 霍擎天看着她继续补充说:“我出钱,让礼部办,大办他一场,普通的男子不要,只从官宦人家挑选,只要是京中官员的未婚儿子或孙子,适龄的,皆纳入名单。我陪阿月你一起挑,阿月你看上谁,我就让谁赘给阿月当夫婿,如何?” 明白了。 他要让所有有适龄未婚儿子或孙子的京官难受。 满潮文官,没有一个人会愿意把自家儿子或孙子入赘给她当赘婿! 第225章 深觉耻辱 第225章 深觉耻辱 在沈令月眼里,婚姻也是人生大事,不是能随便儿戏的。 她可以不成亲,但不能随便弄个人就成亲,所以她还是问清楚了道:“那是不是只要办了,最后我必得选一个?万一我一个都看不上呢……” 霍擎天笑出来道:“阿月只管挑选就是了,真挑上了,有看着顺眼喜欢的,朕就给你赐婚,让他到你府上做赘婿。挑不上看不上,那是他们不行。话说回来,那些迂腐的书呆子能养出什么好儿孙来,阿月看不上也是在情理之中。” 那就好。 只要不是让她必须选一个成亲就行。 本来也是,霍擎天是为了给那些文官找不痛快,而不是真的为了给她招赘婿。 如此。 沈令月也就应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和霍兄好好挑上一挑。” 霍擎天开心,哈哈笑出声来。 他说:“那就把他们的好儿孙都拉出来,咱们也从头到尾地品评评判一番。” 霍擎天想好了这件事,心里的憋闷气散了大半。 于是他没在外面做更长时间的逗留,不过又晃了两日,便回京去了。 回京的路上,他就把先期的任务给安排了。 这任务要秘密地干,不能打草惊蛇,更不能让那些文官想法子给躲过去。 而干这种事,锦衣卫是最拿手的。 所以康杰卫晋中领下任务,回到京城第一时间就秘密行动了起来。 他们办事效率也很高,不过三五日的时间,便把在京所有文官的家庭成员情况都摸查了一遍,然后把所有适龄的没有定亲成亲的男子,都记录了下来。 *** “月儿。” 事情办完,康杰和卫晋中一起来找沈令月。 他们见到沈令月照常行礼,把名册送到沈令月手中道:“按照皇上的要求,符合条件的人都在这里了。” 沈令月接了名册打开看一下,笑着道:“辛苦二位哥哥。” 康杰和卫晋中还不知道她和皇上要这名单做什么呢。 他们只是替皇上办事的,原不该多过问,但他们和沈令月关系好,所以还是好奇问了句:“月儿,你和皇上要这个名册做什么?” 沈令月并不是不信任他们。 但她下意识谨慎,还是瞒了道:“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说罢她便辞过康杰和卫晋中,拿着名册去西苑找了霍擎天。 她见到霍擎天,把名册送到他手中,与他说:“霍兄,这是你要的招婿名册。” 霍擎天接下名册来看,很是高兴。 他们要给他选妃,那他就拿他们的儿孙来招婿,看谁玩得过谁。 他做自己想做的事时向来十分的积极。 于是立马便就叫身边跑腿的:“去,把蒋立给朕叫过来。” 蒋立是礼部的尚书。 跑腿的去了,半柱香的时间便把蒋立叫了过来。 蒋立见到霍擎天,先行君臣之礼。 他们各部堂官都知道,被霍擎天找,基本没有好事,所以他来时就做足了心里准备,这会沉稳先问:“不知皇上叫臣来,是有什么事要议?” 议? 霍擎天笑。 他直接开口道:“朕没什么要与你议的,找你来,是让你们礼部帮朕办一件事。” 礼部是为国家为朝廷办事的,哪是为皇上办事的。 当然蒋立并不敢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只继续道:“请皇上示下。” 霍擎天十分干脆道:“沈令月沈大人,自入仕至今,一直为国效力,付出甚多。朕念她一直孤身一人,所以打算替她招个赘婿。” 这还不简单。 蒋立道:“皇上可为沈大人择一良婿,赐婚便可。” 霍擎天道:“沈大人是功臣,怎可如此敷衍?朕已有主意,朕打算从所有京官的儿孙中择最优者许给沈大人,你们是怎么选妃的,就怎么给沈大人选婿。” 这…… 蒋立听罢脸立时便绿了。 这皇上选妃,和大臣选婿怎么能一样呢? 还有,要从所有京官的儿孙中选来许给沈令月,又是什么意思? 蒋立低着眉,到底没表现出什么来。 他默了会接话道:“皇上,这事只怕不太合适,臣以为,找三位阁老来议一议再做决定,会更好一些。” 霍擎天道:“朕意已决,不必议,你只需照办就行。” 蒋立头上控制不住开始冒汗了。 他是礼部堂官,不是宫里的太监,不是他皇家的家奴! 他们都已经不太管他怎么做皇上了,他怎么还给他们找事呢! 想想忽然想到。 对了!一定是要给他选妃的事又刺激到他了! 可这事也实在是没办法啊! 他们得为国家考虑,就他这样做皇帝,膝下又没有皇子,国本不稳,怎能叫人安心?万一他…… 这事叫他怎应啊? 蒋立没办法只好又道:“皇上,按照选妃的标准给沈大人选婿,花费不是一点银子,只怕户部不会批啊,要不找户部再来问问?” 霍擎天笑,“不必,这钱不要户部出,朕自己出。” 户部管的是国库,皇上每因自己的事要花一些钱,户部都会推托扣扣搜搜不愿意出,所以皇上都有自己的内帑。花自己内帑的钱,没人管得着。 这…… 还有什么理由推托呢? 蒋立想了半天没有想到,头上直冒汗。 没法了,他只好说:“那臣先看看,是否有合适人选,有多少合适人选。待拟出了名册,再拿来与皇上审阅,然后再行选婿仪式。” 心里想的则是,能拖就拖吧,拖出时间来,让各家有合适儿孙的,赶紧想办法,该找人定亲定亲,该回老家回老家,赶紧想办法躲了这事。 要是真赘给了沈令月,这辈子可就都毁了! 不止自己毁了,连家族也跟着蒙羞,在朝中哪还能抬起头来啊! 便是公主招驸马,那都是下嫁,哪有叫人入赘的! 结果他话刚一说完,霍擎天又笑着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太监。 旁边的太监得到示意,把名册送到蒋立手中。 霍擎天笑着道:“不劳你蒋大人费心,所有符合条件的人选,全部在这名册里。只要是被记在这名册里的人,必须全部待选,一个都不准少。没有什么事能逃过锦衣卫的眼睛,谁家少了或者是敢找人来顶替,都是欺君!” 蒋立:“……” 谁来救救他啊! 为什么这种事会摊在他头上啊! 看蒋立不说话,霍擎天又道:“蒋大人还有问题?” 蒋立:“没……没有了……” 他接了名册,步子打飘出西苑。 出宫门的时候,脚没抬起来,还被高高的门槛给绊了一下。 他简直是欲哭无泪,想死的心都有了。 皇上下的命令,他不能违抗,可他真是要照办了,他蒋立的名声就彻底坏了,脸皮面皮就都没了,朝中文官会鄙夷死他,也会恨死他的! 他脑子昏昏的,出西苑后没回礼部的衙门,而是去了内阁值房。 到内阁值房找到三阁老,像无助的孩童一般,跟三位阁老说了这件事,也基本表达出了自己无奈和进退两难的处境。 吴冕听罢心里有气。 他蹙着眉头带了情绪道:“你明知这事不合适,你若有原则若有骨气,拒了便是,你既已经答应下来了,又到这里来哭哭啼啼,想叫我们如何?” 蒋立被他说得语塞。 噎了片刻才又出声道:“阁老否能……劝劝皇上?” 自己当场不拒绝,事都已经应下了,又想叫别人再去劝。 既已经答应了,不占理了,又怎么劝? 但吴冕并不是遇事不管的人。 他默一会,还是起身叫上李纪远和张钦,一起往西苑去了。 但有些事,不是他想管就能管得了的。 他们到西苑求见皇上,皇上根本就不见他们,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他们。 他和李纪远张钦站到太阳落山,腿都站麻了,腰也要折了。 实在没有办法,只得回去了。 *** 蒋立那边得知以后,直了眼一屁股跌坐在了椅子上。 此刻的他,犹如被架在火上烤一般,连气都要喘不上来了。 他就这么直愣了好一会。 然后呆滞的眸光忽然生出亮光,他急忙忙回了家。 回到家,他着急忙慌直接跟他夫人说:“快快给我打水洗澡,要最凉的井水,最好能再加上冰,越凉越好,越冰越好。” 虽这会已到夏日里了,但也没有用冰水洗澡的呀。 尤其他也不是年轻人了,身体哪能受得了这样的刺激? 蒋立却不跟她解释太多,只让赶紧准备。 待冰透骨的凉水准备好了,他二话不说脱了衣服,咬着牙到水里泡着去了。 他在家生生泡了一晚上的凉水澡,终于在夜半的时候如愿发起急热来。 看了大夫,他却不肯吃药,次日清晨直接烧得起不来床了。 *** 西苑。 有人给霍擎天传话:“皇上,蒋立蒋大人昨晚突发急热,现在更是烧得不省人事,管不了任上的事了。” 霍擎天听得发笑。 他也没让人去调查蒋立究竟是怎么病下的,直接把礼部的左右两侍郎叫来了。 叫到跟前,问他们:“这个差事你们谁能办?” 朝中那么多的官员,多有清高自傲的,同时也不缺史有节那样的。 左侍郎心里有诸多顾虑,倒还犹犹豫豫不敢出声,那右侍郎眉眼自然一弯,笑着便道:“皇上,臣能办此事。” 霍擎天也爽快,“那就交给你办!办好了有赏!” 礼部右侍郎:“臣一定不负皇上所托!” *** 礼部接了任务。 右侍郎名册在手,他按照名册中的信息,把待选的通知送到各家手中,让在名单中的男丁,这些日子留在家中待选,哪儿也不要去。 他自己也有个儿子在内。 他不排斥,还跟他那儿子说:“且好好表现,若是叫选上了,也算是攀上了一门好亲事,给咱家找了个大靠山。” 而大部分被通知到的人家都是不愿意的,并深觉耻辱。 因而这事很快就在京城里炸开了锅,闹得沸沸扬扬,连香竹和金瑞这种来走亲戚暂住的,都在外面听说了。 他们也就听了个事情,未曾深入了解。 他们还挺高兴的,毕竟在他们意识中成婚不是坏事,尤其还是皇上赐婚。 所以他们回来后问沈令月:“月儿,听说皇上要帮你招婿啊?” 沈令月倒没觉得意外。 但她还是回了句:“连你们也听说啦?” 香竹道:“外头好多人说呢。” 沈令月道:“其实跟我关系不大,你们别太当真。” 给她招婿,怎么能跟她关系不大? 香竹完全不理解,又问道:“皇上不是想给你找门好亲事?” 沈令月回问:“都是做了官有头有脸的人家,谁家会愿意把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或者孙子,送给别人当赘婿啊?” 这个倒也是。 香竹下意识往金瑞看了一眼。 金瑞忙解释道:“我可不是出生在有头有脸的官宦人家,我就愿意当赘婿。” 香竹没接金瑞的话。 她又问沈令月:“那是为什么?为了气他们啊?” 被她给说对了! 沈令月点头:“差不多。” 香竹声音低下来,“这皇上做事……怎么跟小孩儿一样……” 这不胡闹呢么? 看起来确实像是在胡闹。 但是,所有表面看起来离谱又胡闹的事,其实本质都为了一件事——争权夺利。 不是这件事情,也会是别的事情。 你试图用这个事来压我一头,我必要用那个事压你一头。 闹来闹去,争的就是谁有话语权,谁能当家做主。 他们想让霍擎天选妃,赶紧生儿子。 霍擎天不跟他们扯选妃的事,他们最是会讲道理,扯起来必然没完没了,十分影响他的心情。 于是他就用这样的方式告诉他们——他不止可以不选妃,还可以选他们儿子! 这样一闹。 现在再看看,还有谁再提选妃的事了? 所有人都忘了选妃这事了,都只关注争论招婿的事情了。 这件事从让霍擎天憋屈不痛快。 现在完全倒转了过来,变成那些大臣憋屈不痛快了。 第226章 重逢 第226章 重逢 沈令月没有和香竹他们多细说这些。 有关皇上和皇家的话题,到底多有忌讳,便是私下里,也还是少说为好。 沈令月嘱咐他们:“出去可不要跟人乱议朝廷的事。” 这京城,达官显贵遍地都是,这朝中看她沈令月不顺眼的人也实在多,说多了话甚而是说错了话,少不得被有心之人利用。 香竹和金瑞明白这道理的,自然应下。 他们本也就是小心踏实之人,自打到京城以后,一直都老老实实的,没有凭借自己和沈令月的关系,在京城结交什么人,和人拉什么关系。 也有私下里找到他们,想给他们送钱送礼巴结的,他们一概都拒了。 这些原都不是他们能接触到的人,他们不敢乱结交,只怕给沈令月惹上麻烦。 沈令月对他们也放心,所以简单嘱咐上一句也就不提了。 吃完晚饭,再吃些茶果,多说上几句闲话,各自回屋洗漱歇下。 香竹和金瑞私下里又说了几句沈令月招亲的事。 他们对朝廷里的是不上心,只关心沈令月。 香竹说:“要是正正经经的招婿,真能挑上个如意的,知冷知热又知心的,那也是好事,月儿一个人在京城,总觉得孤单了些。现在这么个挑法,便是真的看上了挑上了,十有八九也是挑个仇人到身边。” 金瑞道:“皇上也没让姑娘必须要挑一个成亲,不过是要气气那些大臣,姑娘也肯定不会给自己挑个麻烦在府里的,放心吧。” 香竹躺着轻轻松口气。 片刻忽又低声说:“怕是也挑不出比徐大人更合心合眼的了。” 金瑞听得一愣,看向她。 忆起当年在乐溪,其实他们心里都知道,徐霖和沈令月是情投意合的。 金瑞当时主要沉浸在自己和香竹的感情纠葛中,没有多花心思注意过沈令月和徐霖,他不是很清楚沈令月和徐霖之间的关系变化,更不知道沈令月和徐霖离开乐溪以后,已经发展到了议亲的地步。 他听出了些香竹这话里的意思,便看着她问了句:“月姑娘是不是跟你说过什么?” 都是过去的事了,还提了做什么? 在香竹的意识当中,这种事对女孩子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 所以她回了金瑞:“没有啊。” 金瑞不多疑心。 只又想起当年的种种,心里少不得生出遗憾来。 默了一会,他又微微感慨着说:“也不知道少主人和若谷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都已经成家了,都有自己的孩子了。” 便是从沈令月和徐霖分开算起,也已经过去六年了。 徐霖比沈令月大了三岁,这一年也三十了。 香竹说:“以你家少主人的家庭,还有自身的条件,都这个年纪了,哪有不成亲的?” 越说越想起从前的许多事情,不免伤感。 金瑞缓口气,扯一下身上的薄被道:“不说了,睡觉吧。” *** 沈令月虽是招婿的主角,但这事由礼部来办,所以在招选正式开始前,她的生活还是如常,没有因为招婿而产生什么变化。 她像是没事人一样,但那些被牵扯到的文官,还有觉得此事荒唐的文官,那都因为这事受到了极大的影响,全都要炸了。 他们接受不了,便集结起来一起去内阁找三位阁老。 找到三位阁老面前,先时倒还冷静,让代表发言,表达了他们的不满,让三位阁老务必出面解决这个荒唐的事情。 怎么没想解决呢。 李纪远当即便与他们说了,他们求见皇上而不得召见的事。 众官员听了这话,也并不罢休。 说着说着情绪激动起来,声音也渐渐大起来。 吴冕被他们吵得头疼,开口叫停他们,硬声说道:“实在不行,只能去找沈令月了,让她去跟皇上说,让皇上收回成命。你们自己考虑清楚,你们若愿意去的话,我就豁出这张老脸领着你们去。” 若不愿意,那他也没有办法了。 能做的该做的,他都做了。 而他们若集结起来去找沈令月,肯定不是去求她的,而是去给她施压的。 那么就很有可能,他们不一定能唬住她,还可能会得罪她。 以沈令月现在在朝中的地位,他们能不能得罪得起,他们自己思量。 她手里掌管着锦衣卫,想整几个官员,那还不是轻轻松松。 他们做官的,有几个是真能经得起锦衣卫查的? 锦衣卫地位低的时候也就罢了。 以锦衣卫现在的地位,她不盯着你找你的事,你都谢天谢地了。 你倒自己上赶着,去找锦衣卫的事? 众官员沉默了。 吴冕看出了他们的态度,也就不再问了。 他又道:“你们若不愿意去,我还有一个法子,那就是你们所有人都把辞呈写好,跟我一起到西苑门外跪着去,求皇上批准我们辞官回乡。” 众官员依旧沉默。 吴冕就知道,他们也并不会想辞官。 这么多年下来,霍擎天一次又一次的“得胜”,这朝中哪还有几个硬气的。 便是他吴冕,脾气最硬的文官,现在面对这种事情,也没当初那么激愤了。 这件事是大事么? 说到底,不过一场闹剧罢了。 他们不愿意接受,但也不愿意因为这事得罪锦衣卫,以及辞官。 吴冕是敢去找沈令月的,也是不怕辞官的。 之前皇上要御驾亲征的时候,他就已经辞过一次了。 但倘若别人不去,他去也是徒劳。 能做的他已经做了,他不想再在这些事上多浪费精力。 身为首辅,他有很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全国上下,那么多的民生大事,哪一件事不比这个重要很多? 他们这位皇上,他早就不想再管了。 *** 沈令月未多管招婿的事,如常干自己的活过自己的日子。 今日忙到傍晚间,霍擎天召她入西苑。 他召见她也没什么要紧事。 只是他今日又觉闲了,不想去后宫,不想去军营,也不想一个人待在西苑,于是便找她一起,出来到酒楼里吃吃酒放松放松。 两人穿寻常衣饰出门,坐马车行路,前后跟有同样穿寻常衣饰的锦衣卫。 霍擎天坐在马车里问沈令月:“听说东街近来新开了一家酒楼是么?” 沈令月道:“是的,前两日刚开的,听说酒水菜肴都不错。” 规格也很高,进去就得一人备着上百两银子,不是普通人能去得起的地方。 霍擎天就喜欢新鲜。 管他好不好,反正要去尝尝。 因而他定了去向道:“那咱们今晚就去这家。” 马车朝着酒楼的方向去。 霍擎天又与沈令月说起招婿的事,只道:“礼部的今儿来跟朕说了,待选的人员名单已经贴出去了,也送到各家手中了。择选的日子定在后日,就在西苑选。” 沈令月也是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还能有这种待遇。 那么多人出身官宦之家的男人站那里,让她从头到脚地挑,哎哟真是…… 她没忍住脸让笑意溢出了嘴角说:“也不知道有没有长得很帅的。” 要是有那种贼帅的,又清高孤傲很不愿意的,她说不定真愿意招回府里去。 招回去来一段强取豪夺、虐恋情深,来一段既爱又恨。 沈令月想得正要笑出来的时候,忽听得霍擎天说:“还能有比朕更帅的?” 这…… 沈令月看向他,他正冲她挑着眉。 她脸上立马又换了笑容:“那肯定是没有了。” 唉,那些文官说的没有错啊,她确实就是个谄媚奸臣! 她和霍擎天两人说着话,马车很快到了酒楼外。 马车停下来,霍擎天先起身下马车。 沈令月准备跟着下马车之前,目光不经意往窗外瞥了一下。 因为天气热,车围子卷起来没有放下,那车窗框出来的画面里,正好走进两位男子。 两位男子皆一身书卷气,面带清浅笑意。 其中一个男子长相过分出众,面如冠玉,气质清贵,儒雅俊秀,超凡脱俗…… 徐霖。 沈令月胸口的心跳猛地重了起来。 时间似乎也在这一瞬变慢了,那车窗里的画面慢得像是要定格下来,徐霖的脸也越发清晰起来。 “阿月!” 霍擎天的一声唤,把她惊得回了神。 沈令月应一声,忙起身下马车。 而走到马车外再看,刚才在车窗里看到的人,已经不见了。 沈令月站在马车上又怔了会神。 霍擎天看出她有异样,又出声问她:“怎么了?” 沈令月再次回过神,踩着高凳下马车,回霍擎天的话:“没什么。” 然她下了马车和霍擎天进酒楼时,又没忍住回头看了两眼。 她想过自己和徐霖会有重逢的一天。 对于重逢会是在什么样的场景下,她虽没想过具体的,但也都觉得不意外。 但让她自己没预料到的,是她自己的反应。 她抬手放到胸口处,心跳的速度,仍旧快得十分真实。 第227章 物是人非 第227章 物是人非 茶楼。 挂满题诗的阁间内。 徐霖和好友许昭对座饮茶。 放下手中的茶杯,许昭笑着说话道:“总算是把泽修兄你给盼回来了。” 他被贬外放,这一走就是十年,再不回来,朝中人都快要把他给忘干净了。 对于能不能再回到京城,徐霖心里没少挣扎过。 当初被贬乐溪的时候,觉得自己仕途尽毁,这辈子已经完了,痛苦颓丧了很久。 后来江阁老倒台了,他又干出政绩升了官,心里又觉得有了希望。 哪知命运并没太眷顾他,后来又是很多年,一直没得调回京城的机会。 在地方上熬磨了十年,他的心态已经非常平和了。 每每感觉不得志的时候,便会念叨沈令月曾经与他说的那句——尽人事听天命。 或许是天命到了,今年查考他竟得到认可,被调回了京城来。 若说单凭政绩,他觉得自己被调回来一点问题也没有,但朝中向来水深,所以他今年也没抱有期望。 本来确实也回不来的,因而这会他便也笑着说了句:“实没想到能回来。” 许昭道:“听说是吴阁老看了查考名册,看你政绩优秀,特点的你。” 自己的事,徐霖自然多少是知道的。 他其实也挺意外的,他当年在京城不过待了两年,待的又是翰林院,并没深入到官场中,与吴冕并不相熟,也没有交集,实没想到他会提携他。 许昭笑着又说:“吴阁老这是要培养你重用你啊。” 对于吴冕为什么会提携他,徐霖心里大概也是这么想的,也可以说,在很多人眼里,都是这么回事。 吴冕看上了他的才干,想要培养他,让他日后好为他所用。 不管在哪里,地位高的人都会拉拢人才为自己织网。 说到底,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自己。 徐霖还没再说话,许昭又问:“对了,这回吏部给你派的什么职位?” 徐霖只好就接了这个话说:“国子监祭酒。” 许昭听了点头,更加肯定道:“应就是把你当自己人培养了。” 就说这国子监祭酒,虽官位不算大,在京城这种高官云集的地方更是根本排不上号,而且也不靠近权力中心,但是却有一个极大的好处。 国子监是全国最高学府,是必能出很多人才的地方。 他做了国子监祭酒,国子监生都得叫他一声先生,日后朝中再见,多少都得给他这个先生面子。 在朝中,若论情分,同乡情、同窗情、师生情这三个是必论的。 许昭继续在说:“没有给泽修兄你一个更好的有实权的,没有直接用泽修兄,依我想来,约莫是吴阁老与泽修兄你尚不熟,还想再考察考察你,看你到底可用不可用,所以先培养磨练着,泽修兄你可要抓住这次的机会。” 徐霖现在已经被磨得很沉稳了。 此次能回来,已是意外中的意外了。 所以他一点也不急躁,点头道:“我且尽力。” 徐霖和许昭说着他此番调任回京的事。 此话说得差不多的时候,忽听得茶楼里气氛热闹,徐霖注意听了一下,原是茶楼里那说书的,说了一段一个女将军选婿的事。 渲染得稀奇又新鲜,茶楼里的人听得都热情高涨。 徐霖细听的时候,许昭自然也听了。 待听罢了这段说书,许昭端起杯子吃口茶,与徐霖又说:“你今日刚到京城,还不知道京中的事,你来的巧,京城这几天可真是热闹极了。” 徐霖端起茶杯看着许昭,“什么热闹事?” 许昭笑着道:“就是这说书里的故事,他这是换了个朝代编了个女将军,但眼下,咱们这朝廷里,真真就发生了这样的事。锦衣卫的沈大人,你应该知道的。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她当年好像还给你做过师爷,跟你来过京城。你们有旧日的情分在,后来是不联系了么?” 徐霖虽在地方上做官,但朝中发生的重要大事,他也是知道的。 有听同僚说的,有从邸报上看的。 当然,获取信息的渠道有限,也不是事事都知。 就比如说许昭说的这事。 锦衣卫的沈大人是谁,他自是知道的。 他也知道沈令月考了武状元,去川贵剿了土匪,平息了叛乱这些事。 但眼下京城里发生了什么与她有关的热闹事,他并不知道。 他回答许昭的话,“许多年不曾有联系了。” 既然许多年不联系了,那必是不知道的了。 这事与许昭也没有太大关系,他没有适龄的儿子在待选名单上。 因而他只当闲话讲,笑着继续说:“这位沈大人实在是传奇得很哪,自打跟着皇上入宫开始,搅得这朝中就没安宁过。不过她也确实厉害,立下战功封了侯不说,还把锦衣卫整得有模有样,比以前不知好了多少,叫人不得不服。所以,这朝中虽多的是看她不顺眼的,但拿她也没有办法。她有侯爵在身,手中又有实权,权力还极大,便是内阁和司礼监,也得敬着她些。” 徐霖脸上笑意淡淡的,声音也淡淡的,“是厉害得很。” 许昭看着徐霖,原想说,他何不再与她联络联络,日后在朝中也好有靠山。 但他又想到徐霖的性格与为人,还有这次是吴冕吴阁老提携的徐霖,吴冕和沈令月又是在朝中最不对付的。 吴冕和沈令月算是两个阵营。 徐霖既已在吴冕阵营了,又怎么能再去找沈令月呢? 所以他只想了想,没开口说这个。 他又继续把这事当闲话说道:“自打她入宫以后,连司礼监的太监都失宠了,皇上只偏爱她一个。这不,最近看她孤身一人,下了旨,让礼部按给皇上选妃的规格,给她招婿呢。待选的名单都出了,全是官宦子弟,闹得全京城都在议论这事。说书的也是勤快,这连新的故事本子都编好了。” 招婿? 徐霖眉眼间闪过异样。 但很快,也就恢复了平淡的模样。 他低下眉,又淡淡笑了说:“那是挺热闹的。” 许昭虽一直在京城,但混了这么多年,官位也不高,在工部任员外郎。 所以他虽与沈令月有着说过话的交情,但在沈令月入仕以后,他也没机会与沈令月攀上什么交情,连正面交集都没有过。 他自己也没太大追求,有吃有喝有闲有官做,不出头也不犯错,就知足了。 对于上头的事,他知道的也不甚清楚。 所以继续闲说知道的,笑着道:“不过因为这事,朝中闹得也十分厉害,怨声载道的,但皇上完全不理,还是照办的。要我说,这个沈大人又有能耐,在朝中又有地位,样貌也是十分出众,赘给她有什么不好?” 徐霖低眉吃茶,没接这话。 许昭继续说:“也不知道这沈大人,会选上哪家的。要是选上愿意的还好,你说这要是选上不愿意的……以后怕是要隔三差五闹点热闹出来……” 徐霖还是吃茶没有接话。 徐霖一直没说话,许昭看他一会,忽想到点什么。 但他没有问出自己心里想的,只又问了句十分寻常的,“话说,这沈姑娘有如此才干,当初她给你当幕僚,你怎么把她给放走了?” 徐霖放下手中茶杯,这下接了话道:“她本就不凡,注定要翱翔于天际的,我岂能留住她?也不能留她,委屈她。” 许昭听了点头,“倒也是。” 徐霖和许昭吃着茶,又听上一段书,说些旧话。 待到时间差不多的时候,也就出了茶楼,上车回家去了。 徐霖在京城没有住处,住的还是许昭的那处城东别院。 出来时是许昭坐了马车去带他的,出来后和他买了些别致的礼物,准备明日带着去拜访吴冕,感谢吴冕的提携,又吃饭吃茶,这会再送他回去。 马车去往城东。 车围子没有放下来。 路过昭平侯府的时候,许昭叫徐霖看出去,跟他说:“那就是沈大人的府邸。” 徐霖透过车窗看向那被灯笼照亮的大门。 待马车走过去,方才收回目光。 他没说话,许昭又笑了说:“我这城东别院,虽然离她这侯府挺近的,但她平常不住这里,她自打跟皇上到了京城,就一直住在皇上的西苑里,那宫里宫外,都是随意进出的。咱们若不是犯事被锦衣卫盯上,且是她亲自办的案子,想来和她也不会有什么交集。” 徐霖听了点头。 两人这般说着话,马车很快到了别院。 徐霖没再让许昭下马车,与他辞过,自己下了马车,目送他走远。 待许昭走了,徐霖转身进了院子。 他进了院子没一会,若谷迎了出来。 若谷接了徐霖手里的东西,跟着问徐霖道:“少主人晚饭吃了没有?” 徐霖嗯一声说吃了。 若谷这便与他进屋放下东西,又忙打水给他梳洗。 因为赶路来京城很累,徐霖又出去忙了半日,所以若谷伺候他梳洗罢,便嘱咐他早些歇下,好好休息休息,自己回自己屋去了。 徐霖是感觉很累,却并不困。 他拿了本书在灯下坐下,也并不看书,只是发呆出神。 发了一阵呆,他放下书又到外头。 这屋里屋外院里院外,装饰摆置还和从前一样,只是要旧一些。 现在借着月光这么看着,少不得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他想着。 还是尽快找房子搬出去吧。 这么想好。 次日晨起他便找来若谷,让他出去找找宅子去。 他自己也没有闲着。 自己亲自去吴冕府上送了拜帖。 时至傍晚间,待若谷回来,估摸着吴冕应该也回来了,带着礼品上门去拜见。 他运气还算不错,吴冕今日身体有些不适,回来的比平时早不少。 吴冕在前院书房见了徐霖,态度却十分冷淡。 他不带任何个人感情地跟徐霖说:“你不要误会,我提携你回京,并不是要你感激我,为我做什么,对我怎么样。我只是觉得,朝廷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你只需做好自己该做的,为朝廷效力,为国家为百姓尽心出力,就行了。” 徐霖听了这话愣了好一会。 回过神应下后,吴冕没多留他,也没让他把礼物留下来。 徐霖本来还是有些压力的,毕竟得人提携,总是欠着人情的。 别的不怕,就怕被人用人情挟着,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 现在看吴冕态度如此,他下意识松了口气。 当然了,这份恩情他还是记心里的。 从吴冕府上出来,带着若谷回城东别院。 若谷看徐霖拿进去的礼品又原样拿了出来,走出一段距离后,他跟着徐霖小声问道:“少主人,这东西怎么又拿回来了?” 徐霖道:“阁老不收。” 若谷回头往吴冕的府邸看上一眼,嘴里又念道:“没想到首辅大人这么清廉。” 徐霖怕赶车过来给吴冕添麻烦,所以是和若谷走着来的。 所以这会回别院去,两人也还是走着的。 好在距离不太远,走个来回也不怎么费劲。 这般走着,若谷跟徐霖说起找宅子的事,“今日出去看了一圈,没看到有合适的,我想着,少主人在国子监任职,还是离国子监近一些比较方便。” 徐霖接他的话,“近的若是没有,稍远些也使得。” 若谷想了想,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其实……许大人这别院住着就挺好的,横竖空着也是空着,咱们给他付租金不就……” 若谷话说到一半,忽因为迎面过来的人结了舌。 迎面过来的是个样貌姣好的姑娘,她骑着马,马走得慢。 她穿着打扮与寻常女子无异,只更素净利落些,但身上的气势却与寻常女子完全不同。 是沈令月! 是月姑娘! 沈令月自然也看到了徐霖和若谷。 若谷看到她的一瞬,神情亮得很,那眼睛里都要射出光来了。 但徐霖却未有半点反应,他神情异常平淡,不知道是没看见她,还是没认出她,或者是完全不记得她了。 像是陌路人一般,他们就这么面对面地走了过去。 若谷在走过去后才反应过来。 他激动得一把拉上徐霖的衣袖子,出声声音都在颤抖:“少主人,刚才那个好像是月姑娘!是月姑娘!” 徐霖没有给他反应。 若谷回过头,只见沈令月停了下来,也正回头看他们。 若谷忙又拽徐霖袖子激动道:“少主人,月姑娘她停下来了,她也看到我们了,咱们回头去打个招呼吧!” 徐霖却步子没停,神情和语气都十分平淡道:“你不该叫她月姑娘了,她现在是昭平侯,也是锦衣卫的沈大人,以我现在的官位和地位,怎好与她乱攀交情?” 这…… 若谷眼里的激动慢慢熄了。 他又回头看一眼沈令月,深深吸口气,跟着徐霖走了。 沈令月骑在马上没动,看着徐霖和若谷走远。 她看了好一会,也没出声叫住他们,片刻后拽缰绳调转马头,往反方向走了。 第228章 四目相对 第228章 四目相对 沈令月骑马回到侯府。 在二门外下马,自有下人来牵了马去马厩。 她往二门里去头去,先见了香竹和金瑞,然后一起坐下吃晚饭。 明日就要开始招婿了,香竹和金瑞少不得与她多说些招婿的事情。 而沈令月的心思却不在招婿这事上,好像这事与她并无多大关系,反而是全在昨儿傍晚和刚才,这两次遇到徐霖的事情上。 她脑子里想着两次遇到徐霖的场景。 伸了筷子出去夹菜,嘴里下意识说了一句:“金瑞,你家少主人来京城了。” 什么? 本来还在说招婿的金瑞蓦地一愣。 片刻回神,他眨着眼不敢相信地问沈令月:“姑娘刚才说什么?” 沈令月昨儿晚上陪霍擎天没有回来。 因而这会说:“我说,我看到你家少主人回来了。昨儿傍晚看到了一次,当时我还不是很确定,但刚才又看到了一次,还看到了若谷,便肯定了。” 金瑞瞬时激动了起来,又问:“姑娘此话当真?” 沈令月点头,“我原是要跟他们打招呼的,可你家少主人好像故意避着我,我也不好厚着脸在大街上追他去……” 那是一句话都没说上? 金瑞忽又有些失落,“那可惜了,也不知他们现在住在哪里。” 沈令月道:“他们应该是初到京城,你家少主人在京城没有自己的宅子,但他的好友仍在京城,依我推测,他们应该还是住在咱们从前住过的那个别院。” 金瑞自然是记得的。 他又激情起来,“是不是,我去看看就知道了。” 说着话便放下了筷子,准备去那个许大人的别院里看看去。 但香竹没让他站起来,伸手拉住了他说:“慌什么?他们既来了京城,又是初到,不可能今晚就走了的,许是再也不走了也未可知。你瞧这外头的天色,等你找过去,差不多就黑透了,这么晚,不打扰了他们么?这么多年不见了,好容易得见,明儿也准备准备,买些像样的东西,礼数周全地过去看他们,不好么?” 好,好,甚好。 金瑞稍压了心里的兴奋劲,又坐下来,“那就明儿去。” 说罢他又看向沈令月问:“姑娘也一同去么?” 想起刚才的一幕,沈令月笑笑道:“我就不去了,你们忘了,明儿我要去西苑和皇上一起选婿去,不知要选上几天才能选完,你们去吧。” 是的,沈令月忙得很,不像他们时间多。 要等沈令月忙完,不知要等到几时,又怕错过时间,徐霖走了。 如此,金瑞便没再多问,只满心里揣着徐霖和若谷,熬过了这一晚,次日晨起和香竹出去买了东西,过了晌午,带着阿吉一起去了许昭的别院。 到那里果见院门没有上锁。 金瑞压着兴奋,去到门前扣门,往里问道:“有人在家没有?” 不多一会,院门便从里头打开了。 来开门的是个眉眼温柔、样貌清秀的年轻妇人。 她看着金瑞香竹和阿吉出声问:“你们找谁?” 金瑞也有些懵,不知道是不是徐霖不住这。 住不住这横竖要问清楚的,所以他笑得客气道:“敢问,徐霖徐大人,是不是来了京城,暂住在这里?” 年轻妇人听了这话,上下打量金瑞香竹和阿吉一番。 然后又问:“你们是什么人?来找咱家少主人,又有什么事?” 也没叫人提前上门来说一声,这么直接就过来敲门了,不像他们做官的人的行事作风。 听得这话,金瑞和香竹互相看彼此一眼。 他们不认识这年轻妇人是谁,自然也不知道,徐霖怎么成了她的少主人。 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徐霖身边多了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因而金瑞和香竹也没有多好奇,只又看向这年轻妇人道:“我是金瑞,不知你有没有听说过我,从前是徐大人的随从,从小就跟着徐大人伺候的。” 年轻妇人还没再说话,她身后忽又来了个人。 那人直接走过来,往外看上一眼随口问道:“谁呀?” 结果问完没等年轻妇人回答,他自己先激动得瞪起了眼睛来。 与此同时,看到他的金瑞,与他是一样的反应和表情。 “金瑞?!” “若谷!!!” 两人没有半句寒暄,直接抱到一处,又笑又跳,眼泪鼻涕一大把。 到底是不大好看。 两人这样抱着跳了一会,稍压了压情绪,一起进了院子里去。 进了院子又看到,刚才的年轻妇人身边,又多了一个三四岁大的小童。 若谷跟金瑞和香竹介绍道:“这是我内人晴云,这是我儿子。” 他不认识阿吉,问金瑞和香竹道:“这是你们的……” 金瑞抹了一把满是眼泪的眼角,笑得开心道:“你糊涂了,我们哪来这么大的儿子,这是月姑娘的侄子阿吉,眼下已经九岁了。” 对对,也只有沈令月哥哥嫂子的孩子有这么大。 若谷跟着笑,寒暄上这两句,忙又领着香竹金瑞和阿吉往院子里去。 带他们到了上房的院子,若谷直接往上房里喊道:“少主人,您瞧谁来了?” 徐霖尚在京城的友人,上午半日都去拜访过了。 现在能来这别院里找他的,他确实想不出还能有谁。 他在屋中起身,一边出来一边问道:“谁来了?” 若谷没有回答他,而他走出来便自己看到了。 徐霖走出上房大门时,金瑞正好跟着若谷走到了廊庑的台阶下。 他看到徐霖的一瞬,眼泪汪了满眼。 然后他膝盖一弯,直接便给徐霖跪下了,哽着声音唤了句:“少主人!” 徐霖愣了会,忙下了台阶拉金瑞起来。 他拉起金瑞说:“你早就是自由身了,来了就是客,行这么大的礼做什么?” 正因为他是自由身了,与他不是主仆关系了,金瑞心里总觉亏欠。 他眼泪汪汪的,看到徐霖便像是看到了“娘家”人一般,与他说了许多思念的话。 他们进屋坐下,叙旧聊天,很快也就找回了些亲近感来。 徐霖看金瑞跟着香竹过得好,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香竹说话不多,都是金瑞在说。 他说的,也多是他和香竹这些年过得如何。 徐霖没有张口问沈令月。 倒是若谷问了道:“月姑娘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呢?” 金瑞回答说:“月姑娘跟你们走后,也就回了一次乐溪,她具体过得如何,我们也不是很清楚。但瞧着,她应该是我们中,过得最好的了。” 荣华富贵功名利禄权力地位,什么都有了。 若谷想起昨儿傍晚的事,语气有些感慨道:“是呢,咱们路上看到她,都不敢认了,招呼也不敢跟她乱打。” 金瑞想到昨晚沈令月说的话。 他看着若谷道:“倒也不用因此就觉得生分,月姑娘虽地位不一样了,但她为人和从前没什么变化,她还是从前那个潇洒恣意对谁都没架子的月姑娘。” 金瑞和若谷说了一气沈令月。 徐霖一直没再说话,若谷想着他应该累了,又想到他明日要去国子监上任,所以便岔开话题,让徐霖休息休息,自己带着金瑞香竹他们出去了。 那么多年没见了,金瑞和若谷有说不完的话要讲。 因而金瑞没有立时就带香竹和阿吉回去,若谷让他妻子晴云带着香竹和阿吉去别处招待去了,自己则和金瑞就地在上房的廊庑下又坐了下来。 以前他们伺候徐霖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在廊庑下守着,有时闲说有时打闹,徐霖若是叫他们,他们就立马应声进屋。 这一晃眼,他么都不是十六七岁的年纪了,而是二十六七了。 两人坐着感慨一气从前,只说时间过得太快了。 感慨罢了。 金瑞看着若谷又说起现在的事,只问:“少主人是不想听到有关月姑娘的事么?” 刚才他注意到了,徐霖完全不接有关沈令月的话题,他们说了一会之后,若谷就打住话题,领了他们出来了。 若谷道:“自打月姑娘离开少主人后,他就很少提月姑娘。” 金瑞不解:“这是恼了么?” 当年的事,不提也罢。 若谷说:“都分开了,还提了做什么呢?徒惹伤感罢了。” 他既不想听的话。 金瑞轻轻清一下嗓子,“那咱们说话再小声点。” 若谷点头。 两人把说话的声音又压低了些。 而那在屋里并没休息的徐霖,偏拿着书又坐到了靠近廊庑的窗边。 金瑞问若谷:“少主人此番既是被调来的京城,以后都在京城做官了,那怎么没把少夫人一起带过来?” 少夫人? 若谷看着他,“谁说的有少夫人?” 哪需要旁人来说,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么? 连他若谷都有老婆孩子了,凭徐霖,这个年纪还能还单着? 金瑞讶异,“不会……?” 若谷回答他,“没有。” 金瑞愣着眨眨眼,然后转头往上房里看一眼。 没等金瑞再说出话,若谷看着他又问:“最近京城里热闹得厉害,到处都有人说,皇上正在给月姑娘招婿,是真的吗?” 金瑞点头,“自然是真的,今日已经开始了,就在西苑,姑娘已经去了。” 若谷轻轻吸口气,“姑娘真是好福气。” 金瑞立马接了话道:“什么好福气,这福气给你,你也不想要。” 若谷:“这话怎么说?” 金瑞:“那上头的事,真真是复杂的很,根本不是看起来那么回事。你以为皇上是宠爱月姑娘,要给她择一良婿,实则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若谷好奇起来,“那是怎么回事,你快说!” 金瑞道:“起因是朝中大臣上奏疏,想让皇上选妃,皇上不愿意,就弄出了给月姑娘招婿这件事,你没看么,选的都是官宦子弟,没有几家是愿意的,所以才这么热闹。皇上弄这一出,根本就不是为了给月姑娘招婿,而是为了和那些大臣斗法。” 若谷听得眼睛亮起,“竟有这种事?” 金瑞道:“是啊,不过也还好的是,皇上也说了,月姑娘要是有看上的,就下旨赐给她当赘婿,若是没有看上的,也不勉强她非要跟谁成亲。你说要是没有满意的,最后还非得找一个成亲,那不闹心呢么?” 金瑞这话一说完,窗缝里忽传出一声茶盏碰撞的声音。 若谷下意识看向窗子,出声问道:“少主人,您是要吃茶么?” 徐霖的声音从窗缝里传出来,“不用。” 既然不用,若谷也就收回了注意力。 而金瑞这会也想起一事,捂住嘴小声道:“月姑娘让我们少说皇上的事。” 若谷让他放心,“我不会给你说出去的,怕什么?” 若谷不会害他的。 金瑞放下手,又说:“月姑娘要是真能择一良婿,知冷知热的,其实也挺好的。她这些年一个人出来闯,打打杀杀的,不知吃了多少苦,身边连个知心人都没有,实在孤单。” 若谷听了话道:“那咱家少主人就不孤单了么?” 是啊,他家少主人怎么这个年纪了,还没有成亲呢? 金瑞看着若谷问:“少主人怎么没成亲呢?” 若谷道:“那得问月姑娘去。” 金瑞看着若谷默了会。 他一直觉得沈令月和徐霖之间有什么问题,现在更是觉得了。 片刻他开了口问:“当年月姑娘和少主人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若谷低眉想了一阵。 事都过去了,两人现在各有自己的生活。 再提起那些来做什么呢,免得影响两人的名声和前程。 所以他回答说:“也没什么。” 金瑞起了些情绪,站起来道:“你们都知道,你们都瞒着我!怎么,就怕多我一个知道的么?” 看金瑞声音有些大了,若谷拉他坐下,让他小声。 没法,他只好简单跟金瑞说了当年的事,只说沈令月和徐霖已经议亲了,但是最终没有议成,沈令月不愿意,非常决绝地离开了徐霖。 徐霖当时受了刺激,吐了好大一口血,这事后来就成他的心病了。 也因为这心病,后来也再不提议亲成婚的事了,便形单影只到了这个年纪。 金瑞听得怔神,久久没有缓过来。 好半天,他缓慢看向若谷说:“那少主人……还没忘了月姑娘?” 若谷道:“我不知道,他一个字也不说,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你要说忘了吧,他死活不愿与人再议亲。你要说没忘吧,他见了月姑娘,也太平淡了。” 金瑞叹口气道:“喜欢上月姑娘这样的女子,少不得要受些委屈的。” *** 西苑。 沈令月坐在霍擎天下手的位子,与他一同乐得正笑。 选婿进行了大半日,这里也热闹了大半日。 今日过来参与选婿的,除了霍擎天和沈令月,以及负责操办的礼部官员,还有李纪远和张钦两位阁老。 吴冕因为身体不适,没有来。 当然他也不想来,便是身体没有不适,他也不会来。 这场选婿,与之前举办的有战功支撑的庆贺大典不同,这次纯属是一场荒唐的闹剧,他管不了,不打算多管了,但也不会陪着一起闹。 霍擎天因为高兴,也没有计较吴冕没来。 他觉得吴冕是被他气病下的,所以还好心地安排了太医去给他看病。 选婿要考察的方面有很多,都是霍擎天定的。 看样貌是必然的,容貌和身型都要考量,然后再是考做饭的手艺,考缝补衣服,还考管家的本事等。 考的每一样,在这些待选的官宦子弟看来,都是在羞辱他们。 但因为羞辱他们的是皇上,他们也都是敢怒不敢言,只能忍着照办。 于是办得洋相百出。 烧饭烧黑了脸,炒菜铲翻了锅,捏针戳破了手。 惹得霍擎天和沈令月有时笑得停不下来。 他们这些人,多的是养尊处优长大的。 他们都是家里花钱培养去考科举,为了给家族挣荣誉挣脸面的,怎会做饭缝补管家这些事? 这些原都是内宅女人要从小就学的技艺。 选了大半日下来,沈令月除了觉得热闹好玩,没觉得有别的。 这些官宦子弟当中,也有长得还不错的,但在她眼里,还是差得远。 若说她喜欢什么样的,那想着想着,脑子里便浮现出了徐霖的那张脸,还有他浑身那无人能比的清贵气质。 六年不见了,他已有三十了,竟一点也不输当年。 若认真比较起来,感觉比当年二十出头的时候还更有味道一些。 沈令月也是没想到,时隔六年再重逢,徐霖还是人群中最吸引她目光的。 他只需出现,只需要往那一站,便能让她心跳失控了。 *** 选婿选了两天,沈令月和霍擎天乐了两天。 因为太乐了,霍擎天自然也看出来了,沈令月一个都没有看上。 但他们商量着留了三个下来。 倒不是定下了,只说再继续查考,让他们回去再努力。 实则只不过是吊着,让那些文官不能彻底安宁。 选婿结束,沈令月没再留在西苑。 霍擎天也玩尽兴了,打算接下来休息几日,遂让沈令月回了侯府,让她再好好陪陪家人,接下来几日她都不必随时听召了。 沈令月直接对皇上负责。 只要不必随时听召,其实她就是等于放假了。 她的时间,可以完全由她自己来安排。 她回到侯府,与金瑞香竹一桌上吃饭,把这两日选婿的乐事,都说给了他们听。 香竹和金瑞听得也笑,只说皇上是怪会难为人的。 说罢选婿的事吃完了饭。 在灯下吃茶闲叙,香竹又跟沈令月说了自己和金瑞准备回去的事。 他们年初从家里出来,已经过了许多时日了,到京城来,还意外地见到了徐霖和若谷,这会心里没别的事,只十分挂念远在乐溪的女儿,也该回乡去了。 沈令月想要留他们,却也不好多留。 于是便说:“那便再多住两日,多置办些东西带回去。” 金瑞和香竹也是这想法。 他们吃着茶,又一起商量了一阵,给家里人买什么东西回去。 说这些事的时候,金瑞和香竹没有提起徐霖。 差不多说完了,金瑞到底没忍住,跟沈令月说起了徐霖道:“姑娘,我们去见过少主人了,他确实就住在许大人的别院里。” 沈令月听了不意外,笑着道:“也算是了了你一桩心愿了,他以后应该是留在京城不会走了,你若是想他和若谷了,就再过来。” 金瑞笑着道:“好。” 沈令月犹豫了一会,端起茶杯吃口茶。 放下茶杯后,还是看向金瑞问了句:“他这些年过得好么?” 金瑞知道她问的是徐霖。 直接回答道:“我瞧着是不大好的,都三十的人了,还没娶亲呢,孤孤单单的,身边连个知心人都没有。连若谷都娶亲了,孩子都有三四岁了。” 沈令月“哦”一声,没问他为何不娶亲。 金瑞也没说这其中原因,只又道:“少主人那日看到姑娘没有停下来打招呼,只是觉得姑娘现在位高权重,他不敢高攀,怕引起人注意,给姑娘惹麻烦。” 怕给她惹麻烦? 她就是朝中最大的麻烦。 但凡注重名声的大臣,都会离她远远的。 他怕是怕给自己惹上麻烦吧,毕竟他是吴冕吴阁老提携的,肯定不想跟她这种皇家鹰犬扯上任何关系,被人议论指点。 沈令月自然不跟金瑞说这些,只又应上一声:“哦。” 金瑞记得,沈令月说过,她那时是想跟徐霖打招呼的。 于是他这会便又提议道:“要不我找若谷约个地方,姑娘和少主人也见一见?” “罢了。” 沈令月起身道:“以我和他现在的身份,不适合有私交,还是别有来往为好。” 说罢她让香竹和金瑞早些休息,自己也回屋梳洗去了。 梳洗罢趟去床上,呼一口很长的气。 明明选婿乐了两天,这会躺下来,心里却不畅意,反而有些烦闷。 熄了屋里的灯,她躺在床上准备睡觉,也是横竖睡不着。 闭着眼翻来覆去攒不起半点困意。 脑子也完全不受自己控制,想许多和徐霖有关的事。 片刻后她长长呼口气睁开眼,翻身坐起来。 这样木神坐一会,她索性不睡了,直接起床穿了衣服绑了头发,出房间。 出房间时惊动了喜儿和寿儿,于是和她们打声招呼,说任上有事,又出侯府去了。 出侯府后她并没去任上。 她在夜色中穿行,去到许昭的别院,毫不犹豫翻了进去。 脚下步子无声。 她去到上房所在的院子,走到窗下。 看窗里还亮着灯,窗子半开,她伸手把窗户全部推开,又果断翻了进去。 巧了,她刚一翻进去转身,便看到了徐霖。 徐霖也还没有睡,他也没在床上,而是坐在罗汉榻上,正看书呢。 沈令月翻进来的一瞬,他也转头就看到了沈令月。 沈令月站在窗边。 徐霖手里握着一卷书,面上淡的没有表情。 两人都定着动作没有动。 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四目相对。 “……” 沈令月率先开口:“路过有些口渴,进来讨杯茶吃。” “……” 徐霖没说话,脸上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只收回目光,抬手拎起手边小几上的茶壶,动作轻慢,往空茶杯里斟上茶水。 第229章 爱恨交织 第229章 爱恨交织 来都来了,话也说了,沈令月自然没客气。 她“淡定”地去到徐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吃了茶,出声又说:“谢谢。” 徐霖仍是没说话,只又拎起茶壶,给沈令月把杯中茶水添满。 沈令月:“……” 她牵起嘴角笑一笑,只好又端起茶杯,浅浅吃了一口。 吃罢放下茶杯,这回徐霖没再拎茶壶给她续茶。 沈令月手搭茶杯看着他,端的一副和寻常老熟人重逢叙旧的样子,又说话道:“几日前在街上看到你,我还以为眼花看错了,没想到你真的来京城了。” 徐霖这回没有再默声不语。 他轻轻“嗯”一声道:“没想到这辈子还有机会回到京城任职。” 沈令月接着话继续道:“听说是吴阁老提携的你。” 徐霖又“嗯”一声。 沈令月闲叙般继续往下说:“挺好的,以后你在朝中就有靠山了。” 吴冕并没打算给他当什么靠山。 当然徐霖也没细说这个。 他仍旧淡淡的,把话题转移到了沈令月身上道:“听说沈大人屡立战功,年纪轻轻就封了昭平侯,现又掌管锦衣卫,是朝中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沈大人。 还真是生分。 不过沈令月没多在意,只微微歪一下头,看着徐霖道:“徐大人初到京城就知道我这么多事,是特意打听我了?” “……” 徐霖与沈令月对视片刻。 移开目光拎起茶壶给自己倒茶,淡着神情语气又道:“沈大人在京中声势赫奕,最近又在招亲,不必打听,连说书的都在编讲沈大人的事。” “哦。” 沈令月看着徐霖轻应一声。 手指下意识在茶杯杯腹上轻轻地蹭。 从她进来到现在,徐霖脸上的表情都没有过变化。 还真是上了年纪的人了,瞧着是什么都看开了也看淡了,对她没有气,也没有恨,欢喜自然更是没有,只有平淡和疏离。 沈令月目光落到手中茶杯上,轻轻吸口气。 她在这半夜里寻过来,翻墙跃窗来找他,是凭着一时的头脑发热。 而这种冲动,只能是一时的,不会是一直的。 也因为刚才的头脑发热,这会心里不免觉得有些凉凉的。 当然她也没有怎么表现出来,只低眉默声一会,然后抬起目光又看向徐霖,硬着头皮又问了一句:“当年的事,你还在怪我吗?” 徐霖吃了口茶,仍不看沈令月,语气平常道:“当年沈大人屈尊给我当幕僚,是我没有本事能留住沈大人,沈大人坦言离开,去寻找更广阔的天地,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沈大人没有任何的错,我又怎会怪沈大人?再者说,时间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时过境迁,什么都淡了,更是没有什么怪不怪的了。” 好好好。 是幕僚就是幕僚吧,淡了就淡了吧。 他既不认了,那就不提了吧。 沈令月端起杯子又吃口茶,放松了神情语气,笑了道:“今日打扰徐大人了,感谢徐大人的茶。” 说罢她起身,给徐霖施了一礼,这便准备走了。 徐霖忽抬起目光盯着她,看着她行完礼转身,手指下意识捏到一起。 随后他目光变得乌深幽暗,直盯着沈令月转身后的背影,看着她走到窗边。 她还是这样。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永远那么“洒脱”,永远那么随心所欲。 盯着沈令月走到窗边,看着她抬手扶上窗上,正是要跃身而去的动作。 徐霖到底没忍住,在最后一刻猛地站起身。 因为动作急,他袖子扫过几案,把面前的茶杯拂下了案面。 “嘭”的一声,茶杯与杯中茶水碎落一地。 沈令月被这动静惊得回头。 她看到徐霖站了起来,脸上已无刚才的平淡和疏离。 神情在并不十分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晦暗又复杂。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 目光胶着在一块,谁也没有移开。 心脏不受控地跳得快起来,又牵扯出细微却清晰的痛感。 沈令月刚才那头脑发热的感觉又回来了。 她只撑了一会,便依了心里的冲动,转身走回到了徐霖面前。 靠得近了,她看清了徐霖的眼神,也看到了他眼尾那森森的红意。 和刚才,判若两人。 看来也不是她在自作多情。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眼眶里也不受控制地渗出些湿意来。 然后她踮起脚,直接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徐霖手指捏在一处捏得更紧,指节尽数泛白,那眼里的情绪也更加汹涌复杂。 真个是,爱恨交织。 她为何这样对他? 她到底凭什么这样对他? 分开的六年,在她眼里又到底算什么? 沈令月仰头与徐霖对视,接受他目光里的一切情绪。 她看着他说:“你说你不愿意,我立马就走,以后再也不会来打扰你。” 徐霖似乎已经在咬着牙了。 他终于还是说了出来,“沈大人对谁都是这样吗,全凭自己心情,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现在的我,在你沈大人眼里,又算是什么?” 沈令月看着徐霖愣了愣,被他这话唤起了道德。 她在心里想着,或许是自己跟霍擎天混久了,近墨者黑了,又或者是地位太高了,权力加身让她真的飘了,她竟变得这么可恶混账了。 不过,她倒是也没对其他的人这样过,只对他一个这样。 她结了结舌,最后又问了句:“那你……到底是想让我走,还是不想让我走?” 徐霖一副气得要失控的样子。 这些年他很少有情绪,更是从没有过这样的时刻。 沈令月等了他一会,见他不说话。 她只好落下目光深深吸口气,又准备走了。 罢了。 她确实太随心所欲,太不考虑他的感受,太不尊重他,太随便,太过分了。 结果这回她刚一转身,便被徐霖伸手捏住了胳膊。 然后她还没反应过来,徐霖便直接拉她转回身,手掌握上她脖颈,低头吻上了她的嘴唇。 不是轻轻一吻,而是像发泄一般,带着汹涌的情绪。 沈令月没防备,下意识伸手推他。 但她手上没使多少力气,徐霖伸手揽过她的腰,便又把她按回了怀里。 沈令月趴在他怀里,承受他带着报复意味的亲吻,还有他的情绪。 然也不过就一会,这个吻便在不知不觉中缠绵了起来,从最初的狂风暴雨,慢慢过度成情意绵绵。 点燃了两个人的鼻息,也点燃了周围的空气。 脸颊烫得起火。 明明隔了六年不见,早该生疏了,结果没想到还是喜欢他。 看到他的时候眼里都是他,会不受控制地心动,会在选婿的时候一直想他,会辗转反侧睡不着觉,会想来找他,会想要靠近他。 就在沈令月沉溺在徐霖的呼吸中时,嘴唇上忽然传来一阵尖锐刺痛。 “嘶……” 沈令月下意识推开徐霖。 嘴唇上痛感真实——他竟然咬她! 沈令月并没恼。 她轻轻咬一下嘴唇,忍了疼,仰头看向徐霖问:“消气了?” 徐霖:“……” 他到底是造了什么孽了,这辈子会碰上她这样的女人! 徐霖的气息仍微微急促。 他低头闭眼,把额头抵在沈令月的额头上,低着嗓音开口道:“我这辈子,是不是栽你手里了?” 沈令月看着他说:“你只要不愿意,就不会的,我不会强你所难。” 徐霖睁开眼睛,与她额头贴着额头对视。 是的,她不会强他所难,但是她会在这夜半时分翻进他房间来找他,会直接亲他,会挑弄起他所有的情绪,让他不能自控。 徐霖没有再说话。 与沈令月对视片刻后,他忽直接打横抱起沈令月,进了里间,入了帷帐。 压抑尘封的感情在耳鬓厮磨间得到释放。 正是久旱逢甘霖,干柴起烈火,一点火星便点起了燎原之势。 帐内呼吸声重,交叠在一起。 沈令月语调细碎地说:“我也是有原则有底线的……你要是娶了妻子……我便是对你再旧情难忘……也不会来找你的……” 徐霖堵住她的嘴,不想听她再说这些。 结束一场情事。 因为太过激烈,沈令月只觉得比练武打仗都累,浑身要散架一般。 她侧躺着平缓气息,长发肆意铺开,睫毛微颤,像一只刚溺过水的蝴蝶。 徐霖把她揽进怀里抱着,轻轻抚摸她的长发。 让她缓了一会,他忽开口问道:“皇上帮你招婿,有喜欢的吗?” 沈令月趴在他怀里摇头,说话声音软,“没有比你更好的。”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年少时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不然后半生都是遗憾。 分开这六年,她一直没再遇到过让自己心动的人。 徐霖再出现在她的生活中,其他人在她眼中,便更是没了色彩了。 这是一种让她自己都觉得神奇的感觉。 徐霖继续又问:“听说你定下了三个。” 沈令月仰起头来,看向他的眼睛,“你还说你没特意打听我。” “……” 徐霖语塞,与她对视着没说话。 沈令月笑一下,看着他又道:“是留下了三个,皇上的意思是,再继续查考,实则是继续吊着那些文官大臣,让他们不能舒服。” 看来确如金瑞所说,皇上给沈令月招婿,是在跟大臣斗法。 徐霖心里下意识松了口气,看着沈令月又问:“所以,你不会招他们入府?” 沈令月道:“当然不会了,我不喜欢他们,他们也打心里也看不起我,觉得入赘给我是天大的屈辱,到了我府上岂肯好好过日子?招了进府,不是招了麻烦么?” 徐霖抬手把沈令月脸边的碎发拢到耳后,眸色微深,“若是遇上了比我更好的,是不是就把我给忘了?也不会来找我了?” 沈令月看着他笑,“很难遇到比你更好的。” 徐霖没再说话,就这么盯着她看一会。 然后手指抵起她的下巴,又深深吻上她的嘴唇。 刚有过一次,身体异常敏感,不过片刻便又热起来了。 沈令月呼吸不及,意识渐模糊时在心里想——他不会又要来一次吧。 她猜对了,他们又来了一次。 而她又没有全猜对,因为接下来来的不止一次。 折腾到最后,沈令月整个人筋疲力竭。 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睫毛扑闪着眨了几下眼,便睡着了过去。 因为折腾得太累,也因为她对徐霖有百分百的信任,在他身边只有安全感,没有任何的防备之心,所以沈令月睡着后睡得极沉,沉到没察觉到任何事。 到她感觉到不舒服,悠悠转醒的时候,她惊得心里猛沉。 徐霖竟然趁她睡死了,把她手脚给绑了起来! 发现自己被绑的一瞬,又看到徐霖的脸,沈令月刚要出声,忽又听得门外响起若谷的声音,只道:“少主人,该起了。” 沈令月惊得眼睛瞪圆,也噎了没出嘴的话。 徐霖却不慌不忙起身,一边穿衣服一边回若谷的话,“不用你伺候,把水放在门外就行,再拿一套新的洗漱用品来。” 若谷“哦”一声也就走了。 徐霖穿好衣服起床,到外头拎了水进屋,自己却不梳洗。 等若谷拿了新的洗漱用品来,他开门接了,又让若谷自己忙去了。 若谷觉得怪怪的,但也没有多问。 徐霖关好门,把兑好的水端去床边,并拿了新的洗漱用品,亲自动手,给沈令月洗牙洗脸。 沈令月被绑了手脚不好动,她也没挣扎,只瞪着徐霖压声问:“你想干嘛?!” 徐霖伺候她伺候得认真,但却并不答她的话。 沈令月气得要炸,又不敢大声说话。 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来了徐霖这里,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被他绑在了这里! 徐霖不说话。 她只好提着语气压着声音道:“还不快放开我!” 徐霖仍旧不理她。 他昨晚问过了,知道她接下来的几日都不需要随时听召。 他自己虽然官位不高,但在国子监是权力最大的,有适当安排自己时间的能力。 他伺候沈令月梳洗过,等若谷送了饭来,又喂她吃饭。 沈令月闭嘴不吃,只看着他又说:“是我失算了,是我太相信你了,没防着你,你要是不想惹出事来,赶紧放开我!” 徐霖看着她说:“吃完就放你走。” 沈令月看着他的眼睛,选择了相信他。 结果吃完了他喂的饭又漱了口,他也没有要放她走的意思。 徐霖明摆着是骗她的,并不打算放她走! 沈令月又气又恼,说他:“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你还是不是徐霖?我认识的徐霖,是天底下最正直的正人君子!你……你现在像个变态!” 徐霖不知道她说的变态是什么意思,但肯定不是好的意思。 他也没什么所谓,坐去沈令月面前,在她又要骂他的时候,倾身过去堵住她的嘴。 沈令月:“……” 她气得脸蛋涨红,嘴上得了机会,又放狠话说:“徐霖,你信不信等你放开了我,我会砍死你?” 徐霖道:“锦衣卫沈大人的话,我有什么不信的?” 沈令月:“……” *** 三日后的晚上。 没有月光的深沉夜色中,上房的门打开。 沈令月手扶门框从屋里出来,托着腰艰难地翻墙离开别院。 回去的路上,她一边走一边念叨着低声说话:“死徐霖,你给我等好了,等我回去拿刀来砍死你!不行,我要把你抓进昭狱里去,慢慢折磨!” 他“折磨”了她三天,她要折磨他六天,九天! 这么念叨着回到侯府。 因为她行踪向来不固定,而且她走之前说了去任上,所以喜儿和寿儿也没觉得她这几日没回来有什么问题,看到她回来如常上前迎她。 看到她走路扶着腰,又见她脸上疲态重,喜儿和寿儿看出她累到了,所以便关心问了句:“姑娘这又办了什么案子,怎么这次办得这么累?” 沈令月确实累死了,不止累,还困得很。 她冲喜儿和寿儿摆摆手,没多解释,只跟她们说:“我想洗个澡。” 喜儿和寿儿这便没再多问,忙去给她准备洗澡水。 沈令月进了洗澡桶,泡在热水中,身上的疲惫感越发重起来。 她眨着眼没撑住,直接在洗澡桶中泡睡着了。 喜儿和寿儿看她迟迟没洗完,进来看时,只见她靠在洗澡桶里睡熟了。 眼见着水已经不怎么热了,好在是夏日里,没什么影响。 喜儿想要叫她起来,但还没出声,忽因为看到她锁骨以下的紫色痕迹而愣住了。 她倒也没一惊一乍,愣完忙把沈令月叫醒了,跟她说水要凉了。 沈令月睡得正沉被叫醒,迷迷瞪瞪的。 她让寿儿把浴巾给她,寿儿拿了浴巾过来,也注意到了她身上的紫痕。 沈令月迷糊中忘了这事了。 因为寿儿呆愣的反应,她突然想了起来,于是忙从寿儿手中接过浴巾,背对她和喜儿起身,快速把浴巾裹到了身上。 寿儿眨眨眼,回了神担心问道:“姑娘是被人打了么?” 这个怎么回答呢。 沈令月忙清一下嗓子,干笑一下道:“没有的事,这天下谁能打得了我啊?天儿也不早了,你们快去睡吧,我困得很累得很,我也要睡了。” 寿儿面露疑惑。 是啊,这天下谁能把她们姑娘打成这样呢? 那么多细碎的痕迹,又是用什么才能打成那样呢? 那边喜儿也是不放心,又问了另外一句:“姑娘是……被人欺负了么?” 这话问得沈令月尴尬。 她又笑一下道:“以我的身手,只有我欺负别人的份,没有别人欺负我的份。” 这倒也是。 谁能欺负得了她们姑娘呢? 以她们姑娘的身份,谁又敢欺负呢? 喜儿放下心来,没再多问,只又拉了寿儿一把,“姑娘都累成这样了,咱们也别愣着了,赶紧把水泼了去,我们也好睡觉去。” 寿儿出声应:“哦。” 沈令月换好寝衣睡觉去了。 喜儿和寿儿泼了水,也回了自己屋里。 熄灯躺下后,寿儿心里还在疑惑。 想了一阵还是想不通,她转过身去问喜儿:“你说姑娘到底是怎么了?” 喜儿不知怎么说这种事,怪害臊的。 而且她也觉得不该私下乱嚼主子的舌根子。 所以她低声道:“别想了,横竖姑娘没什么事就是了。” 想想沈令月的状态,除了累,好像也没别的。 寿儿也放心下来,不再多想多问,和喜儿一起闭眼睡觉了。 那厢,沈令月回到自己房里并没立即睡下。 她拿了灯到镜子前,对着镜子扯开寝衣衣襟,看到自己锁骨之下到胸前,到处是激情过后留下的痕迹。 她看得脸红耳热,想起这三日的种种,又气又羞又恼。 在她的记忆中,他明明是个接吻都会脸颊红透的人,没想到现在竟然变成这样了! 偏她还理不直气不壮。 因为是她自己主动去找他的! ----------------------- 第230章 是想我了,还是遇上烦心事 第230章 是想我了,还是遇上烦心事 沈令月也没多纠结这事。 在镜子前看完,她便拉上衣襟,走到床边往床上一滚,闭眼睡觉去了。 因为累得很困得很,躺到床上不一会便睡着了。 在沈令月入睡后,侯府里的灯渐次熄了几盏,府中渐渐不再有其他响动。 无有人声无有丝竹无有宴乐,只有在夜色中安静的雕花门廊。 与此同时,兵部尚书史有节的府邸,却与昭平侯府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史有节今晚宴了客,于府中吃酒听戏听曲,十分热闹,灯火亦是久久不熄。 尽兴时已是夜深。 史有节没睡,领了两客又到书房坐下。 这两客,一是礼部的右侍郎周齐,一是周齐的儿子周清风。 虽吃了不少酒,但三人脸上并无明显醉意,瞧着仍是十分清醒的。 在史有节的招待下,他们坐下又吃茶,以解酒意。 尽兴后不各自回房睡觉,而是来到书房,自然是还有话要私下说。 史有节吃了口茶放下茶杯,先说话道:“你们也知道,我这设酒摆宴,原是想请沈令月沈大人的,可惜,人家架子大,我这请帖怎么也送不出去。” 请帖送了几回,每回都是原样给送了回来。 当然也伴有回帖回来,帖中说的不过都是客套话,说什么感谢他的邀请,但任上事务繁忙,没有时间赴约,下次请他到府上相叙之类。 但实际情况是,她从来不在侯府设宴请人。 礼部右侍郎周齐接史有节的话说:“她身上有军功,又得皇上的宠信,现掌着锦衣卫握着实权,年纪又轻,年轻气盛,傲慢一些清高一些,也是能够理解的。” 史有节听了这话笑,“一个武将,一个女人,一个朝中的锦衣卫,也能和清高挂上钩了?” 这三个身份,哪个是能和清高挂上钩的? 确实是挂不上钩。 周齐和周清风听了这话也笑。 史有节哼一声又道:“她不过是仗着军功和皇上的宠信,狂得不把任何人都放在眼里了,但她不知道的是,在朝中为官,光有这些是远远不够的。自打她入朝为官到现在,只有我是一直支持她的,给足了她面子,结果她现在竟然一点面子也不肯卖给我。” 他心里自是很不痛快的。 近一年来,他心里不痛快的也不止这一样事。 还有一件让他更不痛快的,那就是张钦被推举入内阁的事。 他身为兵部尚书,不管是皇上御驾亲征,还是沈令月的川贵平叛,都有他的功劳。 张钦在地方上当总督,最后竟越过他被推举入了内阁。 他现在在朝中的地位和处境非常尴尬难受。 他虽是文官,但在文官这边受鄙视,尤其首辅吴冕最是瞧不上他,视他为小人,有什么好事都轮不到他,不踩他一脚都是好的了。 原他有个位高权重的太监萧樊当靠山,有好事萧樊都想着他,这兵部尚书就是靠萧樊坐上的,自从萧樊去了南京后,他就一直想着能再拉拢上沈令月,处处向她示好,结果费了那么多劲,这沈令月从没给过他正面回应。 他倒是也想直接巴结上皇上,但是皇上并不看重他,这些年也完全没有想要重用他宠信他的意思,只拿他当个办事的狗腿子,听话又好用的工具。 这么下去。 他要熬到什么时候才能入阁? 周齐和周清风自然看得出史有节的情绪。 两人都不笑了,周齐又说:“部堂大人不必因此事生恼,她到底年轻,现在还不明白这朝中的为官之道,但总有一天,她一定是会明白的。在朝为官,单打独斗是不行的,要学会和光同尘。她现既不肯应邀,那咱们就从别处入手再试一试。” 是的,史有节虽心里不痛快,但也不敢惹沈令月。 他不止不敢惹沈令月,不会惹沈令月,他还要继续想办法搭上她,不然他之前几年的努力,岂不是全都白费了? 在没有真正成事成气候之前。 忍是唯一法则。 而眼下要使的办法,便是让周齐的儿子周清风,争取能赘给沈令月。 只要攀上了亲,以后自然就好办多了。 这周清风正好也就在选婿留下的三人中。 他这时也便开了口道:“部堂大人放心,我一定好好表现,争取进入昭平侯府。” 史有节看向周清风,瞧他样貌和谈吐都不错,觉得有希望,又与他说:“那些嚷嚷着不愿意的,多是虚伪之徒。那沈令月现在虽才三品,且只是武将,但她与别的武将不同,如今在朝中的地位,已无几人能比,你要是能赘给她,入昭平侯府,以后借她的势,想要什么没有?你要是能赢下她的心,就什么都有了。” 周清风并不觉得委屈。 他冲史有节点头,“部堂大人说的是。” 与周清风说完争取入赘进入昭平侯府的事,史有节顺着话题又跟周齐说:“若能借沈令月的势,得到她的帮助,咱们以后必然能走得更顺一些。但若借不到,咱们也有的是机会,不过再多熬一熬罢了。 “就说这次招婿,蒋立作下病来把事情给推了,皇上心里必然是清楚其中内情的。你得了表现的机会,办得还不错,皇上很是高兴,多少都会记着。我呢,虽不及冯渊沈令月他们得宠,但皇上自来喜武,我身为兵部尚书,有的是能见到皇上的机会,在他面前说上话不是难事。礼部尚书的位子,迟早都是你的。” 周齐闻言忙又道:“那就先谢部堂大人记挂提携了。” *** 次日晌午。 刺目的阳光洒满院子。 沈令月从床上醒来,只觉得这一觉睡得尽兴又舒服。 身上的疲惫一扫而光,只剩下愉悦和满足。 她起床后先自己换衣服。 衣服穿好,她站在镜子前仔细看了一下,发现衣襟之上看不见那些惹人遐想的暧昧痕迹,少不得在心里想——变态得还挺清醒的。 她换好衣服后,喜儿和寿儿正好打了水来给她梳洗。 喜儿给她兑好洗漱的水,与她说:“看姑娘昨儿晚上实在累的紧,今天想让姑娘睡得久一些,就没叫姑娘起来。这会已经是晌午时分了,香竹姑娘和金瑞姑爷,还有阿吉小少爷,都还没有用午膳,说是等着姑娘一块吃。” 想到她在去找徐霖之前,金瑞和香竹说了要返乡的事,沈令月也便没说什么,快速梳洗罢了,又梳好头发,找香竹和金瑞吃饭去了。 三日之前,香竹和金瑞从喜儿和寿儿那里得知沈令月去任上了,又因为知道她忙起来的时候,多有在外面不回来的,所以沈令月不在这几日,他们并没多忧心。 他们利用沈令月不在的时间,把准备带回乡的礼物全都置办好了。 到了饭厅坐下吃饭,香竹先开口说话道:“月儿你这几日忙,我们便自己出去把该买的东西全都买好了,现在你忙完回来了,我们想着,也该回去了。” 他们只花两日的时间便把东西买好了。 没急着走,就是在等沈令月回来。 沈令月知道,香竹和金瑞第一次和女儿分开,眼下十分挂念他们的女儿,早就想回乐溪了,她自然也不再多留他们。 饭桌上这便与他们说起道别的话来,嘱咐他们路上要小心,又说些关怀的话让他们带回去给沈俊山和吴玉兰,也激励了阿吉,让他回去好好读书。 香竹也少不得嘱咐沈令月许多话。 他们到底在家乡,经过这么多年的努力,现在也算得上是家大业大,亲人都在身边,互相有照应,又因为沈令月,县里官员也都敬着他们,眼下他们日子过得是没什么难处的。 而沈令月虽位高权重,得皇上宠信,过得十分风光,但她得罪的人也多,而且只有她自己一个人在京城,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无人照应。 香竹和金瑞早把行李箱笼都收拾准备好了。 他们又在京城待了半日,与沈令月互相嘱咐着说了半日话。 到晚间,掐着点在夜禁之前,金瑞又偷偷跑去和徐霖若谷说了几句道别的话。 忙完这一切,次日一早,三人便离京返乡了。 沈令月亲自送了他们出城。 在城外,再手拉手说上一番道别的话,看着他们上马车,马车渐渐走远,沈令月回身牵马进城,直接上马去了任上。 她消失的几日,家里的人以为她是在忙任上的事,而衙门里的人,则以为她是家里有事,或者是有什么其他的要紧事,才没来的衙门。 横竖下头的人不能管她的行踪,所以她消失的这几日,也无什么大的影响。 但衙门里只有她能处理的工作,还是积压下来了。 如此,沈令月埋头在衙门里忙了一日。 积压的各项事物处理一多半,傍晚时分,又有霍擎天召她去西苑。 霍擎天不理政务,所以找她向来与正事无关,没什么要紧事。 因而沈令月也没什么压力,把手里没忙完的事暂时放下,轻轻松松去往西苑。 到了西苑,果如她所料,霍擎天只是找她一起吃个晚饭。 饭菜早已上桌摆好了,两人洗了手一起坐下。 坐下吃饭的时候,说起的话题还是选婿。 提到选婿时发生的那些事,两人也还是忍不住笑得停不下来。 一起回忆罢了选婿那两日的乐事。 霍擎天又笑着问沈令月:“选婿已经结束有几天了,怎么样,那些书呆子们现在是什么反应?” 为皇上搜罗情报,是锦衣卫职责内的事情。 沈令月知道霍擎天一定会关注这事,所以相关的情报都有安排搜罗。 今日她正好也都看过了,因而这时便直接回答道:“因为留下了三个仍做备选,选婿这件事还没有彻底结束,所以他们也都还不得踏实。霍兄放心吧,近期内,也可以说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应该不会再提给你选妃的事了。” 霍擎天要的就是这结果——让他们闭嘴。 他冷哼一声道:“什么都要管,今日管我选妃,我若依了,明日是不是要站我床边催我生儿子?后日是不是就要催我立太子?想来都盼着我死呢。” “呸呸呸!” 沈令月听了话忙啐几口道:“霍兄是皇上,是天子,是天下所有人的君父,没有人会盼着你……你也万不可说诅咒自己的话。” 霍擎天无所谓。 他从不避讳这个避讳那个。 他还是笑着道:“放心吧,凭我这般身强体壮的,我还能死在那些老家伙前头?在他们被气死之前,朕是不会先死的。” 沈令月端杯与他饮酒,试图不让他再说这死不死的话题。 霍擎天吃下酒后确实没再说“死”字,但也没有跳开这个话题。 顺着这个话题,他想到了一个被他气病了的老家伙,于是又开口问:“对了,吴冕的身子现下如何了?是不是还病着?” 沈令月没预测过霍擎天会关心吴冕的身体状况,所以没关注。 这会霍擎天问起来,她也就直说了。 当然她心里也很明白,霍擎天并不是真的在关心吴冕的身体。 他要是真关心的话,直接去问给吴冕诊治的太医就行了,太医知道的更清楚。 果然,霍擎天又跟沈令月说:“正好,那阿月你就替朕去看看他。” 沈令月也明白的。 他不是让她替他去看看吴冕的身体好不好。 而是替他去装个大的,替他去向吴冕嘚瑟一下他又一次的“胜利”。 沈令月陪霍擎天吃完晚饭,领下这任务也便去了。 因为已过了下衙时间,她便没有立即去找吴冕,而是先回了自己衙门,继续忙积压下来没忙完的事情,同时让苏溪舟去探明吴冕在哪里。 好歹也要等合适的时候过去看。 结果一直等到夜色深沉。 苏溪舟回来跟她说的话仍是:“老大,吴阁老还在内阁值房忙着。” 这还真是个工作狂。 沈令月把自己手头上的事忙差不多了,也不打算再等了,索性便直接往宫里去了。 进东华门后直接去内阁值房。 进了院子便见,值房里仍旧亮着几盏灯火。 走近了瞧,其他人已经都不在了,只还有吴冕在灯下审阅奏折。 他身体似乎还没有好全,时不时地轻咳上那么两声。 沈令月在门外站了片刻,出声清了两下嗓子。 吴冕听到声音抬起头,微眯着眼往外瞧,嘴上问:“这么晚了,什么人在外面?” 沈令月没再站着,直接跨过门槛走进屋里去。 她规规矩矩给吴冕行了礼道:“阁老之前身体不适,皇上一直挂念着阁老的身体,今日让卑职替他过来看看您如何了。” 吴冕内心发出冷笑。 他们那位皇上,会挂念他的身体? 只怕是让她来看看,他有没有被气死吧。 吴冕低眉,继续翻阅手里的奏折,声音冷冷道:“托皇上的福,吃了太医开的药,这几日已经比之前好多了。” 沈令月看着他下意识又问:“既还没好全,怎么不早些回去歇着?” 吴冕听得一愣,抬起头看向沈令月。 这也是皇上让她问的? 这么听着,倒真是关心他的身体一样。 他以为沈令月是替皇上来挑衅他的,没事找事给他添堵的,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沈令月看出了他眼神里的疑惑。 她忙笑一下道:“这是我问的,阁老可以不用回答。” 果然不是皇上问的。 吴冕又低下头,继续冷着声音说:“全国上下那么多事,每天都有无数封奏折递上来,全都早早回去休息,这些事指望谁处理?” 沈令月接着话道:“工作是干不完的,留到明日再处理便是了。” 她准备随便敷衍上两句,足够回去应付差事,就走了。 吴冕也没不理会她,低眉继续道:“奏折多留一日,有些事就要多耽搁一日,于我们来说是没什么影响,可有时候这短短一日,影响的却是成千上万百姓的生计。” 上头压着,下面就处理不了。 上头只是一日,可一层层地安排下去,下头那就不知多少日了。 沈令月点点头,没再说话了。 她觉得差不多了,便又出声道:“既然阁老的身体比之前好多了,皇上应该也就放心了,我就不打扰阁老了。” 沈令月辞过,转身走人。 吴冕却在她转身的时候又抬起了头来看向她。 在沈令月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忽冲沈令月说了句:“沈大人留步。” 沈令月听到这话,停下步子回头,面色不解问:“阁老还有什么事?” 吴冕眼里也有不解。 他合起手中奏折,没接沈令月的话,而是看着沈令月问:“沈大人不是来给我添堵的?这样就回去了,皇上能高兴吗?” 不愧是吴冕吴阁老啊! 真是有够直接的! 不过他确实问对了,霍擎天让她来的目的就是这个。 但她也不是霍擎天的傀儡,没有自己的思想,什么都要按照他的意思来办。 以她的良知来说,她也不会在吴冕身体还没好全、又熬夜加班审阅奏折处理政务的时候,没事找事给他找不痛快,气得他喘不上气。 没有冲突的时候,她自己也不想没事找事得罪吴冕。 沈令月冲他笑一下,不跟他玩直接的。 她仍旧说:“国家和百姓都指望着阁老,阁老身体无碍,皇上自然是会高兴的。” 霍擎天才不会在乎这些。 他要是真在乎,又怎会免了朝会,不过问政务,只顾自己快活? 他心里没有他的国家,没有他的子民,只有他自己。 对于沈令月没有给他找事添堵,吴冕想了片刻,眼睛里又没有不解了。 他忽从案后站起身来,看着沈令月说:“沈大人既过来了,不妨留下吃杯茶再走。” “?” 沈令月听得一愣。 什么东西? 吴冕邀请她留下吃茶? 她觉得自己听错了,看着吴冕问:“阁老说什么?” 吴冕从案后走出来道:“沈大人年纪不大,耳朵倒是不大行。” 沈令月:“……” 她瞧着吴冕往议事厅去了,站着犹豫一会,最后还是转身跟他去了。 她心里也十分好奇,吴冕留她吃茶,是想要干什么。 他一直是朝中最瞧不上她的。 吴冕也没找人来伺候。 自己斟茶倒水,领着沈令月在议事厅坐下。 沈令月没有立即端起杯子吃茶,她摸了摸身下的椅子,左右瞧了瞧。 实没想到,居然有这么一天,她会坐在这里和吴冕说话。 吴冕没管沈令月在想什么。 他直接开口道:“我之前对沈大人有诸多误会,今日既有机会,留沈大人吃茶,便是想和沈大人解一解这些误会。” 啊? 沈令月看着吴冕又愣了。 什么鬼? 这老头是被人换魂了吗? 他知道自己现在在说些什么吗? 沈令月牵起嘴角硬笑一下。 看着吴冕道:“阁老……我们之间……好像没有误会吧……” 吴冕永远一副严肃正经的模样。 说话也是不掺半点玩笑,“我对沈大人有误会。” 沈令月不知道再说什么了,默默伸手端起杯子来吃茶。 吴冕脸上没有什么情绪,看着她继续说:“我吴冕做了一辈子的官,从翰林院到内阁,也算是见识了不少人。最初的时候,我一直坚定地认为你是个霍乱朝纲祸害朝廷的妖妇,让你入朝堂走仕途,一定会是一场灾难。” 沈令月假装吃茶,目光瞥吴冕。 这老头可真是太直接了,“妖妇”两个字就这么跟她说了? 茶杯也不好一直放在嘴边。 沈令月吃罢放下茶杯,又冲吴冕干笑一下。 吴冕并不尴尬,不管沈令月如何反应,继续说:“可事实证明,我的想法都是错误的。你确实有能力,有才干,也有理想,有抱负,是真正的国之栋梁。除了是女儿身,其他方面,都比朝中其他人强太多了。” 这是吴冕会说出来的话? 沈令月心揣警惕,忙冲他摆手:“阁老您太抬举我了。” 吴冕声音忽硬:“我吴冕从不说虚话,也从奉承虚抬任何人!包括皇上!” “……” 沈令月又是被他弄得一愣。 她现在脑子有点乱,不知道这老头到底想干嘛。 那么高傲的一个老头,想拉拢她应该不太可能吧,难道是想捧杀她? 沈令月稍微有些乱阵脚,没想到说什么。 吴冕又道:“你如何剿匪,如何平叛,怎么使计,如何设局,如何记下地形,如何调兵,如何布阵,如何上阵杀敌……我全都仔细研究过。你是个不可多得的,有勇有谋的将才。单说川贵的匪患,如果不是有你摸清地形并指挥作战,根本剿灭不了。” 沈令月看着吴冕,心跳也微微乱了起来。 吴冕看着她继续说:“若你立下战功,在朝中占据了一席之地,便得意忘形,我依然是瞧不上你。但你并没有,你掌管锦衣卫以后,做的所有事,都让我吴冕刮目相看。你和他们,全都不一样。” 东厂和锦衣卫臭名昭著,原来都是黑透了的衙门。 掌管锦衣卫的不知换了多少人,只有她掌管锦衣卫以后,没有仗着手里的权势,依靠职务之便,到处结党,到处敛财。 她处理了锦衣卫里积压的所有案件,冤案错案也全都平反了,而后更是颁布各种铁律,不允许衙门里的人再做任何讹诈坑害别人的事。 她不怕得罪人,不怕触碰很多人的利益,敢于动用雷霆手段清除衙门里的黑暗,所有的这一切,都说明了她是个心怀理想的正义之人。 张钦以前说过,她是个有大慈悲的人。 他以前不信,嗤之以鼻,但是现在都信了。 沈令月哪里敢受他这些话。 她笑了笑,出声道:“阁老谬赞了,其实我跟之前的那些……也并没什么不同,我们锦衣卫,本来就是皇家鹰犬,我也就是个会给皇上拍马屁的奸臣……这不前段时间,我这招婿闹得满城风雨的,把您还给气病了不是?” 吴冕看着沈令月,严肃道:“只有人往自己脸上贴金的,说自己是忧国忧民大忠臣,倒是头一次见上赶着说自己是奸臣的。” 沈令月:“……” 看沈令月不语,吴冕看着她又说:“沈大人唯一的奸处,便是不得罪皇上,不劝他做一个明君,做一个好皇上,纵容他为所欲为。我且不谈礼教,不谈圣人之言,只说责任。身为皇上,由天下人供养,便理应以天下苍生为己任,用心治理好这个国家,为天下百姓造福。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可以只享乐不付出,便是皇上也不该。若没有子民,皇家的荣耀从何而来?又哪来的你我?你我既都靠百姓供养,又怎能只顾自己享乐,不管百姓死活?” 这老头正得发邪了都。 沈令月看他一会,气弱出声:“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就能做到的……” 没办法,他们遇上的皇上只想做自己,不想做什么受天下人敬仰的好皇上。 吴冕闻言轻轻叹上一口气。 他低下眉默了片刻,不再提霍擎天,抬起头看向沈令月又说:“你我都在朝中为官,理应为朝廷效力,为百姓办事。若都为自己,这个国家岂能长久?所以我不想和沈大人内斗,徒劳消耗。我今晚和沈大人说的,都是肺腑之言。” 这老头…… 到底要干嘛…… 沈令月手指捏在一起搓了搓。 她默了好片刻,然后轻轻吸口气,看向吴冕说:“阁老,皇上是我的大恩人,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我,我只会对皇上效忠,不会背着他和任何人结党。” 吴冕毫不心虚,迎着沈令月的目光道:“我也从不结党,我只为国家和百姓效力。你有锦衣卫,应该没少查过我。” 沈令月:“……” 吴冕坦坦荡荡继续说:“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故意为难皇上,和皇上斗什么,我只是在做我身为一个臣子,应该做的事罢了。只要你沈大人心系国家和百姓,我们就不冲突。” 沈令月默默吸口气,没接吴冕的话。 片刻后她站起来,冲吴冕施礼告辞道:“时间太晚了,卑职就不多打扰阁老了,阁老也该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劳逸结合才好。” 吴冕把想说的话都说了,见她又要走,也没再多留她。 他起身,看着沈令月转身走人,直到她背影消失,才收回目光来。 *** 时间太晚了。 沈令月出宫以后没再回衙门,也没有回西苑找霍擎天回话,而是回了侯府。 喜儿和寿儿都已经睡了,还以为她不回来了。 听到她回来的动静,两人又爬起来,打水伺候她洗漱。 沈令月没让她们多伺候,在她们打好水后就打发她们走了。 她自己泡到浴桶里洗澡,泡着的时候走神,脑子里想的都是吴冕今晚跟她说的话。 她穿越到这个世界以后,先时在县衙里,现在在朝廷,遇到那么多人,每个人都有无数的心思,她是真不敢相信,吴冕是个没有私心的人。 可今晚与她说话的吴冕,又实在是太真诚了。 真诚到,她根本找不到任何一个细节能怀疑他揣有私心。 沈令月在浴桶里坐着想,趴着想,就是想不明朗。 洗完澡躺到床上去,也还是忍不住去想。 要是别的人她也就不想了,根本也不值当她去多想。 可那是吴冕啊,是内阁的首辅啊。 想得睡不着,她索性又爬起来。 坐在床上坐片刻,她直接下床趿上鞋,拿了衣服穿上,又出侯府去了。 一盏茶的时间后。 沈令月在无灯的夜色中,坐在了徐霖的床边。 徐霖睡眠不深,不一会便醒了。 睁眼看到床前坐了个黑影,他被吓了一跳,但很快也就稳住了。 凭轮廓和模糊的模样,他认出了沈令月。 然后他反应平常,从床上坐起来,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慵懒鼻音,看着沈令月问:“是想我了,还是遇上烦心事了?” 第231章 是爱情 第231章 是爱情 听到徐霖这么问,沈令月忽然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她和徐霖之间的关系也并不明朗,两日前她还咬牙切齿要砍死他呢。 从重逢相见到现在,他们之间也没有正经说过什么话。 只有过几日的缠绵与欢愉,身体倒是先找回了熟悉感,但是并未对彼此敞开心扉,重新再交上心。 她与他之间的话都没有说清楚,两人之间的关系更是不清不楚,她又如何再找他说有关旁人的事呢? 沈令月犹豫一会,想到这,也便不打算说了。 于是她开口瞎说道:“我可能梦游呢,不知怎么就到这里了,冒犯了,你再继续睡吧。” 说罢便站起身来要走。 然身子不过刚站起来一半。 徐霖忽伸手拉上她的手腕,把她拉得坐了回去,出声道:“说。” 屋里夜色沉,看不清彼此的脸。 沈令月坐着没再要走,看了徐霖片刻道:“要不……先点盏灯?”这屋里太暗了。 徐霖没说别的,按她说的,起床点了灯,又回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床前有了灯光,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清晰了起来。 因为刚从床上起来,没来得及整理,徐霖身上的寝衣穿得不太齐整,沈令月打眼便看到了他胸口裸-露出来的大片皮肤,于是便多看了两眼。 徐霖看到沈令月的目光,下意识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襟,把寝衣给穿齐整了。 沈令月收回目光来,暗自想——这会又正经起来了? 徐霖瞥一眼沈令月,仍是端得矜贵正经的模样。 他整理罢寝衣,神情语气都平淡温和,看向沈令月又问:“说吧,怎么了?” 来之前,沈令月是凭心情和感觉,没有去想那么多。 这会面对面坐在一起,心情不一样,总还是觉得两人之间隔着膈膜。 说来自然也不奇怪,不管他们从前有多亲近亲密,到底是六年不曾见面联系了。 沈令月想了想。 片刻又道:“要不……咱们先敞开心扉……叙叙旧?” 叙旧。 叙什么呢? 当年分开的时候,他们之间并没有误会,该说的都说清楚了,自然也没有什么需要解开的心结。 若是不叙当年的事,那叙分开的这六年么? 徐霖看着沈令月直接道:“你是锦衣卫的沈大人,有你想要知道,而不能知道的事么?” 沈令月:“……” 嗯,重逢以后,她确实让手下的人详细调查过他。 锦衣卫办这种事还是非常靠谱的,所以她知道他这六年所有的经历,包括孤身与家里对抗,一直没有娶妻生子这些。 徐霖说这话没有带什么情绪,也没有用这话终结话题。 他目光忽变得深邃起来,盯着沈令月的眼睛又说:“你离开以后,我这些年过得并不怎么好,总是忍不住想你,想得多了又生恼恨,反反复复,你呢?” 她…… 她也是会想他的。 但是却没有他说的想那么多,也没有恼没有恨。 毕竟当时,他要和她一起克服困难,而她果断而决绝地选择了离开。 沈令月顺着他的话道:“我当然也是会想你的,你送给我的东西,我全部都宝贝着呢,一直都随身带着,包括那些你标注过的兵书。尤其每次遇到危险,处境非常艰难,甚至可能要死的时候,我都……特别想见你……” 徐霖知道,她能走到如今的位置,必然是一次次拿命换的。 武将的风光荣耀、权力地位,大多是从战场上挣来的。 不知道她都是怎么挺过来的,徐霖眼中生出心疼。 然后他忽抬手,动作轻柔地去扯沈令月的衣襟,把她左侧衣襟拉下肩膀,露出她左侧肩膀上的可怖疤痕。 沈令月没有动,低头看看自己的左肩,又看向徐霖,与他说:“这是皇上那次御驾亲征,我和他一同去,当时为了救他,替他挡了一下,被敌军的茅给刺穿了。” 她身上也就这个疤最可怖最明显。 因为当时霍擎天领兵,自大狂妄不听劝告,把所有人都带入了险境。她为了保护他,自顾不暇,所以才会受这么重的伤。 以她的本事,不用管别人的时候,自保是完全没问题的,所以后来她自己领兵打仗,就很少受伤了。 徐霖默声没说话,手指在她的疤痕边轻轻摩挲。 沈令月被他弄得痒,抬手按住他的手,语气轻松又道:“都已经过去了,当时要不是挨了这么一下,得了个救驾的大功,还得不到考武举的机会呢。” 她也真是的。 立功得入仕的机会,难道比她的生命还重要么? 当然这是她的选择,她觉得值那就是值的。 徐霖轻轻吸口气,没说这些没用的话,心里想着,在过去这六年里,她不知有多少次在相似的状况下,想要见他,想要找他。 于是他抽回手,帮她把衣襟拉上来整理好,又拿过她的手握着,看着她问:“这一次呢,遇上什么事了?” 沈令月任他握着自己的手,没有抽回。 她细细回想,把晚上她去找吴冕,吴冕跟她说的那些话都给他说了。 说罢了,她看着徐霖问:“你是他提携进京的,你了解他么?” 徐霖没有犹豫,冲她摇摇头。 摇罢与她解释道:“我当年在京城待过两年,待的又是翰林院,与他没有交集,这次他提携我回京,我也很意外。我备了礼品上门拜访,他却不收,与我说话也十分严肃疏离,只说他是为朝廷选材,让我只管为朝廷效力,不必谢他。” 沈令月看着徐霖眨眨眼,“他不是为了挑选你培养你,让你为他所用?” 徐霖道:“礼品没收,应该不是。” 沈令月听罢下意识道:“还真有这种按圣人标准行事的人……” 说罢她看向徐霖,“我让人仔细查过他,他为官几十年,身上竟没有污点,连私生活都十分干净,我就是不敢信,世上真有这样的男人。而且他之前那么看不上我,一直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现在突然又跟我说这样的话,我也不敢信。我总觉得,他是不是想要拉拢我,想离间我和皇上,好为他所用。” 徐霖想了想道:“我与他接触不多,并不了解他,但依我对他的感受,还有你说的这些,以及他在朝中的名声,他应该就是个刚正无私之人。他提携我进京,给我机会,是因为我出身探花,也因为我这些年在地方上做出的政绩,并不为别的。他之前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是因为你坏了礼法和规矩,以女子的身份入朝做了官。从治理国家的角度来说,礼法和老祖宗的规矩是必要遵守的。如果所有的礼法和规矩都可以随意更改,没有了权威,那该拿什么来治国?国家只怕要乱的。” 沈令月轻轻吸口气,冲徐霖点头。 徐霖捏着她的手继续说:“但是你入朝为官以后,并没有给朝廷带来多少的混乱,相反屡立战功,别人解决不了的问题,也让你解决了。立功得到嘉赏和官位权力以后,你也没有居功自傲,更没有拉帮结派搅弄朝堂,还把锦衣卫整顿得有模有样。他看在眼里,必是打心底里认可了你的才能与为人,对你心服口服了。所以便对你转变了态度,主动与你冰释前嫌,避免内斗,共同为朝廷效力。” 沈令月听罢又点点头。 她想到什么,开口接徐霖的话说:“张钦之前也跟我说过同样的话,他还说,这朝中的阁老部堂们,最后能真正从心底里认可我接纳我的,可能只有吴冕。” 徐霖道:“那他与你说的,应该就是心中所想了,没有其他的目的。” 沈令月又有些不解道:“若真是如此,就他这样的性格,一把年纪了还这么不圆滑,不讲情面不徇私,这一路走上来,不知要得罪多少人,竟然也能坐到首辅的位置?” 徐霖道:“有命运的庇护吧。” 像他这种没有命运庇护的,大好的前程,刚入仕两年就葬送了。 沈令月又叹口气道:“他虽认可了我,但是并不认可咱们的那位皇上,皇上也不喜欢他,我又是皇上的人,不好与他走得近,还是要保持距离的。” 徐霖看着沈令月,“我可能说句犯忌讳的话?” 沈令月点头,“你说。” 徐霖道:“咱们的这位皇上,实在叫人很难认可。他身为天子,身为天下万民的君父,就该承担起身为天子身为君父应该承担的责任。而他,不仅不承担,连做做样子都不愿意。孟子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这些圣人的道理,要去说给霍擎天听,他又要烦死了。 沈令月倒是两边都能理解。 对霍擎天来说,这些道理全都是说教,没多少人愿意每天被人说教被人规范。 她来自现代,最是知道,没人想听长辈每天说那些做人做事的大道理,烦都烦死了。听得多了,少不得要反抗。 而从他们这些大臣的立场来说,霍擎天作为皇上,享受了身为天子才有的富贵和荣耀,从获得皇位起,他获得了这天下的一切,那就该承担起相应的责任。 他既做了天下人的皇上,就该尽职尽责地为天下人而活着。 他应该勤政,应该爱民,应该心怀天下。 沈令月接徐霖的话说:“只能说造化弄人,他并不是适合做皇上的人,应该做将军才对。这些话你在我面前说说就算了,可别到别的地方说去。我离开你以后不久就碰上了他,从认识到现在,跟了他六年,最是知道他的性子,没有人能劝得了他。他是最不爱听这些的,便是我去说,也只会引得他反感厌恶。我和他是君臣是好友是兄妹,他信任我,不管怎么样,我都应该站在他那边。” 徐霖看着沈令月,心里忽然冒出些酸味来。 片刻他问:“他在你心里的地位……高出我很多么?” 啊? 沈令月听得一愣。 愣完她连忙解释道:“这不一样,不好相比。” 徐霖看着她的眼睛追着问:“如何不一样?” 因为他是皇上,所以他不能比么? 这个…… 沈令月接着话又道:“我和他之间是很纯粹的兄妹之情,和你之间是……” 徐霖等了一会见她没说下去,又问:“是什么?” 沈令月看他一会,忽倾身到他面前,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然后近距离看着他的眼睛,眸光里闪着星星般的笑意,小声与他说:“是爱情,我喜欢你。” 徐霖嘴角控制不住地上翘。 与沈令月对视片刻,他低头回吻沈令月,又把自己那矜持正经抛一边去了。 他的吻比年轻的时候热烈很多,带着强烈的占有欲望。 吻得气息滚烫,鼻间空气稀薄,他放开沈令月,眼底染着深浓雾气,看着沈令月低哑着嗓音问:“今晚留下吗?” 沈令月没有回答他。 她直接扯了他寝衣的系带,挑开他的衣襟,推了他靠去床头。 亲吻得热烈时,她抬手扯了自己头上发带,长发乌黑,如瀑般洒下来,把两人盖在其中。 床前灯苗跳动,火光烧红两人的脸颊。 最是情浓时,沈令月忽在徐霖耳边说了一句:“不留。” 徐霖还没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她已经把她的发带绑到了徐霖的手腕上。 两人呼吸仍急,沈令月没让徐霖说出话来,又在他嘴上亲一下,冲他说了句“拜拜”,然后便起身到窗前,又回头冲他挥挥手,潇洒地翻窗而去。 徐霖:“……” 被点起的火好半天才熄下去。 徐霖抬起被绑的手看了看,片刻后又放下去闭上眼,呼了口很长的气。 算了。 没拿刀砍死他已经算是好的了。 第232章 成香饽饽了 第232章 成香饽饽了 徐霖没让若谷看到自己这副凌乱又狼狈的模样。 他平复呼吸后,便用嘴把发带给咬开了。 因为沈令月系了死扣,他费了好半天的劲方才解开。 解开以后,他先穿好自己的寝衣,然后把发带绕在左手手腕上,打了个结。 沈令月趁夜回到侯府,在天亮前赶紧睡了一觉。 次日没有睡懒觉,在正常的时间起来,喜儿和寿儿给她打好了洗漱的水,又去拿来早饭。 这些日子因为有香竹金瑞和阿吉在,喜儿和寿儿怕打扰他们一家人说话,为了给他们一家人留足空间,所以吃饭的时候她们从没往跟前凑过。 这会香竹金瑞和阿吉走了,她们自又陪着沈令月一起吃饭了。 坐下拿起筷子,喜儿没急着吃饭,先问沈令月道:“姑娘,香竹姑娘和姑爷,还有小少爷,他们都回乡去了,咱们什么时候搬回西苑去?我和寿儿好收拾收拾。” 在香竹他们来之前,她们都是住在西苑的。 现在香竹他们已经走了,侯府中无人要招待了,按常理来说,自然还是要搬回西苑去,毕竟住那边住习惯了,而且住那边离霍擎天和沈令月的衙门也近,沈令月办事很方便。 沈令月却没回答喜儿的话。 她想了一会,看向喜儿和寿儿说:“这阵子住下来,我觉得住这里挺好的,暂时不搬了吧。” 搬去西苑的话,她夜半要出门就不方便了。 想想还是住这里吧,在自己家里,自己想怎么样都行。 喜儿和寿儿默认香竹走后她们是要搬回去的,所以听到这话下意识愣了一下。 但她们也没什么意见,因为仔细比较起来的话,她们比沈令月还更愿意住这边,毕竟西苑的主人是皇上,里头伺候的人多,地位高的人也多,他们做事说话都有顾忌。 住在这边就不一样了,宅子是沈令月的,除了沈令月就是她们,完全不用考虑其他的人,住起来自然是比在西苑里更自在的。 所以喜儿和寿儿也就笑着应了声道:“好啊,那省得麻烦了,” 这么说好,吃完早饭,沈令月也就往任上去了。 走到二门外,有王玄给她牵来了马。 沈令月从王玄手里刚接过缰绳,还未上马,王玄忽开口跟她说:“姑娘,您昨晚回来的太晚了,有件事没来得及跟您说。” 沈令月也没什么着急的事,便没急着上马,问王玄道:“什么事?” 王玄让身后端着方盘的小太监往前走一步。 他掀开方盘上盖着的布,只见那方盘里摆着的,是一对马靴,这对马靴做得十分精巧漂亮,比男人的马靴看起来精致许多,上面还一针一线绣了花,明显是女子穿的马靴。 沈令月不知王玄是什么意思,笑了道:“你给我买的?” 王玄忙道:“这种东西,我哪敢给姑娘乱买。这是备选的那个周清风,昨晚傍晚的时候送过来的,说是他亲手做的。姑娘原嘱咐过,不可乱收别人的东西,可是他说了,这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全是他的一番心意,且是皇上的意思,说这是他应该为姑娘做的,我就不好不收了。” 周清风? 沈令月大致想起了那人的模样。 霍擎天确实说了,留下三个备选,要继续查考他们,让他们继续努力。 因为那些参与选婿的多觉羞辱,都是被逼着选的,没有几个是愿意的,所以沈令月以为,选婿仪式结束以后,这事与她就没多大关系了。 只等到那天霍擎天心情好,叫他们不必再等,可自行娶妻就是了。 结果没想到。 竟还真有努力表现要赘给她的? 沈令月一个也没看上,当然没打算从他们三个中真选一个。 她看过方盘里的马靴,笑一下跟王玄道:“那你先收下吧,找地方先放起来,下次他若再来送东西,你便直接跟他说,我没有看上他,让他不必来了,把东西也都拿回去。” 王玄应了,带着小太监后退,让沈令月上马。 待沈令月上马走了,他带着小太监找地方放靴子去,嘴上嫌弃道:“我怎么不信一个大男人能做出这样的靴子,不知叫谁做的,送来给姑娘讨好。这样的人,姑娘要是能看上才有鬼了。” …… 这事也让沈令月觉得古怪。 因而到了衙门,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叫来苏溪舟,让他:“选婿时留下的三个人,其中有个叫周清风的,你去把他的信息全都查清楚拿给我。” 苏溪舟领任务去了。 不过半日的功夫,便把这周清风的信息全部查好,拿来给了沈令月。 周清风的信息倒是没多少,年龄二十出头,是个秀才,现下在国子监读书。 他的父亲周齐信息比他多一些,现任礼部右侍郎,就是在蒋立病了以后,积极主动从霍擎天手中接了任务,主办这次招婿的人。 在他们自诩清高的文人当中,一个没多少节操可言的人。 他还与另一个没有节操的人来往密切,那就是兵部尚书史有节。 史有节最会溜须拍马,一个文官,巴结萧樊的时候,就差给萧樊喊干爹了。 萧樊倒台后,看她得皇上宠信,便处处向她示好。 沈令月虽也奸,在霍擎天面前有谄媚,拍马屁的奉承话没少说,但她有自己的原则,并不想与史有节这样的人搅合在一起。 她和萧樊当时是互相要命的关系。 这史有节前脚巴结萧樊,萧樊倒台后,立马就转头向她示好。 这样的人,不可亲近,更不可深交。 看来,史有节还是没有死心,还是想拉她入伙。 这周家,也想借着她的势力往上爬,所以那周清风才会争表现。 别人全都不屑做的事情,他上赶着去做,不怕名声受损,不怕他人耻笑,不怕成为京城人人指点议论的对象,自然就是图谋利益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 她这个人人避之不及的妖女,现在竟然成香饽饽了。 史有节费尽心机想拉她入伙,吴冕也找她冰释前嫌,要与她友好共事。 她本就没打算要赘婿,看穿了这周清风的目的,自然就更不会要他了。 没办法,她也只能让史有节再失望一次了。 她入朝为官,其实只想建功立业,想证明自己的能力,想拥有更大的舞台、更广阔的天地,能好好干出点事情来。 她并不想与谁结党,也不想与谁结仇,更不想争权夺利与人斗。 但很多事是不受她控制的。 她不与人结党,很可能就要与人结仇了,当初与萧樊之间就是如此。 罢了,结就结吧,在这朝堂之上,不拿她当仇人看的本来就没有几个,多几个少几个的,又能有多大的影响。 因而沈令月没多想这个,把周清风的信息扔一边,也就不管了。 歇完晌,她下下午找了霍擎天。 霍擎天领她坐下,与她一起吃冰镇过的水果,问她:“吴冕的身体如何了?” 沈令月咽下一口西瓜,回答他道:“我替霍兄去看过了,听他还咳嗽,身体还没有好全呢,想来这次被气得不轻。” 说罢她看霍擎天一眼,用说闲话的语气又道:“霍兄下次也手下留情些,别把他气得太狠了,毕竟还需要他干活呢。” 霍擎天无所谓道:“他不能干,有的是人能干,离了他吴冕,国家还不成了?他辞官回乡的那段时间,我瞧着也没乱。他们只要不管朕,朕也懒得理他们。” 沈令月笑笑,没再往下说了。 她知道霍擎天的性子,有些话说多了,就要惹他烦了。 于是沈令月适时地岔开了话题,又与霍擎天说了些开心的。 说得开心尽兴了,沈令月又与他说了自己打算接下来就留在侯府住的事。 霍擎天对这事没有意见。 在哪住是她的自由,她自己安排就好了。 反正他想见她的时候,随时都能传召喊她到自己跟前来。 因而晚上忙完了手里所有的事,沈令月又回到了侯府。 这一晚她哪里也没去,用了晚膳洗了澡,早早地上床睡觉去了。 睡了一夜好觉补足了精神。 次日晨起,照旧往衙门里去,忙任上的事情。 忙到下衙时间也没回去,留下多熬了会。 熬完正准备走的时候,苏溪舟忽又风风火火跑过来找她。 沈令月不强求他们必须干活到很晚。 所以看到苏溪舟来找她,她下意识问了一句:“还没回家呢?” 苏溪舟简单回答了沈令月的话,说他尚有事没做完。 但他来找沈令月,却不是为了这没做完的事。 他从衣襟里掏出一张纸,送给沈令月道:“老大,你看看,这两日坊间流传着一首诗,许多人都在传唱,这作诗的人也出了名。” 拿给她看,必然是与她有关? 沈令月好奇地接下,打开来看。 从头到尾默声读了一下,发现这是一首情诗,作者是周清风。 这首诗虽没指名道姓写给谁的,但是只要知道她的人,都能看出来,这诗就是写给她的。这周清风,在诗里毫不含蓄地赞颂了她的才干,她的人品,她的美貌,简直是把她捧到了神坛上去,诗中也毫不掩饰自己对她的仰慕爱慕之情。 以她浅薄的才学来看,这诗作得并不怎么样。 她看罢问苏溪舟:“这首诗和作诗的人,突然在京城出名了?” 苏溪舟点头,“大家都在议论。” 可以啊。 这可真是豁出去了。 这诗能在短时间内火起来,八成不是因为诗作得有多好,而是有人在背后花钱,推波助澜。 还有便是,沾上了她,话题度高,热度大。 沈令月笑道:“这是真想赘给我呀。” 第233章 换我给你当军师 第233章 换我给你当军师 苏溪舟在旁边接沈令月的话:“我瞧着他配不上老大。” 沈令月看向苏溪舟,“如何配不上?他爹好歹也是礼部的堂官呢,是朝中大员了。” 用现代的话来说,那可是礼部的副部长,副国级的。 苏溪舟道:“堂官又如何,趋炎附势之人,就是配不上老大。这周清风如此行径,真是因为心悦老大,真心想赘给老大当夫婿?依我看,分明是看上了老大你的权势,为了攀附,名声也不要了,脸面也不要了,写出这样的诗来,买人传唱,讨老大欢心。” 沈令月又看看手里的诗,笑着评判道:“他们文人不是都讲究含蓄内敛么,这诗写得太直接了,不免俗气。不过如果用来讨人欢心的话,确实还是直接点效果好。” 苏溪舟听得微微瞪起眼睛来,“老大,你不会真被他给……”讨到欢心了吧? 沈令月看向他,“我又不是十五六岁的时候了,能被一首破诗就给拿下了?” 她又不是没见过更好的诗更好的男人。 徐霖不管是从文学文采,还是人品样貌,都是朝中数一数二的存在,她能被周清风这点伎俩迷惑住,看上那周清风? 那就好。 苏溪舟放下心来。 这样心思不纯的人,招到府上也是麻烦。 时间不早了,沈令月把苏溪舟拿来的这首诗随手放在桌上,也就起身回家了。 她和苏溪舟一同出去,闲说几句话分道,各回各家。 沈令月知道,这样让文官觉得丢人现眼的热闹,霍擎天没有不爱看的。 所以次日,她便拿着周清风写的这首诗,找霍擎天去了。 她把诗拿给霍擎天看。 待霍擎天看罢,与他说:“原他愿意赘给我做夫婿,在众多文官眼中,已是十分叫人不齿之事了,没想到他还写了这样一首诗,闹得全京城皆知,更是折损了他们文人的风骨,可以说是,丑态尽现。” 霍擎天听了自然高兴,笑了道:“我早就知道,他们一个个的,从来都是严于律人,宽以待己,嘴上一套套圣人的道理,都是要求别人的,自己私下里龌龊的事不知有多少。他们读书考功名,为的什么?不就是为了争名夺利吗?一个有利可图的赘婿,都能让他们露出这种嘴脸来,真真是可笑。” 说罢这个,他又跟沈令月说:“阿月放心,这种人,朕是不会让他赘到你府上的。且让他们自己闹去,咱们只当个热闹看就是了。” 沈令月自不往心上放。 本来这件事,就是为了让霍擎天解决问题。 只要帮霍擎天解决了问题,让他高兴,目的也就达到了。 霍擎天觉得还没有完全尽兴,又叫沈令月:“不知吴冕看到了这首诗没有,阿月你把这首诗送给他也瞧瞧,再帮朕问问他,他对这事怎么看。” 沈令月领下任务,又和霍擎天说一阵闲话也就走了。 对于霍擎天总让她跑腿这事,她没什么意见。 毕竟锦衣卫在朝中的地位能超过东厂,就是靠她帮霍擎天办事办出来的。 以前能帮皇上跑腿办事的是东厂,所以东厂的权力才那么大。 白日里各自任上都忙,沈令月没有去找吴冕。 到了晚间,事情忙得差不多了,她拿着这首诗去了内阁值房。 这一日也是一样,内阁值房里只有吴冕在。 沈令月清一下嗓子进了值房,先给吴冕施礼,然后送上那首诗让他看。 吴冕接下诗,很快地扫了一眼。 扫完抬起目光看向沈令月,出声问道:“又是皇上让沈大人来的?” 这是非常明显的事了。 沈令月“嗯”一声,“皇上让我问问阁老,阁老对这件事怎么看。” 有什么可看的。 吴冕直接把诗放到一边去,随手搬出一沓奏折来,对沈令月说:“这些都是今日弹劾周齐的奏折,沈大人看看便知道了。” 沈令月是知道这些文官骂人不吐脏字的本事的。 她随手拿了两本看一眼,骂的话都差不多,也就放下不看了。 这些奏折吴冕都看过,但都没有贴票拟。 沈令月记着任务,看向吴冕问又问:“阁老对这事没有看法么?” 吴冕抬头反问沈令月:“皇上想我有什么看法?这事与我吴冕有什么关系?一不是我吴冕提出来的,二我吴冕未曾参与。朝中出现如此风气,是因为我么?” 沈令月:“……” 她这是替霍擎天找骂来了。 沈令月硬顶了一句:“你们读书人,向来标榜自己有多清高,结果呢,看到有利可图,竟连读书人的脸面也不要了。” 吴冕声音微高:“读书人千千万,做官之人千千万,太监也有千千万,自古以来那宝座上坐的皇上又有多少,全都是一样的么?!” 沈令月看着他没说出话来。 吴冕目冷声硬,满脸满身的气势,盯着沈令月又道:“君为臣纲,君不正,臣投他国。国为民纲,国不正,民起攻之。父为子纲,父不慈,子奔他为父望。君者臣之表!君不君,则臣不臣!” 沈令月:“……” 算了,不跟他吵了,理亏,吵不过! 沈令月直接向吴冕施礼辞过,转身就走。 结果刚走两步,就听吴冕在身后说:“等一下!” 干嘛? 还没骂够? 沈令月停下来转身,出声问道:“阁老还有什么事?” 吴冕从案后站起了身来,看着沈令月道:“最近全国上下灾害频发,旱灾水宰皆有,许多百姓处在水深火热当中,东南倭患也越发猖獗,我精力有限,没心思管皇上惹出来的这些破事。但有一句,要跟沈大人说,忠诚固然是好事,但愚忠绝不可取。还有,周清风这样的人,绝不可招到府上,不然你清清白白的一个人,必会叫他给带累坏了。” 沈令月:“……” 她一个现代人,竟然被一个古代人劝告不要愚忠。 她没再和吴冕争论别的,只又道:“阁老既然这么忙,我就不占用阁老的时间,不打扰阁老了。感谢阁老的提点,我会记在心里的。” 沈令月说完这话,再度要走。 结果又没走成,再次被吴冕给叫住了。 吴冕把她叫到案边,放了几本奏折在她面前,让她:“沈大人既来了,我正好有事与沈令月说,沈大人不妨看看这几本奏折。” 刚才那些弹劾周齐的奏折,与她有关,她看看也就罢了,这些奏折,想来应该和她没有关系,所以沈令月犹豫了一下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不过一个小小武将,我看奏折,只怕是不合适吧……” 确实不合适。 但吴冕道:“你考武举也不合适,当官更不合适,皇上不上朝不理政,岂又合适?” 连礼部右侍郎的儿子都上赶着要赘给她一个武将。 这朝中上下,还有多少合适合礼的事? 沈令月又被他怼得噎住了。 吴冕叹口气,忽把语气放软了,又继续道:“这几本奏折,一本是河南水患,一本是山东旱灾,一本是浙江倭患,灾情都是较大的。皇上对水灾旱灾必然不感兴趣,也不会费心多管,但他一定会管倭患。如我猜的不错,浙江倭患近来猖獗的折子送到他面前,他这次必要出征。” 以沈令月对霍擎天的了解,她觉得吴冕猜的应该大差不差。 两年前平叛,霍擎天就想大展身手的,结果因为突发急病给耽误了。 他“安分”的这两年中,其实也没少想找机会出去打仗。 东南倭患一直没解决,他也一直想领兵去打。 但是因为他之前带三十万大军御驾亲征,后来沈令月又带兵去川贵平叛,战后又有重建,两次战争消耗全都不小,导致国库空虚,不好再起战事。 忍了两年,他怕是再忍不住的了。 沈令月看着吴冕问:“阁老为何跟我说这些?” 这些事,应该内阁管,司礼监管,皇上管,怎么也轮不到锦衣卫管。 有需要他们锦衣卫帮办的,他们听圣旨办事就是了。 吴冕道:“今年的灾情都较为棘手,处理下来必然要花费不少银两,若再选在这时候出征,国库压力必然很大。治理灾情事关成千上万百姓的生计,绝不可为出征让步。倭患虽也要解决,但并不急在这一时,地方上本也有抗倭军队,发文书让附近省份的军队增援过去,能解一时之急。” 沈令月对东南的倭患也有了解。 倭人骚扰边境,和北方夷人有所不同。 北方是领着大军过来抢掠,倭人则大多都是小支队伍。 他们多是偷偷摸摸上岸,抢了就跑,作战灵活,很难打。 带大规模京军过去打,能取得多大成效不知道,各种消耗肯定是不会小的。 沈令月很想装听不懂吴冕的话。 但她最终还是问出了吴冕心中所想:“阁老想让我劝皇上?” 吴冕不绕弯子道:“是的,皇上不会听我们的,我们越说什么不可做,他便非要去做。你在皇上面前能说上话,兴许能有用。今年不适合出征,且让他再忍忍。等处理完了灾情,国库再充实起来,再出征会更好。” 劝霍擎天这事,比什么事都难做。 沈令月不想接这话。 她笑了道:“我觉得阁老您可能是多虑了,这折子还没送到皇上面前呢,您怎么知道皇上就一定会要出征?兴许皇上根本没这想法。” 吴冕不接沈令月这话道:“我说话但凡能有用,绝不会麻烦沈大人。我跟沈大人提这个事说这番话,也不为自己。” 沈令月默了一会,仍是没有回应吴冕的话。 她施礼道:“阁老,我只是一个武将,原就掺合不上这些事。阁老也莫急,还是先等皇上那边的反应,再论后头的事吧。” 吴冕看着沈令月深深吸口气。 片刻出声道:“那就不留沈大人了,沈大人早些回去歇着吧。” 沈令月确实离开内阁值房就回侯府去了。 但回到侯府梳洗罢,却没有歇息。 她再次趁夜去了许昭的别院。 她和徐霖面对面坐着,她手中剥着瓜子,徐霖给她面前的茶杯中斟茶。 斟好茶,徐霖放下茶壶道:“听说周清风为你写了一首诗,这几日在京城中传得人人皆知。” 沈令月语气无所谓道:“何止写诗,还亲手给我做了马靴呢。他父亲周齐,和史有节交好,那史有节一直向我示好,我没正面回应过,必是那史有节的主意。” 徐霖看沈令月一会,“你不是因为这事来找我?” 听着她说这事的状态和语气,分明是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又或者说,她根本没把这事当成一回事。 沈令月抬头看徐霖。 她确实没想与他说这个事。 这算个什么事啊,哪值当她费心思浪费时间。 她把手里的瓜子皮放下,轻掸手掌,又端起杯子来吃茶。 吃了茶放下杯子,她看向徐霖又开口道:“我本就没打算招人入府,他目的这么明显,我更不会要他了,没什么好纠结的。再说了,我也不是个朝三暮四的人,既与你和好了,我就只要你一个人。” 徐霖听了话眼底有笑。 嘴上却又问:“和好了么?” 沈令月看着他的眼睛反问:“没有么?” 说罢她往徐霖面前凑凑,又问:“是……要名分么?” 听得这话,徐霖眼底笑意熄了几分。 名分? 上一次就是要名分,最后弄了个分崩离析,六年不见。 以他们现在的身份,见面都是在夜间,名分更是不可能的了。 徐霖牵起嘴角,看着沈令月说:“只要两情相悦,倒也不必非要名分。” 沈令月心里忍不住生出些愧疚来。 他一个克己守礼的古代人,因为她,竟连这样古怪的关系都能接受了。 不过沈令月也就愧疚了一会。 她看着徐霖问:“那咱们是两情相悦么?” 徐霖反问:“你说呢?” 沈令月看着他吃吃笑出来,说他:“给了你六年的时间,你都没有忘了我,没有娶妻也没有生子,你就认命吧。” 徐霖道:“不认命又能如何?你隔三差五便来翻我窗子进我房间,我拦又拦不住,打又打不过,难不成去找锦衣卫报案?” 沈令月听得笑出声来。 你被小月气得想报警,结果出警的是小月。 徐霖夹了个核桃,捏了核桃仁送到沈令月嘴边。 沈令月笑着用嘴接下了,不再跟徐霖瞎扯,吃了核桃仁与他说:“我来找你,还是因为吴冕。” 徐霖问:“他又跟你说了什么?” 沈令月把晚上和吴冕的话,全都复述给徐霖听。 说罢了,她又道:“我就知道,他主动与我冰释前嫌,肯定没什么好事。这还没怎么样呢,连一点甜头都没给我,就想让我做这样的事情,我又不傻。” 徐霖接着问:“你不想做么?” 沈令月没回答想不想。 她回答道:“我不能做。” 徐霖听罢也就懂了,她为什么要来找他聊这个事情。 以她的性子,如果她自己心里不想做,她肯定不会犹豫多想的。 徐霖顺着她的话问:“皇上也不会听你的?” 沈令月道:“大概率是不会的,他最讨厌的,就是别人劝他做正确的事。虽然我与他兄妹相称,但我一直很清楚地知道,我和他之间从来都没有过平等。我若劝他,说得多了,大概率也只会引起他的反感。” 徐霖看着沈令月道:“可你也认同吴阁老所说的,现在不是好的出征时机,现在出征,只会加重国库的负担,加深百姓的苦难。受灾百姓已在水深火热之中,你也不忍心见更多的百姓受苦受难。什么都不做,你心里不安。” 沈令月点头。 徐霖用宽慰的语气道:“皇上可能也未必会要出征。” 沈令月下意识就说:“你是不了解他……” 下面本来要接很多吐槽的话,但还没说出来,沈令月及时刹住了。 她冲徐霖牵一下嘴角,只又说:“他两年前就想去和湘王打一仗,结果没去成,他只要看到奏折,九成是会提出来要去的。按照正常流程,朝中大臣必会上书劝他,与他分析其中利害,但是他不会听。” 听沈令月这么说,就知道这是朝中常上演的事了。 徐霖道:“当初江阁老在朝中权势那般盛,亦没能拿捏住他,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被他赶回老家去了,朝中留下的这些人,想来是更不可能左右他的。” 与那时的江阁老比起来,接任的几位首辅都不太行,尤其是吴冕之前的两位,首辅当得窝囊又憋屈,别说权势了,哪天不受夹板气就算好的了。 提起当时那个江阁老,沈令月忽也想起一事来。 她看着徐霖问:“对了,你这些年在地方上辗转做官,是不是见过那个江阁老?” 徐霖点头。 沈令月还记得,是那江阁老贬了徐霖到乐溪的。 她看着徐霖继续问:“你找他报仇没有?” 这事怎么说呢。 徐霖想了想道:“算是报仇了吧。” 沈令月问:“什么是算是?” 徐霖道:“他当初在朝中权势太大,做事太狠,得罪的人太多,回乡以后未能安享晚年,朝中同党被铲除干净后,就被清算了,未得善终。” 沈令月听罢点头,“那应该有不少人都和你一样,觉得解恨了。” 说起这些,徐霖少不得感慨。 他的人生他的命运,竟就在其他人的一抬手抑或一翻手之间。 他们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他外放蹉跎十年。 他若不是及第的时候年轻,很大可能,也熬不到什么出头之日了。 说着说着把话给扯远了。 徐霖轻轻吸口气,面容放轻松,又把话题扯回来,与沈令月说:“如果皇上真如你和吴阁老所料,见了奏折必要出征,无人能劝,而你又想尽己所能为国为民做点什么,那我给你想一计策。” 沈令月尚在纠结,到底要不要做点什么,自然更未想要做什么。 但她很愿意听徐霖说说计策,于是道:“说来听听。” 徐霖不急不忙的,把自己想到的计策跟沈令月说了。 沈令月听得眼睛慢慢亮起。 听罢觉得可行,瞬时没了纠结道:“可以一试。” 能帮沈令月解决问题,让她不再受困于情绪,徐霖自也开心。 他看着沈令月笑,“从前你给我当军师,现在换我给你当军师,为你解忧。” 很多时候,当局者考虑得失、权衡利弊,考虑多顾虑多,难免被情绪左右,不如旁观者看得清楚。 沈令月端起茶杯,送到徐霖面前,笑着道:“感谢军师!” 也就只有她,会端着茶杯与他干杯。 徐霖笑着端起茶杯来,在沈令月的茶杯上轻轻碰一下,“事成再感谢不迟。” 两人碰完杯吃了茶。 沈令月放下杯子起身道:“太晚了,我走了,你快睡觉吧。” 她既不留,徐霖便起身送她。 她不走门,走到窗边又停下来,然后转身回来,在徐霖嘴唇上亲了一下,方才离开。 回到侯府睡一觉,次日重复锦衣卫日常。 她心里也有想,或许自己和吴冕都多虑了,霍擎天看到奏折也不会提出征。 结果这一天不过刚过一半,霍擎天就有动作了——他临时召集了朝会。 奉天殿。 文武百官列站于内。 霍擎天坐于宝座上说:“东南发来军报,近来倭患猖獗,朕准备亲征东南抗倭,彻底解决东南倭患!” 沈令月站在殿内,在心里想——流程开始了。 然事情发展并不全如她的预料,竟没人立即站出来反对。 殿中安静了很久,无人冲锋陷阵,连往日脾气最大的言官,都不说话了。 最后竟是吴冕这个首辅第一个站了出来,说:“皇上,最近各省灾害频发,正值用钱用粮之际,若再出征,只怕国库负担不了。” 霍擎天听了不悦道:“已经给了你们两年时间,还说国库没钱,这两年的钱都去哪了?既然没钱,便让户部想办法去。” 户部尚书心里苦。 户部又能想什么办法? 若真想办法,最快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征税。 增加税赋,苦的还是百姓。 第234章 灾帮他们赈了 第234章 灾帮他们赈了 虽然发生的事情大,但这次朝会开的时间并不长,因为没有多少人站出来反对,分析利弊,分个轻重缓急,劝皇上以大局为重,暂缓出兵事宜。 户部尚书站出来说了心中苦处,讲了户部的难处。 霍擎天并未为之动容,只道:“这些都是你们户部需要解决的问题,你不用跟朕说那么多。怎么解决,你们自己去想办法。如果这点问题也解决不了,朕要六部有何用?要你们这些大臣有何用?别的朕不管,朕要的兵马粮草,必须备齐!” 散了朝会,各大臣从殿中出来,这又互相问起责来。 “你怎么不说话?” “你还好意思问我,你又怎么不说话?” “我自是想说的,我不说话,那是因为我说话没用。” “你说话没用,我说话就有用?” “罢了罢了。” …… 沈令月也是跟着一起散出奉天殿的。 她不与文官为伍,而是与宋将军几个武将走在一起。 因为武将在朝中地位向来比不上文官,没有参与决策的权力,习惯了奉旨做事,所以他们没有多加议论这事。 走下大殿台阶,往午门上又走上几步,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沈大人。” 沈令月和旁边几位武将一同回头,看到吴冕走来。 吴冕这般叫住沈令月,自然是有事要说,而且瞧他脸色,八成不是什么好事,所以其他几个武将赶紧识趣地先走了。 沈令月停在原地。 等吴冕走到她面前,她先出声问道:“阁老叫卑职,不知有什么事?” 何必还要装着不知。 吴冕不绕弯子,直接道:“沈大人是见过民生疾苦的,也是见不得百姓受苦的。如果拨了粮草出征,剩下的钱粮便不够治灾赈灾所用,这一年不知要饿死多少百姓。到时,国库空虚了,抗倭前线若再出现什么意外,粮草供应不上,没有补给,抗倭也未见能成。沈大人,真的能做到无动于衷么?” 他说的自然是有道理的。 可他也太高估她在霍擎天心里的地位了。 他当真以为,她去找霍擎天劝上两句,霍擎天就会听了? 这些年下来,霍擎天也不是没有变化的。 以前他还有所顾虑,会做权衡,怕朝堂生乱,时至今时,因为没有人能约束他,朝臣辞职罢工也威胁不到他,他变得更加自负更加自我,也更加听不进别人的劝了。 沈令月暗自吸口气,看着吴冕道:“阁老,该说的话能说的话,您刚才在大殿上已都说过了,皇上的态度,您也都看到了。皇上要出征,谁也拦不住。” 吴冕语气又急:“沈大人不去试试,又怎么知道拦不住?” 沈令月不想跟他多争论。 她立下那么多战功,获得了如今的地位也没居功自傲、得意忘形,就是因为她有清醒的头脑,对自己亦有清醒的认识。 她不觉得自己能说动霍擎天,也不想去做这没有意义的事情。 于是她冲吴冕施礼,“阁老,卑职衙门里还有事等着要忙,就先行告退了。” 沈令月转身走了,吴冕还站在原地。 他看着沈令月走远,黑脸沉目,拂袖而去。 回到内阁值房坐下,手搁在桌案上握成拳头,气得胸口直起伏。 片刻后出声道:“折腾吧,把国家给折腾亡了!史官的笔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 亡国之君亡国之臣,千秋万代遭人唾骂! 李纪远和张钦当然能理解吴冕的愤怒。 他们跟着轻轻叹口气。 入内阁一年的时间,张钦也算是体会到了。 在这朝中当官,表面风光,实则很多时候都是在当孙子。 在地方上当封疆大吏,好歹什么都是他说了算,在这朝中,大多时候要装傻充憨。 他去给吴冕斟了杯茶来,出声劝道:“阁老消消气。” 他知道,吴冕没有请辞回乡,就是没打算扔下这个烂摊子不管。 请辞回乡如今对劝谏皇上完全无用,要是递了辞呈,就是想好不打算干了。 现在皇上对朝中官员的态度便是——你不干,有的是别人想干愿意干! 吴冕接下茶杯吃了茶,缓了一口气。 气消了些,他又出声道:“叫冯公公来商议商议吧。” 霍擎天召开朝会,只把他要出征的事定下了,别的全都不管。 平时代替他管政事的,都是冯渊,这接下来具体怎么办,自然还是要和冯渊商议。 除了冯渊,负责办事的兵部礼部和户部工部的尚书,也都要一起叫过来。 不多一会,这些人便都聚集到了内阁值房,各人手边都放着一杯茶水。 冯渊吃了茶放下茶杯,率先出声道:“出征的事,皇上已经定下了,不必再议,各地灾情也还是要管的,所以接下来具体怎么办,各位说说吧。” 没有人立时接冯渊的话。 默了一会,史有节出声道:“皇上出征的事已经定下了,我兵部只负责筹备皇上出征事宜,我看就不用再议了吧?朝中诸事,再大也大不过皇上亲征,必然要先仅着兵部来,把出征所需的兵马粮草备齐。” 皇上出征的事大,百姓饿死的事就不大? 户部尚书看向史有节道:“若全力支持皇上出征,钱粮差得太多,全国各地的灾情如何解决,百姓的生死谁来管?” 史有节:“那就再想办法,横竖不能耽误皇上出征。” 吴冕那眼睛里,瞧着已经要飞出刀来,恨不得把史有节给刺死了。 他忍住了没与他争论,只道:“皇上出征不能耽误,治灾赈灾也不能耽误。我想着,是不是能劝皇上少带一些兵马,粮草军需适当压一压,在不影响出征的前提下,尽可能地挤出些钱粮来赈灾。 史有节觉得不妥,看向吴冕道:“阁老,皇上出征乃头等大事,若粮草军需准备不足,到时影响了战事,谁能负得起这个责任?皇上在前头打仗,我们难道要在后头拖后腿么?” 这也是件了不得的大事。 若是影响了战事,甚而影响到皇上的安危,那比灾情治理不好还要命。 吴冕看着史有节道:“那就看着灾区的百姓饿死?” 史有节有自己的一番道理:“阁老,咱们做臣子的,首先要把皇上放在第一位。世上事,难有两全的,边防问题一向是大问题,边防不稳,又哪来的国家安宁?为了国家的安宁,总是要牺牲一些人的,这也是无奈之举啊。就说这自古以来,有多少边防水利等重大的工程,无一不被骂横征暴敛、劳民伤财,可是这些工程,哪一个又没有造福后世百姓?成就帝王功绩?皇上此次出征,若能彻底解决东南倭患,亦是扬我国威、造福百姓之壮举啊,我们作为臣子的,岂能拖后腿?” 是无奈之举么? 皇上想出征,是为了国家么? 他不过是自己好战,只想满足自己,不管其他。 倭患是一直就有的问题,抗倭并不急在这一时,出征也要看实际情况的。 吴冕道:“东南倭患问题,原就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事情。朝廷从来也没有不管倭患,抗倭军常年都在边防与倭寇作战,最近吃力些,原也有其他解决办法,可缓一时之急,只是皇上不肯听。皇上执意要亲征,无人能拦得住,那便让皇上去。但事有轻重缓急,不能因为皇上要出征,就让受灾百姓饿死!” 史有节不跟吴冕争,顺着吴冕的话道:“那这就得户部想办法了。” 户部尚书气得想站起来打死史有节。 说来说去,还是要把这个烂摊子扔给他们户部。 户部尚书气得还没说话,这时冯渊又出声,和气道:“阁老,史大人,你们都先别着急,皇上出征耽误不得,治灾赈灾也耽误不得,还是得想出两全的办法才是啊。” 什么两全的办法这么好想? 国库钱粮不够,他们能脚下刨银子,凭空变出钱粮来不成? 变不出来,还不想省,难道是要他们去抢吗? 真是会给他们出难题啊! 户部尚书道:“公公,法子我们自然会想的,但没有钱,事情能办成什么样没人说得好。我今儿就把脑袋放这了,你们要要,随时来取。” *** 史有节不管户部有多难办,压力有多大,横竖这不是他的事情。 他身为兵部尚书,只需为皇上筹备好出征的军需即可。 所以他不多管别的,一心只管满足皇上的需求,在接到圣旨以后,立马开始调集兵马,同时盯着户部要粮,用最短的时间给皇上筹足了军需。 皇上不管赈灾一事。 他执意出征,占用国库大部分钱粮。 这治灾赈灾的压力,便成倍落在了内阁和户部的头上。 为了治灾赈灾,他们也是想尽了办法。 倒是没有临时增收其他地方的赋税,首先想的办法是从附近省份调拨钱粮,再有便是让朝中各位大臣捐粮,还有便是呼吁地方上的富户捐粮…… 能试的方法都试了,算下来仍旧捉襟见肘。 治灾要钱,兴修水利要钱,赈灾发粮要钱……到处都要钱。 真个是。 一钱难死英雄汉。 *** 入夜。 城东别院。 徐霖晾了一壶茶,准备了几盘果点,坐在灯下看书。 虽他等的人不是每日都来,但他现在每日都会准备这些东西,坐着等一会。 她来,他们便坐着吃茶聊聊天,她若不来,他看困了书,也就熄灯自己睡下了。 忽而听得窗子响,他抬起头,只见等的人已经站在窗子里头了。 徐霖手里仍握着书,看着进来的沈令月说:“门也没关。” 沈令月走到他对面坐下,玩笑道:“我还是喜欢走窗,感觉刺激些。” 徐霖放下手里的书,给她斟茶。 沈令月吃了茶,脸上忽没了笑,又深深叹上一口气。 她为什么而叹气,徐霖自然是知道的。 他虽是个掌管国子监的教育官,在朝中不起眼,但官位也不算低,朝会也是参与的,这朝中发生的事情,他也是知道大概的。 又有沈令月常来与他说上头的事,他知道的便更清楚了。 徐霖劝她:“别想那么多了,尽人事听天命。” 沈令月放下茶杯看向徐霖,“我今天看到吴冕了,远远瞧着,他那头上的头发,又白了一片……听说他这些日子,直接搬到内阁值房住了,连家也不回了……” 徐霖自己又叹气了,抬手给沈令月的杯子里续上茶。 沈令月看着徐霖,又说:“明日皇上就出征了,我作为副将,会跟他一起去,我已经按照计划定好了行军路线,但愿我们的计策能成。” 这计策能成不能成,全看霍擎天。 沈令月就赌他——他虽狂妄霸道任性反叛不听口头劝告,但他内心里不坏。 徐霖仍旧宽慰沈令月:“若不能成,你也不用自责,我们都尽力了。” 沈令月点头。 沈令月今晚主要是来跟徐霖告别的。 她和徐霖说了几句朝中的事,又与他说起告别的话来。 说完话准备走了。 她没再唉声叹气眼里写绪,笑着跟徐霖说:“等我事成回来感谢你。” 徐霖跟着笑道:“那我一定要好好想想,让你怎么感谢我。” 沈令月与徐霖如此又笑说几句,也便走了。 回去查点好行李,睡上一觉,次日入宫,随霍擎天出征。 出征的队伍离开京城,浩浩荡荡往南而去。 霍擎天作为主将骑马而行,沈令月也便骑马跟随在侧。 行军枯燥乏味,路上便只能靠说话消遣。 而霍擎天与沈令月说的,也都是与行军打仗有关的话题,说起他们当年认识,就是因为在东南边线上一起打倭寇。 沈令月心里也有些感慨。 她跟了霍擎天到现在,表面上关系非常好,可以平起平坐同桌吃饭,可以不用行礼,可以不叫他皇上,他在她面前也不会一直自称朕。 可是,心与心之间,总还是有着跨越不过去的距离。 骑马走神的时候,沈令月在心里想。 她到底能不能真的把霍擎天当成是朋友是兄长? 她到底能不能毫无顾虑和他说自己的心里话,说真话? 如果她说了,他是会仔细听,还是会和厌烦那些文官一样厌烦她? 想着想着,沈令月又忍不住甩头。 霍擎天宠信她,除了与她志趣相投说得上话以外,还需要她帮着他打那些文官的脸,堵住那些文官的嘴,让那些文官说不出话。 她现在已经做到了。 难道她要在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以后,又站到文官那边,劝霍擎天做个好皇上? 如果他是个好皇上,她又怎么会有现在的一切? 她如此做的话,霍擎天又会不会觉得,她是在背叛他? 矛盾。 太矛盾了。 沈令月到底还是忍住了,没有跟他说那些话。 军队按照正常速度往南行进。 虽不过才走了几天,却感觉到天气越来越热,尤其晌午的时候,头顶的太阳烧得像火球,烤得人身上皮肤都疼。 虽眼下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但这也热得太过了。 热得霍擎天也不爱骑马了,钻到车里坐着,挂起车围子,狂打扇子。 出征向来就是苦差事,霍擎天并不抱怨。 这样又走了几日,除了热,连眼前的景物也变换了。 这时节本该绿意葱茏的,结果眼前却到处可见枯黄残败之景,土地干得裂开了缝,稀疏的庄稼倒伏在田地里,早已枯黄。 除了这些,随处可见衣衫褴褛骨瘦如柴面如枯木的百姓。 尚有力气的,跪在田间,冲老天爷磕头求雨,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眼前的一幕幕,仿若人间地狱。 沈令月看得到,所有人都看得到,霍擎天自然也看得到。 沈令月揪紧了一颗心等霍擎天的反应,她就怕他见到此番景象,仍能做到无动于衷,视百姓为蝼蚁,全不动容。 好在霍擎天蹙眉怔了一段时间后,让原该继续行进的大军停了下来。 沈令月听到他这个号令,下意识在心底松了口气。 大军停下后不久,有另一个副将来报:“皇上,这里是发生了旱灾,地里庄稼全部旱死,这些百姓家中已都无粮……” 霍擎天下意识就问:“没人管吗?” 这…… 副将回答不出这个问题。 沈令月在旁边默默想——他是真的一点没往心上放。 奏折已经递到朝中了,原是该他这个皇帝管的,可他从不理政,根本没把这事当成自己的事,且执意出征,带走了国库的大部分钱粮。 霍擎天又道:“把这地方管事的给朕叫来!” 副将接命令去了,叫人去县衙找知县。 这里离县城近,知县来得很快,看到领着大军的霍擎天,他吓得腿都软了,刚到霍擎天跟前就扑通一声跪下了,行大礼呼万岁,不敢抬头。 天塌了! 他觉得他要死了! 竟在这种情况下被皇上叫来问话! 霍擎天问道:“这里是什么情况?这么多人受灾,为何不管?” 知县浑身都在抖,头上的汗珠子比豆粒还大。 他磕磕绊绊道:“回皇上的话,发生如此灾情,怎敢不管……县里管不了了,报到了府里,府里管不了了,又报到省里,省里也管不了了,再报到朝中……朝中是发了些赈灾粮,但是……根本不够……” 这灾害原也不是刚发生的。 县里自己能解决的时候,便是县里解决,解决不了,就只能往上报。 都是下面解决不了了,才报到朝中的。 朝中给拨过来的赈灾粮那么少。 这知县在心里想着,莫不是中间叫人给贪污了。 横竖他是没贪的,可别要他的小命啊! 霍擎天来了脾气问:“户部是干什么吃的?!” 这里没有户部的人能回答他。 沈令月尝试了答了句:“可能是国库钱粮不多了,户部还没筹到更多的粮。” 霍擎天又道:“一帮废物!这点事也解决不了!要他们有何用!” 其他人不敢说话,沈令月也没替户部解释什么。 她总不能替户部说话,说他们不是废物,国库钱粮不够,是因为他这个皇帝,把钱粮都带来打仗了。 她想了想道:“等他们筹到钱粮,都不知道要饿死多少百姓了。” 说着她看向田间,叹口气,语气里充满哀伤又道:“这些百姓真是可怜,让我想起小时候,县里年年都有水灾,家里吃不上饭,有很多次都差点被饿死了。我爹和我娘,就是在灾年的时候吃不上饭,又生了病没钱看大夫,才去世的……” 霍擎天听罢深深吸了口气。 他没有看到这些灾民的时候,这些事在他脑子里其实是没有概念的。 他看一会沈令月,又顺着沈令月的目光,看一会干旱的田地,以及那些靠树喘气的灾民,然后说了句:“传令下去,暂停行军,就地扎营。” 他到底还是纠结的,因为他确实很想打仗。 如果他决定救这些灾民的话,那粮草便不够他去打仗了,现在国库空虚,再向户部要,也不可能要得到。 他尚未做决定,先命令人给眼前的灾民发了些吃的。 结果刚发了不久,这消息不知怎么就传开了,有更多的灾民往这边涌过来,无一不是瘦如竹竿,身上穿着破衣烂衫。 有军队在,秩序倒是容易维持的。 但来的人越来越多,这粮食也就越发越多。 罢了。 看这情形,感觉是走不脱了。 霍擎天索性也就又下了令:“留下足够赈灾和护卫的人手,其他人全部返京。回去告诉内阁和户部,这仗朕不打了,灾帮他们赈了!” 听到这话,沈令月心里猛跳,这也才彻彻底底松了心里那口气。 她忍不住高兴,却也不敢笑出来,只怕霍擎天看出她有猫腻。 于是接下来便按霍擎天说的,留下足够的人手赈灾,其余的士兵由另一个副将带领,带上几日的补给,原路返回京城。 回到京营,这些士兵吃的便都是自己的军饷。 而且他们除了日常训练,以及出征打仗的时间,其余的时间,也是屯田种地的。 皇上半道放弃出征,转而亲自赈灾的消息,比军队更先回到京城。 内阁接收到这个消息,李纪远拿文书的手都抖起来了,与张钦一起拿给吴冕看,三个上了年纪的,竟都湿了眼眶。 那边户部尚书接到这个消息,激动得差点拿头磕地了。 谁能想到,皇上会半道上突然改变主意,不止解决了他们户部的难题,还省了他们户部的事,自己亲自带军队下去赈灾了。 皇上! 圣明啊! 这是灾区每一个收到赈灾粮的百姓同说的一句话。 当然了,霍擎天对赈灾这种琐事完全没有兴趣,因为太琐碎,他也不爱管,所以他把任务交代下去,自己只当出来玩了。 沈令月倒是希望,他能多体察一些民情,但是他明显也是没兴趣。 沈令月也便没有劝他,毕竟他刚放弃出征,把粮草用来赈灾,已是十分难得了。 *** 霍擎天带着军队直达地方上赈灾,效率高速度快。 因是皇上亲办,无一个官员敢拖延怠慢,只怕全家人头不保,所以粮食送到受灾各府县,很快便发到了灾民手中。 赈灾结束,霍擎天也差不多玩尽兴了。 他领军队带着剩下粮草,不急不忙回到京城。 回到京城那日,百官全部站于永定门迎接。 待霍擎天骑马走到近前,所有官员行大礼跪迎,口呼:“恭迎皇上回銮,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霍擎天少不得又得意。 马也不下,雄赳赳气昂昂地进城门去了。 看他这狂妄的模样,沈令月少不得在心里想。 还好他是皇上,他但凡就是个将军,有点功劳就狂得要死,目中无人,早不知道死多少遍了,可能家都不知道被抄多少遍了。 沈令月跟着霍擎天一起进城。 进了京城,又进皇城,沈令月把霍擎天送回西苑,让他好好休息,自己并未在西苑多留,也同样回了侯府休息去。 回到侯府,喜儿和寿儿又高兴又惊讶,只问沈令月:“每次打仗,少说也要打上三五个月的,这次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沈令月故意逗她俩,“怎么?你们很不想我回来?” 这哪能啊! 喜儿嗔道:“想死了,每天都想呢!” 沈令月笑着,与她们简单解释了路上的事。 解释罢了,等她们打好洗澡水,洗了澡,也便睡觉去了。 睡了一个时辰解了乏。 起床后正伸懒腰,王玄又来找她,拿了个帖子给她,悄悄与她说:“是吴冕吴阁老家的家仆送来的,偷偷摸摸的。” 沈令月打开帖子看了,没什么内容,只是请她到府上一叙。 帖子上没有落款,也没有私章,沈令月平时也没有注意过吴冕的笔记,所以看向王玄问:“真是吴冕家的家仆送来的?” 王玄点头,“难道是假的?” 沈令月也不知真假。 她放下帖子,起身准备换衣服道:“那我出去一趟吧。” 这会天色已经黑下来了。 她独身一人,去到吴冕府上,果有家仆在等她,忙领了她进府,带她去了前院的书房。 进书房见到吴冕,吴冕笑着道:“沈大人来了。” 这态度,与往日完全不同。 沈令月向他施礼,带着好奇和疑惑道:“阁老这么偷偷摸摸叫我来……” 确实是有些偷偷摸摸的。 吴冕领她坐下,与她解释道:“我做事向来光明正大,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我叫沈大人来,也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要与沈大人说。只是沈大人身份特殊些,我怕你私下与我往来,传到了皇上的耳朵里,皇上会对沈大人心生芥蒂。” 还挺为她考虑的。 沈令月问道:“阁老叫我来,是有什么要紧事么?” 吴冕让她吃茶吃果点。 这些都是他精心为沈令月准备的,茶是他府上最好的茶,果点也是府上最鲜甜可口的果点。 沈令月也确实饿了,便先吃了茶果。 吃罢了,吴冕才看着她开口道:“叫沈大人来,是想给沈大人赔个不是,也是想替所有受灾的百姓,谢谢沈大人。” 沈令月道:“阁老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自然也用不着跟我赔什么不是。决定赈灾的是皇上,为的也不是阁老,阁老自然也不用特意谢我。” 吴冕难得说话温和,看着沈令月道:“我还没老糊涂,皇上这次出征,路线是沈大人你选定的,虽行军要过山东,但受灾最严重的县并不是必经之地。军队正好走到了那里,皇上正好在那改变了主意,全都是因为沈大人。” 没想到叫他看出来了。 沈令月冲他笑笑,算是默认了。 第235章 同道中人 第235章 同道中人 吴冕又道:“还是沈大人行事周全,想出如此良策,既解决了赈灾的事,又没有闹得鸡飞狗跳。” 若说之前吴冕对沈令月的能力和为人有了认可和肯定,那么现在,他对她的看法和态度又改变了。 现在,他心里对她又多了敬重,从心底里对她有了敬意。 沈令月自然是能感觉得出来的。 她本也是觉得,她私下里不该和他多有往来,应该保持好距离才对。 今日她会找过来,主要是因为好奇心,想知道他找她做什么。 现在她也知道了吴冕找她来是做什么的,她理应与他客套上几句,敷衍一番便走人了。但她看到灯烛摇曳的火光中,吴冕头上银发闪闪,她心头下意识一软,又开了口道:“我没有提前跟阁老说这个事,让阁老一直担着压力,为筹粮救灾而发愁,只是因为,我也不确定这事能成不能成。” 吴冕点头,“我自是想得明白的,所以才要跟你赔个不是。我也是太着急了,才会在那日的朝会结束之后,对你那样的态度。” 而话这么一说,这两人间的距离,不自觉就拉近了。 沈令月心里矛盾得很,低头有些无奈地笑笑。 片刻后又想——罢了,跟着感觉走吧。 她抬起头来,看着吴冕,表示理解道:“阁老也是心系百姓,才会如此,倒是不必向我赔什么不是。我费心思这么做,也不是为了阁老,而是和阁老一样,为了百姓。” 吴冕笑道:“沈大人只要心系国家和百姓,咱们就是同道中人。” 沈令月也笑,“真是没想到,我这辈子能从阁老嘴里听到这样的话。想当初我刚进宫的时候,第一次在内阁的值房外见到阁老,阁老就给我甩了好大一个脸色。后来我考了武举,又入朝做官,也从来没在阁老的脸上看到过好脸色。每次见到阁老,阁老的脸,那都黑得跟碳一样。” 吴冕听了这话也不心虚惭愧。 他看着沈令月道:“何止不给你好脸色,想杀你的心都有过的。” 这老头。 还真是怎么直接怎么来! 当着她的面,竟也就这么说出来了? 不过这也不是秘密,而是人人都知道的事。 沈令月轻“哼”一声,故意有些得意道:“可我这人不是那么好杀的。” 吴冕这又继续说起当年的事,“你可还记得,你当初是怎么进宫的?你是骑着马闯进宫的!这事放在除了皇上以外的任何人身上,都是死罪。我要还是对你客客气气的,那我成什么人了?” 沈令月顺话便接:“萧樊,史有节那样的人么?” 萧樊是没什么好说的了。 提到史有节,吴冕看着沈令月又问:“史有节是从最开始就向你示好的,处处给你面子,你和他之间……” 吴冕不绕弯子问的直接,沈令月也回答得直接:“我知道,他处处向我示好,给足我面子,是想与我结党,但我只是表面与他客气,没有真正回应过他。说到底,他给我的也都是顺水人情,我觉得我也不欠他什么。” 吴冕端起茶杯拿起盖子,“他这个人……” 说着摇头,把茶杯送到嘴边吃口茶,放下后又说:“当初若不是皇上亲征闹了那么大一出,怎么也不能让他坐上兵部尚书的位子。” 当时史有节当上兵部尚书,都不是靠朝臣推举的,而是皇上直接点名任用的。 沈令月把自己放在旁观者的身份上,接吴冕的话道:“阁老既觉得他不该坐上兵部尚书的位子,怎么不想办法,再换个合适的人上?” 吴冕道:“我虽是内阁的首辅,权力却也没大到能决定官员的任免,尤其是六部的尚书。他是皇上拔擢的,虽不能叫人心服口服瞧得起,但他上任以后,也算是尽职尽责,没有出现过什么差错。没有十分硬的理由,岂能说换就换?” 沈令月听了这话,少不得在心里想,他这也太刚正了。 难怪那么长的时间,都没有对她这个“眼中钉肉中刺”造成分毫的影响。 想当初那个萧樊多狠呢。 派人跟踪她,又安排人在战场上趁乱刺杀她,差点就得手了。 沈令月想了想,看着吴冕又说:“我和他也不是一路人,但我的想法和阁老您是一样的,他不犯事,我也不能无缘无故对付他。” 人家向她示好,她不愿深交,不回应就是了。 没有因为人家示好,想跟她拉近关系,她就去对付人家的。 再有,她在锦衣卫里立了禁止滥用职权的规矩,她自己也是要带头遵的。 吴冕忙又道:“沈大人误会了,我没有要让沈大人对付他的意思,更没有要利用沈大人打击异己的想法。我说的也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他费尽心机想和沈大人交好,并不是真的认可沈大人,不过是看中沈大人你在皇上心里的地位,以及你如今在朝中的地位,他怕是想借你的势,日后好入内阁。” 沈令月顺着吴冕的话想了想。 正常入内阁,是要靠文官推举的。 史有节这兵部尚书就不是正路子得的,在文官这边不受认可,基本也不可能再靠推举进内阁。靠自己本事往上升,可以说非常难。 他如果想入阁,只能再次依靠皇上。 但是凭他自己,他并不能让皇上下旨让他入内阁。 他当上兵部尚书其实靠的是萧樊,现在极力想攀上她,便是想靠她。 沈令月想罢点点头,“阁老放心,我不会帮他这个的。” 帮了他这个,不是同党也是同党了。 吴冕也点头,“内阁有我在,司礼监有冯渊在,锦衣卫有你在,即便皇上折腾些,应该也不会出什么大乱子的。” 沈令月怕他又高估自己的能力了,于是忙又接话道:“阁老,这回我确实成功拦住了皇上,但这不代表,我每次都能左右他的行为。” 吴冕没再给沈令月这方面的压力,只道:“咱们只管干好各自分内的事就好,我知道你拦不住皇上出宫,但每次出去,必须要确保他的安全。” 眼下他还没有皇子,后继无人,怕他折腾得别人不得安宁,也更怕他把自己折腾出个好歹来,那更是天大的祸事。 沈令月当然知道,这个是必须的。 她陪着皇上出宫,但凡皇上在外面发生什么意外,她有一百颗脑袋也不够砍的。 因而她应道:“这个卑职不敢有半点疏忽。” 吴冕不防备沈令月,又道:“他总是想一出是一出的,做事全凭心情,没有章法又毫无顾忌,也是难为你了。” 沈令月笑,“倒也能应付。” 他若不是这样的性子,当初怎么会把她带进宫呢? 听到沈令月这么说,吴冕也就放心了。 说罢了这些,他又想起周清风来,于是问沈令月道:“对了,选婿那事,你想好怎么做决定了没有?那周清风,绝不是良婿。” 因为突然要去打仗,又在半道上转而赈灾,这事就搁置了。 没想到吴冕这会还记着,还怕她招了周清风到府上。 沈令月笑了笑道:“阁老放心吧,我不会给自己招麻烦到府上的。您应该也清楚,皇上弄这一出,原就是为了让你们不要再提选妃一事。” 提到这个,心里不免也有担忧。 吴冕道:“他总觉得我们是在管着他、控制他、难为他,可没有皇子,国本不稳,这不仅是他皇上的家事,更是关系整个国家安宁稳定,关系国计民生的大事。” 沈令月能说什么呢? 她只能说:“皇上还年轻,再等等吧,总会有的。” 吴冕也没什么能再说的。 说再多也是无用,那便听天由命吧。 这一晚,沈令月和吴冕坐在灯下,家事国事皇家事聊了许多。 如果说第一次吴冕留沈令月吃茶说话,是与她冰释前嫌,那么这一晚他与沈令月吃茶说话,便可用另外四个字总结——推心置腹。 沈令月离开吴府的时候,已是后半夜了。 她赶紧又睡了一觉,次日晨起,照常往衙门去。 到衙门没多一会,皇上传召,让她入西苑。 她收拾一番过去了,发现被叫来西苑的,并不是她一个。 除了她以外,还有司礼监的冯渊,内阁的三位阁老,以及户部尚书。 这样聚到一块,是议事的架势。 然霍擎天却无事与他们议,只满身龙霸之气地坐于宝座之上,身姿懒散,扫视吴冕等人说:“这回户部办事不利,耽误了朕出征,朕就不追究了。但与倭寇的这场仗,朕迟早还是要打的。到了下一回,朕不想再听到‘国库空虚’这四个字。到底怎么才能攒出银子来,你们自己想办法。若你们没有能力,实在攒不出银子来,那就主动递辞呈,换能攒出银子的人来干!泱泱大国,竟连打仗的钱都拿不出来!” 吴冕等人没与他争什么,只管应下。 这事与沈令月关系不太大,她自然不说话,只是听着。 待说完了这事,吴冕等人辞过走了,沈令月也没跟着他们出去。 她留下多陪了霍擎天一会,又与他说起选婿的事,只道:“霍兄,我瞧着满朝文武,如今没有对你不服的,选妃的事应该不会有人再提了。选婿的事要不就结了吧,不然那周清风不知还要闹出什么来,我也嫌烦。” 霍擎天也觉得这事差不多了。 尤其被出征赈灾这事一闹,他的心思也不在这事上了。 于是他果断叫来太监,让他们往那三家里传旨去。 旨意都是一样的,只说他们不行,资质太差,到昭平侯府当赘婿也不够格,不必等着被选了,各自找人婚配去吧。 另两家收到这旨意,心里虽恼愤,但到底松了口气。 而周家父子收到旨意以后,却不是如此。 他们费了半天劲,得这么个结果,心里哪能舒服? 周齐找到史有节,与史有节说:“大操大办选了那么久,结果她一个都不选,这不耍人玩呢么?我费那么多劲,结果现在成全京城的笑柄了?” 史有节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皇上帮她选的,又是皇上说都不够格的。 他心里也不舒服啊,算计的事,到底又是没能成。 史有节无话说,不说话。 周齐看着他又道:“部堂大人,您卖了她那么多人情面子,她是一点也没记您的好,压根不领您的情!” 他之前还能冷静说沈令月的事情,现在也是控制不住地气愤上了。 史有节听这话听得胸口闷,下意识深深喘口气。 他在心里想——难道他入阁的事,这辈子真的没指望了么? 冯渊不是容易讨好的人,来了个沈令月,也是个不爱结党营私的。 文官这边,更是把他压得死死的,鄙视他排挤他,根本不给他入阁的机会。 真是叫人想不到,这朝廷里,竟都是公正廉洁之人。 司礼监是,内阁是,连锦衣卫这个黑衙门都是。 简直是奇观啊! 看史有节一直不说话。 周齐自顾又道:“依卑职看,也不必再在她身上费什么心思了,横竖是没有用的。在她身上花再多的心思,也都是白费!” 史有节心里越发感觉憋得慌。 然后他便憋着这口气道:“忍常人所不能忍,才能得常人所不能得。” 他就不信了,他等不到一个属于他的机会! 不管怎么样,他都不会认命的! 他要想尽一切办法,抓住一切机会往上爬! 他不仅要入内阁,他还要当首辅! 他们现在全都瞧不起他,鄙视他排挤他。 总有一天,他会让他们也都尝一尝,被打压的滋味是怎样的! 第236章 房中之术 第236章 房中之术 赈灾的事有个还不错的结果,选婿的事也结束了,沈令月只觉无事一身轻。 晚间,沈令月让喜儿和寿儿备了一桌好酒好菜。 倒不请客,只她和喜儿寿儿,还有王玄等几个自己人,一起吃喝热闹。 吃喝得开心时。 喜儿说:“姑娘之前说不搬去西苑了,我们还想着,姑娘是为了招夫婿到府上,毕竟招了夫婿,住在西苑就很不方便了。” 结果,她最终一个都没看上,现在这事已经结束了。 沈令月笑着接她的话说:“招个人进来给你们当主子,你们乐意?” 喜儿道:“只要姑娘喜欢就成,我们没什么乐意不乐意的。只要是姑娘喜欢的人,我们自然乐意伺候。” 沈令月道:“我没有喜欢的。” 说着她想到,喜儿和寿儿眼下年龄也不小了,于是又接着话又问:“对了,我这成天忙这忙那的,任上的事情多,家里的事都让你们管,我这都忘了,你们年纪也都不小了,早该婚配了,是我没有上心,你们自己可有什么想法?” 喜儿和寿儿听到这话连忙一起摆手,“没有没有,一点儿也没有。” 喜儿细说道:“我们早就想好了,这辈子只一心跟着姑娘,别的哪儿也不去,更不想嫁人,为人妇。” 寿儿跟着点头,她也是这打算。 且不说那主仆感情,只说对后半生的打算。 她们仔细想过权衡过,也没少跟一起聊过,一致觉得不嫁人是最好的。 首先,以她们的身份和条件,基本嫁不到多好的男人多好的人家。 再有,嫁了人以后,便要生儿育女,那就要以自己的男人孩子,自己的家庭为主了,自然也就不能跟着沈令月贴身伺候了。 不嫁人的话,她们便能一直跟着沈令月。 沈令月主外,她们主内,这侯府内宅实际上是她们做主的。 府里不管是雇人,还是添置东西,又或者是栽花种树,都是她们说了算。 府里的一切都由她们打理,库房银子这些,也全都是她们管着的。 她们嫁给什么人,能拥有现在这样的权力和地位,能比在这侯府里面更好? 再往本质上说。 她们现在,跟嫁给了沈令月又有什么区别? 若嫁人只会让她们过得更差,不仅会失了现在的一切,还要给完全不如沈令月的生儿育女伺候他们一家人,那她们图的什么呢? 当然了,沈令月也可以留着她们继续管理侯府内宅。 但是她们只能保证自己没有私心,不能保证她们嫁的人也没有私心,这世上真心难寻,难保那些男人不是为了沈令月的家财而娶她们的,更难保不会打侯府库房的主意。 横竖都是吸她们的血,只会给她们带来麻烦,不会给她们带来什么好处。 所以不管从哪方面来说。 嫁人都是下下策。 她们不嫁。 沈令月不知道她们细想过这个问题。 只看到她们态度肯定且坚决,她笑着又问:“当真不嫁?” 喜儿和寿儿肯定地点头:“不嫁不嫁!” 既然如此,沈令月也就不操心了。 她下意识又转头,看向王玄三人,开口问:“你们……” 下面的话没问出来,她转而笑了道:“你们不需要。” 王玄三人和喜儿寿儿都跟着笑了。 王玄他们倒是能找对食,但是他们也觉得不需要。 现在这样就挺好的,日子过得富足又踏实,何必惹那些麻烦事去。 既都不娶不嫁的,那就不细说了。 沈令月只又笑着道:“这可真是,物以类聚了,咱们这是光棍凑一堆了,这京城里啊,不知怎么议论我这昭平侯府呢。” 寿儿无所谓道:“管他们怎么议论呢,关起门来,还不是各家过各家的日子。” 沈令月自然更是无所谓的。 她与喜儿寿儿王玄他们说笑着吃了晚饭。 饭后梳洗一番,越发觉得心情愉悦,坐下来又吃一杯茶。 吃完茶,她起身去柜子里拿了个盒子出来。 那盒子里装了个好看的鎏金香囊,是她与霍擎天在外赈灾找地方游玩时,她在路过的铺子里看到,悄悄买下来的。 回到罗汉塌上坐下,她打开盒子拿出里面的香囊看了看。 看罢她把香囊揣到袖袋里,又慢吃一杯茶,等到喜儿和寿儿的房里熄了灯,再等上一会估摸她们睡了,她便悄悄出侯府去了。 出了侯府翻墙进徐霖住的别院,已是轻车熟路。 进了上房院子,她和之前一样,推开窗子进徐霖的房间。 然这次进去后,却没有看到徐霖。 屋里还亮着灯,她到床前瞧了一眼,徐霖也不在床上。 然后再往另一边找去,看到徐霖正在盥室间的大木桶里泡澡呢。 许是白日里忙得累又晚,他这会靠着木桶闭着眼睛,瞧着像是睡着的样子。 沈令月没有出声叫他,直接走了进去。 走到浴桶旁边,她歪头看看徐霖,出声道:“睡着了?” 看徐霖没有明显的反应,她又说:“既然睡着了,那我就回去了,明日再来找你。” 说罢她作势要走。 结果刚一转头,徐霖忽伸手拉住她的胳膊。 她没防备,被徐霖拽着直倒进浴桶,落进水里的同时也落进了他怀里。 温水湿透身上衣裙,也打湿了脸。 沈令月还没反应过来,徐霖已经揽着她的腰,吻住了她的嘴。 她话也没再说出一句来,便在深深的亲吻中沉溺了。 衣裙在温水中沉浮。 水温不高,却仍是把脸蛋蒸得白里透红。 手指交叠着扣在浴桶边缘,一遍又一遍地收紧。 …… 床上。 帐帘紧闭。 帐外烛火摇曳。 沈令月卸了全身的力气,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枕在徐霖肩上。 缓了一会气,她软着声音说话道:“你是不是背着我,修炼了什么房中之术?” 徐霖闻言轻轻笑一下,没接她的话。 他低眉看她,开口问别的:“昨日就回来了,昨晚怎么没来找我?” 沈令月回答道:“我本来是要来的,但是吴冕突然找我,我没忍住好奇去见了他,想着不过敷衍着说上几句话,结果没想到,他拉着我直说到后半夜,根本不放我走。这么大把年纪了,精神头还这么足。” 徐霖接着话问:“他又找你说什么?” 沈令月道:“什么都说了,掏心掏肺的,跟我讲了很多的事情,很多的道理,很多的无奈,感觉是为了进一步策反我。” 徐霖:“你被他说动了?” 沈令月说话声音轻,“就是各有各的立场,各有各的道理吧,我还都挺能理解的。” 说着她转头看向徐霖,“你说我,是不是太容易动摇了,立场不够坚定?” 徐霖又道:“你原本的立场是什么?你入朝为官,剿匪平叛整顿锦衣卫,难道不也是为国为民,为了心中的公平正义?” 所以,又哪来的立场不坚定呢。 沈令月想了想,没再继续往下说这个。 她忽想起什么来,忙找徐霖的衣衫披上,坐起来说:“对了,跟着皇上在外面赈灾的时候,我给你卖了个东西。” 还没等徐霖说话,她已经披好衣衫下床去了。 她去盥洗间找到自己湿了的衣裙,从袖袋里找出那个香囊,拿着回去,送到徐霖手中说:“还好是金属的,不然都湿了,看看喜不喜欢。” 徐霖接下香囊看看,笑着道:“你送的,自然喜欢。” 沈令月又道:“不是纯金的,应该是铜的,鎏金的,我看好看就买了。不是我小气舍不得给你买贵的啊,实在是没有纯金的成品货。” 徐霖笑道:“心意比金贵。” 她在外面忙着的时候还惦记他,便是送个木头的,他也是喜欢的。 沈令月也知道他有钱,并不在乎这个。 她送完礼,又想到一个麻烦事,看着徐霖道:“对了,你把我的衣衫裙袜全都弄湿了,我等会穿什么回去?” 徐霖不慌不忙从床上起身。 他先把香囊放起来,然后去打开衣柜的门,从里头拿出了成套的女人衣裙来。 沈令月看到这身衣裙,意外道:“你还留着我的衣裳?” 她当时离开他的时候,为了行走方便,没有把所有东西都带走。 徐霖放下衣裙道:“你的东西,我全部都留着。” 沈令月看着徐霖又说:“我可真对不起你。” 徐霖道:“再别说这样的话了,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从头到尾你也没有骗过我什么。是我家里要求多,当时若真留下你,也只会让你受委屈。” 沈令月笑笑,“罢了,过去的事都不提了。” 说着她伸手拿过徐霖拿来的衣裙,往身上穿。 徐霖看着她穿一会,没忍住出声道:“要不……多留一会?” 沈令月看着徐霖,“你想跟我一起睡觉?” 徐霖没忍住笑出来,回答:“嗯,是。” 既然他都开口了,沈令月穿好里衣也就没再穿了。 她又躺下来道:“那就陪你一晚吧,不过还是得天亮前走。” 徐霖去灭了房里的灯,回来躺下与她说:“睡吧,天亮前我叫你。” 沈令月“嗯”一声,也就闭眼睡觉了。 在徐霖身边她感到安心,入睡得更快。 没多一会,她便呼吸均匀起来,瞧着又不适应枕头,往下挪了挪,面对徐霖侧起身子,把毛茸茸的脑袋拱在徐霖的胸口。 徐霖抬起手,动作很轻地把她抱在怀里。 *** 沈令月在天亮前离开别院回到侯府。 然后好像从未出去过一样,正常起床梳洗,吃早饭去任上。 接下来的日子没有什么波折。 文官们不再想着管霍擎天,霍擎天也没有主动找他们的事,如此相安无事,各管各的事,倒也安稳。 当然霍擎天也还是会时不时找他们到西苑。 别的他不管,他也没兴趣管,但他要打仗,所以他很关心国库是否有钱。 国家运转,要用钱的地方多得是,要攒出钱来自然也不是那么快的。 尤其今年受灾的地方多,还减免了很多地方的赋税,国库的收入比以往变少了。 想要尽快攒出军需,只好就尽可能地减少其他方面的支出。 饶是如此,也还是需要比较长的时间。 霍擎天当然知道没有粮草打不了仗。 他虽时不时找户部问一下,但也算是耐心等了。 就在霍擎天耐心等军需的时间里,朝中发生了两件不得不提的事。 第一个是喜事。 后宫的李贵妃怀孕,顺利生下了一个皇子。 这是个让朝中上下所有人都高兴,甚至是激动的事。 霍擎天心情则比较复杂。 他看着襁褓里的婴儿,心里有身为父亲的本能的欢喜和喜悦。 与此同时,他也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威胁。 第二件则是,礼品尚书蒋立,受推举入了内阁。 礼部尚书的位置空出来后,顶上职缺的,却不是主动揽下了招婿一事向皇上献殷勤的右侍郎周齐,而是左侍郎。 这事对别人倒没什么,霍擎天也不是很关心。 只又刺激了两个人,一个便是心怀首辅志却“郁郁不得志”的史有节,还有就是等着坐上礼部尚书位置的周齐。 两人私下里见上面,少不得心怀憋闷地痛斥朝中的不公。 蒋立对于皇上交代的事,都能惹出病来托病不干,他凭什么可以入内阁? 因为这事。 史有节彻彻底底记恨上了吴冕。 他觉得他不得入阁,都是吴冕这个首辅在打压他,不让他有出头之日。 同时,他心里对沈令月也有怨恨。 因为沈令月不识相,不肯与他深交不肯帮他。 她不过一个女人,又是一个锦衣卫,说白了就是皇家的一条狗,装什么清高! 第237章 皇上出事了 第237章 皇上出事了 夜色如纱,满月如盘。 街市上花灯摇展,灯火璀璨,人流如织。 东华门内内阁值房。 房内亮着几盏遇风微微摇晃的灯烛。 与外头夜市里的热闹相比,这几盏灯烛映照出的是一方清静无声之地。 吴冕坐在灯下,时而翻动奏折,时而锁眉,时而沉思,时而拿起笔来沾上墨,就奏折上的内容写下票拟。 又写好一份票拟,吴冕合起奏折放到一边。 刚伸手拿了下一本,还未打开,忽听得门外传来人清嗓子的声音。 这声音如今对他来说已经完全不陌生了,他一听便知是谁。 因他抬头往外看上一眼,直接道了句:“进来吧。” 元宵节刚过不久,这会天还是冷的。 沈令月站在门外没有多犹豫,听到吴冕的声音,便立马打起门帘进去了。 进屋以后,她与吴冕简单行个礼,寒暄道:“这么晚了,阁老还忙着呢?” 吴冕已放下手中奏折,从案后站了起来。 他看着沈令月道:“这两日事情多一些,也就忙得晚一些。” 沈令月手里拎着东西。 她冲吴冕抬一下,“我就知道阁老还在这里没回去,所以特意来这里找你,外头夜市还没散,我顺道买了点吃的,您要不歇会,吃点东西再看?” 吴冕没与沈令月多客气,起身与沈令月一起去用膳的桌边。 沈令月把买的东西拿出来摆到桌上,递了筷子到吴冕手中,嘴上又说:“京城难得放开夜市,又有灯会,漂亮得很,热闹得很,您没带着家人孩子去玩上一玩?” 吴冕道:“元宵那日去过了,确实热闹,那些花灯扎得极好看。” 这夜市就是因为元宵节才开的。 今年是霍擎天自己想玩,足放开了十日,现在晚上还是热闹。 两人说着这有关元宵节夜市的话,在桌边坐下一起吃东西。 家常的闲话也就说了这么两句,吴冕便直入了正题道:“皇上让你过来找我?” 皇上不叫的话,她也不随便来内阁找他。 所以沈令月吃着东西应道:“是了,没别的,还是出征东南的事,让我来问问,你们到底准备好了没有?到底还要准备多久?” 距离上一次他闹要出征,这又过去一年半了。 灾情的事当年就已经过去了,干旱的地方下了雨下了雪,被淹的地方水患也都治理好了,这一年多全国上下也没有再发生大的灾情,给了朝廷喘息的时间。 从去年年中起,霍擎天就时不时又念叨出征的事了。 今年过了年以后,越发瞧着要坐不住了,所以让沈令月过来再问一问催一催。 霍擎天眼下也不惦记别的事情,他心里也少挂念别的事情,吴冕自然猜到了。 他吃着东西默声一会,抬眉看向沈令月道:“既要打仗,便要准备足够充分,眼下国库还是不富裕,所以劳烦沈大人,再想办法多拖上个半年。打仗不是儿戏,得做好充足的准备才好。” 沈令月放下手中筷子,“半年又半年,你就难为我吧。” 说着她故意叹气道:“早知道便不该与你多交,现在我算是夹在你和皇上中间了,又要帮皇上传话,应付你们这些文官,又要帮尽办法帮你们劝皇上,干的是这世界上难度最大的活,却一点好处都没有,不划算啊不划算……” 自从救灾回来,在吴府推心置腹聊了那么一晚以后,到如今,沈令月与吴冕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越走越近了。 最初的时候沈令月对吴冕还有心存防备,现在连防备也没有了。 因为接触多了便会知道,他为人确实足够正派。 位高如首辅,也不为自己谋事,私心很少。 吴冕自然也更清楚沈令月的为人,知道她只是嘴上说说。 他便是真给她什么好处,她也是不肯要的。 他也没与沈令月说那严肃正经又教训人的话。 他看着沈令月笑笑道:“不知沈大人想要什么好处,只要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我一定满足沈大人。” 沈令月继续故意端着架子道:“看在阁老这么诚心的份上,那我就……再努力试试吧。” 吴冕配合道:“那就……谢过沈大人了。” 沈令月不跟他瞎扯了,年纪大的人可能也没心情瞎扯。 她又认真起来道:“不过还是那句话,我不能给你打包票,我只能是尽力去试,至于皇上听不听,那我就保证不了了。” 吴冕明白,自然道:“我知道。” 沈令月与他说完这事,吃了自己买来的东西,便没再多打扰吴冕。 她每次看到吴冕头上又多了的白发,还有那越发沧桑的脸庞,这个年纪了还日日在案前这么熬着,都下意识想到四个字——鞠躬尽瘁。 满朝文武,别的人讲“忧国忧民”“为国为民”,多少都有点唱高调的意思。 在沈令月的心里,只有吴冕这老头,是真正在践行这几个字。 在他心里,没有比国家和百姓更重要的了。 沈令月轻轻吸口气,从凳子上站起来道:“阁老,那我就先回去了,国事虽然十分重要,但您的身体也很重要,也别太累了。” 吴冕跟着站起来,准备送沈令月出门。 笑着道:“感谢沈大人关心,我自是会量力而行的。” 沈令月与他说罢这话,也就走了。 吴冕送他出门,回来到自己的案后坐下,继续忙自己的事情。 沈令月离开皇宫回侯府,夜市差不多到了散的时候。 灯火阑珊,小贩也都收起了摊子。 沈令月心里没别的事,只想着怎么才能再让霍擎天再等上个半年。 她自己也想,也去找徐霖商量。 虽然麻烦,虽然费劲,但她总算是顺利地让霍擎天又等了半年。 至此,吴冕也没再给她添麻烦,自是准备起皇上出征的事。 这回霍擎天也没再召开朝会。 他直接让内阁拟旨,把盖了玺印的圣旨发给兵部,让他们赶紧筹备兵马粮草。 这一次还是和上次一样,霍擎天自己做主将,再定几个副将。 沈令月自然也还是以副将的身份,跟着一起去的。 圣旨颁下去后,兵部筹备兵马粮草,各参战将领也都各自做准备。 沈令月对出征这事也不陌生,让喜儿和寿儿还是照之前准备行囊就是了。 喜儿和寿儿早早便把沈令月的行囊准备好了。 然有些不巧,在将要快到出征之日时,沈令月忽然来了月事。 这么多年东奔西走,又总忙任上的事情,打打杀杀的,沈令月并没有抽出时间仔细调理过这方面,所以月事还是和以前一样,时间不准,来的时候疼得不想动。 沈令月也预测不到自己月事来的时间,有时几个月来才一次。 但是她也都习惯了,每次来的时候,就靠一些治标不治本的法子缓解着忍着。 好在月事也就来个七天左右,沈令月算着日子,想着也不耽误什么。 然就在月事快要结束的时候,她不知又怎么的,忽而上吐下泻起来,整个人脱了水,折腾得憔悴,连下地走路都要人扶着。 到了出征前日,也不见有好转。 霍擎天担心,亲自带着太医来侯府里看她。 看到她脸色苍白憔悴,连说话都没力气,少不得心疼。 太医给沈令月诊脉的时候。 沈令月虚着声音跟霍擎天保证说:“自打病下,就一直在看大夫吃药的,只是不大见好,不过霍兄放心,我一定不会耽误了出征的……” 她这样,哪还能出征啊。 在路上一折腾,只怕病得更严重了。 果然太医把了脉以后,也说:“还是好好静养为好。” 霍擎天坐在沈令月的床边。 他看着沈令月想了一会,最终松了气道:“你这正是病的厉害的时候,行军路上艰苦,吃不好也睡不好,于养病不利,阿月你这次就别去了,留在京城好好养身体。” 沈令月看向霍擎天,“霍兄,都已经定好了,我怎好不去呢?我没事的,吃着药在路上养一养,到那里就能好了。” 霍擎天道:“你忘了那次平叛了?我也是这样想的,可结果怎么着,上了路以后跟着赶路,只会折腾得越来越严重。你听我的,我下次出征再带着你。你这个样子跟着一起去,我实在放心不下,怕是也无法安心打仗了。” 是啊。 她这个样子跟着去,只怕要成为拖累了。 霍擎天盼着打这场仗已经盼很久了。 明日就要出发了,他是不会为了她,而再多等上一天的。 她身体突然发生这种状况,就是没有去的命。 她也是做过将领的人,也是想上战场活动活动筋骨的,谁知天公不作美。 不想影响霍擎天即将出征的心情,沈令月没再争取,故意叹口气道:“我一直想和霍兄再并肩作战、上阵杀敌,怎知老天爷总是不给机会,实在是可气!” 霍擎天笑了道:“别气伤身子,以后机会多得是。” 只能如此了。 沈令月只好又嘱咐霍擎天:“霍兄在外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战场上刀剑无眼,一定要把安全放在第一位。” 霍擎天笑道:“我连北夷五万铁骑都不怕,难道还怕了这点倭寇?阿月只管放心养病,等着我胜利的好消息。这次出征,我一定会把那些倭寇消灭干净的。” 第237章 皇上出事了(2/4) 第237章 皇上出事了(2/4) 出征重在有信心有士气。 沈令月笑着点头:“嗯,霍兄一定会马到成功的!” 霍擎天心里还挂念着出征的事情。 他没有在沈令月这多呆,让太医给沈令月看了病开了药,又嘱咐沈令月留在家中好好养病,便回西苑去了。 次日带领大军启程,再一次声势浩大地离开京城。 沈令月因为病得严重,得了恩旨,没有去和百官一起跪拜相送。 她只管躺在床上养病。 需要出恭的时候,就叫喜儿和寿儿进来扶她一把。 躺得闷了,再要了书来。 看一些不用费脑,消遣娱乐的书。 *** 晚间。 夜幕垂落。 沈令月在喜儿和寿儿的伺候下梳洗罢了,刚上床躺下,王玄忽来找她。 沈令月不拘那些个,尤其王玄还是个太监,直接让他到床前。 王玄到床前站定,拿了个文书送到沈令月手中,与沈令月说:“角门上来了个鬼鬼祟祟的人,说是来看姑娘的,却又不报上姓名,只说您看到文书就知道是谁了。我想着,敢上门来的必不是普通人,所以把文书拿给姑娘看。” 沈令月打开文书看了,上面没写多少字,只说挂念她的身体。 沈令月只看那字迹就知道了,来的是徐霖。 于是她连忙合上文书,叫王玄:“快悄悄带进来。” 王玄不知来人是谁,也没多问沈令月。 他答应一声,连忙出去带人,不多一会,便把徐霖带进来了。 难怪王玄说他鬼鬼祟祟的。 原他穿了一件长至垂地的黑斗篷,戴着帽子,脸都遮去了大半。 沈令月让喜儿和寿儿都出去,待门关上了,笑着问他:“你怎么敢来?不怕叫人看到了,知道你与我往来密切,玷污你了你的名声?” 屋里没了旁人,徐霖放下手里带来的东西,脱了斗篷挂起。 他走去沈令月面前说:“你何时怕你玷污我的什么名声?早就想来了,实在是担心你,今儿怎么也忍不住了。你没跟皇上一起去出征,是不是病得很严重?” 沈令月说话还是虚,脸色和嘴唇都有些苍白。 她笑着道:“我没什么事,就是不巧来月事了,后来也不知是受了寒凉,还是吃错了什么东西,闹了肚子,养养就好了。” 徐霖踩上脚榻,在她床沿上坐下来,借着灯光看她一会道:“脸都白了,一点气色也没有,还说没事呢?” 沈令月只好又说:“有人照顾的,还有太医看病,你不用担心。” 怎么能不担心呢。 他头几天知道她病了,就想来看她的。 可恨自己没有飞檐走壁的本事,不能立时就来。 徐霖伸手拿过她的手捏着,看着她又问:“这么多年了,身子还没调理好?” 沈令月道:“也有调理的,但这是胎里带来的,体质就是如此,没那么容易调理好。麻烦得很,反正也不是每个月都来,忍一忍就好了。” 徐霖捏着她的手揉一揉,又道:“平日里只有你去我那里,遇上了事情,我想到你这里来看看你,都不知怎么来,以后给我留个门?” 沈令月又笑了,故意逗趣道:“要不下回你装成送柴的送货的进来?” 徐霖也笑,“只要你安排好,我装成什么都行。” 沈令月不胡扯了,正经起来道:“王玄应该认识你了,我跟他说一声,以后只要你过来,就直接让你进来。不过你自己小心,不要让人瞧见了。” 他们这样偷偷摸摸见面,被人发现了,少不得要做文章。 朝中复杂,为了不惹上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还是别让人知道他们的关系为好。 徐霖又道:“我在朝中是个不起眼的,进京后也未得吴阁老特别的照顾,没有人会注意我,把精力浪费在我身上,你这侯府可有人会盯着?” 沈令月道:“谁敢盯我昭平侯府?都是我盯别人。” 徐霖笑。 是啊,都是锦衣卫盯别人的。 徐霖倒也不常来。 不过就是因为沈令月病了,不方便出门,他担心才过来。 沈令月身体好的时候,自会在需要的时候去找他。 他们说罢了这私下见面的事,又提起出征。 沈令月叹口气道:“想来我是没有和皇上一起出征的命,上一次是他生病,这一次又换我生病。原还想着借这次的机会再立点战功的,现在也没机会了。” 徐霖听了这话,想起沈令月肩膀上的那个疤。 他看一下沈令月的肩膀说:“不去也好。” 沈令月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位置。 自然也明白,徐霖这么说,是担心她的安危。 因为她肩膀上的伤,就是第一次跟霍擎天出征的时候被刺的。 说起来也是。 跟霍擎天出去打仗,其实并不好。 她自己做主将领兵的话,可以全权指挥,有霍擎天在,那得听霍擎天的。 如果战场上再次产生分歧的话,少不得又有麻烦。 沈令月想罢笑笑,“算了,老天爷不让我去,那我安心养病就是了。” 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沈令月也累了。 徐霖没再拉着她再多说话,只道:“你也累了,早些歇着吧。” 说着他起身,扶了沈令月躺下,帮她盖上薄被,又去放下帐帘。 整理好帐帘准备走时,沈令月忽又拉了他的手,看着他说:“我没事的,过阵子养好了病,我去看你。” 徐霖“嗯”一声,这便又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亲罢没再恋恋不舍,嘱咐沈令月好好睡觉,起身出了帐帘,穿好来时穿的斗篷,又帮沈令月熄了灯,出屋关门。 对于这突然冒出来的男人,喜儿和寿儿没有不好奇的。 听到正房门响,她们忙伸了头去瞧,然后拿了灯笼一起去到徐霖面前,客气地送他出侯府。 出去的路上,喜儿没少暗暗把灯笼往上抬,想看清徐霖的脸。 刚才她们在屋里,也只看到了徐霖在帽子下的半张脸。 把徐霖送到角门上,她们转身回来。 走出了几步,寿儿没忍住先压着声音问:“这是谁啊?你看清楚了没有啊?” 喜儿道:“还是只看到了半张脸,但一定是不认识的。” 寿儿好奇得心里如猫爪子挠一般。 她还是问:“到底是谁啊?” 喜儿道:“我也想知道啊!” 两人嘀咕了一路回去,没去打扰沈令月睡觉。 待到次日梳洗时,方才问了沈令月:“姑娘,昨儿晚上来的那个,是谁啊?” 若是普通的同僚,只需白日里来探望就可以了。 看昨晚那状况就知道,这个男人和沈令月关系一定不一般! 沈令月看她们一眼,只见她们满眼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她笑一下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 喜儿和寿儿目光忽闪,期待地看着沈令月,异口同声:“什么话?” 沈令月故意压低了声音道:“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喜儿和寿儿被她说得眼睛微微瞪圆,忙把嘴巴给抿起来了。 喜儿和寿儿也知道,这不是她们该管的事。 看沈令月不说,她们也就不再问了。 *** 因为肠胃不好,沈令月这几日吃不了什么东西,身子还是虚得很。 待肠胃养好了些,能慢慢多吃些东西了,又配合着药物,这气色才稍微好起来。 因为医疗条件十分有限,治病需要花费时间,药补食补也都需要时间,所以恢复起来比较慢。 这元气,得一点一点补回来。 如此将养了半个月,沈令月的脸色才见好看些。 然后她也没在家里继续躺着,往任上忙衙门里的事情去。 只忙的时间短,感觉累了就回家歇着。 皇上如今不在京城,她上头没有人,只用处理衙门里的事,也轻松很多。 这样不多劳累,吃喝正常,药也不断,倒也不影响慢慢养病。 如此又养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元气便恢复得差不多了。 另一边,霍擎天早已到达东南前线,并投入战斗了。 第237章 皇上出事了(3/4) 第237章 皇上出事了(3/4) 仗具体打得怎么样无法亲眼得见,只通过前线送来的战报可知,开局战绩很不错。 沈令月这边得不到一手战报。 她对前线也很关注,于是便抽空到内阁找吴冕要战报看。 吴冕也不防备她,每有新战报还特意放到一边。 等沈令月得空过来内阁,他便把收到的战报拿给沈令月看,待她看完以后,还与她坐下来探讨前方战情战况。 每回跟沈令月聊完,吴冕内心里都会产生一种感觉。 和李纪远、张钦以及蒋立等人聊上一个时辰,都没有和沈令月聊半柱香的时间有用。他们有的装痴,有的卖憨,顾虑多,权衡多,有话很少直说,也不全说。 今日聊完,还是同样的感觉。 吴冕端起杯子吃口茶,放下杯子,感慨着道:“实没想到,这满朝上下,我能真正说上话的,竟是沈大人你。” 这能说上话,说的不是能互相接彼此的话。 而是能看到彼此的诚心,能对彼此把心腹里的话说出来。 说得有些口渴,沈令月也端起杯子吃茶。 吃了茶,她笑着玩笑道:“阁老您别总抬举我,抬举得我飘了,可不是什么好事,我还是喜欢你以前看我不顺眼的样子。” 吴冕哪有听不出她是在开玩笑的。 年轻人嘛,又是武将,为人处事向来比文官直接,活泼些调皮些都是正常的,他自然也是能理解的。 他也便笑了道:“这仇算是让你记下了。” 正事说完了,沈令月与他玩笑两句放松一下,也便走人了。 回到侯府,晚饭在外用过了,直接梳洗准备睡觉。 喜儿和寿儿打了水来给她梳洗,在她梳洗的时候,抽着空又与她说话。 喜儿道:“姑娘身子现在已经大好了,我和寿儿有件事想和姑娘商量商量,姑娘今日若是累了,我们就明儿再说,若是不累,我们现在就说说。” 不知她们有什么要紧事,横竖不能比任上的事更麻烦。 沈令月直接道:“有什么事,说来听听。” 她们姑娘向来是最好说话的。 喜儿笑着继续道:“这些年下来,姑娘当官的俸禄,还有侯爵的禄米,攒下来也有不少了。咱们府上人少,花销小,那么多银钱放着,岂不浪费?” 沈令月光听这话,就知道她们想要干嘛了。 大多人都是这样的,有了权力或者有了很多钱之后,都会飘飘然,想折腾点事。 有了钱么,总觉得钱干放着亏了,想要拿钱再去生钱。 不是要去搞个投资,就是要去创个业什么的。 沈令月看向喜儿问:“你们想做什么?” 喜儿看一眼寿儿。 寿儿又接话道:“利滚利放贷那些事都是讹诈人的,姑娘不让我们干,我们自己也是不会干的。姑娘也说了,朝廷明文禁止官员在京城置田买地,地自然也是买不得的。所以我们想来想去,要不盘点铺子,做点生意怎么样?” 朝廷没有明文禁止当官的在京城盘铺子做生意,但这也是条红线。 若真把生意做起来了,少不得要被人参一本——与民夺利。 都当官领俸禄了,还要去抢老百姓的饭碗,岂不可耻? 沈令月想了一会道:“生意我也是不能去做的,任上忙我也没时间。不过你们要是闲得慌,非想找点事做做,那你们就看着去做,我给你们出本钱。但有一条,生意不能做得大,盘个铺子卖点喜欢的东西,当个消遣,玩玩就可以了。” 喜儿和寿儿就是想再找点事情试试自己能不能赚钱。 她们听了这话高兴道:“真的可以呀?” 沈令月道:“你们都打算一辈子跟着我了,这点事我还能满足不了你们?生意你们看着去做,与我无关,我也不插手。” 喜儿和寿儿越发高兴。 喜儿道:“我们赚到了钱,给姑娘买好吃的好玩的。” 沈令月笑,“好!” 这话说好,沈令月也就随她们自己折腾去了。 喜儿和寿儿不常出去,自然也不是就她们两个人去弄这个事,仍是带上了王玄他们三个,合伙地商量着盘铺子做小生意去了。 沈令月大部分的心思都在自己的衙门里。 忙完任上的事,剩下的时间,不是关注前线的战况,就是去找徐霖。 她又有了一种现在生活很安稳很好的感觉。 当官当得顺利,有俸禄有禄米有房子,在朝中也得到了认可,彻底站稳了脚跟,坐稳了锦衣卫一把手的位置,喜欢的人也在身边,想见就能去见。 *** 却说东南前线的战况。 前期还是很好的,但后来就变得有些难打了。 倒不是他们人马多,而是他们虽也是武装集团,但又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军队。 他们不称王也不称霸,集结武装力量只是为了抢掠。 因而作战灵活,也不肯正面交锋。 这一仗一打就打了四个月。 倭寇被消灭一部分,剩下还有不少残军,被围困于岛上。 眼见着胜利在望了,却因为地形问题,还有对方的人心和士气问题,敌方据险死守,霍擎天带领的军队,怎么也攻不上岛去。 久攻不下,伤亡大消耗也大。 僵持两个月后,霍擎天彻底没有耐心了。 他下了死令,带领军队强攻,不惜一切代价要把剩下的倭寇尽数剿灭。 结果,岛是攻上去了,但却没能全歼敌军。 敌军大半数人设计趁乱突围,残余势力南逃去了福建,继续与大俞朝廷对抗。 这一仗没有完成全歼倭寇的目标,霍擎天不甘心。 他不顾身边副将的劝阻,又领兵继续南下,去往福建。 这个战报传回朝中,让不少人又吊起了一颗心。 虽说他们早都习惯了霍擎天的行事风格,知道他做事全凭心情,但面对这样的事情,他们还是难免有情绪起伏。 难道他想就这样带着兵,想打到哪就打到哪吗? 他有没有想过,打了那么久的仗,折了那么多的人马,剩下的士兵已经全都很疲惫了,没有那么足的力气和士气了。当时筹备兵马粮草,也只是为了去浙江,他再去往福建,就不怕粮草断了,补给跟不上吗? 他是不想的。 这些破事,都得他们这些做大臣的解决。 他只管凭着心情做事,烂摊子全部交给别人收拾就是了。 朝中一时焦头烂额。 抱怨无用,相关人等全都绷紧了神经,准备好所有应急方案。 不管怎么样,不能真让霍擎天断了补给,必须确保他有足够的粮草。 沈令月未看到战报,不知这事。 到内阁看了战报得知以后,少不得叹口气。 想当初打北夷的时候,他也是为了全歼敌军,追入草原沙漠之中,差点把自己的命就撂在那里了。 怎么当初的教训他已经忘了么,又来这么一出。 沈令月只在心里想,嘴上没有说出来。 吴冕忽开口说:“浙江这一仗打得吃力又吃亏,对于我们来说,不管是兵马还是粮草,都消耗巨大,就算说胜,也是惨胜。皇上心气高,怕是不能接受,所以才会执意追去福建。应该是,想要全歼敌军,大获全胜吧。” 沈令月放下战报,默一会道:“但愿一切顺利吧。” *** 因为这个突发情况,吴冕和李纪远接下来就住在了内阁值房。 不管前线有什么消息传回来,他们都能第一时间接收到,也能在第一时间想办法赶紧处理,以免耽误大事。 行军途中没有战报传回。 等霍擎天领着军队到了福建,有简短消息传回,报皇上平安。 忐忑也是无用,一颗心也不能总吊着。 吴冕和李纪远放平了心态,想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在值房安心等消息。 除了等前线消息,他们日常政务也还是要处理的。 内阁虽有好几个大学士,但通常都是,谁掌权谁做主谁担事,所以首辅可类同宰相,是主要处理政务的人。 这也是不好替的,因为说不清,到底是在替事分忧,还是分权。 首辅手里那支写票拟的笔,就是权力的具象。 因此,吴冕总比别人要忙一些。 他自己又是个事事尽心负责的,因而比前面的首辅也要忙。 灯烛的火光中。 李纪远遮掩口鼻,打了个很长的哈欠。 他眼含眼泪看向吴冕,实在是佩服吴冕的精神头。 他是扛不住了,索性站起来,去与吴冕说:“阁老,实在是太晚了……” 话不说全,吴冕明白他的意思。 他接李纪远的话道:“你且先去睡吧。” 第237章 皇上出事了(4/4) 第237章 皇上出事了(4/4) 李纪远没与吴冕多客气,只又跟他简单寒暄了几句,便先去梳洗睡觉了。 吴冕在他走后又忙了半个时辰,方才放下笔,揉一揉太阳穴起身。 他也是很累了,走路都有些摇晃。 这么撑着精神梳洗一番,也就回到自己的榻上,躺下睡觉去了。 原想着睡个踏实觉,明早起来继续忙。 结果他睡下连两个时辰都没到,忽被一阵急而重的敲门声给惊醒了。 外头动静大,李纪远也醒了过来。 两人几乎同步起床,拿了衣服往身上穿,又到外头去开门。 到了外头又听得清楚。 那砸门的还在喊:“阁老!阁老!!” 大半夜的不知什么事情。 李纪远开了门,带着些微的起床气问:“什么事?” 砸门的小太监没说话,他身后的冯渊大步走了上来。 冯渊脸色凝重,面上有少见的慌张,看着李纪远和他旁边的吴冕道:“阁老,前线送来八百里加急,皇上出事了!” 什么?! 吴冕和李纪远瞬时一点困意也没有了。 他们赶忙进屋点起灯。 冯渊从袖子里掏出文书,嘴上还在说:“情况紧急,直接送进宫里来的,今晚司礼监正好我当值,我没敢惊动任何人,直接来找了二位阁老。” 吴冕从他手里接下文书打开。 看过上面的字,他手没控制住猛地一抖。 李纪远还没见过吴冕这样,他忙也从吴冕手中接过文书去看。 结果他看完,直接没能拿住,让文书掉在了地上。 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 李纪远忙又弯腰,把文书捡起来。 捡起来后拿在手里,那只手抖得像在筛糠。 跳动的烛火中。 吴冕、冯渊和李纪远三人,脸上全都写了三个大字——天塌了。 是真正的天塌了。 吴冕没站住,扶着椅子坐了下来。 冯渊看他和李纪远都不说话,又急道:“吴阁老,你倒是说个话啊!” 说什么? 吴冕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他看向冯渊,默了半天出声说:“把沈令月叫来。” 冯渊皱眉提醒他:“阁老,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要是消息传开了,只怕要引起动荡,谁知道会不会出乱子。 吴冕坚持道:“把她叫来。” 冯渊见他坚持,只好叫人去昭平侯府喊人去了。 不过小半个时辰,沈令月便过来了。 沈令月不知道发生来什么事,只知道八百里加急。 她进了内阁值房,匆忙行礼问:“不知阁老这时候叫卑职来,是有什么要紧事?” 现在看他们三人的脸色,必是极坏的事。 吴冕没说话,直接把八百里加急的文书递到沈令月手中。 沈令月接了文书看罢,顿时大惊失色。 她没有这几个上了年纪的沉得住。 她整张脸都快皱在了一起,猛地抬头看向吴冕,下意识压低了声音道:“霍……皇……皇上……中箭坠马了?” 不止是中箭坠马。 是中箭坠马后,又被拖行了十几丈远。 被副将救下来的时候,意识已经不清醒了。 第238章 朕是个废人了 第238章 朕是个废人了 所有信息都在文书中,吴冕三人没有接沈令月的话。 这么大的事情,除了文书中出现的信息,其他的话也不可乱说。 沈令月也不是真的在问,而是在表达自己看到信息后的惊惶和担忧。 这担忧又分两种,一种是对家国大事朝局不稳的担忧,一种则是身为霍擎天的好友,对他人身安全的担忧。 吴冕李纪远和冯渊都没就皇上坠马昏迷的事说什么。 吴冕看着沈令月道:“文书上信息有限,眼下还不知情况具体如何,依我看,得找人到前线去,亲自去看一看皇上的情况。” 事关重大,这事不是什么人都能办的,眼下也不能让更多的人知道。 这也是,吴冕叫沈令月过来的原因。 沈令月一下就听出来了。 现在朝中只有他们四人知道,适合去前线看情况的,也就是她了。 于是她不耽误时间,直接接吴冕的话道:“阁老,我去吧。” 吴冕也不跟她废话,立马便嘱咐她:“路上小心。” 沈令月再无他话,与吴冕李纪远和冯渊行了礼,转身便走了。 李纪远和冯渊站在吴冕两侧,看着沈令月走出内阁大门,心虽然还吊着,但也下意识都微微松了一口气。 似乎有沈令月领了这个事,他们心里得了些安心。 当然,这点安心是不够的。 三人看着沈令月走后,去到议事厅坐下。 因为具体情况未定,话不可说得太明,李纪远和冯渊更是不说话。 吴冕出声说:“不管具体情况如何,都得做好所有准备。” 李纪远和冯渊心里明白。 说是做好所有准备,实则只需做好一个准备。 那就是,假使皇帝不幸驾崩了,接下来该怎么妥善安排后面所有的事,重点是稳住朝局。 好在是,现在有皇子能继位。 虽皇子还不到两周岁,但总比没有好。 若是皇位后继无人,他们现在连坐在这里说话都做不到。 冯渊又道:“皇上是福厚之人,一定会没事的。” 他若是没有性命之忧,他们也就不需要安排什么后面的事了。 冯渊是伺候霍擎天长大的,感情到底不一样。 他说着说着,那眼里就汪起了眼泪,连声音听着也有些颤抖了。 吴冕和李纪远轻轻吸口气,没多说什么。 他们和霍擎天互相折磨了这么多年,没什么感情可谈,他们考虑的全是事关江山社稷的要紧事。 对于霍擎天发生这样的事情,他们也十分惊惶。 但接受下来以后,又觉得没什么可意外的。 霍擎天自打登上皇位就没消停过,也从没把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过。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 发生意外是迟早的事情。 *** 那厢,沈令月急匆匆地离开皇宫回到侯府,与喜儿和寿儿简单交代几句,收拾一些换洗的衣裳,带上锦衣卫指挥使腰牌,便驾马离京了。 她一个人也没带,只身上路。 因为事情重大而紧急,路上一刻也不敢耽误,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压缩到了最短,每到驿站便换马,用最短的时间赶到了前线。 找到大军驻扎的军营,她与军中人打个招呼,有副将出来接她。 军中的将领都与她相熟,这副将一边领着她往霍擎天所在的主帐去,一边跟她说:“大人莫要着急,皇上坠马后昏迷了数日,但无性命之忧,现在已经醒过来了,也在军中将养几日了,身上箭伤不重,只是……” 沈令月听到这话松了口气。 她这么一路赶过来,最怕听到的便是霍擎天没醒过来的消息。 她步子迈得快,转头问副将:“只是什么?” 这副将酝酿了好一会,才说出来:“被马匹拖过的那条腿,怕是不能用了……” 沈令月听得心里猛一“咯噔”,怔了神。 还没回过神来,已走到了霍擎天所在帐篷的帐门前。 副将领她进去帐中,走到里间帐帘外停下,冲里头说:“皇上,沈大人来了。” 霍擎天原躺在榻上出神。 听到外头的话,他眼珠子动了动,像活过来一般,往外出声道:“阿月?” 沈令月没再管那副将,自己打起帘子进去了。 进去便看到,霍擎天躺在床上,左腿上夹了板子,声虚气弱,脸色发白。 沈令月站在榻上愣了愣,也没行礼。 霍擎天自不计较,笑起来道:“是不是吓到你了,让你特意从京城跑来看我。” 听到他这么说话,沈令月眼眶不自禁便湿了。 她走到榻前去,看一看霍擎天身上的伤,出声道:“可不是吓死了,没日没夜赶过来的。霍兄你现在怎么样了?感觉还好吗?” 霍擎天已经虚得不行了,却还是无所谓地笑,强撑着轻松说:“没什么大事,上阵杀敌哪有不受伤的,养一养就好了。” 沈令月不知道,是军医没有跟他说腿的事,还是他在故作轻松。 她也只当不知道,在床沿上坐下,看着霍擎天又说:“没大事就好,接下来一定要好好养着,把身子养好了要紧。” 伤了腿,现在他不想安分也没办法了。 他仍旧笑着道:“你来了,我就都听你的。” 沈令月看着他,眼眶忍不住又湿。 霍擎天却还是笑。 他抬手把她眼角的湿意给抹了,说她:“到底还是女孩子,爱哭鼻子。” 沈令月并不是个爱哭鼻子的人。 只是亲眼看到他伤这么重,到底还是心疼。 她撇开脸,把眼里的湿意给压了回去,转回头又说:“我是见不得你受苦。” 霍擎天没再说他的事。 他看出来沈令月脸色非常疲惫,知道她必是担心他,急赶过来的,所以与她说:“我没事,你从京城赶过来一定很累了,我叫人给你安排帐篷,你且休息休息。” 看到他能说能笑,没有性命之忧,沈令月也放心了些。 她确实也是累极了,所以也便没客气,听从霍擎天的安排,先梳洗睡觉去了。 睡足了觉起来,又吃了一顿饱饭。 接下来的时间,便多在霍擎天的帐中,陪他解闷。 霍擎天的情况,军中已经又发了消息回京,所以沈令月没有另发消息。 朝廷收到霍擎天的消息,知道他无性命之忧,皇位是稳的,自然就会安心了。 沈令月陪着霍擎天养伤,刚见面的几日,也未提这次的抗倭战事。 但她每日回到自己帐中,都会利用睡前的那点时间,把领兵上阵的副将叫到自己帐中,详细问他此次打仗发生的所有事情。 传回京中的战报到底粗略,不知具体情况如何。 副将事无巨细都与沈令月说了,开始是怎么顺利连胜的,后来又是怎么被那些倭寇吊着跑,陷入僵局的,最后又是怎么打开局面,把倭寇围困岛上,结果又是怎么让倭寇突围的。 然后是到了此地,又是怎么追剿倭寇,霍擎天是怎么遭倭寇报复受伤的。 说到霍擎天受伤,副将脸上像蒙了厚厚的乌云。 因为皇上是与他一起作战的时候受伤的,他护驾不利,是要担全责的。 这些日子他一天都没睡好过,不知接下来自己会是什么结局。 沈令月左右不了这事,也无法安慰他。 她忍不住在心里想,当初若是她跟着来了,是不是也要面对这样的事情。 她不知道自己该懊悔没有跟着来,没有跟着霍擎天保护好他,还是该庆幸自己没有来,没有担上“护驾不利”这样大的罪责。 陪了霍擎天几日后,沈令月才与他提起打仗的事。 她只试探问他:“霍兄,经此一役,剩下的倭寇残军也不多了,这仗……咱们还接着打吗?” 霍擎天心里是不甘的,但现在更多的是无力。 他看着沈令月问:“阿月你觉得呢?” 沈令月轻轻闷口气,回答道:“霍兄消灭了那么多倭寇,并逼得他们南下逃亡,咱们已经是打赢这场仗了。剩下的残军,要不……咱们且饶他们这一回吧。” 实在是,不能再打了。 打仗是最消耗国力的,也是最苦百姓的。 如果不顾现实,执意打下去,难道是要把“家底”给打完么? 国家这个大家,与家庭这个小家,有什么并没什么不同。 都是祖辈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产业基业,若是不管不顾把“家底”全都败完了,那这个“家”往后要靠什么撑呢? 败完了撑不住了,这个“家”自然也就没有了。 不管做什么事,都是要计较成本和收益的。 小事如此,大事更是如此。 霍擎天没多说什么。 他与沈令月对视一会,应声道:“听阿月的。” 沈令月松了口气,心里又有触动,嘴角弯了弯。 她冲霍擎天点头:“嗯,那等霍兄身子养得好些了,咱们就返京。” *** 霍擎天伤得重,不好折腾,在军营中多养了些时日。 休养好的部分士兵先班师回朝,霍擎天养足了三个月以后,与余下养好伤的士兵再一起返回京城。 沈令月跟着霍擎天到达京城时,已入冬日。 这一年,就这么在奔波中过去了大半。 霍擎天这次回京,仍有百官在永定门外相迎。 但是他无法再像之前那样骑马,更无法像之前那样以狂傲的姿态进城。 他坐在车里,连车都没下,直接入城回了西苑去。 朝廷是认可这次是打了胜仗的。 但是霍擎天不出面,所以没有庆功大典,也没有给随军将领发什么封赏。 士兵伤亡多,抚恤的工作自然还是要做的,不能寒了民众的心。 护驾不利的那位副将,因为救了皇上,倒也没得到很严重的惩罚。 但这个责任还是需要他来担的,因此被降了级,罚了俸禄。 *** 初冬。 皇城内外渐显萧条。 喜鹊在枝头上跳跃着喳喳乱叫。 西苑的宫门外,内阁四位大学士,代表全体官员来看望皇上。 毕竟皇上在外受了重伤,他们不看也不合适。 霍擎天仍无法走路,躺在床上养腿。 听了太监来说吴冕四人求见的话,他冷哼一声道:“不见。” 他们是真的担心他关心他,而来看望他吗? 恐怕是想来看看他伤得到底怎么样,想看看他具体什么时候死吧。 不过在传话的太监转身的时候,他又改变主意了。 他叫回那太监道:“让他们进来吧。” 吴冕四人那边得了话,也就跟着进了西苑,进了霍擎天的寝宫。 但他们不得进内间,只在外头给霍擎天行礼请安,并关心他的身体。 霍擎天说话语气倒与以前无异。 只更刻薄,出声道:“托你们各位的鸿福,朕没有死,还活得好好的,实在不好意思,让你们失望了。” 吴冕四人:“……” 吴冕道:“臣等,只望皇上龙体康健,万寿无疆。” 霍擎天冷笑。 又道:“放心好了,你们便是盼着朕死,朕也是不会死的。” 吴冕四人:“……” 实在没办法正常对话。 吴冕四人又简单关心了几句,尽到了心意,便辞过回内阁了。 回到内阁值房,去暖炉边取暖。 蒋立说出自己心里的预感道:“听说皇上的左腿伤得过分严重,可能是养不好了,咱们以后的日子,怕是更不好过了。” 吴冕不放心上道:“想这么多做什么?咱们各在其位,各谋其政,做好自己的份内之事就行了。只要咱们不多管他,就没什么影响。” 那是以前,谁知道以后呢? 不过蒋立没再说什么。 横竖内阁有吴冕扛着,前头还有李纪远和张钦,尚轮不到他一个最末位的操心。 吴冕他们这次去看过霍擎天以后,没有传召便没再去过西苑,和霍擎天倒也相安无事。 霍擎天在西苑养伤哪也不去,他们和以前一样,政事找冯渊商量定夺。 沈令月则要比以前更忙一些。 因为霍擎天不大想见别人,最愿意见的就是她,所以她陪的最多。 今日她衙门里有要紧事,在昭狱忙了大半日。 临近傍晚出昭狱时,恰好有伺候霍擎天的太监来找她,与她说:“大人快去看看皇上吧,皇上发了好大的火。” 昭狱里阴湿潮暗味道重。 沈令月听得这话,先去梳洗换了身衣裳,然后才跟这太监去西苑。 去的路上,她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太监与她说:“是李贵妃带着小皇子来见皇上,皇上开始还挺高兴的,后来不知李贵妃说了什么,皇上便发了很大的火,连枕头也摔了。” 闹了好大一出,小皇子吓得把脸都哭红了,李贵妃也是吓得路都要走不稳了。 沈令月听了这话不觉意外,只深深吸了口气。 之前她还抱有一丝希望,希望霍擎天的腿能养好。 但过了这么多日子,她不得不接受一个现实——霍擎天的腿是真的好不了了,是彻底不能用了。 连下床走路也不能,更别提其他的了。 她意识到了,霍擎天自己自然也意识到了。 因而最近这段时间,他越发变得暴躁,变得喜怒无常。 他是一个喜武之人,一个热爱骑马耍枪射箭的人。 现在别说骑马,他连自己走路都不行,这叫他如何能接受呢? 他以前有多自负狂妄,如今心里的落差便有多大。 他看到小皇子,心里必是有比较的。 他话里话外觉得,朝中的文官都盼着他死,好让他的这个儿子继位,所以李贵妃带着小皇子去见他,能谨慎到不刺激到他,也实在是难。 沈令月到了西苑,进了霍擎天的寝宫。 被霍擎天摔了的枕头,还在窗前的地上躺着,无人敢碰,无人敢捡。 沈令月弯腰把枕头捡起来,走去霍擎天床前。 霍擎天闭着眼没睁,他知道她来了,直接开了口道:“阿月,朕是个废人了。” 沈令月没有摆出沉重的表情。 她直接在床沿上坐下,看着霍擎天说:“谁说的?” 霍擎天睁开眼睛,看沈令月一会,又道:“朕以后都走不了路了。” 沈令月迎着他的目光,“也就是一条腿不方便了而已,霍兄是大俞的皇上,这个国家可以没有任何人,唯独不能没有霍兄你。你是这天下最重要的人,不是废人。” 霍擎天听了这话,没忍住笑。 沈令月看他心情好些了,也就松了口气。 她把枕头放回到床上,看着霍擎天又问:“在屋里怪闷的,我带霍兄出去走走?” 霍擎天点了头,“好。” 沈令月这便命人推来素舆。 这素舆是小轮车,也就是轮椅的样式和功能。 然后她给霍擎天穿好外衣,又披上厚厚的毛绒斗篷,再给他拿上手炉,让太监抬他过门槛下台阶,她推着他往园子里逛去。 去到西苑最高的楼阁前。 沈令月看一眼西方,又问霍擎天道:“霍兄,我带你上楼看日落?” 他哪能上得去啊? 用那条好腿跳上去?怪狼狈的。 霍擎天看着沈令月,用眼神表示无奈。 沈令月笑笑,去到霍擎天面前,“我背你,来。” 霍擎天有些囧,出声道:“行吗?” 沈令月在他面前蹲下,“当然行啊,我这人别的没有,就是有一身用不完的力气,你上来,我背你上去,咱俩一起看日落,岂不美哉?” 霍擎天又没忍住笑。 他没再客气,趴去沈令月背上。 沈令月用手托住他,果然轻轻松松就把他背起来了。 她背着霍擎天上楼。 霍擎天笑着与她说话:“力气是不小,就是身架子有些小了。” 他感觉自己太大只,要把她给压塌了。 沈令月闻言笑道:“就长了这么高这么胖,委屈您,一会就到了。” 沈令月背着霍擎天上了楼,让他在椅子上坐下,帮他拢好身上的厚斗篷,又去叫人送壶热茶来,然后她陪着霍擎天坐下吃茶看日落。 日落景美。 霍擎天脸上却慢慢现出落寞。 他没再说话,只这么静静坐着,任晚霞的光辉照红脸旁。 沈令月也没再说什么话制造轻松的氛围。 他是需要悲伤的,需要时间和空间,把心里的不良情绪,以不同的方式发泄出来。 这样无声地看了一会日落。 霍擎天目光未动,忽又开口道:“想当初,那些文官有事没事便来劝谏,不让我做这个,不让我做那个,怕我骑马摔了腿,划船呛了水,总算是被他们说中了,现在他们应该很高兴吧。” 沈令月转头看霍擎天一会。 她想了想,没有顺着他的话说,而是说了句:“您是皇上,是天下人的君父,没有人不希望您好。” 霍擎天笑,“是吗?” 他是不信的。 沈令月还没说话。 他又道:“我总觉得,你对那些文官的态度,好像有点变了。” 说着他转头看向沈令月,碰上她的眼神。 沈令月心跳蓦地重了一下。 她倒是没心虚,屏屏气,开口道:“我是永远站在霍兄您这边的,您是我心里最重要的人,若是我对那些文官的态度变了,也是为了帮您把事情办得更好。” 霍擎天盯着沈令月又看一会。 然后收回目光,笑了道:“是啊,治理国家还得靠他们,没他们不行啊。” 沈令月又道:“国家是霍兄的,他们也只是替霍兄办事而已。” 天边的太阳落下去了,霍擎天眼底多了一层暗色。 他看着天边道:“希望他们自己也明白这个道理,只要朕在一日,就绝不会让他们骑到朕的头上。他们别以为朕没了一条腿,就可以不把朕放在眼里了。” 沈令月接着话道:“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的。” 霍擎天没再说话,只看着天边。 太阳落山以后,光线很快也收拢到了地下。 周围天色越来越暗,霍擎天脸上的霞光一点点腿去,眼底幽深。 第239章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239章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眼见着到了年下。 京城下了几日的雪,入目皆白。 晚间街巷里来往无人,偶有人走过,脚下踩过的雪发出吱吱响声。 城东别院。 上房的暖阁里如外面一般安静。 徐霖坐在灯下,面前放着的茶壶嘴儿里冒着腾腾热气。 忽而听到门从外面被人推开。 徐霖不去看,也知道是沈令月来了。 沈令月如今过来,都像回到自己家一样。 她进屋关上门,直接脱了斗篷挂起来,往暖阁里去。 暖阁里暖气烧得很足。 这暖气里有茶香,还有淡淡的清香。 徐霖提起茶吊子倒上一杯热茶。 沈令月过去坐下,吃了热茶,驱赶了胃里的寒气。 身上舒服了很多,但精神并没好什么。 徐霖看她脸上疲色很重,直接问她:“皇上还是不大好?” 沈令月低眉木着又缓了一会,然后轻轻叹口气道:“太痛苦了……” 霍擎天痛苦,她也痛苦。 她向来是个很少会显露疲惫的人。 不管遇到什么事,通常都会以积极乐观的心态应对。 但是最近这段时间,她确实感觉痛苦又疲惫。 都过来这么长的时间了,霍擎天的身子就那样了,不可能会好了。 可他仍旧接受不了这个现实,性格变得越发古怪敏感,情绪也极其不稳定。 沈令月作为陪他最多的人,也是接受他负面情绪最多的人。 以前她跟他在一起,只需捧着他些就可以了。 而现在跟他在一起,要时刻观察他的脸色,揣摩他的心情,照顾好他的情绪。 不止要接受他的坏情绪,还要想尽办法让他高兴。 她是能体会他的痛苦,理解他的内心的。 但是小心翼翼被折磨多了,她也难免觉得压抑,觉得痛苦,觉得累。 没等徐霖再说话,沈令月忽又深呼吸一口气,强打起精神道:“这件事对他打击实在太大了,可能还需要再多的时间吧。他信任我,我也不该有牢骚的。” 徐霖宽慰她:“你我皆是凡俗之人,有情绪是正常的。” 沈令月看着他笑笑,“我也就跟你说说,跟旁人我是不会说的。” 说了这么两句,沈令月心里松快了一些。 她没再多跟徐霖说霍擎天,只又用轻松的状态和语气,与他说起过年的事。 徐霖自然是不管具体怎么过年的。 要置办什么年货,年怎么过,都由着若谷他们去办。 提起若谷,沈令月往外看一眼,说:“你们来京城也有三年了,我都还没跟若谷正经说过什么话呢,他都还不知道我们和好了吧?” 徐霖道:“他倒是时常念叨你,是我瞒得紧。” 沈令月忽而又感慨:“有时候觉得,还是在乐溪的时候最好。那时候年纪小,一群人高高兴兴在一块,办案子、除奸恶、开铺子、出去骑马郊游……” 掰着手指头算算,她穿越到这个世界已有十三年了。 刚穿过来的时候她还是个十七岁少女,现如今,等过了这个年,就是三十岁往上的人了。 三十岁这个年纪,放在眼下的婚嫁年龄上来说,是很大了。 但放在官场上,却又是极为年轻的。 在朝中,三十岁能有此地位和成就的人屈指可数。 毕竟许多官员,在这个年纪方才考上进士,刚进入官场。 徐霖也常常怀念那时候。 他当初刚到乐溪的时候,觉得那一定会是自己人生最黑暗的一段时光,结果没想到,却成了最值得怀念的一段时光。 两人又说起当年的许多事,都是开心的。 说得心情变好了许多,又说回到过年,沈令月与徐霖说:“还和前两年一样,年是没法陪你过的,但过了子夜,我能来找你。” 徐霖表示习惯了道:“我等你就是。” *** 沈令月自己也不管过年的事。 年怎么过,府里怎么装饰,要置办什么年货,都由喜儿他们说了算。 她只管在任上忙衙门里的事情。 当然,安心忙是做不到的,因为霍擎天召她的频率比较高。 今日午后,沈令月忙完带着二黄回到值房休息。 二黄如今已是十几岁的老年狗了,但精神状态看起来并不怎么老,反应不迟缓,毛发不枯,走路跑步也都还利索。 二黄是跟着沈令月一起入锦衣卫的。 当初沈令月办案子的时候,都会带着二黄,后来她掌管了锦衣卫,更是直接把二黄养在了锦衣卫,让它成为了锦衣卫的一员。 在锦衣卫办过的案子当中,不少都有二黄的参与。 值房里暖和。 沈令月在榻上歪下后,二黄趴在旁边的毛毡上。 闭上眼睛都将要睡着的时候,忽被外头来传话的人给吵醒了。 二黄翘起头,往外面看出去。 沈令月睁开眼睛坐起来,叫外头的人进来。 看到进来的太监,她一下子没了困意,不用那太监开口说也知道,又是来找她去西苑的,看他脸色也知道,没发生什么好事。 沈令月听他说两句,深深吸口气站起来,与他一起去西苑。 去的路上,还是问他:“皇上又怎么了?” 太监回话说:“不知道,没来由的,突然就发火了,摔了几个杯子。咱们也不敢多问啊,只怕问得不好说得不好……” 惹得他更不高兴…… 掉脑袋可就不好了…… 沈令月没再多问,脚下步子快了些。 到了西苑进了寝宫,见到的不是正在发火的霍擎天,而是坐在罗汉榻上,用胳膊撑着额头,正闭目养神的霍擎天。 沈令月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睡觉,有没有睡着,所以没出声。 她怕在他睡觉的时候吵醒他,又惹得他不高兴。 但霍擎天很快就睁开了眼睛来。 他看着沈令月,目光里没有以前的明朗,更多的是阴沉。 说的话是一样的,只道:“阿月来了。” 沈令月走到他面前给他行礼,笑着说:“想念霍兄了,所以过来看看。” 霍擎天听她这么说话,还是愿意笑一下的。 他笑罢道:“只有你真心惦记朕。” 沈令月去到他对面坐下来,给他斟茶倒水,放到他面前,“我从九年前自己出来闯荡江湖,认识霍兄开始,霍兄就是我身边唯一的家人。我今天拥有的一切,也都是霍兄给我的,我当然惦记霍兄了。” 霍擎天端起杯子吃茶。 沈令月放下茶壶,看着他又问:“我刚才进来,瞧霍兄心情不大好,是又有人惹霍兄不高兴了么?霍兄跟我说,我帮霍兄解决。” 霍擎天放下茶杯冷笑。 他看向沈令月道:“除了内阁和六部的,也不能有别人了。” 说着眼神又变得阴沉,“除了他们,别人也不敢!” 沈令月想了一下。 没想起来最近霍擎天和那些文官又起了什么矛盾。 朝中的事她都知道,照理说不该有才是。 沈令月试着道:“他们又跟霍兄唠叨什么了?不行我替霍兄跟他们吵去!” 霍擎天冷笑一声,“奇了,他们什么也不唠叨了,什么也不说了。” 沈令月闻言愣了愣。 没太听懂霍擎天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不是最讨厌那些文官像蚊子一样么? 现在他们什么都不说了,岂不是正合了他的心意? 沈令月只好又问:“这不好么?” 霍擎天眼底又生出了火气。 他活动手指道:“从前他们是最爱办大典的,朝会恨不得一天三次,一会要祭祀,一会要展示皇家的威严,这也要讲究礼仪,那也要讲究礼仪,我嫌麻烦不愿参加,少不得要被他们拿礼法规矩唠叨。” 沈令月看着他,揣测他在想什么。 与大典有关的,那也就是两日后的正旦朝贺了。 这是在大年初一举办的,一年之中,最为盛大隆重的大朝贺。 宫里的大典几乎都以皇上为主,这大朝贺也是如此。 皇上要在大年初一这一天,穿衮冕坐于奉天殿中,接受百官朝拜。 像霍擎天说的,大典的礼节非常繁琐。 如果皇上无法出席的话,这个大典便会取消。 去年霍擎天在外打仗没有回来,这个大典就是没有办的。 今年的情况是。 礼部准备好了办朝贺大典,但询问霍擎天以后,霍擎天不愿参加,于是他们就搁下这事,不准备办了。 正常来说,那些文官什么都没说,遂了他的意,他应该高兴才对。 可是为什么,他会突然又因为这个发火呢? 沈令月一时间没有很快想明白。 霍擎天忽又看向她,眼底喷薄着火气道:“两日后的正旦朝贺,现在他们说不办就不办了,一句话都没有!一句都没有!!他们是不是觉得我现在这样,丢了皇家的脸面,不配坐在龙椅上!不配接受他们的朝拜!!” 原来是因为这个。 沈令月看着他结了结舌,一时间没说出话来。 片刻后她出声道:“晾这些老东西也不敢!我看他们也是想偷懒省事!拿着朝廷的俸禄,却不想好好为朝廷办事!我等会就找他们理论去!” 霍擎天眼底的怒火慢慢熄了些。 然后他的目光又转到自己的那条废腿上。 他眼底又生屈辱恼恨,握成拳的手狠狠捶在那条腿上。 虽见过他各种崩溃的模样。 沈令月还是被他的这个举动给吓到了。 她忙站起来,过来拉住他的胳膊,急声劝道:“霍兄,你别这样!” 霍擎天拳头上没再使力。 他眼尾已红,眼眶里积满了湿意。 然后他再忍不住,低下头闷声哭了起来。 沈令月也跟着难受,眼里有泪,心如刀割。 她握着他的手在他面前蹲坐下来,压着声音里的哽咽说:“我陪你一起熬,一定会熬过去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240章 阿月也要来教训朕了么 第240章 阿月也要来教训朕了么 沈令月安慰好了霍擎天,又陪他玩了半日投壶。 放松了心情,晚间又留在西苑陪他用了晚膳,待他准备梳洗就寝时,方才离开。 沈令月走出西苑大门,又入皇宫西华门。 她回自己衙门前,先往内阁值房去了一趟,瞧见吴冕还在值房没有回去,也便入了值房,与他说了正旦朝贺的事情。 她与吴冕行礼罢,到议事厅坐下。 她端着官架子,用说正经事的神态和语气跟吴冕说:“卑职过来找阁老,是为了正旦朝贺的事情。卑职觉得,一年就这么一次的大朝贺,又是新年头一天,理应按照规矩,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卑职觉得,大朝贺不办不妥,所以找皇上劝说了一番,征得了皇上的同意。这次的大朝贺,不止要办,还要大办特办。” 吴冕听了沈令月这话,没有急着说话。 他端起手边茶杯,先吃了口茶,放下茶杯后又默片刻。 然后看向沈令月,完全不跟她绕弯子道:“皇上是不是因为这事闹情绪了?” 沈令月噎了下,没应他的话。 吴冕又道:“同在朝中共事这么多年,我对沈大人你也算是比较了解了,你对朝中礼节上的规矩并不上心。沈大人如今和我说话,还要藏着掖着么?” 为了皇上的面子和权威,这个弯子是必须要绕的。 但吴冕不愿配合她,把话挑明了,她也就不知道该怎么往下继续绕了。 沈令月默了一会,叹口气冲吴冕点头,低声说:“皇上现在不比以前,正是处在最难熬的时候,心思敏感,阁老体谅一些吧。” 吴冕也不是不近人情的人,没有什么不能理解的。 便是最普通的人,突然没了一条腿,也是没有办法接受的,更何况是高高在上的皇上,而且他还酷爱习武,以骑马耍枪射箭打仗为人生最快之事。 他断了这条腿,几乎是等于断了他的大半条命。 吴冕看着沈令月又道:“想来他是对无人上书劝谏有意见,可无人上书劝谏,本来也就是在体谅他,怕让他出面参加朝贺,让他为难。” 他自打打完仗回来后,就呆在西苑没出来过,也没见过几个人。 所有人都能想得到,他是不想让人看到他现在那副没了腿的狼狈样子。 平日里都是谁也不愿见的,难道会想出现在大朝贺上见那么多人? 所以他们才都默契地谁也没有发表意见,直接按照霍擎天的意思照办了。 当然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那就是他们不想折腾,不愿在这些事上与霍擎天争了。 结果没有想到,现在不与他争又成问题了。 沈令月自然也能明白吴冕他们的想法。 可她没有能解决霍擎天与他们之间矛盾的能力。 她不能在霍擎天面前为文官的行为做解释,这样只会让霍擎天觉得她站在了他们文官这边,会进一步激怒他。 她如今是他最信任的人。 不管怎么样,她得无条件站在他那边。 同时,她现在和吴冕之间也是真诚以待的。 所以她也没再绞尽脑汁和吴冕周旋什么,只道:“可皇上并不这么想,他现在需要这些仪式来确定他自己的地位。” 他以前有武功有战功,自信到甚至自负,不需要这些仪式来彰显地位。 现在他没了自信的能力,怕被人低看,便又需要了。 吴冕点头,表示明白。 沈令月看着他又继续说:“这些阁老心里明白就是了,绝不可拿到明面上去说。皇上既说了不想举办大朝贺,那就是不想。是咱们做臣子的觉得于礼不合,劝动他改了主意。是我得他宠幸,他听了我的劝说,才愿意出面参加大朝贺的。” 吴冕听了笑,“我做了一辈子的官,还要沈大人教我这些?” 沈令月与他直话直说道:“倒不是觉得您不懂这些,只是您性子直,怕您不愿做这样的事情。巴结皇上,讨皇上欢心,原都是我们这种奸臣做的事。” 她一向爱以奸臣自居,吴冕也懒得纠正她了。 他看着沈令月说:“遭遇了这样的事,折腾些也属正常,若他熬过这一段,重获新生,能安下心来做皇上,也是好事。” 但愿一切都能往好的方向发展吧。 沈令月与吴冕说完了这事,也便准备走了。 在她起身行了礼准备走之前,吴冕忽又叫住她,让她等了一会。 沈令月稍等他片刻,见他拿了个暖手捂出来。 吴冕拿着那暖手捂走到沈令月面前,笑得和善说:“马上过年了,我家夫人亲手做了这个,非要我送给你。” 两人间不再是说正事的氛围。 沈令月笑着伸手接下那暖手捂,直接把手伸进去暖着说:“怎么?首辅大人这是贿赂我?但这礼送的,好像有点太轻了。” 吴冕知道她是在开玩笑瞎扯。 他没跟她扯,只道:“我是看你一个姑娘家在京城,孤苦伶仃的。要不是不合适,我还想着,叫你到我家里过年去呢。” 沈令月脸上挂着笑,故意傲娇道:“哎呀,实在是没有想到,我有一天会成为朝中的香饽饽,谁都想跟我一起过年,真是掰成八瓣也不够用的呀。” 吴冕说她,“你还是老老实实陪皇上过吧。” 是了,叫他说中了,她今年得陪霍擎天过年。 原还跟徐霖说好了的,除夕夜过了子夜,她可以去找他。 但现在怕是不得空去找他了,只能再去跟他说一声,让他自己过了。 *** 沈令月找过吴冕之后,次日礼部便忙活起了大朝贺的事情。 因为都有旧例可循,准备起来倒也快。 到了大年初一那一日,一切准备就绪。 霍擎天早早起来,在太监宫女的伺候下穿好衮冕。 穿礼服时,他面色一直威严沉静,没再像以前那般,对这身繁重又束缚身体的礼服表达诸多的不满。 身穿衮冕落座奉天殿,仪式正式开始。 霍擎天端正地坐于宝座之上,也没有了以前那般的不耐烦。 整套流程环环相扣,仪式极为繁琐,无一处不在展示——皇权至高无上。 原大朝贺之后,还有赐宴。 但霍擎天只想接受百官在新年第一日的跪拜臣服,并不想与他们同宴,所以免了朝贺之后的赐宴。 朝贺结束,皇上起驾还宫,众人也就散了。 沈令月没有回侯府,而是跟着霍擎天一起回了西苑。 待霍擎天换下了身上礼服,她过去与他说话道:“忙了一上午,累了吧?” 霍擎天笑笑道:“他们一把年纪了,站着跪着都不累,朕也不累。” 沈令月看他心情好,也就把自己的心往肚子里放了放。 晌午她留在西苑陪霍擎天用午膳。 待到下晌,霍擎天往后宫去,她得了机会,也便回自己的侯府去了。 回到侯府往榻上一躺,松上一口长长的气。 大朝贺总算是办完了,圆满结束了,她也总算是可以放心了。 喜儿和寿儿他们没能和沈令月一起过年,看她回来了,原想拉着她热闹热闹,但看她好像很累的样子,于是也便没有多打扰她。 沈令月也没有一直如此。 她休息一会便恢复了精神,晚上和喜儿他们热热闹闹玩上一晚,到夜间的时候,又偷偷去找了徐霖,与他在一处吃茶说话。 她还是在徐霖面前最放松,能卸下身上的疲惫和心里的压力。 *** 却说霍擎天,在大朝贺之后,就又待在西苑不出来了。 他常召沈令月去西苑,因而在别的大臣都放春节假的时候,沈令月是没有假期用来安排自己的生活的,大部分的时间还是用来陪霍擎天。 陪他说话,陪他取乐,让他尽可能少地去关注自己的那条腿。 好在付出是有回报的。 霍擎天的情绪眼见着稳定了不少。 年假结束后,衙门都开了门。 沈令月兼忙锦衣卫的事,去西苑的时间相对就少了那么一些。 这一日霍擎天没有召沈令月进西苑。 身边服侍的太监找了蛐蛐来,他和身边的太监斗了半日的蛐蛐,倒也高兴。 歇了晌以后,他忽又性起,叫身边服侍的太监道:“把你师父叫来。” 这太监的师父便是掌印太监冯渊。 他领命便立刻去了司礼监,把正在忙碌的冯渊叫来了西苑。 霍擎天自打伤了腿以后,叫的最多的就是沈令月。 冯渊不知霍擎天为何突然叫他,只揣着一肚子的小心,到霍擎天跟前行了礼,恭敬地问:“主子,您有什么事要吩咐奴婢?” 霍擎天歪坐在于宝座上,手搭座把,宽袖垂盖而下。 他看着冯渊说:“从今儿起,把奏折都拿过来,朕要亲自批阅奏折。” 冯渊听得一愣,刹那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他也知道自己听得分明,所以愣了一会忙又应:“是,奴婢这就去把奏折给主子都拿过来。” 冯渊领命去了。 去司礼监的路上,少不得在心里犯嘀咕,不知道霍擎天怎么突然想看奏折了。 第240章 阿月也要来教训朕了么(2/5) 第240章 阿月也要来教训朕了么(2/5) 想着莫不是遭遇了此番大变故,转了性了,想要做个合格的皇帝了。 若是如此的话,倒也是好事。 既然不能再做将军了,那就做好他的皇帝吧。 忙起来的话,心思少放在他的腿上,心里也能少许多痛苦。 冯渊去到司礼监,叫人把尚未预览的奏折整齐起来收好。 他领着人把奏折拿到西苑去,送到霍擎天面前,低着姿态又说:“主子,今日尚未预览的奏折,全都在这里了。” 霍擎天做太子的时候监过国,处理过政务,知道政务处理的流程。 全国上下的奏章,先是汇总到通政使司,通政使司检查登记之后,把奏折送给皇上御览。皇上简单御览后,下发处理。 内阁先票拟,然后司礼监按照皇上的最终意见,写下批红并盖印。 霍擎天因为不管政事,所以他身为皇帝负责的那部分,就落到了司礼监的头上。 他很久不曾安心看过奏折了。 现在看着眼前成沓的奏折,忽又想起看奏折处理政务的痛苦。 他从小就不喜欢读书,看奏折于他而言,更是痛苦之事。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应冯渊道:“朕知道了。” 冯渊怕影响霍擎天预览奏折,也就先退下了。 霍擎天坐于案后,伸手拿起一本奏折。 打开奏折不过刚看到一半,他便觉得有些眼晕了,摇一下脑袋继续看,看完之后闷口气,又抬手按一按额头,嘴里说:“废话连篇。” 第一本他就已经看得烦了。 他忍住心里的烦躁,又拿起第二本来。 奏折里说的都是琐碎的事情,他看得头疼起来。 看到第三本的时候,终是没忍住,呼着气“嘭”的一声把奏折摔在了案上。 见他如此,站于一旁伺候的太监被吓得绷紧全身神经,大气不敢出。 还是冯渊听到了动静又过来,关心问道:“主子,怎么了?” 霍擎天低眉闭着眼,手撑额头。 他平一会心底的烦躁,并不睁眼,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废话实在太多,朕看得头疼、心烦,还是你们看过,来说给朕听吧。” 那些文官写的奏折,多爱咬文嚼字,冯渊也能理解。 批阅奏折原就是枯燥乏味又累人的事情,霍擎天以前就最厌烦这个,这么多年不曾碰过,现在看不进去,也实在正常。 因而冯渊什么都没说,直接应了霍擎天的话,走到桌案跟前去,拿起奏折翻开,仔细看完一本,总结其中最主要信息,说与霍擎天听。 霍擎天先时还听得认真,不多一会便又觉得烦了。 他的姿势也跟着心情变化,从最初坐得还算端正,到后来抱着胳膊懒懒地歪在椅子上,到最后打着哈欠犯困,眨巴几下眼,歪在椅子上睡着了过去。 冯渊虽瞧见他睡着了,却也不敢停,更不敢吵醒他,只能继续看继续说。 说到霍擎天转醒,他只当没有发现霍擎天刚才睡着了。 霍擎天自己也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在冯渊全部说完后,他懒懒地“嗯”一声,“发去给内阁处理吧。” *** 冯渊带着人亲自把奏折送去了内阁值房。 吴冕几人见他来了,全都起身相迎。 看他来送奏折,时间有些晚,吴冕自然问一句:“今日呈上来的奏章很多?” 倒也没比往日多多少。 冯渊跟吴冕四人说了霍擎天突然要看奏折的事。 吴冕四人听得这话,也都有些意外,且有些不敢相信。 因而吴冕问:“这些奏章,皇上全都预览过了?” 想起来霍擎天看了一会就发脾气,听了一会又睡着。 冯渊没正面回答,只笑笑说:“慢慢来吧。” 听得这话,吴冕也没再多问,只道:“劳烦公公了。” 待冯渊走了,屋里只剩下内阁四人。 四人各回自己的案后,蒋立慢声嘶口气,出声道:“怎么突然要看奏折了?” 李纪远接他的话:“是有些突然,但也不突然。” 突然是因为,他许久不曾管过政务了。 不突然则是因为,他刚经历一场大的变故,人会发生变化也在情理之中。 蒋立又道:“也不知……是好是坏……” 他们这位皇上,一直是个惹事的存在,不得不叫人担心。 吴冕接他的话又道:“只要皇上有心处理政务,有心为国家为百姓付出一份力,想要担起自己身为皇帝该担的责任,便是好事。” 究竟是好是坏,无人能断定。 他们说上几句也就不说了,只管忙各自手里的事情。 *** 沈令月在衙门里忙了一天,没得霍擎天的召见。 她以为霍擎天今天不会找她了,结果到傍晚时分,传话的太监又来了衙门。 她跟传话的太监去西苑。 传话的太监与她说了今日的事情。 沈令月也感到意外,笑着说:“是吗?皇上这是要振作起来了?” 因为这个,沈令月见霍擎天的时候比往日高兴。 她到霍擎天跟前行礼,笑着说话道:“听说霍兄处理了半天的政务,感觉如何?” 霍擎天按按脑子,“不提也罢。” 他看到那些奏折就头疼,听也头晕,只想睡觉。 他没与沈令月多说这个,只道:“用晚膳的时间到了,咱们用膳去。” 沈令月扶他到素舆上,推着他去用膳。 她感觉出来霍擎天不想多谈处理政务的事,所以饭桌上她也就没多提。 吃完饭准备回去了,她找冯渊问过,才知道霍擎天根本没有看几份奏折,倒是听着奏折里的内容,睡了好觉。 沈令月听罢,表示理解说:“看文书确实劳神,一下子看那么多字肯定头晕,不过皇上有这个心便是好的。俗话说,万事开头难,前面起手的时候多少都有些痛苦,但做多了熟练了以后,也就得心应手了。” 冯渊接话道:“但愿吧。” 然事情并没有往他们但愿的方向发展。 霍擎天接下来听奏折内容的时候,还是回回都睡觉。 冯渊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他心里是把霍擎天放在第一位的,只要他好就成。 内阁那边疑惑了。 皇上都批了好几日的奏折了,为何不找他们议事呢? 不但不议,对于奏章里报上来的事情,他也没有发表过任何一点的意见。 吴冕和李纪远抽空去找了冯渊,问其中缘由。 冯渊找不到旁的借口了,也便跟吴冕和李纪远说了霍擎天根本没看奏折的事。 预览只是走个形式,内阁写好票拟之后,他也并不再看,仍是让司礼监来做主。 吴冕和李纪远听了也就了然了。 纯属是白期待了一场,吴冕直接道:“那还和从前一样,不过就是毫无意义地多折腾了一遭。既然不想看,又何必做这个样子?” 多耽误时间不说,弄得也实在麻烦。 吴冕敢这么问,冯渊不敢就着这话答。 他看着吴冕道:“阁老,皇上有这个心便是好的。” 吴冕也知道他们这位皇上的性子。 他没再说别的,既已经弄清楚了原委,也就起身辞过了。 走出司礼监的大门,心里对皇上的期待也没有了。 走在长街之上,吴冕与李纪远说:“我还真当他有心要做个好皇上了。” 李纪远接他的话道:“这样也未见得不好,要是真事事都管起来,只怕有分歧,怎知又不会出什么其他的事,只怕烦得更多呢。” 这话也是有道理的。 他做事常常一意孤行,不愿听人劝告,在前线打仗尚且如此,导致自己断了腿,若真处理起政务来,只怕更是如此。 罢了。 只要他不折腾,就是最好的了。 怎敢期望他能做个好皇帝。 *** 因为要转述奏折内容让霍擎天“预览”,冯渊比从前要忙一些。 通政使司今日仍把奏折送到西苑。 冯渊这回却没有立即把奏折拿去给霍擎天。 第240章 阿月也要来教训朕了么(3/5) 第240章 阿月也要来教训朕了么(3/5) 思考片刻之后,他找来了司礼监的几位秉笔太监。 他与几位秉笔先坐下,把奏折全部预览完,写下每本奏折的关键内容,然后把预览完的奏折直接送往内阁,自己则拿着总结出来的内容去找霍擎天。 霍擎天还是那样,听到这些内容就头疼犯困。 他不喜欢听这些事管这些事,却也没有开口免了这一事,仍是要每日预览。 冯渊拿着提炼出来的奏折内容,与之前一样一件一件说与霍擎天听。 霍擎天也是听不到三五件事,便头晕犯困,要么走神发呆,要么就直接睡了。 今日他发了一炷香时间的呆,忽目光一掀看向冯渊。 他发现了今日的不同,打断冯渊转述奏折,看着他问道:“只听你在这里说,怎么没见今日的奏折?” 冯渊觉得自己这事做得甚好。 这样一来,能节省霍擎天听奏折的时间,能节省他看奏折转述奏折的时间,也能用最少的时间,把奏折送到内阁,让内阁即时处理。 因而冯渊回话说:“奴婢怕主子过于劳累,所以先把奏折都看过了,把里头要紧的信息写了下来,这样能让主子更快听完奏折里的所有事情。” 霍擎天盯着冯渊,没有显露赞许,反而眼神阴冷起来。 他没搭冯渊说的话,仍旧问:“朕在问你,今日的奏折去哪里了?” 看霍擎天如此,冯渊下意识绷紧了神经。 他小心起来,放低了声音又道:“回主子的话,今日的奏折奴婢且都看过了,想着多节省些时间,让内阁早些处理,便让人给内阁送过去了。” 霍擎天那阴沉的眼底蓦地升腾起火气。 他猛拍一下桌面怒道:“谁让你这么做的?!” 出事了。 冯渊立马去到案前给霍擎天跪下。 他伏着身子不敢动,“主子息怒,没有人让奴婢这么做,是奴婢自己……” “是不是内阁那些老家伙让你这么做的?!”霍擎天打断他的话,继续怒问。 冯渊想解释,却不得张口的机会。 霍擎天在他要开口的时候,又越发激烈道:“朕只是没了一条腿,还没死呢!你们就敢勾连一气,这样糊弄朕欺瞒朕!没有经过朕的允许,谁让你们擅自做主的?谁?!到底是谁给你们的胆子?!现在敢不让朕看到奏折,以后还敢做什么?!” 冯渊头上已是冒汗了。 他总算得了机会,急着出声道:“主子,您就是借奴婢一百个胆子,奴婢也不敢糊弄您欺瞒您啊!奴婢的主子只有您一个,更不会与他人勾连,奴婢绝不敢有这样的心思。奴婢只是觉得,这样一来,事情办起来能更快些。是奴婢没有提前请示主子,是奴婢的错,请主子恕罪。” 冯渊确实没有这样的心思。 要是有,他这么多年,多的是机会独揽大权。 但他也是习惯了,便是那奏折里的,事关国家事关百姓的大事,都是由他来做主的,他是真没想到,这点无关痛感的小事能激起霍擎天的怒火。 而这件小事,在霍擎天心里性质完全不同。 他不管冯渊是为了什么,在他看来,这就是在挑战他身为皇帝的权威。 他们竟然敢私自把奏折送去内阁,拿几张破纸来糊弄他,也太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他收不住汹涌喷薄的怒火。 忽而又出声叫:“来人!” *** “老大!老大!!” 苏溪舟的声音远远传进值房。 听着像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沈令月站起身来,往值房大门上迎了一下。 看到苏溪舟急着气息到跟前,她先出声问道:“怎么了?” 苏溪舟稍微缓一下气息,与她说:“听说皇上在西苑发火了,杖责了冯公公。” 执杖行刑的人是锦衣卫的,所以他这边得了些消息。 沈令月听得这话,下意识一愣。 她看着苏溪舟确认地问:“杖责了冯公公?” 那可是司礼监的掌印公公,代皇上处理政务,朝中数一数二的要紧人物。 苏溪舟肯定道:“是!杖责了三十。” 锦衣卫的三十大板,若手下不留情的话,是能把人给打死的。 沈令月下意识又接着问:“为的什么?” 苏溪舟哪知道啊,只能冲她摇头。 沈令月凭自己也想不出来,心里只有疑惑和不解。 这些日子霍擎天表现得挺正常的,情绪稳定了不少不说,还主动要求看奏折。 这突然之间的,怎么又发起疯来了? 就在沈令月不解时,那西苑的太监也来了。 他领了沈令月去西苑,并把事情的原委说给了沈令月听。 沈令月听罢蹙眉叹气。 他怎么会连冯渊也怀疑,还如此对待呢。 冯渊要是对他不忠,对他有异心,哪还需要等到这个时候。 沈令月进西苑见到霍擎天时,霍擎天瞧着已经冷静下来了。 他坐在宝座之上,靠着椅背,仰头闭眼,双手闲闲搭在椅把上。 在沈令月给他行礼时,他睁开眼睛来。 沈令月行了礼过去与他说话:“听说冯公公惹霍兄不高兴了。” 霍擎天的眼神仍是冷的。 他看着沈令月说:“阿月来替他说话?” 沈令月看他一会,轻轻吸口气道:“阿月不替任何人说话,只关心霍兄。” 霍擎天抓在椅把一端的手指放松了些。 他坐直起身子来,慢声又道:“朕信任他,让他替朕处理政务、管理国家,养得他胆子肥了,朕要是不惩治他,他怕是要爬到朕的头上了。” 沈令月接他的话道:“他不敢的。” 霍擎天冷笑,“他的权力是朕给的,他用的多了,哪天当成是自己的了,也就敢了。” 沈令月看着他,心里忽而不受控地冒出丝丝寒气。 原她还想说,冯渊是伺候他长大的,与别人不一样,他掌权这么多年,也没依仗手中权力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应该是不会的。 但看着他的脸,她最终把这些话都咽下去了。 片刻之后,霍擎天自己放松了下来。 他又看向沈令月说:“闷得慌,带我出去走走吧。” 沈令月应了声,扶他上素舆,带他出门。 这会正是初春时节,在花园里逛一圈,赏着梅花吃茶,倒也惬意。 然惬意的只是表象而已。 霍擎天和沈令月心里,各有各的事情。 待沈令月陪霍擎天用完晚膳走后,霍擎天的脸便又沉下来了。 梳洗完躺到床上,他的心在夜色中跟着一起往下沉。 他没有办法真正地高兴。 他最痛恨的生活,成为了他现在每一天的日常。 他心里总还是憋着一大口气,找不到真正的发泄口。 越是夜深人静之时,那些找不到出口的情绪越是翻涌得厉害。 因为冯渊的事,这一晚他越发是想的多。 想得憋闷,想得烦躁,想得完全没有困意,无法入眠。 他想,连司礼监的奴才都敢对他这样,那内阁呢? 内阁那帮老东西,是不是仗着自己劳苦功高,身上担着国家和百姓,仗着朝廷离不开他们,更不把他放在眼里? 他无法接受他们把他看成一个废物,更无法接受被他们当傻子一般糊弄。 他无法接受。 朝中的人再不把他放在眼里。 糊弄着他让他自生自灭,等着他死,好让新的皇上接手天下。 或者,待他成为废物,完全失权以后,干脆直接逼他退位。 然后让他在这西苑里头,继续默默等死。 越这么想,心里越燃起一团火焰灭不下去。 他被这团火烧得睡不着,忽而从榻上翻坐起来,重声叫道:“冯渊!” 不多一会,有个太监进来,跪下回话说:“皇上,冯公公今日受了刑……” 是的,他忘了自己把冯渊给打了。 于是他不找冯渊了,直接又道:“那把孟善贤叫来。” 这孟善贤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也是冯渊认的干儿子。 他闻得皇上叫自己,连忙起床穿戴好,往霍擎天这边赶了过来。 第240章 阿月也要来教训朕了么(4/5) 第240章 阿月也要来教训朕了么(4/5) 进了寝宫,霍擎天已经穿好衣服梳好了头发。 他身上穿的是红色朝服,面目威严地坐在素舆上。 冯渊今日刚挨了打,现在在霍擎天身边伺候的人,无一不是吊着一颗心。 孟善贤向他行了礼,小心问道:“主子,您有什么事需要吩咐奴婢?” 霍擎天看着他道:“朕要召开朝会。” 孟善贤什么话都不敢乱说,连想都不敢乱想,直接接话道:“那奴婢这就安排人通知下去,让所有与会朝臣,明日一早,准时到奉天殿参加早朝。” 结果他还是错了。 霍擎天看着他,跟他说:“是现在。” “?” 孟善贤没压住心里的疑惑,直露在了脸面上。 现在召开朝会? 这个时间,各家各户都差不多熄灯上床睡觉了。 不过他什么都没敢说,连忙又应:“奴婢这就去办。” *** 城东别院。 沈令月坐在罗汉榻上发呆。 她来到这就没说话,只连声地叹了几口气。 徐霖借着灯光看她一会,再次出声问她:“到底怎么的了?” 沈令月那呆滞的眸子里聚起光来。 她看向徐霖,又默了会,然后才把今天冯渊挨打的事跟他说了。 徐霖听了也意外,“近来不是好了许多么?” 沈令月深深吸口气,微微仰头看着房梁软声说:“想来是我乐观了。” 说着落下目光,又看向徐霖,“现在我在他身边,都会不自觉感到害怕。今天是冯渊,明天又会是谁,后天是不是就轮到我了?冯渊好歹一直守着奴才的本分,我僭越的地方可就太多了,私下里,我连皇上都没怎么叫过,很多时候也不跟他行礼,他哪天要是对我起了杀心,随便一个罪名就能砍了我。” 徐霖听了这话,也深深吸口气。 他看着沈令月想一会,宽慰她说:“应该不会的,他虽是皇上,但也不能手下无人,若身边连个可用的人都没有了,岂不孤立无援?你又是功臣,不止在朝中有地位,在百姓心里也同样有地位,不是那么好杀的。” 感情似乎成了最不值一提的。 徐霖没说,沈令月自己也没有往上提。 想想冯渊伺候他长大,感情还不够深厚么,他还不是说打就打。 沈令月叹口气,还未再说话,忽听得外头传来若谷的声音。 若谷进了院子叫“少主人”,声音听起来比较着急。 沈令月每回都是在睡觉的点来找徐霖的。 在这个睡觉的时间,若谷没有到徐霖的院子里来过。 既来了,必是有要紧事。 听着他的声音着急,徐霖直接起身。 出了上房的门,他看着若谷走到跟前,先出声问了句:“怎么了?” 若谷目光下意识往房里瞥了一眼。 他没多管屋里的状况,只看向徐霖回答道:“有人来通传,说是皇上要召开朝会。” 召开朝会? 徐霖也以为是叫去上早朝,所以便应了若谷一句:“好,我知道了。” 若谷知道他理解错了。 忙又道:“少主人,是现在就要去。” 什么? 徐霖听得一愣,“现在?” 若谷冲他点头肯定:“是,就是现在。” 这就叫人感到很是意外了。 这个时辰,大多人都睡下了,怎会这时候召开朝会? 若谷自然不可能知道其中的原因。 徐霖没再多问他,只让他去打水来,自己忙进屋,去与沈令月说这事。 沈令月已经听到了若谷的话。 她也不知道霍擎天为什么突然要在这夜里召开朝会,下意识觉得不会是什么好事,所以起身道:“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徐霖道:“且去看看吧。” 这也不是能想不去就不去的。 沈令月点点头,与徐霖别过,也就赶紧回侯府去了。 参加朝会要穿礼服。 她身上穿着便服,不能直接进宫,得先回去换衣服才行。 沈令月急急忙忙回到侯府,喜儿和寿儿果然都起来了。 她们对沈令月的行踪并不好奇,只跟她说了,皇上临时召开朝会的事。 时间比较紧,沈令月没与她们多说什么,直接让她们帮着换礼服。 换好礼服整理好头发,在夜色中急赶忙赶往宫里去。 去到午门外,许多大臣都已过来了。 人多聚在一处,少不得互相问,究竟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情。 无人说出个所以然了。 因为实在想不到,最近有什么大事需要这半夜里开朝会。 沈令月在人群中听了几句议论之声,不曾参与。 吴冕忽带着另三个阁臣,来到了她面前,出声问她:“想问问沈大人,皇上那边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突然这时候召开朝会?” 他们早点知道因由,等会也好应对。 沈令月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冯渊今日被打的事情。 横竖她不知道霍擎天为什么要现在开朝会,所以也就回了句:“卑职虽比诸位阁老见皇上的时间多一些,但也并不知道,这其中的缘由。” 没有人知道。 那便都揣着疑惑入午门进宫去了。 进奉天殿按位次站立。 待霍擎天来了以后,由孟善贤扶着坐上宝座,众臣一起向他行礼。 大殿中灯烛摇晃。 来参加朝会的所有朝臣心里都揣着好奇,等着霍擎天说事。 霍擎天却并不着急。 他姿态极高地坐在宝座之上,俯视群臣,慢声开口道:“朕近来忧国忧民,辗转反侧,难以成眠,遂叫众卿过来,谈一谈治国之道。” “???” 众朝臣听了这话,不是眼露疑惑,就是左右转头看旁边的同僚。 这大半夜里,把他们从被窝里叫起来,喊到宫里开朝会,是为了谈治国之道? 沈令月也没忍住,默默抬头看了霍擎天一眼。 看一眼后她落下目光,看着脚下地砖,在心底深深闷了口气。 这事接受起来需要一点时间。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没几个人想谈什么治国之道,多的是想发牢骚的。 白天在衙门里已经累死累活了,晚上回到家就想睡个好觉,结果刚睡着不久,又被从被窝里叫起来,在这冷天里,匆匆忙忙穿礼服,赶来宫里。 这么折腾,竟是为了谈治国之道? 可他们也不能发牢骚。 因为按规矩,皇上有权力召集朝会,且众官员无故不得缺席。 这“治国之道”也是大道,不容任何人轻视。 他们能抱怨霍擎天没事瞎折腾么,不能,因为在大面上这是勤勉。 怨气蔓生。 没有人立即接霍擎天的话。 沈令月身为武将,只会谈用兵之道,不会谈治国之道,自然也不发话。 隔了一小会,那史有节站了起来。 他手持笏板,先吹捧霍擎天又谈治国道:“皇上心系国家与百姓,忧国忧民夜不能寐,是天下百姓之幸。《管子.治国》云,‘凡治国之道,必先富民。民富则易治也,民贫则难治也’……” 史有节就这么背了一篇文章。 最是讨厌听大道理,讨厌人掉书袋的霍擎天,竟让他背完了。 他也不知听还是没听,待史有节说完以后,瞧着挺满意的样子,又问其他人。 史有节身后也是有人的。 那周齐又站出来,大论特论一番。 第240章 阿月也要来教训朕了么(5/5) 第240章 阿月也要来教训朕了么(5/5) 霍擎天精神头很足,没有一点困的意思。 倒是殿中站着的许多官员,低着头偷偷闭眼休息。 有的年纪实在大的,精力不够,实在撑不住,甚至打起了瞌睡。 霍擎天没有瞧不见的,他重呵一声惊醒所有人,然后冷笑道:“朕还以为众卿有多勤政爱民,平日里道理一套一套的,怎么真让你们说,你们又没话说了。没话说也便罢了,连精神也打不起来是何道理?!你们就是这样治国爱民的?” 妙啊。 从前对道德嗤之以鼻,把道德踩在脚底下的人,现在竟站在了道德制高点上,拿道德绑架起了他们。 说绑架且浅了些,应该说是对付。 道德眼下成了他的武器。 他们无话可辩,只得听训。 听训又不知听了多久,待朝会散了,走出大殿时,许多人脚下都是飘的,像踩在棉花上面,一不留神就要倒地了。 累得连抱怨都没有心情了。 各人赶紧回家,脱了礼服赶紧上床睡觉。 然也没睡上多久,便到了次日,要起来去到衙门里点卯。 作为朝臣中的一员,沈令月也是如此。 被折腾了一夜,睡的时间不够,次日到了衙门里,她也困得直打哈欠。 晌午得了机会,没有人来找她,她在值房补了一觉。 醒来后脑子还昏,也便歪在榻上又发了会呆。 发呆的时候想的自然还是霍擎天。 他在昨日打了冯渊,又在半夜里折腾了朝中众官员,不知道接下来还会不会有什么别的举动。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去劝他,能不能劝动他。 可是又能怎么劝呢,只怕话一说出来,更像是在指责他,只会激怒他。 想得烦闷,索性也便不去想了,爬起来忙衙门里的事情去了。 沈令月没敢贸然去劝说霍擎天。 霍擎天也没有安分下来,只消停了一日,便又有了动作。 他仍是在晚上召开朝会。 这次不是在夜里,而是在各衙门下衙的时间。 他把众官员从衙门里叫到宫里,开的是朝会,议的却仍不是什么“正经事”。 开完朝会以后,他也不让人回家,又在奉天殿赐宴。 这宴席一摆就是一两个时辰,他还非得逼人喝酒,不喝就是抗违抗圣意。 待他尽兴散了宴会时,又是深夜时分了。 多数朝臣都被折腾的累,又吃了酒,在夜色中摸黑回家都困难。 到家也睡不得多久,闻得鸡鸣便要起床,到衙门点卯。 如此一回两回也就罢了,结果霍擎天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只要他来了兴致,便召集开朝会,并大宴群臣。 朝中众官员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折腾。 年轻些的还好,那些年纪大的,感觉一条老命眼看就要被折腾没了。 真个是。 苦不堪言! 被折腾也就罢了,还十分的憋屈。 只因霍擎天站在理上,拿规矩和道理压得他们无话可说。 他们没办法,只能给首辅吴冕施压,让他赶紧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不解决,照这样折腾下去,大伙儿还怎么做事? 干脆衙门里的事都不管了,也不用管国家兴亡和百姓死活了,全陪皇上取乐算了。 吴冕能有什么办法。 除了硬刚,他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 于是在硬刚之前,他又拉下老脸,悄悄找了沈令月。 沈令月身为朝中一员,自然也感受到了折磨。 她可以为了办案子不眠不休,可以为了打仗不吃不喝,但不想被这么干折腾,被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消耗。 谁不想白天在单位干完手里的活,晚上回家好好休息休息? 现在白天仍旧要忙,晚上又要被拖着开会说废话,开完会还得被拉着喝酒,全程陪笑脸,折腾到半夜不得睡,几人能感觉不痛苦? 可是…… 沈令月看着吴冕说:“阁老,我早已尽力了。” 自打霍擎天受伤,她就一直陪着他开解他鼓励他,希望能分担他的痛苦,和他一起熬过这段难熬的时间,希望他能振作起来。 可是,事情的发展并不如她所愿。 说起来,又怎么会如她所愿呢? 霍擎天原就是这样的人啊,他原就是靠折腾活着的人。 老天断他一条腿,越是让他没有能力折腾,他越是不可能甘心的。 吴冕轻轻闷口气,没有多为难沈令月。 他松了语气道:“说起来,这段时间你是最辛苦的。” 总算他能看到她的辛苦和难处。 她陪霍擎天的时间最多,付出的心力也最多,个中滋味只有自己最是清楚。 沈令月心里有被理解和肯定的触动,又道:“感谢阁老的理解。” 吴冕叹口气,“罢了。” 话说到这也不必再说下去了。 吴冕主动结了话题,换了语气又与沈令月说上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送沈令月走时,他又道:“不便多留你,待哪一日我在朝中干不动了,告老还乡,远离了庙堂,到时候你若有机会去到我的家乡,我一定治上一桌好酒好菜,好好款待你。” 听起来是挺不错的。 沈令月笑着应道:“好啊。” *** 沈令月嘴上虽没有答应吴冕什么,可也并不能做到完全无动于衷。 她还是尽了自己能尽的最后一份力。 她利用锦衣卫,收集了这段时间以来,因为霍擎天总是夜开朝会,而对朝政和京城各衙门产生的一些不好的影响。 长此以往下去,只怕朝政崩坏,纲纪废弛。 想到“朝政崩坏,纲纪废弛”的时候,沈令月心跳蓦地重了一下。 她一时竟迷茫起来,不知道究竟是霍擎天变了,还是她自己变了。 她以前是那么理解霍擎天,讨厌所谓的纲纪伦常,现在竟想用这样的道理去劝说他。 她糊涂了。 想不清楚了。 想不清楚也便不想了。 去做眼下觉得对的事情就是了。 于是她拿了收集来的信息去找霍擎天,拿给他看。 霍擎天看的时候很平静,看完也很平静。 他也看出了沈令月此趟的目的,于是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直接把折子扔在手边的案上,冷声问了句:“阿月也要来教训朕了么?” 沈令月还未开口便结了舌。 她很明白,她再说什么都是没用的了。 于是她默一会,低眉应了句:“阿月不敢。” 霍擎天声音仍冷:“那就拿着你的东西退下吧。” 沈令月:“是。” 第241章 风水轮流转 第241章 风水轮流转 沈令月应完话,过去拿了自己的折子。 折子拿在手里后,她却没有立时就转身退下。 她站着犹豫了一会,到底还是没能彻底忍住,暗暗闷下一口气开口,用朋友的身份和语气,低声问了句:“霍兄,一定要这样吗?” 霍擎天看着她不说话。 沈令月咬咬牙,抬起头看向霍擎天。 原想豁出去把心里想说的话都说出来,想着去他妈的皇权和君臣。 但在碰上霍擎天的眼神后,她又噎住了。 理智告诉她,她要说的话除了会进一步激怒霍擎天,不会有其他任何作用。 最终还是理智占了上风。 沈令月把所有到嘴边的话都咽了下去,低眉行礼道:“臣……告退。” *** 霍擎天是个不识劝的人。 他原就一身反骨,别人越是劝他让他不要做的事情,他就越是要去做。 因而沈令月给他看完折子的当晚,他又下令召开了朝会。 朝会结束以后,在沉下来的夜色中,照旧在奉天殿大宴群臣。 朝臣中,被折磨得痛苦,心里有怨气的占多数。 但身为臣子,他们也不敢表现出情绪来,仍都打着精神,依着规矩和礼节办事。 沈令月跟着众官员按座次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 此时此刻,她心里的憋闷,比白日里从西苑出来的时候还多。 因而在尽了宴席上该尽的礼数之后,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只管自斟自饮,端着酒水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送,喝起闷酒来。 闷酒喝下五六杯,目光一瞥,忽瞧见吴冕从他座位上站了起来。 沈令月手握酒壶瞧他,只见吴冕走到大殿中央,向坐在上座的霍擎天行礼道:“皇上,近日朝中事务实在繁多,臣手中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处理,处理得不及时,只怕会耽误了要事,所以臣请求皇上,允准臣先行退下。” 吴冕这话一说完,大殿里瞬间鸦雀无声。 霍擎天原本举杯欢笑,这会脸上也没了半点笑意,只剩阴冷。 在座的大部分朝臣都知道,吴冕自己心里也十分清楚。 不管他的请求有多正当,不管他要处理的国事有多要紧,在这样的情形下,他就是在不给霍擎天面子,在跟霍擎天对着干,在让他不痛快。 但他没有办法,他实在无法再忍下去了。 这段时间以来,他们被霍擎天折磨得心力交瘁、痛苦不堪。 若手上无事,国家不需要治理,陪霍擎天这么折腾也就算了,他尚且能忍得住,但他实在放不下全国上下那么多的政事。 霍擎天沉着脸色盯着吴冕没说话。 不多一会。 李纪远又从案后站了起来。 他走到吴冕侧后站定,同样行礼道:“也请皇上,允准臣先行告退。” 李纪远之后又是张钦和蒋立。 再之后,更多的官员陆续站了起来,全部站到四位阁老身后,个个态度刚硬,言说衙门里事多,请皇上允准他们先行告退。 好好好。 霍擎天坐于上座盯着他们,脸上已不止有阴沉,眼中还多出了戾气。 他手中捏着酒杯,越捏越紧,几乎要把杯子捏碎。 他生平最恨的就是这件事! 恨这些朝臣联合一气,一起给他施压,让他憋屈让他难堪! 他就知道。 这些老东西根本就不会臣服于他。 若他不拿出皇上威严来,迟早有一天,他们会爬到他的头上,无视他,彻底不把他放在眼里! 个个都以国事为借口。 这个国家,到底是他的,还是他们的? 他们怕是忘了,他才是皇上!是一国之君!是天下之主! 就在霍擎天要怒起摔杯的时候,史有节忽又站了出来。 他先给霍擎天行了礼,然后看向吴冕等一众人说:“吴阁老,诸位大人,诸位同僚,皇上赐宴乃是天大的恩赏,君恩如海,君恩如山,如何能不等结束就退?” 听到史有节的话,站于大殿中的朝臣,多有想撸袖子上去抽他的。 他们有的用目光瞥史有节,那眼神中尽是鄙夷和愤恼。 吴冕站于最前,低眉接话道:“三巡已过,君恩已受,臣等谢皇上恩赏。实在是任上事务繁多,需要多花时间去处理,不得已才请求早些告退。” “不得已?” 史有节又道:“阁老的意思是,皇上赐宴,耽误了诸位处理任上的事情?” 吴冕忍着心里的气。 沉着声音接话:“臣没有这个意思,也不敢有这个意思。” 史有节:“既不是这个意思,那诸位大人处理不完自己衙门里的事,是不是需要自我反省一下,有没有可能,是诸位大人,自己的能力不够?” “……” 话说到这里,吴冕冷目看向了史有节。 他身后站着的朝臣,也多有直接转头看向史有节的。 他们眼里的情绪也都差不多,想动手过去打死他。 而霍擎天听到这,心里舒服了。 他原本紧捏酒杯的手指放松了下来。 他闲闲把酒杯扔在案上,神态也放松了,懒懒靠到身后的引枕上。 罢了。 总不能真的指责皇上。 吴冕收回目光,接着话道:“是臣等能力有限,需要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才能处理好任上事务,恳请皇上理解,允准臣等,先行告退。” 霍擎天心里到底还是不舒服。 不过他面子保住了。 吴冕等人既退了一步,自认能力不行,他也便不打算僵着了。 于是暂忍了这口气,死盯着吴冕,用阴沉的语气道:“好,朕允了。” 话语背后的意思是——朕也记住了! 吴冕领身后众臣又行礼谢恩,而后告退。 他们转身而走,在霍擎天眼里看着,格外刺眼。 他手指握紧椅把上的龙头,眼底又浮戾气,目光死死锁在吴冕身上。 好一个内阁首辅! 在这些跟随而去的朝臣心里,是不是他才是皇上! 吴冕等人走了。 史有节这又开口说话,与霍擎天说:“皇上莫要因为此事坏了心情,臣等陪皇上继续饮宴。” 是的,还是有人留下来的。 有想巴结出头的,也有明哲保身态度中立不想惹事的。 沈令月也没有跟着走。 她身为锦衣卫,不能出头下霍擎天的面子。 她的职位和职责要求她,一切都要以皇上为主。 霍擎天有想通过饮宴取乐的心思,但这并不是最主要的。 他最想要做的,就是以这样的方式,释放心里积压不散的情绪,让文武百官无条件臣服于自己。 现在吴冕等人走了,他心里再度装满恼愤,饮宴的兴致也就不高了。 因而不过又小半个时辰,便结束了这场宴会。 宴会结束,霍擎天接受完礼拜,先行退场。 其他人在他走后,也都按序出大殿。 出大殿以后,史有节的目光就一直落在沈令月身上。 待下了大殿的台阶,他快步去到沈令月身边,出声关心道:“沈大人瞧着今日心情不大好,陪皇上饮宴,怎么从头到尾都自己喝闷酒?” 沈令月今晚吃了不少闷酒。 她有些醉意,也便随性一些,一副不愿多理史有节的样子,笑一声道:“与史部堂有什么关系?” 史有节又道:“我也是关心沈大人……” “史部堂!史大人!” 史有节话还没说完,忽被身后传来的叫声给打断了。 史有节和沈令月一起回头,只见喊着史有节追过来的是太监孟善贤。 他追到史有节面前道:“史大人留步,皇上有请。” 皇上私下召见史有节? 第241章 风水轮流转(2/4) 第241章 风水轮流转(2/4) 沈令月闻言愣了愣。 史有节也稍微愣了下,然后很快反应过来道:“劳烦孟公公带路。” 史有节跟着孟贤贤回去了,沈令月仍愣在原地。 回过神来以后,她收回深深吸口气,转身慢着步子出宫去了。 那厢,孟善贤领着史有节去了奉天殿的西暖阁。 霍擎天这会仍在更衣,换下了身上的朝服,穿上了更舒服方便的常服。 史有节在外间等了一会。 待霍擎天更衣后出来,他连忙跪下给霍擎天行大礼。 霍擎天在孟善贤的搀扶下坐上宝座,出声叫史有节免礼,又赐坐。 史有节高兴得眼底都是亮光,在霍擎天面前坐下后,眼底的兴奋几乎要藏不住。 他忍了那么久等了那么久。 他知道,他的机会来了。 因为今晚的事,霍擎天心里的气还没有消。 他脸色并不好看,声音也沉,开口道:“找你来,是想问问你,你对现今的内阁怎么看,对首辅吴冕怎么看。” 朝中谁不知道,皇上和内阁的关系,对吴冕的态度。 史有节自然放心大胆动用心计,回话道:“回皇上,吴阁老劳苦功高,国家和百姓都担在他一人身上,人人都说,这朝中没了谁都行,没了吴阁老不行。” 霍擎天听了这话,果然手指攥起。 他又问:“朝中的大臣,是不是都听他的?他的话,是不是比朕的圣旨还管用?” 史有节道:“吴阁老掌管内阁这么多年,朝中大事小事都由他处理,朝臣自然都听他的。但他再怎么位高权重,也只是朝臣,怎能跟皇上您相提并论?” 霍擎天冷笑。 真的不能跟他相提并论吗? 今晚发生的一切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他敢在宴会之上驳他这个皇上的面子,带着那么多朝臣提前离席。 仗着自己劳苦功高,分明是没把他这个皇帝当回事,实在可恶! 他看向史有节,又问:“那你说,如果哪一天朕和他在政事上意见相左,内阁是会听朕的,还是会听他的?” “这……” 史有节结舌。 片刻又叹气故意说:“内阁的大学士都是吴阁老提上来的,只怕……” 这话自是能精准刺激到霍擎天的。 内阁里都是吴冕的人,怎么会心悦臣服听他这个皇上的? 霍擎天闻言深深闷口气,看向史有节又问:“朕记得你当上兵部尚书也有些年头了,怎么到了现在,也没入得内阁?” 不是有些年头了,是很有些年头了。 他隆正三年被提拔做了兵部尚书,到现在的隆正十三年,已有十年了。 他熬得憋屈,熬得心焦,熬得都要吐血了。 史有节又低眉叹气,回霍擎天的话说:“正因为臣的兵部尚书是皇上亲自提携的,所以一直在朝中受他们排挤,别说进内阁了,他们甚至不想让臣呆在兵部尚书的位子上。这些年若不是臣小心翼翼,一点错也不敢犯,只怕早就……” 霍擎天听了这话,瞬时眼冒怒火。 他猛拍一下椅子把手怒道:“岂有此理!” 他提携上来的人,他们这样排挤针对,那针对不就是他这个皇帝吗?! 史有节成功挑起了霍擎天的火气,忙又开口,继续挑拨道:“皇上息怒,许也是臣能力有限,实在入不得吴阁老的眼,所以才……” 霍擎天手指捏得紧,咬着牙道:“吴!冕!” 原来这朝廷是他吴冕的,内阁也是他吴冕,他想让谁进就让谁进,他不想让谁进,谁就不能进吗?! 事实上并不如此。 如今的朝廷算是比较公正的,选拔官员多看政绩看出身看能力,并不由内阁完全做主,更不由吴冕一个人做主。 史有节知道霍擎天必会相信如此,所以他也便暗示成这般。 在朝中熬了十年,被排挤了十年,被打压了十年。 在这一晚,他的目的就这么达到了。 霍擎天看着他,又带着戾气说:“好!他吴冕不想让你进,朕偏要让你进!朕要让他知道,这朝中,到底是他做主,还是朕做主!” 当然这不止于较劲。 说到根上,还是要争权。 内阁全是吴冕的人,怎会听他的? 他现在需要内阁有自己的人,而他眼下挑中的人,就是最听话最好用的史有节。 史有节激动了。 他连忙起身又跪下道:“臣谢皇上隆恩,臣以后必当,誓死效忠皇上!” *** 雨丝密密如幕。 沈令月站在正房门下,于廊庑下看着雨幕出神。 雨是在她回侯府走到半路下起来的。 眼下这时节,夜晚仍有些冷,下起雨后,冷气更是丝丝入骨。 也因为这突然的变天,她在宴席上吃闷酒而有的醉意,这会已经全都消散了。 她看着雨幕出神,脑子里纷乱地想很多事。 想也想不明白,捋也捋不顺畅,最后全部结成了一团乱麻。 雨点敲击石板的声音也是纷乱的,让人心烦。 想到最后,沈令月深深吸一口这扑面的冷气,在心里想——罢了,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去吧,她管不了,也不管了。以后,她只管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就是了。 这一夜伴着雨声,睡得并不安稳。 次日晨起,仍旧穿好日常官服,到衙门里点卯去。 昨天晚上宴席散了以后,霍擎天找史有节去说了什么,沈令月没有再多好奇,也没有花心思去打听。 皇上的事,原就是不该随意打听的。 她沉下心来,专心忙衙门里的事。 接下来的日子,霍擎天都没有再召她入西苑。 当然她是锦衣卫的最高长官,很多事情她不特意花心思打听,也是能听到消息的。 譬如说霍擎天没有召她入西苑的这段时间,频繁召见了史有节。 这件事不止沈令月知道,其他朝臣也都看到眼里。 而这件事,在众人眼里,也是一个非常明显的信号——常年陪伴在皇上身边的沈令月失宠了,现在在皇上面前得宠的,变成了史有节。 霍擎天对史有节的宠幸,并不只表现在私下召他入宫。 不久之后,孟善贤便到内阁宣了一道圣旨——皇上下中旨,让史有节入内阁。 朝廷里的人事任免,有完整的流程和手续。 皇上跳过所有流程,不与任何朝臣商量,独断专行,直接下中旨提拔官员,皇权绕过程序、破坏制度,实在不能让人信服。 内阁值房。 四位阁老按次坐在议事厅。 他们坐着议的,正是皇上下中旨让史有节入阁的事。 议来议去,议题只有一个——对于这事,他们到底是接受,还是抵抗。 说起抵抗,皇上登基这么多年,他们基本就没有争赢过。 他们心里也知道,如果皇上这次仍是执意要让史有节入内阁,他们大概率也阻止不了,抵抗也是无用的,最终只能屈服。 可是,难道真什么都不说,什么态度都没有,直接让史有节入内阁么? 史有节在朝中名声极差。 依照祖制和朝中的规矩,入阁需要通过‘廷推’。 不管是按能力还是按出身,他都是不可能得到朝臣推举的。 现在皇上动用自己手中的权力,把他这样的人推到他本不该到的高位上,朝中的其他人怎会没有意见?那些本有资格入阁的官员,兢兢业业熬了那么多年,却眼见着他这样的人靠拍马屁先进了内阁,又会怎么想? 吴冕坐于上座冷着脸。 李纪远三人,坐着叹气摇头。 以前,他闲不住折腾自己也就罢了,不顾皇上的身份,想做这个想做那个,他们觉得不妥,劝也劝不住,索性就慢慢不管了,也不劝了。 各管各的事情。 互不相干,倒也安稳。 可现在,他没法折腾自己了,又来折腾他们。 他无心政事,直接不管也没什么,可他现在偏偏要管,还要随性地管。 这事事关重大,他们绝对不能什么态度都没有。 于是吴冕最终拍了板道:“无论如何,该争还是要争的,待会你们跟我一起去求见皇上,把不能让史有节入内阁的原因说清楚。至于皇上听不听……随他吧……” 他们心里也都清楚,皇上不会听的。 但是他们不得不去做,他们需要给下面的官员一个态度,一个交代。 第241章 风水轮流转(3/4) 第241章 风水轮流转(3/4) 横竖他们尽力了,无愧于自己,也无愧于其他任何人。 内部商量好以后,吴冕四人便去西苑求见了霍擎天。 霍擎天当然知道他们是来干嘛的。 他可不想听他们像蚊子一样在耳边嗡嗡,他不用听,也知道他们要说什么,说来说去不过还是祖制规矩礼法那一套——他生来就最厌烦的那一套! 所以吴冕四人等了一会,孟善贤便来传了霍擎天的口谕道:“皇上正忙着呢,今日不得空见四位阁老,四位阁老还是请回吧。皇上说了,宣了的圣旨绝不收回,让四位阁老赶紧草拟诏书,把这事给办了。你们总说政事繁多,处理不完,让史大人入了内阁,正好多个帮手。” 帮手? 不是对手就不错了。 吴冕四人得了毫不意外的结果,并没有立即就回去。 他们在西苑外面直站到暮色降临,站得一把老身子骨都要散架了,方才回内阁去。 回到内阁值房,先坐下休息一会缓口气。 半日站得也口干舌燥,四人各自吃茶。 吃了茶放下茶杯,张钦缓口气,先出声道:“皇上不见我们,不听任何的劝告,剩下可行的,那也就还有两个办法。一是封还中旨,拒不执行。二是……辞官……” 李纪远抬手冲他摆两下。 微虚着声音说:“都是白费功夫……没有用的……” 自打皇上登基到现在,这样的事情不知上演过多少回了。 大的如御驾亲征,如提了史有节当兵部的尚书,如论功行赏的时候破例让沈令月考武举,小的如招婿,不管是大的还是小的,他们都没有赢过。 霍擎天现在又与以前有所不同。 以前他只任性,现在因为身体的残缺,性情有变,更多了些阴郁和狠戾在身上。 上回他们已在酒宴之上与他对抗过了一回,逼得他让了一步,算是已经惹恼了他,这一次,他是怎么都不可能让步的了。 倘若惹急了他,他们只怕全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因而吴冕又说:“那就先拖一阵再看吧,实在不行……也只能让他入阁了……” 李纪远张钦和蒋立三人跟着叹气。 蒋立忽而又带了些情绪说:“这官做得真是够憋屈的,不然咱们都辞职算了,也不威胁谁,就是觉得干得没意思,不干了。” 人在官场,难免有干得憋屈不开心的时候,也难免会想撂挑子。 可想归想,真要撂的话,也总还是有许多思考和顾虑。 吴冕想的为公多一些。 他道:“以皇上现在的脾气性情,咱们若真递了辞呈,他是绝不会留的,他现在巴不得咱们自己走。咱们若都走了,内阁就是史有节的了。皇上现在这个情况,再让史有节掌握了大权,不知朝堂会变成什么样。不管怎么样,咱们都不能走。为了朝廷,为了百姓,咱们也得把位置给占住了。” 蒋立默了片刻,又叹口气,没再说话。 *** 霍擎天铁了心要让史有节入内阁。 他不听劝谏,也不收回成命,态度非常强硬。 内阁知道他们态度强硬没有用,所以未采取激烈对抗的方式。 但他们也要把自己的态度给摆足了,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不接受这件事的。 因而他们采取了“拖”字诀,把中旨压在了内阁。 在霍擎天往内阁宣了中旨以后,史有节又沉浸在即将入阁的喜悦当中。 但他等来等去,等了七八日,也未见内阁发下诏书,让吏部办理他的任命手续。 想也知道,必是内阁故意压了这道中旨。 他们去找皇上未得召见,所以就采用这样的方式,想阻止他入内阁。 晚间。 史有节和周齐书房里说这事。 他气得来回踱步,踱完步坐下来说:“他在朝中打压我这么多年还不够,现在皇上亲自下旨让我入阁,他还千方百计阻拦,挡我仕途!他如此对我,日后我必百倍千倍地奉还给他!” 周齐接史有节的话说:“部堂现在有皇上撑腰,还怕他一个首辅?等部堂入了内阁,首辅的位子迟早都是部堂的。到时候,让部堂受过气的人,一个都别想跑!” 史有节听着这话,自然想起沈令月。 他曾在沈令月身上付出过许多的心思和精力,结果没得到一点的正面回应。 他微微眯眼,冷笑一声道:“沈令月……她以为她不帮我,我就没有出头之日了?俗话说,风水流轮转,现在转到我了。迟早一天,我也会让她知道,辜负我的好意,是什么下场!” *** 史有节虽然因为内阁压了中旨而愤恼不爽,但他也没有表现出着急。 因为他知道,身为皇上的霍擎天,只会比他更不爽。 果也如他所料。 次日,霍擎天便召他入西苑,问了他入内阁的事情。 史有节姿态很低回话道:“回皇上的话,内阁到目前还未发下诏书来,许是……需要处理的政事多,还未腾出手来办这件事。” 霍擎天一听这话便气血上脑了。 他们能有多忙,拖了七八天腾不出手来办这件事? 他便是没有脑子也明白,他们就是想拖着,想拖得他收回成命,想拖到不了了之! “混账!!!” 霍擎天眼底火焰升腾。 他大袖猛地一挥,把手边案几上的茶具全部扫翻在地。 茶杯茶壶轰然落地,炸开碎片,溅开满地的茶叶和冒着热气的茶水。 这一声巨响,吓得守在一旁的太监们赶紧跪了下来。 史有节也是面露惊色,连忙给霍擎天跪下了,嘴上道:“皇上息怒,臣一心只想效忠皇上,别无他求。若臣入内阁,会让皇上和吴阁老之间产生矛盾,让皇上生气,臣宁肯不入内阁。皇上龙体要紧,臣只希望,皇上能安好。” 霍擎天气得胸口起伏。 他一个皇上,难道连提拔个官员也不行?! 他这个所有人口中的一国之君,竟连提拔个官员都要看吴冕脸色?! 他收不住滔天的怒火,怒声道:“把吴冕给朕叫来!” 吴冕接到传话时,便知这件事拖不下去了。 他来到西苑,看到满地的茶水和碎开的瓷片,稳住心态,向霍擎天行礼。 霍擎天满面威严靠在引枕上。 他居高临下盯着吴冕,不说免礼,直接开口道:“现在朕给你三条路,你自己选一条。第一,你自己写封辞呈递上来,朕允你告老还乡。第二,朕再下一道旨意,免你的职,罢你的官。第三,即刻草拟诏书,执行朕的旨意。” 吴冕原是朝中最刚烈之人。 他听了这话,很想直接把官帽取下来,硬气地转身而去。 可是,他真辞官走了的话,只能逞一时之气,其他起不到任何一点作用。 因而他像最初想好的那样,忍了这口气,服了软道:“臣这些日子忙于别的事,耽搁了史大人入阁的事,请皇上恕罪。臣这就回去,发办此事。” 霍擎天看着吴冕,忽而又冷笑。 笑罢他道:“朕一直以为,吴阁老是朝中最清高孤傲之人,最是淡泊名利的,结果没想到,吴阁老也舍不得功名利禄、权力地位,舍不得这荣华富贵啊。” 对于吴冕来说,这话是莫大的羞辱。 他跪伏在地上,手指下意识蜷起,紧捏在一起。 霍擎天不想多见他,也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只又道:“朕只再给你一日的时间,办不好,就留下官帽回乡去吧。回去内阁你跟他们说,不想干的都可以走,朕一个都不留!” 吴冕屏气,“是。” *** 吴冕走后,史有节还留在霍擎天面前。 霍擎天怒气消了,神情淡然下来,与史有节说:“朕说过会送你进内阁,就一定会把你送进去。入阁后,别的你不用管,只管帮朕盯紧他们就是。要让有些人知道,内阁不是他的,天下更不是他的。要让他们知道,他们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朕给的!让他们守好自己的本分!” 史有节此时心里十分痛快,连忙道:“臣谢皇上隆恩,臣一定尽心为皇上效忠,绝不允许朝中任何人,对皇上不忠不敬!” 史有节在霍擎天面前拍完马屁回去,便等着吏部给他送任命书。 也不过就等到次日,任命书便下来了,他如愿入了内阁。 不管是以什么方式进的,反正他自己很得意很满意。 正式接受了任命以后,他便立即叫人收拾了东西,搬到了内阁值房去。 东西搬过去了,人没有急着立马过去,在衙门里交代了事情。 做完交接,下衙时间回家。 出衙门走了不久,在路上碰到了同样下衙回家的沈令月。 史有节坐着轿子,沈令月骑着马。 史有节打起轿子上窗帘,笑着与沈令月打招呼道:“沈大人,好久不见呀。” 沈令月转头看他一眼,回他一句:“听说史大人高升了,入了内阁,恭喜呀。” 史有节笑得春风得意。 他接着话说:“沈大人也莫要灰心,我抽空会在皇上面前帮你说话的,等皇上得空了,自然会想起沈大人的。” 他会替她说好话? 不过都是逢场作戏罢了。 又或者,他是在炫耀自己得宠罢了。 沈令月自也笑道:“那就先谢过史……阁老了……” 阁老两个字听得史有节分外舒服。 第241章 风水轮流转(4/4) 第241章 风水轮流转(4/4) 他看着沈令月又道:“既然这么巧碰上了,沈大人恰好今日衙门也不忙,晚上我在家中特为沈大人摆宴,不知道沈大人可否能赏个脸…… 沈令月笑着回绝了他,“史阁老,实在是不巧,今晚我家中有要紧事,要不然也不能这么早回去,下回吧。” 史有节脸上笑意不变,心底发出冷笑。 他自然没再多给沈令月面子,又寒暄几句便放下了窗帘。 窗帘刚一放下,他便变成了黑脸,嘴上低声说了句:“给脸不要脸。” *** 自从因为劝谏惹恼了霍擎天,史有节得宠,沈令月就没再私下见过霍擎天了。 她也没再主动掺合朝中的事情,每日只专心忙于任上的事。 今晚回来的早一些。 吃了晚饭梳洗罢,在夜色落下来后,她去找了徐霖。 她今晚不吃茶,要吃酒。 徐霖拿了酒水来,坐下与她对饮。 吃下几杯酒,沈令月开口说:“风水轮流转,这话一点也不假啊。” 徐霖知道沈令月说的是史有节的事情。 他瞧着沈令月因为失宠而有些失意,所以安慰她:“他与你比不得,你替皇上挡过矛,救过他的命,又陪他熬过了最难熬的日子。” 沈令月笑着摇头,“没什么不一样。” 说着放松声线,“萧樊、冯渊、我,还有现在的史有节……都一样。” 她之前也以为自己是不同的,所以才会尝试去劝他。 结果再多的陪伴与情分,都不能让她在他面前说出一句真心话。 说罢她端起杯子吃一口酒,又叹口气道:“我现在时常觉得,在朝中当官很没意思,不过是表面风光,还不如在地方上自在。” 说到地方,少不得就说起各自在地方上的经历。 不提眼下朝中的事情,怀念起过往来,心情倒也好上不少。 第242章 吴冕之死 第242章 吴冕之死 满朝文武,这一晚上心情最好的,莫不过被风水气运流转到的史有节。 当然他也知道,朝中官员大多不服他入内阁,他现在又刚入内阁,根基尚不稳,因而他也没有张扬,未在家中大摆宴席请客庆贺。 但他的几个心腹,还是悄悄携了厚礼上门,祝贺他成功进入了内阁。 没有舞乐,史有节只在家中摆了一桌酒菜。 他只当寻常请客吃饭,领着几个心腹于桌边坐下,接受他们的恭贺与奉承。 史有节可太喜欢这种感觉了。 他常年巴结别人,甭管是太监还是女人,只要他觉得有用,他都不顾名声舔着脸巴结奉承,为的也就是成为人上人,再受别人巴结奉承罢了。 这一天这一晚,他总算是扬眉吐气了。 桌上每个人说的话,都叫他听得十分舒心,每一口酒都吃得万分舒畅,每一次的笑声也都是完全发自内心。 想想被打压了十年熬了十年,现在自然是无比的痛快。 解气的痛快话说完了,周齐端起酒杯又敬史有节酒,谄媚地笑着说:“阁老现在既得了圣宠又入了内阁,以后只需再熬一熬,把吴冕那几个资历老的都熬走了,那内阁首辅的位子,就是阁老的了。到时候,阁老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听得这话,史有节却没有很向往很高兴的样子。 他看着周齐没好气地哼哼两声,开口道:“熬?过去这十年,本官熬得还不够辛苦?还不够憋气?吴冕、李纪远、张钦、蒋立,他们有四个人,我要熬到什么时候才能把他们全熬走?现在既让我得了圣宠,入了这内阁,我就不可能还像以前那样,任他们打压拿捏。这内阁首辅的位子,我不需要他们来让,我自己会争!” 他都得皇上宠幸了。 皇上如此强硬把他送进内阁,他难道还要看吴冕四人的脸色? 熬算什么本事。 他也绝不可能再去忍再去等了。 他要争,他要斗,他要抢! 先把最硬最难搞的吴冕干掉,剩下那三个,根本不足为惧。 一句话。 谁挡他的首辅路,谁就得死! 在座的都明白史有节的心理和话里的意思。 他们拍着马屁又道:“有皇上给阁老撑腰,阁老登上首辅之位指日可待,我等在此提前恭贺阁老,荣登首辅宝座!” 史有节听了这话觉得痛快,笑了又道:“到时,绝不会亏待各位!” 其他人听了话也跟着笑,端起酒杯一起敬史有节。 史有节次日要到内阁里去,这是他首入内阁,他还是很看重的,所以今晚并未多吃酒水,桌上酒菜吃得差不多,也就散了。 心情好,吃了些酒又有助睡眠,他这一夜睡得极好。 次日晨起,梳洗罢用了早饭,穿上官服,坐上轿子出门,直去到东华门外。 在东华门外下轿,清晨的霞光照得他神采奕奕。 他抬手整理一下官帽衣襟,昂首挺胸入宫门,去往内阁值房。 *** 内阁值房。 李纪远刚到不久。 看到吴冕从后头出来,他开口问道:“阁老昨晚又没回去?” 吴冕回答他:“处理完手头的事太晚了,索性就睡下了,回去也折腾。” 李纪远又关心道:“您年纪也不小了,也该顾念自己的身子。” 吴冕到自己的桌案后坐下,“就是因为年纪不小了,不知道还能干上多少年,所以趁现在还有精神,尽力多干些,为朝廷和百姓,多尽些力。” 主要是他责任心太强,心里放不下天下万民。 倒也不是他真的贪恋权力不肯放手,以前皇上要御驾亲征的时候,他就辞过官。 实在是李纪远、张钦和蒋立三人,都不是很愿扛事担责的人,做事权衡多顾虑多,所以担子大多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想之前梁越做首辅的时候,很多事也都是他这个次辅拍板下决断。 在李纪远眼里。 吴冕哪是为朝廷和百姓多尽一些力,他尽的一直是全力。 自打考上入朝功名做官以后,他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公事上,一切以朝廷和百姓为先,是真正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入了内阁当上首辅以后,就更是如此了。 熬至如今,头发全白了,眼睛也不比从前了,仍旧夜夜孤灯下,案牍劳形。 李纪远又默默叹气,越发觉得阁臣不好当。 便是吴冕如此鞠躬尽瘁,也未见得什么真正的好处。 皇上敌视他们,总是为难他们,最主要为难的也就是首辅。 事情处理不好,影响了下面官员的利益,下面的官员对他们又有意见。 现在史有节进了内阁,他们以后怕是更难了。 李纪远刚想到这,史有节正好来了。 他与他们疲惫黯然的模样不同,他满脸的春风得意,进门后向吴冕和李纪远行了礼,笑着道:“以后劳烦各位阁老关照指点。” 吴冕不愿与他这种人为伍,也不与他维持表面客气,只道:“你有皇上撑腰,还需要我们的照顾么?” 史有节在心里冷笑一声想——确实不需要,不过是维持个表面的和气。 所以这吴冕最是可恨! 他现在得了皇上的宠幸,又入了内阁,他还是这么不给他面子! 剩下的李纪远三人,倒是没有吴冕这么直接,但心里也都瞧不上史有节。 他靠中旨入阁,朝中大多官员都是瞧不上他的。 因而史有节虽如愿入了内阁,却并不能融入。 第一天被冷落,第二天被无视,第三天直接被当成了空气。 便是坐下来议事,也没有人问他的想法,接他的话。 史有节又憋了一肚子的气,心底恨意滋长得越发茂盛。 再几日后,得了霍擎天的召见,被问到入阁后如何,他便摆出一副黯然神伤的样子,叹着气与霍擎天说:“原是臣不够格,便是皇上保举臣入阁,也还是……” 说着又是黯然地叹气摇头。 霍擎天自是听得出来。 他手握龙椅道:“因为是朕下旨让你入阁,所以他们还是排挤你是不是?” 史有节叹口气又道:“不止是排挤,更是防着。” 说着开始添油加醋胡编乱造,诉苦道:“有时候他们议事,特意选臣不在的时候,或者故意把臣支开。有一回议一个事,一时没有决断,臣便提议,要不问问皇上您的意见,让皇上您做个决断。结果那吴阁老,黑着脸把臣斥了一通,说皇上您常年不理政,根本不懂这个……” 史有节把霍擎天的心思揣摩得很透彻精准。 霍擎天听了这话,原本就有些黑的脸,阴得几乎要滴下水来。 他语气里带上了杀意又道:“他什么都懂,朝廷离不开他,百姓也离不开他,怎么做皇帝他也比朕懂,是不是在他眼里,朕的皇位……应该让给他来坐!” *** 春日里。 阳光和煦。 沈令月坐在值房门外的廊庑下,带着二黄晒太阳。 今日难得衙门里事少,多得一些清闲,她便拿了把梳子,给二黄梳毛。 二黄晒着太阳又被梳得舒服,不一会便睡着了过去。 睡得正香的时候,忽然被一声“老大”惊醒,轱辘一下爬了起来。 沈令月手握梳子转头,看向来找她的苏溪舟。 苏溪舟到她跟前,和她说:“皇上派了人来,召老大去西苑。” 沈令月听到这话愣了愣。 她有些日子没被霍擎天私下召见过了,对这事都有些陌生了。 不知道霍擎天突然召她做什么,问传话的人肯定是问不出什么的,因而她也没多耽搁,应一声站起身,去净个手简单整理一下,便跟来传话的太监往西苑去了。 今日天气好。 沈令月到西苑的时候,霍擎天正坐在阳光里晒太阳。 明亮的阳光下,他闭着眼,面色平静,身上难得地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沈令月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现在看到他这样,下意识便放松了一些,直走去他面前。 在沈令月行礼的时候,霍擎天睁开了眼睛来。 他冲沈令月一笑,出声道:“阿月来了。” 沈令月没敢“放肆”。 只恭敬问:“皇上叫臣来,不知是有什么事要吩咐?” 霍擎天没有要与她谈什么正事的样子,仍是语气轻松道:“没什么事要吩咐,只是想你了,阿月这么长时间没有见朕,难道一点也不想朕?” 沈令月默了默,牵起嘴角道:“自然是想的。” 霍擎天又道:“咱们今天,不是君臣,不谈政事,只做兄妹。” 沈令月知道了,他约莫又是孤单了,需要人陪了。 她于他而言,应该还是有些不一样的,他们之间有许多别人替代不了的过往和回忆,是出生入死的关系,是志趣相投产生过灵魂共鸣的关系。 沈令月没多说什么,调整好心情和表情,陪了他半日。 第242章 吴冕之死(2/5) 第242章 吴冕之死(2/5) 但他们之间有了隔阂,沈令月下意识谨慎拘束,心里又忍着许多想说但不能说出来的话,到底还是没办法像以前那样与他相处。 霍擎天自然也感觉得出来,所以晚间没有留沈令月用晚膳。 沈令月出西苑的时候,甚至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太难受了。 她也很想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管,还是像以前一样和霍擎天相处,当好她的奸臣和小人。可是她又无法放弃底线,做个真正的奸臣和小人。 她心里横竖觉得不对,觉得霍擎天不该一直这样下去。 同时她也知道,她劝不得,有再多想说的话,也只能自己压在心底。 霍擎天大约也是感觉不舒服的。 所以接下来,他又不召沈令月进西苑了。 如此,史有节作为宠臣的地位越发稳固。 他常得霍擎天召见,也常在霍擎天面前添油加醋进谗言,顺着霍擎天所想,想方设法地构陷吴冕,说吴冕在平日里如何居功自傲、狂妄自大,轻视君主。 霍擎天听多了,心里对吴冕的恨意也便越积越多,恨不得提刀杀了他。 这种恨意在心底积压日久。 终一天。 彻底压不住了。 史有节努力到这一天,也终于等到了最终的机会。 傍晚在内阁议完事,他偷偷抄了一份折子,在下衙以后,去求见了霍擎天。 折子是为官正直的浙江巡抚所写。 从上次抗倭结束到现在,已过了一年多的时间,近来倭寇又集结起了武装力量,开始频繁骚扰边境,影响边境百姓的生活。 折子里并未请求朝廷再次派兵抗倭,而是深入分析了倭寇一直屡剿不灭的原因。 以他在当地做了多年巡抚来看,倭寇泛滥,侵扰边境,主要是严格的海禁所导致的,所以他上疏希望朝廷能考虑适当开放海禁。 堵不如疏。 由于海禁过于严格,走私利润高,海外需求又大,所以才会有那么人铤而走险当海盗谋利,发展成武装集团,到边境烧杀抢掠。 适当开放海禁,让沿海居民可以做海上生意,有钱可赚,能解决边境许多百姓的生计问题,同时商品合法流出去,也就没人冒着生命危险劫掠了。 霍擎天还没看完奏折,脸色就黑了下来。 他脑子里没有别的,只有刺痛他眼睛的四个字——开放海禁。 这四个字不仅刺痛了他的眼睛,也刺痛了他敏感的心。 海禁政策是他登基以后坚定执行,且从未动摇过的政策。 他崇尚武力,一直想的都是靠武力稳定边境。 在他看来,开放了海禁,那就是向那些骚扰边境的倭寇低了头! 他绝接受不了向外敌低头! 因而,他觉得浙江巡抚这份折子就是在羞辱他! 羞辱他没能彻底平掉边境之乱,羞辱他因为抗倭断了一条腿,成了废物,现在不得不改变国策开放海禁。 若是放松了海禁,他断了的腿算什么? 在那些海上倭寇眼里,他将成为一个天大的笑话! 是不可,孰不可忍!! 他捏着折子的手过分使了气,整只手都在抖。 史有节瞅准了时机,忙出声说:“皇上,若无朝中人授意,在背后撑腰,一个巡抚,怎么会敢写这样的折子递上来?海禁是国策,动摇国策,就是动摇国本,国策岂是说改就能改的?” 听得这话,霍擎天自然一下子就想到了吴冕。 他看向史有节问道:“针对这份折子的内容,吴冕怎么看?” 史有节过来找霍擎天,就是为的这个。 他回话道:“吴阁老觉得这折子里说的很有道理,为了民生国计,可以考虑。” 霍擎天气得整个身子都要抖起来了。 情绪再压不住,他猛一下把折子摔在了地上! 史有节好容易等到了这个绝佳的机会。 霍擎天因为抗倭断了一条腿,这事成了他一生最大的阴霾,可以说,谁在海禁和抗倭这事上态度模糊,谁就是在跟霍擎天过去,在他的伤口上撒盐。 他自然继续煽风点火道:“皇上,您别动怒,恐伤了龙体。不是臣多心多疑,依臣观察和推测,浙江巡抚必是和朝中人私下有勾连,不然不可能会上这样的折子。” 说着语气有变,特意强调:“内外勾连,朋党乱政,是死罪。” 既然他千方百计求死! 那就让他死! 他实在忍他吴冕够久了! 竟纵得他现在敢勾结外官,在海禁这事上打起了主意! 霍擎天再忍不住,大声唤:“来人!” 叫来了孟善贤,他说话的声音高亢又充满戾气,“传朕旨意,让镇抚司调集人手,立刻去拿人!给朕抓住吴冕!还有那个浙江巡抚!” 听到这话,孟善贤并没感到意外。 冯渊被打后,他伺候霍擎天最多,早就看出来霍擎天对吴冕起了杀心。 至于他什么时候杀吴冕,端看他能忍到什么时候。 忍到心里的杀意再压不住,吴冕的死期就到了。 孟善贤领了命,当即就要退出去。 但他刚起身退了几步,还未来得及转身,霍擎天又叫住了他。 孟善闻声贤忙又停下来,“主子,您还有什么吩咐?” 霍擎天看着他,顿了一会说:“别叫沈令月,叫康杰和卫晋中。” 孟善贤低头应声“是”,连忙去了。 *** 吴冕每日到时辰便下衙回家的时候少,多数都会留在内阁,把手里所有的事情处理完,方才回家,太晚便就在内阁凑合住了。 今晚他和李纪远都回去得晚。 两人晚间各吃了碗面条,天黑点了灯,一起处理手头事务。 在事情处理结束,收拾一番正准备回家的时候,忽听得外头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两人目露疑惑,一起看出去,不一会便见许多锦衣卫举着火把进了院子。 领着锦衣卫围了内阁的是康杰。 吴冕和李纪远走出内阁值房。 李纪远站定便出声:“这里是内阁,你们这是做什么?” 康杰领旨办事,公事公办道:“奉皇上旨意,捉拿吴冕!” 捉拿吴冕? 为什么?凭什么? 李纪远又不解又有情绪道:“吴阁老犯了什么罪?便是有人弹劾吴阁老,也该是皇上召见,让吴阁老申辩,与弹劾之人当面对质才是!” 康杰是管不了这些事的,他仍是公事公办道:“卑职也是奉旨办事,还请阁老不要为难卑职,吴阁老,麻烦您跟我们走一趟吧。” 李纪远面对锦衣卫还是能硬一些的。 他挡到吴冕面前,看着康杰又道:“你把圣旨拿出来让我看看!” 吴冕倒是冷静许多。 对于这突然发生的事情,他看起来并不感到意外。 他想得也很明白,皇上没有召见他,没有给他当面申辩的机会,而是直接让锦衣卫来拿他,便是已经认定他有罪了。 他无话说,伸手把李纪远拉到一边,坦然地走下台阶说:“走吧。” 见他如此,李纪远却更急了。 他追着喊了两句“阁老”,在吴冕被康杰带走后,又急急出内阁,去找张钦和蒋立。 那厢,康杰把吴冕直接押进了镇抚司的昭狱。 说是押,但其实全程都十分客气。 皇上急着查办此案,康杰便没有先把吴冕关押起来,而是直接带进刑讯房,对吴冕进行了讯问。 在很多人眼里,昭狱是等同地狱般的地方,就因为刑罚刑具残忍恐怖。 但康杰没有把这些刑具用在吴冕身上,只是很正常地审问。 吴冕接受了审问也才知道,原来自打史有节进内阁以后,下面有些官员便绕过内阁,往皇上手里递了许多弹劾他的折子。 弹劾他的罪名有很多,几乎是揪出了他身上能揪出的所有错处,对他进行了全方位的攻击。 而所有的攻击,全部都指向一个最大的罪名——说他以丞相自居,专权跋扈,目无君上,藐视皇权! 除此以外,还有另外一个极其致命的罪行——结党乱政! 吴冕没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他连申辩都懒得申辩,只硬气道:“皇上要杀我,那便来杀吧!” 身为皇上,他自己不处理政务,放手朝政十数年不管,这么多年以来,政务全由他这个首辅来处理,全是他做的主。 冯渊虽掌着印,但在政务的处理上基本都是听他的。 他没得辩,也不愿辩。 第242章 吴冕之死(3/5) 第242章 吴冕之死(3/5) 他确实是独揽权力、越权行事,做的都是本该皇上做的事。 他不通过皇上,擅自决断那么多的国家大事,就是没有丞相之名的丞相。 *** 吴冕被捕一事,很快就在朝中炸开了锅。 沈令月身为锦衣卫指挥使,也是在这事炸开锅后才知道的。 她满腔愤怒地去昭狱,却被自己的下属拦住了,不让她见吴冕。 身为锦衣卫最高长官,沈令月也算是尝到了被架空的滋味,她又揣着愤怒找到康杰,质问他,为什么瞒着她带人抓了吴冕。 康杰也是非常的无奈,与沈令月解释说:“我能做什么主,是皇上的意思。” 沈令月没什么想不明白的,只是情绪有些上头。 她稍冷静了些,又让康杰把案卷拿给她看。 康杰也没能拿出案卷来,只说:“审了一晚上,吴阁老什么都不说,只说了一句,皇上若要杀他,直接来杀便是。” 沈令月迫使自己再冷静些,继续问:“皇上以什么罪名抓的吴冕?” 康杰把吴冕被弹劾的那些罪名说与沈令月听。 沈令月听罢以后,心不自觉沉到谷底,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往外冒寒气。 她冷静下来细细地想。 第一个专权擅政、藐视皇权的罪名,端看霍擎天的态度,霍擎天说他有他就是有,霍擎天说他没有,那他就是没有。 第二个结党乱政,她可以直接断定,这一定是污蔑,朝中谁都可能干这个事,谁都多多少少有自己的党羽,但吴冕绝对不可能有! 吴冕不能死。 他这种正直无私,几乎全身心奉献给朝廷的官员,也绝不该死! 他高傲刚直脾气臭,身上固然有很多的缺点,常批判霍擎天不是个好皇帝,也常拿规矩礼法与霍擎天对抗,但他是真真正正的好首辅啊! 她要去找霍擎天! 沈令月想罢,立马便去了西苑。 然还没走到西苑大门外,打眼便瞧见了,西苑的大门外跪了好些个官员。 不用问也知道,他们都是得知吴冕的事,为吴冕求情来的。 看到这景象,沈令月的心又不自觉往下沉。 他走去门外,找门上的人去传话,说她求见皇上。 传话的人直接回她:“皇上说了,除了史阁老,他什么人也不见。” 沈令月不死心道:“麻烦通传看看,就说是我来求见皇上。” 传话的人道:“皇上说了,也包括沈大人您。” 沈令月没辙了,心里也凉了个透。 她转头看看那些跪着的大臣,自己没有跟着跪下,而是立马又回镇抚司衙门,找到康杰,与他说:“我不管皇上要求你怎么办这个案子,只要是我锦衣卫的案子,便要遵守我立下的规矩!必须证据充足,绝不允许出现冤假错案!” 这案子真是烫手山芋,康杰一点也不想办! 吴阁老当首辅这么多年,为朝廷为百姓付出了多少,谁心里不知道? 帮着杀这样的忠臣,是要背负骂名的,但凡有良知,下半辈子也都会睡不着觉的。 康杰深深吸口气道:“我一定会秉公办理的。” 康杰答应沈令月,也这么做了。 等卫晋中把浙江巡抚带回来,他们一同查办这个此案,并没有审出吴冕和浙江巡抚私下有往来,更是没有找到任何的证据。 问浙江巡抚为何要上那样一封奏折。 浙江巡抚理由极其简单:“于民生和边境安稳有利。” 他也是没想到,自己翻阅无数文书资料,结合自身当官的经历,花了无数的时间走访调查,熬了许多个日夜,对边境问题进行了深入的总结分析,想为朝廷分忧,想为边境百姓谋福祉,想解决倭患问题,结果会是这样。 他又自责起来,觉得是自己害了吴冕。 若不是他自认为自己找到了边境倭患的根源,想出了上好的对策,兴冲冲上了这样一封折子,若吴冕不对他上疏的内容表示认可,怎么会发生现在这样的事情? 而吴冕心里也知道,霍擎天对他如此,并不仅是因为他对这封折子的态度。 他要杀他,不因为这一件事,也会因为另外一件。 吴冕也不想拖累浙江巡抚,因而也没有在讯问中再拒而不答。 康杰和卫晋中问的所有问题,他都照实做了回答,不带半点个人情绪。 他一心只为朝廷效力,从未自恃权重,专权擅政,以丞相自居。 他与浙江巡抚之间,也从未有过私下的往来,谈正事都是通过公文。而对于开放海禁一事,他确实觉得于民生有利,可以考虑。 但最终开还是不开,具体怎么开,仍由皇上定夺。 康杰把这样的案卷送到了霍擎天手中。 霍擎天看罢,递给史有节看。 史有节看罢,出声道:“皇上,有些话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霍擎天不与他废话,直接道:“说。” 史有节这便小心着语气道:“吴冕向来巧言善辩,最是会收拢人心,沈令月沈大人以前常替皇上办事去找他……臣总觉得,沈大人对吴冕的态度……” 霍擎天自己也早察觉出了,沈令月对朝中文官的态度有变化。 也因为这个,他绕过了沈令月,直接让康杰和卫晋中接手了这个案子。 他看向史有节,出声问:“你的意思是……阿月在包庇吴冕?” 史有节瞥一眼霍擎天,看到他的脸色,他立马意识到沈令月不是他现在能动的,于是忙又道:“臣不是这个意思,臣以为,是康杰和卫晋中能力有限,他们从没办过这么大的案子,少不得忌惮吴冕的首辅身份,小心过了头,不敢放开了去查。” 霍擎天默了一会,又问:“那依你看,谁有能力办这个案子?” 说到这个,史有节还真有。 他接话提议道:“皇上,何不让东厂办这个案子?” 东厂? 自从沈令月做了锦衣卫指挥使,霍擎天就没再找东厂办事了。 东厂虚设了这么多年,哪还有什么能办事的。 因而他反问:“东厂有能接手的人?” 史有节卖了个关子,没有立即回答。 他去拿了一盒子奏折过来,恭恭敬敬送到霍擎天面前,与霍擎天说:“皇上,您不妨先看看这些折子。” 霍擎天不知这都是什么折子。 不过打开两本看了,也就知道了,这都是萧樊给他上的请安折子。 待霍擎天看了几本后,史有节在旁又出声说:“皇上,萧公公自打去了南京以后,没有一天不惦记皇上,这些年,也从未忘了给皇上请安。” 萧樊。 很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 久远到,都有些想不太起来,当初为什么打发他去南京了。 霍擎天继续翻着折子没有说话。 史有节继续说:“萧公公与皇上一同长大,曾经与皇上是最为亲近的,他对皇上您的忠心,天地可鉴、日月可昭,这么多年从未变过。当年他虽在伺候上有些不够周到,可他心里除了皇上您,再没有别人的。” 霍擎天没有把折子全部翻完。 听完史有节的话,他放下折子沉思片刻,然后果断开口道:“好,就依你说的办,调萧樊回京,让东厂接手此案。” *** 康杰把调查结果呈上去后,并未得到霍擎天的下一步指示。 于是这案子,暂时就搁置在了锦衣卫。 朝中所有人都在观望此案,等着最后的结果。 沈令月也吊着一颗心在等。 她希望霍擎天还能顾及点影响和自己的名声。 他就算心里恨吴冕,不愿放过吴冕,也别把事情做得太绝。 罢官免职,让吴冕离开朝堂,回乡养老,也是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结果。 然后这样等了没多久,她得到了一个炸碎她所有幻想的消息。 苏溪舟跑来告诉她:“老大,皇上把萧樊调回来了!” 沈令月坐在椅子上,感觉整个人都掉进了冰窟窿里。 她很长时间才反应过来,又去西苑求见霍擎天,结果还是被挡在门外。 霍擎天不见她,她不能到他面前说话,只好又写折子尝试往里送。 可也没有人帮她递折子——霍擎天不愿听她说任何话。 他是铁了心了。 而沈令月,在一次次求见无门的情况下,一点点寒了心。 见不到霍擎天,沈令月也没再守着他的旨意,硬是去昭狱调开所有守吴冕牢房的锦衣卫,见了吴冕。 吴冕在昭狱里虽未受折磨,但昭狱环境差,他还是看起来沧桑狼狈了许多。 他站在牢房里面,沈令月站在牢房外面。 隔了好半天,沈令月才挤出来一声:“阁老……” 吴冕倒是一点也不显沉重,他很放松地笑了一下说:“丫头,你听我的,千万别管我的事了。我早就该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无论如何,我尽到了一个首辅应该尽的责任,我上不愧于天,下不愧于地。” 沈令月眼眶湿透,低头深深吸了口气。 第242章 吴冕之死(4/5) 第242章 吴冕之死(4/5) 她到底没能忍住,眼泪还是滚过眼眶落下来了。 她倒也没有哭哭啼啼,很快便咬着牙抬起手重重抹了,看向吴冕道:“我不会不管的,我不为阁老你,我只为这世间的真相和公理!” 沈令月和吴冕正说着话,苏溪舟又跑来找她,与她说:“东厂来提人!” 霍擎天办事向来干脆而果断。 把萧樊调回来后,直接恢复他提督东厂的职位,让他立刻接手吴冕的案子。 沈令月听着脚步声,在昏暗的环境中转身。 看着萧樊走到自己面前,她的眼神比昭狱的夜色还暗。 那么多年不见了,萧樊身上已没了二十来岁时候的傲慢与张扬气场。 他似乎被磨平了所有的棱角,面容平和,看到沈令月没有挑衅也没有得意,相反格外地客气,出声说:“咱家奉皇上的旨意,来提拿犯人,还请沈大人行个方便。” 沈令月无法不行这个方便,她自己原就不该来见吴冕。 但她情感上不想让,便站着没有立即动,而是看着萧樊说了句:“萧公公,好久不见了。” 萧樊仍是客气,接话说:“是很久不见了,算起来,也有十年了。” 十年不曾见,现在眼前的萧樊,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在外蹉跎了十年,吃了十年的苦,都是拜沈令月所赐,本该对沈令月满腔仇恨才对,结果脸上和眼睛里,却看不到半点仇恨的影子。 沈令月与萧樊只有旧仇旧怨,无其他话可说。 她知道自己拦不住萧樊带走吴冕,挣扎一番后,也只能看他把吴冕和浙江巡抚一起提走,徒劳又无力地捏紧自己的拳头。 康杰也把所有整理好的案卷,交接给了萧樊。 送走萧樊他们后,康杰又回来,跟沈令月说:“皇上信不过咱们,特意调了萧樊回来接手此案,以后怕又是东厂的天下了。” 沈令月冷笑,“是吗?” 笑完又道:“锦衣卫也好,东厂也罢,不过都是他皇家的一条狗。哪条狗能帮他咬人,就是好狗,就能得势。” 这话太不好听了。 康杰张张嘴,没敢接。 *** 沈令月这一晚都没怎么睡着。 她对吴冕说,她不会不管这件事的,接下来也便这么做了。 次日晨起,她没再往自己的衙门里去,而是直接去到西苑大门外,和其他为吴冕说话求情的官员一起,跪着去了。 这些官员不止跪,还哭。 西苑大门外,哭声萦绕不断,为吴冕喊冤求情。 说起来,这是抵抗皇权最激烈的方式了。 然方式越激烈,对霍擎天越是无用。 他忍了些时日后,便直接动用武力镇压,让东厂把门外跪哭的大臣拉去廷杖。 因为打得狠,有的大臣身子又弱,有七个大臣当场就被打死了。 接下来,只要是为吴冕求情的大臣,全都遭到了惩罚。 有的被罢官,有的被贬谪,有的被安了罪名逮捕,不是判罪杀头就是流放。 在东厂的查办下,吴冕的案子也有了最终结果。 他们在吴冕家中搜到了吴冕和浙江巡抚私下往来的信件,往来的信件中,谈的就是开放海禁这一事情,做实了吴冕和浙江巡抚勾结乱政的罪名。 正晌午。 西苑的大门外。 只还有沈令月一个人跪在外面。 她是唯一一个,在此次事件中尚没有受到责罚的人。 事情发展到现在。 她已经不是在为吴冕求情,而是抱着赴死的态度和霍擎天硬刚了。 吴冕不可能与外官私下勾连。 康杰和卫晋中也不可能搜不出连东厂都能搜出来的证据。 剩下她一个人的这一晚,她没有再回去,继续在西苑外跪着。 她没有别的想法,如果霍擎天不罚她,她就打算不吃不喝跪死在这里。 两日后。 她已嘴唇干裂脸色惨白。 史有节今日过来见过霍擎天,准备走的时候又折返,去到沈令月面前劝道:“沈大人,你这又是何必呢?吴冕勾结外官,意图动摇国策,动摇国本,是杀头的死罪。皇上没有追究你们锦衣卫失职,也没有罚你,已是开恩了,你快回去吧。这朝中谁都能为难皇上,可你是皇上一手提拔起来的,你不该为难皇上啊。” 沈令月已没有多少力气了。 她嘴唇动的幅度很小,声音极弱但很是硬气道:“我能有今天的地位,都是我自己靠本事……靠战功……挣来的,我和你……不一样!” 妈的! 真是该死! 史有节懒得再劝,转身便走了。 同时他在心里想——可千万别起来,最好是把自己跪死在这!或者跪得皇上再忍不下,一起杀了她! 对于记恨沈令月的人来说,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周齐等了好些日子没见沈令月受罚,便找了史有节说这个,只道:“她如此态度,岂不自认自己是吴冕的同党?阁老何不在皇上面前……一并解决了她?” 他以为他不想吗? 要是能动她,他早开口了,还需要他来提醒? 史有节看着周齐道:“动动你的脑子,她自己都这么作死了,还需要我开口?皇上真要杀她,她早死上一百遍一千遍了。只要皇上不想杀她,我就绝不能开这个口。我若开口,就算真成了,她死了,皇上哪一日后悔起来,岂能不拿我开刀?若不成,她哪一日再复宠,对我更是百害而无一益。今日便给你授上一课,皇上要杀谁,从来不是别人能左右的,而是他本来就想杀,只是需要别人给他理由罢了。咱们要做的,不是让皇上去杀谁,而是要明白,皇上想杀谁,懂吗?” 周齐想了想,点头,“受教。” *** 沈令月在西苑外面跪完第三日,整个人已快虚脱了。 她连睁眼睛都费力起来,撑着身体里最后的力气,维持跪着的姿势。 就在她要撑不住的时候,天上下起了雨。 有雨水润唇,她依着身体的本能咽了一些,恢复了些力气,然后在大雨中,继续在西苑大门外跪着。 雨下了一整夜,她却没能撑过这一夜。 在夜半时分,她的身体撑到极限,然后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等她恢复意识再睁眼时,她已经不是在西苑大门外了。 她回到了昭平侯府,躺在了自己的卧室内,自己的床铺上。 喜儿和寿儿一直守在旁边。 看到沈令月醒来,两人又激动又难过,眼泪汪汪道:“姑娘,你总算是醒过来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这些日子,她们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沈令月跑去西苑外下跪,为吴冕求情,其他官员一个个受罚,死的死伤的伤,罢官的罢官,流放的流放,她们一直怕沈令月也会遭受责罚。 就算不遭受责任,不吃不喝不起,也怕没命回来。 沈令月虚得很,嘴唇发白。 她看着喜儿和寿儿问:“我是怎么回来的?” 喜儿抹着眼泪回答她:“是皇上,让人用轿子抬了姑娘回来。” 还好皇上对她还有仁心,还顾念着他们之间的感情,不然她必是要死在外面的。 沈令月撑着坐起来。 寿儿拿了吃的来,让她赶紧吃点东西。 她被雨淋得发了烧,几日没有进食身体又虚,又昏迷了好几日不醒,只能喂她点米汤之类的勉强维持着。 沈令月身子又虚又累又难受,勉强吃了半碗粥。 稍稍恢复了一些气力以后,她又问喜儿:“我昏迷了几日?” 喜儿吸着鼻子说:“姑娘昏迷有四日了,真是急死我们了。姑娘若是再不醒过来,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活了!” 竟昏迷了四日之久! 沈令月连忙掀开被子,下床穿鞋道:“衣裳呢?把衣裳给我拿来。” 喜儿和寿儿一下就看明白了,她还是要去西苑。 她俩没有去给她拿衣服,只在旁边着急劝道:“姑娘,您的身子不能再折腾了。” 沈令月哪管这些。 看她们不拿,自己穿了鞋去翻柜子。 在柜子里随意翻了衣裳,要往身上套的时候,喜儿和寿儿又过来夺。 “放肆!” 沈令月恼了,声气虚弱地看向喜儿和寿儿怒斥。 喜儿和寿儿也是为难。 最后实在没法了,她们咬了牙出声道:“吴阁老已经死了!” 这话如响雷一般在沈令月头顶炸开。 喜儿和寿儿怕她不信,索性全与她说了,“姑娘昏迷被送回来的第二天,吴阁老就被判了斩刑,很快被拉去刑台斩首,已经死了两天了!” 沈令月眼里瞬间生满眼泪。 第242章 吴冕之死(5/5) 第242章 吴冕之死(5/5) 她僵了和喜儿寿儿夺衣服的动作,好半天没有再动。 眉头揪了揪,她回过神,又问:“那吴阁老的家人呢?皇上有没有放过他的家人?” 看沈令月这样,喜儿和寿儿都跟着难过。 寿儿擦一把眼泪,摇摇头道:“全都被流放了……” 说着她越发难过得厉害,没忍住继续说:“吴阁老被判斩首弃市,也没有人敢为他收尸……” 这话不该说的,喜儿猛地拍了寿儿一下。 寿儿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她只好又说:“姑娘,咱别管这事了吧,所有管这件事的官员,都遭难了,已经死了很多人了,咱别管了好不好?” 沈令月死死咬紧了牙关。 她猛地甩开喜儿和寿儿,又把衣服往身上穿。 在喜儿和寿儿再度想拦她的时候,她看向她们狠声道:“若再拦我,别怪我不客气!” 喜儿和寿儿没敢再拦。 沈令月穿好外衣,拿发绳随意绑了头发,拖上一个担架,去往刑台。 她身子虚,走得慢,在街市的人流中逆行。 去到刑台,果见吴冕被暴尸于此。 他被斩了头,身首异处,与被扔弃的阿猫阿狗没有任何区别。 沈令月打过许多的仗,早见惯了尸体。 她以为自己看到吴冕的尸体也不会觉得怎么样。 可在看到的那一瞬,她的心脏便像被一柄利剑给贯穿了。 她忍着情绪忍着眼泪去为他收尸。 她把他的身体放到担架上,又把头颅放到身体上面。 看着担架上的吴冕,她再忍不住,泪如雨下。 心底的情绪像山洪般涌泄,泪水完全迷糊了视线。 她对着吴冕的尸身,哭到几乎失声,哭到几乎再度晕厥。 眼前的吴冕再不能说话。 而她脑子里的吴冕,一头白发,夜夜在灯下枯熬,审阅奏折。 他说,奏折多留一日,有些事就要多耽搁一日,这短短的一日,会影响成千上万百姓的生计。 想他为国事操劳,竭尽心力、呕心沥血,从未用手中的权力为自己为家人谋过什么私,到底为什么会是这样的下场! 沈令月跪坐在吴冕的尸身前哭了很久很久。 慢慢平复下来的时候,周围的天色已经有些黑了。 她身子本就虚,又哭得力竭,用绳子拖着担架走的时候,每一步都很吃力。 然后她一边拖着吴冕艰难往前迈步,一边在嘴里念叨说:“老头,这辈子没有机会去你家乡,让你请我吃饭了……下辈子若是有机会……你去我家乡吧……” 第243章 分道扬镳 第243章 分道扬镳 清晨。 初升的阳光照亮宫殿的金瓦。 萧樊服侍霍擎天梳洗,处处细心周到。 服侍他更衣,目光扫过他那条废腿,更是眼里有泪。 动情地低声说:“主子,您受苦了。” 萧樊回来后就在东厂忙着办案子,还没有和霍擎天好好说过话呢。 霍擎天不愿与他说自己的腿,跳过他的话说:“你看起来也老了许多,这些年在外头过得不好吗?” 他是受罚被撵出去的,能过什么好日子。 与从前位高权重养尊处优比起来,怎么过都是吃苦的日子。 但他不敢在霍擎天面前诉苦,毕竟是霍擎天罚的他。 所以只又语气诚恳道:“回主子的话,过得倒也还凑合,只是日日惦念着主子,吃不好睡不好也是常有的。也时常反思懊悔,当初是奴婢笨手笨脚没服侍好您,在外面反省这么多年,已是彻底知错了。主子给了奴婢回来重新伺候您的机会,奴婢以后一定好好伺候主子,再不敢有半点私心。” 霍擎天“嗯”一声,没再往下接这话,只当从前的事都过去了。 萧樊自也不再多说,又服侍霍擎天用早膳。 霍擎天用着早膳,看出来萧樊几次欲言又止。 于是在用完早膳以后,他主动开口问了句:“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要说?” 萧樊犹豫一会,回答了道:“奴婢怕主子听了这事会生气,但奴婢又实在不敢瞒着主子,所以有些犹豫。昨儿个,沈令月沈大人……去给吴冕收了尸……” 吴冕被判的是斩首弃市。 谁去给吴冕收尸,谁就是在找死。 但因为去收尸的是沈令月,所有人都知道,只要皇上不发话动沈令月,他们也就不能动,所以到目前为止,没有人去找沈令月的麻烦。 这事必须得让霍擎天知道,看他如何处置。 霍擎天听罢便就黑了脸。 他不明白,沈令月以前和他一样,那么讨厌吴冕这个眼高于顶、专权跋扈的老东西,现在为什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不要命地去维护他。 他是忍到了极限才杀他的! 再不杀他,这个朝廷这个天下,怕是就要跟他姓吴了! 霍擎天一直黑着脸不说话,萧樊也就明白了。 他是不在意名声和规矩的人,想杀人的时候不在乎,不想杀人的时候也不在乎。 他与沈令月之间的感情羁绊不一样,他到底还是偏心她,不愿杀她。 不止是不愿意杀,连责罚都是不愿意的。 萧樊想不想沈令月死? 他当初想尽办法也没有弄死她,甚至也没有斗过她,因为她而失了恩宠,在外吃了十年的苦,心里对她有滔天的恨意。 这十年间,他没有一天不盼着她死,现在自然也是。 但这十年的搓磨,也让他彻底想明白了一件事——做人做事得沉得住性子,不能太着急,也不能太浮躁。 对付皇上身边的人,若无十足的把握,绝不可随便动手。 他当年就是败在太自大、太急躁,太轻敌了! 他好容易得了这翻身的机会,接下来得万事小心才是。 因而这会他也没说什么挑唆霍擎天杀沈令月的话。 他只怕在霍擎天情绪最不稳定的这时候,挑唆不成,又伤及自身,那他这辈子怕是再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若有机会,仇还是要报的。 但与报仇比起来,显然稳固好自己的地位更为重要。 霍擎天没有明确表态,沈令月给吴冕收尸的事情也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朝中敢与霍擎天叫板的人,不是被罚了就是被杀了,霍擎天杀人都已经杀红眼了,留下来的人中,自然也没有敢再对霍擎天提出任何质疑的。 他要杀谁,又不杀谁,都不敢质疑。 *** 沈令月早已把生死抛开了。 她只身一人,苦撑着,用尽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力气,把吴冕安葬下地,然后自己满身泥土地晕倒在了自己堆起来的坟头边。 王玄和喜儿寿儿几人不敢和沈令月一起给吴冕收尸下葬,但也没有太胆小,一起壮着胆子,悄悄把昏过去的沈令月给抬回了侯府去。 回到侯府找太夫给沈令月看病,神情悲苦地又是煎药又是熬粥。 这些日子,沈令月为了吴冕,又是忍饥挨饿,又是淋雨发烧,又是伤心过度、耗尽体力,几乎快要把身体里的元气给折腾没了。 她不心疼她自己,喜儿她们没法不心疼。 沈令月面色苍白昏迷在床上。 喜儿和寿儿好容易给她喂了些吃的,又喂了药。 她们收拾了碗盘,不影响沈令月休息,到一边守着去。 守着的时候,面上和眼睛里,也只有深深的忧愁。 她们现在最担心的有两件事,一是沈令月的心灵和身体同时遭受重创,恐扛不过这一遭,二是东厂带着锦衣卫过来,突然踹开侯府大门,冲进来拿人。 两人守在一起默了一会。 喜儿低声先开口说:“你说……皇上会不会对姑娘手下留情?” 寿儿摇头。 她也不知道。 因为沈令月,她们以前也常接触皇上,还跟他一起一桌上吃过酒吃过饭。 那时候的皇上,身上没有一点身为皇上的威严与架子,爽朗又潇洒,与现在这个杀那么多人眼都不眨一下的皇上,好像是两个人。 片刻寿儿说:“姑娘在战场上救过他,为他卖过命,与他之间又有那么多简单快乐的时光,与他之间真正地交过心,在他受伤最难过的时候,也都是姑娘陪着他熬过来的,希望他能记得姑娘的这些好……” 怕只怕,这所有的好,都抵不消这一遭惹出的怒。 正所谓,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这段时间的京城,笼罩在天子之怒的阴影下。 昭平侯府里的气氛更是阴沉,每日见的最多的便是眼泪。 好在,他们最担心的事情都没有发生。 东厂没有带着锦衣卫上门拿人,沈令月在又昏迷了两日后,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喜儿和寿儿又抗压两日,看到沈令月醒过来,更是控制不住一把鼻涕一把泪。 她们忙里忙外,给沈令月煎药,喂她吃药,又喂她吃东西。 沈令月配合地吃了。 罢了靠在床头,气弱地看着喜儿和寿儿说:“我竟还没死么?” 她以为她给吴冕收完尸,必定是要上黄泉的了。 喜儿吸着鼻子说:“许是皇上念着旧情,不忍责罚姑娘。” 沈令月笑,并不领情,“那我是不是还得感动一下,他对我真是太好了。” 喜儿和寿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敢乱说。 那到底是皇上,是天子,她们最近也正好看到了皇上的可怕之处。 沈令月没多少力气,说完这句也就没再说了。 事情已经结束了,凭她再怎么样,也改变不了结果了,所以接下来她也没再做什么,只留在府中养身体。 将养了几日,气色好了一些,她往锦衣卫衙门去了一趟。 她到衙门并不为办事,而是收拾了自己个人的东西,领了二黄,与苏溪舟几人简单说了几句道别的话,便离开衙门回了侯府。 她因为卷进了吴冕的事情里,现在与皇上站在对立面,很有可能下一刻就会被打成吴冕同党,所以衙门里的人也不敢像之前那样待她。 他们全都情绪收敛,默默目送她离开。 人情冷暖,有时候也是形势所迫。 沈令月并不怪他们,毕竟她现在是个不可靠近的危险人物。 她没再多想,回到侯府,又让喜儿寿儿准备笔墨纸砚。 待喜儿和寿儿把笔墨纸砚备好,她到案后坐下,提笔落笔:岂致士疏,隆正十三年十月十三日…… 喜儿和寿儿在旁看着她写完。 到底没忍住,出声问道:“姑娘打算辞官回乡么?” 沈令月语气平静,“嗯”一声道:“不干了。” 她的心已经寒透了。 这样的皇上,这样的朝廷,不值得她付出,更不值得她效忠。 吴冕死了,为官正直、上折子进献良策的浙江巡抚也死了,朝中那些心怀正义、为吴冕求情喊冤的官员,也全部都死的死、流放的流放、罢官的罢官、贬谪的贬谪,再也不会有真正为国为民的忠臣了。 沈令月寒心了也死心了,对眼前的这官场只剩厌恨。 她写好辞呈,没有半分犹豫,直接便递交了上去。 辞呈先到萧樊和史有节的手里。 两人先后看过辞呈,都表现出了意外。 他们原都还盘算着呢,以后要怎么联手对付沈令月。 结果没想到,她自己竟不想留下,全无斗志,直接撂挑子了。 史有节和萧樊到一处说这个事。 史有节得意地笑着说:“还算她识趣,知道知难而退,她便是留下,凭她一己之力,也是斗不过咱们的。” 经此一番,朝中能跟她站在一起的人,全都被清扫了。 萧樊阴气沉沉道:“若真让她这么走了,真是便宜她了,她若留下来,你我联手,必能让她和吴冕一样的下场!” 史有节看着萧樊,又笑着道:“公公此言差矣,她留下,皇上对她还有旧情,她又掌着锦衣卫,翻身的机会还是有很多的。但若她辞官回乡,远离了这庙堂,那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她不在皇上眼前,皇上迟早是会彻底忘了她的……” 萧樊听罢点头。 等皇上彻底忘了她这个人,等她再无翻身的可能,他们想怎么整治她不行? 史有节脑子转来转去的,又继续说:“若公公实在等不及的话,想尽快报仇雪恨,等她辞官回乡的途中,也可以找人……” 萧樊听了这话直接摇头。 吃一堑长一智,他以前就是太着急对付沈令月了,所以才会倒霉。 他绝不可能再走以前的老路,因而道:“咱家等得了。” 史有节笑笑。 这没根的太监,经历了一番挫折,比以前沉得住气,也比以前有脑子了。 萧樊和史有节都不敢在这时候出手对付沈令月。 只怕处理不当,惹恼了霍擎天,给自己找上不必要的麻烦。 他们眼下要做的,是帮霍擎天解决烦恼与麻烦,先把地位给彻底稳固住。 只要沈令月不妨碍他们。 他们也没必要在根基尚不稳的时候,与她浪费时间。 与报仇和解恨比起来,还是权力、地位和财富更为重要。 萧樊老老实实地当好自己的奴才,把沈令月的辞呈送到霍擎天手中。 霍擎天看罢,心里生恼,直接把奏折扔到一边,“不允!” 他不让她死,也并不想让她离开。 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真正理解过他,与他产生过灵魂共鸣的人。 她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知己,他从未想过与她决裂。 皇上不批准,沈令月就走不了。 但她也是铁了心辞官,所以接下来再也没去过衙门,且坚持每日写一封辞呈递上去,直到霍擎天批准她辞官为止。 霍擎天先时还看她的辞呈,几日后便不看了。 他想着,他容她折腾上一段时间,情绪消化了过去了,也就不折腾了。 这般忽视了一个月后,他又想起这事来,问萧樊:“沈令月回衙门当差了吗?” 萧樊自知自己在霍擎天心里的地位比不上沈令月。 他不敢多挑拨,只老老实实道:“回主子的话,沈大人称身子不适,无法再为朝廷效力,一直未去衙门,且坚持每日交一封辞呈上来,从未间断。” 好好好。 霍擎天冷了神色,又问:“还有呢?” 萧樊知道霍擎天即便不问,心里也关心沈令月的事情,所以这些日子,他一直有让东厂盯着沈令月那边的动向。 于是这会也就直接回答了说:“沈大人府上的奴才,私下做小生意,在京城开了两间铺子,在半个月前,这两间铺子全都盘出去了……府上的其他奴才,能打发了都打发了……不方便带走的东西,能变卖的也都变卖了……” 这是铁了心要走的。 霍擎天冷着神色,攥紧手指。 他到底没能再忍住,恼怒出声道:“那吴冕到底给了她什么好处?!她竟然为了那么一个狂妄跋扈的老东西,和朕生分至此!她当真以为朕不会杀她吗?!” 听到这个话,萧樊心里忍不住高兴。 但他不敢表现在脸上,只又小心接话说:“主子,要不奴婢去把沈大人叫过来,沈大人和主子之间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当面说一说,兴许误会就解开了……” 沈令月这么铁了心辞官要走,他还舔着脸找她来解开误会? 他一直容忍她,没有杀她,对她已是天大的仁慈了! 她应该来给他磕头谢他不杀之恩才对! 霍擎天看向萧樊冷笑。 萧樊被他笑得整个后背都麻了,像是有阴风吹过。 萧樊还没稳下心神,霍擎天蓦地发起疯来。 他轮起手里的拐杖,开始砸东西,吓得周围所有伺候的太监都跪下了。 没有人敢说话,包括萧樊。 他们埋头跪着,等霍擎天发完疯撒完了气,也未敢动一下。 霍擎天发泄完了,看着满屋的狼藉,慢慢也冷静下来了。 然后他看着萧樊又说:“去,把她的辞呈给朕拿来!” 萧樊连忙应声去了。 不一会拿了沈令月的辞呈来,送到霍擎天手中,又连忙按他的吩咐,给他拿来红笔朱砂。 霍擎天接过沾了朱砂的笔,在辞呈上落下一个大字——准! *** 午后。 明亮的阳光下。 王玄带两个小太监,把喜儿和寿儿收拾好的箱笼搬到一处。 现在整个昭平侯府,只剩沈令月和他们五个了。 沈令月在递第一封辞呈的时候,就征询过他们的意见,问他们是想回宫里,还是想回各自的家乡,她都会想办法给安排。 他们五人的意思是,他们还是要跟着沈令月。 当初霍擎天给沈令月赏了这宅子,他们五个也是一并赏过来的,从那时起就属于是沈令月的人,沈令月是可以带他们走的。 王玄五个人的想法是,朝中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在别人眼里看来,沈令月辞官回老家了,就是倒台了,他们是沈令月的人,回去宫里,岂能不受人欺负? 宫里绝不能回的,回老家也实在没什么意思。 他们都愿意跟着沈令月回老家,所以便把手里的铺子盘了出去,做好了一切准备,打算好了跟沈令月一起走。 现在沈令月的辞呈被批准了,他们也就收拾好所有行李,准备走人了。 行李收拾好,又装车,一下午的时间也就过去了。 晚上,沈令月与王玄他们一起简单吃了晚饭。 用了晚饭梳洗罢,沈令月没有困意,也没让王玄、喜儿、寿儿他们陪伴自己。 她裹了一条厚厚的毯子,独自一人坐在院里,看夜空里的星星。 明儿她便要离开京城返乡了。 在临走之前,她本来是要去向一个人告别的。 可也就是在想到要去与他告别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发现,她与他竟也在不知不觉之中,走到两条道上了。 在此次吴冕结党乱政的事件中,她一个皇家锦衣卫都站了出来,与那么多文官一起抵抗皇权、控诉不公,为吴冕喊冤。 而徐霖,却从头到尾没有站出来为吴冕说过一句话。 在这些为吴冕喊冤的官员中,有的是吴冕的门生,更多的则与沈令月一样,纯为了心中的正义与公道。 说起来,徐霖是吴冕提携回京的,受过吴冕的恩惠,比许多人都更应该站出来。 而他不止没有站出来,还躲得远远的,生怕这事殃及到他。 然后他也做到了,在此次吴冕结党乱政的事件中,他没有受到任何的影响。 沈令月躺在椅子上看着夜空出神。 她不知道徐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变化的,她一直信任他,所以从未有察觉。 现在往前想,才发现,每一次起冲突的事件中,都没有他的身影。 最早的一次,便是吴冕带着官员在霍擎天赐宴时,站出来请求提前告退,当时他也是没有站出来的,他留下直到宴会结束。 想到这,沈令月看着夜空失笑,眼眶尽湿。 她心里矛盾,情绪复杂,越发觉得这个世界没意思。 她都这个年纪了,没有什么是理解不了的。 徐霖如今已不是二十岁的年纪了,早没有了当年的年轻气盛。 他以前因为心中的公正和道义得罪了当时的江阁老,被贬到乐溪,在地方上搓磨了十年之久,好容易才熬出低谷,回到了京城。 这样的经历再来一遍,他这辈子只怕就再也没有能翻身的机会了。 他不想把吃过的苦再吃上一遍,亦舍不得辛辛苦苦熬出来的地位与机会,所以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冷眼旁观。 身为最亲密的人,沈令月也并不希望徐霖受灾受难,希望他一辈子都能好。 可他真正这么做了,真正冷眼旁观了一切,她心里又控制不住生出许多的失望来。 这样的皇上,这样的朝廷,还值得留下吗? 留下来,除了同流合污、助纣为虐,又还能干什么? 若有留恋,也就是留恋得来不易的权力和地位、功名和利禄罢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 沈令月摆出了自己的态度,和霍擎天的决裂是在明面上的。 而徐霖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和沈令月的决裂则如同他们一直以来的关系一样,是靠着彼此的默契,是默默无声的。 沈令月没有去找徐霖告别。 她心里也知道,她现在受东厂监视,徐霖大概率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冒险来找她。 恐受她拖累,影响往后的仕途。 但她裹着毯子在院子里等到夜禁时分,确定徐霖确实不会来了,心里仍旧不免生出许多的失落与难过。 她看着头顶已近满月的月亮,忽想起一首不知在哪听过的歌—— “你我皆凡人,生在人世间,终日奔波苦,一刻不得闲,既然不是仙,难免有杂念,道义放两旁,利字摆中间……” *** 清晨。 夜色未稀。 东方还未有亮光。 车轮滚动,从昭平侯府侧门而出。 最后一辆车出来,有个身影关门落锁,跳上马车,跟随前车而去。 几辆车走到永定门停下来,在夜色中等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听到晨钟响起,看到城门大开,又出城门缓缓而去。 沈令月坐在车厢里闭着眼,脸上没有表情。 喜儿和寿儿到底没忍住,悄悄打开旁边的车围子,伸出头往回看。 巍峨的城门在夜色中渐变渐小,直至最终融在夜色里,连轮廓也看不见。 放下车围子。 两人一起轻轻叹口气。 罢了,这京城便是再好再富贵,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留在这里辛辛苦苦不眠不休舍己为人干到最后,谁知道会不会落得和吴冕一样的下场。 ----------------------- 第244章 不到四十就入阁了 第244章 不到四十就入阁了 乐溪县。 沈家正院上房。 香炉溢出袅袅香烟。 吴玉兰和香竹坐在一处说话。 两人中间隔着的小几上泡着一壶热茶,茶香四溢。 没什么吃茶的心思,吴玉兰叹口气,语气担忧说:“自打回来就在院里闷着,我每回过去看,都见她在床上睡觉,香竹你要不去拉她起来,出去透透气?” 吴玉兰嘴里说的她正是沈令月。 她是在五日前回到乐溪的,说是辞官不干了。 为什么辞的官也不说,到家这几日,就是埋头在自己院里睡觉。 不过有王玄喜儿和寿儿几个从京城跟了来的,他们也知道了大概缘由。 他们并不懂朝中的那些事,便是听了也不敢多去议论,评判个谁好谁不好,只关心沈令月的心情和身体。 香竹接吴玉兰的话道:“这么些年,她一直在外面奔波忙碌,担的都是重担,忙的都是大事,从来也没真正得过闲,恐是太累了,就让她睡吧。” 吴玉兰道:“只是这样的睡法,也怕睡出毛病来啊。不高兴的事全都憋在心里,一句也不说,也怕憋出个好歹来呢。” 香竹跟着叹口气,“跟咱们说,咱们也未必能听得懂,更是帮不上什么忙。朝中发生了那样大的事,她总是要时间去调整心情的。” 吴玉兰又叹上一口长长的气。 他们真是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看着干着急。 *** 阳光穿过窗纱。 在窗下洒下细碎的光芒。 屋内安静无一丝声响,床帷静静垂挂。 忽而“嘎吱”一声,门从外面被人小心推开了。 随即穿着漂亮绣花鞋的两只脚跨过门槛,轻着步子往里走,直走到里间床前。 而后这两只脚的主人扒开一点帷幔,伸了脑袋进去,往床上瞧。 床上睡着的人正是沈令月。 她一直都是半睡半醒的,所以门被推开的时候,她就已经听到了。 又听到床帷响动,她睁开眼睛往床帷的缝隙看过去,正看到那刚探进来的脑袋。 来者是个九岁左右的小女孩儿。 再说得确切细致些,是香竹和金瑞的女儿雁儿。 碰上沈令月看过来的眼神,她也不慌,直接笑了道:“姨母,你醒啦?” 刚回到家的时候都是见过的,虽还生疏,但到底是一家人。 沈令月躺着缓了会,坐起来道:“找姨母有事儿啊?” 雁儿笑着把床帷收起来绑好,去到沈令月床前坐下,看着沈令月说:“也没什么事,就是想来看看姨母。我从小就听说姨母的故事,好容易见到姨母了。” 沈令月衣锦还乡的那一年,雁儿还没出生。 后来金瑞和香竹去京城,雁儿年龄小,没有带去京城。 她长这么大,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大人口中时常提起的月儿姨母。 沈令月笑着看她,“回来的时候不是就看见过了?” 雁儿认真道:“看是看见了,但是没能说上几句话,跟姨母说话的人太多了,我们小孩插不上嘴。这几天姨母又总在院里不出去,所以我过来找姨母。” 说着她忽压低声音,“我是偷偷来的,姨母可别告诉我爹我娘啊,不然他们又要教训我,说我胡闹没规矩。” 沈令月看着她又笑。 没想到老实巴交的金瑞和性情温柔的香竹,会生出个调皮大胆的娃。 她笑着看雁儿道:“我帮你保密,你想跟姨母说什么?” 雁儿看着放心了。 她往沈令月面前凑一凑,眼睛清澈明亮,看着沈令月又问:“听说姨母在朝廷里当锦衣卫,管着好多人,还上过战场当过大将军,是真的吗?” 沈令月点头,“当然是真的。” 雁儿眼睛微微睁圆,“姨母的武功很高吗?” 沈令月面染笑意再度点头,毫不谦逊道:“很高。” 雁儿眼里充满了期待,“那……我能看看吗?” 她对她这个姨母可太好奇了。 她在她心里是大英雄、大人物,是犹如天神般的存在。 以前光是听说,只能想象,现在既然见到了,自然想亲眼看看,她到底有多厉害。 离开京城这些日子,沈令月难得心情好。 她看着雁儿笑笑,掀开被子下床道:“走,姨母给你露两手。” 雁儿听了高兴,待沈令月穿好衣服和鞋袜,满脸兴奋地跟她到院子里去。 沈令月在朝中混了这么多年,掌过锦衣卫领过兵,因做的是武将,手里攒了不少的好兵器,有的是自己花心思找人打的,有的是霍擎天赏的。 这些好兵器她都没有变卖,而是装车一起带了回来。 她领着雁儿到院子里,叫来王玄和宋英、李平仨太监,让他们把兵器都抬出来。 这些兵器对王玄三人来说可都不轻,抬得他们满头大汗。 沈令月拿起来耍得却轻松。 她把这些兵器挨个耍了一番给雁儿看。 她耍得尽兴,雁儿看得兴奋,原本冷清无比的院子,变得无比热闹。 王玄、宋英、李平和喜儿寿儿五人在旁看着,见沈令月难得有这般兴致,不像之前那般怏怏的对什么都无感,心里也都跟着放松了几分。 院子里的热闹,很快便吸引来了在上房说话的吴玉兰和香竹。 她们到院子里往里看了一眼。 看到雁儿站在院里,香竹下意识说了句:“雁儿不在学堂里,怎么跑这儿胡闹来了?” 香竹说罢正要进去,被吴玉兰拉了一把。 吴玉兰拉住香竹小声道:“她本就是在学堂里待不住的,难为她能把月儿给叫起来,两人在一块玩得这么好,咱们就别进去了,让她们多玩会吧。” 也是,难得沈令月有这样的兴致。 她们贸然进去的话,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了她的兴致。 香竹这便站着没再动,与吴玉兰一起站在门外,又偷偷看了一会。 看沈令月与雁儿相处得愉快,香竹笑着又说:“我生的女儿,性子一点不像我,倒像极了月儿。琴棋书画是一样也不喜欢,天天要学人家习武,拿根棍子当剑耍。从能记事起,就盼着见到她的月儿姨母,现在可算是如了她的愿了。” 吴玉兰也笑,“以后只怕是要日日粘着她月儿姨母了。” 香竹伸着头往里看,“那我可省事了。” *** 沈令月给雁儿耍完兵器,那雁儿的心里和眼里,就全是对沈令月的崇拜了。 沈令月的大英雄形象彻底在她心里立起来了。 她像小尾巴一样跟在沈令月身后,嘴巴一刻不停道: “姨母,你也太厉害了!” “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像姨母这么厉害的人呢!” “我也一直想习武,但父亲说我太小了,一直不肯找先生教我。” “姨母,你能给我当师傅,教我习武吗?” “我不喜欢去学堂念书,太无趣了,我想跟着姨母学骑马,学射箭,学耍大刀……” “我也不喜欢学做生意,我想像姨母一样当女将军……” …… 沈令月听着她叽叽喳喳说话,只是笑,并不真当回事。 不过她这么小的年纪,就有这么多的想法,和如此不平凡的志向,也是难得。 于是沈令月听她说完后,笑着跟她说:“练武可是很苦很苦的,比在学堂里读书不知苦了多少倍呢。” 雁儿眼神坚定,声音铿锵道:“我不怕!” 沈令月不自禁笑出来,没立时答应说教与不教。 毕竟是小孩子,很多事都是三分钟热度,说不准明儿她就又不想学了。 雁儿喜欢沈令月,也是真的想习武。 她来沈令月院里就没走了,赖到傍晚间,和沈令月一起吃饭。 饭菜吃到了嘴里,这时忽才想起来,“呀”一声道:“我都跑出来半天了,被我爹娘要是知道了的话,又该要训我了。” 说着她放下筷子要走。 沈令月伸手拉住她,笑着又说:“你都跑出来半天了,你爹娘怎么可能不知道呢?你爹娘已经知道你在我这了,所以才没找你,放心吃吧。” 是吗? 雁儿高兴。 又果断拿起筷子来。 既然她爹娘已经知道了,又没叫她回去,雁儿吃完晚饭便也没走。 等香竹来叫她了,她也还是不想走,抱着香竹的胳膊撒娇道:“娘亲,今晚我不想回去了,我想和姨母一起睡,你就让我留下吧。” 香竹不与她多说,只问沈令月道:“你可愿意?这丫头话多,叽叽喳喳的,我怕吵着你。” 沈令月倒没觉得吵,笑着道:“留下吧。” 雁儿高兴,蹦起来欢呼。 香竹说她:“一直这么皮,没有一点女孩样子。” 沈令月把雁儿拉身前,搭着她肩膀,“谁说女孩都是一个样啊?” 雁儿喜欢这话,开口就跟:“就是!” 香竹一个人哪能说得过她们两个。 于是笑言几句便不说了,留了雁儿在沈令月这里,陪沈令月一起睡觉。 沈令月带着雁儿一起洗漱,一起上床,躺着与她说话。 有雁儿这么一直吵着,脑子里少想许多事,想笑的时候多,心情也便好不少。 雁儿跟她说的话,都是她自己的事。 而从她说的这些事中,也能听出来家里这些年的变化。 经过了这么多年的积攒,又有她在朝中当家里的靠山,无人敢欺负压榨,他们沈家和早已认了干亲的香竹一家,如今已经是乐溪县排得上号的大户了。 家里置办了不少的产业,田亩商铺都有。 沈俊山和吴玉兰涉足商业,是由香竹和金瑞带着的,生意做得都不错,家中日日都有进账。 沈俊山和吴玉兰住在毛竹村,金瑞和香竹住在县城里,来往一直不太方便。 富裕以后要造房子,他们商量一番,觉得住在城里更方便一些,于是沈俊山和吴玉兰搬来了城里,在香竹原先小院的基础上,买了地扩建宅子。 宅子建了相同的两座,紧挨着,沈俊山和吴玉兰住东宅,香竹和金瑞住西宅。 宅子够大,有好几个院落,所以沈令月辞官回来后,有单独的院落住。 住到城里以后,乡下的那些田亩,便也都租了出去,由佃户打理。 难得的是,他们没有因为变得家大业大且家中有了势力,就贪得无厌坏了良心。 他们租给佃户的地,租金收的都是最低的。 有时佃户家中若遇到麻烦,他们也是能帮就帮。 再说到上学读书的事。 阿吉开蒙以后,沈俊山和吴玉兰原是花钱让他去私塾的。 后来金瑞和香竹也要让雁儿读书,私塾不收女学生,他们便只好花钱请先生来家里。索性阿吉也就在家学习了,没再往私塾去。 若有亲戚家的孩子肯学习的,也让他们来家里听先生授课。 雁儿不喜欢上学,时常翘课。 昨日便是偷偷从家学里跑出来找沈令月的。 沈令月这边听雁儿说到这些话,香竹和金瑞那边也正说到这个。 他们对于雁儿未来的计划一直是,读书识字学做生意,长大了家里的产业和生意都给她,由她打理,再招个上门女婿,生个孩子,过平凡而富裕的日子。 但雁儿小小年纪却志不在此,她时常提起月儿姨母,把月儿姨母当成榜样,想长大后和月儿姨母一样。 金瑞和香竹自然不觉得沈令月这样不好,相反是太好了。 这世间的女子,能做到沈令月这样的,能走上沈令月如此高位的,有几人? 他们自己生而普通,真不敢认为自己的女儿能有这样的本事。 说罢了这些。 香竹想了想又道:“雁儿才这点年纪,咱们倒也不必设想得那么远。月儿此番辞官回来,瞧她那样子,心里必是受了重创。既然雁儿能让她心情好一些,那就让雁儿跟着她玩些日子吧。” 沈令月这样见识广博的人物,愿意带着雁儿玩,那是雁儿的福气。 金瑞自然是没意见的,只道:“别把月姑娘惹烦了才好。” 结果万万没想到。 沈令月带着雁儿这么一玩,就玩了七年。 沈令月没有烦,雁儿也没有叫苦怕累,两人愣是成为了胜似母女的师徒。 这话还得接回来接着说。 沈令月和雁儿说了一晚的话以后,次日没再在家中躺着,而是牵了马出门了。 雁儿说什么也要跟着她,她在征得香竹的同意后,带了雁儿一起。 接下来的日子,她每日都骑马带着雁儿出去。 出去兜了些日子后,她回来告诉沈俊山和吴玉兰,她在城郊看上了一块地,已与人商谈过,她准备把地买下来建房子。 沈俊山和吴玉兰问下来得知,沈令月要去城郊建房子,倒不是为了搬出去自己住,而是要建一个书院,文武兼教的那种。 他们就怕沈令月受了磨难,回来后一蹶不振,一直沉浸在失意中。 见她有想做的事,他们自然都全力支持。 这书院建得有模有样,又圈出了跑马场和演武场,弄下来花了不少银钱。 好在家里现在有钱,有产业有生意,倒也没什么压力。 再有,沈令月虽没了官位,但尊贵的爵位还在,禄米每年都正常发放,她当官时花销不大,又常得赏赐,手里也攒了不少的金银钱财,所以只要不是日日山珍海味、铺张浪费,基本不愁没钱花。 书院建好后,沈令月亲手写了个匾牌挂上去。 简单直白的四个大字——女子书院。 建好书院以后,又招先生。 先生教文,她亲自教武。 她这书院如名字一般,只招女学生。 这女学生不限年龄不限家世,只要肯来,便能直接入学。 而且,她这书院不止不收任何费用,还包学生吃喝。 书院建好后,雁儿便是第一个入学的。 在入学之前,她便已跟着沈令月学会了骑马射箭。 有了这样的场地,再兼她每日勤学苦练,身上的功夫日渐成熟。 而沈令月虽把书院建得很好,县里再找不出比这更好的,名声也打出去了,但来书院里读书的女子并不多。 盖因这年头,女子最大的出路是嫁人。 温柔袅娜的淑女,肯定比耍刀弄枪舞文弄墨的女子要好嫁很多。 人家都怕,好好的女孩子,进了书院被教成了悍妇,那以后嫁人就难了。 沈令月做的这事,是逆时势的。 当然她知道自己能力有限,也并没想要去改变什么,更没有给自己定什么目标,亦没有压力。 单纯就是,做点自己想做的事情。 至于做成什么样,一切随缘。 于是书院有几个女孩子,她就教几个。 而从头到尾跟她学下来的,也就只有雁儿一个。 沈令月也不止让雁儿跟着自己学武,也让她继续学习文化知识。 聪明的头脑、丰富的学识,和强健的体魄、勇猛的招式,同样重要。 *** 七年后。 圈起的马场上。 骏马急奔,马蹄踏起尘土。 坐在马背上的少女一身劲装,头发利落地挽成一髻,拉弓射箭。 箭羽飞出,嘭的一声扎在靶子上。 随即又有箭羽飞出,扎在旁边第二个靶子上。 箭射完了,少女扯了马嚼子,从马背上跳下来。 她把马牵给另外一个等着的女子,自己往场地一旁的亭子下跑过去。 场地一旁的亭子下。 沈令月正悠闲地坐着吃茶。 回乡过了七年,她如今已不再年轻,但她常年习武练身,又不为琐事操劳烦忧,容貌和精气神都变化不大,只更多了沉稳和大气。 刚才骑马射箭的少女便是雁儿。 她跑到沈令月面前,笑着问沈令月:“姨母,我这回怎么样?” 沈令月给她竖个大拇指,“很棒!” 雁儿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自己斟茶吃。 吃了茶缓了气,她自己又说:“跟您比还是差远了,我没有您那样的天赋。” 沈令月笑着跟她说:“我哪有什么天赋,也都是练出来的。” 雁儿自然是不信的,又道:“听爹娘说,您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在县衙里当师爷了,干了许多惊天动地的大事。” 沈令月顺着雁儿的话想到以前。 她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就是和现在的雁儿差不多的年龄。 看着眼前已成少女的雁儿,不自禁要感慨——时间过得可真是快啊。 两人这般说着话,同时看着马场上其他人练骑射。 “女侯!” “雁姑娘!” 沈令月正吃着茶时,家里的小厮忽来了。 也不知什么事,人还未出来,这声音就远远飘过来了。 那小厮跑到了沈令月和雁儿面前,直是大喘气。 雁儿看着他问:“怎么的了?” 小厮缓了片刻道:“少爷……少爷……少爷考上秀才了!” 今天可不是院试放榜的日子么! 沈令月和雁儿听了同时高兴起来,起身道:“快回家!” 沈令月平时就是住在这书院里的,王玄五人也跟着在这里。 有他们在,沈令月并不需要时刻守在书院里。 她得了这好消息,和雁儿立马骑马回家。 进城回到家中,果见家里热闹非凡,邻里亲戚许多人都上门来恭喜道贺。 沈令月到家不久,也就被围在了人群中。 耳边全是道贺的话语,左一个“女侯”,右一个“女侯”。 回到乐溪的这些年,沈令月虽无官身,但却是乐溪最尊重之人。 女侯,便是县里人见到她,对她的尊称。 倒不是她自己定的这个称呼。 只是她年纪大了,雁儿都长起来了,周围人不好再管她叫姑娘。 她是个女人,叫她侯爷又不对,不知谁管她叫了“女侯”,后来也就叫开了。 因为阿吉考上了秀才,实在是大喜事,所以沈令月和雁儿接下来的几天都没再往书院里去,留在家中庆贺这桩喜事。 家里也因此事摆了宴。 今日家中宾客往来不绝,沈令月跟着一起招呼。 她身份不同,主要招呼县里那些有头有脸有身份的人物。 这一日笑着应酬下来,也是累得够呛的。 晚间。 宾客尽散。 沈令月回到自己的院里,正准备梳洗时,又有家仆来找她,与她说:“有人上门来贺喜,说是女侯的旧相识,要见一见女侯。” 哪有这么晚来贺喜的? 沈令月懒得应酬,累得不是很想见了。 但她还是问了一句:“谁啊?” 传话的家仆说:“没报上名姓,只说是京城来的。” 京城来的? 不是乐溪本地的? 会是谁? 沈令月想了想,出声道:“那请去会客厅吧。” 待家仆把人领到会客厅,沈令月去见了,发现确实是旧相识,而且是很熟的旧相识,原日日跟在她身后叫老大的——苏溪舟。 没想到会是他。 七年不见,到底还是生疏。 沈令月意外地招呼他,客气地领他坐下吃茶。 苏溪舟吃了茶与沈令月说话,微微笑着说:“我出来办差,正好路过此地,我记得老大家就在这里,打听了正好得知,您的侄子考上了秀才。” 说着声音微弱,“白日里没敢过来……” 实在也是没忍住想来看看她,所以就晚上过来了。 沈令月笑笑,自是能理解。 她当年虽是辞官回乡,但是和皇上生分了,也和史有节萧樊结了仇,但凡在朝中当官的,都恨不得离她远远的,怕被她影响。 也就这些年过去了,朝中许多人都不记得她了,苏溪舟才敢晚上来吧。 不等沈令月说话。 苏溪舟又问:“老大,您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沈令月哪里还当得起他的老大,只道:“我早就已经不是你的老大了,不必再这么叫我。这些年我若留在朝中,时不时惹皇上生气,再受奸人排挤,过得必是不好。但在我家乡,人人都尊称我一声女侯,过得还算不错。” 其实可以说,比在朝中过得好太多了。 在朝中要揣度这个揣度那个,小心这个小心那个,要装憨卖傻装孙子。 而在乐溪,小县城虽比不得京城富裕繁华,地处又十分偏远,但她有钱有闲有地位,身上有战功有实绩,便是知县在她面前也矮大半截,无人敢对她不敬,她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没有任何的顾虑。 以她的身份和功绩,地方上的官员没有一个敢给她为难。 苏溪舟闻言点头道:“那就好。” 礼尚往来。 沈令月回问苏溪舟:“你呢?有没有受我拖累?” 他是她的亲信,怎么会不受拖累呢? 她走后不久,他就被踢到了不重要的位置上去,只能受人冷眼干些杂事。 但他没有跟沈令月说,只笑着道:“也还不错。” 沈令月看出来了,但也没追着问。 她看苏溪舟一会,到底没忍住,还是问了句:“我走以后,朝中如何?” 苏溪舟深深叹一口气道:“吴阁老死了,内阁剩下的几个大学士,更扛不住史有节和萧樊的联手攻讦,吴阁老的下场摆在那呢,不久之后,他们便都一个个辞官回乡了。史有节当了首辅以后,不断培植自己的势力,现在朝中重要位置上,都是他的人。萧樊权势也盛,顶替冯渊,坐上了司礼监掌印的位子,手里又掌着东厂和锦衣卫,手段十分毒辣狠戾,谁有不服,不问黑白,直接抓进昭狱里大刑伺候。现在朝中便是他们两党最盛,只有依附他们,才有前途。” 早就预料到了会是这种情形。 沈令月一点不感到意外,忍不住冷笑一声。 她端起杯子吃茶。 吃罢放下杯子,默一会又问:“徐霖呢?” 徐霖? 苏溪舟不记得沈令月和这个人有过什么交集。 他看着沈令月问:“是本朝最年轻的探花,徐泽修徐大人?” 沈令月认识苏溪舟在后。 徐霖回到京城以后,他们之间的往来一直是秘密的,无人知道,苏溪舟也不知道。 他这么问也不奇怪,沈令月点头应:“嗯。” 苏溪舟虽不知沈令月怎么会问起他,但还是回答了说:“他现在是史有节的心腹,在朝中也是排得上号的人物。我只大概知道,他靠着史有节的提携,在大皇子出阁读书的时候,给大皇子当了讲官。后来官途一直极顺,升了吏部的尚书,又入了内阁。不到四十就入阁了,是现今内阁里最年轻的。” 沈令月听罢了笑,“厉害呀。” 本朝最开始初建内阁的时候,制度不完善,入阁的阁臣三十多岁的常见,后来内阁制度日渐成熟,能在四十岁之前入阁的,就没有过了。 笑罢她又好奇,“他不是吴冕提携进京的吗?是怎么巴结上史有节的?” 苏溪舟摇头,“我无法知道那么多。” 但是,他想了想,“但依我推测,应该是……钱……” 沈令月点头,表示明白。 她没什么想再问的了,和苏溪舟吃着茶又说些无关朝政的闲话。 时间差不多了。 苏溪舟起身辞过走人,沈令月送他出门。 送完人回来梳洗罢躺在床上。 沈令月舒一口长长的气,想苏溪舟刚才跟她说的那些话。 想了一阵她又扯好被子闭上眼。 罢了。 横竖都跟她无关了。 想这些做甚。 第245章 请她出山 第245章 请她出山 京城。 边关告急。 北夷将领代钦率两万骑兵攻打宣府,总兵战死。 霍擎天坐于皇帝宝座之上,面色威严沉郁。 立于宝座之下的大臣和太监皆低着眉,谁也不出声说话。 霍擎天手指摩挲拐杖之上精雕细琢出来的龙头,目光扫视面前站着的所有人,沉沉出声道:“城都要被人给攻破了,你们却没一个站出来说话的!怎么?这满朝上下,竟找不出一个能领兵前去御敌的?!” 没有人站出来举荐将领,确是因为这个。 眼下的朝廷中,找不出一个有本事能担下此重担的。 城都要被人给攻破了,在这样的险要关头,谁敢去啊?谁又能去啊? 去了打了败仗,倘或再丢了城,那是要一同担这个责任的。 这种情况下,谁敢出这个头揽这个事? 萧樊不敢。 史有节也不敢。 自然便都算计着保全自身了。 霍擎天急得头上要冒火,眼里也要喷出火来。 实没想到,朝廷里的人越来越废物,现在竟连领兵上前线的将领也找不出了! 都不举荐都不去,难道宣府不管了? 这样下去,是不是其他边关城镇也都不管了? 让夷人攻进城杀完抢完,再给占了去? 霍擎天忍不住即将要发火的时候,徐霖站了出来。 他出声提议道:“皇上,臣举荐一人,只要她出马,必能安定边境。眼下除了她,恐也没有别人能打赢这场仗了。” 霍擎天稍忍了下火气,语气仍带怒:“谁?” 徐霖道:“沈令月。” 听到这个名字,霍擎天微微怔住。 其他的人也都像被戳了神经,蓦地偏头看向徐霖。 其中动作和眼神最明显的,自然是史有节和萧樊两个人。 但是他俩都没有站出来说话。 因为他们知道,徐霖说的没有错,沈令月领兵打仗的能力是让人绝对信服的。 放眼全国,眼下能救急的,也就是她了。 只是。 她人已不在朝堂。 霍擎天与她之间决裂了。 萧樊和史有节,和她之间更是结着没解开的仇怨。 霍擎天脸上的火气在不知不觉中消了。 他默了一会,忽又冷笑道:“说出去不怕人笑话,朝中那么多武将,竟没有一个中用的,要去求一个女人出山?” 没有办法。 这就是眼下的现实。 徐霖道:“臣思来想去,除了沈令月,确实找不出别人了。臣与她并不相熟,但知她立过的战功。若不是形势所逼,臣断不会举荐她。” 霍擎天靠到身后的引枕上,冷眼看着徐霖。 当初是沈令月为了那该死的吴冕,拼了命与他决裂,离开了京城的。 她当初走得那么决绝,难道现在再让他求她回来? 他没应这话,看向萧樊和史有节等人又问:“你们怎么说?朕叫你们来,是商量对策的,不是让你们在这充哑巴的!” 萧樊和史有节当然也都不想沈令月回来。 当初要不是她自己作死,死活要走,他们且不知要斗她多久呢。 她这些年远离朝堂,老老实实呆在乡下,闲人一个,对他们没有任何的威胁,也影响不到他们,但要是回来了,立下战功再重新获得皇上的信任,那就得爬到他们头上了。 他们一直也没忘了要除掉沈令月。 这么多年没动手,一是因为他们忙着巩固各自的地位,培养各自的势力,互相之间又有争斗,没腾出手来,二来,也是没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 没腾出手除掉她也就罢了,难道还要请她回来做将军,给她机会立战功? 若她再立下战功重获宠信手握重权,他们想出手对付她,可就又难了。 可是,他们又实在举荐不出其他的人。 而且,边境问题若是不解决的话,他们也难得安生。 孰轻孰重,他们心里也是有掂量有分辨的。 史有节用余光瞥一眼徐霖,想着他是自己的心腹,断不能在这种时候坑自己,所以便咽口气站了出来道:“皇上,眼下确实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萧樊也找不出来。 若真能找出这样的人,他们也不会在这谦让推辞起来,必是要争的。 毕竟谁举荐出的人打了胜仗,立下了大功,功劳也是他们的。 霍擎天自己更是没辙。 他断了腿以后,连军营都没再去过,完全不沾打仗的事了,他也不能自己到前线指挥去。 但是。 他也不想下旨强行召回沈令月。 因为这表面是下旨,实则是相求,他放不下这个脸面。 因而他手指在拐杖龙头上松握几下,出声道:“你们谁需要她来帮这个忙,便自己个儿求她去。” *** 沈令月不在的这些年,京中变化不小。 比方说内阁的值房不在宫里了,而是搬到了西苑里来,随时听霍擎天的召唤。 霍擎天虽仍不太亲管政事,但内阁和司礼监议事他都要听。 想管的就随口说两句,不想管的就由着他们自己定。 这场议会散了。 出了霍擎天的寝宫,已成为了内阁次辅的周奇就对首辅史有节说了句:“阁老,他怎么会在皇上面前举荐沈令月?让她回来,对咱们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周奇记恨着沈令月。 史有节心里也堵着呢。 于是刚回到值房,他便是把徐霖单独叫到暖阁,带着些情绪与他说:“你何故会在皇上面前提起她来?你想要举荐她回来,也总要先问过我的意见!” 徐霖自有准备,忙解释道:“阁老,战报是急发回来的,皇上收到战报就把咱们叫过去了,下官没有时间提前跟您说呀。下官举荐沈令月,也确是形势所迫,除了她,下官实在想不到还有谁能解决此事了。边境问题事关重大,若是都不管,只怕……眼下重中之重是安定边境啊……” 边境问题是事关重大,那他给自己找个劲敌回来,就是小事了? 他近些年和萧樊那个死太监争得够烦的了,再来一个沈令月,岂不更加受制? 因而他恼道:“我岂又不知?” 徐霖并没打算用家国大义说动史有节。 他但凡心里有点家国大义,也不会在边境发生这么急的事情的情况下,不急着解决问题,还在乎他和沈令月之间的仇怨。 徐霖又道:“阁老莫恼,下官这也是在替阁老为皇上排忧解难,阁老您想,咱们举荐了沈令月,到时她打了胜仗,解决了边境之危,立下赫赫战功,那功劳自然也有咱们的一份。” 这话说得很有几分道理。 史有节看向徐霖,让他继续说下去。 徐霖继续道:“阁老担心的,不过是她回来了,又立下战功,会与阁老做对,在朝中牵制阁老,影响阁老的地位。但是阁老您想想,您从认识她起,就一直是全力支持她的,从来也未曾得罪过她。便是她为吴冕求情之时,您还苦心劝过她,未对她做过任何落井下石的事情,她为何要主动与您为敌?与她有仇的,是萧樊。萧樊从前就想杀她,又因为她在外吃了十年的苦,是绝不可能放过她的。阁老和她之间从未结过仇,阁老又何必把她当成敌人,何不……让她成为我们的人?” 他以为他不想吗? 他心里对她有怨恨,就是因为当初怎么也巴结不上她。 若她愿意与他结为一党,他又怎会想对付她? 徐霖知他心中所想,又道:“阁老,您相信我,让她回来,对您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今时不同往日,现在您已是首辅,大权在握。让她回到朝中,一来能解决边境问题,为您挣下功劳。二来,她和萧樊是死敌,皇上若再让她掌管锦衣卫,她岂肯被萧樊的东厂压着,给萧樊当狗腿?她和萧樊,必是你死我活的关系。她要对付萧樊,就不可能与您为敌。她不止不会与您为敌,一定还会需要您的帮助。咱们何不利用她,先解决了萧樊?” 史有节听罢目光微亮。 这七年以来,他和萧樊之间可没有一直保持盟友的关系。 最初的时候他们需要对付冯渊、李纪远等人,需要抱团,那时一直是联手的。 后来这些人一个个都被拉了下来,萧樊成功坐上了司礼监掌印的位子,史有节坐上了内阁首辅的位子,两人之间在不知不觉中就对立起来了。 史有节最初是靠巴结萧樊升的官,萧樊自容忍不了他压在自己头上。 便是史有节做了首辅,他心里眼里也觉得史有节矮他一头。 而史有节干掉所有挡路的文官当了首辅,自然也不愿意再被萧樊一个死太监压着。 他和萧樊这些年都没能腾出手对付沈令月,主要也有互相较劲争斗的原因。 他们把心思放在彼此身上,自然没空管早已出局的沈令月。 若能解决掉萧樊…… 史有节想到这里,眼珠子一转。 沈令月立下再多战功,也不过是一个武将,管不到朝政上的事情。 徐霖说的对,他不过是讨厌她清高,为何非要与她为敌? 比起萧樊事事与他争高下,她那点清高算什么? 史有节豁然开朗。 他点头道:“泽修,你说得对,今时确实不同往日了。眼下,咱们的对手是萧樊。我与她沈令月从未是敌,也不该是敌。我只想着她回来会与我为敌,竟忘了,萧樊才是她最大的敌人。” 徐霖知道自己是一定能说动史有节的。 他继续说:“阁老,皇上不愿下旨召沈令月回京,只能咱们去请,咱们也便不得不防一手,萧樊虽与沈令月之间有仇,日后也绝不可能握手言和结为一党,但在眼下这种情况下,萧樊非常有可能会为了眼前利益,暂时放下仇恨,争着去请沈令月回来。所以咱们要快,绝不能让他抢了先。” 是的。 平日里这个死太监事事都与他争。 眼下这个争功的大好机会,他很可能也不会放过。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其他的都可往旁边放一放。 史有节绷紧脸色,忽又为难起来,“这事不好办,很不好办。他萧樊提督东厂,管着锦衣卫,锦衣卫里有不少曾经与沈令月交好的人,我们可没有和她交好的人,如何能请得动她?” 徐霖道:“阁老若信得过我,就让我去吧,我一定把她给您请回来。” 史有节看着徐霖,“你?你可曾与她说过话?” 徐霖解释:“阁老有所不知,我当年被贬官离京,去的便是乐溪。当年我在乐溪当知县,沈令月给我当过师爷,我对她也算是有知遇之恩。” 史有节:“没想到你与她之间还有这样的渊源,只是这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吧,她若是记着你的知遇之恩,当年在朝中掌权的时候,也该提携你回京啊。” 徐霖:“下官没打算仗着交情请她回来,有这点交情,足够我去拜访她就可以了。我了解她的性子,我知道怎么说服她。” 史有节点点头,对徐霖说的话表示相信。 主要是,他也找不出其他人能与沈令月说上话,请她出山的了。 说好了这个事,史有节起身。 他不再耽搁时间道:“我会先安排人补上总兵的职缺,尽可能地守住宣府,其他边镇也都加强守卫,你一定要速去速回。” 徐霖向史有节行礼,信心十足,“是。” *** 另一边。 果如徐霖所料。 萧樊在几个干儿子分析劝说下,也决定暂时放下仇恨,先解决眼前事,去请沈令月回来。 虽沈令月是徐霖举荐的,但皇上没有下旨,她也不是史有节的人。 史有节能派人去请,他也可以,谁请回来算谁的。 而且他能派的人,跟沈令月更亲近。 至于他和沈令月之间的仇,眼下自然不是最重要的。 就目前来说,他若能利用她为自己谋得更大的利益,对自己才是最有利的。 这人与人之间,从来就没有永恒的敌人,也没有永恒的朋友。 正所谓,此一时彼一时。 萧樊也没多耽搁时间,直接叫来早已不受重用的康杰和卫晋中,给他们两人安排下任务,让他们速去乐溪,请沈令月出山救急。 若他们能办成此事,必给足他们好处。 锦衣卫听令办事,没有推辞的权力。 接下任务,两人回家收拾了行囊,便立马上路了。 那厢。 徐霖走得也急。 像他这样身份的高官,出行原是要高级仪仗的。 但他赶时间,也便顾不得这些繁琐礼节了。 他只带了两名随从一批护卫,带最简单贴身的行李,不坐轿子也不坐车。 星夜兼程。 骑马赶往乐溪。 *** 夏日炎炎。 太阳像火炉般炙烤大地。 沈令月坐在河边的树荫下躺着纳凉。 躺椅边还摆张小案桌,上面摆放着凉饮和切好的水果。 正惬意地进入梦乡时,吴玉兰和香竹忽然找来了。 两人着急忙慌的,叫着“月儿”,把眼睛上贴着黄瓜的沈令月给吵醒了。 沈令月揭了眼睛上的黄瓜片,坐起身子。 待吴玉兰和香竹到了面前,她微眯着眼出声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吴玉兰和香竹走路走得呼吸有些急。 香竹面带兴奋地回她的话说:“天大的事!徐大人突然来了,正坐在家里呢,月儿你快回去吧。” 什么东西? 沈令月表示疑惑,“哪个徐大人啊?” 吴玉兰瞧着也是又高兴又激动的样子,“还能有哪个徐大人啊,徐霖徐大人!” 还真没想到会是这个徐大人。 沈令月的眉头越发是皱起来了,说吴玉兰和香竹道:“别逗我了,你们知道徐霖现在是什么官吗,人家早都入阁了,怎会到这来?” 便是来,那也得是惊动整个地方的大事。 消息会早早送到地方上,地方上要接待他这种大人物,不知多久前就得准备了,阵仗要无比的大,银子要像流水一样花,绝不敢怠慢的。 她从没听说,最近有京中的大官要下来,更没听说有内阁大学士下来。 那可是内阁的大学士,除了皇上便是内阁了。 说罢这话,她便又躺回到椅子上闭眼休息去了。 香竹到她面前又说:“是很突然,可他就是来了,已到家里坐下吃上茶了,咱们和他也都说过话了,还能认错不成?便是咱们认错了,金瑞也不可能认错罢?还有若谷也跟着来了,难道若谷也是假的?” 沈令月躺着木了木,睁开眼睛看向香竹。 香竹又笑了道:“我逗你做甚?你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沈令月:“真没逗我?” 香竹竖起三根手指,“我对天发誓。” 好。 沈令月果断又把眼睛闭上了。 声音懒懒道:“来就来吧,他这样的人物,出行到此,该是县衙招待的,原与我们没什么相干。他既念着旧情见了金瑞,嫂子和姐姐便代我问声好吧,我没空,就不去见他了。” 吴玉兰和香竹都没想到沈令月会是这个反应。 两人噎了一会,吴玉兰又开口:“可他说,此趟来乐溪,不为办别的事,是特意来找你的……” 沈令月又闭着眼默了会,手指在下意识在扶手上敲两下。 然后她还是没睁眼,又淡淡回了句:“那也不见。” 第246章 回来帮我 第246章 回来帮我 乐溪县城。 沈家正院大堂。 现任知县得知有阁臣到达本县,急赶了过来,正诚惶诚恐不知所措。 人来的这么突然,他没提前得到消息,实在是慌乱啊。 只怕接待不够周到,要被怪罪。 好在,徐霖没有打算麻烦县衙接待的意思。 他谦和地与现任知县说了几句客套话,表达了自己不用县衙费心接待。 现任知县也识趣,看出自己在这里杵着多余,影响徐霖和沈俊山金瑞他们叙旧说话,便恭恭敬敬带着县衙里的人走了。 沈俊山和金瑞刚见到徐霖和若谷的时候,也和香竹吴玉兰一般兴奋激动。 眼下闲聊了一阵,他们情绪平静了许多,但面上动作上仍有拘束。 毕竟徐霖在他们眼中,一直都是高上一等的,尤其现在徐霖入了内阁成了阁臣,他们在他面前,更是不自觉地恭敬。 在他们眼里,能和徐霖平等对话的,也就沈令月了。 他们等着香竹和吴玉兰把沈令月给带来,结果等到香竹和吴玉兰回来,却不见沈令月跟她们一起回来。 见如此情形,沈俊山先低声讶异问:“月儿呢?” 沈令月不肯见徐霖,是驳了他的面子。 吴玉兰和香竹都有些不好意思,片刻吴玉兰才出声说:“徐大人,实在是抱歉,月儿她正忙着呢,眼下抽不出空来见您。” 听得这话,徐霖倒也没意外。 他只有些后悔,刚才应该直接跟着香竹和吴玉兰一块儿去的。 只因沈俊山和金瑞热情地招待他,他没好意思提。 他星夜兼程地过来,就是来见沈令月的。 因而他现在没再浪费时间,只看着吴玉兰说:“她眼下在哪里,我亲自去找她。” 沈令月自打建好书院,就带着雁儿住到书院里去了。 徐霖若是在家里等着的话,是等不到沈令月的,因而吴玉兰也就跟他说了沈令月刚才所在的地方。 徐霖听完便立马出城找沈令月去了。 若谷和他儿子怀安跟着去,金瑞却拉了怀安在家,自己随着去了。 难得见上面,他还是喜欢跟若谷在一起找一找从前的感觉。 一个人的年少时光,总是值得一辈子回味的。 徐霖带着金瑞和若谷去到吴玉兰所说的小河边。 到了只见河道沿岸空无一人,不见沈令月躺着纳凉的身影。 金瑞说话道:“应该是回书院去了。” 书院在城郊,就在离这河边不远的地方。 如此,金瑞领路,又带了徐霖和若谷去了书院。 然到书院要进门时,却被雁儿领着书院里的女学生们给拦住了。 雁儿好像知道会有人来。 看到金瑞领着两个陌生人,她什么都没问,直接便道:“女侯说了,书院这几天不准进外人,你们若是来求女侯的,便可回了。” 嘿! 这个死丫头! 金瑞眼睛一瞪,“我是你爹!” 还一嘴一个女侯的,那是她姨母! 雁儿满脸少女傲气道:“管你是谁,女侯说了不见客,就是不见!” 金瑞又气又有些尴尬。 他当然也不敢乱闯沈令月的地方,只好回头,尴尬地看向徐霖。 徐霖当然也知道,沈令月不是拦金瑞,而是拦他。 他对这事仍旧没有任何的情绪,语气表情都十分平和平静,出声道:“那我在这等着吧,等到她愿意见我为止。” 结果他话音刚落,雁儿又看着他说了句:“等也没用,姨母不会见你的。” 金瑞简直想上去捂住雁儿的嘴。 他没办法,只好又小声与雁儿说:“这孩子,你怎么说话呢,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他曾经是你爹的主子,现在是内阁大学士!” 雁儿压根不怕高官,她瞥徐霖一眼,不卑不亢道:“内阁大学士又如何?内阁大学士求见别人,就可以直接上门?不是官位越高越讲规矩嘛,难道不是应该先递拜帖,得到了同意,再上门来?” 这丫头! 真是被养得天不怕地不怕! 没法,金瑞只好转头跟徐霖说:“孩子还小,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徐霖并不计较,只道:“她说的没错。” 可是沈令月不想见他,他写拜帖也是无用的。 他看着雁儿又道:“我在这等着,麻烦你给我递句话进去。国家有难,边关告急,我此趟来,是请女侯出山。” 雁儿虽年轻气盛,但也分得清事情的轻重。 她想了一会转身,“那你在这等着吧。” 其他的女学生仍在门上拦着,雁儿往里去找沈令月。 找到沈令月,她把徐霖的话跟她说了,不一会出了院子来,又对徐霖说:“女侯说了,她已远离朝堂,这些事不该她管,您还是请回吧。” 沈令月横竖就是不见他。 而不见上面,很多话是没办法展开细说的。 没法,徐霖只能是等在门外了。 金瑞和若谷也没走,跟着一起等。 等到傍晚时分,金瑞没再忍住,拉了若谷到一边去问:“少主……阁老和女侯之间到底怎么了,为何女侯这么不愿意见他?” 都是七年前的事了。 若谷想了一会道:“我不过是做随从的,很多事知道的并不清楚。但依我推测,应该是因为朝廷里的事。当年吴冕专权结党被杀,朝中为他求情的都遭了难,女侯因为此事和皇上决裂了,和阁老也……” 朝中的事,他们实在也议论不明白,于是也没多说。 金瑞看向徐霖,叹口气又道:“当年……女侯确实是被伤透了心回来的……” 徐霖又怎不知。 沈令月对皇上失望透顶,对朝廷失望透顶,对他更是失望透顶。 那样一个让她心寒又失望的地方,她是不肯轻易回去的。 徐霖就这么站在门外等着。 等到临近夜禁时分,金瑞和若谷来叫他,他也不肯回城里去。 于是他就这么等了整整一夜,次日依旧站着不动。 金瑞和若谷忙活着给他送饭食,他也不吃。 他空着肚子,也未喝水,在烈阳下又站了半日。 站过晌午日头最毒的时候,他再没撑住,身子一晃倒了下去。 金瑞和若谷吓得跑上前看他,雁儿也被惊出来了。 她看到徐霖倒下了,忙又去告诉沈令月。 沈令月这下没再沉得住气。 他出来看了徐霖,知道他必是不吃不喝晒中暑了,于是忙叫金瑞和若谷把他背进院儿去,去到一个通风的穿堂里,让他在凉榻上躺下。 然后她支开雁儿,让金瑞和若谷去打凉水来,自己解开徐霖身上衣衫散热,待金瑞和若谷回来,让他俩用凉水给他擦身体。 给他身体降了温,又喂他些淡盐水。 折腾了好一会,方才见他醒过来。 醒过来也就放心些了。 三人都松了口气,金瑞和若谷忙又去厨房煮绿豆汤。 徐霖醒来后目光就一直落在沈令月身上。 这么多年不见了,她还是他记忆中的样子,岁月似乎在她身上没有留下太多的痕迹。想来在乐溪的这些年,她一定是过得不错的。 沈令月坐在凉榻边的杌子上。 她迎着徐霖的目光问:“苦肉计啊?” 徐霖面色和声音皆虚弱道:“年纪有些大了……美男计想来也使不上了……” 沈令月没心情和他开玩笑。 分别这么多年,早该是陌生人了。 她看着他道:“我当初既决定离开京城,就没打算再回去,你不必费劲劝我,既然国家有难,情势危急,那你赶紧吃点东西休息一会,回去吧。” 徐霖撑着身体里的力气坐起来。 因为头晕,坐起来后又低头扶额缓了一会。 然后他放下手看向沈令月道:“当初吴阁老被冤,我没有站出来为他求情喊冤,在你离开京城的时候,亦没敢去送你,我忘恩负义、贪恋功名,为了官途利益,放弃了一切原则,如今在史有节面前,更是如摇尾狗一般,我知道你对我很失望。” 既然知道,便不该来。 沈令月冷冷看着他,没有接他的话。 徐霖则看着沈令月继续说:“可我不得不来找你,东南倭患一直没有彻底平息,如今北方夷人又壮大了起来。之前只还是小股部队侵扰边境,而在不久之前,他们中一个年轻的将领,率两万骑兵攻宣府,连总兵都战死了。” 边境问题一贯如此。 几千年王朝更迭,都无法彻底解决这个问题,也没什么好意外的。 既然敌人嚣张,那便打就是了。 沈令月道:“所以呢?” 徐霖道:“如果我不能把你请回去,只怕宣府要丢,北方边境一旦守不住,京城就危险了,国家也就危险了。” 有他说的这么严重? 沈令月笑了道:“北夷侵扰边境,祸害百姓,朝中便派人派兵去打就是了。朝中多的是武将,能领兵打仗的又不是只有我一个。” 徐霖垂眸,叹口气。 片刻又抬眸看向沈令月道:“吴阁老死后,首辅之位很快便落到了史有节的手里,司礼监也归了萧樊管,他们这些年一直在结党营私、打击异己,朝中但凡有些本事才干心气高不愿巴结他们的,基本都被冤害了。两年前武将郭缘在东南抗倭大捷,却在打了胜仗以后,被史有节的人抢夺军功,又被陷害冤死。到如今,朝中已找不出能与北夷一战的将领了。” 意外吗? 听起来一点也不意外。 沈令月仍是笑,眼神却冷,“所以呢,你来找我,让我给你们收拾这个烂摊子?我凭什么?” 徐霖道:“不是为了我们,是为了国家和百姓。这些年你在乡下,应该更能感觉到,老百姓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边境不稳,百姓日子难过,你真能看得下去吗?” 沈令月在乡下确实感受得更清楚。 这些年,国家收的苛捐杂税多,底层老百姓的日子一年比一年难过。 但这些是因为谁啊? 是因为他们这些贪官污吏的治理啊! 沈令月忽而带了怒气道:“我有什么看不下去的?当年吴阁老被杀,你不是挺看得下去的?从吴阁老死的那一日,你就应该想到会有今日!你冷眼旁观,你这些年跟着史有节坏事做尽,现在倒好意思来道德绑架我?你们配吗?百姓日子难过跟我有什么关系,国家便是亡了,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史官便是要骂,也是骂坐在金殿里的那个昏君,骂你们这些祸国殃民奸党!身为皇上,受万民供养,却不爱自己的子民,你们这些高官,不想着怎么治理好国家,不想着怎么造福百姓,挖空心思搜刮民脂民膏,都该死!” 徐霖无话可说,无话应对。 沈令月看着他平了会情绪,又用平静的语气说:“你回去吧,别在这耽搁时间了,我是不可能跟你回去的。回去打了胜仗,解决了你们的难题,谁知道会不会因为战功太过显赫,又惹得谁心里不痛快,被人忌惮功高震主,落得个被冤杀的下场。狡兔死走狗烹,古人的话是不会出错的。” 沈令月想说的话说完了,不想再与徐霖论下去。 她平复心情站起身,又道:“准你在这吃完一碗绿豆汤,吃完就走吧。” 她说完话转身便要走了。 结果刚转了身,徐霖忽抬手拉住了她的手,出声道:“月儿,回来帮我。” 沈令月不解,片刻后转过身,又看着徐霖。 徐霖仰头看着她继续说:“别的我无法辩说,但我不是史有节的人。” 沈令月看他一会,又笑了道:“什么意思?你不会要跟我说,你这七年,不是在官场上如鱼得水的七年,而是忍辱负重的七年吧?” 徐霖眸光认真,“皇上早就对吴阁老起了杀心,他当时是必死的,跪在西苑大门外求情的人,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我求了又能如何?你救不了他,我更救不了他。但是我不能看着他白死,不能让他永远背着结党乱政的罪名!” 说到最后,他眼角染湿,眼尾泛红。 第247章 好,帮你 第247章 好,帮你 沈令月心有动容,与徐霖对视一会。 但她开口,说的却是:“你应该是忍够了被人使唤,不想再给史有节当狗,想利用吴阁老之事,利用我……助你登上首辅之位吧?” 徐霖听了这话眉头微蹙。 他有些受伤地看着沈令月,“我在你心里,竟是这样的人么?” 沈令月低眉俯视他,“难道不是?” 他在七年前冷眼旁观那么多忠臣被杀,后又巴结史有节成为史有节的心腹,这些年史有节干的所有坏事应该都有他的份,现在凭他这样的几句话,她就相信他了? 人心深似海。 情义似纸薄。 徐霖拉着沈令月的手下意识紧了些。 他眼尾越发泛红道:“我们相识二十二年有余,年少相识至今,经历过无数的风雨坎坷,我是什么样的人,你是最清楚的。我若真是薄情寡义之人,我早该忘了你,早该……妻妾成群,儿孙绕膝了。” 沈令月看着徐霖的眼睛,心头渐软,目光也不自觉有些柔和了起来。 恰在这时,王玄忽然又过来,急急叫道:“女侯!” 沈令月被王玄喊得回神,忙把手从徐霖的手心抽出来了。 她转头往王玄声音传来的方向,应一句:“何事?” 王玄过来了,步子着急地走到沈令月跟前,回话道:“锦衣卫康大人和卫大人来了,现在正在门外,说是有急事要求见您,所以直接就上门来了。” 沈令月还未来得及反应。 徐霖出声道:“必是萧樊让他们来的。” 沈令月没接徐霖的话,叫王玄:“把他们领去正堂吧。” 王玄得话便去了。 沈令月与徐霖又说一句:“折腾了这么久,你赶紧歇会吧。” 说罢便迈开步子,往正堂去了。 到正堂,喜儿和寿儿正好上好了茶水果点。 没说上几句话,王玄带着穿着威风飞鱼服的康杰和卫晋中过来了。 沈令月曾经与他们不单是上级与下属的关系,还有着朋友的情分在。 她走出门外迎接他们,见了面笑着行礼,有久别重逢的欣喜,亦有分别长久的客气。 沈令月领他们到正堂坐下,请他们吃茶。 吃完茶放下茶杯,沈令月也没与他们绕弯子,直接便问:“是不是眼下朝中无人可用,边境又实在危急,所以萧樊派你们来请我回去,接下这个重任。” 康杰和卫晋中一起点头。 如此,康杰也便直接问了:“史阁老的人先到了?” 沈令月也点头。 表示这件事所有的情况,她大概全都知道了。 只是她没想到,萧樊也会派人来请她。 照这么看的话,萧樊和史有节如今在朝中,已是各自为营了。 倒也不奇怪。 他们两人,本来就是因为利益才捆绑在一起的。 就像现在两人都派人来请她回归朝廷,也不过都是为了各自的利益。 沈令月没与康杰和卫晋中往下说这个。 她说起私话,叙起旧来道:“我不在的这些年,你们在朝中还好吗?” 康杰和卫晋中下意识叹气。 但康杰笑起来说:“还算不错吧。” 虽然备受打压排挤,但是好歹没丢了性命,这些年被萧樊、史有节害死的人可太多了。 沈令月也忍不住叹气。 她当年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吴冕,但也有点对不起她手下的兄弟们。 沈令月看康杰和卫晋中一会,深闷一口气又道:“朝中发生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你们不必再与我细说。我现在脑子还乱着,暂时不能给你们确切的答复。你们一路奔波过来也实在辛苦,我让王玄收拾地方,你们且先休息休息。给我点时间,容我好好想一想,等我心里有了决断,再给你们答复。” 康杰和卫晋中本也就没想多说什么。 他们年轻时就是厌恶萧樊的,哪里愿意尽心为萧樊办事。 只不过被萧樊的身份地位压着,他们无法拒绝,只能过来办差。 康杰道:“我们不急,女侯也不必顾虑我们,我们并没打算让你看在过往的情义上跟我们回去。我们不得不来请,但皇上没下圣旨,女侯回不回在自己。” 沈令月听到这话忽笑了下。 是的,霍擎天没有下圣旨强制她回去,所以才有徐霖和他们来请她回去这事。 但没有圣旨,她就能真的毫无顾虑地不回去么? 刚才跟徐霖说了许多狠话。 但冷静下来细想。 霍擎天虽没有下旨,但若不是他想让她回去,徐霖和康杰卫晋中又怎么会来? 说到底,这还是霍擎天的意思。 只是他不肯放下面子,所以把这事甩给了下头的人罢了。 若她真不回去,不救这次的急,霍擎天会如何? 她在有能力的情况下,不为朝廷救急,不给霍擎天面子,她接下来还能有安稳日子过?她的家人,只怕也都要受到影响。 只要霍擎天不愿再宽容她。 以萧樊和史有节的狠毒,她怕是会死得很快。 当初她能在吴冕的事件中全身而退,纯粹是霍擎天念着旧情不想杀她。 沈令月没有和康杰卫晋中细说这些。 让康杰和卫晋中说清楚来意,她让王玄带他们去休息,自己又去了徐霖那边。 这会金瑞和若谷已经煮好了绿豆汤端来。 徐霖坐在凉榻上,正在吃这碗绿豆汤。 沈令月过来没坐下,只又与他说:“我让王玄给你收拾了住处,你吃完绿豆汤也休息休息吧。” 说罢她便离开,往前头了。 她这个书院建得不算小。 前头是书院,后头是自己住的宅院。 她去了前头也没待多久,便又拿了马鞭叫宋英牵来她的马,骑马出去了。 她去了年少时常去的那片山坡上。 到那里找地方拴了马,去到山坡的最高处坐下来,看着即将要落下去的日头。 在太阳落到山尖的时候,忽而听到身后有人骑马而来。 她转过头,只见是徐霖骑马找过来了。 她没有起身,也没说话,转回头来继续吹风。 徐霖在不远处下了马,拴好马后,走过来到沈令月旁边坐下来。 沈令月不看他,只看着远方的山尖慢声道:“赶那么远的路过来挺累的,昨晚上一夜没睡,又站了那么久中了暑气,怎么不多休息会?” 徐霖也看着远方的山尖,“这些年,鲜少能睡得好。” 沈令月冷笑一下,“别跟我这儿卖惨了,四十不到就入内阁了,谁不羡慕你?仕途这么顺,你要是还睡不着,那还有谁能睡得着?” 徐霖:“仕途是顺,可挡不住一身的骂名。便是你,对我也只有失望和不齿。” 沈令月转头看他一眼,没接他的话。 在她转回头看向落日的时候,徐霖又看向她说:“这些年你常来这里吗?” 曾经他们常来这里,吹过这里的晚风,看过这里的日落。 在这里跑过马,吃过肉,喝过酒,唱过歌。 沈令月回答他:“偶尔。” 徐霖说:“那时候虽然苦,但总还是觉得那时候好。” 是啊。 那时候年少。 真心纯粹,信任简单。 沈令月没有与他过多怀念以前。 在晚霞烧起来,脸庞被映红的时候,她看向徐霖说正事道:“说说看,这些年你忍辱负重巴结史有节,除了争权夺利,暗下里都做了些什么?” 沈令月虽对他失了信任,但他仍无条件信任沈令月。 他转头看向沈令月,稍想了下措辞,把自己所有的计划筹谋都说与了沈令月听。 要说他做的事情,除了攀附史有节,争得了如今的高位,在朝中占得了一席之地,剩下的便都是一件事——广结人脉。 他做过国子监祭酒,给大皇子当过讲官。 在不起眼的时候,靠着职务之便,筹谋规划,结交了许多同道中人。 他这半辈子经历了很多事。 年轻时被贬,在地方上兜兜转转十年,官场上的那点事早就看明白了。 他深知,像吴冕那样刚正无私、辛劳孤独,是不行的。 虽他得人敬重,却根本保不住自己。 沈令月听罢了,没有说什么。 徐霖看着他又问:“你可愿回来帮我?” 沈令月又默了一会,然后道:“皇上让我回去,便是没有下旨,我也不得不回去。你说得也不错,我做不到像你们那么冷血,看着外族入侵残害自己的同胞,还无动于衷,处处算计。但我不能跟你回去,我得跟康杰和卫晋中回去。” 她选择萧樊? 徐霖听得这话,没有给出什么反应。 他只深深看着沈令月的侧脸。 片刻,沈令月也转过头来。 她看着徐霖说:“萧樊心狠手辣,康杰卫晋中没帮他办好这件事,回去必然受罚,要了他们的性命也是可能的。而你诡计多端,史有节应该不会对你怎么样。” 徐霖听了这话没忍住笑出来。 片刻他收了笑无奈道:“我便是有再多的诡计,也需要你的帮助。没有你,只怕我很难做成想做的事情。” 近两年他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终于等到了,所以他毫不犹豫向霍擎天举荐了她,说服了史有节,亲自来找她。 沈令月眼下心里也已经有决断了。 她爽快起来道:“好,帮你。” 徐霖:“当真?” 沈令月:“不帮你,难道真要帮萧樊?此番回去,有萧樊和史有节在,我也不可能再独善其身。朝廷里那么黑暗,我也做不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回去打完仗以后,我帮你争首辅之位,你帮我为吴阁老报仇,我们各取所需。” 在徐霖心里,他们不该这么界线分明,只谈利益。 但他也知道,要让沈令月重新信任他,还需要更多的时间。 这事急也无用。 她能答应已经很好了。 于是他看着沈令月点头:“好。” 第248章 走到最后 第248章 走到最后 既已做了决定,沈令月也便没耽搁时间。 日落后从山上下来,回到书院后宅,她先把王玄几个人叫到面前,跟他们说了自己明儿便要回京的事情。 因为她回去便要奔赴战场,且要速赶回京,所以眼下就不带他们一起了。 她让他们留在乐溪,继续打理书院,待她打完仗回到京城,再让他们携行李家当回去。 王玄五人自然听她的安排。 说好这事,用了晚饭梳洗完,喜儿和寿儿帮沈令月收拾些贴身方便带的行李。 毕竟是要去打仗。 喜儿和寿儿少不得关心沈令月说:“战场上刀剑无眼,女侯上了战场以后,一定要保证自身的安全。” 沈令月在这事上有经验,并不紧张,笑道:“放心吧,别的不行,打仗查案我是最在行的。你们且在这里等些时日,待我打了胜仗,接你们到京城去。” 喜儿和寿儿点头。 帮沈令月收拾好了行李,她们仍是忍不住多关心了几句,方才回自己屋去。 房门关上,沈令月深深吸口气,转身去床上。 放下帐帘躺下来,没有什么困意,脑子里全是回到京城后的设想。 七年不回去了。 也不知道那里具体变成了什么样子。 正想着,忽听得门上传来叩门声。 沈令月坐起身子,打起帐帘往外间看出去,出声问:“谁?” 雁儿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姨母,是我,我今晚想跟你睡。” 沈令月自不拒绝,让雁儿进来。 雁儿推开门,抱了枕头进来,关上门后跑去床上,放下枕头躺到沈令月里面去。 明儿便要走了,也是要和家里人好好告别的。 沈令月这便先与雁儿说:“朝廷里有急事,皇上让我回去,我不得不回去。接下来就不能带着你玩了,你在家要好好照顾好自己。” 雁儿特来找她,可不是来跟她告别的。 她侧起身子来,面对着沈令月,透过夜色看着沈令月道:“姨母,我知道你要回去平定边境,我不想留在家里,我也想跟你去。” 沈令月听得一愣,转头看向她。 雁儿看着她继续认真道:“我想跟姨母你一起去上战场,姨母教我习武七年,我学了一身的本事,也想找机会施展施展。” 这可不是什么好机会。 沈令月立马道:“不行,战场上可是很危险的。” 那是一刀一条命的地方,她怕是把上战场打仗立功想得太容易太简单了。 雁儿听了这话,立马支起了胳膊。 她为自己争取道:“姨母都行,为什么我不行?姨母当年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县衙里做大事了。我跟姨母学了这么一身本事,若无处施展,不能用来报效国家,那我学了还有什么意思?就在书院里,耍花枪玩吗?那不岂不是都白学了?战场上的危险,我又如何能不知道?可是我也有理想抱负,我想成为和姨母一样的人。” 沈令月确没想到有一天朝廷会召她回去。 她教雁儿习武,就是看她喜欢,为了让她开心的。 她是金瑞和香竹的独女,她如何能把她带去战场上去呢? 于是她仍是拒绝道:“成为我这样的人有什么好,若不是朝廷需要我回去,我还是愿意待在家里。在家里有吃有喝有玩的,不比在外头吃苦好?” 雁儿不赞同她的观点,继续争取道:“我不知道成为姨母这样的人好不好,可我现在就是想成为姨母这样的人。姨母你年轻的时候不也是这样么,你不想嫁人,你去县衙当师爷,后也不肯留在乐溪,便是独身一人也要出去闯一闯,去见识更大的世界。若让你再重来一回,你就肯像别人一样,找个男人成婚,有吃有喝了此一生么?” 沈令月被她驳得没说出话来。 她默了片刻又道:“你爹你娘也绝不会同意的。” 雁儿放下撑着的胳膊躺下来,仰面朝天道:“我会让他们同意的。” *** 雁儿看起来是铁了心要去。 次日早早起来吃完早饭,她便背上自己收拾好的包裹,跟到了沈令月身边。 沈令月还要进城去和沈俊山他们告别,自也没说她什么。 她和徐霖、康杰他们一道,带着雁儿一起,先去城里找沈俊山他们。 沈令月与徐霖到那边,人都聚到了沈家正堂里。 沈令月与沈俊山金瑞香竹吴玉兰简单说了朝廷里的事,主要是告诉他们,她不得不回去,而且要快,现在便要即刻返京。 沈俊山吴玉兰和金瑞香竹当然也不能拦她,只能说些嘱咐的话。 嘱咐的话还没完全说话,背着包裹的雁儿悄悄拉了金瑞和香竹出去,到院子里头,与他们说了自己也要跟着去的话。 金瑞和香竹听了立时便蹙眉。 他们刚才只跟沈令月和徐霖他们说话,都没发现雁儿身上也背了包裹。 金瑞绷紧脸色,听罢立马便道:“这怎么能行?战场那是什么地方?是你这种女孩子能去的地方吗?那是刀剑无眼、血流成河的地方!” 雁儿张嘴便反驳道:“姨母不是女孩子吗?她都能去,为什么我不能去?” 香竹问:“你姨母让你去的?” 雁儿:“那倒没有,她还不肯带我。但只要你们答应让我去,我就能让她带我去。我根本不是在胡闹,我想的很清楚,去了也一定乖乖听姨母的话,绝对不给姨母添乱。” 金瑞又道:“你能跟你姨母比吗?你比起她年轻的时候,那可差远了!早知不该让你跟你姨母学武,学这点本事就不知天高地厚了。” 雁儿生起气来,“你们凭什么看不起我?我是不如姨母,可我也是不差的!今天除非你们打死我,否则我偷偷跟也要跟去!” 金瑞也被她激出了脾气。 他声音高起来道:“我看你敢?!” 雁儿:“你看我敢不敢!” 金瑞气得想打她。 香竹抬手拍了拍金瑞的肩膀,看着雁儿又道:“雁儿你还小,不知战场上的凶险,你姨母是去打仗的,没有功夫照顾你……” “我哪儿小了?姨母在我这个年龄的时候,都斗恶霸当师爷了!” 雁儿打断香竹的话,“我也不需要别人照顾,我打小就不是什么娇小姐!” 三人这么说着话,还没得出结果来,沈令月他们从屋里出来了。 原是说完了告别的话,到了该走的时候了。 金瑞和香竹忙又过去,和沈俊山吴玉兰一起送人。 他们安排了数量足够的车马,将沈令月徐霖等人送去城外长亭。 雁儿不高兴。 她与金瑞和香竹同乘一车。 她坐在旁边别着脸梗着脖子,两只眼睛湿漉漉的全是眼泪。 金瑞和香竹一路上又劝了她许多,她一句也不听。 到了长亭下车,她跟在金瑞和香竹旁边,看他们与沈令月徐霖他们再说告别话。 她怄气,也不跟沈令月告别。 沈令月准备上马时,又回头看她。 只见她一脸倔强,眼里有泪,死死抓着身上的包裹。 沈令月顿了顿,恍惚间在她身上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如果她那个时候,沈俊山和吴玉兰不准她往县城跑,不许她去县衙当师爷,让她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等着媒婆找个还不错的男人把她嫁了,她是什么心情? 她想做的事情全都不准做,所有的理想和抱负都必须埋在心底里。 一辈子待在乐溪,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 人生几十载。 活得尽兴才够本。 沈令月没有翻身上马。 她默默吸口气,回来走到香竹和金瑞面前,看着香竹和金瑞道:“如果你们舍得,且信得过我……” 金瑞和香竹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雁儿也知道,她带泪的眸光倏地亮起,满眼期待地转头看向金瑞和香竹。 金瑞和香竹也看向了雁儿。 片刻后收回目光,低眉叹口气。 他们就这一个女儿,如何能舍得呢? 要是去别的地方也就罢了,这去的可是军营,可是战场啊! 正在这时,雁儿忽扑通一下给他们跪下了。 她仰头恳求他们道:“爹娘,你们就让我跟姨母去吧。我向你们发誓,我出去了一定乖乖听话的,我也一定会照顾好自己的,求你们了。如果姨母不同意我上战场,我一定老老实实待在军营里。” 香竹本来就不是十分坚定,这会更是心软了。 七年前让她跟着沈令月习武开始,就该想到会有这一日的。 她打小就崇拜沈令月,这又跟她学了一身的本事,现在若不能跟她去,怎么能甘心呢? 香竹又无奈地叹口气,然后伸手把雁儿拉起来,抽出帕子给她擦了眼泪,再把雁儿的手放去沈令月手中,看着沈令月说:“月儿你若不怕雁儿给你添麻烦,那我就把雁儿托付给你了。” 沈令月抓紧雁儿的手,冲香竹笑了笑,“放心吧。” 说罢看向雁儿,“这下开心了吗?” 雁儿眼里眼泪还没干,一个没忍住便笑出来了。 这边香竹和沈令月定下了,金瑞在旁又叹气,但也没再出言阻拦。 他到底还是心疼女儿,怕她在外面过不好,便又跟雁儿说了许多嘱咐的话。 雁儿这会也听话,跟金瑞和香竹各种发誓保证。 话说完了,雁儿也便跟着沈令月走了。 沈俊山吴玉兰和金瑞香竹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走远。 对于沈令月的离开,他们都习惯了,金瑞和香竹因为雁儿,洒了不少眼泪。 沈俊山和吴玉兰宽慰他俩:“放心吧,月儿既然肯带雁儿一起去,必是能照顾好雁儿的。等她们打完仗回到京城,你们想女儿了,就去京城过些日子。以后咱家阿吉若是有出息的,能考取功名去京城做官,咱们就都搬到京城去。” 金瑞和香竹抹着眼泪点头,“嗯。” *** 沈令月和徐霖他们启程后,路上没多耽搁,急赶回京。 路程走下来约莫一多半的时候,沈令月与徐霖分开行进——沈令月与康杰卫晋中带着雁儿一起走,徐霖则带着若谷护卫返京。 京城。 永定门。 沈令月、康杰、卫晋中和雁儿骑马并立城门外。 康杰和卫晋中脸上是办完了差,得以卸担子松口气的表情。 雁儿第一次来京城,眼里则满是惊喜和新奇,以及因为年轻而压不住的兴奋。 沈令月神色看起来十分平常。 她看着城门上“永定门”那三个大字,脑子里浮现的是曾经自己无数次进出这里的画面。 有无声无息夹在路人中的,有排场极大内外清场的,更有霍擎天穿着龙袍领着百官相迎的,也有闭着眼睛坐在车里黯然离开的…… 她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地方了。 现在却又回来了。 又将踏入这座城中,进入那华丽辉煌的宫殿,去走尚未走完的路。 这条仕途之路,是她自己选择的,亦是她拿命换来的。 这一次,无论如何,她都要走到最后。 第249章 还得是阿月 第249章 还得是阿月 进了城。 康杰问沈令月:“先去驿馆安置,梳洗吃点东西,休息一番再去西苑?” 沈令月看向他道:“边关情况危急,梳洗吃东西休息就先免了吧,把雁儿带去驿馆安置下来,我即刻跟你们去西苑见皇上。” 既已经下定决心回来了,该表现的就表现起来吧。 她必须要风尘仆仆地去见霍擎天,让他知道自己是急着回来见他的,满心想为他解难,而不是仗着只有自己有能力救急,端着架子傲慢地回来的。 如此说好,康杰和卫晋中便先带着雁儿去驿馆入住,然后领着沈令月去往西苑。 *** 西苑。 萧樊坐在案后翻阅奏折。 杀完吴冕,在霍擎天面前复宠以后不久,萧樊就又住到了西苑里来。 霍擎天让内阁搬到西苑以后,他也就没再去司礼监了,而是让通政司把奏折直接送到他的住处,他直接在住处阅览。 正翻着时,他的心腹干儿子任兴忽然来了。 任兴兴高采烈地进来,口里殷切地叫着“干爹”,到他面前行礼说:“干爹,康杰和卫晋中办差回来了,把沈令月给您请回来了。” 萧樊听了这话高兴,立时放下手中奏折道:“人呢?” 任兴道:“正在外头候着呢,还得干爹您带着,去见皇上。” 带着沈令月见皇上,让皇上高兴的事,自然得他亲自去办的。 萧樊起身,带着任兴出去,到外头便看到了沈令月。 又是好久不见了。 七年前他被召回来办案,都没正经见上沈令月几面。 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了,没想到命运使然,又让他们聚在了这皇城里头。 这一次的见面和上一次一样,没有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萧樊身居高位,沈令月有救国的能力,眼下都是要紧人物,两人便都表现得像忘记了过去的事情一样,对彼此只有客气。 萧樊笑着走去沈令月面前,行礼道:“沈大人。” 沈令月自也回礼,同样笑着道:“萧公公。” 萧樊看沈令月一身尘土,面有疲惫之色,想着她这样的形容有些不太适合面圣,因而提议了一句:“想来沈大人路上赶得急,要不咱家先安排人打水,让沈大人梳洗一番,吃点东西休息休息再见皇上?” 沈令月直接婉拒了道:“萧公公不必麻烦,见皇上要紧。” 这确实是眼下最要紧的事情。 看沈令月如此说,萧樊也便直接领着她往霍擎天的寝宫去了。 走在路上,萧樊还是趁机说起了旧事,看向沈令月问道:“这些年不见,不知沈大人是否还在为当年的事耿耿于怀?” 沈令月笑笑道:“都过去这么久了,哪还有什么耿耿于怀。这些年远在乡下,我倒是一直都在后悔,当时实在是太冲动了,像着了魔一样,还好皇上念着旧情。吴冕犯的是死罪,我不该为他求情,断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萧樊忽又叹口气,“当年吴冕的案子,咱家也觉得颇有疑云啊。” 沈令月闻言看向萧樊,“萧公公,此话怎讲?” 萧樊停下步子,让身后跟着的一行太监往后撤远些。 然后他小声跟沈令月说:“咱家也只是揣测,当年皇上觉得吴冕以丞相自居,专权跋扈,忍他不得,应该是受了奸人挑拨,听信了谗言。后来在吴府搜出来的结党乱政的证据,咱家后来想起,也总觉得,是有人伪造栽赃。” 这是把自己摘干净了呀。 他不过是想告诉她,当年的事与他无关,他只是听旨办事,公事公办没有陷害过吴冕,把错处全推到了史有节的头上。 他是想借此事,进一步拉拢她,让她站在他的阵营里头。 沈令月接他的话道:“公公,过去的事就暂时让他过去吧。眼下最要紧的,是安定边境。等我打完仗回来,再请您跟我讲讲,朝中这些年发生的事。” 沈令月没有要与他划清界限的意思。 萧樊听了高兴,“好,等沈大人得胜归来,咱们再把酒言欢。” 说罢这话,萧樊带着沈令月继续往霍擎天的寝宫去。 到了寝宫让沈令月稍等,自己先进去传话,片刻后出来,再领着沈令月进去。 沈令月规规矩矩跟着他进去。 到了霍擎天面前,又规规矩矩给霍擎天行礼。 霍擎天看到她,下意识高兴,手指握紧宝座上的龙头。 他这些年待在这高墙深院内,虽不缺人陪伴,但常常会感觉到孤独,也常常想起曾经与她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甚至常常梦到她回来找他。 在他的人生中,沈令月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懂过他的人。 做过的梦成为了真的。 但他没像梦里那般情绪外放。 他敛住心底里所有的情绪,出声道:“平身吧。” 沈令月站起身,不抬头看霍擎天,低眉又道:“萧公公让康杰和卫晋中去乐溪告诉臣,说国家有难,臣一刻也未敢耽搁,即刻便赶了回来……” 说着她顿住,瞧着像是有些压不住情绪,片刻又道:“臣这些年在乡下,一直在反省自己。当年臣恃宠而骄,实在是太过任性,竟为了一个犯下了死罪的人,为难皇上,实在是不该。这些年臣不在皇上身边,皇上……还好吗?” 霍擎天听了这话哪有不动容的。 他软了神色语气,看着沈令月道:“朕一切都好,你可好?” 沈令月又道:“边鄙小城的日子单调枯燥,便是有家人陪着,心里也总还是觉得空虚,怎么也比不上,在皇上身边好。” 霍擎天看出沈令月身上的风尘仆仆。 想来她确实早就想回来了,是迫不及待赶回来见他的。 想与她好好叙旧,又看她实在疲惫,过两日还得领兵出征,于是他没再说别的,只又道:“回来就好了,你瞧着累,且先回去好生休息休息。” 沈令月也没再为难自己强撑精神。 她接话道:“待臣从边关回来,再来好好陪皇上说话。” 对于沈令月来说,拜见过了霍擎天,也便算是报到结束了。 霍擎天不仅复了她的官职,还升了她的官,直接任命她为正二品都督佥事。 离开西苑的时候,萧樊仍是亲自送她。 他也没再与沈令月说别的,只嘱咐她回去好好休息。 沈令月离开西苑去了驿馆。 康杰和卫晋中还留在西苑里没走,等着萧樊问话差遣。 萧樊回到自己院中,把康杰和卫晋中叫进屋里。 面对康杰和卫晋中两人,他自然不客气,架子摆得足,身上傲慢气息也十分足,坐下来道:“这趟差办得不错,等会下去领赏吧。” 还好当初没杀了他们,留到现在派上了用场,很是不错。 康杰和卫晋中心里对萧樊只有厌恶。 当然他们不敢表现,恭敬应是,心里只想快点走人。 但萧樊没有让他们立即就走,又问他们:“你们到乐溪的时候,可碰上史有节的人了?” 康杰回话道:“碰上了徐阁老,他也是去请沈大人回来的。但论交情,徐阁老比不上咱们,所以沈大人跟咱们回来了。” 萧樊听了笑,心里觉得痛快。 请沈令月回来,是徐霖提出来的,结果被他截了胡——他把人请了回来,并亲自带到了皇上面前,既解决了朝中无人能出征的问题,也讨了皇上的欢心。 待史有节知道了,不知道要怎么气恼呢。 想他史有节可是他提携上来的。 没有他萧樊,就绝不可能有他史有节的今天。 他成功当上首辅以后,自觉翅膀硬了,就想压到他头上,做梦! 那厢。 沈令月前脚刚回到驿馆,史有节后脚就在内阁得知了这个消息。 听完消息后,他顿时觉得五雷轰顶。 沈令月这才刚回来,直接就是正二品都督佥事。 皇上如此看重她,就说明,他心里从来没有因为吴冕的事真的怪罪过她。 她若再平定了边境,打了胜仗回来,不管是在皇上心里的地位,还是在朝中的地位,都将比七年前更高更稳。 她若和萧樊联起手来,他在皇上面前怕是连一句话都说不上了! 史有节本来就够烦的了,偏周齐又在他面前说:“这事说到底都怪徐霖,他若不是当众提出这个事,而是拖到散了议会,让您去跟皇上说,咱们再私下里偷偷去请,怎么会被萧樊抢了这个功劳?” 史有节沉着脸不说话。 他心里虽焦灼,但并没有全听周齐的。 虽然周齐跟他时间长,但在他心里,徐霖的地位比周齐要高。 首先因为徐霖对他忠心,其次是,徐霖脑子好,能帮他解决许多问题。 当时边关急报传来,皇上召他们议事。 没有人敢推荐人前去退敌,难道就那么谁也不说话,把问题抛给皇上不管? 徐霖提了出来,好歹是为他占了一份功劳。 但是没能把沈令月请回来,而是让萧樊那个死太监占了便宜,他心里也恼,也有更多更长远的担心。 于是等到徐霖回来,他连茶都没让徐霖吃一口,直接便叫了他到暖阁。 私下说话,开口便质问他:“你在去乐溪之前是怎么跟我说的,你说你了解沈令月的性子,一定能说服她跟你回来,怎么她竟跟着萧樊去见了皇上!” 徐霖急却不慌。 他看着史有节道:“阁老莫急,您听我细说。” 史有节倒想听听他怎么细说。 徐霖稍平会气息,先问史有节要茶吃。 待吃茶解渴润了喉,气息也平复下来了,他细说道:“让阁老失望了,以我和她曾经的交情,确实不够她看在我的面子上跟我回来。她们武将都讲义气,萧樊是派康杰和卫晋中去请的她,她怕康杰和卫晋中完不成任务,回来后会受萧樊责罚,所以她才选择了跟他们回来。” 史有节听了这话,略一思考,没那么着急了。 他看着徐霖,让他:“继续往下说。” 徐霖便又继续道:“自从沈令月离开朝堂以后,萧樊是怎么对待她以前那些亲近部下的?康杰和卫晋中,能在沈令月面前说萧樊的好话?说的必然都是坏话。她跟康杰和卫晋中回来,只不过是形势所迫。如此,她心里只会更恨萧樊,怎会与他结党成群?他们之间结了那么多仇,便是眼下能和气相处,但迟早会有一场恶斗。所以咱们不必着急,只需静观其变即可。待沈令月需要的时候,咱们只需出手帮她一把,除了萧樊,这朝中,便无人能与阁老抗衡了。” 史有节听了这话点头。 徐霖又道:“这一次确实是下官办事不利,还请阁老再给下官一次机会。接下来,下官会尽可能找机会策反沈令月,让她心甘情愿为您所用。” 史有节可不敢想这个事。 那女人不是一般人,哪是能随随便便为人所用的。 便是皇上,她都有不给面子的时候。 因而史有节道:“为我所用就算了,只要她不与我为敌,不联手他人对付我,能与咱们一起共享荣华,那便够了。” 徐霖:“下官必尽力为之。” *** 眼下朝中最重的重担,压在沈令月身上,因而沈令月没有心思盘算别的,只一心想着如何打赢这场仗。 因为奔波劳累,她和雁儿在驿馆休息了两日。 补足了精神以后,她去了趟兵部,找现任的兵部尚书了解所有的战况。 隔了这么长的时间,北夷上一次的攻打和侵扰已经结束了。 他们攻破城池但是没有占领,和以前一样,大肆烧杀抢掠了一番,杀了许多官兵百姓,亦抢走了许多的粮食牲畜与财物。 沈令月看着战报听兵部尚书细说完所有战况。 然后她看向兵部尚书问:“听说你们已经把兵力和粮草都准备好了,此次出征,让我带多少人?” 兵部尚书稍犹豫一下,看着她回答:“五万。” 五万? 让她带大俞的五万兵力去打北夷骑兵? 北夷不止骑兵作战勇猛,他们的总兵力怕是也不止五万。 沈令月从不是狂妄自负的人。 这么大的事,她觉得还是要以稳妥和保险为先。 因而她提出质疑:“是不是少了些?” 兵部尚书不语。 被沈令月盯得躲不过去了,才又道:“眼下京营里能调集的兵力,只有这么多了。” 只有这么多兵了? 沈令月不自觉蹙起眉头,“你不是在耍我呢吧,京营有二十万大军,在我回来之前,往北境增援了三万,现在至少至少,也得有个十五万!” 兵部尚书表情很是无奈。 要是旁人也就算了,文官本就节制武将,给多少兵不必向武将解释,但沈令月有皇上撑腰,不像别的武将好欺负好拿捏,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因而他神情无奈地看着沈令月说:“名册上确还有十几万大军,但真正能调集起来的士兵,确实也只有五万。” 他说得虽隐晦,沈令月也听得明白。 记录在名册上的士兵有十几万,但真正能点出来出征的士兵,只有五万。 那些点不出来的士兵名字,都是只有其名,没有其人。 沈令月是带过兵的,原因倒也不用兵部尚书去细说。 这是最常见的吃空饷的手段。 用二十万的人名领二十万人的军饷,实则士兵只有几万人。 剩下那十几万的军饷,都被人给贪污了。 沈令月心里有怒,下意识说了句:“你为何不上报皇上?” 说完她自己也便意识到了,问的简直是废话。 眼下这朝廷里简直就是一潭黑水。 这兵部尚书能是好人? 而她问了,兵部尚书也就回答了,“边关告急,皇上正是犯愁的时候,眼下最要紧的,是安定边境。本官的职责是调集兵力和筹备粮草,沈将军的职责是领兵出征,平息边境之乱,其他的事情,不归咱们管,咱们也管不了啊。” 沈令月也知道,自己眼下也是管不了的。 她总不能不打仗了,置国家于为难之中而不管,在这时候去让霍擎天查贪腐。 敢把京营祸害成这样贪军饷的,绝不可能是朝中的普通官员。 霍擎天就算肯管肯查,也不可能尽心查尽心管,交由下面的人,这事最可能的结果就是,普通官员被推出来背锅了事。 她刚回朝廷还没立稳脚根,眼下折腾这事没有任何意义,只会打草惊蛇,给自己树敌。 沈令月深深吸口气。 忍了这口气,黑着脸离开了兵部衙门。 这个朝廷,真是比她想象的还要黑还要烂。 原来不止是没了能领兵作战的良将,而是连上战场的士兵都快没有了。 那些原本用来为国家养兵的钱,全都养了一群贪官污吏。 这样的朝廷,还有得救吗? 回到驿馆以后,沈令月站在窗边发呆,脑子里来来回回都是这个。 而不管有没有得救,她都是要试试的。 她根本没有回头路可走,当然也没有打算走回头路。 这一仗她必须要打赢。 打赢这场仗,拿着军功回到朝廷,站上高位,再慢慢算别的账。 *** 次日便是沈令月领兵出征的日子。 她以主将的身份参与出征仪式,率众祭告太庙和社稷坛,又行祭旗仪式,最后领取印信,拜别皇上,挂帅出征。 她领兵离开京城,很快到达北方边线,在宣府附近屯兵。 北夷军队在上次抢完后没再过来,但他们现在又发展壮大了起来,不可能来大抢一次就不再来了,之后必还是会来攻城抢掠的。 敌军未来。 扎下营来暂做休整。 沈令月倒没闲着,让人给她找来两套北夷人穿的衣服。 两日后晴好,她叫来雁儿。 她和雁儿一起换上北夷服饰,笑着与雁儿说:“带你去草原上兜兜风,去不去?” 雁儿自打跟沈令月离开乐溪出来,一直都处在对什么都好奇的状态。 她见过了沿途的风景,看过了京城的繁华,也见到了边关的模样,现在听说要去草原,更是兴奋欣喜道:“当然要去。” 沈令月又说:“可不是去玩的,有可能会遇到危险,你必须听姨母的话。” 雁儿笑道:“那是当然,跟姨母出来这么多日子,我可有不听姨母话的时候?” 雁儿确实听她的话,没有任性闯祸的时候。 也正是因此,沈令月才想带着她去的。 这么说好,换好衣服,两人也便出发了。 她们骑着马往北去,假装是普通人,又有意避开人,一点点去往草原深处去。 进入草原深处后,雁儿很快便不辨方向了。 好在沈令月一直有方向,完全不迷路,雁儿跟着她也便不感到慌乱。 这样在草原和沙漠上兜转了些日子,未曾遇险。 这一日起,沈令月未再去草原,又重点训练起自己军中的骑兵。 她一边训练一边挑选,最终挑选出最为精壮勇猛的一千五骑兵结成一营。 准备工作做得差不多了。 沈令月下令,一千五百骑兵做好准备,配以少量不累赘的补给,随她上前线杀敌。 对于此令,几位副将表示不解。 北夷军队暂时并未来犯,哪里有敌人可杀? 沈令月用同样的语气回他们的话,“难道只有敌人来打,咱们才能出兵御敌?他们不来,咱们就只能等着?他们既能来打咱们,咱们为何不可以主动出击,去打他们?” 说着换了语气,声声冷硬道:“他们能来打咱们,咱们也便能去打他们!他们能抢咱们的,咱们也能抢他们的!” *** “八百里加急!” 驿使骑马奔入城门,沿京城御道直奔皇城。 到兵部衙门外急勒缰绳下马,又快步跑进衙门,向兵部尚书送上战报。 兵部尚书看罢战报,脸上光彩焕发,立马起身往西苑去。 到西苑告知萧樊与史有节,又一起去见皇上,把这封从北方八百里加急传来的战报拿给皇上看。 霍擎天看罢也是龙颜大悦。 他好久没这么高兴过了,也很久没这么发自内心地哈哈大笑过了。 他笑罢道:“还得是阿月,朕就知道,没有阿月打不赢的仗!” 萧樊立马笑着拍马屁道:“沈大人着实勇猛,竟然领着一千五百骑兵,直杀进了北夷腹地,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斩杀敌军三千人之多!这样的胆识和作战能力,实在是让人不得不佩服啊!” 这样的喜讯,这样的捷报。 史有节少不得也跟着夸:“有沈大人在,这北境之危,便不足为惧了。” 边疆传来的这一封捷报,让朝野上下动荡的人心全安定了下来。 此时此刻,沈令月毫无争议地成为了大俞战神,成为了让朝廷和百姓想到名字就觉得安心和安全的存在。 第250章 死亡倒计时 第250章 死亡倒计时 当然,这一封捷报不能代表最终的胜利。 战争一旦开始,在大多情况下,都不是很快能结束的。 这封捷报以后,沈令月又在边疆与北夷军队周旋作战大半年,方才获得最终的胜利,请求班师回京。 *** 月光下。 军营里火把烧得旺,人声沸腾,热闹非常。 原是战争结束,北夷再一次被打得无力再来骚扰大俞北境,军中此刻正在举办庆功宴。 沈令月身为主将,庆功宴上发了话,不用管规矩,让大家以放松快乐为主。 因而所有人在热烈的火光中,一起喝酒吃肉,一起欢乐地唱歌。 兴致好起来了,舞剑刷枪跳舞的,也大有人在。 他们很久不曾打过这么痛快的仗了。 沈令月足智多谋,带他们打了很多次出其不意的胜仗,有的甚至是以少胜多,便是现在打完了,士气也还是足得很。 除了吃喝唱歌跳舞,彼此之间也少不了互相的恭贺。 收到恭贺之话最多的,自然还是杀敌最多、带领大家打了胜仗的沈令月。 武将不如文官嘴皮子好,说话一套一套的。 他们话说得简单直接,别人怎么厉害,他们就怎么夸出来。 在这样的气氛下,没有一人不感到高兴。 沈令月也高兴得很,在各种敬贺声中,吃了一杯又一杯的酒。 打了胜仗的满足感和成就感、荣耀感,是别的事情所给不了的。 打的每一次胜仗,都是她的功勋,也在不断向人证明,她是多么勇猛卓绝,多么配得上受全天下人的敬仰。 军中的监军任兴也端着酒杯来向沈令月敬酒。 他笑得十分谄媚地说:“不是我吹捧沈将军,以前我没亲眼见过沈将军的厉害,但从今日起,沈将军在我心里,那就是天下第一猛将!不止勇猛,智谋也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之前他们把代钦吹得那么厉害,结果到了沈将军跟前,那也就是一个……小拇哥!” 说着话,他竖起自己的小拇指来。 沈令月听得这话,笑出声来。 代钦是北夷新出来的将领,名气不小,在她来北境之前,他带着军队不知过来抢了多少次,之前战死的总兵,就是被他杀的。 沈令月过来以后,几次打赢他,也就把他的气焰给压下去了。 现在代钦已死,北夷军队已被灭得差不多了,将很长时间无法祸害北境百姓。 沈令月笑罢谦虚道:“也是运气好,老天爷肯帮我。” 任兴说她:“您也太谦虚了!” 说罢又道:“不管您如何谦虚,总之我是实话实说,跟萧公公说了您是如何勇猛的,回去以后,皇上必定会给您最好的封赏。” 沈令月不推辞道:“那就谢过任公公了。” 这任兴是萧樊的心腹干儿子,沈令月自是知道的。 萧樊安排他在出征的军队里做监军,说是监军,其实最主要的任务就是监视她,盯住她的一举一动,防着她,同时也是为了利用一切机会拉拢她。 沈令月看破不说破。 他想要什么,就给他什么。 挖空心思想办法去算计人和装憨被人算计,还是后者要容易得多。 这一晚的庆功宴,所有人都尽兴。 次日在军中休息休整一番,再到次日,拔营回京。 回去的路上,任兴又抽着机会,很是“掏心掏肺”地与沈令月说:“沈将军你久不回京,不知京中的情况。现在要回京了,我不得不提醒沈将军几句,史阁老眼下在朝中一人独大,他最是见不惯有功之人。这些年,只要是有功之臣,不愿把功劳让给他的,都被他给害死了,你回京以后,势必要小心他才好。” 沈令月装作什么都不知问:“是吗?他都害死过哪些人?” 任兴少不得提起两年前,武将郭缘在抗倭之战中打了胜仗,被抢功陷害之事。 说罢又道:“您此番立下如此大功,又未把功劳分于他,他怎会不眼红?他又怕您在朝中出风头,势头盖过他去,一定会想方设法加害您的。” 沈令月听罢眉头蹙起。 片刻后应声:“感谢任公公提醒,我一定会小心的。” 任兴觉得自己说的话奏效了,又道:“不过您也不用太过紧张,您是萧公公请回来的,萧公公一定会尽力保您万全的。” 沈令月点头,“那就麻烦任公公替我谢过萧公公。” 说罢觉得不对,又改了口道:“咱们一同到京,等回到京城,我还是亲自去谢过萧公公吧。” 北面边关离京城不远,沈令月领着剩下大军,很快便回到了京城。 她按照规矩,入城之前交还将军印信,在午门外等候,由皇帝在城楼上检阅,然后随皇帝告祭太庙社稷坛,最后是封赏大典和朝中的庆功宴。 庆功宴时,陪宴官员皆奉承沈令月。 文官奉承人又不一样,引经据典,说的那叫一个天花乱坠。 沈令月打了更大的胜仗,立了更大的功,帮皇上帮在朝廷的所有官员解决了天大的难题,却更是没有居功自傲飘飘然的样子。 在这高官云集的地方,对于众人的奉承,她都谦逊地说着不敢当。 除此以外,又把霍擎天、史有节和萧樊都感谢了一遍。 是史有节推举了她,萧樊安排人去乐溪接了她回来,霍擎天更是信任她,直接让她挂帅出征,给了她立功的机会,真个是给足了每个人面子。 年轻的时候,面对的是吴冕那样一群人,她还能得意得意,甚而酒后放肆一下。 那老头只会被她气得吹胡子瞪眼,见不得人的手段是一样也不肯使。 现在可真是不敢,只怕不知惹得谁不高兴,什么手段都可能往她身上使。 这就是,宁得罪君子,勿得罪小人。 在朝廷里做官。 说的好听点,要和光同尘。 说得难听一点,就是要同流合污。 有好处大家一起分,有便宜大家一起占。 庆功宴热闹,直到夜半时分才结束。 宴会临近尾声时,萧樊找了机会单独与沈令月说:“当年沈大人执意辞官回乡,皇上留着大人您的爵位,侯府也未收回,这些年一直空置的。我已经安排人给您收拾打扫出来了,也把雁姑娘接进侯府伺候着了,您等会直接回府安置就成。” 考虑得还真是周到。 沈令月笑笑,自是感谢他,又说:“公公什么时候得空,赏脸到我府上吃茶。” 萧樊自不推辞,也笑道:“沈大人既请,那我必是要去叨扰的了。” 如此,庆功宴散了后,沈令月也便直接回了侯府去。 雁儿已在府中住下来了。 她原是要等沈令月回来的,但沈令月回来的太晚,她这会已经睡着了。 行军回来,又参加这个仪式那个典礼的,沈令月也折腾得累,所以回到侯府后没管别的,赶紧梳洗一番便睡下了。 那厢,史有节却忧虑得有些睡不下。 此番沈令月打了胜仗回来,在态度上明显更偏向萧樊,哪里有半点恨萧樊的样子,瞧着已经是选了萧樊的阵营了。 照这样下去,他这个首辅,必是要被萧樊和沈令月联手踩在脚底下了。 说起来,他原是朝中最能忍的人,怎么伏小作低的姿态都摆过,结果在品尝过大权在握的滋味后,现在竟也变得不再那么能忍了。 原他和徐霖也说好了,沉住性子静观其变。 但看到沈令月回来,与萧樊走得更亲近,他根本无法沉住这口气。 因而连明日也等不及,直接叫了徐霖到私下里说:“那任兴是萧樊的心腹,随沈令月出征在外这么久,咱们若还是瞧着,什么都不做,只怕就没机会了!” 近两年他和萧樊之间虽一直有较劲和争斗,但都是在利益和地位上,并未直接撕破脸攻击对方,想置对方于死地。 盖因两人都知道,霍擎天不爱管朝堂上这些事,只怕攻击对方不成,自己挑事先招了霍擎天的厌烦,毁了自己的富贵前程,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 他们双方都比较谨慎,没有万全的把握,谁也不先动手。 现在他和萧樊之间是势均力敌,但如果沈令月真投靠了萧樊的阉党,利用自己的才干和能力,以及与皇上之间的感情,助力萧樊,让萧樊在势头上完全压过他,他不止将保不住自己在朝中的地位,只怕性命都难保。 这事也需得史有节自己急才好。 徐霖这便忙应了话道:“阁老,那我找机会约她相谈。” 史有节:“越快越好!” *** 沈令月打了胜仗回来,接下来得闲,可以好好休息一些日子。 次日她便起得很晚,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 雁儿心里揣着许多的好奇与新鲜,早上很早就爬起来了,洗漱罢吃了早饭,然后在侯府里转玩了一圈,把各处都看过了,只当见世面了。 她跟沈令月离开乐溪出来这么久,住的都是驿站驿馆和军营,还没住过这么大的宅子呢。 这宅子还是皇上御赐给沈令月的,在她看来,真个是豪华。 待沈令月睡足起了床,她正好陪沈令月用午饭。 两人坐在桌边吃饭,雁儿笑着说:“咱们家在乐溪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了,但到了这京城的达官贵人面前,还是不能比呀。” 沈令月也笑道:“不过是房子而已,能住着舒服就行了。” 雁儿这年纪,看事情可不是这样的心态。 她对皇宫也很好奇,因为不得亲眼进去看看,所以这会又问:“姨母,皇宫是不是到处都是金灿灿的?连脚下踩的地板,都是金子铺的?” 沈令月听得笑出来,“哪有这么夸张?” 她跟雁儿讲了皇宫大概的样子。 第250章 死亡倒计时(2/6) 第250章 死亡倒计时(2/6) 因为雁儿好奇,她一并细讲了昨晚宫里大办的封赏大典和庆功宴。 雁儿全是听个欢喜和热闹。 她满脸兴奋问沈令月:“皇上都给您赏了什么啊?” 那还真是赏了很多好东西。 吃完午饭以后,她便带着雁儿去看了,让她随便看随便挑,有喜欢的就拿走。 雁儿虽从出生起,家庭条件就非常不错,但到底是生活在边鄙小城,很多东西是见识不到的,尤其是这京城里的,皇宫里的好东西。 雁儿看到那些好东西,自又涨了一番见识。 沈令月和雁儿赏玩这些东西正高兴时,前头有人送了东西来。 送来的是一只精致的盒子,里面放有一封拜帖,送拜帖的人则是徐霖。 沈令月看罢拜帖,放到一边没管。 直等和雁儿赏玩罢了,才去研墨回帖,只说行军打仗实在疲累,眼下只想在家中好好休息,暂不见客。 当然表面上是一回事,背后又是另一回事。 夜间她换上一身夜行衣,避开所有人的眼目,暗下里去找了徐霖。 徐霖如今已经是内阁的阁臣了,早不住在城东的小院里了。 他有了自己的宅子,因住的人少,宅子不是很大,但是官老爷的家该有的样子。 她去到徐霖所住的院子,徐霖果然没睡。 她推门进去,扯了脸上的黑布,轻轻呼口气,直接过去到他对面坐下来,端起杯子吃茶。 没有客气和礼数,吃罢放下杯子直接说:“萧樊好心在我府上安排了伺候的人,应该全都是他的耳目,他从我领兵出征开始,就一直安排人在盯着我。” 徐霖明白,与她解释说:“史有节让我尽快想办法拉拢你。” 沈令月笑:“怎么年纪越大,越没以前沉得住气了。” 徐霖道:“他也是怕,你成了萧樊的人,助长萧樊在朝中的势力,他连眼下的地位也保不住。本来凭他一己之力,扳倒萧樊的可能性就不大,再加上你,那他就更是一点胜算也没有了。扳不倒萧樊,再让萧樊势力更大,到时倒台的就是他了,他不能不着急。现在也只有你肯帮他,他才有可能扳倒萧樊,朝中独大。” 沈令月在回到京城之前,还没有彻底想好,到底是先帮萧樊扳倒史有节,还是先帮史有节扳倒萧樊。 她立了战功回来,两人必都是要拉拢她为自己所用的。 而她需要演好一颗棋子,吃掉他们两党。 参加过了昨日的封赏大典,她现在心里有答案了。 她决定先与史有节联手,扳倒萧樊,把掌管锦衣卫的权力拿回到自己手里。 因为当年她为吴冕求情收尸又辞官的事,霍擎天待她还是不如从前了。 此番虽给了她很丰厚的封赏,也升了她的官,使她现在官居从一品都督同知,但朝中武将的官职向来没有太高的含金量。 没有实权,官位再高也没有什么实在的用处。 掌管锦衣卫的权力,霍擎天没有给她,而是仍放在萧樊手里。 沈令月默声片刻道:“想要扳倒萧樊,只有一个办法,动摇他在皇上心里的地位。” 徐霖点头。 不管他贪了多少钱,害了多少人,搞了多少冤案,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坏事,又有多少证据,只要皇上不想管,不想让他死,他便死不了。 相反,死的还会是想要扳倒他的人。 动摇萧樊在皇上心里的地位,史有节是办不到的。 史有节便是再顺从,在霍擎天看来,他身边那些没根没后代,与他一同长大的奴才,也永远比文官可靠可信。 这件事只有沈令月能办到。 徐霖道:“想要动摇他在皇上心里的地位,得比他在皇上心里更有地位。” 沈令月和霍擎天之间的裂痕尚在,修复也需要时间。 她不慌不忙道:“着急不得,慢慢来吧。” 沈令月和徐霖吃着茶说罢这些事。 她并不多留,说完便蒙上面纱起了身,准备走人了。 徐霖到底没忍住,跟着她站起身来。 在她还没落脚下脚榻的时候,他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看着她说了句:“除了这些,就没有其他一点话要跟我讲么?” 沈令月回头,碰上徐霖的目光,与他对视片刻。 然后她抬手推开他的手,出声回一句:“眼下没有。” 说完便下了脚榻,头也不回地走了。 若是有的话。 想跟他说的大概也只有。 现在她不相信朝廷里的任何一个人,只还信他。 倘若有朝一日,他再次让她失望的话,她一定会动手杀了他。 如果这个朝廷真的烂到没救了,屠了这满朝的衣冠禽兽也未为不可。 *** 沈令月来无影去无踪,趁夜来趁夜回。 次日仍是哪儿都没有去,留在自己府上休息。 又休息了两日,按照庆功宴那晚的约定,邀了萧樊来府上吃茶。 萧樊不止来了,还很给面子地带了厚礼。 沈令月没有像从前那样清高,很是欣喜地收下了礼物,领萧樊于花园里坐下,在秋日的午后,于温暖的阳光下,围炉煮茶。 搁从前,谁也不能想到,这种场景会发生在他们之间。 不过两人各怀心思,看着也就合理了。 两人赏着秋景吃下几杯茶,萧樊率先提起话题,如说家常一般,问沈令月道:“听说徐霖往沈大人府上递了拜帖,想来拜见沈大人?” 沈令月神情平淡,笑笑道:“他当时去乐溪请我回来,我就没有理会他,没想到还是不死心。他们这些文官,身上的心眼子比马蜂窝还多,我不爱跟他们打交道。” 萧樊接着沈令月的话道:“他们心里的弯弯绕确实多,唯一性情刚直不藏奸的吴冕,还叫他们给害死了。” 沈令月知道,他肯定会提起吴冕的。 她听得这话,脸上收了笑意,嘴上没接话,继续忙着泡茶斟茶与萧樊吃,又忙着烤些水果,递于萧樊吃。 吴冕的话题,在朝中也算是个禁忌。 因为霍擎天不爱听到,所以等闲无人提起这个话题来说。 沈令月一直避而不相谈,萧樊也是能理解的。 看着沈令月的神情,他心里一万个笃定,这件事在沈令月心里没过去。 正好,他要利用这件事,彻底断掉沈令月投靠史有节的可能性。 他来之前就做好了准备。 这会动作轻轻的,从袖袋里掏出一封信件和一张陈旧的奏折。 他把信件和奏折放到桌上,推到沈令月面前。 沈令月未拿起信件和奏折来看,只疑惑看着萧樊问:“这个是?” 萧樊建议沈令月道:“沈大人不妨打开看看。” 沈令月这便没再犹豫,拿起信件和奏折打开来看。 她不过看了一会,脸上的表情便又变得更加凝重起来,仿佛堆了一层铅云。 萧樊看着她的脸色变化,适时开口道:“这封信,还有其他几封,是吴冕结党乱政的证据,也就是他写给当时的浙江巡抚的私人信件。这封奏折里的票拟,也是出自吴冕之手。信里的字和票拟上的字看起来确实很像,不细看看不出问题来。但若仔细看的话,便能看出来,字形虽像,但笔锋处气韵不同。” 沈令月早就知道在吴府翻出来的证据绝对是栽赃陷害。 事隔这么多年,亲眼看到这“证据”,心里还是忍不住烧起熊熊的火焰。 这团火从心里烧出来,直烧到了眼睛里。 萧樊看到了沈令月眼里的两团火,也便满意了。 他伸手,把信件和奏折从沈令月手中拿回来,小心折起,又塞回袖袋里去。 沈令月片刻后回过神,抬起头看向萧樊,出声道:“是史有节?” 萧樊用默认代替回答。 又为自己辩解道:“咱家也是个冤的,被当了枪使,在南京突然被叫回来,稀里糊涂地办了这个案子。后来回头想,总觉得哪哪都不对。” 沈令月明白他的意思,他还是在把自己摘出这件事。 这事要怪就怪奸臣史有节,若再要怪,还可以去怪皇上,他是无辜的。 他想要什么,她给他就是了。 不过还是想要她识相,心甘情愿投靠他,给他当一颗棋子。 因而沈令月低着头,出声道:“我知道。” 萧樊为达目的,又继续说:“当年沈大人不顾自己安危为吴冕求情,此番回来又立下大功,春风得意,史阁老怕是不会那么轻易放过大人啊。” 沈令月闻言叹口气道:“朝廷需要我,我不能不管,总是要回来的。我此番虽立下大功,在朝中出了风头,但也惹人忌惮,不得皇上信任,手中无半点实权。史阁老要是对付我的话,我便是想还手,也没什么还手之力啊。” 萧樊看着沈令月道:“眼下我在朝中尚且能与史有节抗衡,沈大人若信得过咱家,咱家此后必会尽力护沈大人周全。有朝一日,许也能彻底解了大人心头之恨。” 沈令月抬眸看向萧樊,“当真?” 萧樊:“自然。” 沈令月和萧樊对视片刻,目光里各有试探。 然后两人一起笑出来,算是用目光达成了共识。 沈令月笑着说:“那就谢过萧公公了。” 第250章 死亡倒计时(3/6) 第250章 死亡倒计时(3/6) 萧樊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沈令月心里清楚得很。 而沈令月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萧樊不能确定,但他布了很多眼线在沈令月周围,不怕她跟自己玩什么花样。 *** 沈令月与萧樊吃茶吃到傍晚,送他离开。 送了他走后,方才松了一口气,回到自己院中,歪到躺椅上休息。 她已经往家里去了信,王玄他们过来还需要一些时日。 这侯府上下,眼下全是萧樊的人,包括在她院子里贴身伺候的。 但沈令月并不需要人跟在身边伺候,只让她们洒扫院子、收拾被褥、打水送饭,其他时间并不要她们在院子里待着。 雁儿跟着她一起住在这上房院里。 看到沈令月回来,她到沈令月跟前坐下来,好奇问:“姨母,来的是谁啊?” 沈令月看着她笑道:“宫里权势最大的太监,司礼监的掌印太监,萧樊。” 雁儿听了也笑道:“怪不得瞧着有些个阴柔的气质在身上。” 也不是每个太监瞧着都阴柔的,只不过萧樊如此。 沈令月不与雁儿细说朝中的事情,也怕隔墙有耳,只又笑着道:“阴柔得倒是恰到好处,尤其年轻的时候,瞧着格外不错。” 雁儿好奇完了萧樊,又好奇皇上,“皇上长什么样啊?” 沈令月少不得给她描述一番。 她也多描述他年轻的时候,坐于马上手持长枪,肆意张扬、意气风发。 活到这把年纪了,发现还是爱说从前。 明明活了几十年了,可似乎,只有年轻时候那些事最是难忘。 大概是,往后的岁月,再难活得那么鲜活了。 *** 身在朝廷,没有谁能当个富贵闲人。 沈令月休息好了以后,也便到自己的任上忙去了。 她现在是都督同知,总督京营。 这总督京营不是什么官职,说直白点,就是管理京营。 因而工作的内容很杂,要处理军中的文书和人事,要统筹管理军中士兵操练、军饷屯田、军械地图这一些,因为是战后,还要费心劳神重建军队。 但不能调兵,没有军事指挥权,只能管这些军中的杂务。 也正因为事情很杂,只要肯负责,这日常职责就比较繁重。 沈令月把雁儿带在身边,实在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就直接住在军营中,不回侯府去居住。 徐霖第一次下拜帖被拒以后,又给她下了两次拜帖,沈令月仍都婉拒了。 这一日,徐霖直接找到了军营里来,厚着脸要求见她。 这戏不止是做给萧樊看的,也是做给史有节看的。 徐霖好歹是阁老。 下拜帖能婉拒,直接登门拜访,便不好再拒了。 沈令月这便请了他进军帐,招待了他。 沈令月领兵打了一年的仗,虽眼下没有调兵权,但军中多有自己人。 她和徐霖在军帐里就不演了,与徐霖坐着放松说话。 沈令月先与他说:“我在着手重建军队的事情,在出征之前,我就发现,京营吃空饷严重。军饷发放了二十万人的,结果实有士兵只有七八万人,另十几万人的军饷都不知去哪了。之前总督京营的人是萧樊,应该……去了他口袋里吧?” 徐霖对沈令月是没有任何隐藏的。 他点头道:“对,之前军中一切事务由他总管。” 沈令月也跟着点了点头,而后道:“我会想办法暗中把这件事调查清楚,拿到所有证据。贪污军饷、倒卖军械,若追究,便是动摇国本的死罪。” 他们不适合在一起说太长时间的话,以免引起萧樊疑心。 因而徐霖又道:“戏也做得差不多了,抽个时间,和史有节暗中见一面?” 沈令月答应:“你且安排吧。” 说罢这话,沈令月也就不留徐霖了。 她把徐霖送出军帐,故意扯着嗓子不客气说:“谢徐阁老赏识,但在下无福消受,还请您以后,不要再来了!” 说罢她便转过身,回自己军帐里去了。 徐霖则满面气恼,甩袖而去。 走在路上仍是愤愤不平,忍不住又说一句:“粗鄙武妇!不识抬举!” 这一幕落到有心之人眼中,自是要传到萧樊耳朵里去的。 萧樊见沈令月对史有节一党态度如此,也便日渐安心了。 *** 西苑内阁。 史有节正在处理案上奏折。 次辅周齐,还有阁臣罗青方也同在屋内,坐于各自的案上。 忽见得徐霖从外头回来,史有节忙站起身,与徐霖交换个眼神,便往暖阁去了。 周奇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有怨气,全挂在脸面上。 史有节现在是越发不把他当回事了,大事小事都不问他也不找他,拿他当空气,只单独叫徐霖到暖阁说话,还越来越频繁! 是不是首辅的位子,到时候也不传给他这个次辅,要直接传给徐霖? 真是气煞人也! 罗青方在内阁本就没有存在感。 他平时参与议政的时候少,遇事很少说话,对于这种事更是只当没看见了。 那厢,史有节和徐霖已到暖阁坐下了。 史有节很是急切地问徐霖:“如何?见你了没有?” 徐霖道:“我亲自登门求见,她不好推辞,见了下官。” 史有节听了这话目露亮色,“可有说动她?” 徐霖又道:“她嫌我地位不够,不大卖我面子,给我说话的时间不多,但我把能说的都跟她说了。她不肯与我多说,说要当面与您谈。” 史有节想了想,点头,“好,那我就当面与她谈。” 徐霖跟史有节说了,这事必须得悄悄的。 于是他选了一个隐蔽的地点,让沈令月和史有节在暗中见了面。 两人做贼一般见了面,不忘礼数,互相礼见。 沈令月坐下便与史有节解释说:“感谢阁老愿意前来,之所以要以这样的方式和阁老见面,是不想在面上得罪萧樊,更不能让他知道,我真心想投靠的,是您。” 史有节很是能理解。 听到沈令月亲口说想投靠的是他,他也下意识松了口气。 之前一直压在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轻了几分。 当然他也还揣着小心和谨慎。 总不能沈令月说什么,他想都不想就全都信了。 因而他又用玩笑的语气,笑着问了句:“沈大人已选了萧公公,这又跟我说,真心想选的是我,我这……也不知该信不该信啊。” 沈令月跟着笑笑,看着史有节道:“阁老,既已经坐到了这里,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现在朝中,内阁和司礼监相互制衡,您和萧樊,谁也不愿意低谁一头。我这次回来,在朝中待的时间虽不长,但看得比较明白,我若不挑你们其中一位投靠,在朝中必然无立足之地。当年是我太过年轻气盛,头脑热闹断送了自己的前程。要知道,我的仕途之路,得来的很不轻松,是拿命挣来的。回乡七年,我一直都在后悔,觉得不值。我这次回来,只想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史有节看着沈令月的眼睛,笑道:“沈大人能这么想,就对了。看来经过七年的熬磨,沈大人确实也想明白了。咱们拼死拼活来朝廷做官,为的不就是……” 这话谁都懂,沈令月也懂。 她一副向现实低头了的模样和语气道:“人嘛,总要亲身经历过起伏波折,才能真正明白一些事情。我也是经历过了才明白,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史有节笑出声来,端起酒杯与沈令月碰杯。 吃罢杯中的酒,史有节又开口:“沈大人选我才是对的,萧樊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萧樊不能给你的,或者不愿给你的,我也能给你。” 沈令月闻言点头,“徐阁老已经跟我透彻地分析过了,我若真投靠了萧樊,永远不可能再有出头之日,他也不可能会让我有机会掌权。” 说着她看向史有节,“但我也不能得罪他,我只有假装投靠他,他才能对我少一些戒心,我也才能有更多的机会。所以我和阁老,只能以现在这样的方式见面。” 史有节表示理解。 她表面投靠萧樊,实则与他联手,这样扳倒萧樊的胜算会更大。 史有节看着沈令月接话说:“只要沈大人,不想永远臣服在萧樊手下,事事都不能自己做主,只能听他的吩咐办事,那咱们的目标就是一致的。” 沈令月默声片刻,眸光越发认真,语气郑重道:“那我便明说了,我愿意和阁老联手,扳倒萧樊。但阁老必须答应我,到时候,京营仍由我总督,锦衣卫也必须由我掌管,内廷太监不能压到我的头上。我助您得到您想要的,您帮我拿回我想要的。您是文臣,我是武将,事成之后,也不会再有利益之争。” 内阁设置之初的目的是帮皇上分担政事。 而司礼监设置之初的目的,是怕内阁势大压过皇权,为了制衡内阁、牵制内阁。 内阁和司礼监的对立是源于制度,只要双方都有本事掌权,便会相争。 而沈令月身为武将,便是权力再大,也影响不到内阁。 史有节只要扳倒萧樊,清除他在朝中的党羽,再把完全受自己掌控的自己人,推到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子上去,那么内阁,将可以一统票拟权和披红权。 到那时,他史有节,就是真真正正的权倾朝野了。 一把年纪的人了,想到这个,心跳还会节奏加快。 心里对权力的渴望,强烈到几乎快要藏不住。 史有节眼眸里闪烁着精光,看着沈令月道:“我答应你!” 第250章 死亡倒计时(4/6) 第250章 死亡倒计时(4/6) 两人举杯相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下,算是达成了共识。 沈令月放下酒杯,又十分爽直道:“我们武将,说话做事向来不爱绕弯子,直来直去有什么便说什么。既然阁老和我定下了约定,那么我也就不跟您客气了。劳烦阁老帮我,有机会,在皇上面前提些我的好处,让皇上召见我。” 她自己主动去求见,主动争地位争出头,少不得要被萧樊忌惮。 史有节此番也爽快,直接应道:“好!” *** 沈令月与史有节私下相约,不宜在一起时间太长。 说完所有要紧的话,没再多说什么闲话,两人便就散了。 回去的路上,史有节与徐霖同乘一车。 因为谈话和结盟的过程有些快,他这会冷静了下来,心里不免又有些忐忑,便问徐霖道:“泽修你说,她的话有几分可信?这其中,是否有诈?” 徐霖沉思片刻道:“阁老有此担忧,乃人之常情。但依下官一直以来的推测,她本就不可能甘愿一直臣服在萧樊的手下。早在乐溪的时候,她给下官的感觉就是如此。她之所以跟锦衣卫回来,是为了兄弟间的情义。下官费尽口舌劝了她那么多,只要她不是个无脑蠢笨的,自然能分辨得出来,下官的话是对的,对于她来说,投靠阁老才是最好的选择。因而下官觉得,她说的话,起码有八分可信。” 史有节视徐霖为心腹,甚至依赖徐霖。 这些年,徐霖为他出谋划策办的事,从未出过差错。 听徐霖这么说,他心里下意识便踏实了几分。 他微微放轻松,轻轻松口气道:“正是,除非她想一辈子被萧樊那个死太监压着翻不了身也出不了头,但凡聪明些,只会选我。” *** 秋日午后,暖阳下。 两个小太监蹲在一处,斗蛐蛐正斗得激烈。 在旁观看的霍擎天原还有些兴致,这会眼见着已打瞌睡要睡着了。 正要眯着时,忽听人来报,说首辅史有节求见。 史有节虽是文官,但与之前的几个首辅都不一样,他不会像以前那些首辅那样,找他准没好事,他从来不说扫他兴的话,因他不排斥见他。 史有节得了准,到了霍擎天跟前,规规矩矩地行礼。 他知道自己在感情上比不过萧樊,所以这些年,一直把霍擎天当祖宗似地供着。 霍擎天自也一直受用,觉得他忠心好用,从没想过动摇他首辅的位置。 他刚打过瞌睡,这会瞧着没什么劲,让史有节平身问:“找朕何事?” 史有节倒没什么要紧的大事要与霍擎天说。 让霍擎天生烦的事他也不会说,只低着姿态问:“过两日便是中秋了,沈大人不久前平定边境是为大喜,臣想问问皇上,要不要开夜市一晚?” 听这意思,就是建议开夜市呗。 这对于霍擎天来说,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情,自也就应下了,“那就开一夜吧,一年到头难得热闹几回。” 史有节:“皇上圣明。” 说完这话,霍擎天也不想看斗蛐蛐了。 本来就看得没趣儿,都要闭上眼睛睡着过去了。 于是他发话让两个小太监停下来,拿了他们的蛐蛐到一边自己斗去。 史有节见状,正是好机会。 等两个小太监拿着蛐蛐走了,身边又无其他人,他忙笑着说了句:“若论会玩,臣印象当中,还得是沈令月沈大人。臣从来没见过,有谁比她的想法更新奇。” 刚才史有节提起沈令月,霍擎天就想问了。 现在听他又说起来,自是立马问了出来:“你不说我都忘了,从庆功宴到现在,也有些日子了,她这些日子都在忙什么呢?” 怎么不见她来西苑找他? 他确实是忘了。 他过了八年没有沈令月陪伴的日子,早习惯了。 虽久别重逢后,刚见到她的时候情绪漫起得比较浓烈,但他们之间的裂缝没有修复,心结尚未解开,他也就没有时刻惦念着她。 她刚回来的时候自己说过,从边关回来要来陪他好好说话,却也没来。 史有节收敛着演,只简单回道:“臣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她每日都会给皇上写封请安的折子递上来。” 霍擎天心头突突两下,但他端稳帝王的架子,压住情绪,哼一声说:“写折子请安费什么神,真有心的话,应该亲自来西苑给朕请安。” 史有节笑了道:“皇上,沈大人从前惹您生那样大的气,兴许是以为您不想见她,恐坏了您的心情,所以才不敢过来呢。” 霍擎天当年确实是生了很大的气。 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哪还能记在心里头。 但他没再接话往下说这个。 史有节点到为止,也没再往下多说,知趣地退下了。 霍擎天瞧着是没把沈令月多放在心上,但次日又感觉到无趣时,脑子里下意识便想起了史有节说的话——从没见过谁有沈令月那么多的新鲜新奇想法。 他没再忍着,叫了太监来吩咐:“传沈令月来西苑。” *** 沈令月统管军中杂务,虽职务繁重,但需要亲力亲为办的事也并不多。 都是任务交代下去,由下头的人去办,她验收最终成果。 于是接到霍擎天的传召,她二话没说,果断放下手里在忙的事,往西苑去了。 别说不在战时,她手里没什么真正紧迫的事情,便是有,也只能以霍擎天为大。 她轻车熟路到了西苑,由传话的太监领着去见霍擎天。 但路刚走一半,她忽停了下来,问领路的太监说:“萧公公可知我过来了?” 那太监停下来回答她:“是皇上召您来的,萧公公并不知情。” 沈令月犹豫一下道:“那麻烦您,先带我去见萧公公吧。” 这太监上下扫视沈令月,到底没说别的,转身领着沈令月去见了萧樊。 沈令月先见萧樊,不过就是为了表明个态度,表现个忠心——她绝不会越过他,去讨皇上的欢心,去与他争在皇上心里的地位。 萧樊确实也高兴,直觉她懂事、识相。 于是笑着说:“那咱家亲自领着沈大人过去吧。” 在霍擎天那里,谁领着沈令月过来,都没有太大的区别。 他见到沈令月,心头下意识又软,帝王的架子也便端得没那么稳了。 沈令月行了礼,先提起话头说话道:“早就想来陪皇上说说话,但不知皇上忙不忙,也怕扰了皇上的心情,所以一直也没敢来求见。” 在霍擎天心里,沈令月总还是与别人不同。 他打发了跟在旁边伺候的太监,只留了沈令月一个人在跟前,目光落在她身上,盯着她看了一会问:“这些日子都在忙什么?” 沈令月低着眉不看霍擎天,规规矩矩回话道:“皇上让臣总督京营,战后京营损耗颇多,这些日子便主要在忙重建军队的事情。” 霍擎天并不喜欢沈令月这个样子。 但他们久别重逢,两人间的裂痕尚未修复,也不可能有其他的样子。 霍擎天先松了表情语气道:“私下里说话,不必这么拘着,坐。” 皇上的话,不是能推辞的。 沈令月应声“是”,在霍擎天下首摆好的椅子上坐下来。 接下来两人瞧着依旧生分居多,端的是君臣之间才有的姿态。 话说的倒是不少,但都像是在走程序,瞧不出有什么真切的实在的感情。 在此之前,沈令月和他见过两后面,都是这样。 第一次见面没说上几句话,第二次是之前的庆功宴,说的也都是场面上需要的官话套话,没有私人间的闲话。 总也不能一直这么生分着,也不能指望霍擎天主动打破这个生分。 因而在又机械地对话了一阵后,沈令月寻了个时机,壮起胆子看向霍擎天,出声问了句:“皇上……还在生臣当年的气么?” 霍擎天闻言微微愣了一下,而后道:“朕是那么小气的人?” 不是就最好了。 沈令月又继续说:“这次臣拼了命去平定了边境,主要是想为皇上分忧解难,其次也是,想借次一功求得皇上的原谅。当年臣太任性了,辜负了皇上的宠爱。” 她话都说到这样了,霍擎天难道还要继续端着么。 他内心深处,一直都是盼着她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服软回来找他的,现在如愿所偿了,他心里是高兴的。 他深深吸口气,看着沈令月道:“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再不提了。” 沈令月点头,便也不再提了。 想要修补裂痕恢复感情,总要有更多的沟通和互动。 这么坐着说话太干,她起身提议道:“皇上,今日天气好,臣推您出去走走?” 霍擎天没拒绝,坐上素舆让沈令月推着出去。 沈令月推着他去看风景,与他说话,不知不觉中,两人间的距离便拉近了,找回了许多当年在一起相处时候的熟悉感。 到日暮时分时,两人间说话的状态,已与刚见面时大为不同。 霍擎天瞧着不止是高兴,表情神态都比平日里生动许多。 这么多年不见,他还是喜欢和沈令月在一起时的感觉。 她会让他感到放松,感到发自内心的愉悦。 沈令月陪完他准备回去了。 行了礼刚转过身,忽听得霍擎天在身后叫她:“阿月。” 沈令月听到这个称呼顿住,片刻才转回身来,接着话问了句:“霍兄叫阿月,不知还有何事?” 霍擎天眼睛里笑意明显。 第250章 死亡倒计时(5/6) 第250章 死亡倒计时(5/6) 他看着沈令月道:“明日若有空,再过来陪朕说说话。” 沈令月嘴角弯起,眉眼和声音皆柔和,“好,阿月一定来。” *** 沈令月离开霍擎天的寝宫后,没有立即离开出西苑。 在出西苑之前,她又往萧樊的住处去了一趟,去与他打了声招呼。 萧樊见她如此听话又懂事,自是受用。 如此,他心里进一步确定,沈令月确实是真心投靠他,没有其他二心。 老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萧樊容易傲慢得意,是他改不了毛病,尤其大权在握的时候。 他眉眼微微飞扬,笑着与沈令月说:“还是那句话,沈大人信任咱家,咱家一定尽全力护沈大人在朝中周全,咱家不会让沈大人吃亏的。” 沈令月也依旧诚恳道:“谢公公庇护。” 说罢,又请示一般与萧樊说:“皇上刚才说……让我明儿再来。” 萧樊笑着道:“皇上让大人来,大人自然是要来的。大人别的也不必太操心,若能哄得皇上日日高兴,也算是帮了咱家的大忙了。” 沈令月:“一切都听公公的。” *** 沈令月从萧樊的住处出来,也就离开西苑回侯府去了。 她眼下目标明确,要争回自己在霍擎天心里的地位,同时见机行事,施以算计,让萧樊在不知不觉中走上死路。 因而回到侯府她也没有闲着。 用了晚膳梳洗罢,她让雁儿帮她磨墨,自己拿了狼嚎小笔在宣纸上画东西。 她画的是自己改良过后的扑克牌的花色。 因为本朝没有12345计数数字,她要临时科普也费时费劲,于是都改成了用实心圆点代替,也就是用了麻将上的。 雁儿看不懂她在画什么,只笑着问:“姨母在做什么?” 既画出来了,总要有个说法。 沈令月便笑着道:“我自己根据马吊牌,新创的玩法,这牌有四个花色,分三人取牌,谁先把手中牌出完,谁就是赢家。” 雁儿听得糊涂,摇头道:“我听得不是太懂。” 沈令月还没画完,也就没有跟她再做细致解释。 她自己画了个初稿出来,次日没去军营,而是找了画师,用硬纸画了个精致好看的版本,画同样的大小,裁出同样大小的纸牌。 半日做好了纸牌,下午她便拿着这副纸牌去了西苑。 她现在要做的事总结起来只有一件——给霍擎天找新鲜。 本朝本代现有的可玩可娱乐的东西,他这些年大概早都看腻了玩腻了,所以她要让他见识一些他没见识过的,带他玩一些他没玩过的。 她拿了纸牌出来,霍擎天见了果然觉得新鲜。 然后她又把萧樊叫过来,凑了三人坐下,准备教他们玩斗地主。 但说到这个玩法叫“斗地主”的时候,沈令月只说个“斗”字就噎住了。 眼下正是地主阶级掌权掌握大量资源的时代,皇帝就是全天下最大的地主,她怎么能教他们斗地主呢? 于是她舌头一卷,换了名道:“跑得快。” 说罢名字,她便认真教霍擎天和萧樊玩法规则。 三人轮流取牌,便玩便熟悉规则,不过两三把也就学会了。 这个时候,霍擎天和萧樊在沈令月眼中,就是两个没见识的老古董了。 两个老古董全都觉得新鲜,玩了几把下来,亦都兴致大起。 赢了便满脸高兴,输了少不得懊恼。 沈令月就这么和萧樊陪霍擎天打了半日的牌。 霍擎天有些上瘾,晚膳都不想用,好歹暂停下来用了,也不准沈令月走,晚饭后让她和萧樊继续陪他玩,直玩到半夜方才歇下。 沈令月走的时候都快困死了。 萧樊也还精神抖擞,笑着说沈令月:“沈大人可真是会奇思妙想,竟能想出这么有意思的玩法。” 沈令月也笑着道:“为了替公公哄皇上开心,我这可真是差点把脑子想穿了。” 萧樊:“咱家明白,咱家记着。” *** 沈令月回到侯府是深夜。 梳洗睡下,次日醒来,没再往西苑去。 盖因这日是中秋节,朝廷有典礼,晚上宫中有家宴。 很巧的是,王玄几人今日恰好到了京城。 从乐溪来的还不止是他们,还有担心女儿的金瑞和香竹。 自家人到一处,吃吃喝喝赏桂赏月,又去夜市上热闹一晚,不在话下。 过完了中秋,霍擎天无事可忙,便又迫不及待把沈令月叫去了西苑。 实在是他刚学会玩沈令月教的牌,正在兴致头上,手痒得很。 接下来的日子,沈令月便半日在军营,半日在西苑。 她和萧樊一起陪霍擎天玩牌,实在不得空的时候,又有别个学会的太监顶上。 然后沈令月仍旧把许多心思放在给霍擎天找新鲜找刺激这事上。 斗地主玩得有些腻了,她又多加一副牌,凑四个人教新的玩法连着升级,不让霍擎天心里的新鲜感灭下去。 牌玩得不新鲜了,还有狼人杀、剧本杀,弄一些夸张狗血刺激的剧情。 除了这些只需费费脑子的,她还想办法给霍擎天弄来了豹子和老虎,这些能给人压迫感和刺激感的猛兽。 霍擎天断了腿以后,就鲜少出西苑,更没再做过任何刺激的事。 他天生喜欢刺激,最是需要这些的。 而除了看猛兽带来的刺激,也有亲身感受的刺激。 到了冬天,京城内外,所有的河面上都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她便带着霍擎天去坐在滑椅上滑冰,感受冲锋在冰面上的速度和刺激。 到了夏天,制作牢固的羊皮筏,经过无数遍安全试验,再带他去玩漂流,在湍急的水流中感受速度沉浮与刺激。 沈令月挖空心思做的每一桩事,都死死抓住了霍擎天的心。 她实在太了解他了,最是知道他喜欢什么。 霍擎天自从断腿以后,身上便一直有着挥散不去的阴郁和暴戾。 但在沈令月换着花样带他玩了一年后,他眼底的抑郁和暴戾散了许多,竟隐隐有了些年轻时候的,爽朗和肆意。 玩乐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一年的时间一晃而过,眼下又是一个全新的秋日。 今日沈令月和霍擎天没有出去玩。 之前霍擎天不肯碰箭,最近也解开心结肯碰了。 今日便是坐着,在西苑的靶场上,与沈令月一起对着特制高度的靶子射箭玩。 玩了一阵尽兴了,到旁边歇下来吃茶去。 萧樊很是有眼力见地过来,拿起茶壶给霍擎天斟茶倒水。 沈令月仍旧十分懂事,这一年哄的霍擎天高兴不说,也从未让萧樊不舒服。 在萧樊给霍擎天倒了茶水后,她起身接过茶壶,自己给自己斟茶。 霍擎天今天仍旧玩得尽兴,心情舒畅。 他与沈令月一起吃茶解了渴,忽提起一件,他已在心里想了有两日的事情。 他看着沈令月说:“阿月,这一年你替朕办事,为了让朕开心,耗费了不少的心思,手下无人可用,总还要求这个求那个,实在不方便,朕想了想,还是让你来掌锦衣卫事。还像从前一样,不必再受制于东厂,直接听命于朕。” 沈令月听得这话却没高兴。 她瞧着是下意识的,在听完这话的第一瞬间,便把目光投向了萧樊。 萧樊自然非常在意,也正把目光落在沈令月身上,看她的反应。 而霍擎天不见沈令月回答,自也清楚地注意到了她和萧樊的反应。 看到这一幕,他心里顿时生疑——他说他想把掌管锦衣卫的权力交给她,她却在第一时间看向萧樊,这是什么意思?萧樊的眼神又是什么意思? 疑心一起,联想便多。 刚才那没在意的斟茶细节,也重新浮现在他脑海里。 沈令月与萧樊对视罢,收回目光,看向霍擎天时,也看懂了霍擎天的脸色。 她只当没看懂,故作掩饰地笑了笑道:“霍兄,东厂和锦衣卫在萧公公的统领下,这些年一直挺好的。我贸然接手,只怕不能服众。现在这样便挺好的,我这边有需要,萧公公没有不尽全力帮我解决的,没什么不方便的。” 婉拒了。 萧樊也放松了,把目光从沈令月身上收了回来。 而霍擎天看在眼里的,沈令月不是不想接,而是因为萧樊而不敢接。 他低着眉,眼底一片幽深,端起杯子放到嘴边抿口茶。 抿了茶放下杯子道:“萧樊,你说呢?” 萧樊一直在关注沈令月的态度,没有注意霍擎天。 听到霍擎天叫自己,他回了神连忙道:“奴婢一切都听皇上的,皇上怎么说,奴婢就怎么办。” 霍擎天默了一会,又道:“阿月既不肯要,那就算了吧。” 第250章 死亡倒计时(6/6) 第250章 死亡倒计时(6/6) 沈令月忙又接着话道:“阿月只想陪着霍兄,让霍兄高兴,其他的,阿月都不在乎。” 话说到这里,萧樊更是彻底放心了。 这么看来,沈令月对他确是真真正正死心塌地的,没有半点异心。 沈令月知道,她放弃权力不要,会让萧樊彻底放心。 但萧樊只关注她,在意她是否会从他手中分走权力,却没去注意霍擎天。 主要也是因为在他的意识里,这事是沈令月自己拒绝的,与他无关,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自然不需要注意。 他不知道的是。 他的死亡倒计时,开始了。 第251章 恶贯满盈,死有余辜 第251章 恶贯满盈,死有余辜 霍擎天射箭射乏了,吃了茶要回寝宫休息。 沈令月和萧樊送他到寝宫歇下,没在他的寝宫多待,一起离开,又去萧樊的住处坐下,吃些水果点心说话。 萧樊心里明明在意,不情愿把掌管锦衣卫的权力给沈令月,面上却又装着大度,笑着问沈令月说:“刚才皇上要把锦衣卫给沈大人掌管,沈大人为何不要?” 沈令月一副完全不贪恋权力的样子,很自然道:“东厂和锦衣卫都是公公的,我怎会那么不懂事?回到朝廷这一年,受公公庇护,我才能活得这么安闲恣意。我日日挖空心思讨皇上欢心,也并不为自己,而是为了公公。” 萧樊听了这话心里格外舒服。 他下意识想起年轻时,沈令月在他面前那副桀骜不驯、不愿与他为伍的样子。 所以这人啊,就是得经历些挫折和磨难,才能学会向现实低头。 萧樊松一口舒服的气道:“沈大人能这么想,咱家很是欣慰啊。这一年,沈大人带着皇上玩得刺激,朝中可不少人觉得十分不妥,时不时上奏折弹劾沈大人,多有史有节在背后指使,想置沈大人于死地。所有的这些,咱家都帮沈大人压下了。” 他不过就是在故意向她卖好罢了。 沈令月自然顺着应话:“谢公公帮我顶着压力。” 萧樊继续道:“虽是顶着压力,但结果是非常好的。近来这些日子,皇上脸上的笑容越发是多了。最主要的,皇上忙着玩,许多日子不曾见过史有节了。” 这是让萧樊最痛快的地方。 皇上只见他不见史有节,他打着皇帝的名号,在近来的这大半年中,朝中的许多事情都是他说了算,史有节现在已然不能与他并肩了。 萧樊地位能得到如此提升,大部分是沈令月的功劳。 他现在虽也没拿沈令月当心腹,但对她已经是非常的信任了。 沈令月脸上也摆出得意和痛快的表情。 冷笑一声说:“他究竟是怎么当上这个首辅的,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皇上用他,不过是因为他好用,凭他也想和公公您抗衡,太自不量力了。” 萧樊得意的没忍住笑出声来。 笑罢他叫来自己身边贴身伺候的太监,让他们拿来一个锦盒。 他把锦盒送到沈令月面前,笑着和气道:“这是咱家新近得的宝贝,价值不菲,咱家觉得正配沈大人,特送给沈大人玩。” 沈令月这一年为他马首是瞻。 他除了嘴上说帮沈令月挡了史有节的恶意攻击,也是会时不时给沈令月好处的。 得利的时候会分点给沈令月,得了好东西也会想着沈令月。 萧樊如今过得,说起来可能比霍擎天这个皇帝还好。 霍擎天得的好东西,都是下头上贡的,而如今上贡到霍擎天手里的东西,未见得有人私下里送给萧樊的好。 之前萧樊给沈令月好处,沈令月都是很高兴地收下的。 但沈令月这次打开锦盒看了,却没像之前表现得那么高兴。 她看罢合起锦盒,也没有要收下的意思。 萧樊见她如此,自然问道:“沈大人不喜欢?” 沈令月轻轻叹口气,看向萧樊道:“公公送的东西,我没有不喜欢的。只是心里压着的石头尚未搬走,憋着的那口气尚未出,总还是觉得不痛快。” 他们日子现在过得这么痛快,还有什么憋屈事? 萧樊没有去想,直接问:“何事让沈大人如此?” 沈令月默一会道:“我早已不拿公公当外人了,今儿也便跟公公直说了,当年吴冕对我有大恩,史有节在皇上面前挑拨构陷,甚至伪造证据,害死了吴冕,也险些害了我,我心里从没忘了这个仇。之前他在朝中势大,我不敢多想。如今他在朝中已无法与公公您并肩,公公何不抓住机会,彻底除掉他?倘或有一日,再叫他起来,怎知他不会记恨这一年被公公打压?他怕是要对公公下手的。” 萧樊起初就是拿着这个拉拢了沈令月的,自然信沈令月的话。 他一直知道沈令月恨史有节,与史有节之间势不两立,不然不会投靠他。 他和史有节明争暗斗这么些年,也不是没有想要除掉他的心思。 只不过没有万全的把握,所以一直没敢动手。 萧樊想了一会道:“当年吴冕的案子,是皇上亲自督办,我主办,虽然我和皇上是受了蒙蔽,但案子早已是铁案,绝不可翻案。若是咱们提出吴冕有冤,让皇上重查此案,不止除不掉史有节,还可能会引火烧身。” 朝中所有人都知道,这案子不能提。 当时皇上要杀吴冕,这案子只是个导火索,可不纯是因为这个案子啊。 萧樊知道,沈令月也知道。 因而沈令月道:“公公误会了,我没有这个意思。只要除掉史有节,我便得以报仇了。公公借机清除掉史有节在朝中的党羽,扶新的首辅上来,新首辅根基浅,不能与您抗衡,您在朝中便再没威胁了。至于用什么手段,并不重要。” 萧樊听了点头。 只要她不执意为吴冕翻案,就没有问题。 他心里燃起火苗,看着沈令月又问:“沈大人可有好主意?” 让萧樊想主意的话,他想到最多的便是跟踪暗算刺杀。 在朝堂上,这种手段太低级,便是杀了人,也起不到什么有效的作用。 最好的是,让史有节获罪杀头,全家被抄。 借着机会,把他的党羽一并清除干净,把他在朝中的势力连根拔起。 但史有节是首辅,是只有霍擎天才能动的人物。 没有得到霍擎天的允许,他也不能直接把他抓进昭狱,搜集他的罪名查办了他。 他期望沈令月给他一个好主意,沈令月确实想好了主意。 她看着萧樊,先问他:“最近递上来的折子里,可还有弹劾我的?” 萧樊点头,“有。” 沈令月又问:“公公可还记得,皇上最讨厌的是什么?” 萧樊想了想道:“被人管着。” “正是。” 沈令月看着他笑一下,“您也不必替我压着了,待会皇上醒了,您去皇上跟前伺候,何不把这些奏折里的内容,都说与皇上听?只需多暗示几回,是史有节在背后指使他们上的这些折子,皇上岂能不生厌烦?皇上对史有节,从来也没有感情,不过是他会拍马屁,用起来顺心,方才用他。若他不能让皇上用得顺心了,皇上厌烦了他,您猜,皇上还会不会让他继续当这个首辅?这个时候,您让东厂随便搜罗些史有节的罪证,他犯的桩桩件件都是死罪,到时,岂有不倒台的?” 萧樊听完思考了一会。 然后看着沈令月赞许出声:“妙!甚妙!” *** 沈令月与萧樊细说完这些,便先走了。 霍擎天醒后,萧樊去跟前伺候,便将沈令月出的主意,付诸了行动。 霍擎天听了果然下意识生烦。 漱口之后,擦了手和嘴,恼着道:“连他史有节也敢来管朕了?” 管他是不是史有节指使的,萧樊只管添油加醋道:“他们那些文官,骨子里都一样,成天说着什么‘文死谏、武死战’,没事也要找点事出来。” 霍擎天转头看萧樊一眼。 看罢他收回目光,伸手接过茶杯,吃上茶了又道:“以后谁再上这样的折子,便拖到午门外,赏他二十大板。” 萧樊听了心里暗喜,忙应:“是,主子。” *** 午夜。 徐府书房。 沈令月一身黑衣与徐霖对面而坐。 两人这会已互换完了信息。 沈令月跟徐霖说:“你们再安排人,多上几封弹劾我的折子。其他该准备的,也务必要准备好,绝不可出任何的差错。皇上已经对萧樊起疑心了,萧樊自己却没有察觉,要不了多久,他的死期就到了。” 徐霖应声:“好,辛苦了。” 沈令月看着徐霖,又问:“扳倒了萧樊,你们有人能顶上他的位置?” 徐霖点头,“早都安排妥当了。” 沈令月接着问:“是史有节的人,还是你的人?” 徐霖很干脆地回答:“我的人。” 说罢更细道:“眼下朝中有不少人,明面上是史有节的人,实则都是我的人。史有节信任我,他以为我的人,都是他的人。” 沈令月笑,松着语气道:“徐阁老厉害呀,这盘棋下得真大呀。” 徐霖并没有自得的样子。 他为了下这盘棋,忍下去的东西太多了。 他看着沈令月认真道:“没有你,我这盘棋也下不成。” 沈令月仍是放松地笑,“我是徐阁老你最重要的一颗棋子呗?” 徐霖则仍眉目认真:“我从来没有这样想。” 沈令月也无所谓他有没有这样想。 她蒙上面纱,起身道:“没事,咱们各取所需,我愿意给你当这颗棋子。” 徐霖这次没有伸手拉她,而是起身跟她一起走向房门。 他跟在她身侧,声音里带了些急切道:“你到底如何才能肯信我呢?我对你的心,天地可鉴,我的良心,也天地可鉴,我……” 沈令月停下步子转身,徐霖也下意识打住了话。 沈令月仰头与他对视,“我信你,不然也不会帮你,但我也怕,你会再让我失望。” *** 那厢。 萧樊按照沈令月出的主意。 在又有人上折子后,他又去霍擎天面前进行了暗示。 霍擎天听到便蹙起眉头,问萧樊:“打了没有?” 萧樊说“打了”,却没停住话题,继续挑了一阵霍擎天心头的火。 第251章 恶贯满盈,死有余辜(2/4) 第251章 恶贯满盈,死有余辜(2/4) 没有实实在在的证据,也把矛头往史有节身上指。 如此挑了数次后,霍擎天果然彻底怒了。 他满腔怒火地叫来史有节,把那些奏折掷到他面前,问他:“是不是你指使人写的?连你也敢管到朕的头上来了?” 曾经那些不识相的文官,全都被他给处置了,他是也活够了,想死吗?! 史有节面上瞧着很是懵。 他捡起奏折看了,然后连忙回话道:“皇上,臣绝没有指使任何人写这样的奏折,臣冤枉啊。臣许多日子没有得皇上召见了,本就惶恐不已,又怎敢在这种时候,指使人上这种折子,触怒皇上!” 霍擎天回他:“你首辅当出功劳来了,当出胆子来了,所以就敢了!” 史有节直接给霍擎天跪下了。 他伏着身子道:“皇上一路拔擢臣到如今的位置,臣的一切都是皇上给的,身为臣子,臣心里想的,只有帮皇上分忧解难,如何让皇上高兴,从没想过要管着皇上,让皇上生气!不知皇上为何说是臣指使的,臣实在冤枉,请皇上明察!” 他为何说是他史有节指使的? 那还不是,是萧樊在他面前百般暗示甚而明说的。 想到这个,霍擎天下意识往立在一旁的萧樊看了一眼。 然后他又想,史有节确实是他一手提上来的。 从史有节做兵部尚书起,就一直是个听话好用的,从没惹过他不快。 怎么突然做出这么蠢的事,非要惹他不痛快呢? 霍擎天又看跪在地上的史有节一会。 片刻道:“你不承认也无妨,你若管不好这些人,你的首辅我看也别当了!” *** 史有节被霍擎天骂了一通,从霍擎天寝宫出来时,脸色难看。 萧樊亲自送了他出来,有些得意洋洋道:“史阁老既敢指使那些人弹劾沈大人,怎么又不敢承认呢?可即便史阁老不承认,皇上心里也是知道的。” 史有节也没了往日的表面和气与客气。 他看着萧樊把话说白了道:“萧公公如今已成功把持朝政,我早已不能和萧公公抗衡,萧公公也不肯放过我么?” 萧樊翻他一个白眼,“什么叫咱家不肯放过阁老,阁老这话言重了。” 史有节没再说话,窝窝囊囊地走了。 萧樊冲着他的背影冷笑一声,转身回了霍擎天的寝宫。 霍擎天刚发了一通火,现在不想身边有人,打发了他出来。 他回去自己院中,又找人叫来任兴,问他:“史有节的罪证,搜集得怎么样了?” 刚才霍擎天发火时,亲口说了让史有节这首辅别当了的话。 在他看来,时机差不多了,只等他搜集完罪证,最后给史有节致命一击了。 任兴回他话说:“还已经搜集得差不多了,整理好了立马就给干爹您送来。他自打当上首辅以后,干的脏事可太多了,够他死一千回的。” 萧樊眼梢上扬,笑得得意,“那就让他,死个一千回!” *** 霍擎天骂完史有节,并没有觉得出了气。 好好的心情,被那些折子给糟蹋了,打了竟还还有人敢再往上递。 他心里觉得烦,撵走了史有节,也打发了萧樊,却也不太想一个人呆着。 于是叫来传话的太监,让他去请沈令月过来。 传话的太监刚走了不久,刚挨过骂的史有节忽又来求见。 霍擎天并不是很想见他听他说话,但他想起这些日子有关萧樊的种种,看到身边伺候的这些太监,便犹豫了一会,允了史有节进来。 史有节是回内阁值房坐了一会,拿了封折子后又回来求见霍擎天的。 得了允许,他进寝宫,去到霍擎天面前行礼,直接说事道:“臣思来想去,觉得有些事还是要跟皇上说清楚,臣不怕自己受冤,只怕皇上被人蒙蔽。” 霍擎天既然让他进来,就是给了他机会。 他看着史有节十分干脆道:“说吧。” 而史有节却没有这么干脆。 他左右看看道:“皇上,这件事,臣想只跟您一人说。” 这暗示十分明显了。 霍擎天身边伺候的这些太监,会偷听,会把话传出去。 而这些太监会把话传给谁,还要再说吗? 霍擎天听懂了,但却没遂史有节的愿。 他脸色冷沉,出声道:“直接说。” 既然如此,史有节也就直说了。 他还是先喊冤道:“皇上,臣真的没有指使人弹劾沈大人,臣也不敢。臣对皇上的忠心,从来都没有变过!臣不知道萧公公为什么要把这事怪到臣的头上,千方百计让皇上厌弃臣。臣思来想去,想来只能是因为一件事。” 霍擎天问他:“什么事?” 史有节把自己准备好的折子呈上去。 待霍擎天看了,他又道:“这是臣收到的,弹劾萧公公贪污军饷、倒卖军械的折子,臣不知真假,尚无凭证,所以也未敢与皇上说。想来萧公公是怕臣把他这事告发到皇上您这里,所以先下手为强,想置臣于死地啊!” 霍擎天看过折子了,面上没什么情绪。 史有节和萧樊之间互斗,其实他是不怎么在乎的。 司礼监和内阁本就是互相牵制的关系,他们彼此之间斗得越狠,皇权就越稳。 只要不牵扯到他,不影响他的心情,他才不会管他们怎么斗。 萧樊这事,没有那些弹劾的折子让他生气。 他把折子合起来,放到一边,看向史有节又说:“朕知道了,朕心里自有分辨,折子留在这,你且先退下吧。” 史有节看出来霍擎天正在烦,不是很有心情再往下管这事。 于是他也识趣地没再多说,老老实实退下了。 史有节退出去后,霍擎天便闭上了眼,手指默默摩挲手中握着的龙头。 他把最近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回想了一番,尚未完全捋通顺,沈令月过来了。 沈令月的到来让他心情乍好。 沈令月笑着向他行礼,轻松地问他:“霍兄又想我了?” 霍擎天不再想刚才的事,看到沈令月的笑容,下意识跟着笑起来道:“其他人太烦,太没趣,还是阿月能让人开怀。” 听得这话,沈令月眼眸一转说:“霍兄说到开怀,让阿月不自觉想起畅饮,那不如……咱们今儿来一次,说走就走的……开怀畅饮如何?” 霍擎天笑,“走去哪开怀畅饮?” 沈令月道:“京城酒楼多得是,咱们自然是去……酒水最好的一家!” 以前霍擎天心里症结太多,出西苑的时候很少,更是没再私下里去过市井。 但这一年有沈令月陪着,他也破了这心障,去了市井两回。 如今再提出去,已不觉有什么了。 断腿之前,他是何等随性爽快。 之前压抑地活了七年,也就这一年,他才又找到活着本该有的感觉。 沈令月说说走就走,他自然不扫兴,立马便应了。 应下后去换上平民的衣服,和沈令月一起,坐普通规格的马车出门去。 赶车的是两个锦衣卫,和从前一样,穿的也都是平民的衣服。 到了酒楼,沈令月和霍擎天下车后戴帷帽。 沈令月背着霍擎天进酒楼,又噔噔噔踩楼梯上楼入雅间,弄得像出来做贼一样,倒也有意思。 进阁间拿了帷帽坐下来后,两人便就没忍住笑了出来。 笑罢了,沈令月叫来跑堂的,让他上他们店里最好的菜食和酒水。 待酒水菜肴全部端上来,两人也就开怀畅饮了。 天色将黑,酒楼里正是热闹的时候。 沈令月和霍擎天开怀,旁边雅间里的人也开怀,喝了酒全都兴致极高,吵吵嚷嚷的声音不绝于耳,有时在派酒,有时在行酒令。 沈令月和霍擎天虽只有两人,但兴致也高心情也好。 霍擎天喜欢有烟火气的环境,便是光在这里坐着,心情也比在西苑愉悦。 沈令月陪他说话,敲筷子给他唱歌,换个法儿逗他开心。 在这样的氛围中,今日经历的那些糟心事儿,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霍擎天心情大好。 在心情最好的时候,他眼底染着微醺,看着沈令月说:“阿月,我总觉得,你是上天特意派来的,特意赐给我的礼物。你太特别了,你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沈令月看着他,弯起的眉眼里也有酒意。 她心头下意识泛起酸涩,漫起非常复杂而浓烈的情绪。 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可霍擎天对她的感情,好像从头到尾都是真的。 她没接这话,狠狠压了一下心里的情绪。 然后捂着肚子站起身道:“霍兄,我喝得有些多了,我去……” 说着便转身出去,关上门小跑着走了。 霍擎天一人留在雅间内,脸上笑意还未褪。 旁边雅间里的客人也还在吵嚷,那声音原本隔着墙,不一会后转移到了雅间外的廊台之上。 第251章 恶贯满盈,死有余辜(3/4) 第251章 恶贯满盈,死有余辜(3/4) 这酒楼的雅间外是廊台。 推了门出去,倚靠廊台的栏杆之上,能看到下面是一片花圃。 站在这廊台之上,白天可以低头赏花,晚上可以抬头赏月。 为了透气,沈令月和霍擎天所在的这个雅间,去廊台的那两扇门半开着。 旁边酒客说话的声音清晰起来,从廊台上传到屋里。 霍擎天一个人待着有些无趣,便有意听了一下他们正在说的话。 伸头看出去,并看不到隔壁廊台上的人。 但听声音,能听出来是两个吃了酒,已有醉意的男人。 他们在说科考失意,怎么也考不出功名这个话题。 两人唉声叹气说上几句,夹杂抱怨。 然后其中一个忽然说:“我跟你说,再考不上,我都想进宫当太监去!” 另一个听了这话,不正经道:“真能胡说,你能舍得你的……子孙后代吗?” “子孙后代……要能做成像当朝大太监,萧樊那样的太监,我还真不在乎什么子孙后代。子孙后代,能有权力和财富重要?” “那再怎么风光,太监就是太监,说到底就是伺候人的奴才。只不过是在宫里,伺候的是皇家主子罢了。和当官比起来,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那是你没见识,你不知那萧公公是何等的风光。你以为他是奴才,皇上是他的主子。可我告诉你,那西苑的主子,明面上是皇上,但实则是他萧公公。朝政他把持着,现在朝中大小事务,全部他一人说了算,首辅都靠边站。所有进西苑去见皇上的,那都得先去萧公公那,先给萧公公请了安,才能去给皇上请安。” “真有这么威风?” “那是当然,甭管是满朝文武,还是宫里的二十四衙门,都听他的。混到他这份上,还要什么子孙后代?那宫里的太监,个个都管他叫老祖宗,能叫上干爹的,都是祖宗积福了,人家儿子多得是,连许多文官想给他当干儿子呢。” “那皇上呢?皇上竟由得他如此?” “皇上?他连路都不能走了,管好自己都够呛,还能管这些?他便是想管,那也有心无力,管不了啊。” “为何管不了?” “说你没见识,那皇上被架空了,如何能管?这所有事都在萧公公手里握着,萧公公想让皇上管的事,才会告诉他,他才能管,不让他知道的,萧公公自己定夺,他如何管去?再者说了,那东厂和锦衣卫,都是萧公公的,这外朝内廷所有的文官武将太监都听他的,而不是听皇上的,你说皇上管不管得了?” “嘶……照你这么说,这萧公公才是真正的皇上……” “嘘……这话可不敢乱说……” 两人声音一起弱下去。 “吃酒误事,可别叫人听了去,咱们赶紧走吧。” “走走走,已经酒足饭饱了,回家吧。” 廊台上的声音歇了,隔壁雅间门响几下后,很快也彻底没了声音。 霍擎天所在的雅间内,是死一般的安静。 霍擎天坐在桌边,身子僵得像是铁水浇成的人。 他一条腿不方便行动,两只手都攥成了拳,捏得指节像要碎裂一般。 他两只眼睛中满是要吃人般的凶光。 那凶光中,又喷涌着看起来顷刻间就能烧光全世界的怒火。 还有深深的,屈辱。 沈令月回来进屋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霍擎天。 她想问霍擎天怎么了,却还没开口,霍擎天先说了句:“回去!” 那声音阴沉,带着撕裂的空气的杀意,好似来自地府。 沈令月把想说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她大气都不敢再出,帮霍擎天戴上帷帽,自己又拿了帷帽戴上,然后和来时一样,背着霍擎天下楼出酒楼,上马车。 车轮碾过路面,往西苑的方向回。 沈令月与霍擎天坐在车内,车内的压迫感让沈令月下意识握紧了手指。 她攒了好半天的勇气,才问出来一句:“霍兄,你怎么了?” 其实,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他怎么了。 霍擎天还是那样的姿态和神情。 他没有回沈令月的话,只冷冷瞥了她一眼。 沈令月被他瞥得后背发凉,手指上的力道更重了些。 回到西苑,霍擎天在寝宫的炕上落座。 沈令月扶他坐下,又准备去让人煮碗解酒的汤来。 结果她转身刚走了两步,霍擎天忽在她身后出声,叫她:“站住!” 沈令月猛地停下步子。 她怔了片刻回头,出声道:“霍兄……” 霍擎天掀起目光看向她,那目光里满满写着“杀人”两个字。 他用这样的目光盯着沈令月问:“我每次召你来西苑,你过来以后,是直接来见的我,还是先见的萧樊,先给萧樊请了安,才来见的我?!” 沈令月不看霍擎天,也不抬头。 她似乎也不敢回答这个问题,紧紧抿着嘴唇不说话。 霍擎天没有耐心给她,盯着她又道:“说!” 沈令月直接给霍擎天跪下了,弯腰低头说:“阿月不敢跟霍兄撒谎,阿月每次来,都是……先见过萧公公,再见的霍兄……” “别叫我霍兄!” 霍擎天猛地一声,惊得沈令月双臂一抖。 她一个在战场上刀枪不怕的人,在这朝堂中怕这个怕那个,真是当够了孙子! 当然她现在也并不真的恐惧。 因为霍擎天的怒火,在她的预料之中。 她就是要他发这样的火,她要用他熄不下去的怒火,送萧樊上路。 沈令月把身子躬得更低了,出声说道:“皇上,臣没有对您不忠,臣之所以这么做,都是逼不得已。臣若不这么做,只怕连伺候皇上的机会都不会有。” 霍擎天:“谁逼你这么做?” 沈令月低着头解释,又兼卖惨,“臣在乡下待了七年,远离朝堂七年,朝堂早已变了样,臣回到朝中已无立足之地。臣虽有战功,可手中无权、无人可依,只能夹着尾巴,处处小心做人。臣不是想要每回都先去给萧公公请安,臣是不敢不这么做。萧公公是皇上您身前最红的人,执掌朝中大权,试问谁敢得罪?这朝中但凡有不愿向萧公公俯首称臣的,都……” “嘭!” 案几上的杯盏被掀翻在地,瓷片在沈令月手边炸开。 “俯首称臣?” 霍擎天的声音里带着来自地狱般的阴狠,“向谁俯首称臣?你是说,朝中的文武百官,都向他萧樊俯首称臣?难道说,都拜他一个奴才为君?为主?!” 沈令月低着头不再说话。 这个词她是故意说的,因为她知道,这个词的效果是极其致命的。 这个天下,只能有一个君一个主。 朝中百官,只能向他这一个君主称臣! 霍擎天忽而又冷笑,阴测测说道:“怪不得呢,你从来不敢让他给你斟茶,不敢让他伺候你,在朕的面前,你也时刻在看他的脸色说话行事!锦衣卫,朕给你,你都不敢要!!我竟不知,这朝廷和西苑的主人,不是朕,而是他萧樊!” 所有人都知道,连市井中的老百姓都知道,只有他被蒙在鼓里! 他在天下人眼中,是被萧樊玩弄于鼓掌之中的废物! 出西苑之前,没捋顺的事情,现在全都捋顺了。 萧樊现在在朝中独大,所有人都看他的脸色听他的指示办事,不然就在这朝中混不下去,司礼监是他的,东厂是他的,锦衣卫也是他的。 那些弹劾沈令月的折子,只怕也是他自己指使人写的,然后栽赃给了史有节,史有节自己也猜错了,萧樊大概也不是怕史有节会告发他才对史有节下手,他怕是自己野心比天大,想要内阁也成为他的! 他是要反啊! “来人!” 霍擎天沉声叫来伺候的太监。 今晚在他寝宫里伺候的太监正是任兴。 任兴听到屋里动静,早已经被吓得缩起脑袋了。 而霍擎天接下来说的话更是吓得人心肝颤。 他对着任兴说:“去,把你的干爹,你的老祖宗,给朕请来!” 任兴领命去了,连快走也不敢,用的是跑的。 他跑到萧樊住处,见萧樊刚梳洗完,身上穿着寝衣,忙急声与他说:“干爹!大事不好了!皇上发了好大的火,叫您呢!” 萧樊听了这话没紧张,只问:“怎么的了?” 任兴急得很,“您赶紧去吧,若是去得晚了,只怕皇上更不高兴。” 萧樊想了想,也就是史有节的事了。 正好晚间时候,他要的史有节的罪名拿到手了。 何不趁热打铁,在霍擎天这个情绪点上,添最后一把硬柴,烧死史有节。 萧樊看任兴着急,便赶紧穿好了衣服。 他跟着任兴往霍擎天的寝宫去,路上仍是问任兴具体情况。 任兴一边走一边急道:“在里间说的话,儿子在外头听得不太真切,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沈大人已经在那跪着了,您要有心理准备才是。” 萧樊倒没那么紧张。 他在心里想,霍擎天能因为什么发火,让沈令月跪着。 他把今日发生的事,又重新想了一遍。 第251章 恶贯满盈,死有余辜(4/4) 第251章 恶贯满盈,死有余辜(4/4) 霍擎天因为弹劾的事情,彻底压不住火气了,把史有节叫到跟前狠狠骂了一顿,对他的不满已经完全绷不住了。 史有节拿了参他贪污军饷的折子去求见了霍擎天,霍擎天没说什么。 沈令月过来,带了霍擎天出西苑去玩。 回来就是这样了。 想来想去,只能是沈令月也没忍住发力了。 难道是,她想早日为吴冕报仇,没沉住气,心急了,向霍擎天提了吴冕的事? 吴冕是不能提的呀! 这蠢女人,别坏了他的事才好! 萧樊这么想到,到了霍擎天的寝宫,连忙进去行礼请安。 他刚一进里间,没看霍擎天的脸,便感受到了无边的压迫感。 霍擎天没让他平身,让他跪在沈令月旁边的瓷片间。 霍擎天坐在炕上,居高临下,看着萧樊问:“你觉得,史有节为何会几次三番指使人写折子弹劾沈令月,朕发怒了,打了写折子的人,他还是要这么做?” 这个问题回答过的,萧樊想了想,又加了新的内容道:“大约是……做首辅做出派头来了……还有,他看沈大人立了战功眼红,又因沈大人当年为吴……所以他想对付沈大人。对付完沈大人,就该……就该轮到奴婢了!” 霍擎天闻言冷笑。 到底是史有节想对付他,还是他想对付史有节? 他声音阴沉道:“连朕身边的人都敢动,看来是活腻了!” 可不是活腻了么? 萧樊抓住机会,连忙又道:“主子,您可知,史有节这些年背着您都做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奴婢最近派人查了他,发现他冤杀功臣、抢夺战功、贪污受贿、卖官鬻爵,简直是坏事做尽啊主子!奴婢不忍看他,这么糟蹋您的江山啊!” 说完,他便把自己准备的罪状,举手呈了上去。 任兴过来从他手里拿了,送到霍擎天手中。 纸张厚厚的好多页,每页上都写满了史有节做过的坏事。 这可真是用的上那一个成语——罄竹难书! 萧樊以为,霍擎天看完后会叫史有节来对质。 他不怕跟史有节对质,因为他查出来的这一些,全都是真的,无有作假。 结果霍擎天看完后,忽一把扬了这些罪状。 纸张纷纷落下来,像下雪一般,从头顶飘落,晃悠着落了满地。 要不是他腿脚不方便,霍擎天早站出来踹得萧樊满地找牙了。 他这会只能动怒不能动粗,也再忍不住了,声音颤而癫地出声道:“到底是你想对付史有节,还是他想对付你?到底是你在糟蹋朕的江山,还是他?!” 萧樊被霍擎天的转变弄得有些懵。 他突然不知道,霍擎天到底是要清算史有节,还是在问他的罪。 他正懵着,霍擎天又继续道:“这些年朕把你的胃口养得太大了,你萧樊,老祖宗,狂得很哪,连内阁首辅你都容不下了!今日让你扳倒内阁首辅,控制内阁,明日你又要扳倒谁,控制谁?!明日,是不是就该轮到朕了?!” 这…… 这发展对吗? 萧樊根本没时间反应,只能慌忙自辩道:“主子!您折煞奴婢了!您就是给奴婢一万个胆子,奴婢也不敢有这样的心思!” “不敢?” 霍擎天拿起手边案几上的折子,直扔到萧樊头上,“你连贪污军饷、倒卖军械,动摇国本的事都敢做,还有什么是你这个狗奴才不敢的?!” 萧樊知道这封折子。 因为霍擎天看了折子后没有反应,所以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他现在更是懵得脑子里全是雾,根本不知道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明明是他势在必得要铲除史有节的,可为什么,皇上看到史有节那么多的罪状都无动于衷,反而拿着他的罪状质问起了他? 他的怒火,分明是冲着他来的。 到底为什么? 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樊懵得没反应过来说话,霍擎天也没再给他申辩的机会。 他早在心里给他定了死罪,能听他说这么多,已是发挥了他的最大的耐心了。 他忽出声叫沈令月:“从即日起,锦衣卫由你全权掌管,萧樊,打入昭狱,贪污军饷、倒卖军械一事,必须彻查清楚!内廷外朝,有多少他的同党,也全部都要给朕查清楚,一个也不许放过!” 沈令月跪在一边一直低着头没出声。 听到这话方才像回神一样,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出声应:“是,皇上!” 旁边,萧樊听了这话,瞬时也跪也跪不住了。 他身上力气全空,整个人瘫软下来,紧紧贴着地面。 *** 锦衣卫昭狱。 刑讯房。 萧樊身加镣铐,蓬头垢面,已糟蹋的不成样子。 他一身囚衣站在刑讯房中间,他正对面不远处是主审官的桌案,而这桌案后头坐着的,正是在本案中主审他的——沈令月。 这会他眼前眉眼冷峻的沈令月,和之前在他面前卑躬屈膝的沈令月,完全是两个面孔,两个人。 她眼神里俱是冷意,充满了压迫感,出声道:“见了本官,为何不跪?” 萧樊忽而癫笑起来,胸腔猛烈震动。 笑得气息走乱,又咳起来,咳得整张脸都红了。 康杰和卫晋中过去,踹得他跪在了地上。 然后他跪在地上,用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狠狠盯着沈令月,嘶哑出声:“告诉我!是谁害的我?让我死也死个明白!” 沈令月低眉翻几下手里的案卷。 看向他冷声道:“你作下这么多的恶,害了这么多的人,是你自己害了你自己。你恶贯满盈,死有余辜!便是死一万次,也不够赎你犯下的这些罪孽!” 且不说别的,单说他掌管东厂和锦衣卫的这些年,靠着手中的权力谋取钱财利益,制造了无数冤案,就不知害死了多少人。 萧樊不听这些,仍是盯着沈令月,“你根本不是真心投靠我,你从一开始,就是假意投靠我!我被你给骗了!是你害的我!你骗我给我出谋划策,说要帮我扳倒史有节,实则是在算计我,陷害我,是不是?!” 算他还有点脑子。 沈令月冷冷看着他,默声承认。 “我是被算计的!” 萧樊无法接受,忽站起来要往外闯,嘴里又疯狂喊:“我要见皇上!让我见皇上!” 康杰和卫晋中拦住他。 抬起一脚,把他踹得飞落回原地。 萧樊疼得抱起肚子,额头上青筋暴起,汗珠如雨下。 嘴里却还在拼着力气说:“我要见皇上……让我……见皇上……” 第252章 成王败寇 第252章 成王败寇 史府。 大花厅里灯火辉煌。 戏台上丝竹鼓乐伴着戏子的戏腔,声声悦耳。 席间皆是朝中官员,互相举杯畅饮,个个脸上都是酣畅的笑意。 脸上笑意最浓,眉毛胡须都显飞扬的,便是首座之上的史有节了。 他如此高兴,甚至设此宴邀众人来庆贺,不为别的,正是因为,他隐忍一年多的时间,暗中与沈令月联手,扳倒了他在朝中唯一的对手——大太监萧樊。 萧樊已经死了,他在朝中的党羽,也全都被清理干净了。 以后,这朝中再无人能与他抗衡,这内廷外朝,全都是他的人。 他左手握着票拟权,右手握着批红权,政事皆由他一人决断,只要他能让沈令月与他继续同船共富贵,他将做到真正的,独揽大权。 作为与史有节暗中联手,扳倒萧樊的最大功臣,沈令月这会自然也是坐在席间的。 他与徐霖都坐在史有节近前,与史有节说话也是所有人中最多的。 史有节与沈令月说话道:“要不是沈大人出手,这萧樊不知还要祸害朝廷和百姓到什么时候。沈大人为朝廷为百姓除此一害,我替朝廷和百姓,敬沈大人一杯。” 真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他也有脸替百姓敬酒。 当然了,场面上的这些话,该说还是要说的。 沈令月也不揽功,说着不敢当,与史有节吃了酒,又进一步道:“全赖阁老出谋划策,才能一举歼灭阉党。若无阁老出谋划策,下官又岂能拿回锦衣卫的掌事之权。” 史有节听得笑出声来。 他现在是获利最大的人,当然不在乎这些小细节。 手下人为他办事,他若连个肯定和夸赞都不给,如何能叫人忠心? 因他笑罢说:“诸多妙计良策,都出自泽修,沈大人当谢泽修。” 如今,沈令月和徐霖在史有节面前,少不得还得演。 沈令月听罢这话端起酒杯,冲徐霖道:“那下官敬徐阁老一杯。” 这边沈令月和徐霖互谦互敬,那边周齐是所有人中唯一脸上无笑的。 他不止笑不出来,还非常憋气,自顾端起酒杯,闷不吭声狂吃了好几杯闷酒。 这一场宴会,热闹至半夜。 宴席散了,旁人都走了,史有节又多留了沈令月和徐霖一会。 史有节带他们两个去书房,到私下里说话。 他和徐霖随时可说话,因这会主要是和沈令月说些不能放在场面上说的话。 他与沈令月说:“咱们联手这一年多,我信任沈大人,沈大人也信任我,这才有了现在的,咱们各自的,得偿所愿。如今沈大人掌锦衣卫,总督京营,我掌内阁与司礼监,统管六部,咱们只需并肩走下去,便能永享权力与富贵。皇上是不管政事的,以后不管沈大人有什么需要,我都会全力支持沈大人。” 嘴上光说还不够有诚意。 史有节与沈令月说罢这些话,又带沈令月去打开放在不远处的两只箱子。 那两只箱子一打开,便是只有灯烛之光,沈令月也还是被闪了眼。 只因为这两只箱子里头,装的满满都是金子。 沈令月见过金子,但确实没有一下子见过这么多金子。 什么宝石珍珠,都没有这么多金子出现在眼前,有冲击力。 沈令月惊呆了好一会,没说出话来。 史有节喜欢她脸上此刻的表情。 是一个世俗之人,看到巨大的财富在眼前,该有的表情。 这个世界上,能真正视金钱如粪土的有几人? 最多也就年轻的时候清高些,经历过岁月的洗礼之后,最终多会败给金钱,还要回头笑自己,那时候实在太年轻。 史有节不仅让沈令月看,还拿起金锭送到她手里,让她摸。 然后笑着告诉她:“沈大人,您此次在扳倒阉党一事中,立了大功,这些都是沈大人的。” 沈令月早知他的意思。 但还是抬头问了一句:“我的?全部?” 他此前打了胜仗回来,从朝中得的赏赐,也不及这十分之一多。 史有节笑着点头,“是的,都是沈大人您的。” 沈令月看看史有节,又看看徐霖。 徐霖也在旁笑着道:“沈大人为了扳倒萧樊,以身涉险,这些不算多。” 这还不算多? 可见这史有节,自己得富成了什么样子。 照这么看的话,说不定他比皇上都更加富有。 史有节不等沈令月再说话,盖上两只箱子的盖子,领沈令月回去坐下又道:“等会沈大人回去的时候,让人给沈大人搬到车上去。” 沈令月目光往那箱子上瞥,仍是有些魂不附体的感觉。 她倒也不是全演的,是真没见过这样的世面。 她当官这么多年,又常跟着霍擎天混,好东西见得多,以为自己早对金银财物这些没什么感觉了,谁知,见的世面还是太小了。 对于这两箱钱,要与不要,沈令月是没什么纠结的。 眼下她并不打算与史有节摊牌,直接搬到台面上与他再斗。 史有节给她这个钱,也并不是因为她扳倒了萧樊有功,而是他想用这些钱,彻底收买她,拉她下水,让她甘愿继续与他合作。 沈令月收下了。 回去的时候,两只装满金子的箱子,就放在她脚边。 走到半路的时候,她忍不住抬手搓脸,在心里想——她不会真被腐蚀吧? 回到侯府,梳洗罢了也睡不着。 沈令月索性爬起来,又趁夜去找了徐霖。 她把徐霖拉起来,也不让他睡,坐在床沿上与他说:“那些钱放在我家里我心里不踏实,要不抽空我给你送过来,由你来保管。” 若是小钱也就算了,那钱实在是太多了。 徐霖被她吵醒,困得有些懒,“你是怕控制不住自己,真被拉下水了?” 沈令月立马否认道:“当然不是,我活到这把年纪,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还能被两箱金子坏了心性?只是放在我家里,我横竖不踏实。” 徐霖跟她说:“跟着史有节,为他办事,以后这些好处不会少的。他这个人贪财,但对身边的人也不吝啬不小气,拿几次就习惯了。” 习惯? 沈令月道:“你习惯了,我可不想习惯。” 徐霖趁机牵起她的手,放在手里握着,看着她又说:“你看到那些金子,便只需想,那都是从老百姓身上搜刮来的,全是天下百姓的血肉,你便不忍花了。” 沈令月看着徐霖怔了怔。 他们这些贪官,吃的喝的,可不就是全天下百姓的血肉么。 片刻后,沈令月把手从徐霖手心抽了回来。 她默了一会,看着徐霖又问:“你跟了他这么多年,助他掌权,帮他打击异己、害人敛财,现在还会有良心不安的时候吗?” 徐霖并不躲避沈令月的眼神,只道:“我别无其他办法。” 何止是良心不安,他心里有无穷无尽的罪恶感,常常梦中惊出一身冷汗。 他曾经是那么光风霁月的一个人,心怀正义、心系天下,肯为小县百姓舍命,他有那么好的名声,他也不想毁了自己的清名,沾上一身的恶,一身的黑,背上一身的骂名。 可不这么做的话,他想要做的事情,一件也无法做到。 沈令月深深吸了口气,像是宽慰徐霖,也像是开解自己,“再忍忍吧,忍到送他上黄泉,我们应该……都可以做回自己了。” 徐霖听得这话,眸光忽而亮起,“月儿,你肯信我了?” 沈令月不与他扯这个。 事情还没结束,她也没有心情与他和好谈恋爱。 因而又道:“再说说吧,接下来具体如何行事,你继续当他的心腹,我拿钱收礼继续给他当刀,让他好好尝尝大权在握的滋味?” 徐霖点头,“他等这一天等太久了,独揽大权后,不可能做到不膨胀。朝中无人再能制衡他,他迟早有一天,会不把所有人放在眼里,包括皇上。阴谋诡计用多了,怕也有出意外的一天,所以咱们接下来不费心设计构陷他,只需捧好他就行。让他错以为,内廷外朝皆以他为尊,他才是真正的天下之主。” 他把这种错觉表现在行动上那一日,便是他彻底完蛋的时候了。 沈令月接着话道:“皇上连萧樊都容不下,更别提他了,兴许已经防备他了。他以为自己在朝中根基很深,内廷外朝全是他的人,皇上只有自己,根本无法与他斗。但其实,他是被你我捧在空中。只要你我松手,他立马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 沈令月没在徐霖这多留,与他说完话,心里踏实了,便回去了。 次日去到任上,忙完手里的事,又去西苑陪霍擎天。 这会已是冬日里。 今日天气阴沉,乌云堆了半日,晌午后下起了雪。 沈令月冒雪来找霍擎天,进寝宫后脱了身上的厚斗篷,又在薰笼边暖了身子,祛除了一身的寒气才往里头去。 下雪就不出去了。 霍擎天今日身子又乏,不想玩别的。 便让人沏了热茶备了点心,与沈令月坐着品茶闲话。 对于萧樊的死,他也不是完全无动于衷。 他问沈令月:“阿月你说,这全天下的人,是不是都想做皇帝?” 沈令月完全把这当成闲话说。 笑着道:“反正阿月不想做皇帝,做皇帝太累了,还没有自由。” 霍擎天也笑,“是啊。” 做皇帝有什么意思呢。 可是,偏偏多的是人觊觎他手中的权力。 贪心不足者甚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嫌不够,要把他也踩在脚下。 他没再说这做皇上的话题,只又跟沈令月说:“为防史有节再有不臣之心,阿月你帮我盯好他,但凡他有风吹草动,你来告诉我。” 霍擎天说这话的语气很平静。 似乎已经看透这件事了。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不符合他气质的担忧。 在他眼里,萧樊也好,史有节也罢,都是他手里的工具罢了。 用得顺心就用着,用得不顺心了,再换一把新的就是了。 沈令月点点头,应下道:“阿月一定帮霍兄盯好他。” 如此,沈令月又周旋在了霍擎天和史有节之间。 霍擎天拿她为最可信之人,史有节也当她是自己阵营里最要紧的人。 她一边为霍擎天监视史有节,把他所有的举动都看在眼里,一边假装上了史有节的贼船,与他利益共存、荣辱与共,什么都听他的。 从霍擎天那领了任务后,沈令月虽确实把史有节盯得死死的,也有从他嘴里听到过不敬之言,但是她却没有把得到的一切信息全都告诉霍擎天,先时只挑选着告诉些无关紧要的。 原因无他。 在有绝对把握之前,切不可先打草惊蛇。 她要让史有节在没有任何制约的情况下,彻底走向膨胀。 她若只一点不敬就告诉霍擎天,事情不够严重,史有节自辩自救求得霍擎天的宽恕,只免他的职罢他的官,让他还能回乡养老,那岂不是便宜了他? 要么不动手,要么一击毙命。 她必须要等到他再犯下绝不可饶恕的罪行,再让霍擎天知道。 以前他也做了不少坏事,但都是过去的事情了,霍擎天不主动提,她若说的话,会显得别有用心。 至少在之前,他并没有不臣之心。 接下来也确实如沈令月徐霖预料的这样,没有了司礼监的制约,史有节一开始还有所收敛,后来随着手中权力日益膨胀,他慢慢便不再有任何畏惧。 不畏惧天,更不畏惧天子。 从他的视角来看,朝中所有大权全握于他一人手中,沈令月也是他的人,掌的虽是皇家的锦衣卫,但搜集来的情报,却多送到他的手里。 他想让皇上看到什么,皇上才能看到什么。 西苑里的皇上,在他眼里,慢慢变成了一只象征皇权却无实权的瑞兽。 终一日,他膨胀得彻底不知天高地厚了。 沈令月拿了得到的情报,找了霍擎天,脸色比之前的每一次都严峻。 她把情报送到霍擎天手中,嘴上说:“皇上,不久前,史有节在皇城不远的地方看上了一块地,他买下了那块地给自己建豪宅,眼下地基已经快起好了。朝中有明文规定,京中官员不得在京城私下置地买田,建多余的宅院。臣仔细查了一番,发现京郊超过半数的土地,现在都是史阁老的。他不止在住的宅院和在建的宅院,在京中足还有其他五处宅院。经营的铺子也有不少,什么生意都有他的份。而那在建的宅子,买地和买建材以及工费所花的钱,都是……从户部支取的……” 这简直是要把整个京城都吞做自己的私产啊! 连国库,都成他史有节的私库了! 霍擎天看完情报听完沈令月的话,只是忍不住笑。 他大约也是觉得累的,脸上没有以前那样要把一切烧成灰烬的怒火,看向沈令月笑着说:“胃口还是不够大啊,应该让朕把皇宫和西苑都给他才是。” 其实他心里也很是不解。 他杀了吴冕,杀了萧樊,杀了那么多人。 怎么史有节还是要往刀口上撞,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做这些不要命的事? 莫不是人在拥有至高权力之后,都会变得如此? 他没有动怒,让身边伺候的太监去拿来一沓旧纸。 他让太监把那沓旧纸送到沈令月手中,又吐出一个字。 “查。” 沈令月接过这沓纸领了命,退出霍擎天的寝宫。 到外面细看手里的纸张,只见上面列数了无数史有节犯过的罪行。 原是曾经萧樊为了扳倒史有节,收集的史有节的罪状,当时他把这些罪状送给霍擎天看,被发怒的霍擎天洒在了空中。 沈令月捏着这些纸,手指间的力道下意识越来越重。 当时吴冕被杀,史有节在中间出的力最多,也该到他拿命偿还的时候了。 回到锦衣卫衙门,沈令月一刻也不耽搁。 他叫来康杰卫晋中苏溪舟,把需要彻查的事情分发到他们手中,让他们再安排下去,接下来要用最短的时间,拿到所有相关证据。 沈令月没让康杰他们大张旗鼓。 她忙着查案的这些日子,史有节被蒙在鼓里不知情。 他只觉得有些日子没见过沈令月了,想起来时便问了徐霖道:“沈令月这些日子忙什么呢,怎么也不见人?” 徐霖当然知道沈令月在忙什么。 史有节之所以听不到风声,也多有徐霖的功劳。 配合查案的许多官员,都是他徐霖的人,把事情瞒得死死的。 事情尚未有结果,徐霖自然装着不知道:“阁老,我也有些日子没见沈大人了,可能是出了什么棘手的案子,衙门里的人办不了,她亲自办呢。” 史有节道:“什么案子还要她亲自去办?她没来跟我说一声,来问过我的意见,想来也不是什么要紧案子,出力办他做什么?” 史有节独揽大权之后,沈令月不管有什么事,都会跟他知会一声。 内廷外朝,包括皇上那边,有些风吹草动的,也都会告诉他。 在史有节眼中,沈令月已不是皇家的锦衣卫,而是他的。 这也是他能膨胀起来的重要原因。 锦衣卫是他的,皇上身边最信任的人是他的,他只要不去坐到皇帝的宝座之上,不去穿那身绣龙的衣袍,其他的事还不是随他做。 皇权被架空了,他就是最大的。 他实在膨胀过头了,连危险都感觉不到了。 徐霖继续糊弄他:“下官这就去锦衣卫衙门走一趟,看看她在忙什么。” 史有节“嗯”一声,“我那宅子地基起好了,按照俗礼,得宴客吃饭。明儿是个好日子,我在家中摆宴,找了新的戏班子,你叫上她一起过来,热闹热闹。” 徐霖:“是,阁老。” 徐霖领命便去了。 到了锦衣卫衙门,得知沈令月不在,便在她的值房里等了一会。 等着的时候有些无趣,看到她的案桌上放着几本旧得卷边泛黄的兵书,他拿起来翻看了一下,看到兵书里他年轻时候写的字,心脏猛跳,像被什么锤了一下。 他慢慢往后翻,看着看着便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又觉得很是酸涩。 酸甜苦辣数种味道在心里搅弄的时候,沈令月回来了。 她刚进门,声音便飘到了徐霖的耳朵里:“徐阁老来找我干嘛?” 徐霖合起手里的书放下。 转身看向沈令月,回她的话道:“史有节见你这些日子没去找他,让我过来看看,你都在忙什么。让我跟你说,他新宅子的地基起好了,明儿在家中宴客。” 沈令月看了一眼桌案上的兵书,领了徐霖去议事的椅子上坐下。 她与徐霖说:“我会去的,不止我自己去,还要带着衙门里的兄弟们一起去。” 徐霖看着沈令月问:“全都查完了?” 沈令月点点头道:“差不多了,能搜集的证据都搜集齐了。他仗着位高权重,觉得无人能制裁他,很多事情都是明着做的。人人都知道的事,证据不难找。全部整理好,明儿我会拿给皇上过目。你可以收拾收拾,准备升任首辅了。” 听起来是让人很激动的事情,但徐霖脸上却没什么激动的神色。 他的目标从来都不是那个首辅的位置,更确切地说,不止是首辅的位置。 于他而言,当上内阁首辅,才是真正的开始。 他神色很平静,看着沈令月说:“除掉史有节以后,我会找机会替吴冕翻案,帮他洗脱身上的罪名,也让他的家人能不再受苦。” 沈令月点头,“好。” 徐霖看着沈令月继续说:“也不会再要你与任何人斗,你可以安心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只要是你想做的,我都会尽全力支持你。” 沈令月歪一下头,看着徐霖。 然后用很低的气音道:“造反你也支持吗?” 徐霖听得一愣,然后笑出来。 他也还真是敢应,“如果你真想的话,可以试试。” 沈令月不跟他瞎扯了。 她站起身道:“我还要忙,就不多留你了。” 徐霖知道她眼下身上任务重,也便没再多打扰她,辞过去了。 *** 次日傍晚。 西苑,掌灯时分。 两个小太监依次点亮沿路的灯台。 忽而有脚步匆匆而过,在初起的暮色中达到霍擎天的寝宫。 进门的是沈令月和康杰卫晋中。 他们带了搜集好的所有证据而来,送到霍擎天手中,让他过目。 霍擎天不过看到一半就没再看了。 他对萧樊没有仁慈,对史有节更没有半点仁慈之心。 他对处理这种事也十分熟练了,因而没有废话,又给沈令月一个字。 “抓。” *** 同一片暮色下。 与西苑冷清肃杀的氛围不同,史有节的府邸,眼下正开始热闹。 灯火点起后,花厅里光彩绚烂,宾客衣衫华丽,贺喜声欢笑声绕梁不歇。 酒菜已经齐备,宴席要开时,史有节发现沈令月还没来。 又问徐霖:“昨日叫你带了话,何故现在没来?” 徐霖回话道:“下官确实把话带到了,沈大人也应了,说今日一定过来。她还说,不止自己要过来,还要带着她衙门里的兄弟们一起过来。” 她衙门里的那些兄弟,可没资格上他史有节的酒桌。 史有节道:“带那些粗鄙莽夫做甚?没得败坏了咱们的兴致。” 徐霖没有再接话细说。 史有节又等了沈令月一会,仍不见她到,没了耐心,便先开席了。 开了席吃菜饮酒,听曲看戏,比神仙还快活。 席上少不了拍马屁的官员。 他们眼里没有皇上,已然只有首辅大人史有节。 说得亢奋了收不住时,竟说他是大俞的天。 日日听这些吹捧,又有几人能沉得住不飘起来呢? 史有节并不觉得不妥,相反很是受用。 他嚣张地想——他不是大俞的天,那谁是大俞的天? 难道是那个在西苑里缩着,没有人搀扶连路也走不得的皇上? 史有节在众星捧月的氛围中,飘然如云般笑了一阵。 笑罢了,酒也过了两旬,又想起沈令月来,再次出声问徐霖道:“究竟是什么要紧案子脱不开手,竟连我设的宴,她都能这样迟来?是……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徐霖刚要接话,话还没出口,忽有家仆急来传话。 这家仆脸色和声音都紧,与史有节说:“阁老,沈大人来了。” 总算是来了。 史有节心里有被怠慢的不舒服,哼哼两声道:“待她过来,先罚她几盅。” 家仆张张嘴,似还有要紧的话说。 但话也还没出口,沈令月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威风凛凛地从外面进来了。 除了她自己,她身后还跟了两列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直接进入花厅围了一个圈。 这是做什么? 这是来首辅大人家做客的礼数? 席间所有人都疑惑地愣住了,包括史有节。 还是周齐先出声说话。 他平时就看沈令月和徐霖不爽,这会也没什么好语气,冲沈令月说:“沈大人你这是做什么?来晚了便不说了,还带这么人,你想干什么?” 史有节并不想看他们在自己的宴席上起冲突。 他又出声说:“来晚了就来晚了吧,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沈大人,座位给你留着呢,快来坐下吧。只是你带的兄弟有点多,我这儿地方可不够啊。” 沈令月看着史有节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还没到老糊涂的年纪吧,怎么竟连她是不是来做客的都看不出来。 她不与他多扯,开了口道:“阁老,我不是来庆贺你新宅根基落成的,我是奉皇上的旨意,来捉拿你归案的。” 什么东西? 史有节蹙了蹙眉,只当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他直接不接沈令月的话道:“别闹了,快来坐下吧。都是自己人,你弄这一出吓唬我玩啊?我可不是吓大的,赶紧坐下来吃酒看戏,别坏了气氛。” 就在有人站起来要拉她入席的时候,沈令月掏出袖中圣旨举在了身前。 她举着圣旨,叫停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声音,眼眸沉如冬夜道:“这是皇上亲笔写的圣旨,史有节在担任内阁首辅期间,贪污受贿、卖官鬻爵、抢夺战功、冤杀功臣、非法屯田、非法建宅、私用国库……罪大恶极、罪不容诛!本官奉皇上旨意,特来捉拿是有节与其同党,归案受审!” 她来真的?! 史有节的眼睛和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在座的其他人,也再不敢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史有节从桌案后慢慢站起来,盯着沈令月道:“沈大人,你怕不是忘了,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你现在,是在帮着西苑里的那位……对付我吗?” 沈令月道:“史阁老,您可能是误会了,我沈令月,从来不与人结党,也从来不会帮谁对付谁,我只认公理!只帮公理!您还有什么话,就跟我到昭狱里说去吧。” 说罢她不再给史有节说话的机会,直接挥一下手:“押回去!” 她话音一落,身后的锦衣卫便动了手。 他们进入席间,精准地找到需要押回昭狱的官员,把他们从桌边拉起,拉着他们往外走。在他们腿软要跌下去的时候,手上使力再提一把。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锦衣卫到达史有节身边的时候,史有节脑子里嗡嗡的响个不停,人也好像因为吃了酒,晕晕乎乎的。 周齐则直接叫了起来,“沈令月,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我早知你不是个好人!亏阁老那么信任你,有什么好东西最先想着你,你竟出卖我们!” 史有节和大叫的周齐被一起押着往外走。 周齐忽然又发现一件事,更是狂吠起来:“徐霖!你为什么不抓徐霖?!” 听得这话,史有节也转头看向徐霖。 锦衣卫果然没有抓他,他在这么混乱的环境中,正镇定自若地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地斟酒,端杯子到嘴边吃酒,整个人显得格外刺眼。 他…… 他!!! 史有节心头大震,瞳孔猛地放大。 *** 昭狱不是人待的地方。 进去待上几天还能维持个人样的,便是好的了。 史有节的案子和萧樊的案子一样,案情重大复杂且牵涉甚广。 光是审案,便花费了大量的时间。 沈令月不怕办案审案,但这又不是平常的案子。 说起来是办案子,实则是争斗,所以审案要的不是完全完整的真相,而是她和徐霖,想要的真相。 沈令月和史有节,也终于面对面坐在了昭狱的刑讯房里。 她是他的主审官,他是她的阶下囚。 对于史有节来说,事情发生的虽十分突然,但他接受得很快。 人生在世,胜败沉浮,都是命。 他坐在椅子上,看起来十分的平静。 沈令月坐在案后看着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当年害死吴冕的时候,你可有想过,自己也有登高跌重的一天,也会有和他一样的下场。” 史有节笑,“我就知道,你终究是为了吴冕。” 说着他眼中又露出不解,“他到底给过你什么,你肯为他做到如此?我给你的还不够多么?咱们并肩携手,一起共享这天下的荣华富贵,难道不好么?” 沈令月看着他,“要说东西,他只给过我一个他夫人亲手做的暖手捂,他跟我说,等他在朝中干不动了,到时候告老还乡,待我有空去他家乡,他要治一桌好酒好菜,请我好好吃喝一回。可惜,被你给搅了。” 对于这些东西,史有节只有不屑。 他只恨自己瞎了眼盲了心,看她帮自己扳倒了萧樊,又有徐霖作保,就真的相信了她,把她当成了自己人。 还有徐霖! 最可恨的就是徐霖! 他竟然被他骗了将近十年之久! 他拿他当心腹,提拔他重用他,带他一起享尽人间富贵,他却时刻都在算计他! 成王败寇。 他不像萧樊那般不肯认命地挣扎。 他看着沈令月道:“是我挑拨构陷了吴冕,那又如何?你以为你杀了我,就是为他报仇了?我只是想要首辅之位,想杀他的人从来都不是我!你也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杀我解恨,但你这辈子,都别想真正为吴冕报仇!你们可以利用皇上杀我,但皇上是不会下旨为吴冕翻案的!结党乱政的罪名,将永远压在吴冕身上!” 沈令月攥紧拳头,死死盯着史有节。 史有节笑了笑,又道:“如果我没猜错,你真正联手的人,不是萧樊,不是我,你对皇上也没有任何的忠心可言,只有利用,你真正的同党,是徐霖!” 说到徐霖,他又恨得牙痒痒,“我用他将近十年,没有看清楚他的真面目。他心思深沉、阴险至极,眼中只有权力!你以为你们会和别人不一样?你且等着吧,迟早有一天,你们一样会为了利益相争,向对方捅出最狠的刀子!他不过是拿你当棋子罢了,哪一天你威胁到他的地位,我今日的下场,就是你明日的下场!” 沈令月听完这些话,并未有情绪起伏。 她松了手指,看着史有节道:“我的未来就不劳你担忧了,你还是想想,自己会怎么死吧,斩首太便宜你了,要不凌迟?剥皮?车裂?” 沈令月说的全都是极端酷刑。 史有节听得头上冒汗,“给我个痛快的。” 第253章 再也看不见了 第253章 再也看不见了 案子审完判完,涉案官员各赴刑场。 是夜,沈令月拿了一沓纸钱去吴冕的坟前,烧着纸与他说了一会话。 她声音浅而慢道:“这么多年,一直没敢来看您,现在来跟您说一声,史有节和萧樊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为自己所做过的事付出了代价。只是,还没有为您翻案,让您的家人脱离苦海,我会继续去做的。您倒也不用觉得欠我什么人情,我也不全是为了您,也是为了这世间的公道和公理……” 史有节受极刑而死,并被抄家罚没了所有家产。 那些在朝中真正依附于他,属于他的同党,也都在沈令月和徐霖的操作下,很快被清除了干净。 他以为自己根基深厚,其实在徐霖的算计下,大半是个空架子。 因而他的党羽被清除以后,朝中并未发生多大的动荡,徐霖自然接上他空下来的首辅之位,很快便安排人填上了朝中官员的职缺。 经此一番,朝中便只剩徐霖的人了。 隆正二十五年。 元宵节。 夜市开放,灯市口结满彩灯。 沈令月和徐霖并肩穿行在热闹的人群中,和其他人一样,看花灯猜灯谜,看杂耍买喜欢的小玩意儿。 他们于隆正九年于京城重逢。 在过去的十六年中,一直都是在私下里见面说话。 而现在,他们总算不用再有诸多的顾忌,甚至可以这样走在最热闹的街市里。 看罢了花灯,逛完了街市,两人去到灯火阑珊的地方歇下来说话。 沈令月靠在身前的栏杆上,放松着声线说:“演了那么久,斗了那么久,在谁面前都是孙子,累死我了,以后总算是能松快一些了。” 徐霖听了脸上浮笑。 她回到朝中三年半的时间,一年在打仗,剩下装了两年半的孙子。 而他,在朝中装了整整十年的孙子。 现在总算能松口气了。 然他现在的这口气还没松完,也还没开口说话,沈令月又看着他说:“我也是彻底悟出来了,在这朝中当官,就是要隐忍,让人觉得你没有威胁,才能安全。你现在掌了大权了,可别飘啊。天狂有雨,人狂有祸,这话送给你。” 徐霖笑道:“你立下那么多战功都不曾狂过,我有什么可狂的?” 沈令月:“难说,人一旦大权在握,可以呼风唤雨,难免会失去良知。” 在朝中看了这么多的争权夺利、胜败沉浮,难免对人、对人性,会失去信心。 徐霖还是笑,“若我哪一日也受权力所惑,彻底失去了初心,没有了底线,成为一个面目可憎的人,你一定不要放过我,杀了我便是。” 沈令月看他,“你这么阴险,就怕我还没看出来,你先对我下了手。” 徐霖没忍住直接笑出来,又叹气。 唉,他的名声和形象,算是彻底毁完了。 两人说着话休息得差不多了,也便坐车回去了。 坐在车上,沈令月从打开自己的包,从里头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东西来,送到徐霖手里说:“这是史有节的供状,还有当初证明吴冕勾结外官的信件,以及他在内阁写过的票拟。史有节在供状中承认,信件是他找人伪造的。仔细对比信件上的字迹和票拟上的字迹,也可以发现,并不是吴冕所写。” 判决史有节的时候,沈令月没有拿出这份供状给霍擎天看,是不想横生枝节。 提起当年吴冕被冤的事,必然扯到霍擎天,于除掉史有节无利。 现在史有节的事情早已尘埃落定。 她把这些都拿出来,给到徐霖手中,目的自然只有一个——为吴冕翻案。 这也是徐霖本来就要做的事,也是他答应过沈令月的事。 他从沈令月手中接下供状和信件奏折,出声说:“交给我吧,不过到时候还是需要你的配合。” 沈令月明白。 冲徐霖点点头。 徐霖看她一会,又问:“你到时候会不会觉得不忍心?” 沈令月想了想,心里有些发闷。 设计萧樊,算计史有节,她都没有任何的压力。 但对霍擎天,她心里确实很难完全没有负担,虽然,已经算计利用他很久了。 她是一定会觉得不忍心的。 她但默了小片刻,深深吸口气回答徐霖说:“不会。” *** 元宵休沐结束。 朝中各衙门开门办公。 史有节和周齐被清除以后,徐霖接任首辅,又往内阁添了一人。 如今内阁有三人,另两个都是徐霖的人,靠徐霖的提拔,与徐霖是利益共同体。 今日,徐霖叫来三法司——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的最高长官,连带内阁另外两人,去到霍擎天的寝宫,求见霍擎天,说是有要事上奏。 这会天气还未有暖意。 霍擎天正召了沈令月来寝宫,玩着放松的游戏。 玩得尽兴想休息会的时候,正巧徐霖带着人来求见。 霍擎天对徐霖印象还是很好的,盖因他长得好,便是快奔五十的年纪了,仍旧瞧着风度翩翩、气韵不俗。 他允了徐霖等人进来,坐去宝座上,待他们行了礼,问有什么要紧事上奏。 沈令月身为如今霍擎天唯一信任之人,自也跟在旁边站着。 徐霖也不耽误霍擎天的时间,直接呈上史有节的供状。 霍擎天不爱管事,内阁有政事找他,他常糊弄,因而打开供状时,他仍是和以往一样闲散慵懒状态。 但他打开供状刚看一会,那脸上的神色便完全变了。 他没把供状看完,便蓦地掀起目光看向了徐霖,眸中皆是冷意。 但凡当年在朝中的官员,无人不知吴冕的事,吴冕专权跋扈,在他最痛苦难熬的日子里,处处让他难堪,跟他对着干,本就该死。 朝中也无人不知,不能在他面前提吴冕的事,他一个当了首辅的人,不懂这些? 现在竟敢给他递上这样一份供状,是想干什么? 霍擎天盯着徐霖看一会,根本不打算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开口道:“若无别的事,就退下吧。” 霍擎天手下换过那么多内阁首辅,什么样的都有,他根本没把徐霖这个新上任的首辅放在眼里。看他长相,温和清隽,他当他是个和温鸿清、梁越一样的温吞之人。 但徐霖却没有表现出温鸿清、梁越那般的温吞。 他站着纹丝不动道:“史有节在供状里承认,是他伪造了吴冕勾结外官的证据,吴冕从未结党乱政,而是被栽赃陷害。臣今日带内阁,与三法司一同前来,便是想奏请皇上,重查当年吴冕乱政一案!” 竟又是个与他对着干的! 自打用了史有节和萧樊,很久没人敢在他面前这样了。 他本不打算多说一句废话,现在不得不说,于是眉间生出恼意道:“此案当年证据齐全,吴冕自己也认了罪,画了押,是为铁案!朕绝不可能同意重查此案,朕再说一遍,你们全部退下!” 徐霖仍旧领着身后的人站着不动。 霍擎天不知道,这些人与以前那些让他讨厌的文官又不一样。 以前那些文官,只是依着规矩和身为臣子的本分,好心好意地劝他。 而现在的徐霖与他所带的人,不是来劝他的。 徐霖甚而不再低着眉,而是微微抬起头来,看向霍擎天道:“皇上,吴冕当年是被冤枉的,冤案不翻,何以服天下人之心?请皇上,重查此案!” 反了! 反了天了! 他才当上首辅多久,就敢来和他叫板! 他让他们退下! 他们是听不到吗! 霍擎天没有心情再与徐霖多缠。 吴冕冤不冤,他比谁都清楚,便是再来一千次一万次,吴冕也必须死! 既然他们不肯退下,那就别怪他来硬的了。 霍擎天出声道:“来人!把他们全部给朕拖下去!拉去午门,每人杖责三十!” 照往常,他这话一说完,便会有人上来拖了徐霖他们去午门。 但这一次,他话音落下后,却没有一个人上前来。 他也意识到了不对劲,不解地看向沈令月。 沈令月原站在他旁边,这会在他的目光注视下,慢慢走到了徐霖身边,向他行了礼道:“史有节亲口承认,是他栽赃陷害了吴冕,臣也请皇上,重查此案。” “!” 霍擎天心头猛跳。 猛跳之后,又有汹涌而剧烈的憋痛,要把他整个人都淹没。 他满脸不敢相信地看着沈令月,汹涌的情绪堵在胸口,一时间找不到出口。 史有节是沈令月审的。 徐霖为什么会有史有节的供状? 是沈令月给他的! 片刻后他回神,又叫:“蔡茂成!” 这蔡茂成是接替萧樊上任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提督东厂。 他在听到霍擎天的声音,也走过来到了他面前,行了礼说:“皇上,吴冕确实是被冤枉的,奴婢也觉得,应该重查此案,还他一个公道。” 反了! 全都反了! 霍擎天明显沉不住了。 他忽而又往外喊道:“锦衣卫!来人!来人!!” 可那些守护他安全的锦衣卫,哪有一个敢进来。 没有人响应他,没有人再拿他的话当圣旨,他谁也叫不来。 霍擎天慌了。 他长这么大从没有慌过。 气血猛然灌进脑子里,他双目瞬间变得殷红,扫视面前的所有人。 然后这些人忽而又齐声一起道:“请皇上,重查吴冕一案!” 霍擎天坐在宝座之上,想站站不起来,想走也走不掉。 他被困在了这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们是在请他吗? 他们是在逼他! 他最终还是看向了沈令月。 然后他双目猩红盯着沈令月,问她:“为什么?” 别的人他都能理解,只不能理解她。 他能接受所有人背叛他,只有她,她是这全天下最不应该背叛他的人! 没有他,哪来今日的她? 他对不起全天下的人,但从来没有对不起她! 他那么信任她! 沈令月做不到无动于衷,面对这样的质问,她心里也很难受。 但她默了一会,抬起头看向霍擎天,把话说白了道:“霍兄,吴冕只是个直得不愿意转弯的犟老头,他性格确实不讨喜,但为朝廷为百姓,呕心沥血,从无私心,你看他再不顺眼,你再不喜欢他,他也不该是那样的下场。你睁开眼睛看看,自从你重用史有节和萧樊,这个朝廷,这个国家,已经变成什么样了!” 霍擎天眼睛里的红意越发重。 他看着沈令月,一个字一个字道:“朕,不姓霍!” 沈令月与他对视。 彻底与他走向了决裂。 *** 霍擎天手下的太监和首辅换了一个又一个。 起初只是斗,从吴冕开始,他大开杀戒。 杀完一个,又来一个。 杀完一群,又来一群。 斗到最后杀到最后,他把自己杀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他最信任的人,也不过是在骗他,利用他而已。 他现在杀不了了,也斗不动了。 三法司对吴冕的案子发起重查重审。 查清楚以后,还了吴冕,以及当时所有受牵连官员一个清白。 “皇上同意”,内阁拟诏,司礼监批红盖印,昭告天下。 *** 自从被逼着同意重查吴冕案那一日后,霍擎天再没见过任何人。 他在西苑里哪儿也不去,大部分时间都在自己的寝宫,长时间地坐着发呆。 他再怎么也是皇上,倒是没有人敢虐待他。 沈令月有时会来看他,但不会到他跟前,只远远看那么一眼。 他本就不管政事,倒也不影响朝廷和国家的运转。 徐霖身为首辅,担下治理国家之责,和当年的吴冕一样,每日在成堆的案牍间度过。 这些年在史有节的折腾下,百姓日子过得太苦,他有很多的事情要去做。 看到徐霖如此勤勤恳恳兢兢业业,沈令月也放心了。 所有事情都有了了结,朝中局势也完全稳定了下来。 沈令月不想再留在京城,于是跟徐霖提出来,想去镇守边关。 现在不是战时,她去了也无仗可打。 她想去修长城,想去养马,想去地方上当大官,活得自在一点。 徐霖一直都知道,自己留不住她。 年轻的时候留不住,老了也还是留不住。 他说过的,不管她想做什么,他都会全力支持她。 于是如她所愿,让她去了边关。 *** 两年后。 瓦蓝的天空下。 沈令月和雁儿在边关策马扬鞭。 两人在外面玩得高兴,到傍晚时分才回城中府邸。 回到府中净手正准备吃饭,忽听得外头有人喊:“八百里加急!” 听到这五个字,不是天大的好事,就是天大的坏事。 沈令月立马出去,迎到驿使面前,接下他八百里加急送过来的文书。 文书打开一看,沈令月瞬时便怔住了。 雁儿看她脸色不对劲,瞧着不是什么好事,问她怎么了。 她又怔着看了抄送的遗诏好一会,然后声音很轻道:“皇上……驾崩了……” *** 皇上驾崩,全国服丧。 停嫁娶、禁屠宰、废娱乐,身着素服。 沈令月换上一身缟素,许多日子没再出门。 她也不见人,只自己坐在自己的院子里,看向京城的方向发呆。 今日她出了自己的院子,牵了马说要出去关外走走。 雁儿要陪着她一起去,被她给拒绝了。 她独一人去到关外,看着周围已是很熟悉的苍茫土地,吹着味道熟悉的风,脑子想起的,都是她第一次跟霍擎天来这里的场景。 傍晚时分,太阳西落。 她不知不觉,去到了当初打完仗,霍擎天领着受了伤的她,来看日落的地方。 天空没有变,夕阳也没有变。 天边晚霞绚烂,与那一天看到的没什么两样。 她静静看上一阵,原本空阔的视线出忽出现一个肆意的身影。 那是二十来岁的霍擎天。 他骑着漂亮的大马,手持闪闪发光的长枪,满身的意气风发,骑马到她面前停下,脸上笑容飞扬,声音爽朗地叫她:“阿月!” 夕阳的光辉下,视线变得模糊。 眼前的笑着叫她阿月的人,也渐渐模糊到,再也看不见了。 第254章 寿终正寝 第254章 寿终正寝 霍擎天驾崩之前,徐霖主要忙着减轻全国百姓的负担。 在霍擎天驾崩以后,他要做的事情更多,越发是忙得连休息的时间也难得有。 新帝登基以后。 徐霖在许多政策上做了适当的革新。 他下发命令,先清丈全国的土地,查隐田。 随后更改规矩律法,让拥有大量土地的贵族和官员也要纳税。 当然步子不敢跨得大,跨大了怕遭反噬,因而找了个平衡,继续保留贵族和官员的特权,他们拥有的土地,有定量的面积仍旧不用纳税。 教育和律法上他也都有整顿。 他还挑了富庶的地方,尝试着开办了两间女子学院。 当初让吴冕丧命的开放海禁政策,他也实行了。 同样的,从小步尝试开始,通过开放海禁的政策以后,只在沿海开放了一个港口。 这个政策一开,沿海百姓有了合法的营生,武装走私集团迅速瓦解。 自此后,倭患完全平息了下来,百姓的日子也好过了很多。 朝廷也获利颇丰。 国内商品大量出口,白银涌入,充盈了国库。 开放海禁的政策效果颇好,于是后也与北夷开放了有限度的互市。 开放互市以后,北夷可以拿他们的牛羊来换本朝的粮食和其他商品,战争也就慢慢平息了,不像以前那么多了。 沈令月在镇守边关期间,和北夷又打过几次仗。 规模倒是都不大,主要是他们来抢,沈令月便带兵追着他们打。 后来朝廷开放了互市,大多时候无仗可打,沈令月也就过上了悠闲的养老生活。 徐霖为朝廷为国家做完这些事,也步入老年了。 拼了命地干到最后,他也终于是挽回了他那曾经坏透了的名声。 他无妻无妾,无儿无女,把自己的全部人生都奉献给了朝廷,奉献给了全天下的百姓,得到的自然是全天下百姓的敬重和敬仰。 *** 昏暗的内阁值房中。 徐霖坐下灯下执笔写字。 烛火的光亮照得他头上白发闪闪。 他最近身子不好,三不五时地生个病,平日里不是咳嗽,就是气虚。 听到他又猛烈地咳嗽了几回。 次辅裴晔过来劝他:“阁老,您看您都这样了,赶紧早些回去歇着吧,全国上下这么多事,如何也是忙不完的呀。” 徐霖确实累得有些没力气。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手中的笔,又咳两声说:“想来也干不了几年了,能做多少做多少吧。以后,这些都是你的事了。” 裴晔又道:“下官能顶什么事,凡事还得阁老定夺。” 徐霖与他闲说几句,没再留在内阁熬着。 回到府上也是很晚了,若谷的儿子怀恩端了宵夜来给他吃,又煎了药给他喝下。 服侍他梳洗罢,怀恩忽然又想起一事,忙去拿了封信来给徐霖。 信是从边关发来的,是徐霖的精神食粮,他每次看完信,接下来的几日,精神瞧着都不一样。 他看到信还是与往常一样高兴。 待怀恩出去了,他在灯下坐下来,拆开信来慢慢读。 读着信里的内容,能想象出来沈令月近日里在边关的生活。 这一次沈令月给他写的信格外长,不止写了她近日来在边关的生活,还回忆了许多他们曾经在一起的生活。 徐霖看得很慢,看完也不肯睡,又自顾研墨,执笔给沈令月回信。 可许是太老了,刚才又看了长时间的信,他眼睛看纸张开始模糊,执笔的手也抖得不行,写下来的字看起来全是一顿一顿的。 写一半,徐霖忽歇了笔。 他看着自己写的信,忽在心里想——要不去看她吧。 说不清为什么,心里总觉得,也见不了几次了。 这念头一冒起来,便压不下去了。 于是他次日起来,便让怀恩给他准备行李车马。 然后他去到内阁值房,和次辅裴晔说了这个事情。 裴晔当然是不能同意的。 朝中一直由他坐镇,他走了,朝中这些事怎么办? 徐霖去意已决。 与裴晔说:“培养你这么多年,也该是你担起这些事的时候了。皇上又是明君,你只需好好辅佐好皇上,就是了。” 交代完所有的事情,又去请了皇上旨,与皇上告了别,徐霖便坐上了去往边关的马车。 因为他是为私事去的,所以只带了若谷和怀恩跟着伺候。 去的路上,若谷和徐霖同乘一车。 若谷问徐霖说:“阁老,您这一辈子,为了女侯,未娶妻妾,也未留下一儿半女,您可有后悔过?” 徐霖都懒得答他这话,只反问他:“你觉得呢?” 若谷又道:“当初我只当,您和女侯不过是普通的缘分一场,谁知道,你们竟这样走了一辈子。我有时候常想,你们要是结成了夫妻,不知又是怎样的一辈子。” 徐霖说:“能有这一辈子的缘分,已是很好了。” *** 漫天星辰下。 沈令月和雁儿坐在一起说话。 沈令月虽瞧着硬朗,但也是满头青丝变白发了。 雁儿跟着沈令月离家出来后,就一直跟在她身边。 当然她没有像喜儿寿儿那样不婚嫁,她按照金瑞和香竹给她计划好的那样,招了赘婿,生了孩子。 因为跟在沈令月身边,她上过战场立下过大功,也学会了领兵打仗,获封了将军,成为了大俞朝的另一个女武将。 沈令月看着星空,与雁儿说:“最近也不知怎么了,总是想起以前的事情,有些以前忘了的事,都在脑子里变得十分清晰。连当初第一次学骑马的时候,那匹马身上的颜色,都想得起来。这人老了不是健忘么,怎么记性还越来越好了。” 雁儿笑着说:“您跟别人不一样,您的记性向来是最好的。” 这倒也是。 她有很多长处。 记性好是最大的长处。 雁儿陪她说了几句话又道:“再过两日就是姨母您的寿辰了,您有什么愿望,您跟我说,我都帮姨母您实现。” 沈令月仰着头,又盯着天空中的月亮看。 她穿越到这里过了一辈子,人生有起有伏,有苦有甜,该经历的都经历了,该体验的也都体验了,亲情爱情友情,也都是好的。 她没什么遗憾,也没什么具体的愿望。 若一定要说一个的话。 她看着月亮,沉默了很久,然后声音很轻地说:“想回家。” 雁儿听得这话自然接道:“那我过阵子就向朝中请个旨,带姨母您回家。” 阿吉没有雁儿有出息,考上秀才后就止步了,没能当上官,更没能去京城,于是便留在家乡,领下了家中所有的产业和生意。 她们的家,永远都在乐溪。 而沈令月笑笑,没有多解释。 雁儿不知,她说的这个家,是那个已经在她记忆中变得无比遥远,却又永远留在她脑海里不能忘的,另一个世界的家。 夜深了。 雁儿又道:“姨母,我扶您进去睡吧。” 沈令月搭着雁儿的手起身。 雁儿扶她进屋,服侍她躺到床上,又给她盖好被子,放下帷帐。 *** 徐霖落脚驿站,睡得并不舒服。 次日晨起,他梳洗罢,在驿站简单用了早饭,准备继续北上。 然若谷还没把行李收拾好,去套马准备马车的怀恩忽急急回来了。 他不止自己回来了,还带了个驿使。 这驿使是特意来找徐霖的。 他见到徐霖,简单行礼后便送了封文书到徐霖手中。 徐霖打开扫过文书上的字,立马便控制不住猛烈咳嗽起来。 他大病小病不断,身子原就不好,这一下咳得猛了,整张脸都涨红了。 若谷慌得忙去给他顺背,顺了半天他才平静下来。 然后他拿开捂嘴的帕子。 那雪白的帕子上,染上了一大口鲜红的血渍。 若谷惊得眼睛瞪起,忙让徐霖坐下。 他去拿文书看。 看罢之后,也是心头一紧。 这文书里写的是,沈令月过世了,无病无灾,寿终正寝。 徐霖咳完那一大口血,便没气力了。 若谷让怀恩帮忙,扶他去床上躺下来,要给他找大夫。 他摆摆手说:“不必了。” 大限已至,他这一生,大概也就走到这里了。 说完这话,他便肉眼可见地越发不行了。 然后他撑着身体里最后的力气,又与若谷说:“待我走了,不用带我回祖坟,一定要把我……葬在她旁边……” 若谷也很老了。 他看着徐霖,冲他使劲点头,眼里的眼泪滚滚而落。 说完话,徐霖平静地闭上眼睛,气息越来越弱。 弥留之际,似乎又回到了贞庆二十九年的那个夏天。 月光下,穿得像小乞丐一样的少女,坐在县衙的屋顶上啃熏鸡腿。 她啃完鸡腿后从屋顶上跳下来,把他逼到柱子上,看着他说:“我来应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