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上生花》 内容简介 《岭上生花》作者:词树 文案: 高位者低头 | 年上托举 | 日久生情 山里少数民族姑娘 vs 前外交官先生 2008年夏天,18岁的依朵第一次走出大山,离开家乡。 在上海那座繁华的陌生街头,她不小心撞翻了一个年轻男人的咖啡,将他一身洁白如雪的衬衣染脏。 依朵还没来得及道歉,旁人的怒斥声便先砸了过来。她局促不安,只能红着眼一遍遍道歉。 男人淡淡瞥了那人一眼,回过头温和地说没事。只是将咖啡杯随手丢进垃圾桶时,仍是惋惜地叹了句:“可惜了这杯咖啡”。 那是她第一次听说咖啡这个词。 2012年,依朵在山里放牛时捡起个翻车的男人。从前的温和已不再,他满脸冷漠,眼神疏离。 可她却只想感谢命运。 他们还能再相见。 后来,他因公留在云南,鼓励她种咖啡,教她人际往来,托举她看外面的世界。他们认识了好多年。 可也就仅此而已了。 他生于钟鸣鼎食之家,博学多识,是大城市大集团的继承人;而她,不过是西南边陲小寨里的普通姑娘一个。 她从不敢妄想什么,脚踏实地种咖啡、建庄园、做品牌;把云南咖啡带向国际,让姑娘们也见识世界。 然后结婚,又悄悄离婚。 那年秋天,她带着精品咖啡再次走进上海,拿到了属于她的奖章,在获奖的舞台下再次看见了他。 旧故重逢,又回到初见的地方。 依朵百感交集,正想感慨时间过得太快,转眼已十年。 却见他忽然摘了助听器。 在她诧异的目光下,拉起她的手,笑容惨淡。 “把我也带回去吧。” —— 温聿白一生坦荡,行事光明磊落,哪怕后天失聪,他也活得体面。可却在认识依朵的第八年,做了件极其不体面的事。 那就是在她还没离婚时,请求她把自己带回去。 认识的那些年,他一次次远赴边疆去见她,他以为他们是细水长流,可现实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她不知道,当他听说她这些年与丈夫分居两地时,他心底的死灰如乍见天光,迅速复燃。 / 你说我不爱你 可那些年远赴边疆的无数次托举,早已把爱融进了骨血。 摘下助听器,是不想听见你又放弃我一次。 阅读提示: -微暗恋,双初恋,he,年上,耳聋为中东撤侨战争后遗症所致,人设不完美,故事为虚构虚构虚构 -酸甜慢热文,涉及小粒咖啡和云南边防线建设工作(没有原型,参考的是纪录片和大量书籍,虚构部分较多) -因为作者也不是少数民族,可能有些习俗写不太准确,如有不对还请温油指出 ~ -2025.11.11已存档 内容标签: 都市励志 成长 时代新风 创业 主角视角:叶依朵 温聿(yu)白 其它:词树 一句话简介:融进骨血里的爱 立意:从放牛女到一代企业家的成长 第1章 第1章 [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的那一秒,我再次见到了你,在所有物是人非的景色里。 ] 卷一:无意穿堂风 Chapter 01 chapter 01 白露时令,西南边陲小寨细雨阵阵,雨后山川青翠碧绿,峡谷间环绕着片片柔和的白雾。 山风刮过,树叶上的水滴簌簌坠落,如同又下了场不小的阵雨。 依朵撑起翘了一根伞骨的大花伞遮在头顶,顺带将旁边没带伞的放牛小伴揪进伞下,“要我说你阿妈不给你伞你就跟她抢!” 被揪进来的姑娘瘦瘦小小,个子也矮她一个头,什么话也不说。 依朵也习惯了,只忍不住叨咕:“反正网上都说了,今年是玛雅人预言呢世界末日,我们也活不了多久了。” 2012年,网上铺天盖地都是玛雅人预言的世界末日,说会在这一年的12月21日降临。依朵还是从qq空间里看见的。 这下田小燕没忍住,猛地抬起头,那双瘦到脱相的大眼睛紧紧盯着她:“真呢噶?” 依朵手摸下巴,一本正经地点头:“假呢。” 田小燕无语地翻了个大白眼,又垂下脑袋不说话,安静地看着她们脚下的小蚂蚁。 路下是吃着草的牛群,两人这会儿正站在梦缅乡道的路边上,乡道由巴掌大的小砖块铺成,比从前的泥巴路好走不知多少,她们来放牛就喜欢坐在路边。 下午了,山风一过,远处的云雾往上翻滚,雨停了,树也不晃了。 依朵探头感受了一下,将伞收起来,整齐地叠好,丢进随身携带的小垮包里,摸出手机,按了下按键,小小的屏幕亮起,四点了。 “给要回克咯?”(要不要回去了)她给小燕看时间。 小燕点头,她家的牛儿也已经从路口冒头,她走过去接牛,什么话也不说,只抬手往后挥挥,意思就是拜拜。 依朵抬手随便挥挥,也不管她看不看得见,站在路口往下看,自家的牛鼓着圆溜溜的肚子还在吭哧吭哧揪草,那一牛嘴薅过去,草都矮了半截。 像没吃过草一样,依朵怀疑怕不是什么饿死鬼投胎的。 “哞——”她唤了声,又丢了个石子下去。 路下的牛听到声音加快薅草速度,牛蹄开始往上爬。领头的走了,后面的小牛母牛也跟着走。 依朵等在路口,等它们都上来了,赶着往寨子走去。听到后方有车来的声音,她甩了甩放牛棍,吆喝着牛往路边让开。不想后方忽然传来一声声大公牛的叫声,听着像挑衅。 家里的公牛哪里忍得了,头一转往后跑去,依朵飞快转身去追,“要死啊你!回来!” 乡道转弯处忽然冲出来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牛被掀翻在地,四肢打挺,一个扑腾站起来,一瘸一拐跑回来了。 依朵狠狠打它一棍,又气又心疼,扭头就喊:“喂!你撞到我家的牛啦!” 扭过头才看见那辆车已经飚到路边,紧接着便翻了下去。 ! ! ! 依朵吓到心脏骤停,手里的棍子都掉在地上了。她手脚发软地跑到路边,探头往下看去,车没翻下去多远,被树和藤子卡住了。 她松了口气,大声喊:“喂——你不有得事嘛?”(你没事嘛) 下方安安静静的,一点声响都没有。安静得似乎死掉了。 依朵哆嗦了一下。 不会吧,她就是出来放个牛而已…… 闯祸了的瘸腿牛犹不自知,见她呆在路边,还伸了牛头来轻顶她。 依朵瞬间反应过来,连滚带爬翻到路下,踩着草木爬到吉普车旁边,扒着车窗往里看去。她这一方是副驾,主驾的男人斜靠在车窗上闭着眼一动不动。 依朵腿都抖了,深吸一口气,开始猛拉车门,拉了几下没拉动,她急得砸起车窗玻璃。 “砰!砰!砰!” 一下又一下,用拳头、用手肘,不怕疼一样。 剧烈的震感将车内陷入深渊的人拉回些许思绪。 他睁眼,侧目看去。 有人在拼了命地救他。 是一个黄黑皮的圆脸姑娘,似乎是少数民族,乌黑秀发扎在脑后,穿着黑色无领绣纹服饰,胳膊上戴着一圈儿素银镯子。 见车里的男人睁了眼,依朵喜极而泣都快要哭了,急忙拍打车窗:“喂!你还好吗?给出得来呢?”(能出得来吗) 他不说话,依朵隔着玻璃看到他那双眼睛,如一潭幽深的死水一般,内里没有一丝温度,甚至可以称得上冷漠。 依朵被这冰冷的眼神憾住,胳膊上立即爬满一层鸡皮疙瘩。 怎么说呢,那眼神,有种将死之人的冷漠。 他不想活了? 那可不行,他不想活她还不想蹲大牢呢。 依朵舔了舔唇,慌得额头上都冒出密密麻麻的汗珠,胳膊砸了几下车窗后,她一低头看到树根处的花岗岩,焦急的眼睛一亮,连忙抱起石头。 温聿白一动不动,就那样冷淡地看着她,像在看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一般。 依朵深吸一口气。 赔就赔了,总比坐牢好。 一咬牙,她抱着石头冲上副驾的玻璃窗—— “砰!” “砰!” “咔嚓!” 玻璃终于碎裂开,其中一片细碎飞屑冲着男人面颊飞去,他什么动静都没有,只是轻微闭了闭眼,碎屑擦着他颧骨飞过,划开了一道口子。 他没感觉到疼。 依朵用石头将整片玻璃扒掉,丢开石头后手抖得不成样子。她喘了口气,随即上半身爬进车窗,一把抓住男人的胳膊,使出全身的力拖拽。 安全带勒着他,差点没把温聿白拽成碎片。 疼,特别疼。 他不得不出声制止她的暴力行为:“住手。”沙哑的声线低沉又冷漠。 圆脸姑娘漆黑的眼里满是慌张和疑惑,力是轻了,但动作没停,还在往外拽他。 她真的很想要救他。 所以,活下去吧。 就为了这一刻。 不能成为别人的负担。 温聿白闭了闭眼,颤抖着手去解安全带,解不开,只能扯着从安全带里钻出来,刚闭着眼喘了口气,圆脸姑娘就立马抓住他的胳膊。 一股热热的、粗造的、蓬勃向上的生命力透过皮肤传了过来。她另一手紧紧抱住他的肩,拔萝卜似的往外拔。 七拽八扯,依朵终于把男人从车里拽了出来,又背着他爬到了公路上,这才小心翼翼地放下男人,转头就发现他的腿在哗啦啦流血。 依朵吓了一跳,立马抬头看向男人,急切道:“你的腿——”话在看清男人英俊冷淡的面容时戛然而止。 世界有一瞬是静止的。 而后山风缓缓吹过,树叶哗啦啦轻响,远处黄牛哞哞叫唤;风里带来了一股坚果焦糖的香气,依朵知道,那是咖啡的味道。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诉说这一刻。 在她贫瘠的文化知识里,只有两个字可以形容,那就是——宿命。 她竟然,再次见到了他。那个她以为此生绝无可能再见到的人。 这个时候,是该说一声'好久不见'吗? 他或许,早已不记得她了。 作者有话说: 本故事纯属虚构虚构虚构。 不管是时间线还是地名全部都是虚构的。 本文少数民族日常用语基本为云南方言,部分佤语源于《佤语基础教程》《佤语教程》《佤语366句会话句》等,如有不对还请温油指出~ 如果有读者是云南边境地区的佤族朋友那就更好啦,请一定要告诉我哦,我将聘请你为本文的语言专家(递花) 开新文啦,请大家多多支持 小红包准备好啦,请让评论淹没我吧 第2章 第2章 [别看芸芸众生都活在同一个世界里,但每个人脚下的路却各有不同。有的人,你看到他第一眼,他虽然站在你面前,但你知道,面前隔了山海。 ] Chapter 02 chapter 02 “好了。注意莫给他碰水噶,晚上把这个药熬给他喝了就会好咯。” 寨子里的药婆将一把草药递过来,依朵忙接过,把人送出去,回来又进了屋里。 不知是不是失血过多,他在依朵把他背回来的路上就陷入了昏迷,连包扎药的时候都没醒。此刻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一身黑衣,外套是她没见过的高级料子。 依朵抿了抿唇,将被子拉起给他盖上,洗了洗毛巾,轻轻地给他擦干脸颊上的血渍。 看着这张英俊得过分了的脸,她有些恍惚。 其实最初看见他,是在2008年的八月上海。 那是依朵第一次离开大山、离开家乡。 那年她十八,兜里揣着阿妈给的一千六百块钱,一个人从县城坐班车到市里,再坐火车到昆明,又转火车到浙江温州。去接比她大五岁的阿哥出狱。 阿哥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是寨子里第一个出省打工的年轻人。 两年前,依朵在市里上高一,阿妈突然生了场大病。电话打到阿哥打工的地方,阿哥一时心急偷了老板的手表去卖钱,被老板报警送了监狱。 阿妈得知消息后眼睛都哭花了,依朵也从学校退了学。 两年过去,兄妹再见,皆是止不住地红了眼眶。 阿哥带着她在温州火车站附近吃了简单的快餐,而后找了个便宜的小宾馆入住。 进房间放下行李包,岩勐山转头第一句话就是:“考上哪个大学了?” 依朵眸色一暗,垂头不语。 岩勐山盯了她好半天,心脏渐渐沉入深渊,他死死忍住泪水,最后一抹脸庞,说了句:“是哥对不起你。” “跟阿哥没关系啊。”依朵忙抬起头,“是我自己呢选择。” 寨子里大部分姑娘初中毕业就都不读书了,有的甚至初中都没毕业就嫁人的嫁人,回家的回家。 只有村长家的依慧考上高中、上了大学,是寨子里第一个高材生。当时可羡慕坏了不少寨子里的人呢。 而第二个考上高中的就是依朵,并且还是市一中。拿到通知书的那一刻,阿妈的背脊一下就挺直了。岩勐山更是扬言,不管多苦多累,他都一定要把妹妹供上大学。 可如今,什么都没了…… 岩勐山红着眼眶,腮帮咬了又咬,最后从兜里捞了根烟出来,站在狭小的窗户前看着外面,点燃后深深吸了口,脸颊凹陷,眼神沉重自责。 一失足,成千古恨。说不悔恨是假的,可当时他已经没办法了,只能走上绝路。 唯一庆幸的是,阿妈渡过了难关。 如今他牢子也蹲了,人也出来了。想想又好像也不是那么后悔了。 一根烟抽完,他转过头,嗓音沙哑:“来都来了,给想克哪呢逛逛呢?”(想不想去哪里逛逛) 依朵想说哪里都不去,但见阿哥眼里的沉重,思绪顿了顿,她改口道:“我想克(去)上海看看。” 岩勐山嗯了声,走过去,粗糙的手掌摸了摸阿妹的脑袋:“好,明日我们就克上海。” 依朵有些开心。她以为辍了学后,自己就一辈子也出不了大山了呢。 当初说不读就不读了,依朵不是没后悔过,可再来一次,她还是会这样选择。 但她知道,山里的女孩,读书才能改变命运。她不想一辈子困在山里,不想吃饭时只能蹲在火塘边,连饭桌都上不了。 她还想出去看看世界,长长见识。 因此她借来村长家依慧的书本,边放牛边看,边做农活边默默自学。 那时候没有电子产品,也没有小说杂志,每天两眼一睁除了山还是山。书本就成了依朵了解世界的唯一途径,她将书本翻得起了毛边,但依旧乐此不疲。 - 次日一早,兄妹俩简单吃了碗面就坐上了最早的火车抵达上海。 这时的北京刚开完奥运会,上海也热闹。 依朵一路上都很兴奋,看见什么稀奇的都会问一问阿哥。 岩勐山早出来几年,面对繁华的大都市早已经面不改色,甚至连上海都来过两三次了。见依朵什么都好奇,便干脆当起了小导游。 从上海站出来,依朵跟着阿哥,先后去了静安寺、上海图书馆、博物馆。中午吃了个简单的午饭,下午去了大悦城,然后从南京路去上海外滩。 依朵一路走一路看,连酷暑的闷热都阻挡不了她的好奇。 她见到好多好多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听到有人说英语还会不自觉停下来旁听。个别词能听懂,百分之九十九是完全不懂的,但她还是一脸新奇地去听、去看。 走了一半路,岩勐山看见洗手间,问她去不去,依朵正跟在一群外国友人身后,闻言飞快摇头,岩勐山让她不要跑太远,便自个去了。 依朵左耳进右耳出,不知不觉跟着那群外国友人走进了一处安静的地界。入眼便是干净整洁的大理石地砖,修理整齐的绿植,金碧辉煌的建筑。 她仰起头,周围全是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十分陌生。 依朵回过神,心顿时慌了,立马往回走。 不想刚转身就猛地撞上了身后的男人。 “哗啦”一下,棕褐色的液体洒了男人一身。 黄昏时分,夕阳从高楼大厦的缝隙里穿过,依朵一抬头就看见张帅得过分了的俊脸。比电视机里的男明星还要好看,皮肤白净、剑眉星目、鼻梁挺直,五官漂亮得没话说,个子更是高挑挺拔。 她从不知道,原来男人也能这么白、这么高、这么好看。是她见过的男人里,最最最好看的一个了。 “操!哪儿来的非洲小黑妞,走路不长眼啊!!”一声怒斥从旁边传来。 依朵一惊回神,见男人洁白如雪的衬衣上大片棕褐色的液体,明白这是自己闯的祸,一时间慌乱不已:“对、对不起!” 她急忙从兜里捞出一卷卷起来的卫生纸,上前就要去给男人擦一擦。旁边穿黑衣服的男人嫌弃地皱了皱眉,一把拍开她的手,“让开,脏死了!” 依朵眼眶瞬间就红了,紧紧捏着卫生纸,哑着嗓子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男人淡淡地瞥了友人一眼,黑衣服男人撇了撇嘴不再说话,双手插进裤兜,脸扭朝一边。 男人这才转过头看向她,神色平淡地说了声没事。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像山泉一样温柔动听,话中并无责怪之意。 可依朵大脑却短暂的空白了一瞬,随即不知所措起来。明明他都没有骂她,但她的眼泪却还是难以抑制地冒了出来,依朵急忙低下脑袋。 男人说完没事就已绕过她走到路边,将空了的咖啡杯丢进垃圾桶,稍顿两秒,仍是忍不住惋惜地叹了句:“可惜了这杯咖啡。” 黑衣服男人走上前,轻嗤了一声:“贵了几百倍的衬衣不可惜,可惜一杯咖啡?” 男人摇头轻笑,说:“你不懂。” 他从兜里捞出一包黑金色包装的纸巾,抽出一张擦了擦手上的咖啡渍,纸巾丢进垃圾桶,带着黑衣服男人转身进了旁边的大厦。 全程将罪魁祸首无视了个彻底。 依朵站在原地,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远去。 男人后脑饱满,短发清爽,白衬衣衣摆塞进黑西裤里,更显腰身劲瘦,双腿笔直修长。 有的人,连背影都那么好看。 周围没有一个人,此间寂静,依朵只听见自己砰砰砰跳动的心跳声。胸腔里似乎揣了头鹿,一整个横冲直撞,怎么都平静不下来。 好听的声音一遍遍在耳中回荡着。 kafei是什么呢? 她抬手擦了擦眼睛,一步一步走上前,干净的垃圾桶里只有一个染了污渍的纸杯子和一张揉皱了的纸巾。 鬼使神差的,依朵弯腰全部都捡了起来,转动纸杯,这才看明白'咖啡'两个字。 这是她第一次听说咖啡。 也是第一次闻到咖啡的味道,她凑近了杯口,好香。 那张纸巾也好香,带着一股纯净的香氛,纸质细腻,洁白如雪。她再看向自己手里攥得皱巴巴的暗黄色卫生纸,高低立下,一眼分明。 那一刻,依朵明白了人跟人是不一样的。 有些人,他虽然站在你面前,但你一眼就能明白,面前隔了山海。 - 岩勐山从洗手间出来时,就看见自家妹子安静地站在街边,失神地望着远处,手里捧着个纸杯子。 他走上前,拍了拍依朵的肩膀,“买东西了噶?” 依朵回神,看向岩勐山,心不在焉地问:“哥,你给(有没有)喝过咖啡?” “咖啡?”岩勐山视线下滑,见杯子是空的,心脏针钻似的疼,他扭头四处看,“想喝什么我给你买,你不要路边乱捡……” “不是路边乱捡呢……” 她一顿,还真是路边捡呢。 依朵顿时有口也说不清了,只得把空咖啡杯丢进垃圾桶,“我也不想喝。” 她转身就往前走去,“走啦,我们克前面瞧瞧。” 岩勐山看着阿妹的背影,嘴唇抿了抿,跟了上去。 到达外滩时夜幕正好降临。 黄浦江边两岸的高楼大厦亮起璀璨的灯光,江面波光荡漾,汽笛嗡鸣而过,东方明珠塔高高屹立在对岸,整个外滩星光璀璨,好不热闹。 依朵站在江边,扶着栏杆深呼吸了一口湿润的空气,看着眼前繁华的大都市,心情忽然又好了起来。 她是寨子里第一个来到上海的姑娘呢。 外滩多得是拍照的人,依朵被忽悠着拍了一张跟哥哥的合照,要二十块钱。岩勐山狠狠盯了眼拍照的人,但见自家阿妹看着照片挪不开的目光,黑着脸付了钱。 在外滩待了一个多小时,他们从这头走到那头,来往的人流络绎不绝,外滩也越来越挤。 岩勐山说回去吧,不然赶不上最晚一趟火车了。依朵应了声,走前回头再看了眼这个繁华的大都市。 再次顺着南京路往回走,越来越接近那个路口,依朵的心脏无端鼓噪起来,又慌又胀。她无话找话:“哥,你以后还出来打工呢噶?” 岩勐山双手插进牛仔裤兜里,仰头看着夜空,说:“出来啊,要赔钱呢。” 想起当初打回来给阿妈治病那三万块钱,依朵立马说:“我跟你一起赔。” 岩勐山笑了下:“你照顾好自己跟阿妈就是安我呢心了,不消你来赔,我苦个三五年就还得清了。” 依朵沉默片刻,转开话题:“哥,你说我们真呢很黑呢噶?” 岩勐山愣了愣,低头看阿妹:“黑这不是正常嘛,咋了?” 因为有人很白,白到像天上的云朵,好看得不得了。可这话依朵说不出口。 站在路口等着红灯,中间车辆往来。 上海真是个有钱的大城市,处处都透着奢靡。 岩勐山又抬起头,说:“黑多健康啊。城里有些人听说还专门克海边晒了黑黢黢呢,说是叫美黑呢……” 依朵安静听着,眼睛盯着前方的高楼大厦,余光却不自觉往斜后方飘去,这一看,整个人身体倏然绷直,手心紧紧捏在一起。 他换了身干净的白衬衣,衣摆照样塞进黑西裤里,身姿挺拔,眉目俊朗。白衬衣的袖口微微卷起,露出的银白腕表闪着光,一手插兜,一手捏着个棕黄色的文件袋。 男人唇角挂着温和的笑意,不知和身侧的友人说了句什么,引得黑衣服男人不服气地撇嘴耸肩。 他们逆着人流往路口走,外形太过出色,总有那么几颗脑袋忍不住回头张望。 依朵隔着人群,眼都不敢眨,呆呆地看着那道若隐若现的身影走到路口。以为他也要等红绿灯,却见信号灯后的路边停着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暗黄色车灯一闪一闪的。 他径直走过去,拉开后座车门,两人依次上车。车门关上,不过几秒,黑色轿车的双闪消失,车灯亮起,起步离开。 很快消失在上海昏茫夜色下的马路上。 依朵心里倏然空了一块,直愣愣看着马路尽头。 后知后觉想起,她撞翻他的咖啡,应当赔他一杯的。 作者有话说: 初出山门的老实人碰上顶级魅魔。 在云南方言里:呢是常用词,有'的'意思,比如我呢,是'我的'意思,也是语气助词; 噶也是语气助词,'吗'或'嘛'的意思,嘎同样类似; 克:是去的意思。 不消:不用,不必。 莫:云南方言读音是mé (么),也是不,不必不用不要的意思,比如莫客气,不用客气。 哪样:什么? 云南话里的'给':有询问,反问的意思,比如'给是',是'是不是'的意思,比如'给好喝',是'好不好喝'的意思,通常放在问句句首和句中。 第3章 第3章 [你问我为什么种咖啡,我说了很多很多理由。但最初,我其实连咖啡都不知道,只是撞翻你的咖啡,要赔给你一杯而已。 ] chapter 03 chapter 03 温聿白再次醒来的时候世界一片安静。两耳空空,大脑也空空。 动了动手指,躯体化发作的后遗症还残留着,脑中自动回放起翻车前的那个电话—— “温聿白!你他妈有必要做得这么绝吗?老子身败名裂对你有什么好处?!” “你怎么不去死?跟你妈一样死在外面最好了!” 他厌恶地抬手去堵耳朵,触及一空,才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儿了。 他翻车了。 然后被一个少数民族的姑娘救了。 温聿白看了眼环境,屋内光线昏暗,头顶是一根根木头搭建的房梁。而他躺在一张木床上,正对着一扇木窗,窗外秋雨绵绵,灰蒙蒙的天色,难怪屋内光线暗得快要看不清。 正要从窗户收回视线,鼻腔忽然闻见一股坚果焦糖味的浓香,浓香中又带着一股淡淡的果木酸。 思绪微微停滞了一下,他轻轻闻了闻,这是——咖啡豆的香味。 用古法烘焙而成,因为有碳火的味道,豆子……应该是卡蒂姆。 他想起自己当下所在的位置,茶城梦县。一个地处云南最西南方的边陲小镇,与缅甸接壤,交通和经济都十分落后,但却是全国乃至全球的咖啡种植黄金带。 而卡蒂姆原豆因产量高,适应性强,近年来逐渐成为滇西南部助农推广主要品种,也称为云南小粒咖啡。 男人视线微转,往香味来源处看去。 一炉烧得旺盛的小火炉置在床前不远处的木板地上,穿着独特民族服饰的姑娘侧对他而坐,手里不断颠簸着一口巴掌大的小铁锅,锅里咖啡豆被烘得逐渐焦黄。 坚果焦糖味的咖啡香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他安静地看着,脑海里各种嘈杂的思绪忽然就平静下去。 几分钟过去,她拿过旁边的竹编小簸箕,将烘得焦黄的咖啡豆进簸箕放到一边晾着,随后把地板上放着的小陶罐端起来放在火炉上煨着。 正端过小石杵臼,似乎感受到他的视线,她猛地转过头来,漆黑的眼一下亮了起来,嘴唇开合:“你醒啦!” 温聿白顿了下,缓缓点头。 他屈肘撑着床起身,那姑娘飞快过来,满室的咖啡香气中混入一股舒肤佳的清润气息,清淡好闻。 她似乎说了什么。 他抬眸,看向她的脸,出声问:“你刚刚说什么?”顿了顿,补充,“我没注意到。” 依朵愣了下,随即被他专注的视线盯得有点挨不住,心脏不争气地砰砰乱撞。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她已经洗过脸梳过头了。 依朵不自在地别了别耳后的头发,嗓音低下去,说起练了好久的普通话:“你的腿,还疼吗?” 温聿白垂眼,动动腿,轻轻嘶了声,“是还有点儿疼。”又抬起头看她,“谢谢你救了我。” 他只记得被她背到路边,那时还感叹她一个姑娘家竟然有如此大的力气,随后躯体化发作得格外猛烈,失血过多更是使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往后一倒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依朵再次对上他漆黑的眼眸,不自在又一次爬上背脊。 她轻握手心,说话竟然结巴了起来:“是是我家的牛先撞了你,对对不起。本来应该送你去卫生院的,但那时候……没车。” 她小心地看他一眼,见他没什么反应,又飞快接上:“我就先把你背回寨子了,不过你放心,寨子里的阿婆来看给你看过了,包了药的。” 温聿白垂首,掀开玫红黑相间的被子,他受伤那条腿的小腿肚上绑着黑色的布料,有草药的味道散发出来,他没说什么,重新盖上被子。 依朵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轻咳一声:“叶阿婆的草药很好用的。如果你实在担心的话,我去请村长送你去卫生院……” 男人没反应,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淡漠气息。漆黑蓬松的脑袋低垂着,一截骨节分明的后颈从衣领里露了出来,皮肤白到透明。 依朵心脏顿时扑通扑通提起,视线飞快挪开。她从前不觉得白色好看,佤族喜爱黑红两色,黑得越深,代表越健康。但自从遇见了他之后,她觉得世界上除了黑色外最好看的颜色就是白色了。 你看那湛蓝天空里的云朵、纯洁无暇的纸张、电视机里新娘的裙摆……无一不是美好的白色。 从上海回来,不知道他姓甚名谁的那几年,她一抬头看见天空中洁白的云朵就会想起他,想起他身上的白衬衣,想起他俊美白皙的脸…… 因此她心里,总把他比作天上的云朵。 屋里静悄悄的。 静到屋外风吹雨淋的声音是那样的清晰。 依朵吞咽了一下嗓子,指甲掐住掌心,硬着头皮再次开口:“如果你担心伤口,我这就去——” 男人忽然抬起头,笔直的目光再次落在她的脸上,依朵喉咙一卡,再也说不出来。 他出声问:“你刚刚说什么?”声音很好听,但却有些轻飘飘的。 温聿白说:“不好意思,刚刚走神了一下。” 原来是走神了啊,不是故意不理她的。 依朵急忙摆了摆手,尽量习惯他的目光,说:“如果你担心伤口,我这就去请村长送你去卫生院……” 整个寨子只有村长家有车,也不知道他在不在寨子里。 温聿白摇了摇头,随 意说:“血止住就没事了。”他对自己的伤口不怎么在意,反而转向地板上那一堆东西,“你在煮咖啡吗?” 话题跳跃有些快,依朵愣了一下,跟着他的视线转向火炉,“是的呢。” 男人似乎没听见,看着快要沸腾的瓦罐,神色一动:“我能喝一杯吗?” 他又转头来看她。 依朵虽然还是有些不自在,但已经没有一开始被他看着时那么紧张了。她发现他会在别人说话时认真地看向那个人,是一种尊重他人的表现,应当是跟他的良好教养有关。 依朵点头:“当然可以。” 她在心里补充:就是专门为你煮的咖啡。 当是赔你四年前那杯。 哪怕你已经不记得了。 温聿白说:“那就先说声谢谢了。” 依朵再次摆摆手,飞快回到小火炉旁,继续刚才的工作。把小石杵臼摆好,原本习惯要直接动手抓豆,反应过来后跑出去拿了一把瓷勺回来,一小勺一小勺舀起来倒进杵臼里,又一下一下地舂磨了起来。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屋外风雨潇潇,屋内杵臼舂磨,炉火旺盛。 温聿白安静地看着姑娘忙碌的身影,片刻,他转眼看向窗外。 远山氤氲,秋雨压低树梢的枝头,绿叶轻轻晃动,暖融融的咖啡香拂过鼻腔。 那片刻,他心里从未有过的宁静。 人生或许很少有这样安宁的时刻,至少对他来说,活着仍有意义。 磨好咖啡,依朵把咖啡舀进小瓷碗里,等瓦罐里的水沸腾时把咖啡粉倒进去,沸腾一道后再加了一次清水,等第二道沸腾时端下来。 她转过头问他:“要加糖吗?” 温聿白视线落在她的脸上,摇了摇头,看她手法熟练,便问:“家里是专门种咖啡吗?” 依朵摇摇头,“没,就随便种了几棵。” 她将咖啡倒进瓷白色的小碗里。没办法,家里没有专门喝咖啡的咖啡杯,只能用碗了。 她端起来递给他,手指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抖。 “你,你喝喝看。” 温聿白接过,又说了声谢谢,垂眼轻轻抿了口。咖啡口感微涩,但酸度柔和,苦味偏弱,有淡淡的焦糖味回甘。 依朵紧张地看着他。 近几年,政府在大力推广咖啡种植,市里最大的咖啡合作社异地扶持梦县,给百姓免费发放咖啡苗的同时也开设了简单的咖啡培训课。 每逢赶街,依朵都会去乡上的乡村振兴单位学习。她看合作社的老师都是这么煮的,也不知道自己煮的怎么样。 温聿白抬眸,见姑娘一脸紧张地看着自己。 或许是少数民族的原因,她的皮肤是健康的黄黑皮,但不影响五官的标志,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唇形丰润,骨相大气端正。她其实是个很漂亮的姑娘。 依朵见他不说话,急得都舔了舔干涩的嘴巴了。没事的,不管有什么问题她都能接受的。 温聿白忽而笑了下,说:“味道不错。” 依朵提着的心落地了,稍稍松了口气,随即开心起来。 他说不错呢,而且刚刚他还笑了! 姑娘也忍不住咧嘴笑开:“我知道肯定还有不足之处,但我会继续改进的。” 很乐观的心态。 温聿白弯了弯唇角。 就说刚刚小心翼翼的紧绷感不是她的本色。他猜到些许原因——她家的牛撞翻他的车,她为此感到自责。 可在那种情况下,如果没有她,今天他是什么情况犹未可知。现在他能好好活在这里,说声感谢也不为过。 但他知道,说出来她会更加小心翼翼,索性不说。 再次抿了口咖啡,温聿白转开话题:“云南现在不是大力推广咖啡种植么,你家怎么只种几棵呢?” 依朵垂下眼,抠抠瓦罐的把把,低声说:“阿妈觉得是骗人的,寨子里的人也说咖啡听都没听过,肯定卖不成钱,还不如种茶。” 阿妈一辈子就在这座山里,最远只去过县城,连市里都没去过,寨子里的人也是,走出去见过世面的很少。 而整个梦县,种咖啡的就更少了。 前几年倒是有大老板来包地种了,可惜没赚到钱,跑路了,连老百姓的地租都欠着呢。 都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事当初可是传遍了大村小寨呢。 本地盛产茶叶,茶叶也是老百姓赖以生存的经济作物,她能种这么几棵,还都是阿哥支持的结果呢。 温聿白挑眉,垂眼看向地板上她那一整套的咖啡工具,“你很喜欢咖啡?” “……喜欢的。” 说起跟他有关的事,依朵有些微微的不自在,“阿哥说咖啡在大城市里很流行,我们这里据说气候条件适宜。我,我想种一些试试。” 最后一句底气不足,眼皮不安地低垂下去。 温聿白看出来了,一时没说话,只抬眸看向木窗外灰蒙蒙的天。 雨不知何时停了。 他想起上半年自己在腾冲边境、中缅界碑共和国一号到九号界段勘探期间,曾路过全国最大的咖啡产业园区,因与庄园老板投缘,故而小住几天时了解到的滇农推广发展政策。 他转回头看向姑娘:“咖啡如今已经风靡全世界,是西方国家的重要经济产物之一,并被外国人列为世界三大饮料之首。” “我国一二线大城市对咖啡的需求也在持续增长,日益旺盛的市场推动下,咖啡将迎来爆发式的消费升级,这是个难得一遇的大机遇。” “但它的生长对自然环境有着非常严苛的水热要求,全球也只有少数几个地处北回归线的国家适合种植,而中国,只有高黎贡山以南的几个区域适合,这其中也包括了你们这里。” “这么好的种植条件,又有这么好的市场前景,试试又如何呢。” 依朵眼睛再次亮起,甚至亮得惊人,“真,真的吗?市场真的这么好吗?能让我们脱贫致富?” 温聿白看着她眼底的惊喜,沉默片刻,问:“你当初……到底是为什么要种咖啡?” 依朵目光闪躲着挪开了,揉了揉鼻子,支吾道:“那政府不是在推广嘛,而且这批苗苗又不要钱,不领白不领嘛。” 温聿白:“………” 如此草率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第4章 [我不关心什么大人物,我只关心屋里的人。 ] chapter 04 chapter 04 其实最初听到政府宣传咖啡种植的时候依朵是惊喜的。而且不是一般的惊喜,是有种被命运砸中的巨大惊喜——她们这里,竟然能种出咖啡! 她当时甚至连咖啡树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每逢赶街就往南洛乡跑,没车就自己走路去。 合作社大肆宣传咖啡的前景有多么多么好,产量多么多么高,收入多么多么可观,好多人不信、害怕,但依朵不怕,还是合作社发苗领苗的第一批人。 她当时领了整整两百株苗苗回来,可惜阿妈不给她地。她只能在茶地、玉米地周边悄悄地栽。她是第一次栽,不得要领死了好多苗苗,曾一度灰心到想要放弃。 到如今能让他喝上一杯她亲手种出来的咖啡,她又倍感庆幸,庆幸她那时候没放弃。 窗外的风轻了,雨也停了。 屋内静得依朵心里直打鼓,她感觉自己好像回错话了。 赶忙补救道:“但最主要还是因为喜欢。我喜欢咖啡的味道。” 是的,因为喜欢。 那是她青春岁月里最浓重的一笔。 关于咖啡,关于他。 男人没回话,依朵抬起头。 他安静地看着窗外,侧脸线条犹如雕刻出来一般俊美流畅,可他周身却被灰蒙蒙的天色层层叠叠裹住,平生一股沉郁的感伤。 依朵胸腔霎时有种喘不过气的错觉,像滑倒在泥泞不堪的雨天山路,又像掉进冰冷刺骨的深黑水塘,无力和窒息从四面八方扑来…… 她要做点什么,必须做点什么,尽快打破这种难受。 “你还喝吗?”她说着端起瓦罐,往白瓷碗里倒咖啡。 余光察觉动静,温聿白转过头来,接过她递来的咖啡,轻声说谢谢。 依朵摇头,嗓音清脆:“不客气的,你喜欢喝我这里多得是。” 温聿白抿了口,点点头便沉默不语。 屋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呼:“颂!”(som:吃饭了) 依朵朝着门口回了声:“来了。” 她转回头,看了看他的腿,站起来说:“吃晚饭了,我去给你端过来。” 温聿白刚刚抬起眼,见她看着自己,便什么也没问,点了点头。 依朵飞快出了屋子,阿妈在灶屋里忙碌,火塘不远处的饭桌上已经摆好了饭,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饭桌前吸着水烟筒,见她出来,探头瞥了眼屋子。 “那个人不吃噶?” 最近在收玉米,家里就母女俩个,阿妈腿脚不好,大伯有时间就会来帮忙收上一收。 依朵说:“他伤在腿上呢,我端一碗进克给他就行咯。” 岩大龙哦了声,又吸了口水烟筒。依朵也没再多说,从碗柜里拿来碗筷,舀了碗米饭,又拿起筷子到饭桌上飞快夹菜。 岩大龙脸色不是很好,依朵也不管,快速夹了满满一碗,正要直起身,头顶忽然传来一阵嗡嗡嗡的声音。 屋外也忽然狂风大作了起来。 依朵懵了:“出什么事了?” 岩大龙也愣了下,忽然撇开水烟筒,噔噔噔下了楼,站在屋前仰头看去,头发和衣服被狂风吹得飞起。 他努力站稳,大呼:“哇么!直升飞机!” 直升飞机? 依朵惊讶,放下碗也跟着下楼,压着头发跑到大伯旁边仰头看去,一架黑乎乎的直升飞机转动着翅膀从上方飞了过来。 平静的寨子忽然热闹起来。 大人的讨论声、小孩的尖叫声、鸡鸣狗吠声混在嗡嗡的飞机声里。 寨子里的人无论老少,都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激动得吱哇乱叫。 阿妈端着碗也跑出来了,稀奇地看着头顶,一声惊呼:“哇嘚!大飞机!” 依朵扶着阿妈,两眼亮晶晶地看着飞机渐渐飞过头顶。 邻居抱着水烟筒过来,跟他们站在一处,眯着眼,琢磨道:“飞机上怕是坐着哪样大人物捏。” 岩大龙赞同:“活呢(对的)。不然就我们这种边界上,再过几十公里就是缅甸了,但把拉(平白无故)呢咋会有直升飞机过来……” 邻居笑呵呵地调侃:“小缅甸要着嘿(吓)着咯!哈哈!” 依朵眨了眨眼,不再关心什么大人物不大人物,她更关心屋里的人。 姑娘头发一甩,转身跑了回去。 拿上筷子端起碗,依朵快步进屋,想跟他说刚刚有直升飞机飞过,但见他安静地靠着床头,一脸平静,似乎没受到影响。 依朵的心忽然也静了下来。 也是,他们大城市里的人连大飞机都坐过,哪里会稀奇什么飞机不飞机的。 她平复了一下心情,端着碗过去,见他抬起眼,她将碗筷递过去,有些踌躇:“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我们这儿的口味,偏酸辣,你先尝尝看。” 温聿白坐直了些身体,伸手接过,道了声谢。又看向她,见她两手空空,不由得说:“你的呢?” 依朵笑起来,眉眼弯弯,牙齿整齐洁白:“我的在灶屋里呢,不用管我,你快吃。” “那你也去吃饭。”他看着她。 “好。”依朵应了,一步三回头。 见她转身,温聿白垂眼,捏起筷子吃饭。 他吃饭很安静,安静得好像跟她不是同一个世界。 依朵忽然站住脚,呆呆地看了片刻,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又怕扰了他的清净,肚子忽然咕噜一声,她赶忙捂住,满脸通红地看了眼男人。 见他依旧安静地咀嚼着,腮帮微动,好像没听见? 依朵庆幸,转身跑了出去。 光影晃动,温聿白侧头看了眼,见她背影消失,又垂眼继续吃饭。 依朵径直进了灶屋,阿妈蹲在火塘前吃饭,见她来了,端碗给她,“那个男人咋过样咯?” 依朵点头:“好好呢嘛。” 叶嫩妹松了口气,拍拍胸口:“还好人好好呢,你不消(不用)克坐牢。” 晌午时,依朵背着一身是血的男人回来时可把叶嫩妹吓得不轻。 她怕惹上事,不同意女儿把人背回家,可依朵说是她把人家给撞翻车了导致的,要是不管就成杀人犯了。 叶嫩妹脸色顿时黑成了锅底,骂了她一声祸害,但也开了岩勐山的屋子,让她把人背进去。 叶嫩妹也怕人真嘎在家里,赶忙跑去上寨,火急火燎把叶阿婆喊来,忙前忙后烧了热水。好在男人只是腿上划了道深口子,又砸到脑袋,受了刺激昏过去而已,不然她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依朵埋头干饭,火塘里的火“噗呲”一下,炸了个火星出来。 阿妈拽了拽她的胳膊,依朵往后挪了点,几大嘴饭塞完,碗一歇站起来,含糊道:“阿妈,我克瞧瞧他给吃好了。”(吃好了没) 话没说完人就跑没影了,叶嫩妹夹菜的手一顿,往外看去,菜塞嘴里,有一丝莫名的预感。 她姑娘,今晚很不正常。 阴雨天,夜色也来得早。 不过刚吃完晚饭,就已经有些看不清屋里头了。 依朵进屋,拉了拉门口的开关线,“咔哒”一声,屋中央挂着的电灯泡亮了起来。 橙黄光亮洒了一室。 温聿白转头看向她,手里端着吃干净的饭碗,面色沉静,眸色漆黑,背影与窗外黑影重重的山川快要融为一体。 依朵脚下一顿,有一瞬不敢上前。 怕扰了他身那股上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仙气。 “那么快就吃好了?” 男人出声打破寂静,嗓音轻飘飘带着股朦胧的质感。 依朵回神,走上前,“你不也吃好了嘛。” 她伸手去接他的碗,脑袋低垂,没敢看他。 因此温聿白也看不清她的脸,就没出声,安静递给她。 夜风从窗户吹了进来,透着股凉意,依朵脚步一顿,将碗筷放在一边,走过去先关了窗。 风没了,屋也静了。 依朵转过身,顿时又不知道跟他说些什么。 她的见识是那么的短浅,怕说多了会显得她的无知,也怕给他留下不好的印象。 哪怕,他回去后就不会再记得她…… 温聿白也看着她,见她垂着脑袋搓着手指,出声问:“能给我支手电筒吗?” 依朵愣了下,“好。” 她也不多问,转身端起碗就要出去,却见他掀开被子,似乎是想下床,依朵立马转回身,“你要去哪里呀?” 男人垂着脑袋找鞋,木床有些高,但也架不住他的大长腿,完好的那条支在地上,另一只蜷着。 依朵反应过来,连忙提了阿哥的拖鞋放在他脚边。 温聿白顿了下,抬眼看她,轻声说:“谢谢。” 依朵摇摇头,赶忙再问一遍:“你要出去吗?” 温聿白嗯了声,坦然说:“去个厕所。” 依朵顿了几秒,碗筷往旁边一放,耳尖悄悄红了,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才伸出,语气小心翼翼:“那我扶着你去……可以吗?” 白天那会儿,他撑着床起来时,她过来扶他,他身体不着痕迹地避了避,依朵当时看得一清二楚。 她知道自己皮肤黑,和他比不了,但她今天一整天都在洗手,很干净的。 温聿白并没有看她,只是见她伸手,便将手递了过去,又说:“谢谢。” 依朵握住他温热的手掌,心脏直接原地弹跳升天,跳动声一声比一声大,妄想冲破黑夜的寂静。 她怕他听见她咚咚乱跳的心跳声,想要往后退开一些,这时他使了下力,依朵便顾不得其他,连忙支住他的胳膊。 温聿白借着她的力站了起来,右腿撑住身体的力,受伤的左腿脚尖轻轻点着地,一点一点往前挪去。 厕所在牛圈旁边,出了屋子,依朵喊了声阿妈,“给我拿只电筒。” 叶嫩妹从灶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只银白铁皮的手电筒,递给依朵的时候瞅了眼女儿身旁的男人。 这一看,眼睛顿时睁大了。 这男人这种乖(好看),她姑娘不得分分钟被迷得晕头转向? 依朵可不管她妈心里怎么想,打开电筒,扶着男人一步一步走下木梯,又顺着泥巴路走到牛圈外,牛粪的味道在夜里格外清晰,不远处就是一座茅草盖的简易茅坑。 依朵看着黑漆漆的茅坑有些无地自容,她是见过大城市的厕所的,更别说上海的公共厕所比这干净、比这明亮一万倍。 乡下茅坑对温聿白来说已经见怪不怪了,面色如常走到茅坑外,伸手接过手电筒,看了她一眼,依朵自觉地站到了五步之外。 没了电筒光,眼前一片漆黑,连远处的山川重影都看不见。 山里的夜是那么的静,连夏日蛙鸣也没有了。 想到什么,她又连连退开好几步,脚尖踢了踢路边的杂草。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埋了一个伏笔,不知道朋友们看出来了没有 云南话:着( zhuo ):被,着吓到,被吓到 嘿,嘿着:吓,吓到 不有:没有 活:除了生活活着的意思外还有对的意思 几个出现过的佤语:baox gei(音译:包gei)阿哥,兄长。 som:(音译:颂)吃饭 第5章 第5章 [我想要记住他的味道。就像四年前,我记住了咖啡的味道。这一记,将会是我的一辈子。 ] chapter 05 chapter 05 不多时,茅坑门处挪出来一道人影,手电筒的光也跟着照出来。 依朵赶忙走近,扶住他的那一刻,他身上淡淡的清香盖过茅坑的臭味拂上她的鼻尖。 怎么会有男人那么香啊? 依朵垂着脑袋,扶着他往外走,不自觉轻轻嗅了嗅,呼吸间便都是他身上的浅浅气息。 在这一瞬间,她忽然想要记住他的味道。就像四年前,她记住了咖啡的味道一样。 上了木梯,阿妈叫住她,没忍住又看眼男人,说药煮好了,又叫她早些休息。 依朵应了声,扶着人进屋。 温聿白朝着姑娘母亲点头示意,进屋时不着痕迹地观察了一下房间布局。 门口进去的墙角处堆着些看不清的杂物,左侧靠墙是一张木床,床对面有个木桌,上面摆着些杂物,下面堆着两大个木箱,看着就是一间卧室。 他迟疑地看向姑娘:“你晚上,睡哪儿呢?” “我跟我阿妈睡一处。”依朵扶着他坐在床上,指了指桌子上方贴着的照片,“这是阿哥的房间呢,他打工去啦,你睡他这里。” 温聿白看过去,光线有些暗,细看才看清照片里一高一矮站着两个穿佤族服饰的男人和男孩。 他猜测:“这是你阿哥和阿爸么?” “是呢。”依朵点头。 温聿白抬眸看她,“可我好像没在家里看见你爸,他也跟你哥一起出去打工了吗?” 依朵正要转身的动作一顿,抿了抿唇,说:“不是呢。阿爸在我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不然家里也不会这么穷,阿哥也不会小小年纪就出去打工。 她说完,朝着他笑了笑,转身往外走去,“我去给你端药。” 温聿白面色懊恼一瞬,转头看向姑娘的背影,出声道:“不好意思。” 依朵转头又笑了笑,去了灶屋。提起火塘边上煨着的陶罐,往瓷白大碗里倒了满满一碗浓稠的草药。 她端着碗去屋子,放在床边的木柜子上,转头看他:“头道药会很苦,你等凉一些再喝。” 温聿白依旧看着她,等她说完,他伸手去端,“不怕,我吹吹就好。” 依朵没话说,看着他吹了吹,面不改色地喝下去。倒是她,没忍住替他先苦上了,要知道叶阿婆的药可苦可苦了。 可惜家里没糖,连白砂糖都没有。 接过他喝完的碗,依朵跑回灶屋放好,随后提起火塘上的铜壶,倒了一大盆热水。 端着水和香皂进了屋,一把扯下毛巾泡进水里,放在床前地板上,“洗个热水脸再睡觉吧。” 温聿白看了眼舒肤佳香皂,开口说谢谢。 他没拒绝,依朵就知自己没做错,心底有些高兴,拧干毛巾递给他。 温聿白一顿,伸手接过,先擦了擦脸,而后翻个面擦了擦脖子,最后才擦了擦手。 他擦脸的动作很优雅,脖颈微微仰起,动作不急不躁,擦手也是一根手指头一根手指头擦得细致,看着都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依朵接过毛巾洗干净挂好,端着水出去倒了,又重新倒了盆热水端进去,是给他洗脚的。 温聿白还坐在床边,见她又端了盆热水进来,嘴唇开开合合,是说给自己洗脚的。他弯了弯唇角,再次说了声谢谢,抬脚泡进热水里。 受伤的位置在小腿肚,又深又长的一条伤痕,腿从下午开始就一直都是冷冰冰的,热水一泡,顿时舒适不少。 温聿白侧头,见姑娘站在床边等着,出声道:“你也去洗漱吧。等你洗完,我应该泡好了。” 依朵嗯了声。他都这样说了,她也不好意思再待这里看他洗脚,转身去了灶屋。 家里没有多余的洗脚盆,依朵先洗了个脸,漱口的时候才想起没给他牙刷,但家里也没有多余的了,毛巾还可以用阿哥的,牙刷却是不行。 她在心底轻轻一叹。 还是好穷哦。 洗漱完,她舀了瓢冷水冲脚,也不用洗脚盆了,冲完就坐在小板凳上晾了会儿。 等脚晾干,她趿拉上鞋子去了阿哥屋子,他已经泡好了,依朵走过去把水端到门外倒了。 转回身,便跟一直看着她的眸子对上,依朵怔了怔,说:“那你……早些休息。” 温聿白点头,目送她转身,正要找电灯开关,姑娘忽而又从门口探头,“要关灯吗?” 温聿白难得多看了她几秒。相处不过短短时间,她却接二连三地猜中他的想法。这样的姑娘,不是心思细腻,就是擅长了察言观色。 “多谢。”又在灯光熄灭时惯常加了句,“晚安。” 依朵拉门的手顿在那里,心脏一时间麻麻的。 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跟她说晚安。 六年前她还在市里读书时,同宿舍一个家底还算富裕的同学跟她早恋男友打电话,就会甜甜地说晚安。 她鼓足了勇气,瓮声瓮气地回了声:“晚安。” 随后飞快关了门,逃也似地奔回了睡处。 阿妈给她留着灯,屋里两张床,朝向都一样,中间一个双开门的木柜子,柜子上面放着达( dax:爷爷)打的木箱子。 叶嫩妹从被子里探出脑袋,“着鬼追噶(被鬼追吗),跑得乒铃乓啷呢。” 依朵关门的动作一顿,悄声嘀咕:“有那过响呢噶……”(有那么响吗) 叶嫩妹翻了个白眼,倒回枕头,“牛都着你嘿醒咯。”(被你吓醒了) 依朵吐了吐舌头,飞快关好门,爬上自己的小床,拉好蚊帐,这才捂着胸口直挺挺倒在床上。 阿妈拉了灯,屋内一片漆黑。 依朵睁着眼,越想越懊悔。 刚刚怎么表现得像个毛毛躁躁的小屁孩一样啊。 一点都不稳重呢。 - 秋收时节,家里正在收玉米,依朵起来时阿妈已经下地了。 她洗漱完便开始烧火做饭煮猪草,时不时探出脑袋看一看阿哥的屋子,也不知道他起来了没。 把米饭煮上后,她终于是擦了擦手,往阿哥的屋子走去,在门口站了几秒,她才抬起手,敲了敲门:“你醒了没?” 屋内静悄悄的,像是还没睡醒。 依朵便不继续敲了,转身就要回灶屋,却忽然听见一声鞋子蹉在木板上的声音。 她一顿,转回身,就见木门被拉开,门后的男人显然也是被她吓了一跳,随即出声:“早。” 依朵讷讷地回了声早。 她刚刚不是敲门了吗?怎么还能被吓到? 温聿白看了眼天色,朝阳灿烂,大约是上午八九点的样子。 屋檐之外是一栋栋棕褐色的小楼隐在树木间,蓝天一碧如洗。 是个好天气。 他转头看向姑娘,她身后的木屋里有青烟环绕,便问:“你在做早饭么?” 依朵点头,也跟他有来有往:“还早呢,你要不再睡会儿?” 温聿白视线落回她的脸上,摇了摇头,说:“我去个厕所。” 依朵哦了声,正要去扶他,男人又说:“给我根木杖就好,不用麻烦你。” 依朵顿了顿,折回灶屋。 木杖没有,但是烧火的木头倒是很多。 她找了根长的,再砍了根短的架在长木头的顶端用布条包裹了起来,弄成简易的t字形木杖送出去。 温聿白接过看了眼,唇角微弯,夸道:“真是心灵手巧。” 依朵羞得连连摆手。 温聿白架在胳膊下,高度刚刚好,便杵着一挪一拐地往木梯走去,依朵看着他背影远去,转过身笑了笑,回了灶屋。 等他再回来已经是二十多分钟之后了,站在楼梯下看着牛圈里的黄牛。她们这边基本都是这样的,木头盖的房子,上下两层,上面住人,下面关牛。 依朵是见他一直不回来,怕出什么事,火急火燎出来才看见他津津有味地跟那头撞过他车的黄牛对视着。 他像是不属于这个世间的神灵,哪怕是一身黑衣黑裤,受伤那条腿的裤腿鼓鼓的,还撑着根木杖,但他站在那里,就与这个贫穷落后的村寨格格不入。 很多年后,依朵才知道,那叫气场。 由优渥出身和良好教养,以及见多识广赋予他的非凡气场。 见她出来,男人仰头看她,早晨的阳光洒下金黄的光线,那双漂亮的眼眸里倒映着寨子里的秋日清晨,美得令人窒息。 依朵呼吸钝钝,一时反应不过来。听到他说请帮一下忙才知道他上木梯困难了,忙下去,伸手扶住他另一边的胳膊,带着他往上走。 她不知道说什么,他也安静无话。 清晨的鸟雀叽叽喳喳飞过,才叫这片刻不会尴尬到令人窒息。 回了屋子,依朵又返回灶屋。 两分钟后,她端来一碗早饭和一碗黑乎乎的草药,背上背了个背篓,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温聿白有些诧异:“你要出去吗?” 依朵点头:“嗯,给大伯和阿妈送早饭,顺带去放牛。” 怕他一个人在家无聊,她找来阿哥带回来的《边城》,已经被她翻得起了毛边了。 “你先在屋里看会儿书,我去去就回。” 温聿白接过,沉默片刻,忽而抬首看她,“还是去昨天放牛的那个地方吗?” 依朵摸不着头脑,但寨子里的牛都往那边放的,便点了点头,“是呢,怎么啦?” 温聿白说:“能请你帮个忙吗?” 难得他需要她帮忙,依朵问都没问就一口答应下来:“阔以啊。” 雨后阳光明媚,天空湛蓝,山川成青绿色绵延万里。 寨子里鸡鸣狗吠,牛羊哞哞咩咩叫着出了圈。 依朵赶着五条黄牛走在大路上,棍子甩了甩,满脸困惑,他说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东西呢? “哞——” 一声牛叫从前方路下传来。 依朵抬头看去,路边坐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路下的草丛中昂着脑袋咀嚼的大黄牛正是刚刚出声的始作俑者。 依朵出声:“小燕,今日来呢早呢嘛,也不约约我。” 田小燕转过身看她一眼,没说话。 依朵也习以为常,将牛赶到她下方,“帮我看着些噶,太阳落山我就来接咯。”说完背着空背篓就往昨天翻车的地方赶去。 十几分钟后,她放下背后的背篓,顺着昨天爬出来的路钻到没有车窗的车门里,在方向盘正对的座位处找了找,摸到一个白色的金属坨坨,拿出来一看—— 嚯!智能机! 机子有一个巴掌那么大,除了中间一个圆圆的按钮外就都是屏幕了,后背的金属壳上印着个咬了一嘴的苹果。 依朵摸了又摸,她的手机是个直板机,哪个牌子的也不知道,是阿哥买给她的,已经用了三年了,按键摁坏了一个,听筒也不灵了,每次打电话都得开扩音,人多的时候就会很尴尬。 这种智能机她去年就听阿哥说过了。说可以触屏,可以看电视,拍照也清晰,反正哪哪都好,就是很贵,连村长家的依慧都买不起呢。 她现在也算是见识过了。 依朵把手机放进兜里,又仔细地在车内找了找,从座位缝隙里找出一只没有线的'耳机',又从挡风玻璃处找出一只。 找到他要的东西后,依朵便爬回公路,背上背篓往回走。 “嘀——” 汽车鸣笛声从身后传来。 依朵靠边站,往后看,一辆灰色小汽车驶来,在她旁边停下,车窗降下,里面的人喊她:“依朵,放牛噶。” 说曹操曹操到,是村长家的依慧,汉名赵一慧。 她是寨子里首个读得起大学的女孩,就在市里的农业大学。 依朵懵懵地点了点头,看看她再看看车子,后知后觉一声惊呼:“哇嘚!你会开车了噶?!” 她这时候还是大学生呢,怎么就会开车了呢? ! 自己连小汽车都没坐过几回呢! 赵一慧好笑:“大一那年就考了驾照了。”探身推开车门,“回克嘛,我带你。” 走回去得四十多分钟,依朵也不推辞,爬上车坐好。 赵一慧松开手刹,启动车子。这车还是她阿爸的老款桑塔纳,跟教练车没啥区别,她开得也顺手。 她边开着车边问:“听说昨日寨子这边有直升飞机过来噶?” 依朵点头:“是呢,阿伯说怕是有大人物来了。” 赵一慧肯定道:“不是怕是,是真的有大人物来了。” “我跟你讲,昨天黄昏,整个市里全面戒严,到处都是警察呢。今早梦县公安局派出老多老多警察了,听阿爸说要前往各乡镇维护治安秩序呢。” 依朵惊讶,居然能惊动这么多人,随口问了句:“是哪个来了啊?” 赵一慧摇头:“我也认不得,估计在保密阶段。” 依朵噢了声,随后就不怎么感兴趣了,她垂眼看了眼手里的东西。 “依慧,你认得这个东西不?”她拿着东 西递到赵一慧面前。 赵一慧开着车,随意瞥了眼,“这不是耳机——咦?怎么没线?” 不等依朵说话,她单手掌方向盘,一把抓过依朵手里的东西看了眼,肉粉色的,看着跟耳机似的,但略微长一点弯曲一点,像耳朵的轮廓,上面还有两个开关,一个刻着+号,一个刻着-号。 “这是……”她心底隐隐约约有个答案,但不敢确定,“助听器吗?” 依朵顿住,这是她今天第二次听说这个名字了。 一个多小时前,男人问能帮他一个忙吗,那时依朵爽快答应了下来,随即才问要做什么。 他当时说:“要麻烦你顺带去一下昨天翻的车里,帮我拿一下手机跟助听器。” 依朵当时没听清后面那三个字,只听清手机便拍着胸口答应下来,等赶着牛出了寨子,她才疑惑起来,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赵一慧见她默认,惊了:“你从哪整来这东西呢?” 依朵垂着眼没回,沉默了会儿,问道:“依慧,你认得它是用来做什么的吗?” 赵一慧随口便说:“助听器咯,顾名思义就是帮助听不见声音的听障人士听声音——”随即一顿,扭头又看她一眼,“你耳朵怎么了吗?” 依朵愣愣地看着手里的东西,已经听不见她后面的话了,嘴巴张张合合,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听不见声音?” 作者有话说: 嘿嘿,一个都没看出来呢 (但是文案上有呀) 第6章 第6章 [他说我的名字很好听。自此,我这个土到掉渣的名字,也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 chapter 06 chapter 06 “听不见声音?” 他……吗? 依朵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般,又涩又潮,再也说不出话来。 她想说不是的。 他不可能听不见声音的。 明明他都能正常跟她交流的——随即便想起昨天,有几次她一说话他就盯着她看,有时候她说话,他没看她时就理都不理她。 那是不是,不是不理她,而是没看见她说话呢? 可声音,明明是听来的,不是看来的啊。 她吞了吞干涩的喉咙,哑声问:“依慧,你说一个听不见声音的人,是怎么,怎么能用眼睛看,不,是听见声音呢?”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说些什么,只是觉得很乱,脑袋里乱成一团糟。 赵一慧倒是听清楚了,想了想,说:“手语噶?” “不,他没用手语。他是正常说话的,只是你一说话,他就会看你……” “噢,那我认得了!”赵一慧啧了声,“那不就是唇语嘛。” 依朵喃喃重复:“唇语?” “是呢,有些聋哑人很厉害的,他们能通过嘴唇发声的形状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就跟手语一样,都是作看的。” 依朵握紧手里的东西。 所以,他是真的听不见声音了吗? 可明明四年前在上海遇见时,他耳朵里也没有这个东西,跟朋友说话也很正常。 是这些年,他经历了什么吗? “你还没说这是你从哪里搞来呢?”赵一慧看向她的耳朵,迟疑,“可我也没感觉你听不见呐……” 依朵回神,摇了摇头,“这不是我呢。” 再多的她就不肯说了,刚好也到了寨子口,忙说这里放下她就好,赵一慧也不强求,踩下刹车,依朵推开车门下车,说了声拜拜就跑了回去。 到家已经十二点多了。 依朵将东西拿去给他,转身跑回灶屋,手脚麻利地开始做午饭。 午饭做好,她才勉强接受了他听不见声音的这个事。 又想,多大点事啊。 他这不也能正常跟人交流的么。 是她大惊小怪了。 不多时,大伯跟阿妈也背着掰下来的玉米回来了。 玉米倒在廊房后,阿妈打水,大伯洗脸洗手。 吃饭还是跟昨天下午一样,大伯坐在饭桌面前,依朵端了药和饭送去阿哥屋里,最后再跑回灶屋跟阿妈一起蹲在火塘边吃饭。 吃完午饭稍歇片刻,大伯便回了家,阿妈背起背篓又出发了。 依朵喂完猪草,开始剥上午背回来的玉米皮。 温聿白靠在门口看着她,片刻后,杵着那根木杖走到姑娘旁边,要了个凳子,靠木板坐下后,他也拿了个玉米开始剥皮。 依朵太过惊讶,一时间忘记阻止他,等反应回来他已经剥干净了一个玉米了,连玉米须都清得一根不剩。 “这样可以吗?”他还问。 “可以可以。”依朵连忙点头,接过他递过来的玉米,“不过不用你剥的。你的腿还伤着,要好好休息……” “没事。”温聿白看她一眼,重新拿起一个,“歘”地一下撕开皮。 依朵还想再劝,张了张嘴又闭上。 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他的耳朵,干干净净,白中透着淡淡的粉——啊呸,是没戴助听器。 他这样也好,不想交流的时候,眼睛一垂,谁说都不管用。 依朵没忍住又看他一眼,随即感叹,有的人,剥个玉米都那么好看。 从昨天到今天,他穿的都是白色t恤和黑色外套,带帽子的那种,面料很光滑,是依朵从来没见过的,看着就高级。 但此时他袖口微微摞上去了一些,五根手指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指腹透着淡淡的粉,扯玉米皮时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 怎么会有人的手也生得那么好看? 依朵垂眼看向自己的手,指关节因为常年干活而粗大,手心有老茧,手背黢黑,指甲里还有上午做饭时的锅底灰…… 这样的手,她自己都嫌弃。 不着痕迹地在白白的玉米皮上蹭了蹭。 又继续剥了起来。 一个多小时后,阿妈背回第二背。 大伯上午来帮着把家里的玉米全部掰好,阿妈后面一个人慢慢背就好了,依朵通常都是在干完家务活后就去跟阿妈一起背玉米。 今天是因为家里有人,不好两个都不在家,所以依朵就留在了家里。 玉米地离家远,家里也没有骡子毛驴,只能靠脊背一背一背背回来,耗时耗力。 下午三点多,阿妈再回来时兜里还揣了一兜绿皮玉米,手里抓着大把南瓜尖,笑呵呵说:“正好晚上煮苞米面糊吃嘎。” “好呢。”依朵接过玉米。 阿妈歇气喝水,又背起背篓走了。 依朵从灶屋里提了茶壶出来泡茶,边泡边说:“我们也喝口水歇会吧。” 温聿白放下玉米,暂停劳动,接过茶水喝了口。 清甜的回甘使得他眼前一亮,随即问道:“这是什么茶?” 依朵眨巴了下眼睛,说:“就是普通的茶呀,家里茶地上采回来的。” 男人再抿一口,不愧盛产茶叶的地方,哪怕是普通农家的茶叶,也比市面上的一些绿茶好喝。 依朵也跟着喝了口,除了苦没尝出什么特别,一口灌完,而后把绿皮玉米剥下来,切下玉米粒,放进舂臼里舂碎,再把南瓜尖捡好洗净,瓜尖里还有几个南瓜崽,也都洗净切好,最后砍了根腊排骨放在洗菜盆里泡着清水。 弄好食材,依朵洗了手回来,正对上男人看着她的黑眸,她愣了愣,迟疑:“怎么了?” 温聿白挪开视线扫了下丰盛的食材,忽然有些期待起晚餐了,说:“很好吃的样子。” 好吃吗? 苞米糊糊在很小的时候都是大米不够吃了用来填肚子的,她觉得没有米饭好吃,现在也就偶尔才会吃一次。 阿妈今天怎么突然想吃这个了…… 依朵摸了摸鼻子,含糊不清说:“也就那样吧。” 温聿白不置可否,端着茶碗浅抿了口,正要说话,屋外突然传来说话声。 是阿妈忽然回来了。 没背背篓,但却气喘吁吁的。 依朵觉得奇怪,撑着栏杆往下看,喊了声:“阿妈,你回来整——”话音一顿,在看见阿妈身后跟着乌鸦鸦一群人时愣住。 达永(村长)小跑着跟上来,老远就抬手呼喊:“三春家的,快快烧水泡茶,书记跟领导们来家里接人。” 三春是依朵阿爸的名字。 阿爸大名叫尼三春。 寨子里的人都这么喊他们家。 人群中一位穿着黑色西装外套,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抬手摆了摆,普通话流利:“不用那么麻烦。我们来接一下先生就走,就不打扰大家了。” 赵满田笑花了一张脸:“不怕得不怕得,温先生就在三春家,领导们跟我来。”边说边熟门熟路地带着那一群西装革履的人踏上依朵家的木梯。 依朵顿时感觉莫名其妙。 哪里来的先生哦? 没等她反应,身后的男人便撑着木板墙站了起来。 她刚刚转过身,赵满田就带着人到了门口,戴着眼镜的那年轻男人见到房里的人,神色微微一变,大步走上前,担忧道:“先生,您还好吧?昨天发现您——” 温聿白抬手,年轻男人的话止住。 他往外看去,对上一道穿着夹克外套的身影,扶着木板墙出去,与来人握手,嗓音温和:“辛苦书记跟各位领导们大老远跑一趟了。” “这点小路,哪里值得说辛苦。”那人说着握紧他的手,关切地看了一圈他全身,“除了腿,可还有其他伤处?” 温聿白笑着摇头:“没其他的了,幸好昨天刚出事就遇到了——”视线转向捏着手干站在一旁的姑娘,语气罕见地顿了顿,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所有人的目光也哗啦一下扫向依朵。 众目睽睽之下,依朵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了。 她从没经历过这么大的场面,尤其人群中后方还有她们村委会的村支书,更别说村支书前面的几位大人物。 “你叫什么名字?”始作俑者轻声问。 依朵心脏哆嗦了一下,想起他听不见声音,她说得很慢:“依朵,我叫依朵,叶依朵。” 温聿白微微颔首,他曾在西盟佤族自治县待过几天,自然知晓佤族女孩的叶就是她们的姓,而yi是依靠的依。 他念了声:“依朵。很好听的名字。” 而后又说:“这两天多谢依朵姑娘的招待了。” 依朵已经听不见后面那句了,只听得见前面那句。 他竟然说她的名字好听? 热气逐渐上涌,依朵感觉她要被蒸发了。 她的名字是那么的老土,无论是叶还是依她都没得选,连最后的朵也是阿爸取的,在佤语里多代表为石头。 一个土到掉渣的名字。 可他说好听。 依朵忽然间便喜欢上自己的名字了。 因为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那位握手的中年男人笑起来:“是该感谢依朵姑娘的热心帮助。”往后扫了眼。 戴着眼镜的年轻人接过后方递上来的谢礼,走上前双手递上:“多谢依朵姑娘昨天对先生的援手。这两天多有叨扰,一点谢意,还请收下。” 依朵活了二十二年从来没碰到说话如此文绉绉的人,像古代的老先生,彬彬有礼极了。面对谢礼,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赵满田见依朵傻了,忙招手让叶嫩妹接下礼,口里客气着:“温先生客气咯,这都是小事。我们佤族人民很热心呢,不管看见哪个困难都会帮忙呢。”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转回头看向温聿白,拍了拍他肩:“下次可不能再这么莽撞了。好在这次你没事,不然我们难咎其责。” 温聿白面上挂起一抹歉意的笑容:“是温某考虑不周了。” 说话间那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拿着一根崭新的拐杖走上前,温聿白伸手接过,撑在腋下,年轻男人在一旁扶着,后头乌压压的人散开来,把路让出来。 中年男人跟依朵打了声招呼先走,后面的人跟上。 一群人又呼啦啦地离开依朵家。 赵满田跟上去,热情地招呼着说吃了晚饭再走的话。 依朵撑着栏杆,失落地看着人群背影渐远,一股巨大的冲动从心底涌了上来。 ——她要去送送他。 或许以后就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最后一面。 她就再见他最后一面。 依朵不顾阿妈的惊呼,快速跑下去,跟在大部队身后,走了没几步,一只手从旁边抓住她,“依朵,你居然救了个大人物!” 依朵侧头看去,是依慧。 唇角轻颤,她想说她确实厉害,把大人物给撞了。 可刚才他却没说出这个事实,而是先入为主的强调是她救了他。 或许更早,在他拿到手机拨出电话时就已经提醒过了。 否则,这些人怎么会提着谢礼上门呢。 明明是她撞了他,他却承担起全部责任。 这世间,怎么会有他那样好的人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第7章 [我把咖啡送给你,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 chapter 07 chapter 07 一排黑色小汽车停在进寨的路口上。 这是他们寨子有史以来车辆最多的时候。寨子里只要在家的男女老少都新奇地围了过来,但也不敢靠得太近,便都远远地坐在了田间地头,指手画脚地讨论着。 依朵赶到寨子口时已经有人上车了,车门声“砰砰”作响。 她踮直了脚尖都没看到他的背影。 依朵有些急,看眼路下的田地,正想着要不要绕道而行,人群忽然分开,她顿时便露在众人面前。 依朵愣住,她身后跟来的赵一慧也愣住,而后伸手就要把依朵拉到旁边。不想前方的男人直直看向她们,不,是看着她身边的姑娘。 他出声道:“依朵姑娘,你的咖啡很好喝,我能跟你买一些吗?” 那目光直直落进了依朵的心里,她鼻尖忽然酸胀,莫名其妙有些想哭。 太难受了。 依朵说不出话,只能疯狂点头,随即转身就往屋子跑去。 留下赵一慧面对众多领导的注目,她咽了咽口水,强自镇定:“依朵回去拿咖啡了,领导们请稍等。” 穿夹克的中年男人闻言转向乡委副书记、村支书还有村长,出声问:“南洛乡班贺村委会居然有农户种咖啡?怎么没人往上报呢?” 乡委副书记顿感稀奇,如今咖啡在茶城发展迅速,政策大力倾斜之下,茶城九县一市基本上都有人在热火朝天地种咖啡。只有梦县还未形成规模,而整个南洛乡,他还真没听说哪家种咖啡的。 因此他直接看向这个寨子的寨长。 赵满田笑着解释:“也就依朵那姑娘眼光超前,自己到合作社领了苗回来种了几棵,没大面积种植呢。” 乡委副书记和村支书便说如果能种植,还是提倡多多种植。 只有穿夹克的中年男人沉默不语,抬眸看向眼前贫穷落后的寨子,再看向田间地头或坐或立的身影,他们身上有的还补着补丁。 这当头,依朵抱着一个鼓鼓的布袋子跑了过来。 她没看周边那些大人物,径直走到杵着拐杖的男人面前,看着他漂亮的眼睛,鼓起勇气问:“我把咖啡送给你,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温聿白怔了一下,旁边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皱了皱眉头,抬手就往西装内衬伸去,是要掏他自己的名片。 温聿白却已经开口了:“我叫温聿白。'温光渐暖岁聿晚,一窗晴日映山白',是我的名字。” 戴眼镜的男人动作一顿,诧异地看一眼温聿白,再看一眼已经咧嘴笑起来的佤族姑娘,沉默地放下手。 这句诗依朵并没有听过,但不妨碍她觉得好听。 依朵露出一口白牙,抱起咖啡往前递去,笑着说:“真好听,咖啡送你啦。” 温聿白难得被她笑容感染,也弯了弯唇角,伸手接过:“那我就不客气了,下次来给你带些咖啡相关的书。” 依朵愣在原地,随即心底猛然窜起一股巨大的惊喜来。 他还会来? 他们还能再见面? 男人轻声说:“我走了。” 依朵心脏依旧漂浮着,却已经开始期待下次见面了。 她开心地挥挥手:“再见哦。” 还是想再和你见面的。 哪怕很贪心。 她看着他在秘书的搀扶下坐进了一辆黑色轿车的后座,怀里抱着她送的咖啡,粗麻滥布拼接起来的袋子都显得高级了起来。 温聿白侧目看向车窗外的姑娘,朝着她颔了颔首。 依朵嘴角咧着笑,抬着双手一个劲儿地挥。 轿车门关上,秘书绕去了副驾,驾驶位上原就坐着一位司机。 后方的车门陆续关上,赵满田热情地一辆车一辆车打着招呼上前,什么书记辛苦了,领导饿着啦,某某大队长下次再来等等话。 车队一辆接一辆驶出寨子,沿着公路越行越远,最后消失不见。 赵一慧站在依朵旁边,啧啧称奇:“那男人坐的那张(辆)车——奥迪a6呢,不得了啊。” 依朵一脸懵懂,嘀咕:“不都是车吗?不过他坐那张确实要更好看一些呢。” 赵一慧嘴角抽了抽,捞出白色翻盖的oppo手机,打开百度查给她看:“喏,是这个奥迪a6啦。” 依朵看了眼,车标是四个圈圈挂在一起的,跟奥运会那几个圈似的。 她“哦”了声,说:“不懂。” 赵一慧笑着收起手机,说:“那可是豪车,六七十万呢。”随即压低声音,“贵是一个,其次是那个车,我听说是达官贵人才坐呢……” 依朵虽然懵懵的,但却不觉得意外。 从认识他起,她就知道,他生于云端,锦衣玉食,与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不懂车,却觉得他配得上那么好的车。 寨子里的议论声忽然大了起来。 岩大龙跟在赵满田身后:“刚刚最前头那个,”他声音压小了,“给是县委书记?” 赵满田点头。 岩大龙倒吸了口气,继续说:“我还瞧见了肖副乡长,还有县常委呢、乡政府呢、派出所呢,还有村支书……” 岩大龙之前在乡邮政所干过几年送邮件的小工,对乡上的领导班子自然不陌生。 随着他一个一个报出来的单位和级别,周遭人群罕见地静了一瞬,叶嫩妹也愣住了。 这是他们这些脸朝黄土背朝天了一辈子的农民一生都难以见到一次的面孔。 这下好了,一下见了个干净。 赵满田双手往后一背,老神在在点头。 他还没说,连市里都来人了,只是惯常低调,又恰好寨子里没人认识而已。 岩大龙铺垫了一路,终于问到关键问题上:“那依朵救那个,是什么来头哇?” 赵满田顿了一下,摇了摇头说:“具体呢不晓得,但是上头的电话是从北京打来呢。昨日市里全面戒严,我猜着就是跟这位有关。” 赵一慧顿时倒吸了口气。 昨天全市戒严她可是亲身经历,过检查站的搜查都比往日严格了不少。 她抱着依朵的胳膊,双手激动地掐着她,嘴里叨咕着:“了不得啊了不得!好姐妹,苟富贵勿相忘啊!” 依朵被逗笑:“人家提来的谢礼就在家里,你克拿嘛。” 赵一慧笑说那我可不客气了。 玩笑间姑父尼在成忽然说:“那昨日那张飞机,怕也是跟这位有关咯?” 赵满田估摸了一下,也跟着点头:“应该就是了。” 不然就他们这样的边界小寨,平白无故地怎么可能会有飞机飞过来。 应该就是来找人来了。 这下寨子里的人纷纷议论了起来。 那可是他们活了几十年第一次看见飞机! 有人说:“三春家呢,你家依朵干了件大好事咯!” 叶嫩妹脸色顿时变得奇怪。昨天依朵背着人回来时她还想将人给丢出去呢,好在依朵坚持了,不然她想象不到今日他会是什么下场。 赵满田也点了点头,夸赞道:“依朵做呢不错,大家跟她学习噶。望见有人困难,我们一定要发挥我们佤族人民呢热心……” 依朵一弯腰就溜出村长讲话现场。 她对那些让人望而却步的级别地位与加注在他身上的身份猜想并不感兴趣。 她只知道,他就是他。 是那个穿着一身白衬衣温和说没事的他。 依朵边往家走,边在心底默念着他的名字。 温玉白,温玉白。 温光渐暖岁聿晚,一窗晴日映山白。 正要再读一遍,倏而反应过来,yu应当不是玉,而是聿。 '岁聿'二字应当是出自《诗经》的那句——'岁聿其莫。 ' 所以是温聿白才对。 真贴切呀,第一次见他,他就是穿着一身雪白的衬衣,像个温润如玉的谪仙一样降临在她的世界。 叫她一眼难忘。 这时候的她还不知道,这句她没读过的诗,其实是温聿白的姥爷以他的名字为题,特意为他而写的嵌名诗。 - 阿妈在不久后也回来了。 先去看礼盒,超级大一个。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堆了一堆茶米烟酒油,用高级礼盒包装着,一看就不是小数目。 大伯也来到家里,抱着礼盒左看右看说估计得好几千呢,说里面是人参鹿茸贵得很,又看了看茶盒,怪叫一声:“西湖龙井!” 母女俩瞪大了眼看着他。 岩大龙像个百事通一样科普道:“好茶,好几万一公斤呢!” 叶嫩妹倒吸了口冷气,又去看米。好在大米相对没那么贵,是东北的稻花香大米,米粒饱满,一大袋足有五十公斤,油也还好,是两大桶金菜花菜籽油。 岩大龙看一眼略过了,拿起烟,是红河道,一条两千多,一共两条。 他拍了拍烟:“可惜三春走呢早,不然他下半年呢烟不愁了。” 叶嫩妹二话不说拿了一条塞给他:“我们娘俩也不抽,给小山留条就成,这条大哥你拿走,这些天也扎实辛苦你了。” 岩大龙笑呵呵推拒了两下,顺手也收下了。 最后是酒。 “飞天茅台?”岩大龙抱起酒细看,“还真是。这酒价格在三千左右呢,不过听说国内缺货严重。” 不想他们送礼送双,直接拿来两瓶。 岩大龙心生羡慕,他这一生就好口小酒了。 “贵呢贵呢,两瓶六千多,这些礼加起来么估计两三万咯……” 叶嫩妹目瞪口呆,愣愣地说:“一点礼而已,居然就是我们家两年呢收入了。” 岩大龙咂嘴:“人家有钱咯,依朵这回救了个财神爷咯……” 依朵抿了抿唇,不再听大伯吹嘘,转进廊房。没剥皮的玉米堆成了山,旁边靠墙角却堆着一堆剥得干干净净的金黄玉米。 依朵看着,胸腔忽然酸涩柔软,一股怅然若失漫上心头。 他怎么那么好啊。 明明生于锦衣玉食之家,举手投足间矜贵优雅,可干起农活也丝毫不含糊。 好得连想念他,都觉得是一种亵渎。 - 晚上十一点,母女俩齐心协力,终于把白天背回来的玉米全部剥完皮。 依朵直起身体,腰间发出骨骼的惨叫声。 她伸手撑着老腰,也跟着惨叫:“腰要疼死咯!” 阿妈拍她一巴掌,嗔怪:“小小年纪有哪样腰,莫瞎说。” 依朵:“……” 她真疼。 她撅起腰给阿妈看。 叶嫩妹却已经不理她了,拿来花篮,把玉米皮收好。 依朵只得挪过去,撑着木板一动不动。 叶嫩妹倒也不说她,麻利地把地扫干净,这才推了推她,“洗脚睡觉克。” 依朵看着阿妈黢黑的面容上泛着的苍老与疲惫,心脏针扎似的疼,忽然开口:“阿妈。” 叶嫩妹扭头看向她,眼神疑惑。 依朵深吸一口气,说:“我要种咖啡。” 空气静止了一瞬,细小的飞虫绕着老旧坚强的电灯泡打转。 叶嫩妹说:“你不是都种了么。” 她在茶地山地周边种了一圈,自己没给她拔走就是给她种的意思了,怎么现在还来问…… 随即想到什么,她又猛地看向女儿:“你……” 知道阿妈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依朵肯定点头,一股子雄心壮志:“我这回要种几大亩,甚至几十亩——” “啪”一声,叶嫩妹打在她胳膊上,阻止了她的疯言疯语。 “你神经了噶?” “种那过(么)多,吃不完就烂在地里了!” 依朵信心十足地说:“多的可以卖!” 叶嫩妹显然不信,甚至嗤之以鼻:“与其在这侃大白话,还不如想想赶紧嫁出克呢!” 依朵心底一下烦躁起来,说咖啡的事怎么又扯到嫁不嫁人上去了! 这两年来要不是阿哥在中间帮她周旋着,说不定她早就胳膊拧不过大腿被阿妈给嫁了。 依朵梗着脖子:“反正阿哥都还没讨婆娘,我才不急。” “你!”叶嫩妹气得又拍了她一巴掌,“你哥跟你又不一样,他坐过牢……”说着说着眼睛都红了。 依朵急忙上前给阿妈抹了抹眼睛,“你看你,一说就哭,哭不得了。” 叶嫩妹垂下头,吸了吸鼻子。 依朵也沉默,片刻后才轻声说:“可温先生说了,咖啡现在是全球第三大饮料作物之首,国内需求也很高。这是一个全新的市场,我们要是没抓住这个机会,以后寨子里的人会更加看不起我们的。” “阿妈,我想挣一口气。” 叶嫩妹肩膀塌下,背脊也弯了寸许。 九八年洪水来得急,男人去得早,寨子里的人对他们家就有些看不起了。 后来小山去坐牢更是越发看不起她们娘俩了,要不是村长护着,早被寨子里那些狼心狗肺的给撵走了。 这两年随着那些事淡去,至少明面上是没人再冷嘲热讽了。 她沉沉叹了口气:“说呢好听,不有人来收,你要咋过卖?”(没人来收,你要怎么卖) 依朵可不怕:“我自己背我也背克乡上卖,不行就克县上,再不行还有市里,总有地方卖得出克。” 见她像牛一样犟,叶嫩妹沉默了。 一只小虫子在夜色里嗡嗡乱飞,像不坚定的心脏,只知道乱撞。 依朵抿唇:“我们这里能种咖啡,这是老天赏赐,甚至豆子品相还不差,不然温先生走的时候不会要跟我买咖啡。” “阿妈,你给我试一次吧。”她看向阿妈,目光灼灼。 叶嫩妹抿了抿苦涩的嘴巴,没法跟她对视,转身便往灶屋走去,拒绝沟通的姿态。 一如三年前。 依朵就知道会是这样。 她看向漆黑的夜色,星星闪烁下山峰成影,像一张张巨大的网,将所有出路都摁在了胆小之下。 可依朵却又不得不理解阿妈。 种咖啡需要地,家里的地又分为茶地和山地。茶地是家里经济来源,山地是口粮,哪一样都动不得。 她既憋屈又亢奋。 可不管怎么样,咖啡,她是一定要种的。 她总会找到办法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第8章 [他站在人群的最后,隔着那么多那么多的人,可我还是一眼就看到他啦。 ] chapter 08 chapter 08 依朵没找到办法。 阿妈死活不同意她占用家里的地,哪怕是给别人家种也不准她栽咖啡树。 依朵只能跑去依慧家找村长,但村长在村委会,她又跑去村委会,请了他老人家来家里给阿妈做思想工作。但也不管用,总之就是不行。 依朵软磨硬泡了好久,叶嫩妹烦得老早就下地了,依朵只能赶着家里饿肚子的牛出去放。 日子一天天过去。 她偶尔会不自觉地盯着去往县城的那条梦缅公路的尽头张望。 他说过还会再来。 他那么聪明,一定会有办法的。 她只恨自己愚笨,恨自己没能力,辜负他的期望。 那辆翻到公路下面的车,在后来的某天被一辆大吊车吊走了,依朵远远地去看了眼,但没见到他。 她有些失落。 - 一年一度的新米节到来。 整个寨子也热闹了起来。 清晨的雾还环绕在山头,空气里都是冷丝丝的味道。 寨子下方的梯田里已经站着一道道身影,佤族新米节的祭祀要赶在太阳没出来前开始。 巴猜(祭司)站在田头,高声吟诵着祭词——请谷神、迎谷魂,保平安、护丰收……浑厚的嗓音回荡在山里,大家期待着。 洒酒祭刀后,叶嫩妹弯腰割下第一把新谷,依朵在旁接过,拿起来一看,谷粒饱满,泛着清香。 她咧嘴笑起来。 今年又是个丰收年! 将第一把稻谷挂在门头上,把谷魂招进家门,保佑明年也要大丰收。 新稻谷打下来,舂谷脱壳后煮上第一锅新饭。阿妈杀了鸡,依朵备好祭品,打出七碗饭,饭上放上肉摆上供台,请天神地神山神谷神,邀请列祖列宗来享用。 等祭拜完,午饭就在家里吃,是香喷喷的鸡肉烂饭。 午饭过后,阿妈推着依朵快去换衣服。 衣服昨天已经洗过了,一件黑布无领短上衣,领口和齐脐的衣摆处都绣有小银花坠子。裙子是一条红黑相间的齐膝布筒裙,腰系红布宽腰带,再挂上了一圈银腰链,走起路来就会叮铃轻响。 依朵换完衣服,叶嫩妹拿着银饰进屋,先将女儿又长又直的浓密秀发梳在身后,而后拿起宽宽的银发箍箍在姑娘头顶,再拿起银项链给她戴在脖间,坠链垂挂在胸前,最后戴上漂亮的银耳环。 整装完毕,叶嫩妹歪头一看,笑着说:“我姑娘真乖呢。” 哪个女孩子不喜欢被说好看呢? 依朵也不例外,嘴角控制不住上扬。 她摸了摸头饰,抬眸就见一朵洁白的云朵挂在湛蓝的天空。 云朵。 云朵……先生。 “走咯。” 叶嫩妹也穿了身新衣服,转身出门。 楼梯口的背篓里放着新鲜的稻谷,阿妈背起背篓,依朵抓起簸箕,两人往寨心走去。 踏上寨子小路,阿妈从背篓里抽了一穗稻谷走到路边,弯腰插上一支。 依朵往回看去,路边那一枝枝谷穗低垂的稻谷像条金黄的丝绸,沿路而铺,漂亮极了。 寨心老树下的神台上已经铺好了绿绿的芭蕉叶,粗大树根下的祭祀石头昨夜已经被烟火熏过,石头前摆着祀品,两边是寨子里的大石杵臼,香火气混合着新谷的清香,让这一天变得不平凡。 树下已经聚了不少人,叶嫩妹抓了几捧新稻谷放进依朵端着的簸箕里,往大石杵臼处指了指,“快过克。” 依朵应了 声,端着新稻走过去,几个姑娘看见她,都转头打招呼。 依朵笑着一一回应,站到放牛小伴田小燕旁边。 小燕个子矮矮的,穿着黑布短上衣,玫红黑相间的布裙,斜挎着一个布包,胳膊上的银手镯却少了一个,端着个比她大的簸箕,扭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依朵一眼。 “小燕,你今日真好看!”依朵就想逗逗她。 杵臼边的所有姑娘都看了过来,田小燕终于绷不住了,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依朵笑开,旁边的姑娘也跟着笑。 她看过去,诧异:“叶玲?好久不见咯,你咋回来了?” 叶玲一头时髦的卷发,睫毛又卷又翘,嘴巴上涂着好看的口红,洋气又好看。 洋气姑娘却撇了撇嘴,一脸烦躁:“阿妈骗我说她病得下不来床了,哪个晓得是骗我回来相亲呢,烦死咯。” “你阿妈给你看的那个条件还是不错呢,就是小燕她小娘家旁边那个斯诺(si nuo:小伙、帅哥),帅帅呢。” 对面穿着黑短上衣、脖间挂着红珠子项链的叶香萍笑着说起。 一直木愣愣的田小燕抬头看她一眼,又看向叶玲,说了句:“那个人嫁不得。” 叶香萍愣了愣:“啊?我看着勤快呢嘛。” 田小燕又不说话了。 依朵倒是猜到一些原因。 她扭头,在不远处的人群后看见个垂着脑袋的瘦弱女人,那就是小燕的小娘。 她身前拢着一个不怎么活泼的小姑娘,穿着长袖子的黑上衣,但那露出来的手腕上还能看得见已经泛着紫的肿痕。 依朵曾经放牛放到寨子后山,看见过她被家暴的现场。那男人打得她跪在地上起都起不来,当初要不是她吼了声,后果不敢想。 如果大姐说的没错,那么叶玲的相看对象应该就是那个家暴男的弟弟。 而这头的叶香萍已经调侃起堂妹来了:“依朵,你也老大不小了,也该相看起来咯。” “早呢早呢。”依朵猛回头,黑发晃得直甩,“我还想种咖啡赚大钱呢。” 正说着话,旁边弓着腰,端着簸箕小跑过来一道身影,在依朵旁边插进来,大口喘气,悄声说:“还好还好,赶上了。” 叶玲往旁边挪了挪:“依慧?你咋回来咯?” 赵一慧说:“国庆放假呀,今年跟中秋连着,放八天呢。” 叶玲弯着的唇角立马拉平:“好了,不准再说了,再说要喝敌敌畏了。” 姑娘们都笑起来,灿烂的阳光洒在一张张黝黑健康的脸上。 依朵看着她们,感觉好像看见了一颗颗晶莹剔透的黑色珍珠。 今日新米节,大家都穿上了盛装,确实是这片深山里最美黑明珠。 “来了来了。”有人小声嘀咕。 依朵扭头看去,牛头开路,由四名佤族壮汉抬着一架三个牛头骷髅组合成的牛头架大步走进,手持着祭杖的巴猜紧跟其后,手里提着一只毛羽鲜艳的大公鸡。 依朵忙站直了身体,姑娘们也都不说话了,个个把腰背挺得直直的。 老话说,新米节这天,姑娘们要精神些。 巴猜走到老树下,对着神台举起大公鸡。 “唵(ong)——”牛角号朝天响起。 “咚咚咚——”木鼓的敲击声也紧随其后。 巴猜下跪磕头,端起神台上的酒水,沾一沾洒向天空和四周,嘴里念念有词。 祭祀仪式冗长而严肃,太阳暖烘烘地照在头顶,头上的银发箍沉甸甸的压着脑袋,依朵眼皮渐渐撑不住了。 早晨天不亮就跟阿妈去田里割稻谷,又背回来打谷、舂米、煮饭,忙忙碌碌一早上,简直是又困又累。 眼皮正打着架,左侧胳膊忽然被拐了下。 依朵挣扎着掀开一条缝,连话都懒得说,努努嘴示意:怎么了? 赵一慧下巴朝场外比了下。 依朵困得头昏眼花,耷拉着眼皮扭头,不期然对上一双漆黑含笑的漂亮眼眸。 她愣了两秒,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脸唰地一下烧了个彻底,赶忙站直身体转回头。 片刻,她又忍不住悄悄扭头。 他还站在那里,肩背笔直,眉目俊朗。白衬衣穿在黑色夹克外套里面,单手揣着兜。 男人个子高,气质优越,站在众人身后是那么的显眼,已经有好几个寨民频繁扭头去看他了。 人群围在几步之外形成了一个半圆,身影高高矮矮,没人说话也没人东张西望,都在看着巴猜祭祀,偶有小孩探头探脑也被家长一巴掌按回身后。 男人原本已经挪开眼去看巴猜了,似乎是感受到她的目光,他视线又偏移了过来,越过层层身影与她撞上。 依朵没忍住扬起个大大的笑容。 温聿白朝着她微微点头,唇角噙着温润笑意。 他真好看呀。 依朵心满意足转回头,眼也不困了,头也不沉了,腰背挺得笔直精神。 旁边的赵一慧还没回头,她看着几秒后才扭头去看巴猜的男人,再转头看了眼身边红着耳尖的姑娘,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 金灿灿的日头照着众人,随着巴猜请谷魂保平安高喝声,大家齐齐高声应和,声音回荡在山谷里。 稻谷被撒在老树和人群上,依朵身上也掉落了几粒,她一手端着簸箕,另一手接住新米攥在掌心。 巴猜吟着祀词朝她们这边一挥手,姑娘们便将稻谷倒进杵臼里,斯诺们抬来舂杆,吆喝着你一杵、我一杵舂起稻谷来。 稻谷在杵臼里脱壳,新米舂出来,预示着祭祀仪式结束,整个寨子热闹起来。 寨民们开始分工合作,几个妇女舀起新米倒进簸箕里筛簸,有人在旁边架起三个炉子,还有佤族壮汉抬来大锅,为下午的新米宴煮起饭来。 依朵端着空掉的簸箕,焦急避开往来热闹的寨民,快速往最后方赶去。 这次的男人不是一个人来的,他旁边跟着上次送礼来的那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两人身后跟着个身形魁梧的古铜色皮肤的男人,一双锐利的眼震慑住想要前来搭讪的寨民。 依朵欢快的心也被这个男人震得有些滞住,脚步踌躇着不敢上前,站在几步之外,小心翼翼地打招呼:“温先生。” 她的声音依旧如黄鹂一般清脆悦耳,但却多了几分拘谨。 温聿白弯了弯唇角,走上前一步,轻声说:“不用怕,这是我司机杨浩。”随即连身旁的人也介绍了,“这是我秘书罗子衡,你见过的。” 依朵忙说了两声你好,司机沉默点头,叫罗子衡的倒是伸出手来,似是要握手。 依朵忙将簸箕提着放到身后,右手在裙边擦了擦,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又说了声你好。 这时身后的簸箕倏然轻了,依朵诧异回头,簸箕被人提起,捏着簸箕边缘的手指骨节分明、干净漂亮,是温聿白。 他说:“我帮你拿着。” 依朵忙说不用,但簸箕已经落入到男人手里,她攥了攥手心的谷粒,还是没忍住将手伸到他面前,摊开掌心,眼眸亮晶晶地看着他:“这是谷魂保佑过的新米,送给你,保你来年大丰收。” 罗子衡没忍住笑了声。 依朵看过去,他说:“先生又不种地,谷魂保佑不了的。” 依朵啊了声,脸热了个彻底,赶忙要将手收回来,不想男人已经伸出指尖,将她手心的谷粒捡起,像鸟儿轻啄掌心,极其温柔,一下一下啄进心脏,酥酥麻麻的。 他唇角含着笑意,说:“大丰收又不是一定要收粮食,也可以是其他的。” 谷粒被他捡完,依朵将手背在身后,掌心合握,胡乱找话:“你们是专门来看我们过节的吗?” 随即想起什么,抬眸往他耳朵看去。 这次看清了他戴助听器的样子。 其实与平常没什么不同,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温聿白摇头,说:“刚从老黑山回来,路过你们这里,听到号角声,就上来看看。” 依朵愣了下,老黑山? 那不是挨着缅甸那座山么? 她虽没去过,但寨子里的老人都说那边危险,前几年缅甸打内战,站在老黑山就看得见。 她蠕动唇角,轻声说:“那边很危险的,你不要去……” 温聿白颔首:“我知道危险。放心,有准备的。” 依朵还想说些什么,阿妈过来拍了拍她。 依朵转回头,刻着牛头纹的木鼓已经挪到中央,鼓手举着棒槌,斯诺们排排站好,姑娘们也都走进了场中央。 依朵倏然心慌起来。 不是怕赶不上跳舞,而是怕他走掉。 她转回头看他,目光是那样的热切,“温先生,我们下午有新米宴,有很多特色菜。” “你、你们留下来尝一尝好吗?” “叫我名字就好。”温聿白顺着她视线看去,已经猜到接下来的流程了。 “你邀请,我自然是要留下来品尝一番的。”他微微笑起来,抬了抬下巴,“快去吧,期待你的表演。” 作者有话说: 田家和赵家都是汉佤结合的家庭,因此名字和叫法偏汉化,小嬢就是小姑的意思,不属于错误叫法。 佤语si nuo :(汉音:斯诺)小伙,帅哥。 明天休息一天 第9章 第9章 [我的心房里好像装了架木鼓,咚咚咚敲个不停。耳朵听见他说,很期待我的表演。 ] chapter 09 chapter 09 得知他不会立马就走,依朵开心得想在原地蹦上一蹦。 又担心他人生地不熟,便跑去神台边找上村长。 赵满田这会儿正忙着安排今日各方事宜,以为她又来说咖啡的事,忙摆手,“今日忙得很,咖啡呢事我会跟你阿妈再沟通——” 依朵忙说:“不是这个事,是温先生来了。” “哪个温……”赵满田一顿,随即瞪大了眼,“你说随(谁)?” 依朵超大声:“温聿白温先生来啦!” 赵满田倒抽一口凉气,忙不叠拉着巴猜把今日安排交代给他,随后不等巴猜反应过来便小跑开了。 巴猜一脸懵,伸长了手,“诶——” 赵满田跑出两步一拍脑袋又跑了回来,扯着巴猜的袖子交代:“对咯,今日呢新米宴一定要按佤王规格来办噶。” 说完又要走,巴猜这回反应过来了,扯着他袖子不让走,“到底咋过回事?” 赵满田说别问,问就是按最高规格来招待今日的贵客,随后便扯着依朵走了。 绕过木鼓后,他才搓搓手,有些慌乱地问:“温先生咋过来了?给是有哪样大事?我要不要将人喊克家里……” 没想到村长比自己还要紧张,依朵连忙安慰:“就是路过上来瞧瞧,满田叔你莫紧张。” 穿过热闹的人群,一眼便可看见站在边上那位身姿挺拔,气质卓越的男人。 赵满田伸着手小跑上前,一张脸笑开了花:“温先生,稀客稀客啊,远道而来辛苦了。” 温聿白伸手跟他握了握,知道这应该就是依朵寨子里的村长寨长了,便温和说:“今日冒昧前来,多有打扰了。” 赵满田忙说:“没没……您能来是我们寨子的荣幸。” 两人寒暄了几句,赵满田邀请他去家里坐坐,温聿白笑笑,看向依朵。 赵满田反应过来,忙笑着说接下来有佤族特色歌舞表演,还请他留下来观赏一二,随即又让依朵快快过去。 村长确实是整个寨子唯一能与他说得上话的人了,哪怕普通话不是那么流利。 依朵放心了,跑回小姐妹身边。 叶玲眼珠子都收不回来了,一个劲地往那头看,胳膊肘拐了拐她,“这谁啊?你对象?挖操好帅啊!” 依朵忙瞪了她一眼,“莫瞎说!” 脸却不受控制地红了,好在肤色黑,看不出来。 旁边的依慧却了然于心,笑出了声。 “嗙——” 木鼓声响起,姑娘们踩点站开,侧身搭手。 依朵没忍住又往那边看去一眼。 阿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去的,但也不敢跟他说话,只是揪了揪村长的袖子说了什么,随后村长又笑呵呵地侧头跟中间的男人说了两句,男人将簸箕递给阿妈,说了句什么,阿妈竟然扭头看了眼依朵,他也抬眸看过来。 依朵早在他看过来的前一秒收回视线,胸腔里好像装了只木鼓,咚咚咚做响。 “嗙!嗙嗙!嗙!嗙嗙嗙——” 磅礴有力的鼓点骤然急促起来,姑娘们的动作也跟着猛然一变,腰胯拧转,提步半蹲,双手五指张开搭在眼前,古铜色的大腿和胳膊上肌肉迸发,指缝间眼神锐利,狂野又性感。 “喔~喔!江三木洛!喔~喔——”1 斯诺们的唱喝声与鼓点声激畅起来,姑娘们踩点下腰,胳膊后张,左右甩发,三道弯后绕半圈侧踩,扭腰摆胯,前后甩发,乌黑浓密的秀发飞舞在半空,力量感十足。 罗子衡一脸惊叹:“不愧是佤族大名鼎鼎的甩发舞,这力量感确实是绝了。” 温聿白不语,但眼含欣赏。 他目光始终落在中间最有力量、舞蹈动作最狂野的姑娘身上。 相识以来她做什么都是小心翼翼的,甚至连说话也是。 他一度猜测是不是梦县佤族女孩要更温柔,想不到她跳起舞来这么劲感。 赵满田摸摸下巴,一脸骄傲:“我们佤族的舞蹈都是从狩猎、农耕、祭祀和日常生活中演变而来的。山里的人不管干什么都需要力气,所以跳出来就会很有力量感啦。” 实则内心疑惑不已,莫不是寨子里的姑娘们私底下排练过,不然今日怎么跳得这么整齐好看? 甩发舞跳完依朵就退了下来,其他姑娘们则围着木鼓和斯诺们一起跳起了其他舞蹈。 太阳金灿灿照着,年轻的姑娘小伙们尽情歌舞,妇女和男人们做饭的做饭,杀鸡的杀鸡,整个寨心欢声笑语不断。 依朵小跑到他们面前,村长在讲典故,她便不说话,只是看着他们笑。 漆黑的大眼睛里像是盛了一整个灿烂的太阳,耀眼夺目。 温聿白视线不由得挪了过去,从她冒着汗的脑门上扫过,等村长讲完,他从兜里捞出纸巾,整包递到她面前。 温声问:“头晕不晕?” 依朵再次看见熟悉的纸巾,指尖搓了搓,伸手接过,一甩秀发,笑着说:“不晕!” 手指攥紧包装袋。 这次,是他亲手递给她的,不再是捡来的。 她舍不得用掉,便抬起手豪迈地抹了把脑门。 寨子里的小孩嬉戏着、尖叫着在眼前跑来跑去,赵满田赶了几次也不管用,干脆再次提议:“温先生,要不我们去家里坐坐,这些小孩没个轻重,吵得耳朵疼。” 温聿白也有东西要给依朵,便点了点头。 一行人往寨子小路走时,他侧头看了眼司机。 后者点头,路过进寨的小路时岔了下去。 赵满田将人带回了家。 他家是寨子里第一家盖起新房子的人家。跟老式的木屋子不一样,是一座新式的两层小砖房,家畜也都分开了管理,不再像以前一样关在人住的木板下层,院子打了水泥地板,干净整洁。 在客厅坐下,依慧阿妈端来茶水,她不怎么会说普通话,茶水放下便退了出去,只赵满田在絮絮叨叨说着近几年的茶叶发展和政策倾斜。 温聿白偶尔应上一声,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到了咖啡种植的政策上。 赵满田一听就拍大腿:“政策是好呢,国家也为我们这些老百姓的发展想尽办法,可惜寨民听不进克!” 说到这个他就叹气,指了指旁边默不作声的依朵:“就拿依朵阿妈来说,思想观念根深蒂固,不管我们如何沟通,她就是不准小姑娘动家里的地。” 温聿白视线挪了过去,姑娘低垂着脑袋,手指抠来抠去。 赵满田再叹:“依朵是我们寨子最想种咖啡、也是最会种咖啡的人了。当初合作社发咖啡苗,我们寨子就只有三户人家去领了苗。” 他指指自己,再指指依朵:“我、她、她大伯。三户中就她的成活率最高,活了的有三分之二,挂果了的有一半呢,我的么只活了十来棵,至今一棵都还没挂果呢。” 温聿白抿了口茶,罗子衡没忍住问道:“还有另外一户呢?” 赵满田咂嘴:“她大伯的么就不用说了,边种边死,到最后死得一棵都不剩咯。” 温聿白微微挑眉,难怪当初县委刘书记问起时,偌大的一个寨子却只有她拿得出咖啡来。 赵满田也跟着喝了口水,叹气:“这也是寨民们不敢尝试种咖啡的原因。咖啡金贵,成长周期长,占地面积广又难养活,比不得茶叶……” 依朵忽然小声插话:“不难的。” 确实不难,对于全心全意种咖啡的人来说,只要用心管理,再金贵的咖啡都种得活。 起码依朵就是这样认为的。 三人目光转到她身上,赵满田诧异:“你居然jio(觉)得不难?” 依朵捏紧手指,鼓起勇气抬起头,直视着他们:“是、是不难。我们这里的土壤和气候都很适合种植咖啡,因此咖啡能不能活,水跟肥料是主要因素。” 温聿白专注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笑了笑示意她继续说。 依朵放松不少,话语也轻巧利索起来:“咖啡苗栽下去后定根水要浇透,要保持根部土壤的湿润,到了雨季要挖沟排水,因为遭了水的树苗根部会烂掉。” “还有就是肥料,幼苗期侧重氮肥,要少肥多施,用肥也要根据咖啡苗的生长而改变,成长期还要多修剪枝叶,清除害虫……” 赵满田听得目瞪口呆:“你,你咋晓得那么多?” 依朵昂了昂脑袋,一口气道:“合作社的培训课我都认真听了!还有我自己种咖啡的心得,我也都写了笔记。” 温聿白忽然说:“我能看看吗?” 依朵:啊? 看她记的笔记吗? 那个鬼画符一样的笔记? 男人轻声问:“可以吗?” 依朵耳尖烧了起来,结结巴巴说:“可可以的。” 于是几人又转到依朵家。本来依朵说她回去拿,但是温聿白想看看她种的咖啡树,最近的三棵就在依朵屋子后的菜园外,这才全部跟着过来。 此时还不到咖啡成熟的季节,只有一串串绿油油的小果实挂在树叶间,别提多好看。 温聿白翻过一片树叶,露出底下藏着的绿果,其中一颗又大又圆的果实已经泛着红,是早熟的迹象。 红果咖啡豆是可以摘下来生吃的,果皮下的果胶会有一层淡淡的甜味。 第一颗红果,依朵当然是摘给了温聿白,但他并不吃,只捏在手里把玩。 白皙修长的手指和红艳艳的果实十分相称。 依朵都有些羡慕那颗红果了。 看完了果树,自然就进了依朵家,比起村长家新房子的干净明亮,全木头搭建起来的屋子就要昏暗脏乱许多。 依朵将人带到廊房,前几天才在这里剥完全部玉米,打扫过,相对来说干净一些。 给客人端了板凳,她正要跑去灶屋倒水,阿妈提着簸箕背着背篓回来了,她身后跟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 杨浩见到依朵点了点头,抱着手里的书上了楼梯,“先生。” 温聿白接过书,比比旁边的板凳让他坐,随即扭头唤了声:“依朵。” 依朵一只脚已经跨出门外了,闻言愣了下,不可置信地扭头看他。 这还是他第一次喊她名字。 温聿白拍拍书,“不用忙活了,来看看书。” 赵满田忙给站在门外偷瞄的叶嫩妹使眼色,一边说道:“是呢,依朵莫忙咯,快进来。” 依朵扭头看了眼阿妈的背影,随即转回身进屋,罗子衡不着痕迹地搬着板凳让开位置。 依朵一心放在男人手中的书籍,见有人让开位置,忙不叠凑近了些,像个好奇宝宝。 温聿白笑了笑,拿起第一本《咖啡咖啡》给她,“这本涵盖的内容比较广,从咖啡的历史文化到咖啡种植以及生产加工的一系列内容,我想对你应该会有帮助。” 依朵开心极了,接过后翻了翻大概的目录,随后合上书,露出一口白白的牙:“我一定会好好看完的!” 温聿白递给她第二本,《精品咖啡学(上)》,说:“这本是台湾咖啡界的资深专家韩怀宗老师所著。他被誉为'华人咖啡教父',对咖啡研究极为透彻。今年刚出版了这本精品咖啡,里面有国际咖啡的流行趋势解剖、完整品种的产地剖析,你闲暇的时候可以看看。” 依朵嘴巴张成了o形,忙双手接过,打开一看,顿了下:“咦?怎么会是繁体字呀?” 她纯粹是惊讶,因为第一次看见繁体字的书。 罗子衡在旁边解释道:“这本书一经上市就被咖啡爱好者们抢购一空,先生还是托了在台湾的朋友才弄来一本。” 依朵惊得不知该怎么感谢他才好了,忙不叠道谢:“谢谢!劳您破费了。” 赵满田也忙说:“就是就是,没了就没了,怎么还大老远费心费力呢……” 温聿白笑着摇了摇头,问她:“能看懂繁体字吗?” 依朵再次翻开,看了眼目录,点头:“大部分还是看得懂的。” “那你先看着,等简体版的再版了我再给你送一本。”温聿白把最后一本拿给她,依朵赶忙接过,却见封面上全部都是英文。 她愣住了,细细看一眼,只看懂the blue和coffee三个单词。 她已经很久很久,久到她都快忘记她也是学过英语的。 初中三年,高中一年。 可已经太久了啊,从她辍学到如今,已经整整六年了。 温聿白见她盯着封面不出声,便知道她不懂英语,眸中划过一丝懊恼。是他考虑不周了。 “往后应当会有翻译版,不懂也没事,就当收藏放着好了。” 依朵却抬起头,炯炯有神的双眼期待地看向他,“它叫什么名字呀?” 对上那双求知若渴的眼睛,温聿白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没觉得难堪,也没觉得是他的失误,哪怕看不懂英语,她依旧想要了解内容。 像一棵生在苍天大树下也茁壮成长的小树。 一丝雨露阳光、一份难得的知识,都是她的养分。 他心脏微滞,而后开口:“《蓝瓶咖啡的匠艺》,是蓝瓶咖啡创始人james freeman的经典著作,讲述了精品咖啡的诞生。” 一大串普通话中突然冒出一句地道英文,他说得流利,是那样的好听。 依朵有些贪心,还想再听他说外语,“书名,能用英语再说一遍吗?” 他有求必应:“ the blue bottle craft of coffee.” 2 作者有话说: 1江三木洛:佤语里是公平公正,佤族舞蹈中的高声呼喊音,也有欢迎的意思。 2一个小小失误,这本书的真实出版时间是2012年10.9 ,就当是男主拿的内部版的。 还有人看吗? 留个评浇个朋友呀 第10章 第10章 [他送我一本书,是托举我走向国际、走向世界的根基,哪怕时光已不再,我也会永远记得。 ] chapter 10 chapter 10 原来这本书的英文读法是这样的。 真好听。 依朵在心底默默重复了两遍,将书抱起,郑重其事道:“我一定会全部看完的!” 不会读没关系呀,反正家里还有之前上高中时的英文词典,一个单词一个单词查,漫长一生,总有查得完的时候。 这可是他送给她的书,是托举她向外看的基石,她一定会看完的。 山再高没事,路再远也不怕。 因为有人,跨过万水千山,将外面的世界,亲手递到了她的手上。 她定会加倍珍惜。 温聿白自然不会打击她的信心,笑着说:“有看不懂的可以给我打电话。” 依朵耳边空了一瞬,随即倏地看向他,嗓子有些发干。 他能再来,已经是上天给到她最大的礼物了。 她万万不敢再奢求其他。 这短短半天,她用慢了十倍的流速来珍惜。 珍惜他在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 “打、打电话?” 温聿白已经垂首捞出手机,依然是那个白色的智能机,修长的手指滑开锁屏,边点开拨号页面边问:“你号码是多少?” 依朵愣愣看着他,一时间没说话。 赵满田羡慕地推了推她,“温先生问你话呢!” 依朵吞了吞喉咙,干巴巴地报出一串数字。 温聿白挨个点下,随后拨通号码。 几秒后,不远处的屋子传来铃声:“老人的线紧牵,爱的信念——” 所有人抬眸往外看去,依朵愣了下反应过来,忙不叠跑出去,一把抓起床上的手机按了挂断。 随后看了眼通话记录,归属地是上海,原来这就是他的号码呀。 虽然只是平平无奇的十一个数字,但因为是他的,莫名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她想,这一生她都不会再换手机号了。 依朵小心地存了号码,拿着手机回到廊房。 阿妈提了茶水过来,不好意思过去,依朵便接过提了进去,挨个倒好茶水,递到男人手上时,她抬起眼看着他,认真说:“号码我存下了。” 温聿白嗯了声,回视她,说:“有事也可以给我打电话。” 依朵翘起唇角点点头,他又问:“还想种咖啡吗?” “当然!”姑娘眼里迸发出超强的坚定意志。 温聿白对上那双生机勃勃的眼,罕见地愣神两秒,才问:“哪怕没地?” 依朵摇头,说:“不怕,我会想办法的!” 赵满田也说:“我会再帮依朵劝劝她阿妈的。” 温聿白转眼看他,“梦县所有政策都会落实到每一个村寨么?” 赵满田点头:“这是当然的。” 温聿白唔了声,说:“既然这样,那么在农村土地发展规划中有明确指出可优先使用山地、林地(非公益林)、荒地作为农业发展用地。这其中,也包括了咖啡发展种植。”1 “而梦县在这基础上更是大力鼓励老百姓开荒种咖、建设咖啡生态园区,发展咖啡产业——也就是说,依朵不必非要占用自家农用耕地,可以另批荒地用来种咖啡,我说的对不对?” “这……”赵满田顿住了,吞了吞喉咙,“您说的确实是。但是……这个政策,它要求咖啡种植面积不低于——”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亩呐。”2 这也是他最初考虑放弃的原因之一。 三百亩呐,整个寨子的土地加起来差不多也就这么点。 林地、荒地倒是多,可偏偏寨子里没人敢承包种植,光凭依朵一个没经济能力的小姑娘,村委会那关就过不了。 温聿白眉头微锁,转而看向依朵,“三百亩确实不少,你敢种么?” 依朵嘴唇抿得发白,“必须得三百亩吗?” 赵满田点头:“前年政策下来的时候我就去问过了。” 依朵:“……” 粗糙的手指紧紧攥在一起。 她从来没想过那么大的面积,几十亩都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姑娘漆黑的眼睛里有着为难与挣扎,眼神的光茫也逐渐暗淡,温聿白心底不知为何覆上一层阴霾。 她的生命力是那么的顽强,就该热烈地生活下去。 屋子里静悄悄的。 不过片刻,他心中已有对策,刚捞出手机,门外忽然传来清脆的一声:“依朵,我跟你干!” 一屋子的人纷纷扭头。 穿着盛装的依慧大步走上来。 赵满田老脸一抽,瞪了她一眼,“你少给我来凑热闹,玩你呢克!” “阿爸,我没有要凑热闹,我说真的。” 依慧转头,看向依朵,“不就三百亩嘛,我家一百亩,你家一百亩就两百亩了,剩下的我们问问寨子里的人,哪怕是死缠烂打,我们也把地给批下来。不然错过这个机会,我们就要永远穷下去了!” 赵满田在她豪迈地说一百亩的时候就已经伸手掐人中了,怒道:“赵一慧!你再给老子吹一句牛逼试试!” 依朵也以为她开玩笑的,干巴巴的苦笑一声:“你说真呢噶……” 躲在门外偷听的叶嫩妹没忍住了,进来就拍了依朵一巴掌,骂道:“你个背时婆!你是嫌家头(里)差呢债还不够多噶?你还嫌你哥不够累噶?” 依朵抿唇:“我的事和阿哥没关系,我不会牵扯到他。” 叶嫩妹板着脸:“反正我不同意,你想都不消想!” 依朵压在心底的气倏地蹿上来,她一下站起来:“凭什么不给我种?我又没占着家里的地,我自己克外头批荒地来种,不消你管!” “你还跟我犟!”叶嫩妹气急,抬起手就要打她,温聿白忽然站起来,将依朵拉到身后,沉声说:“阿姨,有话好好说。” 司机杨浩也倏地站起来,在旁边虎视眈眈盯着。 叶嫩妹心一颤,对上男人挺拔的个子和锐利的眼神,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手掌蜷缩回来,气得咬牙,转身就跑了出去。 温聿白给司机使了个眼色,杨浩快步追出去。 依朵躲在男人身后,清浅的气息从他身上传来,她看向他的后背,是那样的宽阔挺拔,眼眶不自觉地浮起酸雾。 原来被人护着,是这样的感觉。很想哭。 “没事吧?”男人转回身看她。 依朵摇了摇头,深吸了口气把雾气憋了回去,转头看向依慧,“你真敢跟我一起种咖啡吗?” 赵满田扯了一把女儿,打着哈哈:“她开玩笑呢。”而后扭头瞪了眼依慧,“书都还没读完就回来种地,你怕是要你老子白白供你了!” 依慧撇嘴:“反正以后还不是要回来种地,早种还能多一个机会,晚种就赚不得钱咯。” “你还跟我横辩五辩呢!”赵满田鬼火冒了,四处找棍子,“你真真是皮子痒了!” 依慧梗着脖子昂着脑袋:“你打死我得了!” 赵满田:“……” 刚拿到手的棍子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完全下不来台。 温聿白按了按太阳xue,扭开头不看,却无端有些想笑。 罗子衡也憋 着笑,赶忙上前去隔开两人,“叔叔,有话好好说嘛。”顺手把棍子给抽走了。 这下尴尬了,赵满田只能气呼呼地瞪着女儿:“你又不会种咖啡,整那么多土地以为好玩噶?” 依慧看向依朵,抬了抬下巴说:“她会种就行啦,我相信依朵啊。” 赵满田还想再说话,温聿白忽然出声:“我也信她。” 依朵怔怔地看向他,嘴唇轻轻颤抖。 “……”赵满田看看他,再看看不像开玩笑的女儿,暴躁如雷地抓了把后脑勺,不说话了。 乱糟糟的屋子霎时静了下来,依朵视线从男人身上挪到从小一起长大的依慧身上,忽然抬手擦了把眼睛。 “好,既然你们信我,那我也不会辜负你们的信任。” 她一咬牙:“一百亩,我干了!” “叶依朵,你给我闭嘴!”阿妈的骂声从屋外传来。 不多会儿,岩大龙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 所有人的目光看过去,岩大龙一上来就对上温聿白黑沉的眼眸,脸皮扭曲了下。 他这弟妹也真是的,怎么不说温先生也在。 飞快转开目光去看赵满田,却见他满脸郁闷,看样子是同意依慧跟着种咖啡的事了。 他沉吟片刻,说起马普:“反正没用着家里的地,依朵要种么就给她种。” 叶嫩妹一顿,不敢置信地扭头看向岩大龙。 她不是请他来说服依朵的么? 岩大龙没转头,话音加重:“但是,不准连累到家里,你给认得?” “勐山在外面打工也不容易,你也要为你哥考虑考虑。那个咖啡以后要是亏了赔了,你也不要来找你阿妈还有我们,你给认得?” 罗子衡皱了皱眉,“哎你这人……” 温聿白拉了他一下,转而看向依朵。 姑娘咬紧牙龈,似是想哭,但死死忍住了。 她自己明白是一回事,但被至亲的人这样提出来,眼泪就是忍不住。 她昂起头,没让眼泪掉下,狠狠说:“我认得了!” 岩大龙甩手走了,叶嫩妹张了张嘴,伸手夺过依朵的电话,给在远方打工的岩勐山打去了个电话。 不多会儿,她板着脸回来了。 手机一丢就走人,不再多说一句话。 连最难搞的依朵家都不管她了,赵满田自是没话说。 只是把女儿承包的荒地面积死死控制在一百亩之内,多一个平方都不敢给依慧。 他也有他的担忧,毕竟只是两个年轻的小姑娘。而依朵背后又没有长辈支持,她一口气也吃不下那么多荒地面积。 因此两人加起来也才两百亩。 依朵抹把眼睛,她会想办法凑满三百亩的。 两百亩,比温聿白预期中好太多了。 “已经很不错了,别担心。”他安抚姑娘,“你们先去看地,到时候去国土局审批时记得给我打电话。” 赵满田一愣,猛地看向温聿白。 这话相当于托底了。 也就是说哪怕只有两百亩,他也有办法帮依朵把地给批下来。 别人这样说他只会认为那人在吹大牛。但这是温聿白,是连县委书记都亲自来接的人。 赵满田相信他有那个能力,立马拍着胸膛保证:“温先生你放心,我会在旁边盯着呢。” 温聿白颔首:“那就劳烦您替她们俩小姑娘把着关。”而后又看向依朵,“有想做的事就大胆去做,遇到困难就给我打电话,知道吗?” 依朵怔怔点头,胸腔上蔓延起一股巨大的酸涩浪潮。 再没有人,能这样无条件地托举她,连父母都做不到。 作者有话说: 1:引自普洱市人民政府《关于普洱市加快咖啡产业发展的决定》(普发【 2011 】 21号)文件,以及云南省人民政府《关于引导和规范农村土地经营权流转发展农业适度规模经营的实施意见》,在此基础上作者多加了一个荒地使用。 2早期为鼓励百姓种植咖啡,形成咖啡生态园与合作社,因此对承包面积有要求,本文虚构三百亩起。 背时婆:云南方言里的一种骂法。 第11章 第11章 [要常联系,也不要把我忘记。 ] chapter 11 chapter 11 “唵(ong)——” 下午四点,寨子中央忽然传来一声悠长浑厚的号角声,这代表着新米宴即将开席。 与此同时,一群小孩站在依朵家外大呼小叫:“吃饭咯!” 赵满田:“认得咯。” “吃饭啦!” “颂!!” “吃饭啊!” “认得咯!”赵满田不得不站起来,挥手赶走鬼喊辣叫的小孩们。怕耽误贵客的时间,他便先带着人回寨心。 至于选用哪片荒地,他说之后会带着依朵去实地查看土壤后再做抉择,温聿白也说如此更好。 几人原路返回,寨心老树下的长排桌子上已经铺好了洗过的芭蕉叶。 往年的新米宴都是铺在地上的,今年或许是怕贵客不习惯,巴猜便出动了各家的桌椅,这才换成了长桌宴。 绿油油的芭蕉叶上放着一堆堆白紫两色的大米饭,还有一份份烤猪肉、炒牛肉、凉拌鸡丝、舂凉菜,以及各种各样的鲜果蔬炒,还有极具特色的爆炒蚂蚱和蜂蛹。 寨里的妇人们还在炉灶边麻利地炒菜,姑娘小伙们来来往往上菜,男人们回家端板凳的端板凳,提酒的提酒,只有小孩们在宴席周围欢快地跑来跑去。 山里青烟漂浮,孩童的欢笑声中夹杂着饭菜的香气,是佤族人民平凡朴实的一天,却让人打心底觉得生活幸福。 温聿白看着眼前忙忙碌碌的背影,久违地感到平和。 这或许就是他不远万里,跋山涉水也要赶赴边境的意义所在。 哪怕这个项目耗时又费力,甚至无人看好,但只要有人做了,这些接壤他国边境的百姓,这些像依朵一样的生命,就能不被侵扰地生活下去。 他不愿再听到外交新闻冷冰冰地报道边境之地又被非法入侵,甚至是死人。 他选择云南,便是基于年初事件的影响。 1 以及,他还想挣扎着,再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 “温先生,您来这边。” 赵满田站在长席主位的旁边,伸手比了个请的动作,巴猜也站在旁边,苍老的脸上是朴实的笑容。 温聿白推辞了,就近坐在中间的普通位置,罗子衡和杨浩也在旁边跟着坐下。 赵满田无法,只能把巴猜按在主座,自个则小跑过去在三人对面坐下,寒暄道:“温先生晚上要是没事,不如留下来住上一宿……” 罗子衡接话:“今晚得回市里,不然赶不上明天上午省地质勘测研究院召开的会议,就不多留了。” 赵满田心道真是了不得,嘴上忙应:“这样嘎,么赶路辛苦了,等会多吃点噶。” 温聿白颔首应好。 不多时,菜上得差不多了,巴猜招呼着寨子里的男人们也都过来坐下。 等全部位置坐满,清一色男人。 温聿白扫过一圈,眉头不着痕迹地皱了皱,连一直板着脸做背景板的杨浩都不由得侧目。 更别提罗子衡了,直接就问身边的男人:“怎么姑娘们不吃饭吗?” 被问话的斯诺有些不自在,搓了搓手,说起生硬的普通话:“她、她们在那边吃着咯。”说着伸手指了下火塘边。 罗子衡昂起脑袋看过去,烟熏火燎的炉架旁边,女人们或蹲或站地端着碗吃饭。 年轻一点的姑娘们则在旁边的地上铺了几片芭蕉叶,围在一起蹲着吃,还有几位忙碌的妇女们没顾得上吃饭,提着锅和勺子过来加菜。 他侧过头凑近温聿白,小声说:“先生,佤族女人不能上桌吃饭是真的。” 温聿白沉了沉眉头,问道:“依朵呢?她要是还没吃,喊她过来跟我们一起。” 罗子衡立即站起来往火塘边看去,他这个动作太突兀,导致一桌的男人们立马停止交谈,直愣愣地看了过来。 晌午那会儿,赵满田和依朵带着这三人走后,寨民们瞄着走在中间那道气宇轩昂的背影,猜测应该就是之前被依朵救了,后来被成排汽车接走的那位大人物。 之后更是在寨子百事通岩大龙的肯定下确认了,因此这会儿坐在一起吃饭,大家都有些拘谨。 看清依朵已经跟年轻姑娘们一起蹲在芭蕉叶前吃着饭了,罗子衡坐下,抬起手遮在嘴边,小声说:“依朵姑娘已经吃着了。” 温聿白便没说话。 赵满田心知如今改革开放,一些封建糟粕要不得,可这也是他们佤族流传至今的习俗,轻易是改变不了的。 只能打着哈哈:“来来,温先生您远道而来,我代表我们寨子敬您一杯,如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多多见谅。” 罗子衡忙端起面前的酒碗?碗? ? 他一瞬瞪大了眼。 不确定,再看看。 顺着长席望到头,还真是一排的酒碗。 他吞了口口水,端起来歉意道:“不好意思,先生身体原因不宜饮酒,这碗酒我替他喝,感谢贵寨的热情招待。” 赵满田笑呵呵地说:“不有得事不有得事,谁喝都一样。”说完仰头一口,爽快干完。 罗子衡眼皮子剧烈一跳,云南人喝酒果然厉害。 看来他逃得了腾冲酒蒙子,却逃不过梦县的酒碗子了! 眼一闭,端起来就喝。 赵满田笑着说:“晚上还要赶路,罗秘书意思意思喝点就行啦。” 罗子衡立即放下酒碗。不早说。 赵满田笑眯眯的,又介绍起桌面上的特色菜来。 “这个鸡肉烂饭呢是我们寨子的主食之一……” “这个是蚂蚱,这个是蜂蛹,用香油爆炒出来,味道那叫一个绝……” 罗子衡瞄了眼昆虫,瞬间鸡皮疙瘩冒了一背,连忙收回视线。 云南人真猛,连虫都敢吃。 旁边的斯诺却以为他喜欢,拿起没用过的筷子夹了三大只放进他碗里。 冷不丁看见碗里胖乎乎的虫子,罗子衡:“……” “嘿嘿,好吃呢好吃呢。”斯诺笑出一口白牙。 罗子衡干巴巴地笑了下,连碗都不敢端了,侧头小声呼救:“先生……” 岩大龙就坐在他对面,见状连忙站起来:“我来我来——” 然而温聿白已经伸筷夹起一只,神色淡然地看了看炒得焦黄的虫子,在罗子衡惊恐的目光中放入嘴里。 “先生,怎怎么样?” 温聿白嚼了嚼,点点头:“嗯,味道确实不错。” 赵满田松了口气,瞪了眼看不懂眼色的斯诺一眼,而后伸手端过罗子衡面前的碗,又换了个新的给他,“罗秘书再尝尝其他的菜。” 舂鸡爪被端了过来,罗子衡又高兴了。 一顿晚宴算得上是宾主尽欢。 用完晚餐时已近黄昏,太阳将落未落,像个橘子一样挂在山头,余晖将山林都染上了朦胧的秋黄色彩。 温聿白还要回去市里,路途遥远,赵满田也不多留,只说下次再来。 男人应了声,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一圈。 依朵正蹲在大盆面前忙着洗碗,但眼珠子却像是生了根一般,频频往寨口看去。 赵一慧看不下去了,将收来的碗筷放下,伸手夺过她的碗,没说话,只往后抬了抬下巴。 依朵眼睛一亮,连谢谢都来不及说,站起来就往那边跑去。 温聿白正好转头,见她跑得急急忙忙,临到近前了还被脚下石头绊了下,跌跌撞撞往前冲来。 他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小心,跑那么急做什么。” 依朵扶着他的手站稳,掌心下的皮肤温热有力量,她的胸腔里仿佛又揣了头横冲直撞的小鹿,在砰砰砰乱跳。 她小声说:“怕你走了。” 见她站稳了,温聿白放开手,“自然是要等你的。”他往泉水边看去,“碗洗完了?” 依朵哑声回:“……没有呢。”而后仰起头,看着他,连声音也轻了,“碗什么时候洗都可以,但是一定要来送你。” 温聿白笑笑,夕阳轻柔落在他的脸上,眉目是那样的温柔俊朗。 依朵心脏紧缩一瞬,再缓缓扩张。 她忽然发觉,他没了初见的疏离,也没了重逢第一面时的冷漠。 相识不过短短几天,他的温柔与教养都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他性格的底色,大抵本就极具温柔。 可就是他这样温柔的人,时光对他是有多不好,才会在重逢的那一刻满脸冷漠,心存死意。 依朵垂首,没忍住揉了揉眼睛。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眼睛会酸得厉害。 “怎么了?”他侧首问。 依朵瓮声瓮气:“没,风吹了下眼睛。” 男人走到外侧,用身体挡住了吹上来的山风。 她站在他身后,心脏一瞬间被他赋予的温柔浪潮溺毙。 或许此生,都再也难以上岸。 几人往寨口小路走去,温聿白侧头看她一眼,依朵怔怔跟上。 一辆沪a牌照的黑色轿车停在寨子口的路边。看见它的那一瞬,依朵才真真切切意识到,他又要走了。 杨浩快步上前去打开后座车门。 依朵不由得侧目看向身旁的男人,他的步子依旧不紧不慢,赵满田在旁边絮絮叨叨展望着未来的咖啡发展前景。 他偶尔应上一声,有时会提起西方许多国家对咖啡的市场定位以及欢迎程度,熟悉得好像他当真在那些国家待过一样。 明明是她最感兴趣的话题,可依朵怎么也听不进去,只是看着越来越近的车,便会想到越来越远的距离。 “依朵。” “依朵?” 赵满田拐了下她,依朵猛地回神,温聿白已经站在车边了,漆黑的眼睛看着她,莞尔问:“想什么呢那么出神?” 依朵赶忙摇头,嘴唇张张合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温聿白摇头失笑:“时间不早了,我要走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依朵艰难点头。 她是那样的不舍。 不舍他离开,不舍这片光阴就要稍纵即逝。 但她只能站在原地,抬起手摇了摇,叮嘱:“路上注意安全哦。” 温聿白颔首,折身坐进车里,车门被关上。 他降下车窗,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依朵强忍着一股又一股涌上鼻头的酸涩。 点头,再狠狠点头。 ——要常联系。 也不要,把我忘记。 哪怕我只是你万般精彩的人生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人物,也请多记得我一段时间。 黑色汽车开走了,驶入寨子下方的梦缅乡道时车尾灯红了起来,黄灰飞扬而起,红色尾灯也渐渐消失不见。 村长走了,天色晚了,依朵依旧站在原地。 山风骤然张狂,却也吹不散天边留恋的晚霞晚霞。 作者有话说: 1: 2012年1月12日,两名缅甸政府士兵非法进入中国云南德宏边境,近距离射杀我国公民。外交部立即严正交涉,要求缅方查清案情、严惩凶手、赔偿家属以及加强边境驻军管理。 第12章 第12章 [山里姑娘,似乎很难走出大山。而我,想做那个带她们走出大山的第一人,尽管这个希望很渺茫。 ] chapter 12 chapter 12 “小燕,又克放牛了噶。” 新米节后一连出了几天太阳,依朵上午跟阿妈割稻谷,中午去放牛,在放牛期间就跟着村长和依慧去找荒地。 寨子地处深山,别的不多,荒山林地特别多,但也不是每一处的土壤和水质都是好的。 他们跑了一个多星期,终于在老黑山分支处找到一座荒山的土壤很适合种咖啡。 就是隔得远,要翻两个山头,但村长说没事,以后反正是要扩大种植基地,远有远的好处。 这天她把牛放上山坡,在路口等着村长和请假留下来的依慧过来,一转头就看见小燕赶着她家的三条牛从路那头过来,便伸手打了声招呼。 田小燕一如既往的不理人,赶着牛往前走去。 依朵也不介意,随口一问:“小燕,给跟我一起种咖啡呢?” 原以为还是不理人的结果,谁知她忽然停下脚步,转回头直愣愣地盯着人,哑着嗓子开口:“你种咖啡,整什么?” 依朵昂起脑袋:“当然是卖钱啦!我跟你说,在上海那些大城市,人家早在四五年前就开始喝咖啡了。现在年轻人越来越喜欢咖啡,对咖啡的需求也与日俱增,市场前景好得不得了呢。” 田小燕不说话,也不再看她,但也没走。手里的放牛棍漫无边际地甩着。 依朵眨了眨眼,随意的态度收了起来,几步走过去,轻声说:“小燕,跟我一起种咖啡吧。” “你也要为自己以后做打算呀。你现在什么都顾着你弟弟们,帮他们干活计、挣钱给他们花,以后他们讨了媳妇不会感谢你的,只会嫌你是累赘。” 田小燕沉默不语,她家两个弟弟,阿爸阿妈连初中都没让她读完,只读了一个学期就把她撵回来干活。家里有好吃的全都给了弟弟们,甚至她穿的都是捡弟弟们穿不了的衣服。 她今年刚满二十,两个弟弟也都十六七了,一个都没考上高中,全部去了职高混日子。 而她,一天到晚、一年四季都有干不完的活计,放牛反而是她最轻松的一项了。 这样的日子,她也不知道哪天是个头。 依朵叹了声:“其实我们姑娘家还是要多为自己考虑呢。不管你跟不跟我种咖啡,我都想说你真的要为自己考虑,莫信你阿妈说呢什么以后你嫁出去了,你弟弟们给你撑腰这种话,这就跟赶骡子在它前面放把草是一样呢,骡子还能得吃,你以后能有什么?” 小燕头垂得更低了。 依旧不说话,跟着牛往前走去。 没人能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说多了只会让人讨厌。 依朵抿了抿唇,停下脚步不再多话。 “咔-咔-咔——” 路下方的树林里忽然传来砍柴声和说话声:“婶子,你家小燕也二十了,给要相看起来了?” “还早呢,小光跟小富都还在读书,她这哈嫁出克了家里没人干活计了嘛。”小燕阿妈笑着说,“等兄弟俩毕业么再嫁得呢,正好拿彩礼钱给俩兄弟讨媳妇。” 问话那人似是有些无语:“……那时候么不好说人家了嘛。” 小燕她妈说:“怕哪样,上寨在外打工那个有钱得很呢!我先前克问过了,人家瞧得上小燕呢。” 那人诧异:“你说上寨那个老光棍?听说都四十二了,怕扎实老了些,而且房子也不有盖得……” 小燕她妈笑嘻嘻地说:“老什么老,人家给六万彩礼钱呢,刚好够小光跟小富讨媳妇了……” 依朵立马去看田小燕,女孩瘦脱相的大眼布满水雾,双手紧握,瘦小的身体摇摇晃晃。 她飞快走上前去扶住女孩,拉着她远离这地,怕小燕阿妈再说出些什么杀人诛心的话。 田小燕大脑已经一片空白。 她虽然早就知道阿爸阿妈以后会把她远远嫁出去,可她没想到,竟是要榨干她最后的价值,是要把她卖出去! 上寨那个老光棍在整个班贺村委会那可是出了名的。家里房子破破烂烂,没有地,没有山,什么都没有。 阿爸阿妈,为了弟弟们,是要把她往死路上逼啊。 都是他们的孩子,怎么能偏心到这个地步。 就因为她是姑娘吗? 如果她有钱,如果她能赚钱…… 田小燕死死睁大眼睛,忽然扭头,哑着声音问:“依朵,种咖啡真能赚钱呢噶?” 依朵喉头干涩,忽然感觉有一座无形的、沉甸甸的大山压在了肩头。或许她随意的一句话,就是眼前这个姑娘一生的浮木。 可依朵不会退缩,哪怕是闯,她也要闯出一条生路来,肯定点头:“当然能!” 田小燕看着她坚定的眼,嘴唇蠕动着,颤声说:“好,我跟着你一起种。” 反正不会再有比现在更差的了。 - 三轮车“咯吱咯吱”驶到路边。 赵满田和依慧见到小燕打了声招呼,随后便叫依朵:“走咯。” 不想依朵把小燕也给拉了上来,两人一脸问号。 依朵解释:“小燕也要跟我们一起种咖啡。” 赵满田皱了下眉头,“可是小燕家里不一定会支持她……” 小燕阿妈是个什么样的人寨子里可是有目共睹的,又攥又小气还爱斤斤计较。寨子里的人私底下都不敢跟她有什么利益往来,生怕被她坑。 依朵说:“我不也没人支持?怕什么,干就完事了!” 赵满田瞥了她一眼,嘀咕:“你跟她可不一样。” 几人中谁的靠山最大那可是一目了然。 赵满田看向小燕:“燕啊,种咖啡相当呢苦人呢噶,而且三年才挂果……” 田小燕只问一个:“满田叔,你就说种咖啡给能挣钱?” 赵满田一顿,想了想说:“以前不敢保证,但现在,只要你们敢种,我就敢保证能挣钱。” 有政策就不怕老百姓手里的东西卖不出去。 政府会管的,这个他倒是不担心。 田小燕一口气道:“那我种!” 赵满田:“……” 怎么感觉有点儿戏呢? 三轮车“咯吱咯吱”远去,绕了几个转弯后停在路边,几人下车,步行爬上山顶。 站在山坡上就能看清脚下绿油油的荒山有多么大。 赵满田说:“小燕,我们不是开玩笑呢,这就是依朵依慧以后种咖啡呢地方了。她俩各承包一百亩,你呢?打算要多少?” 田小燕怔怔地看着眼前已经拉上红线的荒山,她预感未来这里一定会种满成片成片的咖啡树,咖啡树上再结出红红的果子。 因为她见过依朵的那几棵咖啡树。 她内心头一次激动起来,却又瞬间冷静下去,问道:“承包地,要出钱吗?” 赵满田说:“那是当然,哪怕这片荒山都是我们寨子里的,都要按《农村土地承包法》来呢。我们南洛乡普遍都是120块一亩,这还算少的了,后头还有开荒啊、咖啡苗啊、种植啊、肥料啊都是大钱呢。”1 田小燕愣愣不能言,好半晌才艰难地说:“可我,没钱……” 依朵拍拍她的肩:“不怕得,温先生说了,我们现在种咖啡有政策补贴,承包种植咖啡的农户可以去农村信用社贷款的,不要利息呢。” 赵满田哼笑一声:“要担保人呢,或者是有地(茶地)有房可抵押的户主才可以抵押贷款。” 他看了眼依朵:“依慧么我给她找好担保人了,你自有温先生给你担保,可小燕她阿爸阿妈不支持,你让她咋整?” 依朵顿住,随即懊悔地皱了皱眉。 新米节后第三天,南洛乡农村信用社的经理就给她打来电话了。说是温先生已经交代过他们银行了,如果她需要办理贷款,拿着身份证直接过去就行。 因为不担心这事,这几天翻山越岭找地,她就忘了个干净。 田小燕沉默下来,眼里的光熄了,眼神又回归麻木。 站了片刻,她沉默转身,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走去。 依朵和依慧抿了抿唇,却也说不出挽留的话。 忽然,田小燕又跑了回来,漆黑突兀的眼睛死死盯着赵满田:“担保人有哪样要求?” 赵满田摸摸下巴:“有一定经济能力,再不行有土地有房子,结了婚的更好。” 田小燕眼睛亮了亮,第一次扬起一个生疏的笑容,“我认得咯!” 她看向依朵,“我还跟你种咖啡,但给可以等我几天?” 依朵点头,小燕咧嘴一笑,再次往来时的路跑去,背影透着几分轻快。 这或许,是她此生唯一能改变她命运的机会了。 下午,时间差不多了。 赵满田收好工具,几人从荒山上下来,依朵说:“满田叔,既然小燕也要跟着种咖啡,那我们就再等等,我再去问问我阿伯,说不定能凑得够三百亩,那样就不消麻烦温先生了。” 赵满田沉思着点点头:“能不麻烦温先生是最好呢,但你确定你阿伯会跟我们一起种么?” 当初领回来的那些咖啡苗被岩大龙种死之后,他就满寨子说咖啡有多金贵,有多烧钱,有多么多么难养活的话,说打死他也不种了。 依朵眼珠一转,笑着说:“这回有温先生了嘛。我想着他哪怕不想种,也会意思意思跟着我们种一些呢。” 赵满田一下反应过来,竖了个大拇指:“钓鱼执法,还是你懂。” 毕竟岩大龙那么爱钻研的一个人,当初邮政所的工作他不知道送了多少礼才竞争上,后来要不是骑车骑翻伤着腿,说不定还继续干着呢。 从他上回拐弯抹角地打听温先生的事就知道,这人心思又活络起来了。 依慧拐拐依朵:“不得了嘛你,都会搞套路了,是做生意当老板呢料!” “莫瞎说,我连帐都算不清……” “不怕,到时候我干财务部长,保管算得清清楚楚!” “那我干什么呢?” “你嘛——董事长咯!” “好洋气呢叫法。” “哈哈哈哈……” “依慧依朵,你们在笑哪样?” 一道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两人笑声一顿,齐齐扭头。 不远处的大树下,身穿布衣的叶玲扎着高高的丸子头,手里拿着把砍刀,她后方的枯树旁是她的阿妈,地上的背篓里已经放了一半干柴。 依慧先出声:“叶玲你来砍柴噶。” 叶玲点头,狐疑地看着他们,“阿妈说你们最近老往这边呢荒山跑,在整什么噶?” 依慧顿了顿,依朵倒是没觉得有什么,直接就说了:“我们打算来这边包点荒山种咖啡……” 叶玲阿妈立马停下砍柴,急急走过来:“依朵你种了那几棵还不够噶?整那过多,招呼(当心)赔钱噶!” 依朵笑了笑说:“总要试试看呢嘛。” 她看向叶玲,“你不出克打工了噶?” 叶玲撇嘴,她阿妈忙说:“不出克咯,二十三了,在家养养性子么要嫁人了,再晚就不有人瞧得上咯。” 叶玲翻了个大白眼,“切”了声。 咬牙切齿嘀咕:“嫁嫁嫁!一天到晚就只认得嫁姑娘,烦死了!” 在家待了几天,她那卷翘的睫毛不见了,口红也不涂了,不见刚回来时的时髦和洋气,像是被吸干了精气神一般,整个人有精无力。 依朵看她几秒,忽然说:“不想嫁么要不跟我一起种咖啡……” 叶玲还没说话,她阿妈先叫了起来:“整不得整不得!那个东西整不得!!” 叶玲扭头看了她阿妈一眼,转回头朝着依朵使了个眼色。 依朵眨眨眼,而后招呼依慧下山:“是咯,那就不整,我们先走了噶。” 叶玲昂了声,看她们远去,这才转身朝着阿妈走去。 “她刚刚那个眼色是哪样意思?” 走了一段路,依慧不由得出声问道。 依朵沉吟:“我猜着应该是要私底下来跟我说。叶玲是我们寨子第一个去市里打工的姑娘,她想法一向大胆,应该是想跟我们一起种咖啡呢。” 赵满田插话:“她阿妈性子有点古,如果她真呢要跟你们一起种,怕着先说服她阿爸呢。” 依朵和依慧的目光便落在了他身上,随即两人对视一眼,依慧嘿嘿直笑:“如果真是这样,那说服她阿爸这事就落在我们亲爱呢村干部身上咯。” 赵满田:“……” 他就多余说这个嘴。 依朵的猜测没有错。 第二天上午,依朵赶着牛出寨,就见叶玲背着个背篓站在路边。 见到她出来,姑娘眼睛一亮,笑着说:“依朵,就等你了。” 依朵赶着牛过去,“咋过啦?有事噶?” 叶玲跟在她身旁,爽快问:“昨日你说那个事是真呢噶?” “当然是真呢嘛。”依朵赶了赶牛,“你在市里打工,应该听说过咖啡了嘛。” 叶玲点头:“听说过咯,我还喝过雀巢速溶咖啡呢。虽然苦,但是提神!听说别的好几个县都有了咖啡合作社,我还说咋不见我们梦县本地的呢,原来是还没发展起来。” 依朵眼睛一亮,到底是出去打过工的人,见识就是比她们常年待在山里的人广,一说外面的东西就清楚明白。 “有合作社就好了,卖咖啡也好卖。” “是呢。”叶玲拍拍她的肩,“依朵,你好好干,将来我们梦县第一个咖啡合作社呢大老板就是你了!” 依朵嘴角翘起,却又轻轻一叹:“我倒是想,可惜连三百亩的种植面积都筹不起来,怕是难咯。” 叶玲惊得瞪大了眼:“那么多?!” 依朵点头:“政策要求嘛,没得办法。” 叶玲问:“如果筹不起来,给是就种不了?” 依朵再次点头。 叶玲瞬间反应过来,“难怪你约我……还差多少?” 依朵伸了个手指,叶玲嗐了声:“不就是——” “一百亩。”依朵说。 “夺少?”叶玲眼珠一凸,直接破了音。 依朵肯定点头:“还差一百亩。” 叶玲停下脚步,“你不要跟我讲你自己包了一百亩噶?” 依朵看她一眼,难掩欣赏,“你真聪明。” 叶玲嘴角抽了抽,肯定的语气:“依慧也是一百亩。” 依朵点头加竖大拇指。 叶玲:“……” 真的太牛了,太有毅力了。 她沉默片刻,才说:“我倒是没有你们那种勇气,顶多跟你们一起种个三十亩都已经了不起咯。” 没想到她那么爽快,都不用劝。 依朵愣了下,反问:“你不怕我们种不起来吗?” 叶玲垂眼,踢了踢脚下的石头,“整个寨子就你会种咖啡,我还怕你种不起来嘛。” 她笑了笑:“再说连村长和依慧都信你,你那咖啡又在那个大人物面前过过面,我有什么好怕的。” 依朵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 阳光灿烂,却仍不抵内心的开心绚烂。 能被人无条件信任,是人这一生多么难得的情义。 这时候的她们,什么也没有,只有年轻无畏的一腔勇气。 依朵说:“谢谢你,叶玲。” 叶玲耸肩,“谢什么,是我要谢你给了我一条出路呢。” 她苦笑一声:“我那天回克后就克打听过了。阿妈让我嫁的那个男人他大哥,是个家暴男。小燕她小娘被打了不会生小娃了。” “我也好怕我嫁过克后被打啊……” 她举目望向远方层层叠叠的山川,身影里似乎有根紧紧缠绕着的枷锁,永远也挣脱不掉。 她轻声说:“依朵,我走不出克了。阿爸阿妈把我身份证跟钱包收了,还跟乡上的班车司机说不准拉我出克。” “可是我不想留在这里,一辈子也走不出这座大山。” 依朵也跟着仰头看去。 山的对面是山,山的那头,也永远是山。 而山里的姑娘,似乎永远只能留在大山,永远也见不了世面,看不了更广阔的世界。 因为她们身后,绑着一根封建落后的枷锁,无论走多远,都会被牵回来。 但如果,能打破这根枷锁,让女子也能闯出一片天。 这个世道,是不是就会不一样呢? 作者有话说: 1来自《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条,国家实行农村土地承包经营制度。 因为之前被人说过不懂法律这本就严谨一点啦 第13章 第13章 [后来的很多年,我们回望这一生的精彩,似乎都是从下定决心种咖啡开始。 ] chapter 13 chapter 13 “叫山啊,我就实话跟你说了,这咖啡我们是在上面领导的指示下种呢。就上个月来寨子呢那个县委书记,你们也见着了嘛。” “书记说了,咖啡是发展梦县农民经济的重要产业,大力鼓励我们寨子的老百姓积极种咖啡,只要种起咖啡的农户,政府都会有奖励呢。” “叶玲是我们寨子里头第一个出克打工呢姑娘,见识也广,你就让她跟着我们一起种。以后赚得钱了日子就好过了。到那个时候,你们还怕她说不着好人家噶?” 叶玲阿妈在旁边撇嘴:“这下(现在)也能嫁个好人家呢,不消等到那个时候。” 叶玲急道:“我不嫁他,你要嫁你克嫁克!” “你个背时婆!”叶玲妈怒得抬手,赵满田忙说,“好了好了。姑娘不愿嫁,你们做父母呢逼她整什么?” 叶玲阿妈恨恨道:“一天天不着事,种种种!种成老姑娘了我看哪个还会要她!” 赵满田头疼道:“叫山家呢,你这个想法就不对咯。等种起咖啡有了钱,斯诺们追着追着来呢,不有钱呢么才会着嫌弃。” 他又看向岩叫山,“你们这下不让小娃跟我们一起种,以后咖啡发展起来了,自己种就赚不得什么钱咯。就像那个茶叶一样呢……” 苦口婆心劝说了一阵,说得他嗓子都干了,端起茶水喝了口。 叶玲勤快地提起小茶壶给村长加水,她阿妈时不时扭头瞪她一眼。 叶玲不理睬她阿妈,就乖乖坐在村长旁边。 岩叫山没说话,沉默着吸了口水烟筒。 屋子陷入沉静,静得叶玲坐立不安,频频看向阿爸。 “我在仰望,月亮之上……” 忽然一道电话铃声打破寂静。 赵满田摸出手机,咦了声赶忙接通:“喂,黄书记,有哪样事噶?” “哪样?你们来了寨子?好呢好呢,我马上出克。” 挂了电话,他朝着叶玲爸妈比了比,“你们瞧瞧,村支书跟主任都来瞧我们呢咖啡地了。我不挨你们侃了(不跟你们讲了),反正你们多想想,不赚钱他们来整哪样?” 赵满田说完转身就要走,岩叫山赶忙叫住他,又看看女儿,终于开口问道:“你扎实(真的)想跟着种那个咖啡呢噶?” 叶玲连忙点头:“反正又用不着家里的地。而且你们不是老说我在外头干混干混呢,那我回来啊,我回来种地你们总放心了嘛。” 岩叫山抿抿嘴,沉默了几秒,这才看向赵满田:“么也不敢叫她整多少,主要是想小娃在身边,我们也好管着些。” 叶玲眼睛一亮:“阿爸,你同意了噶?” 岩叫山没看她,只跟赵满田说:“听说依朵一个人就敢承包一百亩,我们家叶玲什么都不懂,她又犟着要种,就给她整个一二十亩都多多呢了。” 叶玲眉头瞬间皱起,在她的预想里至少也得三十亩呢。 正想抗议,赵满田给她使了个眼色,笑着说:“也活(对)呢,二十亩不少了。么就这种说定了,后面还要你们大人帮着小娃们把把关呢。” - 一辆半新不旧的灰色小皮卡驶进寨子,在寨口树荫下停车,来人熄了火,拔出车钥匙,一左一右推开车门下车。 赵满田小跑着出来,笑着说:“哎哟,黄书记肖主任,你们怎么还亲自过来呢,大老远呢辛苦了。” 村支书说:“我们这个村委会难得有人承包荒地种咖啡,自然要来瞧瞧。” 村主任也说:“一看见你们的申请证明我们就赶着过来了。黄书记上次回去说你们寨子有人种咖啡我还不信,今日咋过都要来瞧瞧呢。” 村支书见只他一个人来,不由得问:“种咖啡的那个依朵呢?” 赵满田说:“在她大伯家劝她大伯跟我们一起种呢。” “那走嘛,克瞧瞧。” 一行人往寨子里走去,不想半路就看见依朵坐在路边石头上,安慰着哭得眼睛红肿的叶香萍。 赵满田奇怪:“依朵,你不有克你阿伯家噶?” 依朵抬头见村长领着村支书过来,忙打了声招呼,说:“还没呢,不过我大姐说想跟我一起种,就不克找阿伯了。” 赵满田看向眼睛红红的叶香萍,诧异:“香萍啊,你这是咋了?” 叶香萍抹了把眼睛,抬起头,认真问:“满田叔,种咖啡真能挣着钱呢噶?” 赵满田还没说,村支书就道:“那是当然,外面咖啡卖得贵,市场好着呢。再说现在梦县有市里扶持的咖啡合作社,只要种出来就卖得出克。” 村支书有时会来下乡,叶香萍也见过两次,闻言站起来,一把擦干眼泪,眼睛里迸发出又恨又坚定的光,说:“那我也跟依朵一起种!” 后来的很多年,叶香萍回顾这痛快精彩的后半生,似乎都要从这一天,她下定决心种咖啡开始。 她也万分感谢依朵,在她人生绝望的关头追了出来,给她一条生路。 似乎冥冥之中,老天爷也觉得她叶香萍命不该绝。 依朵看向大姐,庆幸地拍了拍胸口。 那时她但凡晚了一步,就什么都晚了。 上午九点,送依慧上了班车后,她跟村长就兵分两路,一人去一头。 刚到大伯家外,依朵就听到屋子里传来隐隐约约的哭泣声和大伯的怒骂声:“你自己不争气你怪哪个?啊?自己男人都看不住,你有哪样逼脸回来哭?” 这话骂得也太难听了,依朵皱了皱眉,快步上木梯,不想屋里忽然跑出一个捂着嘴巴的人,不小心撞了依朵一下,她扶着扶手站稳才看清那是大伯家的大姐。 一转眼大姐跑下木梯就不见了。 依朵眼皮一跳,看了眼站在堂屋叉着腰怒气冲冲的大伯,再看一眼缩在旁边屋子偷瞄的大嫂,而后毫不犹豫转身跑下木梯追了出去。 刚转过屋角就见大姐不知道打哪儿提来了一瓶敌敌畏,吓得依朵一个猛冲跑过去。 “姐!!” 叶香萍一个不注意就被依朵夺走了农药瓶,她愣愣地干站几秒,腿一软跌坐在地,泪水哗啦啦流。 “依朵,我不想活了呜呜呜……” 依朵将敌敌畏瓶盖拧紧放在高处,拍着叶香萍的背安慰了会儿,等大姐情绪稳了些,扶着她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这才弄明白了事情始末。 原来是大姐的老公跟上寨的一个寡妇看对了眼,三天两头往上寨跑不说,每逢赶集都要约着去街上。家里卖茶来的钱不知不觉少了一半,一查才知道是被那个狗男人偷出去给人家寡妇的小娃上学读书,自家的小娃却连一包饼干都吃不起。 她气得心口都要炸了,一冲动跑回娘家啥都说了。本来是要阿爸给她做主,帮她去教训一下那个没良心的狗男人。 谁知道回了娘家却先被阿爸骂了出来。 说她丢人现眼,男人都管不住。 叶香萍委屈得要死,腿长在男人身上,男人自己管不住下半身,到头来却都怪在女人身上。 她那时候的最大想法就是死了算了。 要不是遇到依朵,她真的说不定就吃敌敌畏死了。 依朵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片刻,她出声道:“大姐,跟我一起种咖啡吧。” “苦是会苦一点,但是能挣钱啊。有了钱,小光你自己就能养,谁还稀罕那狗男人啊!” 叶香萍一愣,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一脸坚定的姑娘。 心中动了动。 她是知道依朵一直都在种咖啡的,也看见了那天那个大人物跟她买咖啡的过程,哽咽问:“外面的人真呢很喜欢咖啡呢噶?” 依朵说:“那当然,咖啡现在在国外可是饮料之王。上海那些大城市的年轻人人手一杯呢,连叶玲在市里打工都喝过速溶咖啡,现在市场需求正大着呢。” 她正色道:“姐,我实话跟你说吧,我跟依慧打算包个三百亩荒地种咖啡,以后成立我们南洛乡第一个咖啡合作社,不愁挣不到钱。” 叶香萍怔怔,垂下脑袋,眼泪已经不掉了,心里细细思量起来。 现在这种情况,那个狗男人已经是靠不住了,她儿子才六岁,往后的路还很长,指望男人回心转意不如指望母猪会上树。 她不拼一把,路都没有了。 “依朵,我想跟你种咖啡呢,但是我……” 话没说完,一抬头就看见村长领着村支书跟村主任过来,两人的话止住,这才有了刚刚那个场景。 有了村支书的话,叶香萍越发坚定了种咖啡的想法:“种咖啡是我唯一的出路了,我种!” 赵满田想了想,倒也不去找岩大龙了,那人爱钻研,心思活络,这种人向着自己人还好,一旦起了别的心思,那可是大祸害哟! “好好,下寨的女人思想就是先进!”村支书欣慰:“走,去看看你们的地——” 话还没说完,一道声音远远呼来:“依朵依朵!满田叔!!” 几人抬头往上路看去,田小燕跑得气喘吁吁,第一次说了句大长话:“满田叔,快点跟我克我小嬢家,我小嬢要着打死了!” 赵满田眉头一跳:“哇得!赶紧带路!” 一行人急匆匆跟在田小燕身后往最上方的寨子赶去,刚到路下,咆哮声就从屋子里传了出来,紧接着就是乒铃乓啷的砸锅砸碗的声音。 “岩大勐!你给老子住手!” 赵满田抄起一根木棒就跑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先把女子咖啡团成立起来男主下一章出现 第14章 第14章 [我告诉姑娘们,我们不认命,我们要搏命! ] chapter 14 chapter 14 村支书和村主任裤脚一提紧跟其后。 一进屋就目瞪口呆,家里没一处能落脚的好地方,灶屋更是被砸得不成样子,火塘里的火灰撒得四处都是。 依朵和叶香萍进去时那男人已经被赵满田制住,村支书和村主任拦在中间,小燕连忙去角落里扶起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田春花。 赵满田一脚踢飞岩大勐的酒瓶,气得不行,“你个瘪三!肿肿酒(喝喝酒)就打婆娘,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了!” 岩大勐显然喝多了酒醉得不行了,叫囔起来:“臭婆娘儿子也生不出来,喊她拿钱给老子喝酒天经地义!她欠老子呢!” 骂着又要冲过来,村支书和村主任连忙上前架住人,田春花吓得全身一抖,死死抱住自己,眼神麻木。 躲在屋后的小姑娘忽然冲上前重重踢了岩大勐一脚,而后跑回阿妈身边,紧紧抱着阿妈的胳膊。 岩大勐冷不防被踢了一脚,气得大骂:“小杂种!你信不信老子挨(把)你卖克缅甸!” “啪!”村支书甩了他一巴掌,“你信不信今天我就叫李队长来把你抓回克派出所关着!” 村主任也怒指着他:“现在是文明社会!张口闭口卖卖卖!拐卖妇女儿童是重罪,你怕是想牢底坐穿!” 岩大勐不敢对村干部怎么样,回过头,血红的眼睛便死死盯着田春花,“臭婆娘!你竟然敢给老子叫来村委会呢!老子弄死你!” “你再雄一句试试?”村主任沉了脸。 岩大勐憋红了脸,忍了又忍,憋屈大吼:“臭婆娘赔老子钱!!” 田春花抱着女儿不吭声。 岩大勐平日里没这么暴躁的,顶多爱偷奸耍滑一些,就是不能碰酒,一碰酒就会暴躁、易怒,还爱打人。 可偏偏他又爱喝酒,喝了酒就发火打人,田春花嫁过来了那么多年,一年至少要被打一次,多的四五次都有。 依朵看看鼻青脸肿的女人,再看一眼小燕,忽然出声:“要她给你钱喝酒那还不好办。” 所有人看向她,连吵吵囔囔的岩大勐都狐疑地停了下来,“你说哪样(什么)?” 依朵说:“我跟依慧在公雾山包了块地种咖啡,正在找人跟我们一起种,你要是让春花嫂子跟我们一起干,保管你以后日日都有钱喝酒。” 岩大勐嗤了一声:“种咖啡就有钱,哪个鬼跟你瞎扯呢?” 村支书和村主任面无表情:“我们说呢。” 岩大勐:“……” 他甩了甩头,稍微清醒了些,“种咖啡能挣钱?”尾音狐疑地上扬。 村支书:“那是当然。如今年轻人对咖啡的需求正在持续上升,我国能种咖啡的地方少之又少,不然你以为政府为什么大力鼓励我们这边的老百姓种咖啡,还给予政策扶持?” 岩大勐也不是个傻的,起码也读过几年书,稍稍一思索就转过了弯,但又害怕:“咖啡哪里会有那样好种呢,还说种就种了……” 依朵瞥他一眼:“我啊,说种就种了。” 岩大勐:“……” 他突然想起前段时间,那个被县委书记亲迎,被一排排小汽车接走的大人物,他就是跟依朵买了咖啡的。 没想到她前几年种着玩一样的咖啡,居然也有人买。 也不得不说,这姑娘确实是寨子里第一个把咖啡种出来的人,自然敢说这种大话。 如果跟着她种——可话又说回来。 万一…… 他看了眼田春花,心思左右摇摆。 依朵十分清楚这种男人既要又要的卑劣内心:“你不就是怕干失败嘛,放心,又不要你干,让春花嫂子跟我们一起干就是了。” “干成功了你以后一辈子的酒钱都有着落,干失败了大不了就跟现在一样,你又不亏。” 岩大勐把这话听进去了,眼珠滴溜一转,顿时心动了,再次确认:“种咖啡真能赚大钱?” 赵满田嗤道:“不能赚我疯了同意依慧克搞,一包还一百亩?” 村支书忍住了翻白眼的动作,说:“我们就是特地来看你们寨子的咖啡基地搞得怎么样了。” 村主任也说:“你们寨子这次种咖啡,上头可是重点关注呢。” 岩大勐看看两个村干部,头脑瞬间清醒得不得了。 挣开赵满田的手,他搓了搓手心,一瞬间阿谀地笑起来:“能挣钱好啊,能挣钱就好!那就让我们家春花跟你们一起干嘛。” 依朵暗自翻了个白眼,转而握住田春花的手,轻声问道:“春花嫂子,你给愿意跟我一起种咖啡?” 田春花看着她坚定的眼睛,再缓缓看向木着脸的侄女,最后目光落在怀里木讷的女儿身上,眼泪一颗颗掉落。 其实昨日下午,小燕就来跟她说过种咖啡这个事了。但是当时被她拒绝了,不用想都知道家里不会同意她去种的。 而且她也害怕,咖啡有多金贵、有多难种早在岩大龙种死后就给寨子里的人留下了阴影,所以她想都没想一口就拒绝了。 甚至在今日上午看见小燕又一次跑来家里时还发了火,喊她要种就自己种,别来拖她下水。 可也就在那时,出去喝了一夜酒的岩大勐回来了,一回来就扯着她的头发喊她拿钱出来。 她哪里有钱,女儿上学的钱都被他拿去喝酒了,不然也不会开学了快两个月了女儿还在家里。 她忍不住跟岩大勐反抗了起来,结果就是被打得更厉害,连家都被砸了。 如今走到这个地步,她早已没了退路。 娘家不给力,她连回去都不敢。 她实在是,没路走了。 田春花擦了把眼泪,苦笑着说:“我跟你们种。” 她认命了,她没办法了。 那种向命运低头的绝望模样刺了依朵内心一下,她使劲握了握那双粗糙的手。 田春花心中一动,抬头看向依朵的眼,忽然从那双坚韧的眸子里看到了一丝希望。 她好像在说,别怕,这是搏命,不是认命。 - 当天中午,几人齐聚村长家,由村长统计承包荒地的总面积,共计三百亩。 其中依朵和依慧各承包一百亩,叶香萍是最出乎意料的。她一咬牙竟然承包了五十亩;其次是叶玲在她阿爸的严防死守下承包了二十亩;最后是田春花和田小燕合作承包共三十亩。 由于公雾山是属于班贺下寨农村集体荒地,村长已经向村委会提出了明确用地的承包申请,接下来便是农村集体荒地的民主决策,即召开村民会议。 1 村长挨家挨户打了电话,没电话的就上门去喊。 下午四点多,院子里便站满了各家各户的代表。 大部分人一脸蒙,极个别少数人已经猜到是什么事了。 果然,在各家代表基本来齐了以后,村支书先跟大家打了声招呼:“各位父老乡亲们,百忙之中把大家喊来,是要说一说这个农村荒地呢开发跟利用……” 一番讲话完毕,村支书看向村主任。 主任摆了摆手表示不说,赵满田这才站出来:“刚刚黄书记也说了荒地呢开发使用,现在又赶上政府大力扶持老百姓种咖啡呢政策。” “经过我们一致商量,决定将公雾山那片荒山,由本寨寨民叶依朵、赵一慧、田春花等人联合承包,发展咖啡种植……” “在此之前,先问问大家呢意见,给同意依朵他们承包公雾山种咖啡……大家先讨论讨论,过半小时我们举手表决。” 赵满田说完,依朵和叶香萍、叶玲还有田春花从家里抱来碗进入村长家的灶屋,依慧阿妈和田小燕已经烧好了开水,煮好了茶。 依朵便提着茶壶,一碗一碗倒出去,端着到院子里或站或坐的家庭代表面前:“阿昆哥,站疾了(累了)喝口茶。” 那男人接过,笑了声:“就你们几个女人也想包地种咖啡?哈哈,你还不如早点嫁人呢。” 依朵嘴角抽了抽,保持笑容:“这不是想着之前随便种呢咖啡都会有人买么,就想着不如多种些,也好多卖点钱。” 她把水端给下一个:“抱(baox:姑父舅舅),你也站疾(累)了,喝口茶。” 姑父接过,摇了摇头:“栽几棵得了,哪有那好赚呢钱,招呼(小心)赔了倾家荡产呢。” 依朵真想摔碗了,都是亲戚,哪有上来就说人家倾家荡产的? 她扯出个假笑,继续倒水给下一个,“赔不赔么都是以后呢事,先种再说嘛。” “咖啡就跟茶一样,以后肯定会大量种植呢。”她问喝茶的三个代表,“你们给要跟我一起种?” 三人齐齐摇头。 一人一句:“我们可不敢整……” “你阿伯都说了,咖啡金贵,难种活,你莫逞英雄!” “你还是老老实实嫁人得了!一个女人家家呢不嫁人,招呼以后不有得人要你呢……” 依朵自动过滤,直奔主题:“既然你们不种么那你们同意一下我们承包公雾山种咖啡这个事嘛。” 她不给他们思考的时间,紧接着说:“到时候承包土地的钱都用在寨子建设上,修路啊,拉水管啊……反正不管我赔不赔钱,寨子都会有钱,你们说给好?” “喔?还能这种噶?” “这倒是好呢,省得村长年年朝我们要钱建这个修那个呢。” “么就支持你嘛。反正好言难劝该死呢鬼。” 依朵扯着没有感情的笑,说了一通感谢的话,继续下一个。 茶水端到阿妈面前时,依朵顿了下,叶嫩妹也转开了头,母女俩在这事上是死犟着,一个不跟一个说话。 这边叶香萍也同样将茶水端到了她阿爸面前,岩大龙一脸鬼火,“你个白眼狼!跟着依朵胡闹也不达(跟)我说声,你眼里给还有我这个阿爸呢!” 叶香萍眼睛都还没消肿,想起上午的事,态度一下冷淡下来:“嫁出克呢姑娘泼出克呢水,这话还是你亲口说呢,你既然不管我呢事,那我呢事你也管不着。” 说完不再理会,倒了水,对着下一个人又扬起笑脸:“阿忠哥,喝口茶水……” “啪!” 一个巴掌声忽然响起,众人一愣,不约而同扭头看去。 田小燕歪垂着脸,头发全部散开。 她面前站着她阿爸,手高高扬着。 中年男人眼冒凶光,张口怒斥:“田小燕你是要死了噶?” “还敢承包荒地?!你怕是要我们家倾家荡产你才高兴给是?我咋会有你这种恶毒呢姑娘……”越说越气,中年男人抬手又要打。 田春花急忙跑过去,一把拉过小燕,对上自家阿哥:“大哥,是我跟着依朵干呢,小燕只是帮我倒倒水,你打她整哪样(做什么)?” 小燕阿爸指着她,一脸火大:“你也跟着瞎整乱整!你也不想想咖啡真有那样好种咋会没人种?” “不说我们村委会了,就是整个南洛乡,整个梦县都不有几个人敢种!去前年来梦县承包土地种咖啡,最后赔了汉裤(裤衩)都不剩那个大老板你是忘了噶?!” 中年男人怒而转头,“你们家大勐呢?他咋会同意你瞎搞!!” 岩大勐也是村民家庭代表之一,闻言从旁边过来,笑着说:“大哥,反正也不有多少。外面把这个咖啡说得多贵多贵,我倒是要瞧瞧给真,就给她种种瞧。” 他说着压低了声音:“再说赔了我们就找前头那几个,”眼神滴溜溜地在依朵身上绕了圈,“找她赔我们不就成了,反正她怂恿呢,我又不亏。” 小燕阿爸沉默了,看着眼前满眼算计的妹夫,随即又转向小燕:“你真的不有跟着搞?” 田春花握着田小燕的手紧了紧。 小燕抬起头,右脸红肿,双眼麻木,冷淡说:“不有。” 小燕阿爸不说话了,水也不喝。 田春花赶忙带着小燕往旁边退开。 半个小时转瞬而过,赵满田在上面拍了拍手,“各位父老乡亲们,大家静一静。” 院子里安静下来。 赵满田说:“同意把公雾山承包给叶依朵赵一慧等人种植咖啡呢代表请举手。” 岩大勐第一个积极举手,笑得见牙不见眼,还怂恿着旁边的人举手。 叶玲阿爸在叶玲手指头戳戳戳下瞪了女儿一眼,而后慢吞吞举起手,随即是刚刚跟依朵说话的那几个。 稀稀拉拉的,竟然也有了一半的人举手同意。 依朵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村民代表大会议定公示后,赵满田就上报了南洛乡人民政府审核。 当时正好赶上肖副乡长下乡回来,听说他们要承包荒地种咖啡很是高兴,又见他们流程正确,一上午就给了批复,并且提醒他们,面积超过五十亩的还要去县农业局与国土局备案,同时要拿到集体荒地承包经营权证书才可以开荒。 赵满田和依朵谢过肖副乡长,隔日到达梦县后再次兵分两路。 赵满田先把依朵送去国土局,国土局流程简单,只需递交材料,盖章备案就可以了。他则去流程复杂一些的农业局,要备案审核,还要申请土地承包经营权证。 到底是第一次一个人来这种政府单位。 依朵有些胆怯,进门时没忍住东张西望了一下,结果差点被大厅的保安轰了出来。 一番解释下,保安听说她是来备案荒地承包的,抬手指了个方向说去找某某某。 他说得太快,依朵后两个字没听清,但见他一脸严肃也不敢再问,想着知道姓也是好的,便顺着他指的楼梯上去。 二楼走廊更安静、更冷清,一个人也没有。 依朵抬头看向一间间办公室门口上的牌子,想着自己的是荒地开发,那应该是土地利用办公室,便伸手敲了敲门。 里面的人听了她的来意,说她应该去斜对面的林草资源办公室,依朵过去了,但里面没人,在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工作人员才回来。 进办公室递了材料,办公桌后面的人说这个要去地籍办公室确权,其次才去土地利用办公室备案。 依朵想起刚上来时去的办公室,顿时抿了抿唇,又跑去地籍办公室。里面的工作人员看了看她的材料,说她少了份规划部门批准的荒地用途变更说明。 依朵翻出材料里荒地承包合同的原件,文件里载明了公雾山的用途和开发规划,是经乡政府审核批准了的。她想说这不就是同一个意思嘛,但也怕自己搞错了,赶紧出办公室给村长打了个电话。 赵满田回:“我们这个荒地是属于本寨寨民优先使用的集体荒地,只需乡政府批准就可以了,不用到规划部门审批,你跟他们说一声噶。” “好呢。”她就说嘛。 挂了电话,依朵抱着材料再次进去,把情况说明。 坐在电脑后的工作人员不耐烦抬头,语气很冲:“我说了要就是要!你不要跟我犟!还想不想盖章了?” 依朵被凶得有些懵,张了张嘴巴:“可我们情况特殊——” “叮铃铃……” 座机电话响起,工作人员不再管她,转头接起电话:“喂,主任?哦哦,你说呢那个事我认得呢……” 依朵闭嘴,在旁边安静地等着,工作人员接完电话,收了份文件站起身,看也不看她就出了办公室。 依朵懵了两秒,反应过来时工作人员已经离开了办公室。她追出去两步,又回来收起红实木办公桌上的材料,再快步跑出办公室,然而走廊上已经空荡荡了,一个人也没有。 她干站片刻,想着等人回来再跟人好好说明一下,于是在走廊的休息椅上坐下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夕阳的光从走廊外的窗户上照了进来,大理石地板上铺上一层淡淡的光。 陆续传来办公室的关门声和脚步声,依朵抬头看去,一个接一个的工作人员往楼下走去。 依朵有些慌了,看样子是到下班时间了,那个工作人员是不会回来了吗? 她赶忙站起来往地籍办公室走去,在门口等了许久,等到保安都上来巡逻了,告诉她人都走完了。 依朵愣住,抿了抿苦涩的嘴角,最终只能拖着塌下的肩膀走出国土局大门。 站在街边仰望着天边即将落山的太阳,她沉沉叹了口气。 捞出手机想看眼时间,结果手机没电关机了。难怪后来村长都没给她打电话。 本来是说今天把资料递交上去,盖了章后今天就回寨子的。哪知道流程这么复杂,绕来绕去的。 依朵左右看了看,心生绝望,全是陌生的街道。梦县来得少,她根本不知道农业局在哪里。 正一筹莫展时,一辆车身流畅的黑色轿车忽然在她面前停下。 后座车窗缓缓降下,一丛夕阳透过车窗,男人清隽的面容映在黄昏里。 依朵顿时愣住,恍惚中想,他是从天而降的神仙吗? 车里的温聿白见她呆呆的,有些好笑,先出了声:“怎么垂头丧气地站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1参考《罗平县农村集体荒地暂行办法》第三条、第七条。 (云南省曲靖市罗平县) 下一章要在后天零点发布,后面的章节为留住寥寥无几的几个读者朋友,我会不定时发放红包,还请大家多多评论,段评也开啦,多跟我玩呀 第15章 第15章 [我又见到他了, 一身白衣,一如其名。 ] chapter 15 chapter 15 依朵一时间说不出话,整个人如梦似幻。她怀疑她做梦了。 温聿白伸手推开车门,随后往里坐去,抬眸看她, “先上车再说吧。” 余晖给白衬衣镀上一层暖色调,男人长腿屈于座椅下,西裤笔挺,一身清隽。 “依朵?” 依朵回神,舔了舔嘴唇,竟同手同脚上了车。她甚至不敢整个坐上,只半边屁股挨着边。 车内空气很好闻,清清淡淡的,有股苦香橼的冷调香。 “依朵姑娘,又见面了。”副驾上的罗子衡笑着打招呼。 依朵忙点头问好,身侧传来问话:“来国土局批地么?” 她转回头看他, “是的呢。” 近距离的美貌冲击让她生出一股恍惚来,这当真是他么? 她以为,他们不会再见面了。 温聿白猜:“遇到麻烦了?”随即又皱眉,往国土局大门口看了眼, “你们村长呢?没跟你一起来?” 依朵从晕乎乎的状态里回神,说:“满田叔去林业局那边了,我这里……”她垂下眼,有些说不出口。一点小事都办不好。 温聿白抬眸看向驾驶位, “去林业局。” 司机应了声,启动轿车,驶离国土局。 温聿白这才侧首看向身侧的姑娘, “之前不是说过,遇到麻烦了给我打电话么?” 依朵没想到他还记得这句话,心底有些开心,扭过头大大方方看他,见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抱着的材料上,小声说:“也不是很大的麻烦啦。” 温聿白伸出手,“我看看,还差多少?” 依朵便将材料递到他手上,“已经筹足三百亩地了,可以按正常流程审批,所以就没给您打电话。” 温聿白唔了声:“这么快,都有哪些人跟你一起?” 依朵掰着手指头回:“依慧,我大堂姐,还有跟我一起放牛的小伙伴田小燕,小燕她小娘春花嫂子,最后就是出去打工回来的叶玲。” 温聿白眉头微挑,翻开材料:“都是姑娘?不要男性合伙人吗?” 依朵撇嘴轻哼,“寨子里的男人都看不起我们呢。不过有村长支持,还有叶玲阿爸的半支持,已经算很好啦。” 她很乐观,温聿白便也不过多纠结,“那也好。” “只不过都是姑娘家,吃的苦会更多一些。” “我们不怕吃苦!” 依朵只是想起小燕、想起叶玲、想起大姐的遭遇,一时间有些沉闷,“我只怕姑娘们都没有出路。” 温聿白一顿,抬眸看她。姑娘垂着脑袋闷闷不乐,他便知道这些和她合伙的姑娘们日子定然是不好过的。 心底轻叹一声,他说:“种咖啡可能会苦、会累,但是一定能挣到钱。以后姑娘们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他的话如同一剂强心剂注入心脏,依朵忽然握拳,眼底涌上一股不服输的气势:“苦和累算什么,我要让那些狗男人知道,我们佤族女人不比他们差!” 温聿白怔住,依朵反应过来这话好像把车里的男人都给骂了,连忙找补:“我是说我们寨子里那群看不起我们的男人,不是说你们喔。” 副驾传来噗嗤一声笑,依朵耳朵红红,悄悄去看身侧的男人。 温聿白唇角也挂着笑意,翻完材料,这才疑惑出声:“材料很全,是哪里出了问题?” 依朵想起这事又有些不开心了,三言两语概述完,又把材料里的承包合同拿出来,指了指内容嘀咕:“明明是同一个意思嘛。” 温聿白看完原件,沉吟片刻,出声:“子衡。” “哎!”副驾上的人转身后看。 温聿白说:“给梦县国土局办公室领导打个电话,待会儿一起吃个饭。” 罗子衡应下,立马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他们这趟回来本也是要见梦县边境管理局和省外事办公室的领导,倒也顺带。 依朵愣了愣,虽然早就知道他身份不一般,但也万万没想到那些她够都够不上的大领导,他一个电话就能请来。 她小声问:“会不会很麻烦啊?” 温聿白:“说两句话的事算什么麻烦。” “那我是不是……不用去规划局了?”她又问。 “本来材料就没问题,再去规划局岂不是给那边的工作人员增添麻烦。” 他这话说的……依朵笑了笑,想起什么,扭头看他,“对了,那个农村信用社的事,谢谢您。” “嗯?”温聿白转头看她,反应过来,随意道:“一句话的事而已,能帮到你就好。” 那可是帮了她好大的忙呢,不然她当真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呢。当初头脑一热说干就干,后面才知道好多地方都要用到钱,用洋气一点的说法就是叫做投资。 投资、投资,那当然是需要钱的。 “先生,梦县林业局到了。”司机停车出声。 依朵连忙转头看去,大门口安安静静,似乎人都走完了。 温聿白推开车门下车,依朵紧随其后,顺带捞出手机尝试开机。只要把村长的电话号码记下,就可以借罗秘书的手机打电话了。 两人刚要进去,里面就出来一道身影,依朵见到人,开心招手:“满田叔!” 赵满田快步出来,见到温聿白又惊讶又高兴:“温先生?您怎么也来了?” 温聿白说路过国土局时看见了依朵,便将她一起带过来,赵满田顿时满脸庆幸:“还好是遇到了温先生。” 说着转头瞪了依朵一眼,“你手机咋过回事,怎么打不通?” 依朵挠挠脑袋,“不有电么关机了。” 赵满田:“不要跟我讲电池也不有带着来?” 还真是。依朵不好意思极了:“出来得急,忘记了。” 赵满田无语,这时罗子衡拿着手机走过来,“先生,电话打好了。” 温聿白颔首,问赵满田:“赵叔的事办妥了么?” 赵满田拍拍胸膛:“自然是妥妥的!” 温聿白便道:“那就一起过去吧。” 几人上了车,赵满田跟依朵一样,都是半边屁股挨着车后座。他更识车一些,知道这座椅的皮可都是真皮,一不小心就容易刮花,自己身上的衣服又都是粗布料子,因此相当小心。 温聿白上车后就问了前座的两人,拿来一根直板手机专用的充电线,接过依朵的手机在后座充了起来。 到达县政府宾馆,手机已经充满两格电了,依朵飞快收起来。 赵满田后知后觉,拉了拉她,“我们来这做什么?” 依朵可不敢讲自己没办好事,还让温先生来替她善后,便支吾着说:“听说是请县领导们吃饭……” 赵满田虎躯一震,忙不叠理了理领子,嘀咕:“你不早说!” 县政府宾馆广场上红旗迎风飘扬着。 几分钟后,大门口驶进来三辆轿车。 依朵和赵满田跟在温聿白身后,朝来人走去,一番握手寒暄,众人进了包厢。 又圆又大的红实木饭桌,桌上一块透明玻璃,中间竖起一座小小的假山。 这还是依朵第一次来这样的场合,她小心地跟在村长身后,看他等领导们都坐了才在剩下的位置上坐下,她也悄摸站好。 这样的大场合在她看来规格不亚于寨子里办佤王宴。在寨子里,女人是不能跟男人们坐在一桌的。 依朵尽量把自己缩小,站到村长的座位后方,好在旁边是一个小摆台,让她不是那么突兀。见服务员们端着菜进来,她往外看了看,心里琢磨着不知道她要不要出去? “依朵。”一道低沉的声音从斜对面传来。 依朵转回头,才发现满包厢的领导们都在看她。 她顿时感觉心跳骤停,手脚发麻,结结巴巴:“怎怎么了……” 温聿白支起手肘,双手交握在下颌处,眼神淡淡地看着她,“坐啊,站那里做什么?” 赵满田扭头,见依朵像个小丫鬟似的站在自己身后,瞬间吓出一身冷汗,忙一把将她扯过来在旁边的空位上坐下,“坐了坐了。” 温聿白这才转过头,继续跟他身边的领导说话。 大家的视线又都收了回去,赵满田抹了把额头不存在的冷汗,小声哔哔:“在外面不兴得这种,下回不准这样了噶!” 依朵哦了声,又抬头去看男人。 不知他旁边那位领导说了什么,男人唇角微扬,但眼神平静,姿态从容。 一种没法形容的独特魅力就那样随意散发了出来。 这个时间,他好像成了此间的主宰。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们来晚了。” 包厢门推开,又进来几个穿着衬衫夹克的领导,温聿白几人站起来,握手介绍,才知道原来是省外事办公室的领导。 寒暄完坐下,省外事的领导和梦县边境管理处的领导都聚在温聿白旁边,问起近段时间边境线上的治安管理和联防的问题来。 依朵竖着耳朵,越听越震惊。 原来温先生到边境,不是来游玩的。 他和什么国投的集团似乎是要联合边防管理处的各个部门,要在边境线上建设界墙,以阻挡外敌入侵。 而目前,似乎是还处在复核边境界碑,国界走向的实地、逐段勘探工作和建立军警民联防的初步规划阶段。 1 要在边境上建起一条长长的界墙吗? 那他们这些边界上的老百姓的安全,是不是就会大大提高了呢。 想到这,她忽然想起来,年初时就听说德宏那边有缅甸军人入境击杀我国公民,当时寨子里都慌了好一阵呢。 因为她们寨子,离缅甸也很近。 中国九百六十万平方千米的土地面积,最危险的地界当属边疆,东南西北中又属靠近东南亚金叁角的西南最为危险,而梦县,正处于西南的最边疆。 温先生,是为最危险而来。 也是为和平而来。 依朵怔怔抬头,视线不受控制地再次飘向斜前方正在说话的男人。 包厢灯光明亮,他一身清正,衬衣也穿得正式。跟领导们说话游刃有余,不疾不徐的从容中平添了几分寻常没见过的矜贵和严肃。 依朵在那一瞬忽然觉得好庆幸。 ——庆幸我生在边疆。 包厢门再度被推开,最后一拨人进来,看见那个在国土办公室甩她脸色的人时,依朵一下精神了。 那人见她也在,脸色顿时一变。 办公室的领导已经伸手跟温聿白握手寒暄了起来。 众人坐下,罗子衡从外面抱着酒进来,给国土局的领导们倒了酒便坐回位置上。 温聿白端起酒杯,“李主任,久仰了。” “我这有个南洛乡的朋友,最近打算承包荒地种植咖啡,但因材料补充并不是很全面,给领导们增添了麻烦,还请看在我温某人的面子上,请多多海涵。” 说完便举杯喝下,旁边的罗子衡一脸欲言又止,想阻止又不敢。 男人这副替朋友赔罪的姿态李主任可不敢当真,忙看了眼自己办公室的秘书,见他脸色不对,便猜到他这秘书肯定是官瘾发作得罪了人。 忙端起酒杯,笑着说:“温先生说笑了。现在政府大力推广咖啡种植,南洛乡能有农户带头种咖,我们是再开心不过了,为人民服务哪里能说麻烦的话。” 他举杯一口干完,心底绷紧了一根弦。 别看这姓温的年轻人身上无任何官职,但他的出身便决定了一切。外祖一家在京任职,舅舅在总军区,其母此前曾是外交部发言人。 他本人更是在外交部担任过驻外领事一职,哪怕后来因为撤侨一事从外交部退了下来,但确实是实打实干事来的,自己一个小地方的干部哪里敢轻易得罪。 “李主任这句话我赞同。”温聿白点头,又倒了杯酒,“确实,人民才是根本。有些人,身在其位,可要分得清主次啊。”尾音忽而下沉,不怒自威。 主任的秘书脸色一白,赶忙倒了杯酒端起来,“温先生,今天是我的疏忽,下次一定不会再犯了。”说完立马就干了。 温聿白摇头轻笑:“这位同志,似乎还是没理解我跟主任的话……” 李主任忙甩了个眼色过去。 那人恍然大悟,忙又倒了杯酒,转向依朵。白天有多嚣张,这会儿就有多认怂。从接到主任电话,说温先生专门请他们办公室吃饭的那一刻起,他就预感不对了。 梦县和市里全城戒严那事可就发生在前不久,普通老百姓不知,但他们内部可都是清清楚楚的,为的就是寻找这位姓温的先生。 “这位同志,白天事多,没认真核对你的材料,是我的不对,也是我工作上的失误,在这里跟你赔个不是。” 说着朝依朵举了举酒杯,仰头再次喝了个干净。 依朵第一次面对这种局面,眨了眨眼,稍加思索便端起面前的酒杯也一口干了。 哪怕白天他对自己的态度相当恶劣,但民不与官斗是自古以来的道理。更何况后面说不定还会有往来,结怨就不好了。 温聿白正要说不想喝可以以茶代酒,结果话还没说出口,她就干完了。看她神色无异,又想酒量锻炼起来也好,以后她单枪匹马,在生意场上要面对的会更多。 “南洛乡的小同志。”李主任说,“你的材料要是带身上,现在可以先交给我,明天我亲自给你答复。” 依朵眼睛一亮,忙把随身带着的材料拿出来,离开座位递给主任,赵满田跟在她身后,手里端着酒,给主任敬了一杯,说着辛苦领导、感谢领导的话。 回到座位上坐下,依朵想了想也学着村长的方式,倒了杯酒,转向温聿白:“温先生,今天要多谢你了。不然我还得回去绕个大圈,都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批得下来。” 开荒种咖的事当然是越早越好。 温聿白看她一眼,见姑娘开心得眼睛亮汪汪的,指尖点了下酒杯便端了起来。 罗子衡忙去拦他,担忧道:“先生,您的身体……我替您喝。” 温聿白说没事,手腕绕开他,举杯跟依朵碰了碰。 梦县其他领导见此,也都端起酒杯,有鼓励依朵好好种植,也有大谈特谈咖啡政策的力度,更有展望未来,说梦县咖啡合作社指日可待。 说到尽情之处,有领导说着为梦县以后的发展干一杯。全部人站起来,酒杯碰在一处。 温聿白不动声色地压了压依朵的手腕,让她杯口略低领导们的一个度,依朵还没反应过来,领导们便笑着干了杯。 喝完酒坐下,领导们又跟温聿白说起政策上的事。 赵满田这才侧身,小声跟她说:“酒桌上'杯低为敬'。这一桌都是领导,温先生刚刚是为你好。” 平头百姓有人撑腰固然是好,但细节见人品,尤其在应对官场领导上,往后多得是她自己跟人打交道,留个好印象总不会太差。 依朵立马反应过来,既庆幸又感激。 没忍住往侧边看去一眼。 男人喝了酒,似乎有些上脸,耳朵和脖颈都是红红的,白衬衣袖子半卷,搭在桌面上的胳膊也泛着微微的薄红。 依朵的脸后知后觉才开始红了起来,视线也急忙挪开。 一转头,村长喝得上了头,仰靠在椅子上嘀嘀咕咕,再一看饭桌上,都已经有趴下去的人了。 依朵左看右看,发现这一桌子人就属她喝得最少了。又或许是她年年都酿水酒的缘故,因此她酒量还算不错? 饭局结束时已经月上梢头了。 各单位的领导相继离开,温聿白和依朵最后出门。 男人走下台阶,手插进兜里,忽然出声:“我知道你们寨子的习俗。” “但在我这里,人人平等。男人能做的,女人也能做。” “所以,”他终于侧首看她,“下次不准这样了。” 依朵仰着脑袋看他,夜幕低垂,夜灯高照。她感觉他在发光诶。 “嗯?”见她不说话,他垂了垂眼帘。 依朵眨了眨眼收回视线,立马点头:“我知道啦。” 温聿白颔首,这才抬步继续往下走。 县宾馆有温聿白的房间,但他自来了梦县后就没住过这边,况且今晚还有两个朋友,一个甚至都醉得不省人事了,就更不能住在这里了。 出了县宾馆的大门,夜风吹来,依朵清醒了,村长却更醉了,简直到了快要迎风倒的地步。没有罗秘书在旁边帮忙,依朵今晚估计只能守着村长蹲大街了。 司机开着车过来停下,罗子衡将赵满田扶上车,依朵和温聿白最后上车。 轿车穿过县城,达到梦县最大的源莱酒店。 罗子衡扶着赵满田下车,司机去停车,温聿白带着依朵去前台开房间,他自己不用开,早在来到梦县时秘书就给他包下了酒店的顶层套房。 小县城的酒店只有一座电梯,四人待在一个轿厢里,赵满田浑身酒气,熏得电梯里的人都要醉了。 更别提电梯上升,晕得罗子衡都要天旋地转了。一到楼层立马扶着人快步离开,电梯里一时间就只剩下两人。 依朵看六楼的按键还亮着,扭头见男人靠在轿厢上闭着眼,便知他也醉了。 实在不放心他一个人上楼,她就没出电梯,抬手按了关门键。 作者有话说: 1:参考自云南省人民政府网云南省边境管理条例,以及云南省人民政府网西双版纳州构建边境立体化防控体系,云南日报发表期刊。 接下来会发生一件大事 入v留评掉落小红包,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16章 第16章 [上天是那样的不公,他明明那么好,为什么要让他受那么多的罪。 ] chapter 16 chapter 16 电梯关门,但没听到第三人出去的声音, 温聿白睁开眼侧首看去。 浅淡灯光下,姑娘黑眸亮如星辰, 干净澄澈, 眼底是明晃晃的担忧。 平静的内心忽然泛起一丝波澜,他出声问:“怎么不去休息?” 依朵理所当然地说:“我要送你到房间门口呀。” 直白坦荡的关心总是令人难以拒绝。温聿白弯了弯唇角,没再说话。 两个楼层很快就到, “叮”地一声,电梯在六楼停下, 轿厢微微晃动。 男人微微蹙了下眉头,饮过酒的后劲涌了下来, 头脑一片眩晕。 电梯门打开,他直起身体,却不想轿厢动了下,脚下竟也跟着踉跄了一步,依朵急忙上前,顾不得其他伸手扶住他的胳膊,紧张问:“温先生,您没事吧?” 温聿白站稳脚,缓了片刻, 忽然说:“我是不是说过, 叫我名字就好?” 他垂眸看她, “还是我看上去年龄很大?” “……”依朵哑口无言。 但她怎么敢直呼他大名。 见她不应,温聿白也没说什么,只道:“好了,不过几步路,你回去休息吧。”说完收回手,迈步出了电梯。 他已经许久不曾饮酒了,脚下确实发着飘,但也能凭借着超强的毅力稳稳走到房间门口。从兜里捞出房卡,刚刚刷上,眼前骤然一片漆黑,脑海里眩晕袭来,整个世界天旋地转,他连忙伸手撑着门框,房卡便轻飘飘落到了地板上。 依朵一直没走,目送他的背影走到一个房间门口,见没什么不妥,正要转身回电梯,却见他身体晃了一下,连东西都没拿稳。 “先生!”依朵飞一般冲了过去,先捡起地上的房卡,再伸手扶住他,“很难受吗?” 脑海里的眩晕依旧,眼前的黑芒也暂时没退,温聿白确实没办法独自进屋。 无奈苦笑,他只能实话实说:“头有些晕。” “那我扶你进去。”门已经刷开,依朵扶着人推门进去,屋内漆黑一片。 她一手扶着人,一手去摸电灯的开关,按下却不见电灯亮起,但走廊上的灯亮着,那就不是停电,随即又去按旁边的。 来回“啪啪”两声都不见电灯亮起,依朵有些着急了:“怎么回事啊?是不是电灯烂了……” 温聿白虽然看不见,但一瞬猜到了关键,伸手摸了摸开关旁的卡槽,“你把房卡给我。” 依朵连忙递了过去。 她没住过酒店,从前在市里读书时放假住的也就只是三四十一晚的招待所,都是开关一按灯就亮了的。 温聿白接过房卡插进卡槽,下一秒,屋内灯光大亮。 可他眼前依旧一片漆黑,只能问她:“现在亮了吗?” 依朵正眯着眼,闻声猛然回头,对上他那双无神而空洞的眼,想起刚刚那一幕,嘴唇颤了颤。 她缓慢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却不妨被他一把抓住。 依朵松了口气,却听见他说:“那就是亮了。” 依朵刚松下的气卡在胸腔,憋得她心脏一阵刺疼。 她愕然。 怎……怎么会? 温聿白却不在意,放开她的手,坦然道:“是有些看不见。” 会那么准确地抓住她的手,也不过是人一旦失去视觉后其他神经便高度敏感,嗅觉更是如此。 因此当一股淡淡的舒肤佳香气带着风速在眼前拂过时,他便知道她在做什么了。 从前这样的时刻太多太多了。老有人在他眼前晃手,拍多了也就习惯了。 自零八年年底在努比亚撤侨时,眼睁睁看着母亲为护幼儿葬身炮火之后开始,他便彻底成了个废人,耳听不见,眼也看不见…… 温聿白已经习惯了。 他说得风轻云淡,可依朵却生平第一次怨恨起老天的不公。他明明那样好,为什么要让他受那么多的罪。 “没事的,这只是暂时性的脑供血不足引起的短暂性失明。”他转向她的方位,轻声安抚,“稍后子衡会带药上来,你也喝了酒,快回去休息吧。” 依朵红着眼眶摇头,想起他看不见,自顾自道:“那我等他上来再走。”伸手再次扶住他的胳膊。 温聿白轻叹,明白她不会放心丢下他一个'瞎子',便也顺着她的力往前走去。 不过几步,依朵便感觉搀扶着的胳膊和手臂都在发抖,她急忙仰头,“先先生,您怎么了?” 温聿白闭眼深呼吸,情绪反扑猛烈,躯体不受控制,连话都说不出来。他不得已,只能将身体重量放在身侧姑娘的身上。 依朵一把撑住他,没觉得他重,反而觉得他太轻了。 心脏跳得发慌,她快速看了一圈,扶着人到床边坐下。 “先生我们去卫生院好不好?我这就给卫生院打电话……”她慌得连手机都快要拿不稳。 温聿白深呼吸,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摇头。 依朵连连点头,吸了吸鼻子,“好呢好呢,我不打了。” 温聿白这才放开她的手,垂下脑袋,双手杵在大腿上,手指在发抖,心跳接近濒临状态,继续深呼吸,脑海里展开第二轮谈判。 依朵看得出来他很难受,可她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在一旁急得死死咬住嘴唇。 心中祈祷罗秘书快点上来。 他一定有办法的。 屋里静悄悄的,不知多久过去,一道沙哑低沉的嗓音响起:“吓到你了吧?” 依朵动了动僵直的小腿,缓缓在床边蹲下,她全身早就没力气了。 她知道他垂下了头,是不想让她看见他生病时的狼狈,她便不看他。 “没有。先生您好点了吗?” 男人胸膛微微起伏,好半晌,才出声:“我休息会儿,子衡应该快上来了,你先回去吧。” 依朵没说话,只是听说他想休息,她便从地上起来,扶着他躺下,拉过被子给他盖好。 温聿白嘴唇动了动,没再出声赶她了。 片刻,洗手间响起洗什么的声音,接着是倒矿泉水的声音,他猜到什么,下一秒,电水壶烧水的声音响起。 她没离开,兀自在屋里忙碌,气息鲜活,却不干扰。 温聿白思绪放空,疲惫而安静地躺着。 忽而一阵清润的气息拂来,是她将开水端到床头柜上放下,随即气息远去,人又退开了。 温聿白朝着声音的方向侧过脸,几秒后,出声:“依朵?” “在呢,怎么了先生?”在床尾方向。 “没事。”他说。 温聿白靠回去,发作过后的脑袋有些晕晕沉沉。他心想,下次可不能再喝酒了,并发症把人都吓坏了。 依朵见他没说话,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搭着膝盖。 不知多久过去,夜越发静了。 依朵悄悄起身,到床头柜探了探杯壁,水已经凉了。 她端起水去倒了,又接了杯热的回来,放下杯子的瞬间,没忍住看了他一眼。 男人安静地躺在洁白的床铺上,脸色苍白。 心脏无端地停跳了一拍,她小心伸手,在他鼻尖前触了触,感受到气息才松了口气。 后知后觉自己这个做法似乎在诅咒别人一样,忙无声地呸了两声。 她起身要坐回原位,却见男人眉头忽然蹙起,呼吸粗粝,额头有汗珠冒出,似乎很不舒服。 依朵左右看了眼,转进洗手间洗了块热毛巾出来,先用毛巾轻轻地擦了擦他的额头,再给他擦了擦脸,全程连呼吸都屏住了。 擦过脸后,他眉头微微松开了,但又动了动脖子。本来白衬衣的纽扣就扣到了最上方,这时候躺着自然是卡到了脖子。 依朵手指蜷了蜷,见他真的不舒服,只能小心翼翼伸过去,捏起纽扣解开。衣领下的皮肤比脸要白一个度,似乎来云南时间不短了,不然也不会晒黑了这么多。 但哪怕是这样,他也比她白,不,是比她见过的所有云南人都白。 正要解开下一颗纽扣时手突然被握住,依朵一愣抬头,对上一双冷漠空洞的眼。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吓得依朵大脑一片空白,察觉到手上力度加大,急忙解释:“我我看你不舒服,才给你解开的……” 天地良心,她虽然好喜欢他,但可不敢做那种事。 连想都不敢想的,就怕亵渎了他。 迷迷糊糊中听见她的声音,又嗅到熟悉的舒肤佳气息,温聿白紧绷的神经倏然松开,缓缓放开她的手。 他咳了声,嗓子干到快要冒烟,正要出声,一杯温热的水端到他面前。 温聿白摸索着接过,坐起身一口喝完,出声道:“谢谢。” “不客气的。”依朵接过杯子,仔细观察了一下他,除了还是看不见外,状态似乎好多了。 他忽然问:“子衡上来了没?” 依朵愣了愣,她一直在房间里,并没有听到敲门声,但怕他不放心,就含糊说:“来了。” 温聿白颔首,“那就好,你快回去休息吧。” 依朵应了声,再转回头时男人已经摸索着摘掉了助听器,又俯身脱了鞋,掀开被子躺好,再盖上被子闭眼睡去。 依朵全程没说话,这是她第一次见他如此脆弱,可她不知道他生了什么病,一时也不敢随意离开。 她想,就等到罗秘书来敲门再走吧。 再让她多照顾他几分钟。 因为下次,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再见面。 — 温聿白清醒时脑袋还有些不舒服。 他按了按太阳xue,睁开眼,眼前一片白光刺到眼膜生疼,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缓了会儿眼前才渐渐清晰了起来。 他撑着床坐起来,窗帘被拉得严实,看不出时间,正要侧身去拿床头柜上的手机,先看见一杯冒着热气的蜂蜜水。 为什么是蜂蜜水,因为旁边放着一罐蜂蜜。 温聿白挑眉,罗子衡什么时候这么周到了? 他端起全部喝完,甜甜的,水温也正合适,喝下去身体都舒服了不少。 看了眼时间,已经快九点半了。 他下床,先去卫生间里冲了个热水澡,再出来换了身衣服,刚戴上助听器就听见房门被敲响,温聿白思绪微微一顿,想起些什么,视线在屋内扫过一圈,这才转身去开了门。 “先生,对不起!”门打开,一脸醉后刚醒的罗子衡顶着乱糟糟的头发鞠了个大躬。 温聿白拧眉,发出个询问音:“嗯?” 罗子衡抓抓头发,小心翼翼地看向男人,“先生,您昨晚没事吧?” 温聿白转身,“能有什么事?” 罗子衡松了口气,跟着他进房间,说:“还好您没什么事。医生可是千叮咛万嘱咐您千万不能喝酒的,我都怕您昨晚那酒一喝下去并发症就发作了……” 温聿白倏而停住脚步,侧首看他:“所以你昨晚没上来?” 罗子衡尴尬地挠挠后脑:“我也不知道咋的了,把人扶进去后就躺边上了……” 温聿白动了动唇角,扭头看向床头的蜂蜜。难怪那么周到,原来是她放的。 所以,昨晚是她照顾了他一夜。 罗子衡一抬头就发现自个老板唇角微抿,看着好像有些不高兴。他顿时绷紧了皮,竖起两指发誓:“先先生,我以后再也不喝那么多了!” 温聿白懒得理他,他们说的都不是一个事。 “他们呢?” 罗子衡忙回:“刚出酒店,说是去国土局。” 难怪水也是温热的。 手机在床头柜上,温聿白走过去拿起,视线自然而然落在蜂蜜罐上。 几秒后,到底是没忍住弯了弯唇角。 抬眸看向窗外,天空湛蓝,万里无云。今日天气不错,心情也不错。 罗子衡跟过去,瞥见蜂蜜,“哇”了声:“这酒店还提供蜂蜜啊?那这服务是不错,先生你喝蜂蜜水吗?”边说边转身去找电热水壶。 哪里是酒店提供的,明明是有人心思细腻。 温聿白瞥他一眼,说:“不用,已经喝过了。” 罗子衡“啊”了声,随即一脸愧疚:“我下次一定不喝这么多酒了……” 温聿白没说什么,穿上外套,“走吧。” 罗子衡忙放下水壶,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扒拉了下头发,转身跟着出了门。 黑色轿车载着人穿过县城,驶到城郊一座新建起来的办公小楼入口。 保安亭的大爷见到车牌,立马打开伸缩门放行,起身立正,声音洪亮:“老板上午好!” 后座车窗降下,温聿白微微颔首。 随着轿车驶入,眼前是栋刚建起来不久的办公楼,只三层高,围起来的院子很宽,刚好可以做停车场,楼顶挂着四个红色大字:边西建投。 公司全称云南省边西建设投资有限公司,是隶属于国投华晟建工集团旗下西南六部子公司,由温聿白一手投资成立,办公室遍布云南8个边境市,专供于之后的边境界墙建设。 车子驶进院心停下,温聿白下车,早接到消息的项目经理已经在楼下等着了,“温总。” 温聿白颔首,问:“地大的教授到了吗?”(中国地质大学) 经理说:“到了。省地勘院的专家也到了,就等着您了。” “走吧,前面带路。” 一行人进了大厅,大理石地板干净光滑,办公楼外面别看荒凉,但里面的工作人员可不少。 见到温聿白都停下打招呼:“温总。” “温总。”“温总。” 作者有话说: 努比亚为国外虚构地名,事件也为虚构。 第17章 第17章 [要是能到来年的夏天, 我一定会送先生一筐新鲜的野生菌。这是如今贫穷的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礼物了。 ] chapter 17 chapter 17 “辛苦李主任了,还要麻烦您亲自过审, 实在是不好意思。” 赵满田一张老脸笑开了花,嘴巴里的好听话自进了这主任的办公室后就没断过。 依朵坐在一边, 虽然一夜未眠但精神头依然不错, 只是有些心不在焉。 已经十点多了,不知道她泡下的蜂蜜水还有没有温度;不知道他醒了没;不知道他今天能不能看见太阳…… 以及,还是想再见他一面的。 她垂了垂脑袋, 暗暗苦笑,自己真是痴心妄想啊。 “哪里的话,以后再有什么需要尽管来办公室找我就是。”李主任边签字边回话,签完字又盖上章,最后留下一份存档,剩下的就全部收起来放进文件袋里。 赵满田忙站起来, 伸手接过, “那就麻烦李主任了。” 李主任说不麻烦,又给他们指了指其他两个办公室。 忙到十一点,事情终于办妥,两人一前一后下楼。 赵满田小声说:“看来春节前能动工了。” 依朵点头,手机短信忽然响了一 声,她从兜里捞出来,点开看了眼,随即脚下一停。 赵满田絮絮叨叨着开荒的事宜,走到一楼没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扭头看去,小姑娘笑出了一口白牙,他诧异:“咋过咯,笑那么开心?” 依朵收了手机,两三步蹦下台阶,笑着说:“温先生说中午一起吃午饭!” 赵满田愣了愣,“那是该我们请了,昨天可是帮了我们大忙了。” 要知道今天可是周六,政府单位哪有周六还上班的,那都是看在温先生的面子上给他们临时加的班。 依朵点头,从斜跨的布兜里摸出皱巴巴的两百块钱,递给村长:“这是我今年赶街攒下的钱,满田叔你拿克结账用。” 赵满田推拒了:“你这小娃,我咋能要你的钱,温先生这也是帮了依慧,几块钱而已……” 依朵不听,往前递了递,赵满田推开她的手,一转身就小跑着出了国土局大门。 依朵只得把钱塞回兜里,往外走去的同时没忍住又把手机拿了出来,点开就是短信页面。 温先生:【依朵,我是温聿白。 】 【中午忙完一起吃个午饭好吗? 】 她看着他的名字,嘴角没忍住又咧开一道笑。果真和她猜的一模一样呢。 “依朵?整哪样?快上车咯。” “哎,来咯。”依朵飞快回了一句:【好呀。 】 收起手机小跑出去,村长家的小汽车就停在国土局大门口,她走过去拉开车门上了车。 县城的路村长比依朵熟,驶过几个路口后就在一家野菜山庄外停了车,他还有些嫌弃:“可惜这个时候吃不到菌子了,不然就请温先生尝尝我们这边的菌子了。” 是啊,也不知道先生会在梦县停留多久。 要是能到来年的夏天,她一定会送他一筐新鲜的野生菌。这是如今一贫如洗的她,唯一能拿出手的最好礼物了。 依朵沉默着跟在村长身后,看他定了包间,又问了茶水,还出去买了酒,哪怕依朵说了先生不能喝,村长也说没事,说罗秘书可以喝就成。 也不知道罗秘书知道了会作何感想。 在村长再三催促下,依朵硬着头皮拨出了那串归属地为上海的电话。 这是她第一次给他打电话,连嘟嘟的等待音都让她紧张不已。几声等待音过后,话筒里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喂,依朵。” 耳根莫名酥了一下,依朵吞了吞喉咙,一口气说:“温先生,我们在常来野菜山庄定了包间,你们忙完了过来噶。” 温聿白顿了顿,被她的尾音逗笑,嗓音轻柔:“好,我们马上过来。” 依朵耳尖热热的,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温聿白又问:“有什么要带的吗?饮料或者是酒水什么的。” 赵满田急忙给依朵摆手,谁叫她的手机接听电话得开扩音,他在旁边都听得一清二楚。 “不用不用。”依朵忍着羞耻心,“你们直接过来就行。” 温聿白说了声好,随即又说:“那挂了?” “嗯嗯!”依朵连忙点头。 电话挂断,依朵悄悄瞪了眼破手机。丢死个人了! 他们没等多久,连茶水都还没喝半杯人就过来了。 说了不用带东西的,但杨浩进来时怀里还抱了一大箱新鲜酸乳。 赵满田忙起身迎客,嘴里说着客气了,一边将主位的椅子拉开。 温聿白这次没有推辞,走过去坐下,又说都那么熟了不用这么客气,大家都坐下吃饭。 依朵在村长旁边落座,罗子衡和司机杨浩到温聿白另一边坐下,服务员进来问可以上菜了吗,赵满田说可以了。 不过片刻,一盘接着一盘的农家菜端上了桌。 几人边吃边聊,基本是赵满田在说话,天南地北什么都聊,他吃着饭,偶尔回应上一两句。 依朵在旁边偷偷看着,先生似乎不怎么爱吃偏酸偏辣的菜,那道舂鸡脚他就没怎么碰,倒是罗秘书爱吃,佤味牛皮也很少吃,只鸡肉烂饭他吃了一碗。 依朵收回视线吃了口稀饭,忽然站起来说她再去催催最后一个菜。 赵满田愣了一下,往桌面上扫了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个点的菜,齐了啊。 但依朵已经出了包间门,他便不出声了,想着或许是小姑娘想吃什么,又转过头继续聊天。 依朵来到厨房,里面忙得热火朝天,老板娘正在倒茶水,“要加菜噶?” “是呢。”依朵正想问有没有什么清淡一点的,老板娘提着茶水指了下保鲜柜,“你先看吃点哪样。” 依朵站在保鲜柜面前看着琳琅满目的蔬菜,视线一扫看见新鲜玉米。她扭头,“给我煮锅玉米糊糊汤。” 老板娘朝厨房里喊了声,又问:“给还有呢?” 依朵指了指豌豆尖,“清炒一份豌豆尖,不要辣椒。” 老板娘比了个ok的手势,依朵转身要走,又去提了壶热茶水。 回到包间时赵满田正热情地介绍着当地的佤味舂鸡脚,每个人都夹了一只,罗子衡啃得满嘴油,杨浩也在低头吃,只有温聿白放在豌里,吃一口,再喝上一口茶水。 依朵提着茶水过去,给他加满,小声说:“吃不惯就别吃啦,我也不喜欢,好酸的。” “你也不喜欢吗?”温聿白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口,或许是吃了酸辣的原因,他嘴唇红得像涂了胭脂。 依朵点头,赵满田这才意识到,忙说:“这个确实酸了些,那温先生您尝尝这个木姜子炒鸡,这个不酸。” 温聿白拿起筷子夹了块鸡肉,先侧目看了眼已经坐下的依朵。 姑娘顿时明白他的意思,忙点了点头,他这才喂进嘴里,随即点头,说:“这个确实不错。” 赵满田嘿嘿一笑,正要叫依朵去拿份菜单来加上两个清淡的菜,服务员就端着一大碗金黄色的玉米蔬菜糊糊汤进来,老板娘紧随其后端了一盘清炒豌豆尖。 这两道菜温聿白果然吃了不少。 尤其是玉米糊糊汤,他刚看见的第一时间就看向了依朵,只是姑娘脑袋埋在饭碗里,叫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温聿白不由得弯了弯唇角,伸手捏着勺子舀了一碗糊糊汤,尝了口,出声道:“这就是玉米糊糊吧,很鲜很好吃。” 依朵嘴角咧开一抹笑,呼噜了一大口鸡肉烂饭,暗自开心。 赵满田笑着说:“是呢,玉米糊糊是我们佤族早些年穷的时候掺和在饭里吃的,尝个鲜还行,多了就腻咯。” 温聿白笑了笑,继续用餐。 快吃完时罗子衡说去个洗手间,后面吃完去结账时才知道他已经把账给结了。 出了野菜山庄,日头已经很烈了。 黑色轿车就停在赵满田那辆灰色老式小汽车后面,杨浩抱着没喝完的酸乳,放去了村长后备箱,赵满田赶忙推拒,“别别别……” 温聿白在旁边说:“我们也不喝这些酸酸甜甜的饮料,依朵喜欢,拿回去家里喝。” 原本低头蹉地的姑娘倏地抬起了脑袋,对上男人温润的目光,一时间忘记推却。 赵满田左右看了看,也就没继续推拒,杨浩放好后,转身上了黑色轿车的驾驶位,这下大家都知道该告别了。 赵满田正要说话,却见依朵突然看向斜对面,脸色霎时变得难看。 温聿白自然也看见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在一家内衣店门口,一对男女手牵着手说说笑笑地走出来,女人甚至还伸手抱了一下男人。 “嘶!”赵满田倒抽了一口凉气,“这不是你姐夫……”他扭头去看依朵。 姑娘已经像头小牛犊子一般冲了出去,跳起来就给那个男人一拳头。 温聿白是第一次见,太过惊讶,一时间都不知道做什么反应了。 倒是罗子衡捂嘴惊呼:“我操!依朵姑娘猛啊!” 女人尖叫一声:“你他妈谁啊?!!” 依朵不理她,转头去盯那男人,男人抬手挡着脸,遮遮掩掩的。 女人见状扬起手就往依朵后脑扇去,温聿白脸色一沉,快步上前。 不想依朵反手一巴掌就把人给拍开了。她经常干重活,手劲大,一巴掌给人手背拍得红彤彤的。 女人一愣,随即委屈巴巴看向男人,“富山!她打我!” 温聿白脚步一顿,而后唇角微扬,摇了摇头,转身回到原地等着。 依朵头都不转,眼睛死死瞪着男人,阴阳怪气地喊:“大!姐!夫?” 男人还挡着脸,见躲不过转身就要跑,赵满田已经小跑过来了,兜头就是一巴掌,“岩富山!!” “啊!”女人又一声尖叫。 依朵烦得扭头瞪她一眼,“闭嘴!” 那表情,说是凶神恶煞也不为过,女人明明比她大,但罕见地被震慑住了,再不敢说一句话。 “岩富山!你这是在整哪样?啊?”赵满田指指女人又指指他,“香萍在家苦死苦活,给你生儿育女!你倒好,在外找情.妇?!” 岩富山支支吾吾说:“不不是,我我们只是老同学……” 赵满田吼了他一声:“给老子闭嘴!!” 他朴实的寨子里竟然会出这种丑事! ! !还出在贵客面前! 赵满田老脸都丢完了,一把扯住岩富山,拽着往自个车走去,胡乱快速地将人塞进车里,甩上车门。 轿车旁站着的男人这才转过身。 对上男人清浅的目光,赵满田一时间尴尬不已:“那个,温先生,让您看笑话了……” 温聿白却避而不谈,只抬腕看了眼手表,说:“时间不早了,你们回去也好长一段路,有时间再一起吃饭。” 赵满田松了口气,“好呢好呢,也欢迎您来寨子里做客。” 温聿白点头,而后看向赵满田身后垂着脑袋的姑娘,这会儿反应过来不好意思了? 他好笑,“依朵。” 依朵猛地探出头,见他看向自己,眼睛亮了亮,“温先生!” 温聿白又笑,“有事给我打电话。” “一次打不通就多打几次。你知道的,山里很多时候没有信号。” “嗯!”姑娘狠狠点头。 后座车门被拉开,温聿白朝两人点头,而后躬身上车。罗子衡关上车门,也朝着几人点头示意,转身上了副驾驶。 黑色轿车尾灯亮起,起步驶离。 赵满田笑容满面地挥着手,直到看不见车屁股了,笑脸一收拉开车门上车,依朵也赶忙上了副驾。 赵满田没急着开车,而是扭头看向后座,气得不知道说他什么好,“岩富山啊岩富山,香萍哪点对不起你?啊?” 岩富山缩着脑袋不说话。 “你!你真呢是不知羞耻!”赵满田气得狠狠指了指他,转回头,车钥匙一扭,发动车子离开。 回去的路上谁也没说话,赵满田前后一联想,忽然就明白那天叶香萍为什么哭得眼睛都肿了,又为什么一听说依朵要种咖啡就跟着一起种。 看这样子是早就认得这回事了。不然她一个女人家,大字不识几个,哪里来这么大勇气。 完全就是被逼的! 想着想着又想起其他那几个女人的遭遇,赵满田不由得叹了口气。 这山里的女人,哪个的日子都不好过啊。 回到寨子岔路口,一个身影背着好大一篮干叶子,一步一步往家走去。干树叶是寨里家家户户都用来铺猪圈牛圈的,经过家畜发酵后就都是农家肥了。 汽车经过身影旁边,原来是叶香萍。 赵满田一脚刹车踩停,瞅了后座还不肯下车的人一眼,没好气:“下去帮忙啊!不长眼睛啊?” 那一大篮叶子背下来他新衣服都要搞脏了,岩富山撇嘴,不动。 依朵气不打一处来,推开车门下车,喊了声:“姐。” “依朵跟满田叔回来了噶?”叶香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篮子抵在路埂上稍作歇息。 往车里看了眼,见到穿得花里胡哨、头发抹油的男人,她神色平静地转开眼,看向依朵,“事情办呢咋样了?” 依朵拍了拍布兜,“那当然是妥了。” 叶香萍这才笑起来,“真好。” “真好啊!” 她一连说了两声真好,语气里是豁然开朗的庆幸。 至于庆幸什么,或许只有她自己最清楚了。 坐在车里的男人看着车外那张笑起来黢黑又绚烂的朴实面容,一时间心脏怔怔。 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生了改变,而他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第18章 [他说能帮到我, 他很开心。我知道这句话只是安慰我的,可我也好开心。 ] chapter 18 chapter 18 立冬之后山里的树叶掉得差不多了,草也枯了, 漫山遍野都是光秃秃的。 天气也开始渐渐转冷,但公雾山却干得热火朝天。 三百亩的面积靠人工是不可能开荒得出来的, 连测量面积都耗费了小半个月, 因此赵满田找了四个工程队,大小挖机齐齐上阵。 “咔咔咔——” “依朵!依朵——” 挖机声和呼喊声混杂在一处,依朵正在一个地边角平着土,闻声抬头,擦了把汗,高声回应:“哎!在这儿呢!” 赵满田戴着草帽,手里拿着个蓝色文件夹小跑下来, “你咋在这干活呢?” 依朵左右看了看,春花小嬢、大姐、叶玲都在不远处平地呢,她怎么就不能干活了……随即反应过来, “满田叔,找我有什么事噶?” 赵满田给她看本子上的财务账单,说:“现在每个呢贷款都下来了,就是小燕呢还不有到。那岩大勐不准他婆娘帮小燕担保,小燕没田没地没担保人,这个款怕是难贷下来咯。” 依朵诧异, 接过账单看了起来。最上面是她:叶依朵, 农村信用社助农贷款金额十二万, 大写:壹拾贰万元整,已入账。 再看一次贷款金额还是觉得不真实。这是她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大的金额了。 当初办贷款申请的时候,她写字的手都是抖的。怕给担保人添麻烦, 怕以后还不起影响到担保人的征信等等…… 但信用社的业务经理却说区区十来万而已,对温先生来说根本没多少钱,完全影响不了他,还说像他们那样的人,贷款都是百万起步的。 听了这话,依朵心下咋舌,倒也稍稍松了口气,影响不到就好。她打算跟依慧一样就贷个十万,后来又考虑怕会有额外的开支,硬着头皮多加了两万。 她还以为要等很多天款项才会到账,谁知她前脚从信用社办理好贷款业务,后脚不过三天款项就拨下来了。不像依慧那样要找好多材料,也不像大姐那样,六万的申请被打回无数次,最终才审核通过,放款更是等了半个多月。 所有人中,小燕的荒地面积少,才十五亩。她贷款也只不过三万,但就因为没有担保人,更不是户主,信用社并不放款。 依朵放开锄头,跟着村长走到临时搭建的活动板房里喝了口水,抬头看向村长:“满田叔……” 赵满田叹气:“我知道你什么想法。可惜你叔我身上盖房子还差着三万多没还,信用社不认的。” 他挠了挠头,“不然活消(何必)你说,我早给她担保了。” 依朵再次抿唇,早知道那时候就多贷三万好了。可那时候春花嫂子信誓旦旦说她能贷得下来,依朵就没多问。现在当真是追悔莫及。 “那这下要咋整啊?”她也愁。 赵满田提议:“我是说要不你再问问温先生呢?” 见依朵不说话,他又说,“或者叫小燕放弃算了,我们就挂她个名头,以后分她点名头费……” 给他打电话么? 依朵是没那个勇气的,好像一直以来她都在麻烦他。 贷款这件事他全程没出面,但其实全程都有他的影子。这种看似不在实则在的割裂感更是让依朵不好再打电话给他。 似乎一打电话,就是在求他办事一样…… 可是,让小燕放弃? 依朵想起那天小燕松快的背影,她一时也说不出口。 正为难间,察觉到什么,依朵猛地抬头看去,小燕站在活动板房的门旁,黑漆漆的眼睛看着她。 赵满田也跟着看出去,“小燕你来了……” 田小燕抿紧唇,沉默半晌,嘴唇张合了一下,声音嘶哑:“依朵,你……再等等我。” 她垂下眼睛,喃喃自语:“一定会有办法呢,一定还会有办法呢。你不要赶我……” 这段时间她要忙着干家里的农活,还要管嗷嗷待哺的家畜,更要为贷款的事发愁,身子比过去更瘦。 可哪怕是这样,只要挤得出来时间,她都会往公雾山来,哪怕挖机已经停工了,她也会抬着锄头把不平整的土地给锄理平整。 可见她对这片土地赋予多么大的希望。 瘦小的身体晃了晃,田小燕不知道如果被赶出这里,她未来要怎么办。 她会撑不下去的。 依朵大步上前扶住她,“小燕,你不有得事吧?” 田小燕紧紧握住她的手,瘦脱相的大眼眶里布满了泪花,“我会想办法呢,你不要赶我——” 依朵心口突突地跳,她咬了咬牙,从兜里摸出手机,“不就打个电话嘛,多大点事,你莫哭。” 小燕垂下头,哽咽着说:“对不起依朵,对不起呜……” 她哭得身体都抖了,膝盖忽然下滑,就要跪倒下去,依朵忙扶住她,“你这是整哪样!快给我起来!” 依朵死死拽着她才没让她跪下去,田小燕滑坐在地上,双手捂着眼睛,泪水从指缝里冒了出来。 “我不有得办法了依朵呜呜,我真呢不有办法了。” “可我又不甘心放弃。这是我唯一呢出路了……” 依朵心头也不好受,只能安慰说:“多大点事啊,莫哭了。” 她扶着小燕在旁边的板凳上坐着,站起来,比了比手机,“我出克打个电话,等我消息噶。”说完起身出了活动板房。 冬天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放眼望去都是荒山荒地,没了绿色,山林都透着股荒凉的暗淡。 依朵深吸一口气,点开通讯录,看着归属地为上海的号码,掐了掐手指头,一鼓作气按了下去。 手机里安静了几秒,她低头看去,机械音传来:“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依朵愣了愣,憋在胸腔里的气陡然呼出,按了挂断。 打个电话而已,甚至都没打通,心脏不知为何在胸腔里砰砰砰跳个不停。 她按了按胸口,他说要是没打通,可以多打几遍的。 依朵重新按下拨号键,等来的依然是无法接通的回音。 她挂了电话,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回去面对小燕。 真难呀,人活在世上真的好难。 姑娘烦躁地抓了抓头,转身往回走,又拿起电话。 已知电话那头是无法接通的状态,那么她是不是可以拿着这个机会锻炼自己的胆子? 说做就做,她立马再拨了一遍。 说了常联系,也惟愿他不要把我忘记,不打电话怎么成?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依朵挂断,心平气和下来,再按拨号键。 好像不怎么胆怯了呢。 她甚至连回去怎么跟小燕说都想好了。 却忽然“嘟”一声。 依朵脚下一顿,不敢置信地拿起手机,小小的屏幕上显示着正在等待接通。 心脏毫无征兆地砰砰砰乱跳起来,依朵一时间手忙脚乱。 怎么办怎么办? 怎么说?怎么说? 第一句话怎么说来着? “嘟——喂,依朵?” 低沉的嗓音已经响起。 依朵大脑一片空白,要说的话全部忘记了,听到有人叫她,条件反射回道:“在!” 温聿白有些好笑,他此时正站在中缅边境线195号界碑旁边。不远处的边界线上是地勘院的工作人员和界务员们拿着测绘仪器在忙碌。 1 也正好是站到界碑旁边,才有了一格信号,否则根本接不到依朵的电话。 他摘下脑袋上的安全帽,扒拉了下头发,出声问:“在做什么呢?” 依朵老实巴交回:“在挖地。” 温聿白挑眉,“不是有工程队么?怎么还自己挖?” 他竟然知道? “……有些边边角角挖机挖不到,我用锄头挖挖。” “那岂不是很辛苦?”他问。 “不辛苦的!”依朵摆摆手,反应回来这是打电话,忙把手背在身后,笑着说,“跟下地干活是一样的。” 听她话音里的放松,温聿白轻笑一声,这才问起她打电话的缘由:“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儿吗?” “……”依朵吞了吞喉咙,“那个,温先生……” “嗯?”他轻声应。 依朵看了看远处的活动板房,硬着头皮开口:“那个,您能不能,再帮忙担保一次啊……”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都不敢再说下去了。 温聿白应下:“自然是没问题的,还差多少?” 依朵忙回:“不是我不是我,是小燕。她,贷不下来款……” 温聿白唔了声,“她爸妈不支持吗?” “何止不支持,都快把她卖了呢!”说起小燕的事依朵就气愤,“她阿妈要把她卖给四十多岁的老光棍拿好高的彩礼,要给她弟弟们讨媳妇呢!哪有这样的父母啊,真的太过分了!” 她真的很生气。 温聿白却不觉得诧异。 世间父母,不一定每一个都爱自己的子女。 他点了点头:“这样,她全名叫田小燕是不是?” 没想到他只听一次就记得了,依朵赶忙应了声,“是呢。” “好,我知道了。”他答应下来,“你让她找个时间,重新弄一份申请证明,带上身份证去梦县农村信用社,到时候会有人接待她。” “好……”依朵抿了抿唇,在原地蹲下,闷闷地说:“我会告诉她的。” “谢谢你,温先生。”姑娘的声音轻了下去。 虽然早就知道这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但他答应下来的这一刻,依朵心底仍是灌满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 “怎么了?”男人嗓音低沉,“不开心吗?” 依朵抹了一把脸,扯起嘴角,“没有呀,我很开心呀。” 她知不知道声音是可以反馈情绪的? 开心根本不是这样的声线。 温聿白想都不用想就明白她情绪低落的原因,“是觉得找我帮忙很难为情么?” “!!”依朵瞬间瞪大眼,结结巴巴,“没没啊。” 温聿白抬眸轻笑,说:“你不用觉得难为情。” “能帮到你,我很开心的,依朵。” “……” 依朵耳尖倏然红了起来,她不知道该回什么,嗓子像是堵了海绵一般。 风吹过荒山,将翻新土地的气息吹往远方,那一座座山头之外,他就站在祖国的最南疆。 电话是什么时候挂断的也不知道,依朵木愣愣地出现在活动板房前。 赵满田正在跟田小燕做思想工作,见状忙站起来,“咋样?温先生咋说呢?” 依朵呆呆走进去,将原话复述:“小燕,温先生说让你重新准备一份申请,到时候带着身份证去县农村信用社,他们会给你办理的。” “太好咯!”赵满田笑了声,“就说让你找温先生准没错!” 找他是没错,可也不能事事都找他啊。 依朵有些沮丧,她可真没用啊。只知道喊口号。 作者有话说: 1: 195号界碑的真实位置暂未在网上公布出来,界碑为真,本文为引用,是虚构的。 我知道只有几个宝宝在看啦,本来想着解v直接免费看算了,但是解v得等三个多月,我怕那时候大家都忘记完了,所以记得每章留评哦 第19章 第19章 [若是女子也能闯出一片天, 或许这世道,才能彻底被改变。 ] chapter 19 chapter 19 临近年关,出去读书的、打工的年轻人都回来了, 寨子里热闹了起来。 公雾山也热闹,挖机声、电锯声不绝于耳。三百亩荒地也开出来快有一半了。 这也是现在整个寨子讨论声最大的事件。时不时就有三两年轻人坐在一起嘀嘀咕咕。 更有什者还跑去公雾山观看,依朵也不拦着,来一个拉一个,来一双拉一双,通通往地里塞。干上一两天活就没人往公雾山跑了。 看热闹的少了, 依朵也落得个安静。 这天她收了工具下山,半路遇到一个打工回来的斯诺, 惊讶:“阿昌哥你回来了噶,我哥呢?” 尼在昌挠挠脑袋, “认不得呢。”而后羡慕地说,“依朵, 你居然在种咖啡, 真厉害啊。” 依朵愣了愣,他是第一个说她种咖啡厉害的斯诺,她也跟着笑,“你认得咖啡呢噶?” 尼在昌跟着她往回走, “我在咖啡店打过工呢。早知道我就回来跟你们一起种了,你们现在还要人吗?” 依朵这下不得不高看他一眼了。 小伙子思想挺超前啊! “真是见鬼了,赔钱呢东西竟然还有人上赶着种。”一道嘲讽的声音从树林里传来。 依朵和斯诺看过去, 是小燕阿妈。 尼在昌打了声招呼, 认真说:“婶子,咖啡不是赔钱货。我之前打工的地方,一杯咖啡十多块钱呢, 是高消费的东西呢。” 斯诺说着笑开:“不过婶子你没见识过,跟你说你也不懂。” 小燕阿妈嘴巴张了张,脸色可见的黑红起来,怒了:“本来就是赔钱货!你们一个个呢就等着赔钱吧!!” 斯诺还是肯定地说:“不会赔,我们云南咖啡已经卖到外面去啦,婶子你思想落后咯!” 小燕阿妈:“……” 小燕阿妈气走了。 这还是依朵第一次见小燕阿妈说不过人又气急败坏的样子,她不厚道地笑了声。 笑声传到叶美花,也就是小燕阿妈耳朵里更像一种挑衅,她更气了。 回寨后就开始编排依朵今天跟这个一腿,明天跟那个一腿。那些都是被依朵塞去地里干活的,依朵才不在意。 倒是被造谣的那几个斯诺找上门让她闭嘴,再造谣要赔精神损失费。小燕阿妈气炸了,又开始编排咖啡以后会怎么怎么赔钱的谣言。 翻来覆去就是用前面种失败的大老板来比喻她以后的下场,依朵都已经懒得理她了。对手太弱。 可她忘了,人都是有弱点的,而她现在也不是一个人。 腊月的某天,岩大勐家杀猪,小燕一家除了小燕都去吃饭。酒后的岩大勐嘴里没个把门的,一张嘴啥都说了。 这其中就包括小燕不仅参与承包荒地种植,更是贷了三万的贷款。小燕阿妈愣住,随后尖叫一声抄起木棍就往家跑,大有要把小燕打死的架势。 那时小燕正在牛圈里铲牛粪,还没反应过来,背脊“砰”地一声被打中,随即一阵刺痛传来。 “嗷!”她疼得一把丢开铲子,飞快绕到牛后躲开阿妈的毒打。 眼看阿爸和弟弟们都赶了回来,一个个凶神恶煞要把她吃了一般,小燕转身就跑,连夜逃去公雾山躲了好几天,连吃饭都是只吃些依朵或者小嬢带去的饭团。 还是村长找来村支书去小燕家谈话了一下午,之后小燕再回家,她阿爸阿妈倒是不打她了,但她的衣服和东西都被丢到了牛圈。 小燕什么都没说,只是抹了把眼睛,把东西收起来堆在墙角,而后拿了几根木头在牛圈里隔出来一个小小的空间,又用几块木板搭了个简易的小床。 那天依朵正好去小燕家找她,见她在牛圈,转过去,随即愣住:“小燕,你在干什么?” 小燕拍了拍手出来,随意道:“搭个住的窝,小是小了点,但也够我住了。” 啥? ? ? 住牛圈! ! 依朵心底的火一下就冒起来:“你阿爸阿妈也太过分了!不行,我克跟他们讲讲!”她撸了袖子就要冲上去找田家人理论,还是小燕拉住了她。 姑娘一脸平静:“依朵,不消上克了。” “说不通的,莫白费力气。” 依朵握紧拳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笑那么一声了。 是她害了小燕。 她一把拉着小燕往牛圈走去,“走,我们收拾衣服东西去我家住,你跟我睡一个床……” 小燕没动,反而拉住她:“依朵,你压力也大。你阿妈也不支持你,再把我带回克,你处境只会更艰难。” 依朵反驳:“那也比你睡牛圈的好!” 小燕拉着她的手,忽而笑起来。 近来她的笑容多了很多,哪怕已经跟父母闹翻到这个地步,她仍旧笑得出来。 “依朵,你为我好,我总不能还要你难办。” “可是——”依朵还想说话,小燕摇头,“况且现在我阿爸阿妈还在气头上,他们就是要看我过得不好,要我认清我离开他们什么都不是。” 她讽刺地扯了扯嘴角:“要是我不如了他们的愿,不晓得他们还会闹出些什么更大呢麻烦来。” 依朵张了张嘴巴,声音卡在嗓子里出不来。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父母啊? 田小燕倒是松了口气:“现在这样就很好啦,他们不管我,我也少操心些。” 她拍拍过来蹭她的小牛,“再说家里的牛我都放了好些年啦。白天遇到水塘我还会给它们洗澡,牛也干净得很呢。” 依朵扭过头,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嗓音嗡嗡的:“我过两天给你抱床被子来。” 田小燕笑着应下。 冬天夜里很冷,她可以偷偷地盖。 她听过一句话,忘了原句,大致意思是:'那些杀不死我的,都将使我变得更强大。 '她始终坚信,以后日子会变好的。 虽然啊,她时常还是会想不通。 想不通这世间,怎么会有如此偏心的父母? 就因为她们是姑娘吗? 若是女子也能闯出一片天,或许这世道,才能彻底被改变。 天气越来越冷了。 依朵种在地边的咖啡果一波接着一波红透。 她通常都是上午把红果摘下,中午去放牛,然后上公雾山,捡树根、搬碎石、平地角,下午再去把牛接回家。 每次她去公雾山的时候都有自己人在着,要么是大姐和叶玲,要么是小燕和她小嬢。最近几天都是依慧,她放假了,每天都来。她还说下半学期她就不去学校了, 跟大家一起干活,直到毕业时回学校拿个毕业证就可以了。 每个姑娘,都在认真地对待着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 日子敲锣打鼓,很快就到了年二十九。 这天傍晚,依朵从公雾山下来,要去下山坡接牛,就见自家的牛牛正被一个年轻男人赶着往寨子走去。 她不可置信,细看了两眼,而后跳着跑下去,老远就喊:“阿哥!” 岩勐山笑着扭头,调侃道:“不得了,我们家的咖啡老板回来了。” “什么啊!”依朵跑过去冲了阿哥一拳头,“你莫取笑我了,阿妈现在都还气着呢。” 岩勐山停下脚步,直直看向依朵,反问:“那你当初怎么不给我打个电话呢?” 依朵张了张嘴巴又闭上,什么话也没说。 岩勐山说:“你也怕我不支持你噶?” 依朵撩起眼皮看他一眼,还是不说话。 岩勐山哼了她一声,提步往前,“宁愿信个外人都不信你哥,我白有你这个阿妹了。” “哪里!”依朵急了,“阿妈不是给你打电话了嘛!” “那能一样么?”他反问。 确实不一样。 那是已经逼到不得已的地步了,才拨出的那个电话。 依朵不接这句话,上前笑着说:“不管怎么说,还是要多谢阿哥当时帮我劝了劝阿妈,才让她不再阻拦我种咖啡。” 岩勐山睨了她一眼,赶了赶牛,“你也是胆子大,一承包就敢应下三百亩。” 这也是她不敢给阿哥打电话的原因。之前的几十棵还可以说是种了试试,这次可是上百亩。一旦阿哥不同意,阿妈可就不是不说话的态度了,而是会拼死阻拦。 依朵背着手,脚尖一垫一垫的。 “机会就在眼前,总要闯一闯的嘛。” 岩勐山反驳:“你就是鬼迷心窍。” 依朵笑着不说话,歪头看了阿哥片刻,自个又嘿嘿直笑。 岩勐山瞅了她一眼,“笑什么?” 依朵说:“阿哥又变回跟以前一样了。” 阿哥没坐牢前很开朗的,脸上的笑容不管日子再苦也都没掉过。所以那次看见那么沉重的阿哥,依朵心里才会针扎似的疼。 岩勐山笑了笑,没说话。 依朵也没说话,过了片刻她才说:“明日你跟我克公雾山瞧瞧嘛。” “……然后帮你干活噶?” “嘿嘿……”依朵笑出一口白牙,“那倒不用。” 2013年的卧(佤族春节)。 依朵家过得很热闹。 阿哥回来了,接新水、舂粑粑等重活就都由他来接手。依朵酿好水酒后和阿妈一起换上盛装,白天敲锣打鼓祭神树,下午就回屋里做年夜饭。 阿妈一口气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大伯一家都过来家里一起过年。 除了家里的水酒,阿妈还把那次贵客送来的好酒提出来。大伯、大哥、阿哥三个人一晚上就喝了半大瓶,一个个醉醺醺地吹着大牛。 阿妈跟伯母还有大嫂坐在屋里火塘边,一边说着话一边缝着针线。 “啾——砰!” 依朵走到屋外,撑着栏杆仰头看去,不知寨子里哪家在放烟花,很漂亮。 她摸出手机,看着那串归属地为上海的电话号码,手指放在拨号键上,却迟迟按不下去。 最终打开短信,按着按键,缓缓打出一行字:【温先生,新年快乐哦。祝您在新的一年里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 字打出来了,却又开始犹豫不决起来。 自那天的电话后,他们之间已经有一个多月没联系了。她用忙碌来麻痹自己,期盼着下一次的见面。尽管,机会是那样的渺茫。 这么长的时间里,不知道他在干什么,还在不在云南……拇指轻磨着按键,依朵有些失落。 她很想联系他的,但她又是个胆小的人。也不知道要跟他说什么。 “依朵。”大嫂忽然伸手拉了拉她胳膊,依朵拇指一划摁在发送键上,短信咻地一下发送成功。 依朵傻眼了,然后手忙脚乱点了个删除。 页面干净了,她又后悔了。 删干嘛啊,本来就是给他发的…… 下一秒,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新信息跳了进来。 温聿白:【新年快乐,依朵。 】 依朵已经顾不得大嫂了,几个字来来回回地看,嘴角就控制不住地咧了起来,但又怕被大嫂看穿,连忙说有事,噔噔噔就跑下了木梯。 “诶?她去哪?”岩勐山醉乎乎地靠在木板上。 大嫂摇了摇头,拿着手里的花样回了灶屋,她本来是说要给依朵缝双鞋垫,来问问她喜欢什么款式呢。 依朵跑到牛圈旁,在石头上坐下,按着砰砰砰跳动的胸腔,再次拿起手机,一字一字地看完,嘴角忍不住上扬。 没开心两秒,手机再次响了一下,依朵低头看去。 温聿白:【佤族也过春节吗? 】 依朵笑着回:【当然。我们的新年跟你们汉族的春节是一样的。 】 温聿白:【原来如此。但应该比汉族的春节热闹,我猜一定是跟上次的新米节一样载歌载舞。 】 依朵呆了呆:【可我看汉族过春节也很热闹啊。放烟花、看春晚、吃饺子……好多活动呢! 】 这次他没有很快回消息,依朵等了会儿,嘴角慢慢收回,再看了眼短信。 难道她说错话了吗…… 又等了片刻,手脚有些冰凉,依朵抿着嘴角,心想他肯定是在忙,还是回去吧。 她起身,绕过牛圈,正要上木梯,手机忽而一震。 她忙打开手机,中国移动温馨提醒,电话号码186xxxxxxxx给您发送了一条彩信,当前彩信的收费标准是每条/0.3元…… 依朵已经顾不得收费不收费了,连忙点开彩信收件箱,又点菜单查看,弹出请稍后的小漏斗,半分钟后,一张清晰的彩色照片跳了出来。 ——上海外滩的夜景照。 东方明珠闪耀着霓虹灯光,黄浦江波涛磷磷,一艘艘轮船漂浮在江面上,半空中还有绽放开的七彩的烟花,比寨子里他们放的还要好看。 依朵咬了咬手指头,嘴角再次升天,回复:【真好看! 】 她把照片保存下来,又赶忙发消息:【原来你回上海了呀。我还说你要是在梦县的话来我家过年呢。 】 温聿白目光在那个回字上顿了顿,不由得问:【嗯?你怎么知道我是上海的? 】 作者有话说: 男主下章就回来了。 第20章 第20章 [比余光更先认出你的, 是我的心跳。 ] chapter 20 chapter 20 他好像没说过他是哪里人。 依朵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本来就知道他是上海的。想说自己也去过上海,他们是见过的。 但又……万一他已经忘记, 这种小事,她记得就好了。 咬了咬拇指, 忽然想起他的车牌, 依朵急忙打字回:【你车牌不是沪a嘛,不是上海还能是哪里? 】 温聿白笑了笑,就说这姑娘心思向来细腻。 他回了她说好看的那条:【烟花好看吗?我觉得也不过如此。 】 依朵还没来得及回, 他第二条又发了过来:【明年如果还在梦县,一定上门打扰。 】 依朵嘴角再次咧开,又跑回了牛圈外的石头上坐着,回复:【好呀好呀。 】 温聿白:【有事要去忙了, 你早些休息。 】 依朵:【嗯! 】 她没忍住又点开照片看了眼,随后找到四年前她和阿哥在外滩拍的照片,一来一回,发现了两张照片的角度有所不同。 自己和阿哥那张照片里的东方明珠大圆肚子在阿哥的头顶,黄浦江在两人身后,而温先生发来的照片里,东方明珠的位置是在照片的左下方, 有点类似俯拍的感觉。 依朵猛地站起来,跑回楼上,阿哥靠着木板坐着,脸颊黑红。 她走过去,摇了摇阿哥:“你认得外滩边上那些高楼大厦都是做什么的嘛?” 岩勐山醉眼迷蒙:“你说哪样?” 依朵想了想,点开照片放到阿哥面前,“我说,拍这个照片的位置大约是在什么地方?” 岩勐山细细看了两眼,憨厚一笑:“这不外滩嘛。” 依朵无语,岩勐山甩了甩头,接过手机凑近再细细地看了一分多钟,脑海里想了想,忽然说:“和平饭店!” “就是和平饭店了!我听说有个最贵的私人露台可以看见整个外滩!” 他看了又看:“原来外滩从高处看是这种感觉噶?哪个发给你呢?” 依朵收回手机,说是之前的同学发在空间的含糊了过去,又忍不住问:“那个私人露台,有多贵啊?” 岩勐山单手撑着脑袋,“人均上万吧。我也不晓得,反正能克那种地方吃饭的都是非富即贵的,我们这种小老百姓嘛想都不用想了。” “哦……”依朵干巴巴笑了笑,“我就问问。” 说完不等阿哥说话,快步跑回了屋子,灯也没开在床上坐下。早该想到的,偏偏还要多余问那么一嘴。 依朵又点开那张照片看了看。 片刻后,她把照片传去了扣扣空间,成了她注册这个扣扣号以来的第一张图片。 往下一滑,空间里都是在拜年的,各种新年好的祝福层出不穷。 再往下一滑就看到前两天叶玲拍的那些咖啡地的照片,配的文字是:看朕打下的江山。 因为她的扣扣名叫:总有刁民想害朕╭(╯^╰)╮ 下面的点赞和评论很多,看着像是她在外打工的朋友,都在问她要做什么,她倒也耐心,一个一个回说要种咖啡了,到时候欢迎大家来跟她买咖啡。 依朵看了会儿,点到留言板,有之前的初中同学来踩一踩的,也有高一时候加的同学来留言的,她一一回了新年快乐,而后退出了扣扣。 新年很快过去,打工的、读书的也陆续离开了寨子。岩勐山在初八的那天也出了门,家里又只剩下依朵和阿妈了。 立了春,明前的春茶也一茬接着一茬地冒了出来。 依朵通常都是上午采茶,中午放牛,放完牛又去公雾山。 一忙,二月过去,三月到来。 公雾山的开荒彻底结束,原先的荒山成了一亩又一亩的内倾山地。 这时还不能立马就栽种咖啡苗,因为开荒后土壤太'生'容易烧根,不利于咖啡苗的生长,需要晾晒上个把个月。 晾晒得差不多了,开始挖咖啡苗的定植坑。坑挖在靠土地的外侧,方便以后修枝和采摘。挖好坑后将有机肥和磷肥洒下,跟土壤拌匀回填半坑,晾晒几天让土壤充分吸收营养。 三百亩的地,以每株苗2x1.5的间距来算,一株咖啡苗占地约三平方米,一亩地约三百多株。三百亩就需要十万株左右的咖啡苗,也就是说要挖近十万多个底坑。 这是个高强度的劳动量。 依朵几人天亮开始挖,中午随便煮点饭吃了又开始继续挖,一直挖到月亮出来了才结伴回家。 很苦,很累。 但每个姑娘的脸上都有笑容。 因为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四月春风阵阵,依朵戴着草帽在地里吭哧吭哧挖坑,依慧跟在她身后拌肥。 挖着挖着,鼻息间忽然拂过一道不属于土壤和肥料的清淡气息,依朵心脏怦然一跳,悸动袭来,手里锄头一顿,立马抬起头。 男人站在地边,一身休闲,外搭浅棕色大衣,日光照在他的头顶,头发剪短了些,人却白得晃眼。 有多久没见了呢,已经忘记日子了。 太忙了,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干活,她都快要记不起他了。 如今猛然一见,恍惚间像是隔了好几个春秋。 但其实,也才不过小半年而已。 见她抬头却不说话,温聿白莞尔一笑:“怎么不说话?不认识了?” 依慧听到声音也倏地回头,诧异不已:“温先生?!” 温聿白朝着她温和点头,又转向扬着锄头有些呆愣的姑娘,出声:“依朵?” 依朵啊了声,回神,放下锄头站直了身体,讷讷道:“温先生,您怎么来了……” 好久不见,连称呼都生疏了。 他反问:“怎么?不能来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依朵慌得直摆手,“我是说您怎么找到这里的,也不提前给我打个电话,我下去接你……” 温聿白笑笑,“梦缅路上除了你们这里就没有新修的路了,看见了便上来看看,没想到还真是你们。” 他举目看向远处,几道背影在地间吭哧吭哧忙碌,偶尔抬起手擦把汗,偶尔坐在地头的锄头把上歇气说笑。 在这里,没有算计,没有尔虞我诈; 只有朴实的土地和勤劳的人民。 大自然散发着质朴的清香,远山嫩绿,春回大地,万物都在复苏。 他一瞬间感觉心灵都放空了。 身体也久违地感觉到轻松。 应该早点儿回来的。 春风拂在脸上,暖融融的,温聿白收回视线看向姑娘,“只有你们几个在干活吗?” “是呢。”依朵把锄头丢在地间,擦了擦手走出去,“先生,这里灰大,我们去上面活动板房……” “还有锄头么?”他忽然问。 依朵愣住,没反应过来:“要锄头做什么?” 温聿白把大衣脱了,也不讲究,就放在旁边干燥的地头,卷起袖子,“我也好久没干活了,试试。” 依朵张了张嘴巴,想劝来着,但见他态度不容置喙,转头跟依慧对视了眼,又转回头,“那您拌肥吧。”这个活要轻松点。 温聿白点头,依慧把肥料撒好,抬着手里的小锄头在依朵挖出来的坑里示范了一下,看男人点头,她才转身去下方的地里挖起坑来。 依朵则去活动板房里拿了顶新的草帽下来,温聿白戴上,握着锄头开始干活。 依朵挖坑很快,一块地挖通头,她转回来洒肥,洒完跟着拌土。 “你们干活真快。”温聿白站起身擦了把汗,“不累么?” 四月份的天,温度是不高,但干起活来却是大汗淋漓的。 他有多久没这样痛痛快快流过汗了? 不记得了。 最近的时光都在医院渡过,以至于他都忘了,从前的他也是一个爱在健身房挥汗如雨的人。 依朵也擦了下,笑出一口白牙:“我们干习惯了呀。” 温聿白看了她一眼,“你们这不是习惯,是不得已——都累瘦了。” 依朵愣了下,忙低头看了看自己,“没瘦啊。” 倒是他,她抬头看他一眼,明明是他瘦了。 不都说过年好鱼好肉的,是最容易长肉的季节么,他倒好,瘦得下巴都有些尖了。 似乎是回了上海好几个月,他皮肤比在云南的时候白,因此眼下的黑眼圈也就更明显了。 是没休息好吗? 温聿白笑着摇了摇头,“就你们几个姑娘?得干一个多月的吧,不请人吗?” 依朵说:“现在寨子里都在忙着收茶,没人闲着。” “不过不怕,我们一个人一天能挖五六百个坑,二十多天就挖得完了。” 温聿白大感诧异,一时间没说话。 一天五六百个坑那是什么概念,是相当于普通人一天干20个小时的工作量了。 她是他见过最能吃苦的姑娘,也是最坚韧顽强的姑娘。像悬崖缝里的野草,会枯会落,但只要春风一吹,便能迎风发芽,雨水一落,便能野蛮生长。 只是看见她,就能感受到蓬勃的生命力。又会觉得,活着还是很好的。 他重新看向那看不到头的大片大片荒地。连他都有些胆战心惊,可她却说不怕。 她真的好坚韧一姑娘。 我应该向她学习的。温聿白想。 稍稍歇了片刻,又开始继续干活。 日头渐渐西斜,依朵杵着锄头直起身,左右看看,喊了声:“姐妹们,今天要不就干到这里吧?” 叶香萍和田春花感到诧异,怎么突然说起普通话了?一抬头,见到她身后的男人,俩人眼睛一亮,应下:“好呢!” 叶玲也从不远处的地里直起身,惊讶:“我就说肯定是有人来了,没想到是温先生!” 小燕收肥料的手一顿,立马抬头,一眼见到上方戴着草帽却依旧耀眼的男人,嘴唇抿了抿,又轻轻地扬了扬。上次没好好看看,原来帮她的人长这样好看,难怪依朵不敢跟他打电话,换她也不敢。 “那就收工嘛。走咯,回家咯!”依慧扛起锄头往地边走去。 其余人收拾了锄头和肥料,依朵接过温聿白手里的锄头,往肩膀上一扛就走。 温聿白则提着剩余的肥料,走过去把大衣提起挂在臂弯,跟着她往最上方的活动板房走去。 这个活动板房自从盖起来后就成了小型的仓库,各种农用工具,锄头簸箕,甚至连煮饭煮菜的铜锣锅和炒锅都有。 活动板房旁边停着那辆沪a牌照的黑色轿车,不过现下覆上了一层黄灰,可见开上来的路有多难走。 依慧心疼地啧了声,到底是有钱人,豪车拿来她们这种土路山路上乱造都不带心疼的。 依朵也瞄了眼,但没见那一直跟着他的司机和秘书,想来是他自己开过来的了。 几个姑娘把锄头肥料放进房里,而后到房外的水龙头处洗手洗脸。 水是之前开荒的时候就从远处的沟渠啊、山泉处拉了皮管引过来的。活动板房上方的山丘上还挖了三大个蓄水池,这里的水就是从蓄水池里放下来的。 全部洗完,温聿白也走过去洗了洗。他只来了半天,干的也是轻活,除了手都还干净,洗完转身。 夕阳下,姑娘们各忙各的,依朵锁门,依慧骑车,三轮摩托车调转了个头停稳。叶香萍紧随其后坐到依慧旁边,她最近在学骑三轮车,副驾是专属。田春花和田小燕还有叶玲都爬上了后车兜里。 依朵锁好仓库门,往三轮车走去,路过男人,她叮嘱:“先生,你跟着我们哦,今晚去家里吃饭。” 温聿白忽然拉住她,说:“你跟我坐一辆。” 作者有话说: 咖啡种植来自《中国科普网-咖啡的种植》。 看见老朋友熟悉的id心里一下就软软的 第21章 第21章 [晚风、歌声, 还有他,成了我最幸福的一刻。 ] chapter 21 chapter 21 依朵被他拉得一愣,转头看去时他已经放开了手。 “你坐我车。”温聿白往轿车方向抬了抬下巴,随即转眼看向已经在三轮车后车兜里坐好的几个姑娘,男人眉头一皱, “你们也给我下来。” 叶玲第一个摆手, 田春花和田小燕也拒绝了。 不是不想坐,是不好意思坐。 她们一个个灰扑扑的,把人车给蹭脏了多丢脸。 温聿白无奈:“三轮车只是拉东西的, 你们人在上面不安全。” “安全呢安全呢。”叶玲说,“我们都坐好长时间了, 不怕得。” 依朵也赶忙说:“是呢,依慧骑得稳呢。我还是去跟她们——” 温聿白看了她一眼,眼风平平淡淡,却把依朵的话给憋了回去,迈出的脚也收了回来。怎么突然这么可怕呀? 田小燕目光闪了闪, 忽然小声说:“贷款的事,谢谢您温先生。” 温聿白看向她,果然是瘦瘦小小的姑娘,他说:“不用客气。要是还有什么需要让依朵跟我说就是了。” 田小燕点了点头。 “先生您就放心好了,我技术好着呢!”依慧立马拧了把油门,扬声说:“我们先走了噶!”话落,三轮车嗖地一下蹿了出去。 依朵张了张嘴, “诶——”还有我呢。 温聿白扭头看她, 按下车钥匙,黑色轿车闪了闪车灯。他没说话,比了比副驾, 自己往主驾走去。 依朵其实也不好意思坐他的车,尤其是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而且……她垂头看了看身上,又跑去水龙头处洗洗拍拍,这才回到车旁。 车头在她清洗的时候就调了回来停在她身后,依朵拉开车门,香气扑鼻,车内干净整洁,她一瞬间都不敢上车了。 “坐。”温聿白说,语气温和了下来,“我身上也脏,没事的。” 依朵舔了舔唇上车,小心翼翼坐好后先看了眼主驾。男人单手搭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落日余晖漫过车窗,勾勒出一条完美的侧脸轮廓线条。 她才发现他睫毛长长,那双好看的眼睛竟然是浅棕色的。光从高挺的鼻梁上划过,薄薄的嘴唇透着淡淡的粉…… 忽然反应回来自己在干嘛,依朵烫着似的转回头,目视前方,双手搭在膝盖上,规规矩矩坐着。 车子没启动,但也没熄火。 有道目光看了过来,她愣了下,也扭头看去。 温聿白扯了扯安全带示意。 依朵反应过来,手忙脚乱扯来安全带,不知道是不是着急导致的,越急越卡不上。急得她都快冒汗了。 忽然,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伸过来,接过她手里捏得发热的安全带,“咔嚓”一下卡上。 “谢谢。”依朵都不敢看他了,头埋得像一只小鹌鹑。 温聿白弯了弯唇角,松开刹车,起步离开。 a6虽然是轿车,但它是四驱,走山路完全不在话下,很快就追上了三轮摩托。 三轮车扬起的黄灰一阵接着一阵,挡风玻璃上很快覆上一层灰。 依朵攥紧安全带,想说要不等会儿再走,但转过头,却见男人神色平静,稳稳开着车。骨节分明的手指掌着方向盘,手背青筋微微鼓起,方向盘转过一圈又回正,修长的手指便轻搭着方向盘。 ——他开车真好看。 依朵一时间忘记她要干什么了,待转回头看着前方才反应过来。 哦,原来是要说等会儿的事…… 算了,都要到大路上了。 车外黄灰阵阵,车内却是清新好闻的香橼香。 依朵轻轻嗅了嗅,是他身上的味道呢。小半年没见,她对这味道都有些怀念了。 轿车颠簸了一下,转到梦缅乡道上,黄灰少了,玻璃水滋了一道,雨刷刮过,视野就清晰了。 温聿白并没有超车,慢悠悠跟在三轮车后,将两方的车窗降下,一手支在车窗外,轻轻抓着风。 温凉的晚风吹进车厢,把前方的歌声也带了进来: “北京边冒亮冒固思哒(bex jing biang mgong riang onh gu si nadaeh) 毛主席噢冒西那哩给过( maox ju six om noh si ngaix lih keing mgong…… )”1 是前车的姑娘们在唱,叶玲更是拍着手左右打起拍子。 姑娘们的歌声感染了她,依朵趴在车窗上,四月的风拂从脸上拂过。 很舒服,她眯了眯眼,没由来的觉得幸福。 “好熟悉的旋律。”他忽然出声。 依朵转过脸看他,笑着用普通话跟上后面的那句:“我们迈步走在~ 社会主义幸福的大道上……” 温聿白恍然大悟:“北京的金山上?” “对呢。”姑娘笑开了眼。 温聿白诧异:“原来还有佤语版的,少数民族唱这首歌就是好听。” 依朵眨了眨眼,脸一点点发热,赶忙转回头。 前面开始唱第二遍,她趴在车窗上,用普通话跟着唱:“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 前面的姑娘们听见,也跟着转为普通话: “毛主席就是那金色的太阳 多么温暖多么慈祥 把我们农奴的心儿照亮 我们迈步走在 社会主义幸福的大道上……” 歌声从耳边穿过,飘向山野。 温聿白单手掌着方向盘,懒散地往后一靠,搭在车窗上的指尖轻点窗沿,不由自主地打着节拍。 晚风徐徐,车外山川如画。 成片成片的茶地出现在眼前,采茶人也一拨接着一拨。 生机勃勃的春天,忙忙碌碌的农民,歌声和景忽然就融为了一体。 “家里的春茶采完了么?”他问。 “快咯。今年只有阿妈一个人采,所以就比别人家慢了些。”依朵笑起来,“往年雨前春茶我家可都是第一家采完的。” 温聿白唇角微弯:“那你很厉害啊。” 姑娘被夸得腼腆,但也承认:“寨子里的人都说我手脚麻利呢。” 男人视线落在姑娘既腼腆又骄傲的笑脸上,顿了顿,他转向车窗外,落日山林徐徐后退,歌声依旧,笑声也依旧。 唇角在他不知不觉中再次上扬。 那种宁和的惬意感又重浮心底。 很平静。很安宁。 什么都不用想,也什么都不用考虑。 很少有人能给到他这样平和的松弛感受,只有在这片土地上,在这个姑娘身边。一次又一次,他确信不是巧合。 回到寨子,三轮摩托停下,几个姑娘跳下车,转身等着后面上来的黑色轿车。 寨子里正到处晃悠的懒汉看见,笑着调侃:“哟,大老板们今日舍得回来那过早了噶。” “咋不干到天黑再回来?你们不是很能干嘛。” 叶玲翻了个大白眼,怼了回去:“关你屁事啊!” 那人不乐意了,指指叶玲:“你这个小姑娘说话扎实难听得很,招呼嫁不出克……” “老娘就是嫁不出克也看不上你,少来哔哔!” 那人怒了:“妈的叶玲你嘴巴少恶毒……”话还没说完,一辆轿车忽然停在他身边,扬起一阵黄灰。 他呸呸两声挥了挥灰尘,扭头看去。 依朵推开车门下车,见他站在这,皱了皱眉。 那人看看车再看看依朵,嘴角一扯就要冷嘲热讽,主驾的车门忽然推开,下来一个个子颀长,玉面冷淡的男人。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往他这一扫,闲话顿时卡在嗓子眼出不来了。 叶玲瞥他一眼,大声说:“温先生,今晚去我家吃饭嘛!” 说闲话那人一愣,随即想起什么,不可思议地看向男人。 依慧也笑着喊话:“温先生要不去我家,我阿妈应该正做着晚饭呢。” 田春花也想喊人去家里吃饭,但想起家里的醉鬼和乱糟糟的屋子,顿时抿了抿嘴不说话。 田小燕眸光也暗了下去,她也想请贵人去家里吃饭,但是……她那里,实在是不能见人。 “温先生要是不嫌吃饭晚么克我家,我这就回克做饭!”叶香萍倒是不担心家里。 说不定把温先生带回家做客能让那个狗男人收敛一些。自从上次被村长和依朵抓回来后,这狗男人是越发不知羞了,天天往上寨跑。 只是比起前面两个姑娘的普通话,她说的就不那么标准了,更偏向梦县的方言。她不怎么会讲普通话,因为读书不多,初一读完就被阿爸撵回家干活,直到嫁人,如今三十多岁了连市里都还没克过。 依朵一听急了:“先生去我家!我阿妈在家,饭肯定熟了!” 余光中一灰溜溜的身影快速跑开,她没理,转头看向男人,目露期待。 温聿白本来就是要去依朵家的,不想他还没说话呢她就急成这样,笑着瞥她一眼,这才转头看向其他姑娘们,客气道:“谢谢大家的热情邀请,改天再去家里做客,今晚我先去依朵家一趟。” 姑娘们倒也不介意,笑着说拜拜,各回各家。 依朵嘴角压都压不住,“先生,我们也走吧。” 温聿白说了声等等,转身往后备箱走去,“依朵,过来一下。” 依朵噢了声,跟过去。 后备箱打开,里面塞满了东西。 温聿白先把一个很大的纸箱抱下来,递给她。 “看看,你应该会喜欢。” 依朵狐疑接过,左右看了看,目光触及'手冲咖啡全套工具'时愣住,“这是……” 她猛地抬头去看他,温聿白边提东西边笑了下,“喜欢吗?” 依朵又垂头看了看纸箱,纸箱一侧有图画和使用说明。 她咧嘴笑开,“喜欢!” 依朵有在合作社的培训课上见过那些老师们的全套工具,说不想要都是假的,可就是太贵了,她根本买不起,所以才会用家里现有的杵臼啊小铁锅啊之类的工具代替。 温聿白见她宝贝地抱起纸箱,唇角弯起,东西提下来,他关了后备箱,跟着姑娘往家走去。 一路上鸡啊、鸭啊、狗啊络绎不绝。 见人就躲,人走了又跟着上来。 俩人身后跟了一小群鸡鸡狗狗。 傍晚的青烟从家家户户的房顶飘起,打招呼的声音,砍柴声炒菜声也层出不穷。 “哟依朵回来——”打招呼的人在看见姑娘身后的那个男人时顿住,随即眼睛睁得老大。 天老爷,那个大人物又来了! ! 依朵应了声,领着温聿白进了院子,叶嫩妹正嘀嘀咕咕给猪喂食,一抬头愣住。 这这这…… 温聿白见到她,停下脚步打招呼:“阿姨您好,又来打扰了。” 叶嫩妹根本不会讲普通话,只得结结巴巴说起梦县方言:“不不不有打扰。” 温聿白将手里提着的燕窝递过去,“也不知道送您点什么,我母亲以前蛮喜欢这个燕窝,您也尝尝看。” 叶嫩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急得赶忙去看依朵,温聿白已经将燕窝礼盒的提绳放进她手中,笑着说:“不用看她,这是送您的一点儿心意。” 叶嫩妹忙丢开喂猪桶,擦了擦手,“那您克屋头坐噶。”说完忙扭头,“叶依朵!赶紧把先生带上克哇!” 依朵笑着说:“先生,我阿妈不好意思啦。走,我们去屋里坐。” 温聿白笑,提着剩下的礼品跟着上了木梯,依朵给他搬了个板凳,“您来就来了,还提什么燕窝不燕窝,阿妈吃不惯的。” 温聿白将手上的礼盒也递过去,“空手来像个什么样,一点儿心意,收下吧。” 依朵体会到阿妈的为难了,“你都送我这个了。”她指了指脚下的纸箱,随即推却,“这些礼您拿回去……” “送到家了哪有拿回去的道理。”温聿白把礼品放到桌面上,随即比了比地上的纸箱,“不拆开看看么?” 依朵果然没心思去纠结了,找来小刀,蹲在纸箱旁边,小心翼翼地划开上面的胶带。 温聿白在她旁边单膝蹲下,跟她一起拆里面的东西。 第一个拿出来的就是手摇磨豆机。 “哇!”依朵眼睛都亮了,“比我见过的都好看!” 温聿白看向姑娘灿烂的笑脸,也承认。 是,她的眼睛是比他见过的都要好看。 作者有话说: 1 佤语版的《北京的金山上》出自@临沧译制。 第22章 第22章 [他每来一次都会送我东西,每一样都有不同的意义,可我什么也拿不出手,唯有努力,才不辜负他的托举。 ] chapter 22 chapter 22 “真的好好看!”依朵喜得扭过头去看旁边的人,“好喜欢呀, 谢谢您。” 姑娘炯炯有神的眼里像是盛满了夜空中最亮的星辰,看着就叫人心生喜悦。 她喜欢,他的礼物就有价值。 温聿白弯了弯唇角,“再看看其他的。” “好哦。”依朵将手摇磨豆机小心地放到一边去,拿出下一个。 “这个是……滤杯吧?”她左右看看,不太确定, 忙扭头去看他。 温聿白点头,伸手把下面的分享壶拿出来,将滤杯放上,又找了找,从里面拿出一包滤纸来。 “咖啡用滤纸可以过滤一下豆子的粉末杂质, 口感会更细腻明亮。” 他又从纸箱里提起一把不锈钢的手冲壶,“这个见过吗?” “手冲壶!我知道,我见那个合作社的老师泡过一次。” “是的。”温聿白递给她,“手冲壶能更好地控制水流的速度, 使咖啡的口感更佳。” 依朵捧着手冲壶点头。 培训课的老师讲过的,没想到他也知道。她目光落在他的低垂着眼帘的俊美面容上。 真博学。真好看。 温聿白继续拿,是一个烘焙手网,他抬眸,说:“我上次看你用小铁锅,那个温度覆盖率不均匀,这个会更好点。” 依朵眨了眨眼, 伸手接过,打开又合上,高兴说:“合作社的老师用的也是这种!” 温聿白笑笑:“其实还有玻璃烘焙器,但用碳火烘焙这个更实用。以后咖啡多了,可以买大型烘焙机。” 他摸出最后三小样,“电子秤还有温度计你应该用不到,先放着。” 其次是咖啡勺,这个依朵接过了,她要改改她那上手抓的坏习惯。别搞得像个原始人一样。虽然她们佤族确实是从原始社会直接跳跃到共产主义社会,但她可是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 看了看纸箱,已经没有了,这就是手冲咖啡全套工具。 “我都喜欢,谢谢您!” 每一个都爱不释手,摸了又摸。 温聿白轻哼了声,“我都来你家吃了好几顿饭了,还跟我那么客气。” “嘿嘿……”依朵又笑,宝贝似地装了回去,“先生你喝咖啡嘛,我今年刚收的哦。” “哦?今年的就收完了?” “还有最后一批晚熟的果,收收就没了。”依朵开心道:“而且今年果子特别大!我已经收了三十多斤了。” “我看看呢。”他说。 “好嘞!”依朵跑出去。 几分钟后,她端了份还在晒着的红果和已经晒干去皮的生豆进来。 “你看,是不是比去年的要大?”献宝似的。 温聿白伸手捏起两颗看了看,“确实很大,都赶上精品豆了。” 依朵在旁边笑得弯了眼睛,“就是不知道味道怎么样呢。” 温聿白侧头,比了比手里的豆,“那试试?” 依朵欣然同意:“好呀。” 她去了灶屋,小炉子就在旁边,火塘里煮着饭,旁边炖着水,猜测阿妈应该是要杀鸡。 依朵赶紧把火炭夹进小炉子里,抱起来转过身,对上跟过来的温聿白,他出声道:“就在厨房吧。” 依朵为难:“一会儿要烧鸡毛,烟很大会很呛的。” 叶嫩妹正好提着已经杀好的鸡进来,“是呢,一两下会很秋呢(等会儿会很呛),依朵你带着温先生克你哥那屋。” 依朵应了声,扭头说:“先生,这边来。” 屋子还是老样子,只不过被套床单换了一套。 依朵把火炉放下,把窗户推开通风,又拉开电灯,屋里顿时明亮了不少。 新收的咖啡豆、小杵臼,小杵臼是用来去壳的,还有热水壶都挪了过来。 依朵抱着咖啡工具去水管旁清洗了一遍拿过来。 “先生,你先烤着,我去帮阿妈做晚饭。” 温聿白刚接过手网,闻言看她:“需不需要我帮忙?” 依朵摆手:“不用不用,我们今晚吃鸡肉烂饭,很快的。” “那有需要叫我。” 依朵应下,去了堂屋。 温聿白在小火炉面前坐下,凳子有些矮,长腿憋屈,他干脆双腿撇开搭着,将生豆放进杵臼研磨去壳,筛检出来后放进手网里支在火炉上,慢慢地翻转烘烤。 灶屋里这会儿火烟满屋,阿妈正在火上烧鸡毛去鸡毛,依朵眯着眼蹲下,跟阿妈一起拔。 天黑透了,屋里亮起灯光,咖啡的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温聿白冲得满满一碗咖啡,家里还是没咖啡杯,只得用碗代替。但不得不说,这样粗糙的喝法,也别有一番风趣。 他分作两碗,端起其中一碗尝了口,咖啡的口感醇厚起来了,没有去年的涩感,而且层次感比去年的还要鲜明,微苦后酸又回甘,有股淡淡的果香味,像香水的前中后调一样。 温聿白感到意外又惊喜,她这咖啡的口感是一年比一年好了。 他端起另外一碗咖啡到灶屋。 依朵正在火塘边上搅拌锅里的鸡肉饭,他走过去,“新咖啡,尝尝看。” 依朵双手放不开,不然饭会糊了,想也没想就探头,就着他端过来的碗喝了口,两人顿时一愣。 依朵是后知后觉,腾地一下后撤,咖啡咕咚一声进了喉咙,啥也没尝出来。 “那个,我我……” 她感觉脸一下烧了起来,连人都不敢看了。 倒是温聿白,只初初愣了一下就恢复平常面色,见她没尝出味,笑了笑,说:“再喝一口?” 咖啡碗朝着她递了递。 “啊?哦,好。”依朵忍脸颊上越来越高的温度,小心凑近,嘴唇压着碗边,感觉碗底稍稍上上抬,咖啡倾斜了过来,她忙喝了一口。 细细尝了尝,酸味明显减淡,口感更顺滑,比之前的好喝。 温聿白问:“怎么样?” “好喝!”依朵边搅拌烂饭边回味了一下,笑起来,“先生你冲的咖啡好好喝哦。” 温聿白被逗笑:“跟豆子也有很大关系,还有豆子的处理法和研磨冲泡手法也会有一定关系——你以后可以试试蜜处理法,或许会有不一样的风味。” 依朵愣了一下,她只知道晾晒法,因为合作社只教过这个,但书里肯定有,她回头去看。 便先点头应下:“好呢。” 温聿白就知道她肯定不明白,便问:“还有红果吗?” “有的。”依朵说,“早上刚摘回来了一些。” “在哪里?我去拿。”温聿白转身要出去。 依朵赶忙把勺子递给他,“你帮我拌着一下,我去拿,在屋顶,很高的。” 不多时依朵端着簸箕回来了,上午才摘的,一天并不能把红果的水份晒干,红果依旧鲜红饱满。 温聿白接过簸箕,在火塘边坐下。修长的手指取出果子,中间一掐直接剥开果皮,露出里面的果胶和豆子,他将带着果胶的豆子放在簸箕里。 而后抬眸看她,“去了皮但裹着果胶晾晒的方法就是简单的蜜处理。这种处理法的咖啡口感要更丰富甜美,等果胶晒成果蜜后你可以泡一杯尝尝看。” 他边说边剥,不多会儿就剥了不少豆子放在旁边,依朵见阿妈进来,赶忙把大饭勺递给阿妈,跟着蹲在簸箕那头,也拿起红果剥皮。 生剥红果就会弄得满手都是黏糊糊的,丢了果皮,她忽然反应回来:“这样晒干后就可以直接去壳(羊皮纸)烘焙了,果皮比晒干后好剥诶!” 温聿白点点头,说:“之前给我的那袋咖啡豆剥了好久吧。” 说起这事依朵就瘪嘴了,“可不是呢,手指甲都抠瘸了。” 就连刚刚他用的那小盘新豆都是晚上回来吃了饭后坐在火塘边抠了好几个晚上才抠出来的。 温聿白视线不由得落在她的手指上,或许是常年干农活,姑娘的手指粗粝,指甲倒是干净。这会儿被黏糊糊的果胶粘着,手指头灵活麻利,不多时就剥出一大堆。 他见葫芦瓢闲着,起身跟依朵阿妈拿了个瓷碗,打了碗清水过来,将剥好的豆子放进清水里搅拌,多搅几下果胶就脱落了,剩下干净的豆子。 “这个就是水洗处理法。”他将手指拿出,“豆子多的话通常需要浸泡两到三天果胶才会完全脱落,之后拿去晾晒干就可以直接去壳使用了。” 这下依朵完全明白了,“都比晒干后再剥皮好剥呢!” 温聿白笑,说:“等以后豆子多了可以买大型的水洗机和脱皮机,就不用人工去皮了。” 依朵俏皮地吐了吐舌头,“那都是好久以后的事咯,还早呢。” 温聿白说:“咖啡三年就挂果了。能有多早?不过是一眨眼的事。” 也是哦。 她一直也以为初见他的那天还在去年,可转眼已经五年了呢。 晚饭就是香喷喷的鸡肉烂饭啦。 还有阿妈下午采茶时摘回来的野菜,依朵煮了一锅野菜汤。山里第一茬野菜都很鲜,配上点腊肉,味道好得不得了。 因为温聿白是男人,外加更是贵客,叶嫩妹把不常用的饭桌给收拾了出来,摆上饭菜,自己则在火塘边舀了两碗鸡肉烂饭。 依朵转身看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 待温聿白把剥好的咖啡豆端去廊屋里放好,进灶屋就见依朵阿妈伸手往饭桌上比了比,笑得朴实:“温先生你坐噶。” 温聿白也伸手比了比桌边,“阿姨您也坐。” 叶嫩妹笑着摆摆手,“我们就不坐了,不兴得这种。” 说着在火塘边蹲下来,端起饭碗,又拉了一下依朵。 温聿白眉头皱起,见依朵当真跟着她阿妈在火塘边蹲下。 他眯了眯眼,平淡出声:“依朵。” 姑娘唰地扭头,见他面色难辨,心里直打鼓:“怎怎么啦?” 温聿白说:“过来桌上吃。” 依朵张了张嘴,男人目光轻飘飘压下,淡声说:“让你阿妈也过来,不然今晚我就不吃了。” 依朵扭头看向阿妈,叶嫩妹急得站起来:“我们佤族女呢不兴得上桌呢,先生你——” “阿姨。”温聿白脸色一沉,无需多说什么,气场一出来,叶嫩妹心里就已经在打鼓了。 依朵见状连忙接过阿妈的饭碗放在饭桌上,又挪了凳子过来,“阿妈,来坐。” 两双眼睛盯着,叶嫩妹只能心里默念着对不起列祖列宗走上前,在板凳上坐下。 温聿白又看向依朵,姑娘这回麻利地端了饭碗,挪了板凳坐过来,仰头看他,眼眸亮晶晶的。 “先生快坐。” 温聿白的脸色这才恢复温和,他俯身坐下,无奈摇头:“上次不是跟你说过,跟我一起吃饭不讲究那些么。” 依朵默默垂头,她也不想讲究啊。 她生平最恨就是女人不能上桌吃饭。 可阿妈讲究,并且认死理,她常常被说得毫无办法。 她承认刚刚没在阿妈搬桌时提出来,就是想让先生说说阿妈。 她好像变坏了。 都会利用人了。 - 用过晚餐,温聿白教依朵用新器具冲了次咖啡。 小小的屋子里布满了咖啡的香味。 两人在小火炉旁坐着,慢悠悠品着咖啡,偶尔说上一两句话。 夜色微凉,火光照着两人的面容,时间不知不觉便悄然流逝。 温聿白抬腕看了眼手表,深感诧异,时间竟然过得那样快,放下咖啡碗,起身告辞。 依朵是没想到快十点了他还要走,愣了愣:“很晚了呀,去梦县要两个小时呢,先生就在我家住下呀。” 温聿白道:“不去梦县,到乡上就可以了。” 依朵急得语无伦次:“到乡上也晚!再说夜里开车不安全,你就睡这屋,以前也睡过的……” 叶嫩妹正好抱着干净的床单被套过来,见他要走,也忙跟着劝:“是呢嘛,就在家头(里)歇下咯,山里头黑黢黢呢不安全。” 温聿白看了眼依朵。 姑娘翻译:“我阿妈说要下雨了,走山路不安全。” 叶嫩妹:“……” 瞎说,她不会讲普通话可不代表她听不懂。 温聿白愣了愣,走到外面,仰头看了看夜空。 依稀看得见满天星辰,他扭头,将信将疑:“这么多星星真的会下雨吗?” 依朵张了张嘴,无可狡辩了。 总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叭。 叶嫩妹瞥了女儿一眼,忙点头,“下呢下呢,夜头(里)就下了。” 温聿白半握拳抵在唇边笑了笑,也不拆穿娘俩,说:“那也没事,车里淋不到。” 留不下人,依朵和阿妈只能送人到寨子口。 也不知道是谁传了出去,一路过去都有人家伸着脑袋在看,有的笑嘻嘻跟叶嫩妹和依朵打招呼,再不着痕迹地问问谁来啦,有的胆子大一点的就会直白地跟温聿白打招呼。 “温先生又来寨子了噶,欢迎欢迎。” 温聿白通常都会微微颔首,也不多说话。 到了寨子口,他按了车钥匙,车灯爆闪亮起,他转头:“阿姨不用送了,快回去休息吧。” 叶嫩妹拘谨地搓搓手,“那先生你路上注意安全噶。” 依朵也说:“路上开慢点哦。” 温聿白笑着抬抬下巴,“我知道了,快回去吧。” 依朵看着他,“我们等你走了再回去。” 男人一顿,看她一眼,说了声好,转身拉开车门上车。 寨子里涌出些人影,大都远远看着。 轿车原地调了个头,红色尾灯亮起,继而远去。 村长匆匆赶来:“温先生呢?” “走啦。”有人回。 村长拍了拍大腿:“早晓得今日温先生来,我就不克村委会了!” 依朵笑了笑,跟着阿妈回了屋。 叶嫩妹洗干净手,又把那盒燕窝拿了出来,拐了拐依朵:“这个给贵?” 依朵也不知道,但她猜测他妈妈吃的东西一定很贵,“肯定贵咯,他妈妈都吃的呢。” 打开礼盒,里面是一小罐一小罐像透明果冻一样的东西。 “而且我听说燕窝对女人可滋补了,阿妈你明天就炖一罐吃吃看。” 叶嫩妹粗糙的手指摸了摸精致的盒子,一瞬间嗓子发堵。她活了这么多年,还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呢。 “这种东西咋吃?” “我看看。” 依朵接过,看起说明书,而后跟阿妈说了炖法。 叶嫩妹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合上礼盒。 “洗脚睡觉了。” “好哒。” 洗漱完就在火塘边烘着手,手机忽然响了一声,依朵捞出来看,是他的。 温聿白:【我到乡上了,你也早点休息。 】 依朵咧开嘴角,回:【好呢。 】 叶嫩妹收拾着最后的家务,目光瞥见女儿脸上的笑,想说什么,最终作罢。 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手机再次震动,是他回了晚安两个字。 依朵咬了咬手指头,忍着羞躁,也回了晚安。 见到回复,温聿白便收起手机,推开车门下车。 罗子衡从宾馆出来,“先生。” 他是下午才从茶城赶过来的,南洛乡不大点地方,酒店自然是没有的,高级一点的就只有这家宾馆了。那环境自然是跟酒店没法比的,他都担心他家老板今夜会失眠。 温聿白点了点头,往宾馆走去,问道:“跟中x局谈得怎么样了?” 罗子衡跟上他,“中x局南方九建的负责人看过项目书了,没有明确意向,但说了等政府招标的话。” 温聿白点点头,“那就是有意向。中缅线测完后再以国投华晟的名义去谈一次。” “好的。” 俩人上了楼梯,温聿白才问:“还没定下来203号到210号界碑的勘测路线么?” “是的。地大的教授觉得从打洛往里村方向勘测更简便一点,可省地质院的专家又说要从景迈山穿过往两方勘测,两边还在争论呢。” 温聿白唔了声,“让他们讨论吧,什么时候下结论了再告诉我。” “好的。”罗子衡应下,“那先生您呢?” 温聿白伸手拿房间的钥匙,说:“这两天我都在班贺下寨,有事给我打电话。” “哦哦,好的。”罗子衡主动将房间门打开,钥匙递过去,随即一愣,“班贺下寨?” “那是什么地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第23章 [他不厌其烦, 一次又一次纠正,那些世俗强压在我们女人身上的粗陋恶习。 ] chapter 23 chapter 23 温聿白:“……” 他推门进屋,按开电灯,房间很简陋,一张床一个洗手间,好在床单被套是白色的,看着也是洗干净的样子。 罗子衡跟进来,小声说:“先生您将就一下,这间已经是这家宾馆最好的房间了。” 温聿白说起另外的事:“明天给我弄辆七座的商务车, 或者面包车最好。” “额……”见他看过来,罗子衡忙应下, “好的。” “去休息吧。” “好,先生也早点休息。” 罗子衡转身往外走, 跨过门的一瞬间福至心灵,连忙扭头:“班贺下寨是依朵姑娘那个寨子吧?” 温聿白脱掉外套, 瞥了他一眼, “你说呢。” 罗子衡恍然大悟,忙笑了声,关了门出去。 房内已经放了一个小型的行李箱,温聿白走过去, 拿了简单的洗漱用品,小宾馆热水一阵一阵的, 他快速洗了个半冷不热的澡。 擦着头发路过行李箱,脚步停了停,最终还是从里面捞出药瓶,倒了几片出来。虽然知道吃了也是白吃,今夜肯定也是睡不着的,但明天还要去山上,他仰头吞了下去。 拿过笔记本电脑,温聿白靠着床头,刚打开邮箱,集团部门的文件就如雪花般涌了进来。 他戴上无边框眼镜,开始处理公务。 “咯咯—咯——” 一声鸡鸣响起,天边亮起白光。 依朵一觉睡醒神清气爽,阿妈已经起了,她连忙翻爬起来,进堂屋倒了热水洗脸洗漱。 洗漱完煮好猪草,烤了饭团,依朵戴上草帽就出发。 最近山上的活重,家里的牛都是阿妈去采茶的时候顺带放的,所以她才能早早出发。 小燕和春花小嬢已经等在寨子口了。 依朵笑着过去,给了小燕一个饭团,不多时大姐叶香萍也出来了,身边领着个七岁的小男孩,她随手递给小燕一根烤得香喷喷的糯米肠。 “依朵,春花嫂子,你们给吃了?” 两人点点头,依朵看向小男孩:“小光放星期了噶?” 小男孩点点头,喊了依朵一声。 依朵笑着应下,又扭头问田春花:“我记得中学是读两个星期放四天,小霜给是还有一个星期才放假呢?” “是呢。”田春花点头,还好最近收茶,岩大勐安分了些,这才卖了点钱,不然她姑娘连书都读不起了。 “我来啦我来啦!”叶玲喘着气跑过来,紧接着“滴”一声,依慧骑着三轮摩托出来。 叶玲扭头,跺了跺脚,“诶,早知道我就不跑了。” 大家笑笑,一个接着一个爬上后车斗。 叶香萍也爬上三轮副驾,依慧拧动油门上路,“香萍姐,等到大路了你来试试噶。” “好呢!”叶香萍搓搓手,跃跃欲试。 她已经听依慧讲理论一个多星期,又在公雾山平地上试过油门和刹车,现在就差上路了。 那时候她们也胆大。 一个敢上手,一群人敢坐。 到了梦缅公路上,叶香萍上了主驾驶,依慧换到旁边,后车上的依朵和叶玲不由得抓住车厢板。 那什么,说不怕……还是有一丢丢怕的。 “嗡嗡——”两声,一把油门捏下,三轮车瞬间抖了个抖。 “轻点轻点。” “好。”叶香萍放轻了油门。 “慢慢松刹车,掌着方向,龙头不要晃。” 叶香萍松开刹车,轻拧油门,三轮车缓慢上路。 依慧欣慰点头:“好,要进转弯了,捏着点刹车,手把着龙头往转弯方向斜。” 三轮车缓慢、顺利转过转弯,依慧笑了:“可以呢,香萍姐很聪明。” 叶香萍咧着嘴角笑开,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被这样肯定,她打心里觉得高兴。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东方山头洒下,照在女人黝黑明媚的笑脸上。 叶香萍豪迈地想,不就是一个车嘛,男人能开,女人照样也能开! 岩在光在颠簸的车斗里仰起小脑袋,看着阿妈的笑容,不自觉也咧开嘴角,露出白白的牙齿跟着笑。 他从前怎么没发觉,阿妈笑起来竟然这样好看。 一路平安到达公雾山岔路口。 上公雾山的土路不好走,两人换了个位置,由依慧来驾驶。 三轮车颠颠簸簸上到山顶,停好,大家依次跳下车。 依朵拿出钥匙把活动板房的门打开,大家放下东西便开始穿罩衣的穿罩衣,戴草帽的戴草帽,紧接着开始下地干活。 岩在光也跟在叶香萍身后。他四年级了,从前也在自家地里干过活,只是小孩子,到底干得慢,但没人说他。 偶尔有人去喝水还会喊上他一起。 太阳渐渐升起,山地外的树枝抽出嫩芽,春的气息无处不在。 山顶忽然传来一阵车声。 地里干活的人一个接一个抬头看去,是一辆新的香槟色七座车,几人正诧异,驾驶位车门推开,下来一个个高腿长的男人。 “温先生!”有人诧异地喊了声。 他居然又来了,而且还换了辆车。 依朵也有些不敢相信,原以为他这次也跟之前一样,离开了就去忙他的事了呢。 还以为又要好久才能见到他呢。 几个姑娘的视线从上方转到依朵,脸上都带了笑意,眼神催促。 依朵知道她们的意思是让她去接待,可脸还是莫名其妙地烧了起来。她赶忙拍拍衣服迎上去:“先生今天不忙么,怎么还有空过来呢。” 闻言男人挑了下眉,笑着反问:“不欢迎么?” “哪里哪里。”依朵急忙摆手。一见到他,她嘴角就忍不住上扬,“就是有些稀奇,你不去边界上了么?” 温聿白卷起袖子,今天他穿了身简单的工装,内搭是白色t恤,袖子卷到胳膊,手腕空空,常见的腕表不见了,一副干活的模样。 依朵视线飘过去。 他怎么穿什么都好看呀。 温聿白回:“去的。不过教授专家们还在商讨勘测路线,这几天不忙。” 原来如此,依朵点了点头,他又问:“昨天我戴的草帽还在么?” “在呢。” “在哪?我去拿——” “我去我去!”依朵小跑着去拿给他,“你也要跟我们干活吗?” “自然。”温聿白笑笑,伸手接过,“我也来锻炼锻炼身体。” 依朵有些好笑,干活那样累,哪里是说锻炼身体的。可他这样说,就是要她没法拒绝。 两人重回山地,依慧趁着男人戴草帽的间隙笑着看了眼依朵,二话不说扛起锄头就让开了位置。 依朵张了张嘴,没来得及说话,男人戴好草帽后拿起锄头,出声:“还跟昨天一样么?” 依朵忙点头,拍了拍脸,抬起锄头吭哧吭哧挖坑。 山地里又继续忙碌了起来。 快到中午,叶香萍带着岩在光先回了活动板房去做饭。正淘着米,却见依朵阿妈背着个背篓出现在路口。 她忙迎上去,帮忙把背篓卸下来:“二婶,你咋过来咯?” 叶嫩妹单边肩膀低下,方便卸背篓,嘴里回着:“这不是怕你们吃得呢都不有,着饿着(被饿到)么送点吃呢上来。” 叶香萍笑了笑,把背篓提进活动板房,转身就见婶婶扛了她的锄头往下面山地走去。 她摇摇头,婶婶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其实之前依朵和依慧去买肥料那几天婶婶就来过了,虽然是和勐山一起来的。但要是真不关心,就像她阿爸阿妈一样,问都不会问一句的。 依朵也是一抬头才看见阿妈来了,诧异道:“阿妈,你来搞哪样?” 叶嫩妹不回她,也不理她,就近在田春花旁边伸着头观察了一会儿,而后进了地,摞起袖子开始埋头挖坑。 到底是常年干活的人,挖得比谁都快,依慧都不挖坑了,赶忙提了肥料来填肥。 中午回活动板房吃饭,本来大家也是要把饭桌让出来的,温聿白不允许,于是姑娘们有些拘谨地坐在饭桌前埋头吃饭。 叶嫩妹经过昨晚也不敢再讲什么习俗不习俗了。姑娘们吃着吃着说起话来,一顿饭下来热热闹闹的。 下午的时候村长开着车上来了,带来了依慧阿妈。最近家里的茶叶收得差不多了,老两口便上山来帮忙。 人多了起来,干活的氛围也更加热闹。 转眼又到了傍晚,这回姑娘们都被叫上了车,依慧也不骑三轮摩托了,转去开阿爸的车。 依朵照样是坐在副驾,叶香萍和叶玲坐第二排,小燕和她小嬢坐最后面。 车子启动,叶香萍从依朵后面探出头,满眼新奇地看着温聿白挂挡开车。 温聿白从后视镜看见,便问:“想学开车?” 叶香萍见他和自己说话,忙不叠点头:“是呢。我这两天学会骑三轮摩托咯!今早还带了依朵她们呢!” 温聿白一顿,侧头看了眼副驾上的姑娘,无奈摇头:“你们真是胆子大,新手司机的车也敢坐。” 依朵咧嘴笑:“大不了要翻的时候跳——”见男人睨了自己一眼,也反应过来这样很危险,她摸摸鼻子没再讲下去。 温聿白说:“你这个思想很危险,不准有下次了。” 依朵忙点头。 他又提高了点声音:“后面的,都听到没有?” “听到咯!” “不敢咯不敢咯!” “好呢!我们听温先生呢话!” 温聿白满意地嗯了声,说:“要是想开车,有时间可以去考个驾照,这样安全。” “驾照啊……”叶香萍知道开车要驾照,就像依慧那样,听说是去驾校练的,但她还没见过。 温聿白侧头,“依朵,把你前面的收纳箱打开。” 依朵低头去找,摸到一个拉扣,一拉就弹开了,男人温和的声音传来:“里面有个黑色小本,你拿出来。” 依朵摸出黑色小本,上面写着机动车驾驶证。 温聿白说:“这个就是驾照了。想开车都要去考,不然被交警逮到无证驾驶会被罚的。” 依朵打开小本,第一眼先被照片夺去了目光。男人蓬松茂密的头发下是标准的脸型和精致的五官,黑衬衣的领子露出来一截,连证件照都这么好看。 依朵记得中考时拍的第一张证件照,又黑又丑。当然,那时候班里的那一寸照就没有哪个的说得上好看,全都丑得千奇百怪。 而后才去看住址:北京市海淀区万柳华府北街九号院……她诧异地抬起头,他不是上海的吗,怎么住址是在北京啊? “嗯?怎么了?”他偏首问。 叶香萍也眼巴巴地看着。 依朵忙摇头,要往后递的最后一秒看了眼他的生日:十二月二十九号。 去年的,都已经过了啊…… 叶香萍接过驾驶证,稀罕地左右看了看,“原来这个就是驾照噶,有了这个开车就不会被抓了嘛。” “嗯。”温聿白应下,随即想起什么,又说:“还有不能酒驾,也不能疲劳驾驶,也会被罚的。” 叶香萍笑了声:“好,等我有钱了我也克考个。”把驾照合上递给依朵。 依朵还想再看一眼,但到底不好意思了,就收回了收纳箱里。 回到寨子,赵满田赶上前,“温先生,今晚就去家里吃饭噶。” 叶嫩妹一听赶忙从车上下来:“不成不成,我们昨日杀呢鸡都还不有吃完,今晚还在家吃。” “克我们家吃克我家吃!家头婆娘已经煮着饭咯!”寨子路口上方的地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呼喊。 众人齐齐抬头,叶玲顿觉老脸一红,“阿爸!!” 叶玲她爸瞪了女儿一眼,听说这温先生昨天就来了,叶玲也不喊喊人家,要不是他实在看不下去了也不会老远八远地喊了。 又有人喊:“我们家也煮着饭咯,克我们家吃!” “克我们家吃嘛!” 四周都有人在喊去家里吃饭,声音此起彼伏,好不热情。 温聿白愣了愣,这样热情的乡民他确实从来没遇到过。他知道大家只是客气,但心头还是止不住热乎。 他笑着一一拒绝了,还去依朵家。 姑娘咧嘴笑,带着人回了家。 刚烧起火,大伯母和大嫂抱着青白菜和腊肉过来帮忙做起晚饭,差不多时间,大伯和大堂哥带着放星期回来的侄儿也过来了。 大伯还带了水酒过来。 饭桌上摆好饭,今晚有大伯,叶嫩妹端着碗又想蹲去火塘边了。 温聿白刚拿起的筷子又放下了,淡淡说:“阿姨,您是真不欢迎我在您家里吃饭呢。” 叶嫩妹忙摆手:“不有不有……” “那就全部人都给我上桌吃饭。”男人语气不容置喙。 岩大龙张了张嘴,想说他们这女人不兴上桌吃饭,但见男人肃穆的面容,顿时也说不出话了。 依朵连忙在饭桌前的凳子上坐下,又把干站在一边的大嫂拉过来扯着坐下,最后叶嫩妹只能拉着大伯母过来坐下。 一张饭桌坐八个人,刚刚好。 岩大龙倒了酒要敬温聿白,依朵饭一吞赶忙拦下,“阿伯你跟大哥喝就成,温先生不喝酒。” 岩大龙一愣,忙应:“好呢好呢,那先生你吃菜噶。” 温聿白看了依朵一眼,含笑点了点头。 “轰隆”一声,春雷乍响。 众人齐齐往外看去,雨水淅淅沥沥下了起来。 大伯笑着说:“下雨了,好啊好啊!” 春雨贵如油,山里的农民,就靠着天吃饭呢。 等吃完晚饭,小雨变成了大雨。 夜间雨雾朦胧,山野田间一片湿漉。 昨天是假雨,今天可就是真雨了。雨水大得连屋都出不了,温聿白确实不得不留下了。 依朵麻利地去把阿哥屋里的床单被套给铺上,又找了新的洗漱用品出来。 有了上回的窘迫,这次阿哥回来,依朵趁着正月初五赶集的时候就多买了一套新的放着。 果然派上用场了。 洗漱过后,温聿白躺在木床上,被子是太阳晒过的干净味道,盖着蛮舒服。 春雨洒向大地,滴滴答答落在房顶上、树叶上。 风一吹便簌簌作响。 他听了会儿,掀开被子起身,到底还是从外套里捞出药瓶来,倒了两颗药片出来。旁边有一杯蜂蜜水,是睡前那姑娘端过来的。 蜂蜜还是野蜂蜜。 是她前几天去掏回来的。 听到她竟然敢徒手掏蜂蜜,温聿白除了竖大拇指,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姑娘除了坚韧,还有一股子蛮劲。 渡着蜂蜜水吞了药,他摘下助听器,重新躺回床上。 世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又好似不那么安静。 雨滴的声音还在脑海中徘徊。 温聿白闭上眼。 原以为今夜依旧失眠,可等他再睁眼,窗户外透出莹莹亮光。 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 温聿白撑着床坐起来,有些怔愣,他竟然没失眠。他抬手按了按太阳xue ,那时常一阵阵发作的刺痛感也没了。 这还是自他回了上海后,第一次睡了个好觉。 戴上助听器,清晨的鸟鸣声清晰可闻。 他起身下床,动了动脖颈,推开窗户,一阵微凉的山风带着雨后的新鲜空气刮了进来。 温聿白深呼吸一口,浑身清爽。 他已经很久没体会过,一夜好眠的幸福感了。 作者有话说: 晋江怎么回事啊,把我段评抽了就不还回来了我那稀少的段评啊 第24章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chapter 24 chapter 24 清晨的乡野宁和安静,空气里浮着泥土与青草的淡香,沁人心脾。 偶有鸟儿从湿漉漉的树枝间展翅掠过,白雾浮山间,一切都那么美好。 乡野小路上,一个穿着独特民族服饰的姑娘背着一背篓嫩绿的草叶,灵活地穿梭在田间地头。 这样平凡而宁和的早晨,在很大程度上抚慰了温聿白荒芜已久的心神,令他生起几分贪念。 男人倚着窗户放空神思,姿态是全然的放松和懒散。他真的很享受大自然带来的舒适。 “早啊!温先生!” 下方传来清脆的招呼声。 温聿白垂眸看去。 下过雨的乡野更绿了,远山氤氲,姑娘就在绿树下,笑着给他招手。 温聿白唇角弯起:“早。” 依朵咧嘴笑,看着窗后一身清隽的男人,忽然想起一句诗:'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1 不是隐喻什么,而是觉得这句诗很衬刚刚的那个景。 天呐,她什么时候这么有文化啦。 依朵咧了咧嘴角,笑自己的臭不要脸。 背着猪草从小路绕到屋前,见男人开了屋门出来,她诧异:“天还早呢,多睡一下嘛。” 温聿白摇头:“你都干活回来了, 哪里早了。” 依朵说:“我那是起得早。” 男人摇头笑笑, “我出去一趟。” 他踩着木梯下了地,明显心情很好,还给伸出脑袋的牛儿也打了声招呼。 依朵笑了声,脚步轻快地上了木梯。 还好这次过年时她悠着阿哥一起把茅厕翻新了一下,虽然不及大城市里的厕所,但好歹干净整洁了不少。 进了灶屋,她把猪草倒出,抱了木墩过来,抓起猪草开始切碎。 “哐哐哐——” 砍草声散在清晨里。 不多时,温聿白进到厨房,火塘里烧着火,灶台上的大锅里也煮着水,热气沸腾。 清晨的烟火气,平凡又朴实。 依朵见他进来,连忙放下猪草和刀,跑去提热水倒在洗脸盆里,又要去打清水,温聿白接过她手里的葫芦瓢,说:“你忙你的,我自己来。” 依朵哎了声,见他打水,便坐回木墩子前前又剁起猪草来。 温聿白洗漱完,看她边剁边把碎草往背篓里推,他过去帮忙。 “喂猪的么?” “是呢。”依朵笑着说,“阿妈今天还要跟我们去山上挖坑,得提前把猪草煮好。” “不怕冷了么?” “猪就吃冷的呀,热的它们吃了烫嘴。” 温聿白被逗笑。 依朵看了他一眼,也跟着笑。 剁完最后一把猪草,她把剁碎的猪草全部扒进背篓,提起来倒进灶台上的大锅里,而后又去舀了几瓢玉米面撒进去。 灶台里的木柴掉了出来,温聿白走过去蹲下,把柴火捡起推进灶洞里。 煮着猪草,依朵便开始做早饭,菜地里的茴香可以吃了,她做了份茴香粑粑。 早饭吃完,喂好猪,叶嫩妹先赶着家里的牛去放,依朵锁好门,跟着温聿白一起到了寨子口。 除了田春花和田小燕,叶玲和她阿爸阿妈也在着,都戴着草帽,似乎要去干活。 依朵过去打了声招呼,才知道她爸妈也要去帮她们挖坑,她有些诧异地看向叶玲。 叶玲往温聿白那看了眼,依朵便都明白了。这是来巴结先生来了。 温聿白什么话都没说,拉开车门,“都上车吧。” 依朵扭头,“大姐怎么还没出来。” 叶玲说:“她说下午去,早上要送小光去读书。” 依朵点了点头,“那刚好坐得下,都上车嘛。” 叶玲爸妈哎了声,又跟温聿白打了声招呼,这才上了车。 公雾山此时已经很热闹了,活动板房旁边还多出来一辆红色的摩托车。 “是哪个又来了噶?”叶玲也多瞅了眼。 依朵摇摇头,活动板房的大门已经开了,是早早过来的依慧来开的。 他们一行人拿了工具下地。 到地里了才发现是依慧阿妈和大姐大姐夫都过来帮忙,那张摩托车就是依慧她姐赵一梅家的。 人多了,挖坑的速度就提升了起来。 下午,叶香萍扛着锄头来了,身后跟了岩大龙爷俩,还有岩富山和岩大勐也跟着来了。 岩大勐一来就跑去田春花那边,拔高嗓音说:“你这个婆娘也是,这么多地也不晓得回家说一声,不然我早来帮你了。” 田春花知道他在做面子,是说给别人听的,但她被他打怕了,自然不会反驳他,只低着头给他递肥料。 岩大勐瞪了她一眼,接过肥料开始干活。 田小燕默默退开,跟叶玲一起干。 岩富山被赶去叶香萍那边,两人都板着脸不说话。自从那事之后他们俩是基本都不说话了。 今天要不是出寨子的时候碰上岩大龙,他根本就不想来的。 之前他都不知道,这女人竟然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独自承包了五十亩荒地不说,还用家里的房子和茶地做抵押贷了六万多的款出来。 岩富山那个气啊,回家就跟叶香萍打了一架。 脸都打肿了。 不晓得什么时候这臭婆娘手劲那么大了,害得他好几天都不好意思出门找阿妹。 阿妹说得对,他就应该跟她离婚! 不然那么多钱到时候还都还不起! 叶香萍自然是不知道这人心里那么多弯弯绕绕,头一撇自顾自挖起坑来。 岩大龙把姑爷赶走后就跑去跟温聿白说起了话。搞得像是两人多熟悉一样。 赵满田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喊了声:“大龙,干活计了!” “哎好,这就来了。” 岩大龙笑呵呵地扛起锄头下地。 之后陆陆续续也来了好多人,不仅寨子里的人来帮忙,连村委会的村干部都来帮忙了两天。 原本要半个月才能干得完的活,一个星期左右就干完了。 立夏前后,降雨开始增多,三天两头来一阵,给土地淋得潮潮的,土壤也相对松软了不少。 节令过后,依朵依慧叶玲三人坐上温聿白的车,一起去了市里。 他们要去市里最大的咖啡苗圃里买咖啡苗回来栽种。五月份到七月份是最适合栽种咖啡苗的时间,早了容易干死,晚了容易涝死。 市里的咖啡苗圃很大,基本上全部都是卡蒂姆咖啡苗。依朵看过苗后,和依慧一合计,得要十一万株左右,其中那一万株为备用的。 这时候的咖啡苗还挺贵的,每株6毛钱,十一万株就要七万多……依慧越算依朵越倒吸冷气。 好贵,好肉疼。 但却不得不要,地都开荒出来了,哪里有空着不种的道理。一咬牙要了十一万株卡蒂姆咖啡苗,一次还栽不完,得分批次拿。 好在咖啡苗圃的老板也好说话,在听说姑娘几个是梦县的咖农后更是大手一挥,说直接给她们包送,让她们在要的前一天给他打电话就成。 依朵和依慧对视一眼,喜得连连应下。 交了定金后,温聿白抬腕看了看时间,说:“正好到饭点了,刚在傣味楼定了包间,还请老板赏个脸。” 老板连连摆手:“不消这种客气。你们来进苗,我们呢苗卖得出克,互惠互利嘛。” 依朵反应过来,老板给了她们这么大的方便,理应请客。她赶忙邀请:“是呢,老板也莫跟我们客气咯。走走,一起克吃个饭。” 依慧和叶玲也左一句右一句邀请,叶玲更是跑去苗圃里把老板娘也给带上。 满满一桌傣味私厨,老板吃得开心了,价钱又降了一毛。 之后就是每株五毛,十一万株咖啡苗只用六万块钱。 叶玲开心得立马端了酒去敬老板,“真是太感谢您了老板!敬您一杯,样样好噶。” “哈哈哈!好!样样好噶!” 又省下一万块钱。 依朵却觉得真正要感谢的是温先生。 若是没有他提出来请客吃饭,价格哪里能降得下来。 她也逐渐明白过来,人际往来,大抵都是你来我往,一句话、一顿饭、一口酒的就有了。 - 第一批咖啡苗运回到公雾山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叶香萍、田春花和田小燕已经扛着锄头等着了。 这几天依朵他们去市里时三人去了一次县城。专门去咖啡合作社学习种咖啡苗的注意事项。 太阳很晒,咖啡苗运回来便都放在了荫凉的树荫下。 依朵戴着草帽看了看山地,又看一眼咖啡苗,再抬头看了眼太阳。顿时有些忧心忡忡,就他们几个人,都不知道要栽到哪天…… “请人来栽吧。”一道声音传来。 依朵扭头,温聿白卷了卷袖子走过来,“咖啡苗不等人的。” “寨子里请不到就去乡上请,乡上请不到就去县上,总会请得来工人的。”他看向她,“如果是资金不够——” “够的够的。”依朵忙说,“我也是这个意思呢。”她看向正在点苗的依慧,“那我们就请些工人噶?” 依慧点头:“好呢,我跟我阿爸说一声,让他帮我们找人。” 这事确实得村长帮忙,依朵说了声谢,而后扛起锄头,又端起装着咖啡苗的塑料框,转身要下地。 “我来。”温聿白伸手接过她端着的咖啡苗,其余人也紧跟其后,开始脸朝黄土背朝天地栽起咖啡苗来。 半天时间栽不了多少,要修剪枝叶还要浇定根水,忙来忙去天色就已经暗了下去。 一行人收拾好工具回到山顶,田春花和田小燕则是留下来守咖啡苗。好在活动板房还有房间,吃住不成问题。 依朵本来的意思是想请个男人来守的,因为公雾山是老黑山的分支,几十公里外就是边境线了,更别说去年年初还发生过越境的事,她有点担心姑侄俩的安全。 但被田小燕拒绝了。 她是第一个坚决要留下来的。 活动板房的房间可比她住的那个牛圈小窝宽敞多了,也活得更像人一样。 田春花也不愿意回去寨子里,家里最近卖了茶也有了点钱,岩大勐又开始喝酒了,每年这个时候她都是被打得最多的时候。 “与其回克寨子里着那个烂男人打死,我还不如守着我呢土地呢。”田春花看了看山那头,“要是真有那小缅甸过来,大不了就是一个死。” 依慧闷闷插话:“那就不叫死了,那叫光荣牺牲,是大英雄呢。” 本来大家都挺不好受的,依慧这话一出来,一时间都哭笑不得。 田春花笑开了口:“那就更值得咯,反正我是要留下呢。” 小燕也点头:“我也留下。” 依朵抿唇,想了想把手机递给她们:“那你们有什么事就给依慧或者叶玲打电话噶。” 两人笑着接过,点头应下。 回寨子后,依朵挨家挨户问了一条大黄狗,第二天就拉到公雾山来守门。 也是在这天,原先那辆沪a牌照的黑色轿车也来了公雾山,车上下来好久不见的罗子衡和司机杨浩。 俩人见到一身寻常衣服,戴着草帽扛着锄头的温聿白都大吃一惊,印象里他们就没见过他这么寻常接地气过。 哪怕是在边境线勘测时期也没这么寻常。 好像已经融入了当地农民的生活里,连皮肤都晒黑了一个度,比之前更甚。 但精神头却比之前好上不止一倍。 肤色虽黑可气血红润,一看就是好久没生过病、失过眠了。 这次会在上海待那么久就是先生的并发症又增了一项,长久的治疗下身体越发虚弱,按老董事长的意思是不准他再来边疆了。 可先生放不下,稍稍好了一些就过来了。 “先,先生。”罗子衡都有些结巴了。 温聿白洗了个手,摘下草帽,扒拉扒拉头发,问:“出结果了?” 罗子衡点头:“最终决定从景迈山穿过去,教授和专家们已经在去往勐满镇的路上了。” 温聿白唔了声,“我去跟依朵说一声。” 已经是下午了,依朵正在分苗,见人过来,放下苗站起来,心情一下子荡到了谷底:“先生……是要走了吗?” 温聿白点头:“嗯,专家们已经在路上了。” 依朵怔了一下,赶忙擦了擦手,“那我现在赶紧回去煮饭,吃个晚饭再走……” “依朵。”温聿白打断她,“我现在就要走了。” 依朵张了张嘴巴,“可是……” 温聿白笑笑:“没事,晚饭路上就解决了。” “就是你的活,还有很多。”他看向日光下还在忙碌的众人,“说帮你也没帮到底,才开始干就要走了。” “这有什么。”依朵急忙摆手,“你的工作更重要……” 她抿了抿唇,说:“那你,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说——”话一顿,她才想起来她的手机现在都快成了公雾山公用电话了。 以后,他们怕是连短信都发不成了。 胸腔顿时闷到极致,那种溺水的窒息感和难受又漫了上来。 温聿白挑了下眉,想起什么,转身回到车里,打开储物箱,从里面找出个之前不用了的黑色三星智能机,随即又把兜里iphone5拿出来,取出卡针将电话卡换下,把iphone递给依朵。 “虽然是我用过的,但功能还不错,你去办张电话卡就可以用了。” 荒山野岭的,一时半会他也买不来新手机。 依朵愣了愣,又看向他手里的黑色手机。 她知道他现在递给她的这个是他常用的手机,连忙摆手:“我用那个黑色的就好了,这个你拿回去。” 温聿白拉起她的手,将手机放上:“好了,用哪个不是用。到了我给你发消息,等你办了电话卡就看得见留言了。” 作者有话说: 1出自《断章》卞之琳 第25章 第25章 [还想再见他好多年。哪怕只是以朋友之名。 ] chapter 25 chapter 25 一阵灰尘扬起, 黑色轿车尾灯消失在山顶。 初夏的风,晚间却骤然变凉。 依朵在路边站了会儿,直到连山下的公路上都看不见黑车了这才转身回到山地。 活动板房前还停着一辆香槟色的七座车,是先生留下的。说她们经常来回奔波,老坐三轮车不安全,正好依慧又会开车,就留下来了。 手心里的智能手机还留有余温,眼前又是他留下的车子,依朵一时间百感交集。 这段时间,他一直跟着她忙前忙后。偶尔遇上雨天才会留宿家里,大部分时间他都是去乡上,或者有事去县城一趟,但也很快就会回来了。 依朵都习惯了身边有他, 这一走,顿时感觉身边空荡荡的。 “怎么,舍不得啦?”一道声音传来。 依朵抬头看去,依慧不知何时骑着空了的三轮车回来了。更远一些的山地需要用三轮车拉咖啡苗过去,依慧就负责送苗。 “哪有,你莫胡说。”依朵嘴硬。 依慧笑着跳下车走过来:“莫装啦,我都晓得啦。” “嗯?”依朵愣了愣, “晓得什么?” 依慧下巴努了努她手里的白色iphone手机,“你喜欢温先生的事呀。” 依朵僵住,一把将手机塞进兜里。忍了忍,没忍住,小声问:“有那么明显呢噶?” 依慧笑:“咋不明显。温先生一来你比谁都笑得开心。” “不过温先生对你也好啊。喏,车子说留就留,手机说给就给, 还有贷款那个事,不仅做你担保人,你一说小燕的事他也帮了。” 她笑着凑近,“你喜欢他就跟他说嘛。” 依朵赶忙朝周边看了眼,而后快速走上前,轻轻捂了一下依慧的嘴巴,“嘘,说不得。” 依慧拉下她的手,“咋说不得了?说不定刚好他也喜欢你啊,不然不会对你这么好。” 依朵看着她皎洁灵动的眼睛,片刻,苦笑一下摇了摇头,轻声说:“依慧,你太天真啦。” 她放下手,看向远方重重山峦,声音散在风里:“先生和我,就跟这天和地是一样的。” “他把我当朋友才会这样帮我。我一说,我们就彻底完蛋了。” “我还不想,那么早就见不到他。” 还想再见他好多年。 哪怕只是以朋友之名。 山高水远路又长,他要是不来,她都不知道去哪找他。 依慧张了张嘴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或许确实是她想的太天真了。 温先生那样的人,连县委的领导都要对他客客气气,随便出手就是她们一辈子也挣不来的财富,哪里是她们这种边寨小镇的姑娘能觊觎的呢。 可心动这种事,又岂是说不喜欢就能不喜欢了的。 她想了想,见叶玲上来拿苗,喊了声:“叶玲,你喊香萍姐上来骑三轮拉苗,我跟依朵去一趟乡上,很快回来!” 说完拉着依朵就上了车,钥匙一拧,打火启动,调头就往山下开。 依朵一整个懵逼,等反应过来车已经在路上了,她忙问:“我们干什么去?等等,他们好像不是从这边走呢……” 依慧叹气:“我又没说要去追他们。” 依朵愣住,指了指外面:“那……” 依慧睨她一样,“当然是办电话卡呀。怎么,想去追他们呀?” 依朵尴尬了一下,忙摆手,“那倒没有。” 依慧才不信,刚刚她在山顶上都失落成什么样了,像小狗耷拉着耳朵,可怜兮兮的。 到了乡上,依朵没带身份证,不过这时候办电话卡也不用身份证,有钱就可以买一张。 依朵选了个号码,交了五十块钱,卡就是她的了。 但她没立马装在手机上,而是回了公雾山,将原先的电话卡退下来,新卡插进直板机里,旧卡插进智能机里。 这还是她第一次用智能机,琢磨了会儿才弄明白用法。第一个软件点开的就是短信页面,他的短信页面很干净,唯一一条就是跟她发的对话。 依朵之前把手机给小燕她们时就把短信清空了。她唯一舍不得的就是他们之间的那几条短信。 删的时候可心疼死她了。 如今短信又以这种方式回到她身边,依朵顿时鼻尖一酸。是开心的。 他给她的备注就是依朵两个字。 依朵摸了摸屏幕,心头微微发烫。 短信是在很晚的时候发来的,那时依朵都睡了,迷迷糊糊感觉手机震动,她猛地睁眼,一把捞起手机。 温聿白:【依朵,我到了。 】 依朵瞬间清醒了不少,看了眼时间,零点过八分了。 她点出打字页面的键盘,他原先的键盘用的是26键的,而她习惯了直板机的九键,一时间连拼音字母在哪都找不全,但她没调回去,就着26键,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戳出文字来:【好哦。先生赶路辛苦了,早点休息呀。 】 温聿白:【嗯?这么快就办卡了? 】 依朵:【嗯呢,傍晚依慧带我去了一趟乡上,办了一张。 】 温聿白:【好。你也早点休息。晚安了。 】 他习惯说晚安,但依朵却还是不能很快接受,每次看见,心脏就像是吃了蜂蜜一样,无缘无故地泛着甜味儿。 依朵:【先生晚安。 】 手机放在胸口,姑娘仰躺在床上,一时间清醒得不得了。 要是走的没那么着急就好了。 今年的咖啡豆她挑了最大最好的烘焙出来了,就等着他哪天走的时候送他呢。 不知道这回,他在边境的哪个地方。 她对他的工作一无所知,只是隐约明白,他所做的事,就是为了以后边境地区的和平与安宁。 她的先生啊,就是那样伟大的一个人。 夜里的寨子格外安静,皎洁的月光从窗棱里照了几缕进来。 夏日也在日复一日的忙碌中越来越热。 咖啡苗栽了整整一个半月,到六月中旬终于全部栽完。 备用的一万株还剩下四千多棵。依朵照着苗圃老板教给的方法弄了个小型的苗圃,将咖啡苗移进去养着,以便后面的补苗。 移进苗圃时依慧刚好毕业回来,和叶玲各拿了一百多棵回家。她们也像依朵一样栽在地边,而且离家近,更好打理。 叶香萍也拿了几十棵回去栽,但她的苗在某天半夜被人给用热水全部烫死了。第二天早上去地里一看,她气得抓起石头就回家跟岩富山又干了一架。 这回可以说是两败俱伤,岩富山牙齿都打掉了一颗,嘴巴淌血,冷笑说:“老子呢地,你栽一棵老子弄死一棵!” 叶香萍披头散发,脸颊青肿,恶狠狠盯着他,“狗杂种!” 岩富山怒极,冲上去就要撕打—— “岩富山!你给老子住手!”一声怒吼传了进来。 赵满田上前拦在叶香萍面前,瞪着他,“有本事你打一个试试!” “大姐。”依朵紧跟着进屋,担忧地扶住叶香萍。 叶玲紧随其后,眉头也是皱得紧紧的。她家跟叶香萍家近,在听到打骂声时就去找了依朵和村长,这才在岩富山要打人时被及时拦下。 岩富山后退两步,吐了口血水,“这个臭婆娘先打老子呢!” 叶香萍也呸了声:“狗杂种不把我咖啡苗烫死了我打他搓球!” 岩富山立马扭头:“你他妈——” “好了!”赵满田吼了声,先瞪了眼叶香萍,而后再扭头狠狠瞪向岩富山,“你是手扎实欠呢噶?好好呢咖啡苗烫死了对你有哪样好处?” “好处当然不有。”岩富山冷笑,“但是栽老子的地就是不行!” 赵满田气得都笑了:“是了是了,你岩富山的地金贵,以后不碰就是了。你就好好守着你那块地肿脖子得了!” 他扭头,“香萍啊,以后你就种公雾山呢就行了。等以后他求着种老子们都不种就是了。有他后悔呢!” 岩富山冷嘲:“切!哪个鬼稀罕!” 依朵冷冷看他一眼,转回头,“叶玲,你去找下依慧,我们带我姐去卫生院一趟。” 叶玲应了声,小跑下木梯。 叶香萍捋了捋头发,“不消了……” 依朵脸板了起来:“姐。” 叶香萍看了看她,眼眶一热,点头:“好。” 到达乡卫生院,一番检查后只脸上受伤比较重,医生给涂了药,又开了两颗消炎的药片就让她们走了。 几人出医院坐上车。 依慧正要发动车子,叶香萍忽然出声:“依慧,你是在哪跌(里)学呢车?” 依朵和依慧齐齐扭头,“姐,你要学车啊?” 依慧说:“但是学车要交学费呢。” 叶香萍点头,神情坚定:“今年春茶卖了点钱,都被我好好收着呢。他这回烫咖啡苗就是气我把钱藏得紧。所以我想着与其留在手里惹人眼红,不如花了学门技术。” 这句话依朵十分赞同,“要得呢。” 她看向依慧:“学费要多少钱?” 依慧捞出手机:“我学那时候倒只是三千块,我给你问问。” 她给她教练打了个电话,问下来学费要三千八,额外可能还会有一点场地费什么的,大概在四千左右。 叶香萍一口应下:“好,我学!” 她说学就真的下定了决心学。但乡上没有驾校,只有县上有。叶香萍干脆直接去县上租了个小单间专心学,一个半月就拿到了驾照。 学成归来,车就由叶香萍来开了。 她是寨子里第二个会开车的女人,每次开车回寨子里都惹得一堆男人指指点点,老说她是男人婆。 对此叶香萍只是居高临下地瞥去一眼,问:你们会开车吗? 见一个个都哑巴了,她扯唇,轻蔑一笑,什么都不用说,甩着车钥匙悠哉悠哉回了家。 跟在后方的依朵不由得好笑,自从大姐学会开车后,她感觉她是越来越自信、越来越好看了。 谁能想到,当初的大姐,是一个受了委屈,除了哭着喝农药寻死,就不知该如何反抗的女人呢。 而如今,她有属于自己的地,有自己要做的事,还学会了开车。 这或许就是能力赋予女人的底气。 依朵看着也有些心动了。 晚上坐在火塘边,边抠干果皮边发呆。 叶嫩妹洗完脚过来,见她呆呆地,挥了挥手,“咋过咯?” 依朵回神,摇了摇头。 叶嫩妹顿了下,搬了小板凳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抓起簸箕里的干果,也跟着抠皮,“你又想贷款还是承包哪样?你说吧。” “啊?”依朵转头,“我没想贷款啊?” “那你心事重重呢。”叶嫩妹凑近,“总不会是想嫁人了噶?” “哪有!”依朵反驳,“我就是看大姐开车……” 叶嫩妹了然:“你也想开了噶。” 依朵点头。 叶嫩妹松了口气,“多大点事。” 依朵声音小小的:“学费很贵呢。” 家里还欠着债呢,几年前阿妈的治病钱,阿哥的赔偿金加罚款,这几年虽然还了一点,但还是欠着很多呢。 叶嫩妹说:“我听寨子里的人说了,小萍克学了四千多。贵是贵了些,但家里还是拿得出来呢,你要学就克学。” 依朵猛地扭头,眼睛一下亮了:“真呢噶?” 叶嫩妹笑了笑,“嗯,克学嘛。” 依朵要去学车的消息一下在咖啡地里传开。 叶玲一听,她也要学,还叫依朵等等,当下就跑回家里,央求了她爸。 叶玲阿妈听到学个车就要四千多,第一个不同意:“你学车整哪样?家头又买不起。” “这下买不起不代表以后买不起啊。”叶玲不理她,转而去求阿爸,“阿爸~就当是我跟你借了,以后赚钱了我加倍还你。” 好一通哀求(画大饼)下,阿爸终于松口,她也可以去学车了。 九月初,俩姑娘的驾照也下来了。 这时候的黄土地早已被绿树覆盖,咖啡苗长得快,比刚栽下去时长高了二十多厘米。 雨季过后,地里的杂草也都长了出来。 姑娘们干完家里的农活就会来公雾山松土施肥,定枝剪叶。 为了方便两个胆小的新手司机上路,依慧把家里的车也开了出来,让依朵练一辆,叶玲练一辆。 傍晚收工,依朵上了七座车的驾驶位,依慧上副驾。车子启动,缓慢往山下驶去。 叶玲开着依慧家的车跟在后头,叶香萍坐在副驾驶,忽然笑着说:“咋感觉我学出来后都不有跟你们俩一样练过,直接就上路了。” 叶玲牢牢把着方向盘:“那是姐你胆大,我俩胆小得很呢。” 她和依朵的科目三那个教练可凶了,一上路就骂得要死,导致她们也有些胆小。 叶香萍摇头,见前后车距离太近了,忙说:“你别挨太近,万一等下前面急刹你来不及踩刹车。” “哦,好。”叶玲放慢了些。 两辆车一前一后下了山路,进入梦缅乡道,依朵提了点速度,进弯时依慧提醒:“速度莫太快——” 话没说完,对头突然压着中线冲出来一辆皮卡,依慧立即抓住方向盘往里拉了一把。 “嚓”一声,还是剐蹭到了。 车子紧急制动,停了下来。 对方停了车就推开车门下车,是个黑壮黑壮的男人,气冲冲过来:“妈呢你给会开车!!” 差点撞车的惊险将依朵完全吓蒙了,手脚发软,回不过神。 副驾忽然“砰”地一声,依慧跳下车甩上车门,“到底哪个不会开!你自己瞧瞧你呢车,都压线了!今天是你全责!” 依朵见状赶忙解开安全带下车。 那男人见是俩小姑娘,越发嚣张了,呸了声:“进弯减速懂不懂!全责你妈呢全责,老子车都被剐了那么大片,赔钱!” 后方的叶玲见状赶忙停车,和叶香萍一起下车赶过来。左右看看,叶玲哇地一声叫起来,指着男人骂:“你他爹就是想讹钱!脸都不要了,明明就是你压线!我要报警!!” 说着捞出手机,那男人脸色一沉,上前就要去抢叶玲的手机,叶香萍往前一站:“敢么你上前一步试试!” “你他妈——” 叶香萍挺直了胸膛,她常年干活,身强体壮,个子在女人中也不算矮,依朵和依慧也站在她旁边,三人恶狠狠盯着他,那男人到底忌惮了一些,不再上前。 这时皮卡车副驾车门被推开,下来个黑黑壮壮的男人,看了眼姑娘们,又扭头看了眼被剐蹭的地方,左前轮上方撞凹了一块,周边的车漆也蹭花了。 他拍了一下车身,说:“两方都有责任,报警就不消了。我们协商一下,私了得了。” 姑娘们对视一眼,叶玲这才把手机收起来,依朵问:“那你说咋过私了?” 男人说:“我这车八万八呢,漆也是原车漆,你们撞凹了这么大一块,这一片都要换,包括车轱辘也是——这样吧,你们赔我们四千得了。” 叶玲一听就炸:“哇嘚!你还不如克抢!” 叶香萍冷哼: “就是!有些人怕不是穷疯了!” “砰”,后方传来一声关门声。 但几个姑娘忙着吵架,也就没发现依慧家那辆灰色小汽车后面又停了辆黑色轿车。 依慧指着自己这方的车头,“我们呢也剐花了,你咋不赔我们?!你就是来讹我们呢!” 男人叫嚷起来:“哪个讹你们了!我这还是往低了算呢。快点些,我们拉货,你们耽误我们时间了,再废话不要怪我把误工费也算进克!” “报事故,走保险吧。”一道温润低沉的嗓音忽然插了进来。 依慧一下反应回来,吵着吵着都忘记保险这回事了:“对哦,就该走保险——诶?” 哪个在说话? 还那么好听。 依朵在听到那道声音时就唰地转回头。 一身清隽的男人站在她们身后,身穿黑色开衫外套,内搭白色立领衬衣,衬衣和外套的袖子一起卷了个卷,长腿裹在黑色休闲裤里,个子颀长,身姿卓越。 “温先生!” 作者有话说: 大家有没有发现,有人出现的越发勤快了 之前好几章都见不到的人影,现在一章都没完就又出现了。 第26章 第26章 [今晚辛苦我们温先生啦, 给我们烤了一晚上的豆子。 ] chapter 26 chapter 26 她一出声,其余姑娘纷纷转头,一脸惊喜地打招呼:“温先生!” “温先生, 你来了噶。” “温先生好久不见咯。” 姑娘们的神态一模一样,温聿白应了声走上前,先看眼依朵, “你人没事吧?” 依朵摆手:“我没事。” 温聿白点了点头,这才看向对方,淡声说:“凡是交通事故, 都得找交警判责再走保险,没有私了一说。” 那男人见他虽然气场强大, 但却说普通话,明显就是个外地人。一时间也不怕了:“老子说有就有!不得来打老子嘛!” 温聿白冷笑着点了点头,直接捞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 对面两个男人面色顿时不好了, 齐齐上前, 摞袖子的摞袖子,放狠话的放狠话:“好好跟你们讲你们是不会听噶!” 温聿白上前一步站在几个姑娘面前,眼神骤然冷利,“再上前一步试试。” 话落, 手里电话忽然传出一道浑厚的声音:“喂,温先生。” 温聿白视线紧盯着前方的男人,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所有人都听得见:“刘局长,我在梦缅乡道上出了点交通事故,劳烦给梦县交警大队的队长知会一声,过来处理一下。” 对面的两个男人脚步顿时一停, 面上闪过一丝慌乱。 电话那头大着嗓门连连应下:“好呢好呢!我这就安排胡大队长过去,需不需要安排南洛乡派出所的警察先过去一趟呢?” 温聿白沉吟了一下,正要应下,对面俩男人顿时反应过来,急忙说:“等哈等哈!” “有事好商量嘛,也不是多大点事,就不消麻烦交警过来了。” 温聿白不为所动,俩男人硬生生扯出个笑脸,嬉皮笑脸地说:“这天也不早了,等交警等保险公司过来么都半夜了,我们也赶着送货。要不这种,各修各呢,但是始终是你们撞了我们呢车,这个凹坑多少怕是要赔我们一些呢……” 温聿白冷冷道:“刘局长——” “不赔了不赔了!!” 两个男人叫了起来,转身就往皮卡车跑去,一左一右蹿上车。 皮卡车车灯亮起,下一秒飞快驶离。 乡道上一时只剩下车尾气和面面相觑的姑娘们。 “温先生……”电话里的人迟疑。 温聿白转身走开两步,歉意道:“打扰刘局了,是两个想要讹人的小贼。” “哈哈不打扰不打扰,我们得保障您在梦县的人身安全不是。温先生有什么需要么尽管给我打电话就是了。” “那就辛苦刘局了。” “不辛苦不辛苦。” 电话挂断,温聿白收起手机,转回身就见齐刷刷看着他的姑娘们,一时不明所以:“怎么了?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叶玲第一个问:“先生你刚刚打电话给哪个哇?” 温聿白:“梦县公安局的刘局长。” 叶玲:“!!” 她还以为是假的呢,没想到是真的。 他问:“怎么了?” 叶玲急忙摆手:“没什么没什么。” 没忍住嘀咕:“果然,这些瞧不起女人的泼皮就得要当官的来治。” 温聿白摇头:“我看他们倒也不全是怕了刘局长的噱头。” 几个姑娘好奇地看了过去。 “应该是开车的那人没驾照。”他说,“没看见一说要报警,他眼神就慌了么。” 叶玲前后一联想,顿时大悟:“难怪我说要报警他就急了!” 温聿白点头:“无证驾驶被抓到是要进行罚款和刑事处罚的,他当然急。” 他轻轻一叹:“以后遇事先观察。刚刚哪怕我不打这个电话,而是你们果断报警,他们也不敢再继续讹下去。” 依慧恨恨地跺了下脚,“我们就是被他们给带偏了!” 叶玲:“就是就是!他说私了,我们也想着简单快速解决问题。” 叶香萍:“结果进他们的圈套了!” 依慧:“真他——真狡诈啊!可恶!” 姑娘们左一言又一语复盘刚刚的经过,越说越气。 温聿白却已不再理会,径直看向车旁略微沉默的姑娘,走过去,低声问:“刚刚没吓到吧?” 依朵回神,摇头:“只是刚开始吓一跳,后面就反应过来了。” 视线一垂就看见剐蹭了地方,她弯腰摸了摸,语气低闷:“都剐花了。” 温聿白无所谓道:“人没事就好,漆而已,花就花了。” 依朵抿了抿唇:“要不去补一下?” 温聿白唔了声,看看昏黄的天色,再看看姑娘疲惫的脸庞,说:“等哪天去县上了再说。天色不早了,先回家吧。”后面一句提高了些声音。 姑娘们停止复盘,应了声各自回到车上。 只有依朵站在车门外迟迟不动。她有些不敢开车了。 温聿白拉开车门,见她站在那,出声道:“要不要试试这个自动挡的?” 依朵扭头看去,温聿白侧身而立,单手扶着车门,说:“我们慢慢开。” 依朵喉头哽塞,瞬间说不出话来。 他多细心啊,一句话安慰得不着痕迹,可她听明白了,一下子莫名其妙好想哭。 依慧立马从副驾跳下来,转到主驾外,推了推依朵,说:“自动挡听说确实要更简单,快过去。” 依朵看她,依慧朝黑色轿车那边比了比下巴,而后上了主驾,关上车门,启动车子离开。 叶玲开着灰色小汽车滑行过来,“我们先走啦。” 温聿白点头,又抬眸看向姑娘。 依朵收拾了心情,快步走过去,双手捏在一起,小声说:“我开得不好……” 温聿白笑了下:“谁不是从新手时期过来的?你只管开,我在旁边呢。” 依朵应了声,上了主驾,轻轻地摸摸方向盘,而后系上安全带,又低头找离合器。 “砰”一声,副驾车门关上,清浅的香橼味浮上鼻尖,温温润润。 “自动挡没有离合器。”温聿白指了指挡位,“也没有一到五挡,只有简单的泊车p挡、倒车r挡、空挡n和前进挡d。” “先开火,直接按电源键就行。” 打着火,依朵拉起手刹,将挡位挂到前进挡后,松开刹车,轿车就往前滑行了出去。 温聿白坐了会儿,靠回副驾椅背,“可以,慢慢开就行了。” 一路慢悠悠地开了回去,寨子口的大树下聚着一堆人,听见车声纷纷扭头。 依朵将车停在依慧家灰色小汽车后面,按下刹车,熄火下车。 “哎!依朵回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副驾车门被推开,男人下车,看清容貌,有人立马惊呼:“温先生也来了!” 大家伙走了过来,热情招呼:“温先生晚上克我家吃饭嘛。” “克我家克我家,我家前两天刚杀了只羊……” 叶嫩妹刚走到寨子口就听到招呼声,忙小跑上前,扬声高呼:“温先生!依朵说了今晚带着姑娘们做那什么咖啡,就都一起克家头吃饭咯,我饭都煮好咯!” 隐约听明白了意思,温聿白便笑着跟前面邀请他的人道谢:“感谢各位乡亲们的邀请,我今天还是去依朵家,等往后有空了再去乡亲们家里做客。” “好嘛么。” “先生扎实喜欢咖啡呢噶?”有人问。 温聿白看向说话那人,点了点头,说:“还蛮喜欢的。” 那人若有所思,“难怪咯,先生每次来都是克依朵家,怕就是克喝咖啡呢。” 温聿白挑眉一笑:“还真被你说中了,依朵种的咖啡很好喝。” 这下寨子口的人都看向依朵,有人调侃:“哇嘚,依朵你不早说你呢咖啡好喝,呢过些么(这样么)我们就会跟着你种了。” 叶玲翻了个白眼,“说了你们会信呢噶?” “那说都不说哪个会晓得,噶是咯?” “是呢嘛,我说你们咋会是她一说就跟着种,原来是喝过啊……” 叶玲无语,她哪里喝过依朵的咖啡。去年那个时候依朵的咖啡不都全送给温先生了嘛。她会跟着种咖啡,完全是因为她想挣脱这被束缚住的一生,是求一条生路。 叶香萍拉了拉她,说:“少跟他们说两句,他们懂个屁。” 叶嫩妹忙说:“得啦得啦,天要黑了,我们也要回家吃饭啦。” “是呢,不早了,大家都回家吃饭噶!”依慧挥挥手让大家都散开。 人群三三两两离开,边走边议论纷纷。 温聿白侧身拉开后座车门,从里面提出一个礼袋,依朵忙上前摁住他的手,急切又小声道:“先生不用拿东西了。哪有每次来都带礼的,我们还是不是朋友了!” 温聿白动作顿了顿,垂首看她,莞尔一笑,从里面拿出一本大陆简体版的书,“算不上是礼,只是刚好再版了,就给你带来了。” 是上次那本《精品咖啡学上》的简体版。 这还真的是…… 依朵满心欢喜地接下,简体确实比繁体要更容易阅读一些。 “那,那这次我就收下了,下次不准再带礼过来了。”依朵抱着书,强调:“反正我家就在这里,先生不嫌弃可以一直来,我随时欢迎。” 温聿白弯唇一笑:“好。那往后就多有打扰了。” 依朵咧嘴笑。 她求之不得呢。 “走咯,回家吃饭咯。” 晚饭已经煮好了,刚进院子就闻到浓浓的腊香排骨味儿。 叶玲滋溜了下口水:“阿婶你煮排骨了噶,好香啊!” 叶嫩妹笑着将大家带进堂屋,饭桌上已经摆好了满满一大钵的炖排骨,舂拌凉菜、爆炒菌子、火烧肉等等摆在周围。 这下连依慧都惊叹了:“好丰盛啊婶子!” 叶嫩妹笑得合不拢嘴:“依朵你倒水给大家洗手吃饭,我克叫春花跟小燕。” “好呢。”依朵倒了两盆热水,姑娘们都聚在一个盆里洗,剩温聿白单独洗一个盆。 他看那边的人太挤,喊她们过来两个,姑娘们笑着摇头,三两下洗干净帮着依朵拿碗拿筷。 屋外天色黯淡,夜幕降临。 屋内灯火相映,饭香四溢,热热闹闹。 叶嫩妹带着春花和小燕进来,见到屋里的男人,俩人一脸惊喜。 “温先生也来了噶。” “先生好。” 温聿白一一颔首,“好久不见。” 田春花和小燕笑着回了声,洗了个手也在饭桌前坐下。秋收将至,姑侄俩都回了家,在忙家里的农活。 叶嫩妹招呼道:“都端碗吃饭,吃肉吃菜噶,不消客气。” 大家应了声,纷纷端起碗吃饭。 温聿白先尝了口稀饭,是跟之前几次不一样的口感,微微咸但有股茴香的鲜美香浓。 依朵说:“阿妈用老茴香根熬的,能吃得习惯吗?” 温聿白点头:“可以的,还蛮好吃的。” 见他不讨厌,依朵嘴角扬起笑,视线落在他脸上,却见他眼下又出现了刚来公雾山时的苍白青色,再细看,他似乎又瘦了,都皮贴着骨了。 是又生病了吗? 怎么感觉状态不是很好呢。 她拿起勺子打了碗汤,递过去:“先生你尝尝这个汤,是用药材虫勒炖的,对身体很好的。” 温聿白说了声谢谢,端起碗喝了口,汤里泛着微微的苦涩,他默念两遍药名,反应过来,她说的—— “应该是重楼吧,药材里的那个重楼。” 依朵想了想,估摸着应该是,依慧在旁边点头:“是呢,就是重楼。” “直接煮肉吃么。”温聿白夹起一块根茎类的药块,稀奇地左右看了看,“那我可要多吃点了。” 叶嫩妹赶忙再舀了一大碗放在他手边,“今晚呢腊排骨是黄精跟重楼一起煮呢。你们多吃点,这个药养胃滋补,对身体好。”又扭头叮嘱,“你们等下不能喝凉水噶。” 姑娘们应了声,一人打了一碗药汤。 叶香萍笑着感叹:“先生要是端午来就好咯,我们过端午吃药根呢,除了重楼,还有好多种药根一起吃呢。” “是呢。”田春花接上,“我们这跌(里)有'过端午、吃药根、换肠肚、不生病'呢说法。” 叶玲昂起脑袋炫耀:“而且那些药根,包括这个重楼都是野生的哦。” 温聿白挑眉:“难怪我每次来这里吃得都很香。” “哈哈哈野生的是要更好吃一些。” “是呢,先生多吃点噶。” 见大家都喜欢吃药膳,叶嫩妹一张脸笑开了花,招呼着大家多吃点,随即不着痕迹地看了眼温聿白。 她也发现温先生这次来,脸上气血不是很足,精神头也不好,想来是工作太忙了,都没时间好好吃饭休息。 那她明天要不就杀只乌鸡炖三七?或者天麻炖鹌鹑也不错,反正都是滋补身体的。 晚饭在欢声笑语中吃完,依朵把所有跟咖啡有关的器具都拿了出来。 几个姑娘里除了叶玲和依慧喝过咖啡,其余人都是没喝过的。刚好今年收回来的豆子量足,依朵就想着让姑娘们也都尝尝咖啡的味道。 人多,都围在了堂屋里。 依朵用芭蕉叶打底铺在地上,再挨个摆好工具,仰头看向温聿白,不好意思道:“我也是一知半解的,还是先生来讲。” 温聿白懒洋洋地窝在小竹椅里,这竹椅跟露营椅子类似,只不过全部都是用竹子编制而成,还会微微晃动。 他感觉他都有些困了。多么难得的事。 听到姑娘的话,他掀了掀眼皮,说:“你先讲,哪里不到位的我再补充。” 依朵一想也好,点点头,先抓起生豆,从咖啡豆的结构讲起。 温聿白在旁边听了会儿,见她讲得详细,便不再细听,直起身体坐好,抓了一把生豆放杵臼里,用舂棒轻磨去壳。 依朵眼睛一亮,顺着他的步骤讲解。 姑娘们安静地听着,像是做死记硬背的学生,有些茫然,但逼着自己理解。 直到一股浓郁的香味散发出来,是咖啡豆上了烘焙手网,姑娘们才一个个往前凑。 叶香萍用手往鼻腔里扇了扇,“哇塞!这个好香啊!” 叶玲嗅了嗅:“有股炒红糖的味道。” 田春花也跟着吸了一口香气,摇头道:“我倒是感觉更像把红糖炸焦了的味道……” 依慧一拍手:“焦糖味嘛!” 依朵笑:“对咯,就是这个香味。” 小燕嗅了嗅,又再嗅了嗅,满心欢喜。原来她们种的咖啡这么香啊,感觉比炒茶的时候还要香。 肯定能卖大钱。 叶香萍笑着说出来:“这么香呢咖啡,看来我们要赚大钱了!” 姑娘们都想到一处去了,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火炉里的碳火也跟着“噼里啪啦”炸出一簇火星,温聿白抬高烘焙手网,莞尔失笑。 第一网烤出来,倒在簸箕上,由依朵教姑娘们用手摇磨豆机研磨成粉,他又去烤第二网。转过身才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石杵臼前,用舂棒研磨生豆去壳。 看了会儿,他出声:“只看一次就学会了,记性不错。” 小燕惊了一下,急忙扭头,见男人在旁边等着,赶忙让开位置,不好意思道:“我我就随便磨磨……” 温聿白比了比石杵臼,说:“磨呗,不着急用。” 小燕哎了声,又蹲过去,重新磨了起来。 第二网烤上时,温聿白将手网递给小燕,“左右翻转颠簸,让温度全方位覆盖,烘焙到焦黄时就可以倒出来了。” 小燕连忙接过,小心地蹲在火炉面前,双手紧紧握着手柄,像模像样地烘烤起来。 温聿白又转头去看姑娘们,依朵在教依慧和叶玲弄手冲咖啡,一个手摇磨豆机,一个搭滤纸提冲壶,而年长的两位则是围在小陶罐面前,盯着水煮咖啡议论。 手冲的速度始终要更快,很快第一杯就冲出来了,依朵端起来,问:“第一杯谁来喝?” 依慧说:“先生先喝。” 温聿白摆手:“我等会儿再喝。你们先试试咖啡的味道,看能不能接受。” 叶玲立马抬头,本想说她第一个,但一瞬想到另外三个没喝过,就扭头问:“小嬢、大姐还有小燕,你们哪个先喝?” 田春花看向小燕,见她在烘烤咖啡,于是说:“香萍妹子先喝嘛。” 叶香萍便伸手接过,“那我就不客气了噶。”说完端杯仰头,一口喝光,姿态可谓是豪迈极了。 “等——”温聿白手伸出又收回,杵了杵额头,满脸无奈。 哪有这么喝咖啡的。 “姐——”依朵也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姐的脸瞬间皱成一团。 叶香萍都想吐了,但又不好意思,只能硬着头皮一咕隆咽了下去。 “呸呸呸——好苦哇!”她吐了吐舌头,转头找水,“二婶二婶快给我水!” 叶嫩妹赶忙放下针线,去给她打水。 “苦噶?”田春花端着第二杯,看着红糖水一样的咖啡,一时间有些迟疑了。 温聿白好笑,摇了摇头,说:“咖啡是慢慢品的,像品茶一样,一口闷当然苦。” 田春花瞧了他一眼,垂头,嘴唇小心翼翼地沾了个边,抿了抿,又再次小小地喝了口。 依朵问:“咋样?苦不苦?” 田春花点头,“是不老实苦嘛,不过咋感觉有一点点酸?” “酸是正常的。”温聿白接过田小燕手里的手网,“这是卡蒂姆原豆的短板,也是它的优点。有很多人喜欢它里面那种果香味的酸。” 田春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依朵倒了最后一杯递给小燕,姑娘接过,也是小心地抿了口。咖啡初入口很苦,但苦过后一股淡淡的果酸味就蔓延上舌尖,接着竟然有回甘,她眼睛一亮。 “是不是很有层次感?”温聿白问。 小燕抬头看他一眼,点头,满脸不可思议,“味道也会有层次感,真高级。” “这就是咖啡的特色了。”温聿白说,“觉得太苦可以加点糖或者什么甜的东西在里面,味道会更好一些。” “还可以加东西呢?” “当然。”温聿白说,“城里那些咖啡店一般都会放奶糖、焦糖、香草、肉桂粉等香料来调和一下味道的。” “我说呢。”叶香萍漱了口回来,“我还想大城市那些人怕不是疯了,喝这么苦呢东西。” 田春花笑着接上:“我也以为他们是觉得生活不够苦么要喝点苦呢。” 依朵和依慧被逗笑,“那倒不至于。” 温聿白摇头失笑,将烘焙得焦黄的咖啡豆倒在簸箕里,稍稍晾了晾温度,递给依朵。 姑娘伸手去接,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温度异常高。她立马看向他的手,往日白皙的手背此时被碳火烘得红通通的。依朵顿时懊恼地拍了下脑袋,应该给先生找双手套的。 把咖啡豆倒进磨豆机里,交给依慧手摇研磨,她去旁边拿了块毛巾泡了泡冷水回来,蹲在他旁边,“先生。” 温聿白微微侧首,刚要问怎么了,手背登时一凉,毛巾已经敷上。 他一顿,抬眸撞上姑娘眼里的自责,过了两秒,出声安抚:“没事。又不烫,烫我会说的。” 依朵没说话,他压着毛巾抬手,轻推她的胳膊,说:“去喝咖啡吧。” 想到他忙活大晚上也没喝上一口,依朵过去接过依慧研磨好的咖啡粉,又手冲了一壶出来。 第一碗自然是先端给温聿白。依朵仰头看他:“今晚辛苦我们温先生啦,给我们烤了一晚上的豆子。” 温聿白抬眸,对上姑娘亮汪汪的眼,弯唇一笑,伸手接过,说:“举手之劳而已。” 见他笑,依朵忍不住也咧开了嘴角,给自己也倒了半碗。 “哎哎,这个也涨了!” 火塘边上的小陶罐终于沸腾了,依朵过去加了一道清水,等沸腾后就端下来,往地上排排放的白瓷碗里倒了进去。 有尝试加了点红糖粉喝的,“还是加了糖好喝,不有那么苦了。” 也有什么都不加直接喝的,“喝着喝着好像也能接受这个味道了。” 小小的屋子里咖啡香气四溢,火塘里柴火旺盛,照着姑娘们说笑的脸庞。 身处热闹中央,依朵没忍住扭头看了眼旁边安静喝咖啡的男人。 火光映着他的脸,这份热闹也与他有关。 姑娘嘴角弯起一抹笑,捧着碗再喝了一口,明明什么都没加,她却觉得甜到了心底。 作者有话说: 鬼知道我写这章的时候也跟着手冲了一杯,结果一晚上没睡着 第27章 第27章 [其实何止一年呢, 我认识你,已经五年了。只是那四年,你不认识我, 我也没再见过你。 ] chapter 27 chapter 27 “那我们走了噶,你们也早点休息。” 几个姑娘走到屋外, 转身挥了挥手, “不消送了。” “你们也早点休息。”依朵跟出去,“不过晚上睡不着呢不准来打我噶。” 叶香萍拍了拍脑袋,“早认得这个咖啡跟茶一样喝了睡不着,你就应该早上喊我们。” 依朵抿嘴笑,那不是白天都没时间嘛。 门口光影一晃, 男人低了低脑袋出来。 姑娘们又跟他打招呼:“温先生也早点休息噶。” 温聿白点头,“大家路上注意安全。” “哈哈, 不远,几步路就到家了。” “哎呦, 我家大黄来接我咯。” 院外果然站着一条毛茸茸的大黄狗,尾巴一摇一摇地晃着。 夜色朦胧,各家灯火摇曳,照亮寨子里的小路。 姑娘们的背影相继远去,依朵和温聿白又回了屋内。 叶嫩妹正在收拾碗具, 见依朵过来帮忙,她推了女儿一下, 小声说:“快去给温先生铺床。” “哦?哦!好!”依朵立马转身去了阿哥房间, 找出干净的床单被套快速铺上。 出门就跟往外走的男人碰上, 依朵忙说:“先生,床都铺好了,今晚就在家歇咯。” 温聿白脚下一顿,看着姑娘热切的眼,颔首应下,“好。” 其实,他本来也就打算要在她家里过夜的。他太需要好好睡上一觉了。用罗子衡的话来说就是:再失眠下去,他得猝死在这云南边境上了。 回想这一年,从上海回来后的无数个日夜里,除了初春那段时间在这儿能勉强睡个好觉外,下半年他基本都是在失眠的状态里渡过的。 因此当中缅边境线告一段落,本来是要直接回上海的,都路过茶城了,可临时三刻,他又撇下司机和秘书,独自驱车过来。 依朵见他同意,一下笑起来,转身往堂屋走去,“那我给你倒水——” “我自己来就行。”温聿白跟上。 依朵见他去提热水壶,动作间已经有些熟门熟路了,唇角又咧了咧,转身去阿哥的屋子把拖鞋和新的洗漱用品拿来。 洗漱完,温聿白跟依朵和依朵阿妈说了声早些休息便进了屋,刚脱下外套,门口又探出个脑袋,“先生。” 温聿白将外套放在床头,扭头看她,“怎么了?” 视线下滑,见姑娘左手拿着一根灰绿色的香,右手拿着一个割开了的王老吉罐子,里放着草木灰。 依朵举了举手里的东西,说:“这段时间晚上蚊子还很多,阿哥这里没有蚊帐,我给你点根蚊香。” 温聿白看她手里的东西,迟疑:“这是……蚊香?” 这不是敬佛上香的那种……香么? “这种是我们自己做的。”依朵拿着东西进来,将灰瓶放在床尾下方,插上蚊香,用打火机点燃,一缕青烟飘起,淡淡的艾蒿味散发出来。 蚊香点好,依朵起身,推开窗户留下一道缝隙通风,转回身就对上双漆黑漂亮的眼睛。 他很随意地坐在木床边,长腿微分,脚跟点地,很是放松的姿态,微微侧脸,视线跟随着她。 依朵愣了愣,瞥一眼他的耳朵。这也没摘助听器啊,这样看着她做什么。耳后莫名发烫,她忙说:“那我不打扰你了,你早点休息。” 说完便急匆匆往门口走去,身后传来男人低沉慵懒的嗓音:“晚安。” 依朵脚步顿了顿,短信里回了无数遍的话,也不过是仗着人没在面前。 如今他就在这里,与她在同一个屋檐下,同一个屋子里。那样简单的两个字,她却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一样,怎么都说不出来。 姑娘脑袋胡乱点了点,快步出屋,反手拉上门,背后的视线被隔断,依朵才呼出一口气,挺直的肩膀也松懈下来。 胆小鬼。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 大大方方才是跟他的相处之道。 这样扭扭捏捏,连她自己都唾弃。 山里的夜,永远都是那么黑、那么静。只是不知何时起,细微的雨声淅淅沥沥下了起来。 牛儿在圈栏中叫了声,公鸡也打了声长鸣,像是在提醒乡民——下雨了。 可这一夜的所有人都睡得很香,温聿白也不例外。 雨声与他无关,家畜的打鸣也与他无关,他裹在被太阳晒过的被子里,在一阵阵浅淡的艾蒿气息里沉眠。 再次醒来时又是一阵天光大亮。 温聿白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定是在这个屋子、这张床上,他才能睡个好觉。 在打洛勘探期间,他不是没有借宿过山里的农家,可依旧是失眠的结果。 很多年以后他才明白,别人家和依朵家,终究是不一样的。他内心深处,打从一开始,就做了排外。 躺在床上发了几秒呆,温聿白才掀开被子起床,拿起枕头边上的助听器戴上,屋外雨声清晰传入耳中。 他下床,推开窗户往外看去。 初秋时令,霜雾浓重。 远山乡野被大雾包裹,白茫茫一片,只余窗后老树的枝叶在雨中摇摇低垂,树下落了一地秋黄的叶。 春日雨秋落叶,一个季节有一个季节的景。云南,是他见过四季最为分明的地方了。 推开房门出去,雨水从屋檐上坠落,阿妈坐在廊房里缝制衣服,左侧堂屋青烟袅袅。 依朵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问:“阿妈,你咋不叫我起床呀。” 叶嫩妹捏着针在头顶刮了刮,“下雨么也不有什么事,叫你起来整哪样哦?” 依朵咧嘴笑开,弯腰凑近阿妈,贴了贴她的脸,“我阿妈天下第一好!” 叶嫩妹一脸嫌弃,“哦呦,这下么说我是天下第一好,去年这个时候怕是要恨死咯。” “哪有。”依朵反驳,“我从来都不有恨过阿妈噶。” 叶嫩妹呵呵一笑说是咯是咯。 依朵也笑,趴在栏杆上伸手接雨水,突生感叹:“就秋天了噶。” “是啊,今天白露。”是低沉好听的普通话。 依朵一下扭头,笑眯了眼:“先生早!” 叶嫩妹也跟着探头,“下雨也不有什么事,再睡一差嘛。” 依朵说:“阿妈让你再睡一会儿。” 温聿白笑着摇了摇头,“睡够了。” 难得,有一天能从他这个失眠患者的嘴里说出这三个字。 低了低脑袋从屋内出来,他走到依朵旁边,站了片刻,伸手也接住一捧雨水,凉凉的。 叶嫩妹叫道:“啊么喂!大清早呢怕是玩不得,招呼老了手疼。这边有凳子,过来坐着。” 依朵笑着甩了甩手,转身将凳子搬过来,温聿白接过凳子坐下,长腿微曲。 依朵也在旁边坐下,双手一托下巴,说:“又一年秋天了。” “嗯。”温聿白背脊松散地靠木板墙,看着一股股雨水从屋檐上滑下,“去年的今天,你救了我。” 依朵一愣,转头看他。 男人也侧过脸,目光淡淡,唇角却挂着温润的弧度,“今年的白露,我又在你家。” 缘份有时候就是那么奇妙,兜兜转转,一年又一年。 叶嫩妹在旁边插话:“那明年还来噶。” 温聿白抬眸,看向依朵那头,温声应下:“好呢。” 他转回头看着雨幕,好半晌,轻声说:“没想到就认识一年了,时间过得好快。” 依朵回神,也转头看向屋外的大雨,“是呢,时间过得好快啊。” 其实何止一年呢,我认识你,已经五年了。只是那四年,你不认识我,我也没再见过你。 我不知道,我们还能再见多少年…… 依朵抿了抿唇,轻声问:“你们工作还有多久干完呀?” 温聿白懒洋洋地靠着墙,说还早,“刚到版纳关累1,也是中缅边境线最后一块界碑,接下来是中老边境,等专家们商议后才开始勘测。” 依朵哦了声,又说:“去年这个时候是在我们这边的老黑山,一年时间从我们这里到版纳,你们干得还挺快呢。” “快什么。”温聿白笑了笑,“算是慢的了。原计划两年内就要测完全线,现在看来没个三四年完成不了了。” “已经很快啦。”依朵说,“老黑山多危险啊,都是深山老林,路都没有呢。之前满田叔跟戍边人一起去探了一次界碑,都走了十多天呢。而你们还要去一寸土地一寸土地地测量勘探,已经很快了。” 温聿白扭头看她,“知道的不少啊,看来保密工作没做到位呢。” 依朵急忙摆手,“那倒不是,我也是瞎猜的。” 温聿白笑了笑,转回头,“也没有每一段都去测,我们有好几个项目部,一个项目部负责一段。” “像去年上半年,我和一部负责腾冲地段,其他两个项目部就负责德宏到临沧段,他们比我们还慢,现在还在那边待着呢。” 依朵说:“那边听说山高水急,泥石流也多,很危险,慢点也正常。” 温聿白弯了弯唇没说话,地势最危险的地段当属保山,但要说地界最危险的,就是接下来的中老缅三国的交界处。 “吃饭咯。”叶嫩妹从屋里探出头。 依朵扭头,一脸茫然:“哎?阿妈你什么时候进克呢。”她起身,又转回头,“先生,吃饭咯。” 温聿白跟着起身,说:“我听懂了。” 依朵哦了声,又说:“颂(som)。” 温聿白挑眉,回:“吃饭。” 依朵惊讶,“听得懂啊?那牛不赖(nyaex blai)呢”(喝酒) 温聿白这回摇头了,“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依朵笑起来,“我还以为你听懂佤语了呢。” “我也是猜的,至于佤语……”温聿白跟着进屋,说:“以后会考虑。” 依朵笑着接过阿妈手里的碗舀饭,说:“佤语很好学的,以后我教你啊。” 温聿白在饭桌前坐下,笑言:“那就先谢过依朵老师了。” 午饭后大雨渐歇,山水汇成哗啦啦的浑浊小溪,一汩又一汩流向山脚。 乡野湿漉,远山氤氲。 昨晚烤的豆子还有好多,温聿白手冲了半壶咖啡,倒出一杯,端着站在栏杆前喝了口,又转到屋内。 一进门就被墙边木桌上翻开的书本吸引去视线,他脚下一顿,走到桌前。 这应该是依朵平时用来看书写字的书桌了。 桌面上摊开着的书是那本《 the blue bottle craft of coffee 》,还在简介页面。第一二段旁边已经用黑色笔标了翻译,第三段只标了几个简单的词。 旁边是反放着的英汉词典。 他将咖啡放下,拿起词典,一张草稿纸飘下来,是第三段上的单词french press ,她查出来的是法式,按压。 似乎是她自己也弄不懂为什么是这个意思,在单词后面打了个问号。 温聿白快速看了一遍原文,无奈又好笑地摇了摇头,拉开木椅子坐下,拿过笔,将法式按压划去,写上法压壶(法式滤压壶),又把后面几个单词也标出来。 nel drip:法兰绒手冲。 siphon:虹吸壶。 知道她学英语艰难,他干脆把下半段话翻译出来:蓝瓶咖啡创始人詹姆斯手把手教你冲泡一杯完美的咖啡,可以用法压壶、法兰绒手冲、虹吸壶等多种手法,以萃取出最佳风味。 依朵进屋时就看见他坐在书桌前,手里捏着笔在书上写着什么,她悄悄走过去。 光影晃动,温聿白知道她进来,笔下依旧没停,不过几分钟就把简介的第四段给翻译了出来。 依朵看的速度还跟不上他写的速度,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的字,是流畅又漂亮的行书体,不会潦草得看不清,是一眼看上去的舒适。 真真是字如其人。 以前依朵觉得自己的字还是不错的,至少在读书时期,老师就夸过她的字很多次,好几次的作文加分也是因为字好看。 可跟他的比起来,她的就太过老实了,完完全全是一笔一划,圆头圆脑来着。 简介总共六段话,不过几分钟温聿白就翻译完了,将草稿纸递给她,“你看一下,有不懂的词可以问我。” 依朵接过,仔细看了一遍,而后摇了摇头,随即又看了他一眼。 温聿白挑眉,起身让开位置,让她坐下,“想问什么?” 依朵捧着草稿纸,纠结了一下,还是说:“我……能听一遍原文吗?” 温聿白垂眼,视线落在她略带期待又小心翼翼的眸子里,顿了顿,他拿过书摊开在桌面上,单手撑着书桌,念了起来:“ one of the country's most celebrated roasters explains how to choose……” 依朵听得入迷,前两段她自己翻译过,他也有意放慢,她完全能跟着他的语速走,可到后面几段就看不太懂了,一分心便完全沉迷到他的声音里去了。 他这把嗓音,真真是适合去做朗诵,轻缓低沉,又是地道的伦敦腔。 高一她是在市里读的,市里的教育资源始终要比县上的好,那年来了个外教,是个英国佬。他说他的是正宗的伦敦腔,可时隔多年,依朵却觉得有人比他更地道。 温聿白读着读着,忽然停住,侧眼去看她,转为普通话:“读到哪了?” 依朵顿时有种在课堂上开小差被老师发现抓包的慌乱,视线快速在大片英文上寻找,小心地指了指一段,而后又悄悄抬眸看他一眼。 温聿白挑眉,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说:“你来读一遍。” 依朵顿时睁大了眼,看看英文再看看他,难为情地说:“我,我发音不标准……” 温聿白直起身体,端起咖啡喝了口,斜靠着书桌,说:“准不准要读了才知道。” 依朵只能硬着头皮上,“ one of the country's……” 依朵这种就是典型的乡下教育式英语,一整段话全是在蹦单词。 她也知道自己什么水水,读的时候脑袋都要埋到书本里去了。艰难读完两段,正想说第三段要不等她再练练,一阵电话铃声忽然拯救了她。 温聿白说了声抱歉,从兜里拿出手机,是好友的微信视频通话邀请。 他垂首看向姑娘,说:“我去接个视频电话,你先对照翻译看着,哪里不懂待会儿问我。” 依朵忙点头,温聿白拿着手机走到窗户前,点了接通。 画面模糊了一下,随即一张放大的面孔出现在手机屏幕里,声音也断断续续的:“怎么……怎么这……么卡卡啊?” 温聿白往外举了举手机,画面清晰了一点,“现在呢?” “好,好多了。”视频里的人穿着一袭白色西服,将手机往前抬了抬,“哎我说你人呢?不是说这两天到上海么,怎么连个影子都没有?” 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他凑近了些,不可思议道:“等等!你现在在什么地方?怎么后面那么黑,还都是木头?” 温聿白侧了个身,说还好,又问他:“沉亦行,你打视频到底要干什么?” 沉亦行耸肩,“你忘了啊,今天是林氏集团林老爷子的七十大寿。我还以为这回能见着你了,结果你家老爷子说你还没回来。” 他将手机挪了个方位,“喏,你家老爷子在那儿,精神矍铄,老当益壮呢。” 温聿白看向视频里正在跟人交谈,身穿一身黑色中山装的老人,沉默片刻,说:“替我跟爷爷问声好。” “好说。”沉亦行将镜头对准自己,“你还不回来吗?那云南就那么好?值得你三天两头往那边跑?” 温聿白笑了笑,没说话,他身后光影晃了一下,是依朵端着他喝空的咖啡杯出去了。 沉亦行一下坐直了身体,“等等!那是谁?女的?!!” 温聿白侧头看了眼,说:“我一个朋友。” “朋友你跟人家同处一个屋?!”沉亦行眯了眯眼,“我不信,你老实交代,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温聿白无奈,转身走过去,镜头对准书桌,“教她学英语呢,不在一个屋怎么教?” 沉亦行狐疑地看了眼。 这时一杯咖啡放在桌面上,依朵没出声,安静地站在旁边。 温聿白下巴比了比位子,让她坐下,依朵走过去,继续刚才的英汉对照,将他写的翻译抄到书上。 温聿白将手机重新对准自己,挑眉示意:现在信了吧。 沉亦行将信将疑,又觉得不对劲。 他这好友什么时候那么好心教人姑娘学习了,读书时候都没见过的好吧。 好奇心一下就浓烈了起来,他咳了一声,正儿八经地说:“那什么,你的朋友就是我沉亦行的朋友,不介绍介绍?” 温聿白顿了下,而后挪开手机看向姑娘,询问道:“依朵,我朋友想认识你,介意吗?” 依朵一下坐直了身体,她当然知道他的朋友是谁。当年那句非洲小黑妞可把她怼得不轻,无数次她都在懊悔当时没能好好反驳一下他。 她才不是非洲的,佤族可是我国唯一的黑皮肤民族,她是中国人,是阿佤人民。 刚刚声音一出来她就认出来了。 依朵说不介意。 她做好准备了。 温聿白莫名觉得她好像是要上战场一样,雄赳赳气昂昂的,他笑了下,将手机挪过去。 镜头里她微微一笑,先打招呼:“你好,我叫叶依朵,很高兴认识你。我是佤族人,佤族是中国唯一的黑皮肤民族,所以我皮肤比较黑,请不要介意,也请不要叫我非洲人。” 沉亦行愣了一下,怎么感觉这姑娘预判了他的想法,在这怼他呢? “哈哈哈,妹妹你真有趣,我叫沉亦行,老白的发小,有机会去云南找你玩哈。” 他说着看向这个佤族姑娘,黄黑皮、大眼睛、长头发。穿的服饰很怪异,要不是他这好友现在身处云南,他真会以为这姑娘是非洲来的呢…… 等等,他忽然有种错觉,“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啊?” 温聿白顿时无语,看了依朵一眼,又看向手机,“你发什么神经?” 沉亦行飞快在脑海里搜索,“我真的感觉在哪见过她……” “她都没出过云南,你去哪见的她?” “不对,不对,我肯定见过……” 依朵心脏也跟着狂跳起来,忽然仰头看向温聿白,说:“先生,咖啡凉了。” 视频里沉亦行一拍大腿,“咖啡!!” 作者有话说: 1关累镇,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边境小镇,中老界碑45号、中老缅界桩1号所在地(在澜沧江【国外为湄公河】与南腊河的交汇口,三国交界处,是我国最靠近金叁角的地界)。 俺们老白,视线跟着跟着走,但他自己没发觉。 他只知道他在依朵身边很放松,能睡个好觉。 第28章 第28章 [我是他在云南的朋友。我们是朋友, 这已经是最好的关系啦。 ] chapter 28 chapter 28 “什么咖啡?”一道柔和的女音插了进来,随即沉亦行沙发后出现一个身着银白色晚礼服的姑娘。 姑娘皮肤洁白如雪,漂亮的鹅蛋脸上是精致的五官,头发挽在脑后,修长的天鹅颈上戴着简约的钻石项链。 见到视频里的人, 她弯唇笑了起来:“聿白, 好久不见了。” 她出声的那一刻,依朵才从她那惊人的美貌里回过神,随即身体不由自主地往旁边侧开。 但视频里的姑娘已经看见她了,也笑着打了声招呼:“你好。” 没想到她会跟自己打招呼,依朵忙结结巴巴回:“你你好。” 姑娘笑了笑, “你是云南的少数民族吗?” “是的,我是佤族。”依朵没入镜了, 但视线却忍不住飘过去。 她真的好漂亮啊。 精致得像个洋娃娃一样。 “好神奇,我第一次看见我国的黑皮肤民族。”她笑着说:“我叫林慕音,是聿白的朋友。” 依朵腼腆一笑,说:“我叫叶依朵,欢迎你们来云南玩。” 她没介绍自己跟温聿白的关系。虽然她一直说她跟他是朋友,可那也只是她单方面认为的。尤其是在见到他的朋友、他朋友跟他相处的方式后,她才惊觉自己其实是不够格的。 他的朋友, 优雅大方、知性美丽,与他是同一个圈子的富家子弟, 他们有共同话题, 相熟的人脉, 而她只不过是个贫穷落后的普通人,像是个打秋风的乞儿,只一味地朝他索取, 说句吸血虫也不为过。 所以她没脸在他真正的朋友面前说他们是朋友关系。 这下不仅视频里的人察觉了,连温聿白都有些侧目。 手指轻点了下桌面,他出声道:“你们叫她依朵就好,是我在云南的朋友。” 依朵一怔,随即仰头看向他。 原来他有把她当朋友啊…… 男人瞥她一眼,眼风淡淡,大有待会找你算账的意思在里头。依朵缩了缩肩膀。 温聿白拿起手机走到窗户边,“替我跟林爷爷说声寿辰安康,没什么事我先挂了。” 林慕音忙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温聿白说还不知道,可能会多待几天,又问:“有什么事吗?” 林慕音说:“倒也没什么事。我爸不是让我进集团嘛,给了我一个项目,我想跟华晟对接,你不在我都不知道找谁。” 温聿白挑眉,“我在华晟也只是个挂名,你找我不如找温崇安和温书翰。” 林慕音撇嘴:“温伯伯因为去年九月份那事被董事会除名了,现在都不怎么在集团。至于温书翰……我才不跟私生子打交道呢。” 沉亦行在旁边插嘴:“我说老白,还得是你!不回来则已,一回来就给那俩人重重一击!爽啊!” “那私生子再怎么蹦跶,也比不过你这个正统继承人。老爷子还是很看重你的,就盼着你早日忙完边境的事回来接手呢。” 温聿白扯了扯唇角,说再说吧。 他们说话时,林慕音的目光便转向男人,发现了些不一样,插话:“聿白,你最近气色好像不错。” 沉亦行也去看他脸色,“对哦,感觉跟年初在上海时完全两个样。” 他摸了摸下巴,“难不成云南那个地方的水土有什么神奇之处?” 温聿白摸了摸脸,转头看了眼蒙头学习的姑娘,弯唇笑,说:“可能吧。” “人有时候是得出来感受感受大自然。” 沉亦行翻了个白眼,“你就直说你在别人家被照顾得很好——不行,找个时间我也要去。” 温聿白笑了下:“好了,不说了。等有时间我就回去一趟。” 林慕音说:“好,等你回来。” 温聿白颔首,挂断视频,转回身去。 依朵仍在誊抄翻译,有生僻词她就在草稿纸上多写几遍。 他斜靠在桌边,抱起手臂,声音平平淡淡的:“原来有些人不把我当朋友啊。” 依朵顿时头皮发麻,脑袋摇成拨浪鼓:“哪里哪里,在我心里先生是良师,更是益友!” 温聿白没说话,视线落在她身上,不知道在想什么。脸色也平平淡淡的。 依朵心里直打鼓,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男人顿了片刻,伸出手,要碰到她头发时下滑,落在书本上,“还有什么不懂吗?” 依朵顿时松了口气,说没有了,将那张手写翻译稿折好,夹在书页里,又仰头问:“先生,刚刚那个是电话视频吗?” 温聿白点头,她哦了声,一脸好奇:“是扣扣吗还是飞信?” “都不是。”温聿白将手机递给她看,“是微信。” 是个绿色的图标,像短信一样的。她疑惑:“这个跟扣扣一样吗,要注册还是……” “你要注册吗?”他问,伸手跟她拿来手机,“这个手机里有,我之前登过。” 依朵说想注册,又解释道:“看起来很方便。”伸长了脖子看他操作。 温聿白放低一些,用她的手机号码给她新注册了一个微信号。 “名称?想叫什么?” “就叫依朵吧。可以要真名吗?” 手指打着字,他说:“当然可以。头像呢?” 手机里也没什么照片,除了手机自带的几张风景照外就只有一张咖啡正红时的红果照,依朵指了。 温聿白点头,将照片设为头像,三两下注册好,而后又在添加朋友栏输入自己的手机号。 搜索、添加。 他在自己手机点了通过,两人的微信就加上了。 “微信比短信要方便一些,发信息、传照片、打视频都不用额外收钱,就是会更费流量。” 依朵点点头,接过手机,微信的第一个朋友就是他。名称是一个大写的w ,头像是一座连绵起伏的山川,被清雾环绕着,很漂亮。 温聿白见她在看他的头像,将原图点出,说:“在腾冲拍的。很像书本上的千里江山图,就存了下来。” “确实很像。”依朵点头,随即想到什么,扭头看了眼窗外。 雨停了好久,应该能下地了。 她站起身,卖了个关子:“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吧,你应该也会喜欢。” 温聿白侧目:“哦?是吗。” 连他都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她就确定他会喜欢了? 雨后的茶山像是被水洗过了一般,青翠碧绿。 云雾贴着半山腰缓缓漂浮,远山藏在雾中,青绿峰峦朦朦胧胧,若隐若现。 漫山茶树吸饱了水汽,在风里舒展着枝叶,叶尖挂着晶莹剔透的水珠。 茶山小路雨露未干,温聿白穿着雨靴,一步一步走进茶地。秋雨微凉,空气中都是茶叶的清新气息。 漫山遍野的绿意中,鸟鸣清脆,溪水潺潺,不远处的茶地里还有那戴着草帽在锄草的茶农,整片茶山安静又鲜活。 温聿白在一丛茶树旁站定,转身往下看去。层层叠叠的茶垄顺着山势蜿蜒,像一幅被雨雾沾染的青绿色油画,在他眼前缓缓铺开。 他双手插兜,仰头深呼吸,心神都放空了。 依朵走到他旁边,探头看了他一眼,唇角扬起笑意,也深呼吸了一口。 这山里处处都不好,但要说她最喜欢的,莫过于雨后茶山的这一刻。 那年母亲病重,阿哥进监狱,她又从学校退学,重重重压之下逼得她快要喘不过气。只是独自坐在茶地里的那一秒,她才能重新呼吸出来,哪怕是泪流满面。 她能被这片山川治愈,也希望他在这里能有片刻的安宁。 刚刚那个视频电话她不是有意偷听的,只是跟他有关的事,她才没忍住悄悄留意。 他这样好的人,不应该有那样的家庭。 她一直以为,他是在一个父母恩爱、家庭和睦的环境里出生、长大的,才会养成他这样温柔强大的内核。 可现在她才明白,他的好,似乎跟他身处的环境并无多大关系,而是他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人。 秋风萧瑟,山野寂寥。 像他,也像她。 依朵忽而出声:“阿妈说今晚吃三七炖乌鸡哦。” 男人睁眼,侧目看她,“又吃药膳?” 依朵点头:“嗯呐,阿妈说你这段时间累伤了,要多给你补补。” 温聿白唇角勾起,“阿姨真的是……不怕我补过头了?” “那不会,又不是直接吃,煮鸡就不会。而且我们这里的乌鸡是高山乌鸡,营养价值很高的。” “要不是一时半会找不到鹌鹑,不然阿妈要用天麻炖鹌鹑呢。她说看到你揉太阳xue了,担心你偏头痛,天麻鹌鹑就管这个,如果有鸽子那就更好了……” 耳边是姑娘絮絮叨叨的声音,温聿白思绪漂浮,心脏柔软下去。 旷野风过,草木飘摇,山川沉默地横在天地之间。 人在一瞬间,会忽然发觉,自己不过是这世间的一粒微小尘埃,一阵风就能吹散,一场雨就能淹没。 平日里纠结的得失、放不下的情绪、针锋相对的爱恨,在如此蓬勃辽阔的大自然面前,都轻得不值一提。 人生短暂如雨露,转瞬即逝,或消弭于天地间,或滋养大地。 有时候,人只活一瞬间。 山风安静地吹着,天地倏然辽阔。 “你跟你阿妈感情很好。”他说。 依朵笑:“阿爸去世得早,是阿妈一个人把我跟哥哥拉扯大的,说是相依为命也不为过。” 温聿白又垂眼看她,“你阿妈很伟大。” 依朵点头:“我也觉得。” 她又说:“感觉你跟你妈妈的感情也很好呀,上次听你提了一嘴。” 是在送阿妈燕窝的时候。 认识一年了,他很少提他的家人,那是唯一的一次。 温聿白抬眸看向远山,嗓音轻如云渺:“我从小,也是在我妈妈身边长大的。受她影响,走了跟她一样的路。” 依朵仰头看他,“那你妈妈一定也是个很温柔的人。” “嗯,她很温柔,像山一样。” 温柔,强大。 依朵想了想,说:“你要回上海前跟我说一声,我准备点我们这里的土产送给阿姨,也不知道阿姨能不能吃的习惯……” 她大脑里已经在飞速地罗列起要送的东西来,却忽然听见他说:“很遗憾呢,她无法品尝你准备的好东西了。” “啊?”依朵一时没能明白,“她在国外吗还是——” “她跟你阿爸一样。”他垂眼看她,“也去了天上。” 依朵张了张嘴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感觉到这一刻,他的悲伤比漫天的云雾还要浓。 她想安慰他,可她头脑一片空白,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只能结结巴巴说:“对对不起,我不该提起的。” “没关系。”男人摇了摇头,看向天上的浮云,“只是突然有些想她而已。” 依朵说:“那阿姨就没有真正离开,她还活在你心里。” 她故作没心没肺地笑,“不像我阿爸,我都不记得他啦,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怪我。” 温聿白垂眼看她,笑了笑:“谢谢你安慰我,依朵。” 依朵忙摆摆手,“没什么啦……” 她抬眸看了眼远方,转身往外走,“走咯走咯,感觉又要下雨了。” 走了几步,没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倒感觉有什么东西滚下去了一般,她连忙转回头,顿时愣住。 人呢? 她那么大个先生呢? 脚下的茶树簌簌发抖,哗啦一下,叶子被扒开,男人满脸狼狈地冒了出来,茶叶雨珠掉了他一身。 依朵傻眼了,两步冲过去,“先生你没事吧?” 她蹲下,伸手去拉他,“下了雨,地是有点滑哈……” 温聿白扶额叹气,生平第一次觉得丢脸。不敢想象他这么大个人摔倒是有多滑稽。 “你要笑便笑吧。”他伸手抓住她的手。姑娘劲儿大,一把就将他拉了上去。 “我没想笑。”依朵忙说,“只是忘记提醒你了……对不起呀。” 温聿白睨她,姑娘忙弯腰垂首,帮他拍了拍衣服上的土迹,但上扬的嘴角还是被他给窥见了。 男人无奈,却不由失笑。那些压抑的、低沉的、快要失控的情绪,忽然间就消散得无影无踪。 来得快,去得也快。 再想起母亲,似乎也没有了从前那种喘不过气的难受。 他看向远山,看向广袤的天地,又回首看身旁的姑娘。 这山、这水、这人。 都有格外神奇的治愈能力。 下山的路上他不敢再双手插兜了,跟在姑娘身后,一步一个脚印走回去。 晚饭果然是三七炖乌鸡。 浓浓的香味刚走进院子就闻到了。 叶嫩妹见两人回来了,赶忙招呼他们过来吃饭。 饭桌就摆在火塘边,一阵秋雨一阵凉,尤其晚间的山里。这时候围着火塘吃上一碗热乎的鸡汤,浑身都舒适了。 - 第二日是个阴天,不下雨,但也不出太阳,正是找菌子的大好天气。 依朵一早起来就准备好了要用的小背篓和上山用得到的东西,饭团啊、水啊。 她说过的,如果今年夏天他还在山里,她就找最好最好的菌子送给他。 虽然夏天他没来,但秋天来了。 今年的最后一波菌子,正好赶得上。 温聿白一早起来就听说她要上山找菌。 菌子这个词从他进了云南就听了一路了,从保山到版纳,似乎只要是云南人,都对野生菌。 有爱找不爱吃,有爱吃不爱找。 尤其雨季,这个话题便格外的多。 若是哪天在深山老林里遇到个背着小背篓的人,不必觉得奇怪,那一定是找菌人。 他虽然没参与过,但猜也是跟赶海一个道理,都是来自大自然的馈赠,想想都有趣。 “我跟你一起去。” 依朵愣了下,说:“山上路不好走,很滑的。” “怕我再摔一次么?” “那倒不是……” 温聿白已经穿上昨天穿的雨靴了,不想院外来了两个眼熟的人。 “先生!”罗子衡提着公文包大步进来,见到依朵,笑着打招呼:“依朵姑娘,好久不见了。” “罗秘书。”依朵又往后看,“杨师傅。” 两人点头,快步上了木梯。 温聿白面色已经淡了下去,平静无波地问:“什么事?” 罗子衡推了推眼镜,支吾一声,凑近了说:“缅方驻华大使要求面见,商谈中缅边境线建设界墙的事。” 温聿白唇角敛平,穿了一半的靴也不穿了,双手撑着栏杆,“可真有意思啊,之前要见的时候躲着不见,这都要开始立项了,又要求面见了?” 罗子衡缩了缩肩膀,没接话。 之前确实是多次从中方外交部发出面见申请,可人家一直躲着,大有他们不同意,我方就建不了的态度。 可万万没想到我方态度强硬,不过两年时间就将边境国土面积测量得一厘不剩,这才开始急了。 “什么时候?” 罗子衡飞快回话:“九月十号。” 那不就是后天了。 温聿白叹气,将脚上刚穿的雨靴脱下,整齐地摆放在一边,穿上自己的鞋子。 依朵愣了愣,“你,你们要走了吗?” 罗子衡说:“明天一早的飞机,今晚得到昆明,不然赶不上飞机。” 梦县地处西南边境,赶到昆明少说也得七八个小时。 依朵抿唇,想挽留的,却也知事情轻重,于是只说了声等一下,转进堂屋,噼里啪啦收拾了一兜东西出来。 “罗秘书,这是我们这边野生的天麻,本来是要今晚炖鹌鹑给先生补补身体的,吃晚饭肯定来不及了,你带着回去,有时间可以去菜市场看看有没有卖鸽子的,到时候炖在一起,这个管头疼睡不着。” 罗子衡嘴巴张成圆形,一拍手接下:“那这个我就不客气了。” 依朵笑,又将其他的递过去:“这个是还剩的重楼,还有黄精跟三七,都是补身体的。活的乌鸡我就不给你抓了,听说带不上飞机,以后来云南我再炖给你们吃。” “这个是一些腊排骨,我用薄膜包起来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带上飞机,要是不能你们拿去寄哦。还有这个,今年的新咖啡,前天晚上刚烤出来的,味道还不错,你们到时候泡了喝。” “还有这个是老树茶,我们寨子一百多年的老茶树了,跟普通的茶叶也不一样,你们都带回去尝尝看。” 零零散散一大堆东西,都是家里的土产,依朵没觉得不好意思,全都递给罗子衡。 罗子衡说实在的,一样都不想拒绝。因为好像每一样都对先生的身体有好处。 瞧瞧先生现在的气色,明显比从关累回来时好了不少。中间隔了不过短短两三天而已,可见先生在依朵姑娘家吃得好,也睡得好。 依朵见他不好拿,直接找了个家里洗干净的蛇皮口袋,罗子衡眼睛一亮,全部放进去,而后看向老杨。 杨浩无奈,提起蛇皮口袋往肩膀上一甩,抗了起来。 依朵送他们到寨子口,往来村邻看见,纷纷停下脚步:“温先生这是要走了噶?” “先生多在两天嘛。” 温聿白朝着大家点头示意,罗子衡说:“有事要回去处理,下次再来。” “么先生路上注意安全噶。” “下次来么来家里吃饭噶,罗秘书杨师傅也来噶。” 罗子衡没想到还有他的份,忙笑着应下。 他们来的时候开了一辆车过来,回去的时候罗子衡要单独开一辆。 温聿白上车前回头,依朵安静地站在不远处,见他转身,忙抬手小幅度地拜拜。 温聿白笑了笑,转身上车。 两辆车一前一后离开,村邻又渐渐散开,小燕赶着牛出来,也看了眼路的尽头:“先生走了噶。” 依朵点头,说等她一下,小跑回家,收拾了东西,把圈里的牛放出来,赶着去山上放。 傍晚回到家,依朵将背上的东西卸下来,叶嫩妹正在猪圈里喂猪,往她身后看了眼,诧异:“先生走了噶?” 依朵点头,路过阿哥的屋子,不由得走进去,在桌前坐下。 昨天翻开的书还没合上,她拿起草稿纸,摸了摸上面漂亮的字,一时间连书都不想看了。 心里空落落的,干什么都不得劲。 安静地呆坐了半晌,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依朵拿出来,是昨天新注册的微信,上面跳出了一个小红点。 呼吸一下就屏住了,她捏了捏手指,点开,果然是那个千里江山图发来的消息。 w:【依朵,我们到昆明了。 】 依朵没立马回,而是先把他的微信名改成温先生,这才转回来回复:【那你们吃晚饭了吗?没吃的话快去吃哦。 】 温先生:【刚下高速,等会儿就去吃了。 】 依朵:【好[微笑表情]】 温聿白笑了下,随即想到什么,转到通讯录,从里面添加了个好友。 不多时对方同意了好友验证,发来:【老白?是你吧? 】 温聿白回:【是我,听说你最近在昆明? 】 对方回:【是呢,昆明要搞个什么茶咖博览会,邀请我来做咖啡味道的评委来着,提前上来看看。 】 温聿白挑眉,说:【那晚上一起吃个饭。 】 对面回:【没问题。 】 作者有话说: 铛铛铛,男二开始上线咯~ 明天休息一天哦 第29章 第29章 卷二:孤倨引山洪 chapter 29 chapter 29 吃饭的地方在翠府, 是昆明新开的特色店,就在翠湖边上。 温聿白到的时候都已经是一个多小时之后了。刚进包厢,里面坐着的男人站起身,笑容爽朗:“老白,好久不见了。” 虽然是这样叫温聿白,但男人年岁看着略长,下巴蓄着短短的胡须,长型脸,五官深邃,有股混血的味道,一袭灰衬衣,倜傥又有成熟男人的魅力。 温聿白笑了笑:“老徐,久等了。” 两人伸手拍了拍对方 的肩膀,在座位上坐下,徐皓越将菜单递上, “点了几个我们云南的特色菜,看看还喜欢吃什么。” 温聿白没接菜单,“都可以,不挑的。” 徐皓越调侃:“还说不挑,当初是谁吃个火烧肉都被辣得说不出话的?怎么,现在能吃了?” 温聿白挑眉,“你别说, 现在还真能吃了。” 徐皓越大笑:“哟, 可以啊, 那我再加几道。” 温聿白笑着看他又加上几个菜,提了旁边的茶壶倒茶水,给他也加上水,这才问:“最近庄园怎么样?” “老样子咯。”徐皓越把菜单递给服务员,“不过我今年又增了五百亩,打算试种瑰夏。” 温聿白看他,“决定走精品咖啡的路线了?” 徐皓越点头:“你说得对,国外都开始走高端路线了,我们还在量产卡蒂姆就太落后了。” 温聿白端起茶杯抿了口,看眼茶水,放下:“想要把云南咖啡的名声打出去,精品咖啡确实是少不了的。” “所以打算走走国际路线看。”徐皓越又问,“听说你在茶城帮了个佤族姑娘种咖啡?” “消息真灵。”温聿白说,“倒也没帮什么,动动嘴皮子的事,是她自己发展起来的。” 徐皓越撇嘴:“那也不见你帮帮我。” 温聿白笑,“这次找你——” “也跟那个佤族姑娘的咖啡有关吧。”他都不用猜就知道了。 “难怪说知音难遇。”温聿白笑着说,“确实要你帮帮忙了。几个姑娘早前连咖啡都没见过,更别谈管理和加工。这不马上红果了么,就让她们去你基地上学习一段时间,你看成不成?” 徐皓越转头就喊服务员,“看我今晚不宰死你!” 这就是答应了的意思。 温聿白笑着给他添上茶水。 都说同行竞争你死我活,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所以很多时候的技术管理都是避着同行的。 徐皓越自己早些年也是摸石头过河,国内国外到处钻营偷学,才有了今天全国最大的咖啡产业。 如今有人半路来跟他学习,要不是是温聿白提出的,他一脚将人踹出门外。 但有时候,人这一生也没几个朋友。 偏偏就是这么个人提了。 徐皓越还能怎么办,自己的朋友,应下呗。 包厢外就是昆明翠湖,九月天,秋高气爽,翠湖碧波荡漾,适宜朋友相聚。 - 次日,飞机降落北京时正是中午。 出舱门时一股子闷热袭来,不比云南那样四季分明。 温聿白一行人直接走的贵宾通道,陈老首长的警卫开车来接,车子直接开回陈家老宅。 白日间,老宅几乎没人,只花厅有几个阿姨在忙碌,见到他,一脸惊喜:“温少爷回来啦。” 有阿姨上前来接行李,温聿白让罗子衡和司机先去休息,他走到花厅喝了口水,视线扫过一圈。 有几年没回来了,明明是小时候经常来的地方,却莫名透着几分陌生。 “老首长今儿有要事,得下午才能回来。少爷您赶路累了,先去客房休息会儿吧。” 温聿白颔首,放下杯子,出了花厅,往后院走去。 花园保留了老一辈的审美——亭台楼阁,假山流水。他小时候最喜欢窝在某一个假山角落,任谁也找不到。 走上连廊的时候脚步停了停,池塘里花花绿绿的锦鲤游来游去,他走到旁边的石台,有一盘鱼食,指尖捏了几粒,往池塘里撒去。 往来的锦鲤猛然蹿过去,不过片刻,满池子水花飞溅。 温聿白后退了两步,双手插兜,站在原地索然无味地看着。 “温少爷。”有园丁过来,打了声招呼。 温聿白点头,转身进了不远处的月亮门。 院子还是老样子,种着母亲最喜欢的梅花,只是刚入秋,还没到开花的季节。 温聿白走到屋前,房门上了锁。 他没去麻烦谁,而是走到院角一棵梅花树后,从消防栓里拿出一匹老旧的钥匙出来,开了锁,推开房门进去。 空气不流通,屋内有些闷,手指滑过柜台,却是干净整洁的,是有人经常打扫的缘故。 客厅挂着一张超大的世界地图,旁边的书架上都是各个国家、各种语言的书籍,其中一本西语书上夹着张书签,字体清秀大气。 温聿白摸了摸字,将书签放回去。 这里是母亲从前的故居,再通俗一点就是她没出嫁前的闺房。 他只在母亲还在世时来住过几次,自母亲去世后,他还是第一次回来。 或许是前不久刚想起过母亲,有人曾告诉他,母亲并没有真正死去,还活在他的心里,所以此刻的他并未有多悲伤。 略带怀念地看过一圈,他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往后仰靠回去,微微闭上眼。 不知名的熟悉气息蔓延着,大抵是赶飞机真的累,他迷迷糊糊睡着了过去。 “温少爷?” “温少爷,老首长回来了。” 温聿白醒来,阿姨站在门口,笑着说:“老首长和陈董都回来了,大少爷也回来了,就等着您呢。” 温聿白捏了捏鼻梁骨,从沙发上站起来,出了屋子,将房门关上。 阿姨在旁边打量了下他,见他面色正常,才微微松了口气。 要知道当初刚从中东回来那阵,他连他母亲的东西都不能看见一样,一见就应激,一应激病情就加重。否则老首长也不会同意温老爷子将温小少爷带回上海。 在客房没找到人时可把她吓死了,还是老首长说估计会在这里,但这也把她吓得不轻。 现下看来,似乎没什么事。 太阳已经西斜,橙黄的光线照着亭台楼阁的檐角,像镀上了层金粉,很是庄严。 温聿白跟着阿姨进了花厅,里面热闹的声音静止一瞬,纷纷扭头看他。 坐在首位的老人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抬手招了招:“聿白醒了,过来姥爷身边坐。” 温聿白走过去,在空位上坐下,先叫了声姥爷,又叫了声身侧一袭淡紫色旗袍的中年妇女: “舅母。” 舅母笑着点头,说:“回来啦。” 温聿白点点头,而后侧脸看向老首长另一侧身穿西服的中年男人,“小舅。” “小舅母。”叫的是男人身侧一身浅灰色短发西服的女人。 两人面带笑容点头应声,温聿白这才看向正对面连坐着都是身姿挺拔的硬朗男人,“大哥。” 陈北琛笑着上下看了他一眼,说:“回来了就好。我们兄弟俩也好久没见了,晚上一起喝杯。” 温聿白笑,“好,刚好从茶城带了些百年老树茶回来。” 陈老首长欣慰点头,说:“回来就好,都吃饭吧。” 一家人笑着应下,纷纷端碗吃饭。 花厅安静,只佣人时不时上菜下菜。 饭后天色黯淡,夜幕降临。 两位舅母拉着温聿白说了些话,大都是问他在云南这两年的生活和工作。 打听得差不多了,才放他离开。 温聿白出了花厅,走上连廊,书房的门开着,他敲敲门走进去:“姥爷,舅舅。” 两人坐在茶案前,小舅陈家骏正在泡着茶,说:“这百年老树茶的味道确实是要更醇厚一些。” 温聿白笑了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我也是头一次喝。” 陈家骏看他一眼,轻笑一声。 片刻,书房门前拐进一道身影,是换了衣服的陈北琛,大步过来在温聿白旁边坐下,嗅了嗅:“这就是你说的百年老树茶?” 温聿白点头,陈北琛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结实了不少,看来云南水土养人。” 陈老首长也细细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说:“嗯,确实精神了不少,气色瞧着也红润了。看来当初同意你去云南边境是对的。” 倒也不全对,他这两天气色转好是因为休息得好,吃得也好,说不定还补过了头。 温聿白手指轻点椅子扶手,笑着没说话。 茶泡好,一人一杯,老首长先品了品,点头:“茶城的老树茶早些年喝过一次。嗯,不错,还是那个味儿。” “百年老树茶不易得,你从哪儿来的?” 温聿白抿了口,说:“一个朋友送的。” 陈家骏插嘴:“就是你给担保的那姑娘?” 其余两人目光唰地看向温聿白。 男人一顿,看向小舅,陈家骏笑起来:“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好歹得问问不是。” 温聿白无奈:“他们也是闲的。” 陈老首长有些好奇:“什么担保?” 温聿白说:“那次去梦县救下我的那个佤族姑娘,她有种咖啡的天赋但家里不支持,就自己承包了土地种植,我给她做了贷款担保。” 陈家骏挑眉:“哟,还是救命恩人。” 温聿白看眼调侃的小舅,倒也默认,“这次回来路过,她收了些特产给我,都是少见的,就带回来了。” 陈北琛一直不说话,这会儿突然插上一句:“可梦县不是在茶城最西南边么?你这次是从版纳回来的吧,这也不在一条道上啊。” 温聿白:“……” 干什么打破砂锅问到底呢。 他总不能说是跑过去睡觉的…… 垂首喝了口茶,他说:“去看看她种的咖啡怎么样了。” 陈家骏顺着台阶下,笑问:“那种得怎么样?” 温聿白说:“三百亩全部种下,成活率百分之九十。” “厉害啊,一个小姑娘这么有魄力。” 老首长笑了笑,也端起茶杯喝上一口,才说:“听你这样说,是一个敢想敢做又能吃苦的姑娘。” 温聿白点头:“她父亲很早就去世了,家里困难,她从小就很懂事,品性善良,乐观积极……” “啧啧——”老首长笑着摇头,看向小儿子,揶揄道:“瞧瞧,有些人,我只问一句,就说了人十句好。” 陈家骏和陈北琛都笑了起来,老首长忽然说:“有时间带来家里坐坐,让姥爷也看看。” 温聿白指尖轻点杯壁,顿了片刻,说:“再说吧。” 他没直接拒绝。其余三人对视一眼,就此打住,转而问起边境上的事来。一聊就到了深夜,眼看老人家频频打起哈欠,便都起身告辞。 老首长拉住温聿白,说:“就在家里住下吧,别折腾了。” 温聿白沉默两秒,说:“想回家看看。” 陈老首长哑口无言,放开手,说:“大使面见完了在北京多留几天。” 温聿白应下,出了书房。 夜色浓稠,晚风习习,池塘里偶有蛙鸣。 陈家骏递给他一把车钥匙,“明后天没事去公司坐坐。” 姥爷一生只有三个孩子,小舅是陈家唯一一个从商的家族成员,家里只一个女儿,现在还在国外读书。大舅在军区,舅母早些年是央视主持人,表哥陈北琛是朝阳区刑警大队队长。 小舅当年不喜欢从政,自个跑出来创业,没用家里半分力,和小舅母一起硬是在狼争虎斗的商界立下了脚跟,如今企业市值名列全球前茅。 说是坐一坐,但其实是指点他的。 因为温家,才是实打实的商人,还是勾心斗角的那种。 温聿白点头,接过车钥匙,罗子衡抱着他的外套过来,司机也提着重新换过包装的礼袋,过来接过车钥匙,下了地库。 老宅在颐和园附近,离万柳九号院不远,又是在夜间,不过十几分钟就进了九号院的地下车库。 有多少年没回来了呢? 算算时间,好像也才四年而已,但他却感觉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开了门进家,空气里一股闷滞。 偌大的空间,什么都是空荡荡的。 这才是他从小生活的地方,一直到十二岁转回的上海,如今连户籍都还是在这里。 温聿白将钥匙丢在入户玄关,在客厅站了会儿,往楼上走去。 - 日子一天天过去。 玉米收完了,稻谷也收完了。 玉米地边的咖啡果开始红了。 到今年,依朵种在这边的咖啡树基本全部挂果,地势好一些的咖啡果果实饱满,快要有拇指那么大了。 收成也比去两年要好。 依朵本来打算找个时间让姑娘们都来摘摘红果先体验一下,却不想先接到一个来自保山咖啡文化协会的电话。 邀请她们过去参观学习的。 保山作为全国最大的咖啡种植基地,依朵知道机会难得,立马询问了几个姑娘。 除了大姐和春花小嬢因为要收拾秋收后的田地无法跟着去之外,依慧叶玲都是可以去的,而小燕则是半夜偷偷跑出来,跟依朵歇了一晚,第二天早上早早出发。 开的是七座车,要走高速,就依慧一个人开,偶尔的国道才让叶玲和依朵试开。 一车人里三个姑娘都会开车,小燕羡慕极了。但没办法,她拿不出学费,家里不用说都是不给她钱学的。 她只能等,等咖啡挂果,等咖啡卖成钱。 九点多出发,到下午五点进入保山,半个多小时后从怒江坝出口驶出。 目的地是怒江坝的一座咖啡庄园,名叫皓越咖啡。顺着依朵手机里的谷歌地图导航过去,在大门口被拦下,需要做登记。 依慧下车登记,前面已经有各地的咖啡管理人在登记了,从姓名到地址再到咖啡名,最后是人数。 填写到咖啡名的时候依慧停顿了一下,登记员说让她写她们咖啡庄园或者是品牌的名字就行。 几个姑娘面面相觑,她们还没有庄园,自然也是没有名字的。 最后依慧填了个梦县咖啡,登记员看见名称一顿。 梦县来的? 忽然问:“你们中是不是有个叫叶依朵的?” 依朵连忙举手,“是我。” 登记员看了眼,说:“原来是你们,那你们进去后直接去找我们老板哈。” 姑娘们对视一眼,依朵忙问:“你们老板是谁啊?” 登记员愣了愣,随后指向庄园门头上的四个大字——皓越咖啡,说:“你们不知道吗?” 她们该知道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第30章 [那些年,他在我不知道的身后,一直默默无闻地托举着我。能做他的朋友,是我一生中最大幸事。 ] chapter 30 chapter 30 登记员看她们确实懵, 不像是认识的样子,便拐了拐身侧的保安, “哎, 你带她们进去找下老板。” 保安应了声站起来:“车开进来停车场停着,别呢几个都跟我走噶。” 于是依慧开车,其余三人都跟在保安身后, 往里走去。 过了停车场就是一个占地面积宽广的晒场,一架架晾晒床铺满晒场。第一批水洗和蜜处理的咖啡豆已经晒上了, 还有一半的是红果直接晾晒。 所有姑娘都是第一次看见规模如此庞大的咖啡豆晾晒场。一时间脚步都停了下来,一个晒床一个晒床看着过去。 保安也没催她们, 倒是笑呵呵地介绍说:“这是我们老板今年打算做的二级水洗精品咖啡豆。” 二级水洗是这样的啊。 像蜜处理,但又比蜜处理干净;脱壳, 但又不完全脱壳的处理法。 依朵抓了两颗起来,豆子饱满紧致,散发着清香。原来这已经是精品级别的了。 叶玲还没见过蜜处理法,抓着棕黄色的豆子问:“这个豆子怎么跟其他的不一样啊?” 保安笑着说:“那个是蜜处理呢,旁边是日晒跟水洗,当然不一样。” 叶玲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放下豆子,凑近依朵:“真是不出来不知道,一出来吓一跳啊。” 依慧闻了闻手里的咖啡, 也感叹:“外面的咖啡已经这样多了……” 而她们寨子,还在人人嫌弃、人人排挤。落后,就是这么来的。 依朵沉默不语,她从前也只见过咖啡合作社的少量咖啡,如今看着眼前满场咖啡,不得不感叹,山外有山。 保安带着她们去了咖啡体验中心区,刚踏进玻璃大门就闻到浓郁的咖啡香。 大厅很大,正对面是前台柜,后面有一整墙的咖啡展示区,左侧是一片卡座区,不少座位上都坐满了人,都在品尝咖啡吃下午茶。 保安带着姑娘们穿过卡座区,进到一个空旷的会议室,说:“你们先稍等哈噶,我克喊老板。” 依朵忙说了声谢谢。 第一次站在这样明亮整洁的会议室,姑娘们都有些拘束。 不多时,门外传来保安的说话声:“她们都在里头了。” “好,你先去忙。”低沉的男中音。 随即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男人身穿一条米白色英伦风背带西裤,上身是灰白条纹衬衣,袖子卷起,头发后梳。 妥妥的精英型成熟男士。 唬得几个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的姑娘们都看呆了眼。 “梦县来的?”他出声问。 姑娘们纷纷回神,一个个红了脸,更拘束了。依朵忙回:“是呢。” 徐皓越下巴比了比椅子,“都坐。” 他走到前方的办公椅上坐下,斜靠椅背,坐姿松散:“你们的情况我不怎么了解,是刚开荒种起咖啡吧?” “是呢。” 他嗯了声:“那都知道种植、管理、成熟、采摘这一系列的流程吧?” 其他姑娘不说话,只有依朵举手,“她们都还不太熟悉,我也只是跟着我们那边的合作社学了个皮毛。” 徐皓越一顿,挑眉看向姑娘。黄黑皮,方圆脸,眼睛大大的,头发扎在脑后,坐姿端正。 听说是个佤族姑娘,但没穿她们的民族服饰,只简单的t恤外套,却胜在干净整洁。 他说:“你就是叶依朵?” 依朵虽然诧异大老板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但又想咖啡协会的电话都打到她这里来了,估计是村委会或者是乡政府给她报上去的名也不一定。 于是笑着点头:“是呢老板,我是依朵。” 徐皓越不由得也笑了下,说:“我叫徐皓越,叫我老徐就行。” 一听这名,姑娘们顿时反应过来,原来这座咖啡庄园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 难怪刚刚那个登记员问她们知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徐皓越继续说:“可我记得梦县的合作社不是异地扶持的么?你们县还没有本地咖啡基地吧?” 依朵点头:“是呢,是市里的咖啡合作社过来异地扶持的。” “那你们是首批咯。”男人点了点头,“种了多少咖啡?” 依朵说:“三百亩。” 徐皓越挑眉:“这么多?看不出来啊,你们几个姑娘家还蛮有魄力的。” 依朵惭愧,那不是有魄力,是政策要求,也是有人支持的结果。 徐皓越说:“既然对初步流程不熟悉,那么你们得花些时间跟我们的咖农一起从采摘开始学了。” 姑娘们这回连连点头了。 干别的她们怕跟不上,干农活可不带怕的。 徐皓越对她们的态度很满意:“至于对果树的管理,等你们全部流程都学完后我再专门找个时间教你们,种的都是卡蒂姆吧?” 依朵说是,徐皓越了解,然后说:“学习期间都住在庄园里,提供住,吃饭自己解决哈。” “好的。” 能提供住已经很了不起了,姑娘们没有不应的。 徐皓越打了个电话,不多时一个穿着白衬衣和淡蓝色紧身牛仔裤的姑娘走进来。 男人说:“这是基地的人事助理小杨,她会安排你们接下来的住宿和学习。” 姑娘们忙跟她打招呼。 交待完事情,徐皓越捏着手机离开了会议室,杨助理带着她们去庄园后面的员工宿舍办理了入住,刚好四个人一个房间。 员工宿舍区生活设施齐全,厕所、洗澡间,洗衣区都有,还男女分开,比家里还齐全。 下工时间,各个宿舍人来人往,热热闹闹的,也有陆续刚从基地回来的咖农。 虽说吃饭问题自己解决,但是因为有工人采摘咖啡果,基地里还是有员工食堂的。只不过每一餐都需要自己出钱,价格跟外面的快餐差不多。 住的问题解决了,但她们这次来的匆忙,一件行李都没带,还得出去重新买。 小燕手里没钱,依朵就让她跟自己一起睡,反正宿舍的床也不小,两个人睡得下。 第一天就这样安顿了下来。 次日一早,天刚亮,哨声响彻整个住宿区,是提醒工人们该起床摘果了。 几个姑娘也利索起来,洗漱过后跟着基地的工人们站在宿舍前面的广场上集合。 一眼看去大部分都是上了年纪的大妈大爹,每个人身前身后都背着个小小的背篓。 几个年轻姑娘在里面格外突兀,惹得好多人都看了过来。 杨助理提着小喇叭上了前方台阶,讲了些摘果的注意事项:“只摘红果噶!每个人呢果我们都会检查,一旦绿果黄果超量,我们是要罚款呢,给听见了?!” “听见咯!”广场上稀稀拉拉响起回应。 “好,今日呢早会就到这,下地摘果!” 人群一队一队散开,每一队都有领班带着去不同的方向。 四个姑娘等着杨助理安排。 不多会儿,杨助理带着个领班过来,把她们安排进去,再分给她们一人一个小背篓。 见她们帽子也不戴,杨助理无奈:“呢大大呢太阳,不怕晒黑了噶?”说的是保山的方言,跟梦县差别不大,听着就很亲切。 依朵笑:“不怕得,我们晒习惯了。” 杨助理摇摇头,进办公室,拿了四顶大小不一样的帽子出来,“这是去前年在地里收的还算干净呢,不嫌弃你们拿去戴。” 有就不错了。 姑娘们伸手接过,跟着领班下地。 漫山遍野、密密麻麻的咖啡树。 从平坝到山脚,再蔓延上山顶,绿油油的树叶望也望不到头。 这是比公雾山还要大、还要广的咖啡地。从前觉得公雾山的咖啡树已经够多了,如今一看,不过是小弟而已。 领班被打过招呼,特地给姑娘们介绍:“保山咖啡种植已有六十多年的历史了。我们皓越咖啡虽然只有短短几年,但却是保山数一数二的咖啡生态庄园,拿过奖的。” 叶玲给面子地惊叹:“好厉害哇。” 依慧也说:“来这里学习是我们呢荣幸。” 领班笑,带着她们到地里,开始教她们摘红果的要领,哪怕是已经熟练的依朵也细心听讲。 不多时,大家开始上手摘果。 领班看了会儿,点了点依朵:“小姑娘不错噶,就这种摘。” 太阳很大,哪怕是冬日也晒得人头昏眼花。 只有偶尔刮风的时候觉得凉快,但吹多了又会觉得冷。 这就是云南的冬天。 一连三天,姑娘们都泡在地里摘红果,采摘已经非常熟练了,但没有人抱怨。 到第四天,杨助理把她们叫去加工厂里。 一进工厂就看见一个巨大的清洗台和一排排的清洗池,上方是一台鲜果清洗机。密密麻麻的红果进入机器,经过一道清洗后传送到二道清洗,最后传送到风口吹干,再进行消毒。 消毒机器后面就是一台巨大的、高到顶的巨型脱壳机。这时候就可以选择鲜果脱壳和不脱壳,脱壳的就是水洗和蜜处理法。 蜜处理不需要清洗,直接脱了壳之后拿去晒场上晾晒即可,而水洗则是还要过一道清洗工序,把果胶去掉。 机器后面就是水洗的清洗池了,水洗豆子要在池子里浸泡三五天发酵后才拿去晒场上晾晒,而不脱壳的就简单多了,直接吹干消毒后就拿去晒场上晾晒,直到没水分了再拿去脱壳。 处理方法不同,风味也都大有不同。杨助理在给她们讲解的时候就说了口味。中午的时候还带她们去了体验区,尝了尝不同处理法的咖啡的口感。 之后一周,姑娘们便都泡在加工厂里,一道工序一道工序地去上手学习。 咖啡体验区旁边还有个文化博览馆,里面有很多咖啡相关的书籍。每天吃了晚饭后几个姑娘便都抱着笔记本去里面蹲着学习。 书是带不走的,去书店买又很贵,一本四五十,两三本就一百多,大伙都缺钱,干脆手抄起来。 这天吃完晚饭,依慧带着叶玲和小燕出去买笔买墨,依朵先去博览馆里把书找好。 正抄写着,馆外传来徐老板说话的声音,似乎是在打电话。 偷听别人打电话可不礼貌,依朵刚要起身来,外面的说话声便清晰传来:“姑娘几个都很勤奋,也不抱怨吃苦。咋了,把人交给我你还不放心?” 依朵动作一顿,等等,好像在说她们? 而且看样子是在跟那个帮她报名来学习的人。 几个姑娘私底下也讨论过,依慧甚至打电话回去问过她阿爸,基本可以排除是村委会帮报名的可能,于是大家一致猜是乡政府帮忙的。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谁,但都决定到时候回去了直接去找乡政府的副乡长表达谢意。 如果知道是谁那就更好了。 毕竟她们只是几个普通百姓,谁也没有那个勇气敢直接去找乡长的。 “那你现在在北京还是上海?还回来云南吗?”窗外继续说电话。 “暂时不回?好嘛么。不过中缅线测完了不就可以立项了嘛,到时候的招标、承包、建材,有得你们忙呢。” 依朵耳边轰隆一声,心脏倏然提起。 中缅线,勘测? 那不是……温先生的工作么? “行,等你明年过来提前说,我上昆明遇你。” 电话挂断,徐皓越转身进了博览馆,将手里的又一个证书放进展示柜里,察觉到什么,转身看去。 姑娘窝在长板凳面前,凳子上摆着几本咖啡书籍,她手里捏着笔,面前是摊开的、写了密密麻麻的笔记本,漆黑的双眼亮汪汪的,又带着些惊慌地看着他。 徐皓越眨了眨眼,有些惊讶,走过去:“躲在这里干嘛呢?” 依朵抓着笔记本的边缘,有点不敢看他,悄悄合上,但徐皓越已经看清楚了,大感诧异:“你们手抄这些书?” 依朵看他一眼,见他不像是生气的样子,点了点头,小声说:“就抄几本……” 徐皓越双手叉腰,无奈又好笑,“喜欢就拿去吧。那书都烂成什么样了,正好我过几天可以换新的。” 依朵眼睛一亮,仰头看他,“真的吗?” 徐皓越点头,又问:“这几天都学得怎么样?” 依朵说:“采摘加工已经学得差不多了,就是后面的晾晒仓储还有出售那些不太明白。” “后面我单独带你们走一圈就认得了。至于销售……”男人抱起胳膊,斜靠着书架,“梦县是没有合作社,不过茶城倒是多,而且现在的咖啡,只要种出来,就不怕卖不出去。” 依朵放下心来,男人又说:“不过要想卖个好价钱,一是品质,二是名声。咖啡三年挂果,你们种的面积也多,加工厂、晒场、仓储等等该准备的都要准备起来了。” 他这是在提点她,依朵明白,心里更是感激不尽,“谢谢老板,我回去就跟大家商量这个事。” 徐皓越点头,他很喜欢这姑娘勤奋好学的态度,不像有些咖啡合伙人,一副鼻孔朝天的拽样,说两句还不乐意。 他看她一眼,转身要走,依朵急忙出声:“老板等一下。” 徐皓越扭头,“怎么了?” 依朵抿了抿唇,小声问:“你跟温先生,温聿白先生认识吗?” 徐皓越一笑,“听见我打电话了?”又说,“猜那么准,你确实是个心思细腻的姑娘。” 依朵一时间喉咙堵塞,有些茫然无措。 原来真的是先生。 也是先生跟徐老板提起的吧。不然不会有什么咖啡协会的电话打给她,也不会她们一来就有人带着她们来见徐老板。 他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一直默默无闻地托举着她。托举她看外面的世界。 “我跟老白嘛,虽然认识得短,但却像是忘年交。”徐皓越笑着说起,“他很喜欢咖啡,我们就是因为咖啡结缘的,我猜你也是。” 依朵点头,她真的真的万分庆幸。 宿命就是一个轮回。 她最初因为撞翻他的咖啡而认识咖啡,进而才会在咖啡大力推广时一马当先选择种下,然后又因咖啡留住了他,更因咖啡与他成为了朋友。 兜兜转转这一生,种下了与咖啡难舍难分的宿命因果。 徐皓越点头,“老白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梦县叶依朵,我记下了,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 他捞出手机,“号码。” 依朵愣了下,男人抬眸看她,她忙说出自己的电话号码。 徐皓越拨打电话,依朵兜里的手机铃声响了一声,没等她拿出来,那头就挂断了,男人说:“这是我私人号码,你记一下。” 依朵忙点头,毛茸茸的漆黑脑袋,又躲在角落里,莫名像只乖巧的小黑猫。 徐皓越笑了声,手机在手里转了个圈,潇洒转身,“走了啊。” 直到身影消失在门口,依朵才回过神,拿出手机看了眼,未接来电的归属地是四川成都,所以徐老板是成都人? 难怪有时候说普通话,有时候说方言。 依朵刚将电话号码存好,依慧她们就回来了,叶玲一坐下就说:“我们刚刚回来的时候遇到一个其他庄园的咖啡合伙人了,问我们是哪里的咖啡,还问我们名字来着。” 依朵抬眼,“你们怎么说的?” 叶玲回:“我说是茶城梦县的——但是我觉得我们是不是该给我们的咖啡也起个名字啊?就像这里的一样。” 依慧也点头:“上次在大门口登记的时候我就在想了,我们是不是也要取个名字。不然老是梦县咖啡,万一以后种的人多了,那岂不是分不清了。” 依朵点头,坐了起来,说:“刚刚遇到徐老板,他也提议我们该做的准备工作也要做起来了。” “扩建晒场,投建加工厂的事可以回去后再弄,名字倒是可以先取一取了。你们有什么想法么?”她抬头看向姑娘们。 依慧手摸下巴,四处看了看,目光在展览台上的咖啡袋上停住,那咖啡的袋面上印着四个行楷毛笔字:皓越咖啡。 她脑中灵感顿现,说:“我们要不就叫依朵咖啡?” 三人齐齐看向她,依朵忙摆手,“咖啡是我们大家一起种的,只用我的名字不好呀,要不把大家的都加上?” 叶玲掰着手指头说:“依朵、依慧、春花、香萍、小燕,还有我叶玲,一大串呢,更不好听。” 小燕忽然插话:“我同意用依朵的名字来命名。” 姑娘们又都看向她,小燕说:“没有依朵就没有今天的我,是依朵给了我机会,所以我可以不要命名权。” 叶玲也跟着举手,说:“我也是!要不是依朵,我今天可能早就嫁给那个家暴男的弟弟了,更不可能来到这么远见世面。我同意小燕呢说法。” 意见本来就是依慧提的,她自然是点头:“依朵本来就是我们几个姑娘的主心骨。没有你就没有公雾山的三百亩咖啡,所以我才说用你的名字命名我们的咖啡。” 依朵怔住,看了看几个姑娘们真挚的眼,嘴唇蠕动了一下,说:“那要不问问大姐和小嬢?” 叶玲嗐了声,“香萍姐肯定不用说,倒是问问春花小嬢呢意见。” 小燕摇头:“小嬢之前就跟我说过,咖啡地里什么事都听依朵呢,所以也不消问了。” 依慧直接拍板:“就叫依朵咖啡了!” 姑娘们对视一眼,纷纷笑了起来。 “真好,我们也有自己的名字了。” 叶玲更是拉过依慧:“快快,写写看英文名,就像那个皓越咖啡一样。” 依慧翻开笔记本,找了张空白页,用大写写下:yiduo coffee。 旁边依朵用小写的也写了出来。 叶玲和小燕一人拿一张,笑得见牙不见眼。依慧在旁边抱起胳膊笑看两人,侧头说:“刚刚徐老板有没有说什么?” 依朵将板凳上的书抱起来,说:“他把书送给我们了。” 依慧一下站直身体,另外两个姑娘也探过脑袋,“真呢噶?” 依朵点头,依慧忽然摸着下巴琢磨:“不对劲,这很不对劲。你们不觉得徐老板对我们有点太好了啊?” 叶玲也手摸下巴:“怪哉。我们按理来说是同行啊。”哪有费尽心思教会同行的? 小燕眨巴着眼睛看着大家,点了点头。 依朵笑了一下,说:“是因为先生。” “先生跟徐老板认识?” “他们是朋友。” “这样啊,难怪了。” “先生对我们也太好了叭。” 可不是呢。 依朵抱着书,转头看向窗外,一朵白云挂在天边。 那瞬间,汹涌的思念压也压不住。 突然好想好想你啊。先生。 作者有话说: 男主下章出场 第31章 chapter 31 chapter 31 月朗星疏, 北风呼啸,飞机降落在上海浦东机场。 温聿白一袭黑色大衣,挺括质感的版型衬得他轮廓透着锋利的棱角,面色冷淡。 身后跟着脚步匆匆的罗子衡,见到前来接应的人,他笑着扬手:“嗨江副总,好久不见。” 江驰身穿黑色西服,外搭浅灰色大衣,比罗子衡略微年长, 气质沉稳。 先朝他点头,而后看向温聿白, “温总。”边打招呼边侧身拉开身后黑色迈巴赫的后座车门。 温聿白颔首,躬身上车,车内开着暖气,将湿冷隔绝在车外。 江驰和罗子衡一前一后上了车。江驰边开车, 边简易地汇报了一下近期集团内的几大工作调整和人事动向。 他是温聿白留在华晟集团的代表人。 近两年温聿白扎根云南边境, 集团内的大部分工作都由他代为处理,只有在重大项目上才会用邮件沟通。 他提醒罗子衡将收纳箱里的文件往后递,同时汇报接下来的行程:“得知您回来上海,林氏集团的新任项目总监要求见您一面。” 温聿白翻开文件,闻言微顿,问:“项目总监?林家千金么?” 江驰点头:“是的。” 温聿白说:“你代我出面就行了。”继续看文件。 江驰诧异了一秒便接着说:“林氏的项目我看过,是关于医疗抗灾方面的,因此开了商讨会后就立项了。” 温聿白说:“这些你做决定就好。” 江驰是小舅陈家骏拨给他的全能型职业经理人, 温聿白一直以来也信任他,他能决定下的项目,温聿白不会过多去干涉。 江驰应了声, 又道:“跟中能集团的项目已经签署保密协议,但是他们的总监也想要见您一面。” 温聿白手指点了点文件页,“应酬安排在哪天?” 江驰说:“王总监年关要去非洲出差,说越早越好。” 温聿白沉吟了几秒,说:“那就安排在明天吧。” 这下江驰是真诧异,但也很快应下。 车辆驶过南浦大桥,一头扎进黄浦区的夜色。天光昏茫,霓虹却耀眼,上海的夜色从不让人失望。 半个多小时后,轿车停在静安八号街道前,江驰下车开门。 温聿白迈出车门,等在门口两个男人一瞬间看过来,沉亦行一身骚包的粉红夹克和复古破洞牛仔裤,掐了烟:“终于来了。” 另一人个子较高,穿着高领黑色毛衣,并未穿外套,黑色休闲西裤显得腿线修长。 他出声:“聿白,好久不见了。” 温聿白笑着点头,“绍廷。”随即无奈地看向沉亦行,“我要是不来,今晚你会让我好好休息?” 沉亦行笑开,两步下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架着人进了餐厅。 今晚不算应酬,顶多算是接风。 温聿白一年没回来了,圈子里的朋友们一听沉亦行说他回来,就都纷纷过来了。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的,温聿白不能喝酒,朋友们都知道,于是他的酒便都灌给了沉亦行和许绍庭。 饭局过半,温聿白出包厢透气。 静安八号后院有个很大的水榭景观,干冰化成白雾漂浮在水面上。景是美的,温聿白却觉得少了几分生动。 他站在走廊看了片刻,正要转身,侧方传来一道诧异的声音:“大哥?” 温聿白顿了顿,侧身看过去。 来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身穿浅色衬衣内搭,外穿一件靛青色的毛衣马甲,双手插在裤兜里。 “还真是大哥,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说一声。”年轻男人笑了起来。 温聿白没笑,不咸不淡说:“我回不回来还要跟你报备不成。” 温书翰一顿,脸上的假笑也淡了下来,扯了扯唇角:“倒不用跟我报备,只不过爷爷很想你罢了——哦对了,我们家宴,要不要来见见爷爷?” 温聿白转开脸,侧脸线条冷淡锋利,拒绝的姿态。 走廊斜对门的包厢门忽然打开,一个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书翰——”话音一顿,看向温聿白,说:“聿白回来了。” 包厢里顿时安静,有老人的声音传来:“聿白?” “是聿白回来了?” 温聿白没说话,无动于衷。 包厢里又传来一声苍老的呼喊:“聿白……” 他沉默几秒,这才提步走近,包厢里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也看清了所谓的家宴。 那个前阵子只在视频里见过的老人坐在首座,旁边是大伯和堂姐,侧边是一个化着淡妆的中年女人,见到他,手指一晃,汤匙掉到碗里,挤出个笑:“还真是聿白回来了。” 温聿白似笑非笑地看着众人,点了点头:“原来这就是你们的家宴?” 温国晟颤颤巍巍站起来,伸手招了招:“聿白,什么时候回来的,快来爷爷身边坐……” 温聿白却在往后退,面色冷淡:“不了,既然家宴,你们吃得开心。” 说罢转身便走。 “聿白——”温国晟急得身体一晃,猛地撑着桌面。 温崇安脸色一沉,转头怒道:“温聿白!爷爷喊你你听不见吗?” 温聿白脚步一顿,倏而折回身,大步走到温崇安面前,眼神冷到像淬了冰:“怎么?趁着我不在,都把小三带到爷爷面前了,还要我像只狗一样摇着尾巴哄你们开心不成?” 温崇安胸膛起伏:“嘴巴放干净点!那是你梅姨,最近老爷子身体不好,她来伺候两天——” “梅姨?”温聿白寡淡一笑,“真是好大的笑话啊。我怎么不知道我妈还多了个不知廉耻的妹妹呢?” “大哥……”旁边的年轻人走近。 “闭嘴!”温聿白冷冷扫了他一眼,随即转身大步离开,大衣衣角带起冷利的弧度。 背后安静无声,没人再敢出声挽留。 温国晟眼巴巴地看着包厢门口,最终卸力,猛地坐下,身体摇摇晃晃,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 “董事长……”女人忙站起来要帮忙拍背。 温国晟摆了摆手,咳过劲儿了,这才杵着旁边的手杖站了起来,沉沉叹气:“你们吃吧,我先回去了。” “爸……”温崇安大步走近。 老人家谁也不理,只扶着身侧助理伸来的手,一步一步出了饭店。 温聿白站在二楼的窗前,双手插兜,冷眼看着老人身体一摇一晃地出去。要上车前,老人家转过身,目光准确地看向二楼。 夜色和玻璃阻挡不了什么,温聿白也不避不让,眼神寡淡冷漠。 温国晟沉沉叹了口气,转身上了车。 轿车远去,温聿白收回目光。 片刻,他伸手撑着窗台,垂首深呼吸。 身后有服务员走近:“先生,您还好吗?” 温聿白说:“麻烦给我拿包烟。” 服务员有些诧异,但见男人外形优越,气质出众,连忙应了声,小跑下楼。 不多时,烟和打火机递上。 温聿白说了声谢,推开窗户,香烟衔在唇间,打火机一点,清烟飘起。 沉亦行迷迷糊糊找了一圈,见到窗边抽烟的男人,酒瞬间醒了大半,诧异地走过去:“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修长的指尖夹着香烟,温聿白转头看去,淡淡一笑:“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了。” “好嘛。”沉亦行背靠着窗户,伸出手指比了比,“给爷也来根。” 温聿白将烟和打火机丢过去,“懒得你。” 沉亦行手忙脚乱接住,抖出一根叼在嘴上,拢着手打了打火机,深吸一口,朝着窗外吐烟。 他转头,“怎么了?感觉你心情很低落啊。” 温聿白摇头,夹着烟的手伸到旁边烟灰台上弹了弹。 这姿态,看着就不像是新手。沉亦行也弹了弹烟灰。 一根烟毕,温聿白收拾好心情,重返包厢。 “哟,老白去哪儿了?这么长时间不见人,不会是喝茶都醉人吧?” 温聿白笑笑,举起茶杯,说赔罪了。 接近凌晨,大伙顾忌着温聿白的身体,这才闹哄哄地散开。否则按这群人的德性,不玩个通宵不会罢休。 出了会所大门,温度骤然降低,冷风簌簌。 沉亦行醉醺醺地靠着温聿白,两辆轿车一前一后停在会所门口。 许绍廷过去拉沉亦行,“走了。” 沉亦行抱住温聿白的胳膊,嚷嚷:“老白好久没回来了,我才不要跟他分开。” 温聿白抽了抽手臂,没能抽出来,无奈一叹,看向许绍廷,“绍廷你先走吧,这醉鬼今晚是赖上我了。” 许绍廷也知道沉亦行的酒品,笑着摇摇头,说:“那改天再聚,有点事找你。” 温聿白点头,男人抱着外套上车,车辆远去,迈巴赫主驾车门推开,罗子衡下车拉开后座车门,帮忙把沉亦行扶上车。 轿车行驶在夜色街道上,道路两旁的梧桐早已掉光了叶子,一排排光秃秃的树木,更显上海冬日的凄冷。 温聿白看着窗外,无端想起云南的冬日来,那片茶山,应当还是绿油油的吧。 思绪刚刚滑过,兜里的手机便响了起来。 旁边歪歪斜斜的醉鬼忽然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左右翻找。 温聿白拿出手机,说:“我的。” 沉亦行哦了声,眯眼探头,“谁啊?” 温聿白看向手机屏幕,顿了一下,滑下接听,拿到右边,“喂,依朵。” 沉亦行顿时不满了,伸长了脖子,“有什么我不能听的?啊?我也——” 温聿白一把捏住他的嘴,耳边终于安静了,他见话筒里没声音,看了眼通话页面,再次出声:“依朵?” “哎!先生,是我。” 冬天的晚间冻得人手脚发麻。 依朵是借着起来上厕所的功夫,躲在洗手台侧边的柱子旁打的电话。 不知不觉,竟然已经是十二月底了。 温聿白弯唇笑,懒洋洋靠着椅背,身侧没声音了,他放开手,在那人衣服上擦了擦才收回来,“大晚上不睡觉,不累么?” 沉亦行见他轻声细语,又笑得温柔,再醉也识趣地不说话了,只两只眼睛像死鱼眼一样盯着他。 依朵说:“这几天不是很累。我们进加工厂里帮忙学习,没晒到太阳。” 温聿白应了声,“那学到东西了没?” “当然啦。”依朵一说就打开了话匣子,“先生我跟你说,我们这次出来才是见世面了。保山好多好多咖啡,咖啡的品种也好多好多,什么瑰夏啦,铁皮卡呀,波旁啊等等好多,见都没见过。” “还有处理法,我之前以为就你教的那三种,来了这里才知道水洗蜜处理外还有更细致的呢……” 温聿白靠着椅背,神情松散下来,安静地听着。 说完这段时间的见识后,姑娘话锋一转,说:“谢谢先生给我们学习的机会。” 温聿白一顿,挑眉问:“怎么说是我给的机会呢?” 到现在了他还不想让她知道。 依朵扣了扣水泥墙上的小疙瘩,嘟囔:“徐老板都说了你跟他是朋友,你还不承认。” 温聿白无奈一笑,按了按额头,“都跟老徐说了不提我的。” 怕她们有压力。 依朵一琢磨,莫名感觉她像是在挑拨离间一样,忙摆手解释:“没有没有,是我先听到他跟你打电话,然后问他,他才说的。” 温聿白唔了声,问:“老徐没为难你们吧?” 依朵笑着说:“没有为难呀。徐老板对我们可好了,不仅安排我们吃住学习,还送了我们好多书,还说等过几天专门教我们果树的管理和害虫的预防处理呢。” 温聿白说:“是么。”语调慢了下去,“他对你们那么好呢?” 这话说的,莫名有股阴阳怪气之感。 沉亦行耸着鼻尖嗅了嗅,“哟,哪里的醋罐子打翻了……” 温聿白冷冷地瞥他一眼,沉亦行在嘴巴上拉了个拉链,不说话了。 电话里的依朵也愣了下,忙说:“但是先生才是对我们最好的,没有先生就没有我们今天的依朵咖啡。” 男人的唇角这才弯了弯,“那倒没有,能有今天是你努力的成果。” “嘿嘿……”姑娘傻笑。 “取名字了?”他轻笑,念了一遍,“依朵咖啡,很好听。” 依朵咧嘴笑开,吸进一口冷风,捂着嘴巴咳了声,温聿白问:“在外面打电话么?” 依朵回:“嗯呢,怕打扰她们睡觉。” 温聿白便说:“天气冷,快进去吧。” 依朵应了声,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说:“先生,明天就是你生日了。我怕明天忙起来没时间,先提前祝你生日快乐哦。” 其实不是,是怕明天祝福的人太多,宴会太盛,而她远在千里,鞭长莫及,只能送上一句口头祝福。 惶恐心意被埋没在热闹里,于是想做他今年生日的第一个祝福人,好让他留下微末印象而已。 温聿白顿时愣住,转向好友,“今天几号了?” 沉亦行也愣了下,摸出手机看了眼,“二十八号,再有一刻钟就是二十九号了。” 二十九? 十二月二十九! 他一拍脑袋,顿时清醒了不少,“对哦,明天你生日啊!我怎么给忘了!” 温聿白已经转回头,喉头滚动一下,说:“谢谢你,依朵。” “生日祝福我收下了。” 依朵咧开嘴笑。 好开心,她果然是第一个祝福的人。 “那先生早点休息哦。”正要挂,电话里忽然反问:“那你生日呢,什么时候?” 依朵一愣,随即解释说:“我们这边家里长辈还在的话子女是不兴过生日呢。” 温聿白说:“那是你们的习俗,我有我的过法。”又问一遍:“什么时候?嗯?” 那个嗯带了点尾音,磁磁的,心脏跳得有点不正常,他问她生日干什么呢? 依朵咬了咬嘴唇,回:“九月八号。” “新历?”他再问。 “我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不过身份证上是这个。”依朵回。 温聿白笑了声,嗓音温和下去:“好,我知道了。快进去吧,外面很冷。” “好……” 电话挂断,温聿白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手机边缘,一时间没说话,看着车窗外倒退的夜景默然出神。 沉亦行酒醒得差不多了,围观了好友的一通电话,他渐渐品出些不同来。 他屁股一挪滑了过去,拐了拐好友,“是那个云南佤族姑娘的电话?” 温聿白回神,嗯了声,将手机收起来。从前排助理那拿来笔记本电脑打开。 沉亦行歪着脑袋看他,说:“我感觉那姑娘对你很好啊,还记得你生日。” 温聿白眨眼,也有些茫然,“我没告诉过她。” 沉亦行打了个响指:“那就是那姑娘心细,自个发现的。” 这个温聿白赞同:“这倒是,她历来心细。” 沉亦行啧了声,我说一句你就夸一句是吧? “你对人也挺好,还大老远跑去给人家辅导那啥的英语,干脆你俩在一起得了。” 温聿白滑着触屏区的动作一顿,随即恢复自然,打开邮箱,说:“她不喜欢我。” “而且我们是朋友,你别瞎说。”说完便开始看邮件,顺带将左耳上的助听器摘了,一副不要打扰我的姿态。 沉亦行:“……” 行行行,是他啰嗦了。 但他怎么觉得他这句话怪怪的? 什么叫她不喜欢你,所以你们是朋友——是这个意思吗? 轿车驶进浦江公馆地下车库,沉亦行也住这边,下车,食指和中指在额前点了下,说:“明天你生日,晚上的时间空出来,好兄弟来给你过!” 温聿白说:“明晚有应酬。” “那就白天。” “白天要去公司。” 这下沉亦行诧异了:“你生日不过了?” 温聿白关上车门:“已经过过了。”说完看了眼好友,以示告别,转身往电梯走去。 沉亦行:“?” 不是,这才刚二十九号,哪里就过过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见面 要带作品去参加个培训会,得取个正经一点的名字大家不要找不到我们小云朵了 第32章 第32章 [生日快乐, 不止今年。 ] chapter 32 chapter 32 二十九号这天,依朵说忙算不上,说不忙倒也忙。 水洗咖啡豆可以拿去晾晒了,她穿上水靴,跟着大伙忙进忙出。 太阳火辣辣地挂在头顶, 天空万里无云。 中午,她抱着饭缸蹲坐在员工食堂前面的树荫下,手机响了一声。 她捞出来看,是温聿白给她发来的信息,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一块小蛋糕,上面插着一根细细的蜡烛。 依朵愣住,怎么这么简单? 她之前看过《金粉世家》, 晓得那些有钱人家的少爷小姐过生日,是要大操大办的。设宴、送礼、跳舞, 还要捧出层层叠叠的生日蛋糕, 大得像个奢华的梦。 她以为他也是这样的。 文字消息跳出来:【许什么生日愿望好呢? 】 依朵眨了眨眼,打字回:【先生最想做什么就许什么呀。 】 温聿白:【没什么想做的,顶多就是云南边境界墙早日建成,还有你的咖啡事业做大做强。 】 他的生日愿望还跟她有关呐。 依朵啃了啃手指头, 胸腔像是灌了一勺蜂蜜,甜滋滋的。 依朵龇着牙笑,打字回:【那就许身体健康呀,这个最重要。 】 温聿白过了几秒回:【也是。只有身体健康, 万事才有可能。 】 依朵:【对呀对呀[小太阳表情]】 他回了个小猪的表情过来。 依朵嘴角上扬得厉害,发撇嘴。 对面回呲牙笑。 你来我往的,微信表情占了一整个聊天页面。 日子一天天过去, 该学的、该体验的,也都学得、体验得差不多了。 最后一天,徐皓越专门抽了个时间,给姑娘们讲了果树的管理和害虫的预防,最后再带着她们去仓储仓库里看了一圈,对于怎么保管咖啡豆也都详细讲解了一番。 依朵一行人带着满满的收获回到山里。 转眼间春节也到了。 阿哥今年没回来,家里并不怎么热闹。 比起往年,今年寨子的新春也不怎么热闹,因为好多人家开始盖新房子了。 叶玲家在翻新重盖,一家人忙得热火朝天,依朵有时间也会过去帮上一帮。 春节过去,明前春茶也一茬接着一茬地冒了出来。 只不过今年雨水少,茶叶产量并不怎么高,家家户户都在哀嚎。 然而大家还嚎早了,因为随着谷雨、立夏的到来,老天还是没下一滴雨。 寨子里上了年纪的老者抽着旱烟,看着火辣辣的天空愁眉苦眼。 过过干旱日子的人都知道,这是又要干了。 依朵这段时间都在公雾山扎根。 干旱暴晒之下,地里一部分长得慢的咖啡树开始渐渐枯萎,有一部分咖啡树刚发出来的芽都被晒干了。 山顶蓄水池里的水被一根根皮管抽走,然而三百亩的树,这点水根本不够。 随着五月过去,六月到来,天气越发炎热,但就是不见一滴雨。 蓄水池已经干到底了,从山涧里引来的泉水也渐渐干涸,皮管里已经好几天没来水了。 姑娘们尝试过各种办法,可连泉引沟头都不出水了,是真的没办法了。 最近都在地里抢救咖啡树,大家都没时间吃饭休息,不过一个月,一个个都瘦脱了相。 “怎么办啊?”叶玲快要哭了。 依朵看着姑娘们黝黑的脸庞,干裂的嘴唇,又看向那一亩亩还顽强冒着点绿的山地。 她咬了咬牙,“种都种了,我们不能就这么放弃。” 依慧深吸一口气,“是呢,钱都出了,死马也要当活马医!” 她原本是几个姑娘里最年轻也最白嫩的一个(相对佤族而言),短短半年,晒得最黑,苦得最累。 叶香萍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说:“我倒是有个办法,就是会很苦很累。” 姑娘们纷纷扭头看她,依朵说:“大姐快说,多苦多累都不怕,只要能救活这些咖啡树。” 叶香萍抬手指了指远处的山脚:“你们给还记得南洛河呢,不行我们就挑水来浇,总比眼睁睁看着干死强。” 南洛河以前还是一条大江,后面水量减小才形成了河,横穿整个梦县流入澜沧江,南洛乡的名字就是取自这条大河。 依朵眼睛一亮。 是了,她怎么把南洛河给忘记了。 从这天起,姑娘们一人一个扁担两只桶,一个水泵一个篮;一挑又一挑,一背又一背地从南洛河取水,救活了一棵又一棵濒临干死的咖啡树。 从山脚到山顶,一步一个脚印,硬生生被她们走出一条路来。 肩膀红了肿了又破了,可没人叫停,垫上毛巾又继续埋头苦干。 寨子里的人看见,纷纷感叹:“这几个小姑娘,真真是苦得。” 玉米种下去,可不下雨,种子也就不会发芽,叶嫩妹干脆丢下锄头,挑着水桶来帮忙了。 叶玲爸妈也赶着家里的三头骡子来驼水,村长则是请了几个人挖了条路出来,直接用三轮车从河底拉水。 有帮忙的就有幸灾乐祸的。 这其中当属小燕阿妈,天天站在河底上公雾山所经过的梦缅乡道上,看着拉水、挑水的大部队咂嘴。 只不过村长也在里面,她才不敢瞎叨叨些什么。 又一挑水挑上公雾山。 叶香萍累得在路口停下休息,刚擦了把汗,就见一个穿着大红布衣筒裙,头上戴着银发箍的女人花枝招展地站在活动板房前,手举在头顶装模作样地挡着太阳。 她皱了皱眉,挑起水走近。那女人转过头,叶香萍脸色变了变。 见到她,女人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挑衅:“哟~这就是梦县大名鼎鼎呢咖啡山噶?” 说着捂着嘴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咯咯咯,都快要晒死完了。” 叶香萍扁担一掀,两个水桶稳稳当当落在地上。她也不说话,板着脸上前,揪住那女人的领子,兜头就来了一巴掌。 “啪”地一声。 “啊!!”女人尖叫起来,捂着脸怒骂:“老女人你疯了!你敢打我?!” “叶香萍!你给老子住手!”前方咖啡地的小路上跑上来一个男人,冲过来就要打叶香萍。 叶香萍拳头握紧,一把推开女人。 她干惯重活力气十分大,女人被推得跌跌撞撞摔倒在地上。 她转身一把抓住岩富山扇过来的手,随即反手一拳打在岩富山的脸颊上。 岩富山怒吼一声,抓住她的头发撕扯,脚跟顶地,整个身体横冲直撞冲了过来。 叶香萍被扯着头发,一时间进退两难,以为就要两败俱伤时,一条长腿飞踹过来,狠狠踢中岩富山的胸口,将人踹飞摔倒在地上。 叶香萍趁机冲上去,甩手就是两个大逼斗。 心头之恨难消,她扬起拳头还要再打,一只有力的手却忽然拉住她的手腕,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好了,别打了,再打就要出人命了。” 叶香萍这才喘着粗气松开手起身,见到杨浩,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立马扭头。 对上男人白皙英俊的面容,叶香萍大喜:“温先生!” 温聿白手里捏着刚打完电话的手机,点头示意。 “拦她做什么,这不还没死么。”说话的男人从温聿白身后走出,松垮随性的衬衣和复古破洞牛仔裤裹住挺拔的身躯,头发后梳,长形脸,留着浅浅的胡茬,成熟男人的魅力不可抵挡。 叶香萍愣住了,这是谁啊? 这么潮。 “先生!徐老板!”身后传来依朵的声音。 叶香萍顿时便明白这男人的身份了。 应该就是年前依朵她们去保山学习时,教她们的那个皓越咖啡庄园的老板了。 她赶忙打招呼:“徐老板。” 徐皓越挑眉,点点头,瞥了眼从地上爬起来一身狼狈的男人,又看了眼不远处捂着脸呆呆看他女人,啧了声,嫌恶地转开眼。 扭头,依朵抓着扁担跑上前,漆黑疲惫的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们,一脸惊喜:“先生,徐老板,你们怎么来啦。” 徐皓越眉头皱起,看了看她,又看向远处的咖啡地,沉沉叹了口气:“我就猜到会是这样了。” “好啊!叶香萍你个不要脸呢,姘头都找来了!”女人在一旁尖叫,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富山大哥,这种婆娘你还留着整哪样!赶紧离了得了,丢人都丢到大庭广众之下了!” 在场哪个不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竟然被说成是她的姘头! 叶香萍这辈子的脸都丢光完了,一下怒了:“狗日呢!离!现在就给老娘离!” 岩富山有些忌惮地看了眼温聿白,见他没看这边,在跟依朵说着什么,便梗着脖子叫道:“离就离,今晚你就给老子滚出我家!” “放狗屁!那房子是老娘嫁过克后盖呢,你想便宜这泡臭狗屎,想都不消想!” “狗屁!那是我家!” 两方吵得不可开交。 温聿白都听不清依朵的话了,皱了皱眉,扭头,“子衡。” 罗子衡正看热闹,赶忙上前,温聿白说:“给公司法务打电话,起草一份离婚诉讼。” 罗子衡愣了一下,而后又赶忙应下,捞出手机去旁边打电话去了。 吵得脸红脖子粗的俩人顿时消了音,齐刷刷看向温聿白,男人嗓音冷淡:“纠缠不清就让法院来判。” 叶香萍不太懂法院会怎么判,踌躇:“先生……” 法务的电话已经打通,虽然不明白他一个干建筑的法律顾问为什么要接离婚诉讼,但也赶忙出声:“温总,您请说。” 温聿白接过电话:“男方出轨并且挪用夫妻共同财产,视为过错方。家产一律归为女方所有,还有——” 他看向叶香萍,“有孩子吗?” 叶香萍忙点头,“有的。” 岩富山顿时惊恐起来,尖叫一声:“不行!小光是我儿子——” “狗屁!”叶香萍喷他,“你把钱拿出克呢时候给有想过小光?” 温聿白淡声吩咐电话那头:“孩子的抚养权归为女方,以上这些是重点。其余的等当事人过两天去县上,你再找她详谈。” “好的温总。” 叶玲等人早就过来了,听到这话,她没忍住:“哦莫,有些人要净身出户了。” 净身出户什么概念? 寨子里可从来都没有过。更别说还是男人净身出户。 岩富山怕得手都抖了起来,连忙狡辩:“我不有出轨!你们污蔑我!我跟她什么关系都不有!” 在场的谁信呐。 岩富山大叫:“你们有什么证据说我出轨?没有证据法院不会判的!” 温聿白扫过去一眼,眼风压着锐利的气场:“我说有,就不需要证据。” 罗子衡点头:“我们公司的法务可是打过跨国官司的,小小离婚诉讼而已,手拿把掐。” 岩富山顿时吓得腿软,眼泪说掉就掉:“我就是跟叶香萍过不下克了。她为种这个咖啡,身上背着几万外债不说,还要贷款扩建,现在咖啡树都晒死完了,我真呢过不下克了呜呜……” “那我不管。你妨碍到我们干活了,请你立马离开。”他这瞬间格外的冷淡无情,像一把锋利出鞘的冰刀。 依朵怔怔地看向他,男人侧脸线条锋利,透着不近人情的冷酷。可她的心脏却开始砰砰砰地跳动了起来。 岩富山彻底吓傻了,腿一软跪倒在地。 温聿白绕过他,冷冷扫了眼不远处看热闹的男人,“你也想离?” 岩大勐赶忙摆手,接过田春花手里的扁担,笑着说:“哪能呢,我是来帮我婆娘挑水呢。” 田春花诧异,岩大勐已经挑着水快步往咖啡地里去了。 温聿白一哂,提步朝咖啡地走去。 徐皓越等人也跟上,依慧问他:“徐老板,保山也干吗?” “干啊。”徐皓越说,“今年全省干旱,不,是云贵川整个西南大干旱。” 叶玲探头问:“那你那么多咖啡树给还好好呢?” 徐皓越瞥了她俩一眼,姑娘们都瘦了,比去年瘦多了,也黑多了。 “我那些咖啡树种了五六年了,早已经扎根地下,影响不是很大。再说我咖啡地有完整的灌溉体系,这点干旱问题不大。” 叶玲吸了口气,已经连续干了快半年了,哪里问题不大哦。 温聿白听着他们讨论,两步后停下脚,侧身往后看,“依朵?” 依朵回神快步跟上。 他垂眸看她,姑娘更瘦、更黑了,简直黑得发亮,但眼里的光却堪比太阳。他知道,她从不会抱怨苦难,她只会想尽一切办法去战胜苦难。 只是他见不得。 温聿白皱了皱眉,心脏无端难受,浑身都感觉不舒服。 见他皱眉,依朵一时间不敢说话。先生这是怎么了? 温聿白呼出一口气,垂首,顿了顿,出声问:“怎么?觉得对你那个姐夫过分了?” 依朵摇头,小声说:“才没有,这种渣男就该净身出户啊。谢谢你哦先生,不然大姐要跟他掰扯多久都不知道呢。” 温聿白愣了下,目光在她脸上定了两秒,转开话题:“刚刚你说救活大半咖啡树了?” “是呢。”依朵带着他们站到一处高地往下看去。 山地的上半部分绿了起来,下半地里的就绿得稀稀拉拉了。 温聿白看向地里来来回回打水浇水的背影,又看向半山坡小路上正在吃力背水的瘦小姑娘,往后看了眼,司机杨浩快步走下去,接过小燕背上的水泵。 很重,差不多快要四十多么斤。不敢想象她们是怎么一步一步从山脚的河道里取水,又背了上来。 风忽然大起来,吹得人衣摆猎猎作响。 “嗡嗡嗡——” 熟悉的螺旋桨声音从不远处的天空传来,依朵猛地抬头看去,果真是直升飞机。 所有人抬头看,无不诧异:“咋又有飞机过来了?” 有人看向温聿白,毕竟上次有直升飞机过来还是跟他有关呢。 男人抬眸看去一眼,收回视线,说:“都回活动板房,把下面山地里的人也叫回来。” 依朵愣了下,徐皓越努了努下巴,补充:“马上要人工降雨了,躲雨去。” “人工降雨!?” 叶玲惊到破了音。 这还是她们这个边陲小寨,首次出现传闻中的人工降雨。 有电话的打电话,没电话的就跑下去地里喊人。一群人呼啦啦回了活动板房,刚刚站好,天边的乌云便盖了过来。 风越发大了,吹得山头的树枝哗啦啦摇晃。 温聿白接了个电话,气象局的人说乌云里的水汽密度还不够,还要再等等。 挂断电话,他看眼挤在活动板房里的众人,拉了拉依朵。 姑娘回头,两眼亮汪汪地看着他:“先生怎么啦?” 温聿白微怔,放开手,说:“降雨还要等会儿,先让大家回家去。” 依朵转身跟村长说,赵满田点头,吆喝了一声,来帮忙的人家里确实还晒着东西,便都跟着他走。 活动板房里一时只剩下寥寥几人。 越来越多的乌云飘过来,天色逐渐阴沉。 不多时,一滴雨砸了下来,扬起细微黄灰。 风越来越大,紧接着便是密密麻麻的雨滴洒落下来。 “下雨了!” “终于下雨了!” “我们的咖啡有救了!” 姑娘们喜笑颜开,一个个伸手去接雨水。 依朵也笑,站在门口,风把雨滴吹了进来,淋在脸上,凉凉的。 她看向那一棵棵沐浴在雨中的咖啡树。 终于下雨了,树也开心,舒展着干枯的枝头,在风雨中摇晃。 空气中传来久违的泥土腥,伴随着雨水蒸发,与山林植被混合成另外一种自然的味道。 雨越来越大,依朵甩了甩手,折回屋里,站在温聿白旁边,“谢谢你啊先生。不然我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救得活这些树。” 温聿白没说话,从兜里捞出纸巾递给她。依朵一愣,忙接下。 徐皓越背对他们,看着屋外的雨,说:“也是你们运气不好,才栽下去第二年就遇到了干旱。树苗扎根不深,一干就死,再过几年就好了。” 这点依朵赞同。 前几年栽在玉米地边的那些咖啡树就没有一棵干死的,顶多就是发芽被晒焦而已。 2014年的第一场雨,稀罕又珍贵。救活了边陲小寨多少农民的庄稼。 雨下了半个多小时才开始慢慢减小。一个多小时后彻底停了。 天空中的乌云渐渐散开,太阳若隐若现。 南洛河上方的峡谷间挂起一道长长的彩虹,山野明媚,草木鲜活。 一场雨,唤醒起万物的生机。 几人出了活动板房,站在高处眺望山野,风中都是雨的味道。 姑娘几个一下子精神抖擞了,拿起锄头就要下地补栽干死的咖啡苗。 温聿白说:“等等。” 姑娘们齐刷刷看向他。 男人板起脸,声音严肃:“你们几个,跟我去卫生院。” 两辆车一前一后下山。 打头的是那辆沪a牌照的黑色轿车,由杨浩开,罗子衡坐副驾,温聿白和依朵依慧坐后座。 后头的是云m的大路虎,徐皓越自己开,车里坐着另外四个姑娘。越野车跑山路简直是绝配,不在前面是因为刚下过雨,土路湿滑,怕越野走过后轿车会打滑。 下山的路很是颠簸,依朵紧紧稳住自己,可还是架不住司机的一个大转弯,她猛地朝左侧滑去。 手掌一下按在温热紧绷的大腿上,看清掌下的黑色布料,她顿时被烫着似的挪开,双手握在一起,掌心似乎还留着他腿面上的温度和硬度,她轻轻捏着手心,不敢往侧边看去一眼。 温聿白目光在她身上定了两秒,转开眼看向前方。 岔入梦缅乡道时,前方忽然飞驰过来一辆车,喇叭摁得震天响,杨浩紧急踩刹车。 后座三人齐齐朝前俯冲,依朵坐正中央,前方扶的地方都没有,眼看要冲到前排,一只手抓住她的胳膊,将她带回座位。 依朵坐稳,脸烫得能烧火,垂着脑袋说了声谢谢,温聿白没说话,也没放开手。 直到轿车转入乡道,平稳行驶后,他才轻轻放开。 一个多小时后,两辆车停在乡卫生院门口,一群姑娘被两个男人赶着进了卫生院。 肩膀上的衣服掀开才知道她们的肩头破得有多严重。两边的肩膀没一块好皮肤的,干涸的血水和发炎的黄水裹在一块,严重点的都发脓了。 医生给开了药,赶她们去清理伤口,治疗室里挤满了人。 依朵被分配到一个外科女医生的办公室,肩膀上的衣服拉下,那医生嘴里嘶着气骂:“咋过磨得这么严重才来治?还想不想要你这肩膀了!” 依朵夹起脑袋,抓着衣服没敢回话。将鹌鹑本色发挥了个彻底。 医生先给她清理了肩膀上的破皮烂肉,要消毒时才发现碘伏在治疗室,说了声别动啊,转身出了办公室。 不多时,冰凉的棉签沾着碘伏轻轻擦在伤口上,依朵肩膀缩了缩。 “很疼?”身后的人出声问。 依朵连忙仰起脑袋往后看,是温聿白,手里捏着棉签。 “先生怎么是你呀?”她往外看,“医生呢?” 温聿白没说话,目光落在她血淋淋的伤口上,嘴唇上的血色腿了个干净,声音不复以往的温和:“不是说过有事给我打电话么,你怎么就不听?” “硬撑算什么本事,把自己弄得很狼狈才好看是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第33章 [原来天上的浮云, 也是会偶尔坠入凡尘的吗? ] chapter 33 chapter 33 依朵愣住,这是她第一次见他……发脾气? 她有些茫然,也有些无措,讷讷道:“我,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温聿白反问:“动动嘴皮子的事算什么麻烦?是你打心底不想找我帮忙是不是?” “没有没有。”依朵急得摇头,声音低了下去, “我想着,我自己也能解决的。” “所以给自己解决得一身伤?” 他似乎好生气啊。 依朵张了张嘴巴,又慌又急,什么都解释不出来,最终只能泄气。 她只是不想被他看低,怕他觉得她只是空有一腔勇气,其实是个什么也干不成,大事小事都要他来兜底的麻烦精。 见她低着脑袋不说话,温聿白嘴唇紧抿,重新给她擦碘伏。 她肩膀上的肤色没有脸跟脖子那样黑, 更接近小麦色的黄皮,肤色也均匀,就是太瘦了,肩背瘦骨伶仃, 快成纸片了。 两人都不说话,依朵再疼也死死忍住。可痛感, 有时候就是会共享的。 温聿白脸色越来越不好,最后勉强消完毒就飞快丢开棉签。 医生拿着云南白药药粉进来, “包扎后七天不能碰水噶,洗澡什么的避着些。” 依朵点头,温聿白看她一眼,转身走了。依朵心一下就慌了,抿紧嘴唇,焦急地等待着。 等医生给她包扎好,她一拉衣服就想出去,医生叫住她,“诶等等!药!” 依朵硬生生停下脚步,接过药,视线不时往外瞟,连医生说的用药注意事项都没听清。 待医生嘀嘀咕咕说完,转身去治疗室,依朵紧跟其后出门,飞快往走廊看去。 男人站在走廊尽头的推拉门前,后面是医院的后院草坪和一棵常青树。 焦急的心一下就缓了下来。她真的好怕他突然就走掉。 依朵攥着药走过去,才看见他指间夹着根烟,但没点燃。卫生院不让抽烟。 依朵有些怔然,这又是他不为人知的一面。她以为他不抽烟的。 察觉到她过来,温聿白抬眸看她一眼,没说话,又转开了视线。 依朵吞了吞喉咙,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扯了扯他的袖子。 他不理,她就再次扯了扯,小声说:“先生对不起,我以后什么都跟你说。” “不用。你爱说不说。” 依朵:“?” 怎么跟个赌气的小姑娘似的。 那股不知名的低压顿时消散了个彻底,依朵心底不知为何一下轻松起来。 她探头望他,对上他斜睨下来的视线,揉了揉鼻子,老实说:“我真的是怕打扰到你……那我也没想到还有人工降雨这个事,想着老天不下雨人能有什么办法,也不想看你来跟我挑水吃那个苦。” 一想到那个场景她就接受不了。 温聿白气笑了:“我会蠢到去挑水?” 是啦,就她蠢。 依朵瘪了瘪嘴。 温聿白瞥她一眼,转开脸。 他也知道自己过于无厘头了,脾气发得莫名其妙。 可他就是不舒服,浑身哪哪都不舒服。 依朵说:“这次吸取教训了嘛,之后我会跟徐老板取经,学他是怎么弄果树灌溉体系的——” “这两个月我在美国。”他忽然打断她的话。 依朵“啊”了声,又点点头。 想也知道他最近肯定是不在云南的,不然这么大的干旱他肯定早就知道了。 温聿白见她点头,嘴唇蠕动了一下没说话。 他去美国是去复查和进行康复治疗的。 人的一生,最重要的确实是要有个好的身体。他也不想他的后半生就此荒废。 不然,有些人该失望了。 毕竟她连新年的祝福都是希望他身体健康,每一年都是如此。他又怎好辜负她的期望。 温聿白垂眸看她,姑娘脸颊两侧除了黑,还晒出了晒斑和裂痕,那一条条的痕如刀一样刻进他的心脏。可她却只知道睁着亮亮的、炯炯有神的大眼看着他。 让人连责怪都于心不忍。 罢了,说她做什么,是他不够细心而已。 他抬手,想要轻轻地摸一摸那些红红的裂痕,身后忽然传来声音:“都包扎好了么?好了就走咯。” 是徐皓越,正抱着胳膊站在治疗室门口看着大家。 依朵一转头就看见他抬到眼前的手,指间夹着根烟,忙摆手:“先生,我不抽烟。” 温聿白:“……” 两人转身,温聿白把烟收起来。 出了卫生院,天色已近黄昏。 徐皓越拍拍肚子:“哦莫,肚子都饿了,先吃饭去。”转头看几个姑娘,“你们这里有什么好吃的?” 姑娘几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叶玲带着去了一个老式的家常菜饭店。 小地方的包厢就是一个隔间,里面放一个大圆桌就完事了。好在包间有窗户,傍晚的风从山野间吹来,透着股凉爽。 十个人刚好够坐,叶玲和徐皓越去厨房的保鲜柜前点菜,罗子衡则又出了饭店,不知去干什么。 不多时,叶玲提着一壶绿茶和一摞纸杯回来。边倒水边说:“他们家的佤味舂鸡爪是最好吃的,等会儿你们尝尝……说起来这还是我出来打工的第一家饭店呢。” 罗子衡提着个药袋进来,刚好听到这句,好奇问:“你几岁出来打工的?” 叶玲想了下:“初中毕业,十五岁十六岁的时候吧。” 将药袋递给温聿白,罗子衡咋舌:“好小就出来了。怎么不继续读书呢?哪怕是专科类、技术类的学校。” “爸妈不让读咯。”叶玲将茶水端给温聿白,指了指依慧,“她是我们寨子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大学生呢。” 然后又指了指依朵:“她是我们寨子第一个凭实力考进市一中的,只是可惜了……” 徐皓越刚坐下,闻言好奇:“怎么了?” 依朵接话:“阿妈生病,阿哥也出了点事,就没读了。” 温聿白看向她,依朵扬起笑脸,这事过去快八年了,她早就看开了。 “也没什么可惜的,只是有一点点遗憾啦,要是多读书就好了,懂得肯定比这多。” “那倒不一定。”依慧说,“你看我读了大学还不是回来跟你种咖啡,一样的。” 叶香萍不赞同:“我觉得还是多读书好。我们几个姑娘中,你是第一个提出要跟依朵种咖啡的。这说明你见识广,明白大体趋势。我们几个还要依朵一个一个劝才敢跟着干。” 田春花也点头:“是呢,还是读书好。” 这时候就有人好奇其他几人了。 叶香萍先看一眼听八卦的罗子衡,猜测:“罗秘书读的肯定是名牌大学。” 罗子衡顿时坐直溜身体:“那当然,我本科南京师范,硕士复旦。” 依慧眼睛唰地就亮了:“这么厉害!” 罗子衡头都昂了起来,又谦虚:“还是差一点啦,先生本硕都是北大的。” 清华北大那可是赫赫有名,全中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一整个包间的人齐刷刷看了过去,像看什么香饽饽一样盯着他。 依朵默默垂首,端起茶杯,喉咙滚动了一下。北大啊……好厉害呢。那是她穷尽一生也无法企及的终点。 整个包间唯一不出声也不说话的就是小燕。她只在罗子衡说话时,抬眸看了眼那个清风朗月的男人一眼,又默默垂下眼皮。 温聿白却像个没事人一般,将手里的药膏和芦荟胶放到依朵手边,这才瞥了罗子衡一眼。 后者挠挠脑袋嘿嘿一笑,扭头问徐皓越:“徐老板呢?” “哪能跟你们这些高材生比。”徐皓越靠着椅背,大大方方的,“我高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了。” 叶玲笑:“看不出来嘛,徐老板看着就像是国外留学回来的海归。” 徐皓越哈哈哈大笑,扯了扯身上的衣服:“被这身皮囊给迷惑了吧?我确实在国外待了几年,不过不是去留学的,是去端盘子的。” “后来辗转几个国家,到英国时接触到咖啡,觉得是个发展机会就回国找市场,找着找着就来了云南,然后就在保山扎根了。” 依朵听得入迷,人生的经历,各有各的精彩。 或许几十年以后,她也能大大方方、坦坦荡荡地说起往事。 菜上得很快,不过聊了几分钟就上齐了。 众人开始吃饭,饭后徐皓越忽然想起什么,出声问:“扩建晒场、建工厂仓库的事你们考虑得怎么样了?” 依朵停下筷子,“已经在商量了,只不过最近忙着干旱还没来得及筹备。” 徐皓越点头:“之后的干旱情况可能会有所减缓,你们可以准备起来了——对了,手里还有咖啡豆吗?最好是生豆。” 依朵点头:“还有十多么斤呢,去年产量好收得多。” 徐皓越问:“豆子品相怎么样?” 依朵想说跟你那个二级精品豆差不多,但又不敢托大,于是看向温聿白。 男人放下茶杯,说:“达到二级标准。” “哇哦~”徐皓越这下挑眉高看依朵一眼了,“那你可以报名试试看你们茶城的咖啡生豆大赛。” 依朵懵住:“生豆大赛?” 徐皓越诧异她居然不知道,便科普:“茶城的咖啡生豆大赛啊,一二年创立举办,今年是第二届。原本三月份要开始的,但是都知道今年干旱嘛,时间推迟到九月份。” “而且今年听说邀请了世界精品咖啡泰斗、美国精品咖啡协会的创始人林格先生做评委,机会难得,我觉得可以试试。” 依朵咬唇,世界级的大咖都来了,她对自己那没经过专业处理的咖啡豆突然就没什么信心了。 温聿白看向她,也说:“试试看吧。” 徐皓越点头:“对,试试看。就算拿不了奖,你们也去见见世面啊。妹妹们,闭门造车可不行哦。” “而且你们不去看看老白跟你们本地企业联合组建的国际咖啡交易中心吗?那可是面向国际的哦。” 依朵猛地转头去看温聿白,“国际交易中心?” 罗子衡帮忙解释:“就是为了帮助茶城咖农销售咖啡、打开国际知名度的一个渠道,会引进很多国内外的咖啡销售商。保山都有好几个国际交易中心,茶城一个都没有。去年先生就跟本地的几个企业一起联合投资搭建了,估计下个月就能挂牌成立。” 包间瞬间鸦雀无声。 如何把咖啡卖出去应当是每一个咖农最为关心的问题了。 毕竟咖啡这玩意儿苦不拉几的,卖不出去连家里的牲口都不吃。 姑娘们也不例外,从前一腔孤勇跟着种了,后来才慢慢担心起来。也就是去到保山看到那么多咖啡才稍稍安心了点。 想着大不了拉去保山卖,应该能卖得出去。但如今不用了,市里有了咖啡交易中心,这就意味着只要豆子品质不错,根本不愁卖不掉。 叶香萍最先回过神来,端起茶杯就站起来:“先生,真呢是扎实[非常]感谢你为我们咖农做的这一切了!我以茶代酒,感谢你的支持!” 依朵回过神,心潮激涌翻滚,也端起茶杯,有些哽咽,更多的是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感谢。 温聿白瞥了眼徐皓越,无奈笑笑,他本不打算让她们知道这些的。 咖啡交易中心也不单单是因为姑娘们的咖啡销售问题而成立,而是因为这个城市没有,外界走不进来,本地的出不去,市场有需要,他顺应而为,所以成立了起来。 但最初,其实还是因为在国土局前,那句保证一样的承诺。他不能让姑娘的咖啡种起来,却卖不出去。 他端起茶杯跟姑娘碰了碰,而后又朝着叶香萍示意了一下,其余姑娘反应过来,立马端起茶杯。 - 决定了参加生豆大赛,依朵回去后就将所有豆子拿出来,仔细筛选出最好的生豆。 而后抽了个时间,和依慧一起赶到茶城咖啡生豆大赛举办处,提交资料和上交参赛生豆。 举办方现场验豆,组委会几经质检,最终合格入库,给了她们编号和参赛资格证。 接下来就是等待的过程了。 这期间姑娘们把那些晒死了的咖啡树铲除,重新补苗,进行二次施肥定枝,以及病虫的预防。 温聿白又回了边境线。 今年开始勘探的是中老边境,从中老缅三国交界开始,东至中老越三国交界处的十层大山柯拉山,全长505公里。 上半年他还在国外的时候专家队已经勘探了三分之一。这次他匆匆来到梦县,又匆匆赶过去,从磨憨口岸开始。 雨季来得很迟,雨量也少,但总归是不干旱了。 咖啡树都活了过来,补栽的也基本都成活了。或许是因为干过一遭,成长速度非常快,枝条也抽得特别多。 姑娘们便天天下地定枝修叶。 九月初,阿哥岩勐山突然回来。还拉了许多建材回来,说要盖房子。 同时,咖啡生豆大赛的举办方也给依朵打来电话,告诉她们,梦县依朵咖啡进入了决赛。 此次参赛共有七十九支本地咖啡生豆,进入决赛的只有十八支,评分均超过八十分,这其中就有依朵的豆子。 得知这一消息,姑娘们高兴坏了。 决赛前一天,依慧一辆车就把姑娘几个全部拉去了市里。 杯测评选期间是不公开,可颁奖仪式公开啊。哪怕不能拿奖,大家也都想要去见识一下精品咖啡豆是什么样子的。 “都进决赛了,是不是就说明我们也有可能拿奖?”叶玲盘腿坐宾馆的床上,满怀期待地问。 依慧坐在她旁边,一想还真是:“对哦,有可能诶。” 她们中午出发,下午赶到市里,吃了个晚饭就开了宾馆等待着了。连没来过市里的叶香萍和田春花都没兴趣出去逛街,一心等着明天的到来。 依朵给温聿白报了进决赛的喜,对方暂时没回,她放下手机,摇头:“不太有可能。你没看参赛名单里那些咖啡庄园、合作社、公司的,人家那才是专业的。我那个咖啡豆就是当初先生教了水洗法之后洗出来的,肯定不如人家的专业。” 叶香萍坐在床尾的椅子上,琢磨:“那万一呢?” “就是呀!”叶玲一拍手,“万一就拿奖了呢。” 依慧摸着下巴,“是不是会上台领奖?” “那肯定的呀,不然公开干啥呢?” 两人说着忽然看向依朵,一身简单的t恤牛仔裤,扎着马尾——太普通了。 叶玲问:“你还带其他衣服没?” 依朵笑着摆手,“不可能的,你们别瞎想了。” 依慧认真说:“可万一真进前三名上台领奖,你总不能就这样穿着去,像个学生似的,让人看着就觉得好欺负。” 叶玲拍大腿:“门面啊!我们依朵咖啡的门面很重要的啊!” 依朵迟疑,又觉得说得有道理:“要是真拿奖,”她看向屋里年长的两位姐姐,“让大姐或者是小嬢去呗。” 两人脑袋摇成了拨浪鼓,叶香萍指着自己:“你听听我这个方言不是方言,普通话不是普通话呢四不像,要叫人家笑死我们噶?” 依朵看向田春花,后者吓得直接打哆嗦:“老天哎,我这种脚瘫手软呢,你看着是能上台领奖呢样子么?” 叶玲一骨碌从床上跳下来,拉着依朵就往外走:“走走,赶紧去挑身衣服。还好老娘爱化妆,这次化妆品都带着来了,不然什么都得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第34章 [要做自信明媚的姑娘, 然后大步往前。 ] chapter 34 chapter 34 “眉毛不修一下吗?” 依朵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叶玲的化妆技术真的是没话说。 刚开始她还有点不太愿意化妆,因为她的认知里化妆就是扑白白的粉底, 可她皮肤黑,要是扑上一层白粉底那岂不是成唱戏的了。 但没想到叶玲的粉底液还有色号, 其中一瓶是很接近她肤色的小麦色, 上脸根本没有违和感,反而把她脸上原本的小瑕疵都遮住了。 “叶玲,你这个粉底液在哪里买的啊?等下我也要买一瓶。” 依慧在旁边举手:“我也要我也要!” 叶玲正在给依朵涂睫毛画眼线,笑着应:“在我之前打工那家店旁边的一家化妆品店,等结束我带你们去买。” “不过你说眉毛要修细点噶?但是你五官立体, 修太细就不好看了,就这样的野生眉毛才大气。” 依朵看了看, 也确实是她说的这样,而且眼部的妆容一上, 感觉眉毛也好看了。 叶香萍和田春花换好衣服过来,稀奇地盯着依朵看。 “真好看。” “是呢,像我们那个时候看那些香港电影里面呢女明星。” 依慧给自己涂好口红,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眼,见小燕坐在床尾安静地看着,立马说:“小燕,我给你化个简单的淡妆。” 小燕回神, 摇了摇头, “不消, 你们画就——” “不消什么不消!”依慧已经举着粉底扑了过去。 “哇依朵,你头发好好,又浓又黑还很直。”叶玲抓着依朵的头发,先在头顶拢了拢,“要高高扎还是低低扎?” 依朵看了看镜子,说:“我先把衣服换上瞧。” 衣服是昨天晚上专门去买的,一开始依慧说要穿女士西装,显得正式,依朵也去试穿了。 她个子刚好160 ,在佤族姑娘中算得上高了,但是穿上西服后对着店里的穿衣镜左看右看都很怪异,双手再往小腹上一握,下一句欢迎光临就要脱口而出了。 依朵不太喜欢,倒是瞧上店里一件白底红波点的港风衬衣。老板娘给搭配了一条墨绿色的齐膝包臀裙,换上衣服出来瞬间,每一个都说绝,再把头发一放,妥妥的成熟知性美。 依朵去卫生间把衣服换好出来,叶玲又试着上下扎了扎头发,嘀咕:“这套衣服还是要披着头发好看。但上台领奖披头发显得不正式……”最后决定将头发叠起来扎了个低马尾丸子头。 依朵左右看看,“这样也好看。” “稍等,看我绝命必杀技。”叶玲从包里翻出昨晚逛两元店找来的小直径圆圈耳环,给依朵戴上,立马竖起大拇指,“超级好看!你们说是不是?” 屋里的姑娘都点头。 叶玲得意一笑,全是对自己化妆技术的肯定。而后拿起粉底飞速给自己化妆。 “各位来宾、各位领导、各位父老乡亲们,大家上午好!” “今天,是我们茶城市第二届咖啡生豆大赛的最终颁奖环节。感谢云南咖啡交易中心的大力支持,感谢林格先生的辛苦评审。接下来,我将为大家揭晓本届咖啡生豆大赛的获奖名单。” 女主持在台上说着话,姑娘几个坐在台下,一个个手捏得紧紧的。 “本届咖啡生豆大赛水洗组第三名的获得者是——梦县高山咖啡合作社,参赛编号是ycn2014……” 叶玲愣住:“梦县?什么时候梦县也有咖啡了?” 依朵解释:“就是市里过来异地扶持的那家合作社,他们在梦县是有咖啡基地的。” 果然,获奖者上台接过获奖牌匾时,上面的名称是茶城市高山咖啡有限责任公司。合作社只是他们旗下的一个基地。 “恭喜!接下来是本届咖啡生豆大赛水洗组第二名的获得者——洱县茶咖文化庄园,参赛编号是……” 叶玲喃喃自语:“难不成我们是第一名?” 但大家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来的时候最大的期待就是第三名,如今第三名第二名都花落别家,第一名根本不敢想。 “接下来,是获得本届咖啡生豆大赛水洗组的第一名——茶城市茂扬咖啡有限公司,恭喜!” 叶玲肩膀一下耷拉下去,“没有我们……” 依朵早已预料到,说不失落是假的,但也能接受,伸手安慰地拍了拍,“没关系呀,下一届我们还来。” “对。下一届站在上面拿奖的一定是我们依朵咖啡!”叶玲被打了鸡血,一下子雄心壮志起来。 旁边的参赛者看了看她们,撇嘴不屑一笑。 叶香萍虎目一瞪,瞥了眼对方桌面上的名牌:茶城菲特咖啡庄园。 男人嘲笑:“看吧看吧,下一届你们还坐在台下看着我们拿奖。” 叶香萍张嘴就要骂回去,依朵拉了拉大姐,“看台上的冠军咖啡。” 叶香萍连忙转头看向台上的咖啡展示。 颁奖结束,前三名的咖啡价格被依次拍下,依朵定定地看了几秒钟,心中越发坚定。 这时主持人又走上台:“感谢各位咖啡爱好者的热忱支持,正是因为有你们,本届咖啡生豆大赛才能如此顺利且精彩。” “下面,让我们有请进入决赛的十八支咖啡豆的持有者登台合影,共同定格这一圆满时刻,为本届生豆大赛画上圆满的句号。同时,也要特别感谢云南花卉置业、茶城鲜果有限公司……” 获奖名单由工作人员发放到每个人的手里,叶玲一接过来就赶忙查看名次。吸取之前的教训,她不敢再托大了,于是从下面开始往上看。 十八不是,十六十七不是,十五也不是! “第五名!”依慧手指倏地指上去,“我们居然是第五名!” 叶玲急急往上看,果然是在第五名! 她一下笑开:“哈哈哈哈第五名诶!” 小燕接过名单,一遍遍看,没忍住也露出个笑,田春花也凑过去看,她识字少,但也看懂了第五名和依朵几个字。 “真有出息。” 在一众合作社、庄园、公司里厮杀出来,已经很了不起了。 叶香萍也跟着笑,继而去看菲特咖啡,排名在第十二名,她立马一声冷笑,转过头鄙夷地盯着那男人。 男人脸色黑如锅底,转开头,不笑了。 大姐这个性子……依朵好笑摇头,在依慧等人的催促下起身,踩着黑色低跟小皮鞋走到台上。 十七个男人中就依朵一个姑娘,而且还是个年轻漂亮的姑娘,一时间吸引不少人的视线。 评委席前后顿时议论起来:“居然是个小姑娘,现在年轻人种咖啡的可少。” “不会是什么代表吧?现在的人就会搞点视线焦点,看台上都是男人,推个小姑娘上来。” “确实,这种小姑娘哪里受得了种咖啡的苦,估计是哪个庄园的小文员。” “不是。”一道清冷的嗓音插入,“她是自己种咖啡的。” 站位没按排名,按高矮顺序。 依朵前面不断有人 插入,她被挤到最后方,还是主持人看见了,笑着喊她到最前方。 依朵扭头朝着主持人感激一笑,大大方方走上前,扬起微笑看向前方的摄像头。 余光察觉到什么,视线立马挪了下去,男人一身挺括的白衬衣,坐在第一排的正中位置,桌面上摆着一块坐席牌,上面写着:云南卓远投资有限公司。 先生! 他什么时候来的啊? 昨天下午给他报过喜后,他到晚上时回她一句真棒,还发了个大拇指的表情包,之后就没消息了,依朵还以为他在边境上的深山老林里呢。 没想到今天就在颁奖现场见到他。 温聿白姿态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望着台上笑容明媚的姑娘。见她发现了自己,含笑点了个头。 姑娘的假笑瞬间变成了真笑,相机咔嚓一声定格。 合影之后一些咖啡商涌过来,大多都是询问咖啡的品质和产量。依朵这边因为还没挂果,只收了几张名片,但这也足够她开心了。 捏着名片下台时,温聿白已经等在走道里了,依朵小跑过去,笑着喊他:“先生。” 温聿白将西服外套挂在臂弯,嘴角噙着温柔笑意,安静地等她过来。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她化妆打扮,脱去灰扑扑的外壳,漂亮得耀眼,比任何他见过的黄皮姑娘还要好看。 她的肤色是基因自带的健康与活力,笑起来自信明媚,是这个年纪女孩该有的活泼美丽。 几步远的时候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拦下依朵,问:“依朵咖啡?” 依朵愣了下,停下脚步:“是的,是有什么事吗?” 男人双手插着裤兜,一副鼻孔朝天的样,“你是老板还是代表?” 依朵微笑回:“我是种咖啡的。是代表也是老板,您是——” 难不成是经销商? 男人笑:“我也是梦县的,你会玩微信不,我们加个好友。”说着自兜里掏出智能手机来。 这啥呀? 依朵被整懵了,身后走过来一道身影,是熟悉的清浅气息。 姑娘扭头,温聿白没看她,冷眼盯着那人,说:“搭讪的方式很老土,你不知道?” 男人一愣,看向依朵身后的男人,个子挺拔,浑身自带冷淡气场,看下来的眼神透着股不耐。 “你他妈谁啊?”他皱眉,口气冲了起来。是那种被戳破心思后的气急败坏。 依朵眼神唰地冷了下去,“你管我们是谁!”说完不再理人,伸手抓住温聿白的手,转身就大步离开。 温聿白愣了下,手腕上的力道很大,紧紧攥着他,滚烫的温度似要穿透皮肤。她带着他穿过一排排座位,最后在离几个姑娘不远的时候放开他。 “哇,先生也在!”叶玲等人纷纷站起来,“先生,依朵咖啡第五名呢!” 温聿白虚握了下手,转而揣进兜里,点头:“我看见了,大家都很棒。” “嘿嘿,跟我们没关系啦,那是依朵的咖啡,还是你教的水洗法呢。” 温聿白反问:“你们敢说今年她收咖啡时你们没去帮忙?” 那倒没有,今年依朵收咖啡时大家都从保山学完回来,就都去帮依朵摘果了。 水洗的时候她们还把家里的大盆端着来,一盆一盆搓洗呢。 姑娘们挠了挠脑袋,嘿嘿直笑。一个个的都高兴傻了。 温聿白笑着摇摇头,转而问:“去国际交易中心看看吗?” “去!” “克呢!” “走啊走啊!” 依朵忙说:“中午了,还是先吃饭吧,吃完饭再去。” 温聿白看向她,点头:“听你的。” 国际交易中心在茶城的最北边,旁边就是市博物馆,周围有一片湿地公园,三层高的小洋楼在一片绿地中格外显眼。七月份挂牌,如今里面已经有咖啡豆的商品展览了。 大厅里来往的都是咖啡爱好者和各地的经销商们,还有一些国外的友人前来考察,工作人员正在讲解着,见到温聿白进来,连忙打招呼:“温总。” 男人颔首,带着姑娘几个进去。 坐在咖啡品鉴区的西装男人抬手扬了扬,“温总。” 温聿白见到人,让姑娘们先去参观,而后才提步走过去,“刘总,好久不见。” 被叫刘总的男人是个上了年纪的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发际线有些秃了,但笑容和蔼:“我一直都在茶城,倒是你,总是神出鬼没的。” 刘飞扬说着倒了杯咖啡,“坐会。” 温聿白看了眼姑娘们,拉开椅子坐下。 一楼大厅设有接待区和展览区,每一个展览台上都有各地的咖啡,甚至连国外产地的咖啡都很齐全。 姑娘们一个展台一个展台看着过去。 国外的咖啡种植地比国内的要多,国内也不是没有,更多的是保山的产地。 走到一个展台面前,上面写着保山皓越咖啡精品水洗豆。依朵一下站住,掏出手机拍了一张,视线挪过去,被一个红色铁皮盒吸引注意力。 上面写着巴拿马瑰夏(红标)咖啡,下面是标价: 2457元/克。 依朵咋舌,好贵的咖啡豆。 铁盒前面有样品展示,她端起来细看,咖啡豆饱满粒大,品质上乘。 “你看的这个就是顶级的精品咖啡豆了。”温聿白不知何时过来的,站在她旁边。 依朵扭头,好奇:“这个红标就是顶级的意思吗?” 温聿白点头。 依朵似懂非懂,旁边走过来一道身影,笑声爽朗:“喜欢就买些尝尝嘛” 依朵诧异地看过去,是刚刚喊温聿白过去喝咖啡的那个男人,听到她的问话,笑着介绍道:“巴拿马产地的瑰夏是目前全球风味最佳的顶级精品咖啡豆,是国内任何一支咖啡都比不过的,在咖啡界可以说是大佬也不为过了。” 依朵轻轻哇了一声,小心地放好。 内心其实是有点不服气的,一定得是国外的咖啡才能上顶级,算精品吗? 她想,如果我也能种出来呢? “那还是算了。我喝我的咖啡就好,毕竟也是第五名呢。” 刘飞扬挑眉,“哦?是这次生豆大赛的第五名?” 依朵含笑点头。 刘飞扬眼睛一亮:“不错不错,你们是哪个庄园的?” 依朵摇头:“还没成立庄园呢,现在只是基地,不过我们起名字了——梦县依朵咖啡。老板要是来梦县的话可以去我们那儿看看。” 刘飞扬更诧异了,“梦县的?”他看一眼温聿白,“就是温总之前提起一嘴的那个?” 温聿白点头:“是她。在公雾山包了三百亩荒地种植,明年应该就能出产量了。” 随即给依朵介绍:“这位是刘总。茶城茂扬咖啡庄园的老板,当初成立这个咖啡交易中心时就是刘总牵的头。” “就是这次生豆大赛冠军的老板吗?”依朵立马伸手,“刘总好,我叫叶依朵,梦县依朵咖啡的合伙人,今后还请您多多提拔。” 刘飞扬笑着伸手握了握:“哪里哪里。”而后捞出手机,“来,小姑娘,我们加个好友。去年我听温总讲起的时候就很佩服你的勇气了,如今一看,年轻漂亮不说咖啡还种得好。” 依朵这回掏得飞快,边加好友边转头朝温聿白笑。男人目光温柔,抬了抬下巴。 她真的是个很聪明的姑娘,从前教过一次的人际往来关系很快被她运用起来,为她积累起一个又一个的人脉。 加上好友,刘总那边就有电话打进来了,他扬了扬手机:“那你们逛,我这边有点事先去忙了,有时间欢迎你们来我公司喝咖啡。” 依朵笑起来:“好嘞好嘞,刘总慢走。” 刘总离开后,依朵捧着手机乐了几秒,仰头看向男人,笑着说:“多谢先生啦,又带我认识了一位大佬。” 又?温聿白挑眉,“还有谁?” “当然是徐老板啦,”依朵拍拍脑袋,“哦对了,他叫我比完赛把豆子寄一些给他,他给我尝尝看还有哪些短板。” 温聿白顿时垂眼看她,说:“你信不过我?” “啊?”依朵愣了下,“没有啊,我最最相信的人就是先生啦。” “那你还给他寄豆子做什么?”他反问。 依朵眨了眨眼,慢半拍想起来,他刚喝到她的咖啡时就说了豆子的优缺点了。 “那,那我不给他寄了。” 温聿白瞥她一眼,单手插兜往前走去,声音淡淡:“寄吧,让他也尝尝第五名的味道。” 依朵揉了揉鼻尖,莫名觉得这话像是在阴阳怪气她。 他又说:“回去了也给我寄点,地址到时候微信上说给你。” 好像又没有那么阴阳怪气了? “好呀。”她笑着跟上去,又说,“不过今天还不回去的,我把土地承包材料带来了,明后天要去一趟国土局。” 温聿白转回头看她一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从国际交易中心出来,姑娘们就要回去了。秋收之际,能抽出时间来一趟都是难得的了。 那辆七座车就停在交易中心旁边的停车位上,临到上车了田春花却说:“依慧,你们跟依朵克梦县国土局,我就不跟你们克了,反正我也帮不上什么忙,我就克坐班车直接回乡上了。”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家头(里)苞米多,我不回克收就不有人收了。” 依朵诧异:“不会耽搁多久的,今晚回梦县,明早去办审批,明天下午就可以回去了。” “那一天也是两个工呢,我今日就回克么可以早收一些。” 依慧说:“可是你都没来过城里,你也认不得车站在哪——” “不有得事,我问着克就行了。”春花说着摆摆手,“那你们走噶。” 叶香萍抿了下嘴,叫住她:“我跟你一起回克得了。” 小燕看了看,她也有点担心小嬢,“依朵,我跟她们——” “你们都回去吧。”黑色轿车驶过来,后座车窗降下一半,温聿白说,“我也去梦县。国土局我跟依朵去就行了,你们有事就今天回去。” 姑娘们对视一眼,依慧想了想,让几个没来过城里的人摸瞎找车站确实也不放心,“那先生就麻烦你跟依朵去一趟国土局噶,我们就先回去了。” 温聿白点头,伸手推开车门。 依慧把田春花叫回来上了车,跟依朵挥挥手,启动车子离开。 看着七座车远去,依朵提着手提袋上了黑色轿车的后座,一觉睡醒就回到了梦县。 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斜斜地挂在山头。 车停在之前来吃过的那家野菜山庄面前,温聿白见她醒了,合上笔记本电脑,说:“先吃晚饭。” 前排已经没人了,依朵忙从座位上爬起来,一件黑色质感西服外套从身上滑下来,她连忙接住,香橼的清浅气息萦绕鼻尖,难怪梦里一直以为自己是一棵香橼树呢。 外套叠好放在中间,依朵抬手整理头发。一缕发丝从耳边落下,她正要去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伸过来,将她头发拨到耳后。 依朵顿时懵住了。 温热的手指温度触到她的耳廓,依朵背脊一个激灵,吓得往旁边急急挪开,碰到车门,手一推就下了车。 留下车里还抬着手的男人,指尖顿了顿,温聿白面色平静地收回手,推开车门下车。 依朵背对车门,深呼吸。怪自己一惊一乍,又深感困惑,难道朋友关系更好以后,有些界限就会消失吗? 不过今年的先生确实是比去往年要更平易近人了。都会发小脾气了呢。 她会吓到纯纯是因为自己心里有鬼作祟。 姑娘拍了拍自己的脸,提醒自己要大大方方的,不要矫情。 见男人下来,依朵扯了扯裙摆,踩着黑色低跟小皮鞋快步走上前,“先生,你来云南这几年吃过菌子吗?” 温聿白看过去,她像个没事人一样,跟平常与他说话并无两样。 温聿白没回话,转身先行进去。背影透着股赌气的荒唐。 依朵愣了愣,而后像只小鹌鹑似地跟上。她又哪里惹他生气啦? 罗子衡已经定好包厢了,依旧是上次的那个。 依朵半路拐去厨房,看有没有野生菌。 这个季节果然还有。 “吃野生菌?” 依朵扭头,他也跟来了,忙点头,指给他看:“今年最后一波菌子啦。” 在云南三年,温聿白已经习惯这边点菜都是照着保鲜柜直接点的方式。 他见里面有牛肝菌、青头菌等野生菌,便点头:“是吃过几次,但没还没吃过你们这边的,点上一份吧。” “好嘞。”姑娘喜笑颜开,跑去跟老板娘点菜。 温聿白看着她开心的侧脸,心脏软了软。 罢了,自己跟她计较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获奖这个是虚构的,别较真哈。 忘了解释苦香橼的味道了,有点像爱马仕尼罗河花园那款香水的味道。 第35章 第35章 [先生和先生的母亲, 都是了不起的大英雄。 ] chapter 35 chapter 35 吃完晚饭出来,暮色笼罩四野。 小县城没什么娱乐场所,温聿白也要回去开线上会议,便直接去酒店。 在车上看了依朵带来的审批材料,他有些惊讶:“一百亩?” 依朵点头,说:“我问过徐老板了,他给的建议是晒场、加工厂、仓库和体验区加在一起,总占地面积在十亩左右。剩下九十亩我打算从他那边引瑰夏咖啡过来种,想着一次次审批弄材料麻烦,干脆就一起了。” 她向来是个敢闯敢做的姑娘,温聿白合上材料, 微微沉吟:“如果可以,你先申请成立合作社, 政策上会方便很多。” 依朵点头。 到达酒店,房间罗子衡已经提前在电话里订好了, 只用出示一下身份证就行。 依朵的房间在五楼, 把东西提进屋,趴在床上休息了会儿,她打开手机翻看朋友圈。 叶玲发的是在路上的照片,看样子快要回到寨子了,她给点了个赞。去年她用上微信后,叶玲和依慧也都跟着用了起来。 往下滑是徐老板的悠闲咖啡照,依朵也给点了个赞,再继续下滑是刘总举着第一名的牌匾哈哈大笑的照片,她继续点赞。 最后一直滑到上午的时间,咖啡生豆大赛的大合照出现在朋友圈,她点开照片放大看,是自己对着镜头笑的瞬间。 不错不错,笑容完美,姿态完美。依朵满意点头,随即愣了一下。 因为旁边的人都是抬着眼睛看正前方,而她的视线焦点跟他们不一样。 这个位置……她赶忙把照片点回去,去看发布者头像,是那张千里江山图。 先生发的。 依朵怔住,他什么时候照的呀? 她怎么不知道呢。 还发朋友圈。 她明明记得先生的朋友圈可没发过照片。点开头像进入对方的朋友圈,确实是第一张照片,其余的都是转发各国局势的新闻。 依朵一把丢开手机,火急火燎冲进洗手间打开冷水洗了把脸,一抬头就看见镜子中的自己,头发随手扎的,有点乱,但也还好。 她扯了扯衬衣,过了正式场合,再穿这身就有些隆重过头了。又把手提袋提过来,原先的衣服已经穿过不说,还很旧。 如果明天还和他一起……依朵嘴唇一咬,拿上房卡和钱包,悄悄开门溜了出去。 夜色黯淡,路两旁的芒果树随着晚风摇摇晃晃。 依朵蹲在酒店旁边的路灯下,盯着道路两头张望,只要有出租车过来就站起来抬手摇晃。 不过好半天过去了,也只见到一辆拉着人的出租车,招手也不停。她看了眼时间,才八点四十多,还很早的嘛。 她问过叶玲哪里有买衣服的地方,从前叶玲在县上也打过工,一张口说了好几个地名,依朵记在手机上,就等着有出租车过来了。 这回出来阿哥给了她五百块钱,昨天花去两百多,还剩一些,够她用的了。 “蹲在这里干什么呢?”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朵吓得一激灵,仰头望去。 男人个子挺拔,一眼望去全是腿,白衬衣外穿了件黑色外套,戴着副无边框的眼镜。 “先生?”依朵忙站起来,“你怎么下来了?” 温聿白往上示意了一下,酒店六楼的窗户正对着这边。 会议简单,半个小时不到就开完了,他端着水杯打开窗户透风,一低头就看见个身影蹲在路边,再一细看,可不就是依朵。 所以他连眼镜都没来得及摘,披上外套就下来了。 “你还没说你蹲在这干什么呢?” 依朵抠抠手指,不好意思看他,小声说:“想去买身衣服……” 温聿白看向她身上的穿着,衬衣有些乱了,脚上没穿那双黑色小低跟,反而趿拉着酒店的拖鞋。 “所以是在等出租车?” 依朵点头。 温聿白看了看道路两头,小县城不比大城市,出租车少得可怜,这个点公交也不跑了。 他挑眉:“我和你一起去。”说着捞出手机给杨浩打了个电话,让他把车钥匙送下来。 依朵忙摆手:“不用的先生,我再等等,刚刚都有出租车过来——” 温聿白瞥她一眼,依朵的话顿时就卡在了嗓子眼。这眼神,难怪当初姓沉的骂她时,他一个眼神那人就不说话了。确实很有威力。 两分钟后,杨浩送钥匙下来,车就停在酒店前方的停车坪里,温聿白将车钥匙丢给她,“敢开吗?” 依朵接住,愣了下,硬着头皮说:“我试试。”她真没开过城里的路,当初学车练科目三也是跑的山路。 对这辆车不算陌生,依朵上车调好座椅,系上安全带,身侧传来熟悉的清浅气息,男人问:“去哪里知道吗?” “不知道,不过叶玲跟我说了地址。” 温聿白将手机递过去,“自己导航。” “噢……”依朵接过黑色智能手机,没有密码,打开有一个谷歌地图导航,她输入叶玲说的第一个地址,看着像是在什么百货购物广场。 启动车子,从停车位转出来,顺利下马路,顺着导航往县城中心驶去。 比起第一次的小心翼翼,她已经开得很熟练了。 温聿白降下窗户,手搭在车窗边,懒洋洋靠着椅背。 夜色静谧,两人谁都没说话。等红灯的间隙,依朵没忍住,转头往副驾看去一眼。 男人侧脸看着窗外,镜片泛着淡淡的光,侧脸线条流畅,手指轻点着车窗边缘。 他戴眼镜也好好看啊。 更冷淡,也更锐利,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成熟魅力。 心脏莫名其妙扑通扑通乱跳起来,像初见那一刻的失控,她赶忙转回头。 去的地方果真是个购物广场,是刚建起来的,只有三层高,前面是停车坪。 依朵坐直了身体盯着前方,小心翼翼地开了进去,看到个停车位,又小心翼翼地倒车入库。 停的有些歪,但好在在最边上,影响不大。 两人下车,往商场走去,一楼卖手机珠宝,二楼才是卖衣服的,依朵进了一家店。 夏天裙子很多,各种各样的小裙子比比皆是,但依朵都掠过了,一眼看中一套浅灰色的运动套装,卫衣收腰的外套,裤子是宽松长直筒,里面还有件高腰小背心。 老板娘走过来,说着一口马普:“哦呦美女身材好得很嘞,穿这身漂亮,不信你克试试,保管你喜欢。” 边说边把衣服拿下来给她。 依朵迟疑,转头看了眼,男人站在一套套装裙前面,没有不耐烦,倒是有些新奇。 依朵转回头,接过衣服,“那我去试试。” 换上衣服才发现外套没拿进来,她看了眼身上的小背心,跟佤锦上衣没多大区别,便拉开试衣间的门出去。 温聿白正站在穿衣镜旁边,闻声扭头看过去,姑娘大大方方站在穿衣镜前,腰线细得像张纸,老板娘也在旁边说:“哦呦,真好看呢,腿长腰细呢。” 依朵被夸得有些腼腆,扭头看向他,温聿白点头,说:“确实好看。” 姑娘笑开,又转向穿衣镜,穿上外套,腰线依旧很细,“那我就要这套了,多少钱?” 老板娘笑着说:“不贵不贵,三百八,给你打个折,给三百五就行。” 依朵动作一顿,天老爷,这还不贵? 她侧身左右一看,笑了一下,“算了,也不是那么喜欢……” 老板娘:“那就三百,三百你拿走。” 依朵摇摇头,往试衣间走去,老板娘追着过去,“哎哟我说美女,这套衣服没有比你更适合的了,那就再给你降点,二百八!二百八都是我拿货价了,我一点没赚你的。” 依朵还是摇头,温聿白走上前,“喜欢的——” 依朵扯了下他的袖子,摸摸面料,说:“还不如寨子里的佤布,太贵了。” 老板娘脸一板:“那你说多少?” 依朵说:“一口价一百八,卖不卖?” 老板娘叫起来:“哇么么,你抢劫噶,不卖!” 依朵利落地进试衣间换下衣服,抱着出来递给老板娘,“打扰了噶,老板娘,” 老板娘抱着衣服欲言又止,温聿白看出些名堂来,后退两步,唇角弯起一抹笑。 依朵朝他眨了眨眼,往外示意。 男人笑着跟上,说了句:“我还说你喜欢就拿下了。” 老板娘在后面一咬牙:“回来回来!一百八就一百八!” 依朵胜利一笑,转头又恢复平静,“那帮我包起来吧。” 温聿白也笑,转身掏出钱包,依朵飞快上前,抽出整整一百八十块钱,老板娘看不用找,就收了她的钱。 温聿白顿了顿,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路过鞋店的时候带她进去买了双小白鞋。 绿尾三叶草的款式依朵还挺喜欢的,可一看价格九百多,而且还是什么专卖店不能讲价,她顿时放下鞋子就要走。 温聿白却拉住她,而后让店员包起来,一边到收银台结账,一边跟她说,你都送我那么多次咖啡了,给你买双鞋怎么了,人老徐我还送了三万多的手表,你一双鞋才多少钱。 依朵听得诧异,张了张嘴,没拒绝了。再拒绝就显得她没把他当朋友似的。 快一千的鞋子他眼都不眨就买下,一想到自己刚刚在他面前砍价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依朵顿时恨不得挖个地洞把自己埋了。 这之后她整个就很安静了,眼睛也不乱看了,温聿白问她还需要什么也连连说不需要了。 回到车上,温聿白把黑色手提盒递给她,不经意问起:“你刚刚说的佤布是什么?” 依朵接过手提盒子,放到后座,说:“是我们佤族自己用棉麻织出来的布料,用来缝制衣服鞋子的。” “这么说来是非遗手艺了。” 依朵点头,她依稀记得西盟那边好像申请了国家级非遗手工织锦。 温聿白侧脸看她,“就是那时候你跳舞穿的那身么,很漂亮,你自己织的?” 依朵忙摇头:“我只会简单的针线活啦。织布很复杂的,就老一辈的亚(yiex奶奶、外婆)会织。寨子里就有一位,织好了缝成衣服拿去街上卖。” “贵吗?” “一套好几百呢。” 温聿白点头,唔了声说:“那你刚刚砍价砍得值。” 依朵正要启动车子,闻言愣了一下,扭头看他,“先生不觉得我刚刚……”嘴唇蠕动,声音越发小了,“砍价的嘴脸很难看么?” 温聿白诧异:“你怎么会这样觉得?” 原来她安静的原因在这。 他转头看她,“现在的衣服基本都是流水线上生产的,进货价都不贵,大都是卖家虚假喊价。你不砍价,你的血汗钱就被他们赚走了,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并不觉得砍价是种难看的事,你也不用觉得难堪。” 依朵垂下脑袋,揉揉鼻子应了声,心里不住感慨:先生怎么那么好呀。 回去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 小县城夜间很安静,风也很轻。隐隐约约还飘着股秋桂的清香。 温聿白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说:“兜会儿风再回去吧,你随便开。” 依朵应了声,顺着环城大道兜了一圈风才回到酒店。 电梯在五楼停下,依朵提着手提袋出轿厢门,转身挥挥手,“先生拜拜,早点休息哦。” 温聿白点头:“你也早点休息。” 次日是个大晴天,依朵洗了个澡后换上新衣服新鞋子,提上东西抱着材料下楼。 一眼看见在一楼大厅沙发上坐着的男人,他今天是黑色衬衣,不同以往的温润如玉,反而添了一股锐利的沉稳。 “先生,早啊。” 温聿白抬眸,姑娘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运动服,头发高高扎起,脸上扬着笑容,一股子蓬勃的生命力。 “早。”他笑了笑,收起笔电递给罗子衡,起身,“先去吃早餐。” 依朵诧异地看了眼前台,小快步上前,低声说:“酒店不是提供早餐么?” 温聿白也压低声音:“种类很单一,去外面吃。” 依朵恍然大悟地点头。 吃完早餐,先去的国土局,温聿白全程没说话,只做个陪衬,跟着依朵辗转各个办公室跑材料。 即便这样,办公室的主任还是知道了消息,忙从三楼下来,请他去喝了杯茶。 这次审批盖章很快,十点左右就全部弄好了,依朵想着干脆把贷款也弄下来,又去了趟农村信用社。 申请贷款额度时,她一口气写了三十万。 因为知道姑娘们已经到最大极限了,尤其是小燕。 依朵不想让大家为难,正好她是申请咖啡合作社的法人,可以直接拿着合作社三百亩的咖啡地做抵押,又有温聿白做担保人,即便是大额贷款也要轻松许多。 申请材料递交上去,信用社的行长亲自送他们出门。 一上午办完两件事。效率是依朵没想到的快。 十二点了,她想着找个饭店请人吃顿饭的,结果轿车径直穿过县城,往城边开去。 “诶?我们不吃饭吗?”她趴在车窗上往外看,“都出城咯。” 温聿白好笑,说:“请你吃我们公司的食堂。” 依朵立马转回头,“好呀。” 轿车在一栋三层高的办公楼前的出入口停下,保安大爷开了闸门,再站起来,立正挺胸敬了个礼。 依朵都不自觉挺直了身体。随着轿车驶入,她抬头看去,青白灰的楼顶挂着四个红色大字:边西建投。 她讷讷地问:“不是昨天看到的那个卓远吗?” 温聿白说:“那个是为搭建国际咖啡交易中心而成立的投资公司,以后专门负责咖啡交易这一块的,这个才是边境建设的责任公司。” 依朵露出见了世面的表情。 轿车在停车场停好,几人下车,温聿白带着依朵去了办公楼左侧的平房食堂。这会儿正是用餐时间,餐厅里人满为患。 餐厅跟依朵从前上高中时的学生食堂一样,放着一排排的桌凳相连的蓝白色餐桌,打饭处有高温消毒柜,温聿白打开门,拿出一个餐盘递给她,自己也拿了一个。 食堂里的员工见到他来,都停下手里的动作打招呼,一个个的都很热情。 温聿白脸上没有不耐,一个个点头回应,到打菜的窗口,大妈见到他来,笑着招呼:“温总回来了噶。” 温聿白应了声,点了几个菜,大妈一点不含糊,满满一大勺。 依朵跟着点,大妈笑得和蔼,也满满大勺。 他们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饭吃一半,忽然有经理找过来,说有紧急会议要召开。 依朵一口饭吞下,忙说:“先生你去忙吧。我吃完饭就回去了,刚好前面路边可以拦回去的班车。今天上午谢谢你啦,咖啡我回去就寄给你。” 温聿白起身的动作一顿,抬手压了压她的脑袋,说:“慢慢吃。吃完饭去三楼办公室等我,我送你回去。” 依朵愣了下,急忙摆手:“不用的——” “杨浩,你留下。”温聿白吩咐完看她一眼,“听话。” 依朵顿时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远。 罗子衡飞快扒了两口跟上,呼啦啦的人群离开,餐厅一时间少了不少人。 依朵左右看了眼,飞快吃饭。 吃完饭,杨浩带着她上了三楼。整个走廊很安静,除了会议室就是会议室,尽头是温聿白的办公室。 杨浩将门推开,“依朵姑娘你先进去坐会儿,先生开完会就过来了。” 依朵点点头走进去,办公室不大,门口进去靠墙一座黑皮沙发,一张实木茶几,对面是红实木的办公桌,桌上有一台薄薄的台式电脑,后面是一个占满一整面墙的落地书架,窗边放着一盆绿植。 杨浩端着水进来,“依朵姑娘你坐会儿,喝口水。” 依朵接过,谢了声,杨浩又出去了。 她捧着水喝了口,视线落在前方的书架上,看见本眼熟的书脊,放下杯子走过去。 果然是那本《精品咖啡学上》。 书页里夹着书签,依朵心一动,拿出来看了眼。书签上的字体就要更潦草一些,但写得行云流水,笔锋流畅,好看极了。 是豆子的发酵感悟,依朵看完若有所思,将书签夹回去,不想一张薄薄的照片掉出来。 依朵吓了一跳,赶忙捡起照片。没忍住瞥去一眼,顿时愣住。 是先生和他母亲吧? 照片是2001年九月份照的,正是他十八九岁的年纪,眉宇间都是少年的青春肆意。他身旁的女士温文尔雅,留着短发,一身白色的女士西装,手提公文包,两人正站在北大的校门口。 原来这就是他的母亲。 一个赋予他强大内核的主心骨。 依朵心脏软软的,看完没乱动,将照片夹进书里。 办公室门又被敲了下,“依朵姑娘。” “哎,你进来嘛。”依朵忙把书放回去。 杨浩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水晶葡萄和切好的西瓜,“依朵姑娘,过来吃水果。” 依朵应了声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看看杨浩,没忍住小声问:“杨师傅,你跟着先生多久啦?” 杨浩把水果盘放下,说:“自先生出任外交领事开始,老首长就把我调过去了,到今年已经是第八年。” “外交……”依朵愣住了,“所以先生之前是外交官?” 杨浩点头,依朵心头麻麻的。 原来他之前是那么厉害呐,前途光明,青云直上。 “那后来……是为什么到了我们这个小地方呢?” 为什么会放弃那么好的前途,来到云南边境,一个又穷又落后的边陲之地? 杨浩抿了抿唇,只说:“出了点事故。” 依朵一下想起温聿白的那句话——“她跟你阿爸一样,也去了天上。” 结合刚刚看到的照片时间,他母亲应当就是在这场事故里出事了。 她顿时不再问,干巴巴地笑了笑,“谢谢你杨师傅。” 杨浩没说话,只点点头便出去了。 依朵心头有些难受,连水果都吃不下。捞出手机,本来是要告诉依慧和叶玲,所有手续都办好了的,但却没忍住打开了百度浏览器。 先输入了个温字,而后删除。片刻后,又忍不住打出温聿白三个字。 拇指迟迟按不下搜索的小放大镜。 她想,我就知道一下他从前发生过什么事,这样以后跟他相处,就能避开那些事了。 依朵垂首咬唇,一鼓作气按了下去。 搜索出来的东西很少,倒是跟温姓相关的跳出来一条:国投华晟老董事长温国晟近期撑着病体出席了某某会议。 依朵不感兴趣,往下滑,滑了好久,甚至连小说里的主角人物都跳出来了还是没有跟先生有关的信息。 滑到最下方,她不想再看了,正要退出,屏幕下方边缘出现一行字:2008年年关,本就动荡的努比亚局势持续恶化…… 后面的字看不见了,但她冥冥之中有种预感,这或许才是跟他有关的。 点进去,是一篇很多年前的外交新闻报道:2008年年关,本就动荡的努比亚局势持续恶化,再次发生特大规模战火。安全形式急转直下,在努比亚的中国公民深陷战地险境。危急关头,□□果断决策下令执行撤侨任务。外交部驻努比亚大使馆全体外交官立刻投入到危险的撤侨工作中。 …… 12月30日晚,炮火最为激烈的时刻,我国前任外交部发言人、现驻努比亚大使陈家瑜同志在撤离同胞的工作中壮烈牺牲,年仅48岁。其子温聿白(驻黎巴嫩领事馆外交领事)扶棺回国,外交部全体工作人员沉痛哀悼…… 一张模糊照片跳出来,可再模糊也阻挡不了棺木上盖着的国旗颜色,像人民的鲜血一样红。 棺木旁边,一个头缠白布的黑色身影安静地站着。 “啪——” 一滴泪水掉落在屏幕上。 依朵回神,连忙擦了把眼睛,胡乱退出浏览器,手机塞进兜里。 她站起来,心头钝钝地难受;她走到窗户边,捂着胸口深呼吸了一口。 怎么会这么难受啊。 像要溺死了一样。 作者有话说: 咖啡合作社根据《农民专业合作社法》规定,合作社至少有五人/户联合才能成立,其中必须有四名是农民(咖农),依朵等人符合规范。 努比亚为架空国家,事件也是虚构的,外交范文参考也门撤侨新闻。 第36章 第36章 [第一次过生日,是先生陪着我过的。明明该好开心好开心,可我却难过到止不住地掉眼泪。 ] chapter 36 chapter 36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那股压抑到想要流泪的难受才逐渐缓了过去。 依朵站在窗前, 秋风吹过绿野山林,树枝摇摇晃晃, 她深呼吸一口气, 转身走回沙发。 端起水喝了口,安静地坐着。 不知是不是情绪大起大落,又或是饭后秋困,她靠着沙发,眼皮渐渐沉了下去。 不多时, 走廊传出说话声,似乎是散会了。 声音隔得很远, 只模模糊糊的,依朵眼皮挣了挣, 下一秒, 声音又消失了,她重新陷入到睡眠中。 温聿白吩咐完大家小点声后将办公室门关上,转身路过沙发,他垂眸看了两秒,放下手里的文件,将挂在衣架上的外套拿下来,走回沙发,弯腰给她盖上。 她睡得很安静, 只是眼皮有些红肿。 温聿白看了会儿,伸手轻轻点了点。有些不解地低声问:“怎么了吗?” 睡着的人没反应,他看了片刻,直起身体回到办公桌后。 一个多小时后,罗子衡敲门进来,“先生,这里有份——”对上办公桌后冷利的视线,他下意识闭嘴,随即顺着老板的视线往沙发上扫去。 有人睡在那里。 至于是谁根本不用多说。 他连忙闭嘴,快步走近,小声说完事情,放下文件又静悄悄地出去,关上门后,他拍了拍胸口,随即又咧嘴笑开。 真稀奇,这还是有史以来第一回呢。 - 依朵一觉醒来有些懵,抱着香气熟悉的外套呆呆地坐了会儿。 办公室里没人,跟她睡着前一样。 是还没开完会吗? 她捞出手机看了眼,顿时整个人都快要炸毛。 四点半了! ! 她一睡三个小时! 依朵连忙抱着衣服起身,打开办公室门往外看去,整个走廊都很安静,路过的会议室和办公室也都没人。 但楼下似乎有声音,依朵走下楼,二楼是一片格子形的办公间,温聿白正站在一个工位旁,周边围了些人,似乎在讨论着些什么,电脑上是密密麻麻的线条。 见他忙,她便抱着衣服等在楼梯口。 目光落在那道撑着桌面,微微俯身的宽阔背影上。 他今天也是一身黑色,她有些恍惚,时光似乎在倒流,她又看到那个站在盖着国旗的棺木旁的黑色身影。 心脏顿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难受得她快呼吸不上来。 只是看到他,她就会感觉到难过。那种窒息般的难过。 莫名其妙的。 心脏好像坏掉了。 温聿白跟工程师说完设计案稿的一些注意细节,直起身体转过头,就见抱着黑色外套的姑娘呆呆地站在楼梯口。 她的目光很奇怪。 落在他身上有股沉甸甸的难受感。 温聿白跟总工程师交代完事情,转身朝她走去,“醒了。” 依朵愣愣的,反应片刻,才点了点头,“我是不是打扰你工作了。” “哪里。”男人伸手接过她手里抱着的外套,见她反应迟钝,头顶的头发毛茸茸地翘着,他笑着伸手给她捋了捋,“怎么像只炸毛的小猫一样。” 依朵就那样呆呆地看着他,这回连躲避都忘记了。 修长的手指将她头顶的头发压了下来,他垂眸看她,调侃:“怎么了?睡懵啦。” 依朵一下回神,忙后退两步,“是呢,有点懵。” 温聿白笑了笑,外套挂在臂弯上,他拉了一下她,往楼下走去。 “走了。” 这就回去了吗? 依朵心脏钝钝的,但也跟着下楼。 白天路上车多,温聿白没让依朵开,自己驾着车驶出公司大门,往城内转去。 眼看就要进城,依朵愣了一下,“诶?回去的路不是从这边走的。” 温聿白侧脸看她一眼,说那么想回去呢? 依朵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话。说不想回去,可已经没有理由再留下来了。她知道,大家都很忙的。 车子径直驶入昨晚那个广场的停车坪。 “还有想买的东西吗?”他问。 依朵摇头,“没有了。” 温聿白解开安全带下车,“我有。陪我去一趟吧。” 昨晚他都陪她来买衣服,依朵没道理不应,推开车门下车。 白天的广场还算热闹,商场里人来人往。 依朵跟着他,一直上了第三层,这一层大部分都是些餐厅饭店,她没来过,只紧紧跟着人。 正奇怪来到处都是吃饭的地方买什么,不想男人直接进了一家装修都很高档的餐厅,服务员立即上来招待,听说定了包厢,带着两人去了包厢。 包厢其实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餐桌也不是常见的那种大圆桌,而是长形木桌,两侧有沙发椅,头顶有小夜灯,灯光柔柔的。 依朵一下就喜欢上这种氛围,温聿白接过菜单坐下,说:“都五点了,先吃饭,吃完饭再回去。” “好哦。”依朵在他对面坐下,心里其实是高兴的。 今天她想多陪陪他,比往常要更想。 “我点了一些,你看还喜欢吃什么。”温聿白将菜单递给她。依朵看了眼,她不挑食,都是爱吃的,便收起来递给服务员。 服务员出去,不多会儿拿了餐具和茶水进来。依朵接过茶水,倒了两杯,端起其中一杯递过去的时候才发现他一直看着她。 依朵愣了下,收回手摸摸脸,迟疑:“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温聿白摇头,问:“今天怎么了?” 依朵坐回去,有些莫名,“没怎么啊。” 男人问:“那眼睛怎么红红的?” 依朵呼吸一滞,干笑一下,说:“开窗的时候被风冲了下,揉的。” 温聿白手指轻点茶杯,点了点头,说下次避着些风口。 依朵不知道他信没信,姑且当他信了吧,不然他要是再问下去,她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总不能说我知道了你的往事难受哭的,那岂不是又把他的伤口再撕开一次。 五点来吃饭的人少,餐厅上菜很快,不多时就上了满满一桌。 温聿白拿起筷子,说:“吃饭吧。” 依朵点头。 吃完晚饭,金乌西斜,落日的余晖透过窗户照进包厢里。 温馨的时光总是很短暂,她知道不能多留。 依朵正要起身,包厢门忽然被推开,服务员端着蛋糕进来,笑眯眯说:“叶女士,祝您生日快乐哦。” 依朵愣住,另一个服务员手脚麻利地上前收拾了碗筷,蛋糕放在桌面上。 包厢门关上,依朵看看蛋糕又看看对面的男人,话都不利索了:“这是……今天……?” “今天你生日,忘记了吗?”温聿白拿起蜡烛,一根一根插好,笑着说,“生日快乐,依朵。” 今天是她生日么? 依朵看了眼手机,确实是九月八号。 还没有人给她过过生日呢,她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办,只傻傻地坐了回去。 温聿白拿出打火机,将蜡烛点燃,而后看她,“不许个生日愿望么?” 这个她知道,看电视见过的。依朵闭眼,双手合十。 那就许三个愿望好了:保佑咖啡树好好长大好好结果; 保佑阿妈阿哥,先生和我都要身体健康; 最后保佑我发大财赚大钱! ! 许完睁开眼,她吸了口气吹灭蜡烛,而后看向对面,温聿白笑着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桌面。 依朵垂眼,才看见她面前多了个白色的盒子。 “打开看看。” 她依言照做,打开,是一个白色的智能机,跟她手里的一样的品牌,但是屏幕很大。 依慧曾经也想买跟她同一个牌子的智能机,却不想价格贵到离谱,因此依朵猜测这个手机肯定不便宜。 她忙合上盖子,“我手机还能用的,先生不用破费了,你拿去用就行。” 温聿白不动,“后面有你的名字,我拿来做什么。” 依朵第一次听说手机还有名字,没忍住又打开来,小心翼翼地拿起手机,背面的苹果图标下面果然有两个雕刻上的方正小字:依朵。 连名字都能刻上,依朵只能感叹他的厉害,见旁边的手机壳,她拿起来比划了一下:“这个套上不就看不出来了嘛。再说先生昨晚就送我那么贵的鞋子了,那个就当是送我的生日礼物啦,这个你收回去。” 温聿白笑了下:“生日就送你双鞋——那我温聿白的礼物也忒拿不出手了些。” 他转开话题:“切蛋糕吧。” 依朵纠结了几秒,将手机放回去,拿起塑料刀,切了一块下来,第一口先给他。 温聿白接过,他不怎么吃这种甜到发腻的东西,但今天是她生日,多少还是尝了口。 到底是小县城,奶油的质感和糕体都很劣质,整个口腔像是被糊住了一般。 他无奈,抬眸往对面看去。姑娘却吃得很开心,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依朵当然开心,这是她第一次吃自己的生日蛋糕呢。 蛋糕很大,她没舍得全部吃完,吃了一块就放下了。 温聿白也放下塑料勺子,说:“不好吃别吃了。” “好吃的。”依朵眼睛亮亮的,“不过我想带回去给阿妈尝尝,她还没吃过呢。” 温聿白看着她,心脏一时柔软下来。 “好。”他叫来服务员,“把蛋糕打包起来。” “好的先生。” 温聿白说话算话,饭吃完后就送依朵回去了。 天还没彻底黑透,橙黄晚霞挂在天边,远山朦胧,透着天黑时分的温柔色彩。 回去的路上两人没怎么说话,他们独处时,氛围更接近于静谧的宁和。 温聿白很喜欢这种感觉,身边的人不说话,可他就是知道她在身边。 怕她觉得无聊,他伸手打开车载音乐,车厢里流淌着女歌手温柔的嗓音,时间好像都慢了下来。 可再慢,晚上八点多,他们还是回到了寨子。 轿车停在入寨的路口,而不是往常停的地方。依朵隐约明白了什么,嘴唇动了动,“先生……” 温聿白侧脸看她,眸光倒映着黑夜,深邃而柔软。 “我这次就不上去了。今晚要连夜去勐腊县的易武镇,你路上走慢点。” 依朵闷闷地应了声,提起脚边的东西,正要推开车门下车,身后又传来一声:“依朵。” “哎——”依朵刚转回身就扑进一个温热的怀里,她整个懵住。 不待她撤离,他胳膊收紧,将她抱住,低沉温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生日快乐。” 依朵顿时不会动了,仰着头,眼眶有些湿润,愣愣地嗯了声。 她没敢回抱,她知道他只是因为她生日而单纯地抱抱她。 他在国外待过,她知道的,国外友好的礼节都是相互拥抱。 可哪怕是这样的拥抱,她也欢喜,只祈祷时间长一点、再长一点。 温聿白抱了抱她,又说了声生日快乐,而后放开手,提醒,“东西别拿漏了。” “……好。”依朵下车后又转身,看着车里的人,温聿白降下车窗,俊脸在车灯反光中若隐若现。 他说:“回去吧。” 依朵吞了吞干涩的喉咙,轻声说:“你路上注意安全哦。” 温聿白嗯了声,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先回去。 车灯照亮回寨的路,依朵一步三回头。 直到进了寨子,才看见车灯调转方向,须臾,整片山间骤然漆黑下来。 依朵心口一疼,脚下打了个转弯,快步跑到寨子口。 来时的道路尽头只留下一抹红色的车尾灯,也不过几秒就消失在大山背后。 她心脏骤然一空。 每次的离别都很难受。 这次尤其。 依朵使劲眨了眨眼,将涌上的雾气眨散。 她告诉自己,还会再见面的。 别难过,还会见面的。 可是,可是—— 还是好难受啊。 心脏难受得像是烂掉一样,肺部也无法呼吸,五脏六腑都痛。 她蹲了下来,抱住膝盖,埋头让眼泪安静地落下。 就让她悄悄地哭一下吧,就一下。 一下就好了。 夜间的山野静悄悄的,不知名的小虫子藏在草丛中,偶尔唧上一声。 - 依朵回到家的时候有些晚了,但院子还亮着灯。她有些诧异,提着大兜小兜的东西进去,院子里堆着一堆堆水泥砂灰,石头和砖块。 左侧的牛圈外已经砌起一座单独的围墙了,这会儿阿哥还在里面抹沙灰。 “哥。”依朵叫了声。 岩勐山立马从围墙内探出头,惊喜道:“依朵?你回来了噶!” 叶嫩妹听到声音,从屋里出来,见她提着那么多东西,忙擦擦手下来帮忙提,嘴里叨咕着:“咋会是买呢过多(那么多)东西,你哥苦钱也不容易,你省着些……” 岩勐山脱掉手套出来,“给她了想咋花就咋花,少说她两句。” 叶嫩妹瞪了儿子一眼,提起一个东西,“阿么?这是哪样?” 岩勐山看过去:“这不就是生日蛋糕——”他一愣,看向依朵,“今天你生日噶?” 叶嫩妹也愣住,掐着手指一算。还真的是。 依朵垂着脑袋不说话。 叶嫩妹张了张嘴,嫌弃道:“小娃娃家过哪样生日,你就是乱花钱!” 依朵抿唇:“蛋糕是先生买的。” 叶嫩妹彻底无话,岩勐山接过蛋糕盒子,“好了,小妹生日,阿妈你少说两句,上来吃蛋糕。” 提着上楼梯,他还没见过阿妈和阿妹口中一直提的那个先生,但也知道那是个喜欢咖啡的富家子弟。但在他这里管他有钱没钱,对阿妹好才是真的。 阿哥帮她说话,依朵心情总算好了一点,慢吞吞跟上,问道:“哥,你在那边盖什么?” 岩勐山:“盖洗澡间跟卫生间。”伸手一指,“喏,太阳能都拉回来了。” 依朵顺着看过去,墙角处堆着的可不就是太阳能。 她眼睛这才亮起来:“那是不是以后就可以随时洗澡,上厕所也不臭啦!” 岩勐山笑着点头:“是呢。” 依朵瞬间开心起来。 真好啊。 日子好像越过越好了呢。 霜降那天,依朵的贷款批下来了。 款项到账后,公雾山又开始热火朝天地开荒扩建,一架架挖机进进出出,一辆辆商混搅拌车来来回回。 寨子里又开始有人说三道四了。 但依朵不管,除了寨子里的咖啡果红了回来摘果外,她大部分时间都是待在公雾山。 忙忙碌碌,转眼春节就过去了。 家里的洗澡间已经盖好,太阳能装上,冬季的太阳火辣辣的,一天就能烧出滚烫的热水。 于是依朵三天两头往家跑,就是回来洗澡的。到春茶发芽,依朵又留在家里采茶,时不时去一趟公雾山。 依慧干上了财务总监,恨不能天天蹲在公雾山监工,每一分钱从她手里过,账务算得明明白白。 三月份,一年一度的咖啡生豆大赛即将到来,依朵都选好豆子了,可今年的报名通道却迟迟没通知下来。 依朵私底下跟刘总打听过,今年似乎不举办了,说是评审团的评委临时退出好几个。 依朵有些遗憾的,但也没放在心上,转手就将最好的豆寄去绿春。红河州绿春县,地处中越边境线上,共有19块界碑,先生他们开春时就已经进入境内了。 清明前后,春雨淅淅沥沥下了起来。 姑娘们都松了口气,去年干旱给她们干怕了。 好在今年雨水正常。 咖啡树也在茁壮成长,满山都是绿油油的树叶,靠近山顶的那几亩咖啡树甚至还开花了,白色的花朵泛着淡淡的清香,带来了无数的希望。 眨眼间春去秋来,2015年9月1日,公雾山的工程全部竣工,所有基础设施全部完善。 这一年,梦缅乡道由边西建设投资有限公司承包基础建设,不仅路更宽了,还铺上柏油,成了二级公路。 同年七月,通往公雾山的土路经该公司承包,灌上水泥,铺成一条宽敞干净的水泥大道。 水泥路向上延伸,尽头是一座威武的中式牌楼大门。两根对称的立柱顶部都做了中式传统的飞檐翘角,立柱中间的横梁被一块红布盖住了,依稀看得出来后面有字。 竣工的次日,姑娘们齐聚大门面前。 叶玲仰着头,张嘴惊呼:“哇,我们的大门好威武啊!” 叶香萍搓着手,已经等不及了:“我们哪天搬进去啊?” 这一年她都在跟她那个出轨前夫打离婚官司,本来十拿九稳的事,结果岩富山不知道在谁的怂恿下也找了个律师,为的就是争夺孩子的抚养权。 家产细分下来属于夫妻俩的其实没有多少,大部分还在老人手里,所以他死咬抚养权。而叶香萍因为负债,分到手的家产不足以抵债,被认定没能力抚养孩子,最终抚养权被判到父亲那一方。 下判决书的前一天,叶香萍放弃争夺所有家产,只要孩子的抚养权。岩富山一开始不同意的,被他的好阿妹拉过去嘀咕了几句,立马就同意了。 最后净身出户的就成了叶香萍。 好在这时候咖啡还不赚钱,岩富山看不上,果断在判决书上签字。 因为最近带着孩子在娘家寄人篱下,所以她是最期待搬来公雾山的。 其次是小燕,她原先就住公雾山,是后来扩建没地方住才搬回寨子继续睡牛圈,如今建了宿舍,她早已经迫不及待了。 “搬东西的话什么时候都可以搬。”依朵说:“主要是这个。”她指了指红布盖着的牌匾。 揭牌要挑吉日,还好村长早早就去找巴猜算过了,依朵看向依慧。 依慧捞出手机,看了眼说:“阿爸说八号这天大吉,宜入宅搬迁哦。” 依朵微愣,随即一口应下:“好,那就八号。” “太好了!”叶香萍开心死了,转身就跑进了大门。 姑娘几个笑着跟上。 大门进去是一个露天停车场,停车场右手边是大型体验中心,紧挨着体验区右侧的两层小楼就是以后姑娘们的办公地,一楼为展览区,二楼就是接待室和办公室。 中间面积最大的是晒场,分为上下两梯,晒场下方就是咖啡种植基地,站在晒场边缘就可以看见漫山遍野的咖啡绿。 加工厂在体验区的斜对面,也就是晒场的左手边,只不过现在还没放机器进去,空荡荡一片。 姑娘们巡视了一圈,一个接着一个躺在宽阔的晒场上。 天空万里无云,太阳火辣辣地照着。山风吹过,下方的咖啡树哗啦啦摇晃着。 她们都听见了希望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下章又见面啦 易武镇:西双版纳勐腊县易武镇马叭( pia )寨的天门山是中老11号界碑所在地。 第37章 第37章 [要做破茧的碟, 展翅的鸟,飞向更遥远的高空。 ] chapter 37 chapter 37 九月八号这天,公雾山来了许多人。清早,村长就带着寨子里的巴猜过来开门神,唱祝词。 门神开完,三位阿妈背着米和油盐,岩勐山和叶玲阿爸背着柴木先去了新厨房。 新厨房就在那栋两层高的小楼斜后方。这里不仅有厨房,还有围成l形的宿舍,中间栽了一棵两米高的常青树。这小片区域是姑娘们日后起居歇息的地方。 不多时,大伯一家来了,提油带米,紧接着是岩大勐,他什么都没带,甩着手就来了。 依慧大姐一家也来了,带着米和菜,公雾山渐渐热闹起来。 十点,村委会的干部们也来了。村长说整个村委全部出动,就连肖副乡长得知消息也都带着人来了。 主要是来参加南洛乡首家咖啡合作社的揭牌仪式。 没错,今天也是依朵咖啡合作社成立的日子。揭牌仪式是在中午十二点。 在一阵热闹声中,几辆外地车牌的豪车忽然出现在大门外。 依慧本来正在跟阿爸一起接待乡政府来的领导,见到车标,都不用看车牌,立马给依朵打电话,喊她来大门口。 依朵这会儿正在体验区给村委会的领导介绍未来的规划,接了电话后将手里的咖啡交给大姐,让大姐替她继续介绍,她则整了整衣服快步出去。 依慧说大门口,因此她目标明确,脚步匆匆。 “依朵。” 停车场处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熟悉到根本不用通过大脑反应,姑娘脚下就是一个急刹,扭头看去。 ——果然是他。 男人依旧一身简单的白衬衣黑西裤,长身玉立地站在黑色越野车旁边,歪头看着她笑。 依朵张了张嘴,喉咙先被涌上胸腔的哽咽塞住。连打招呼都异常艰涩。 一年了,从去年九月八号到今天。她已经有一年没见到他了。 虽然经常在微信上保持着联系。 可是,她真的很想很想看他一眼。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近距离的感受到他的气息就很好了。 她呆站在原地,温聿白便走上前,见她反应迟钝,他俯身靠近她看了看,调侃:“看来一年不见,某人又不认识我了。” 依朵飞快眨眼眼,将泛起的雾气忍回去,扬起一个笑容:“哪有。” 她今天穿着一身烟灰色的小西装,内搭白色衬衣,头发全部盘在脑后,干净又利索。 只是风吹着,有一缕头发从耳后飞了起来,温聿白自然而然抬手,将发丝别回她耳后,“恭喜啊,合作社正式成立了。” 只知道今天是她们合作社成立的日子吗?依朵鼻尖莫名其妙地酸了一下。 可是看着他那张好看的脸,一时间又好像什么都安抚了下去,正打算说话,一道身影从他身后走出来,笑意吟吟:“依朵姑娘,还记得我吗?” 女人踩着白色一字带细高跟凉鞋,优雅地站在她面前,一袭米黄色小香风套装裙,裙摆随风摇曳,白皙的脖间系着丝带,波浪卷的发丝透着光泽,头戴米白色法式小礼帽。 她是…… “林,林大小姐?”依朵惊讶。 林慕音笑起来,“你还记得我呀,我都以为你忘了呢。” 她笑起来优雅又好看,白皙的脸像是在发光,依朵差点看呆,旁边又晃出来一道双手插兜的身影,看清他脸的那一刻,她好像又回到了那年的上海,唇角的笑意顿时僵住。 “哟,这是啥意思?”沉亦行不乐意了,“咋还回收笑脸了呢。” 温聿白也看了过来,依朵立马扬起个职业性微笑:“沉先生,七彩云南欢迎您,好客佤乡欢迎您。” 打完招呼立马去招呼下一个,这下笑容多了几分真诚,“徐老板,你也来啦。”顿了一下,看向他身边那个快有他腰高的小男孩,“这是……” 徐皓越单手拍了拍男孩的脑袋,笑着说:“我儿子,徐景轩。”低头,“打招呼啊。” 男孩咧嘴笑开,将手里捧着的兰花递上:“姐姐,祝你生意兴隆哦。” “谢谢。”依朵忙伸手接过,“没想到徐老板你孩子都这么大了,嫂子呢?怎么不一起过来。” 徐皓越笑着说:“单身带娃,没有嫂子。怎么,不欢迎我们父子俩啊?” 这是离婚了?依朵愣了下:“当然欢迎,外面晒,我们去里面。” 一转身见罗子衡手里抱着个盖着红布的东西,说了句恭喜就和另外一个依朵没见过的大高个年轻男人一起捧着礼往里走。 林慕音见她视线看过去,笑着说:“聿白说你这算得上是开业了。我和亦行一人给你送了一尊老佛爷,祝你咖啡生意兴隆。” “谢谢!”依朵笑着说,没忍住扭头看了眼温聿白。 他走在旁边,她看过来的瞬间,男人视线也落下,相视一瞬,唇角弯起笑意。什么话都没说,可却胜过千言万语。 那片刻,林慕音感觉有道无形的屏障将所有人都隔离在外。 她看向温聿白,触及他唇边温润的笑意时眸光闪了闪,不动声色转开视线,跟着依朵往里走去。 路过晒场时,徐皓越目测了一下面积,感叹:“你这晒场比我的都大。” 依朵说:“那是因为我这边都是荒山,但交通可没你那边方便。” “怕什么,'酒香不怕巷子深',豆子品质好,再远也有人过来收。” 她也希望这样呢。 沉亦行四处张望,“咖啡喝了不少,基地还是第一次来。等红了告诉我一声,我来体验一把。” “别来糟蹋就行。”温聿白将话接过去。 去体验区要穿过大半个晒场,林慕音踩着细高跟,渐渐跟不上男人们的步伐,依朵便走在她身边,搭起一边的胳膊,轻声问:“林小姐,还好吗?” “没事的。”林慕音看向依朵,这是她第一次不带任何偏见地看她。 姑娘是黄黑皮,上了浅浅的妆,越发显得五官大气漂亮,尤其那双眼睛,炯炯有神;身形虽然纤瘦,可看上去很有力量感,而且腰背挺直,说话做事大大方方。 “依朵,我很喜欢你。”她是真的很喜欢这姑娘,细心,又大大方方。 依朵讶然:“……林小姐?” “别叫我林小姐了,叫我慕音吧,聿白他们都这样叫。” 依朵叫不出,就只能笑了一下。 林慕音也不为难她,笑着说:“没想到你普通话这么标准呢,我还以为少数民族的口音都很重呢。” “那只是依朵说得标准。”叶玲正好路过,插上一嘴,“她之前还没我标准呢。这一年为了练普通话,每天嘴里含着石头练新闻联播呢,我都服了。” 叶玲也穿着一套小西装,不过她的是a字形的西装裙,踩着七厘米的黑色高跟鞋,化着精致的妆容,手里抱着几袋密封起来的咖啡豆。 林慕音诧异,“这样吗?”她扭头看依朵,“那很辛苦吧,不过普通话练好了确实大有益处。” 她没笑话她普通话不行,依朵就知道林大小姐是个很善良的人。或许是因为当初那一句非洲小黑妞留下的阴影,她其实对大城市的有钱人有一点点偏见,觉得他们高高在上,看不起普通人。 但林小姐不是那样的人,她和先生是一样的人。依朵心头高兴,其实不止普通话,英语她也在一直坚持着。时至今日,她心中仍为没能把书好好读下去而抱憾。 所以只能在平常的日子里加倍努力。 几人进了体验区,认识温聿白的领导都过来跟他寒暄,又让依朵介绍一下合作社未来的发展。 依朵将花递给叶玲,带着众多领导从品鉴区开始,一步一步讲咖啡的发展,讲未来的规划。她讲话口齿清晰,发音标准,领导们边听边点头。 徐皓越让小孩自己去玩,斜靠在前台柜旁,片刻,拐了拐温聿白,感慨道:“依朵这普通话,下了死功夫啊。” 温聿白单手插兜,手里捏着咖啡豆,注视着正前方正在给领导们展示咖啡豆的姑娘,眉眼间是他没察觉到的温柔。 一年的变化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是见证她普通话越来越标准的陪同者,自然明白她下了多少功夫。 初始时舌头被石头磨破流血,一遍遍练习发音,一遍遍跟 着新闻联播练吐字,练到说不出话来的过往历历在目。 她要做成什么事,向来是一鼓作气勇往直前。而这个事,偏偏又是他帮不了的。 得她自己成长。 他的姑娘,是破茧的碟,是展翅的鸟,未来会飞向更远的高空。 而他,等着见证这一天。 那时的她,定会比现在更耀眼。 - 来的领导多,中午自然是要在这边吃饭的。村长和巴猜一看不对,立马驾着三轮车和摩托车飞快赶回寨子,拿菜拿肉杀猪杀鸡酿酒,拿桌椅板凳,砍芭蕉叶…… 寨子里的三轮车一辆都没放过,全都征用了起来。 这番动作搞得有点大,寨子里观望的人一问才知道连乡长都来了,更别说其他的领导。 顿时整个寨子都轰动了,原本打算观望的人一个接着一个,手上带着东西都来了。 叶嫩妹等人正忙得头昏眼花,帮忙的人多了起来才得以喘一口气。寨子里的人都是有过佤王宴、新米宴的老手,一顿午饭自然不在话下。 中午十二点,众人齐聚大门口。 鞭炮漫天炸响,由肖副乡长正式拉下红布,梦县依朵咖啡合作社就此成立。 大家啪啪啪鼓掌,肖副乡长又说了不少鼓励农户种植咖啡的话,最后大手一挥,仪式结束,大伙移步体验区大厅。 原本空旷的大厅此时摆上了桌椅,形成一个回字形长席,桌面上都铺着芭蕉叶,一份份特色菜被端了上来。 温聿白几人坐在同一排,在座的除了他和秘书司机外,其他几人都是第一次吃这样的宴席。 就连平日里用餐用得很少的林大小姐都吃了一小块佤味烧肉,还吃了半碗鸡肉烂饭,她给坐在旁边一口昆虫一口酒的沉亦行推荐:“这个稀饭好吃,你别光顾喝酒啊,尝尝。” 沉亦行舀了半碗,忽然啧了声:“老白,难怪你每年都要来,原来是有这么多好吃的,不早说。” 温聿白夹起菜,笑了笑,没说话。 好吃的东西,当然是要自己留着吃了。 抬眸见姑娘招待好领导们,正犹豫要不要往他这边过来,温聿白将放在身后的凳子挪出来,侧头示意了一下。 依朵一下笑起来,悄悄从领导们后面绕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先生。” 还是清润熟悉的舒肤佳气息,这么多年都没变过。温聿白侧脸看她,气息没变,但人更自信了,也更明媚了。 依朵舀好鸡肉烂饭,见他面前空着,自然而然先端给他,一抬眼对上双温柔深邃的眸子,漂亮的眼睛像是会说话。 依朵呼吸一滞,无端感觉心脏不受控制地鼓动起来,她连忙放下碗,笑着说:“先生你好久没吃我们这边的鸡肉烂饭了吧,快尝尝。”侧过脸去给自己也舀了半碗,无声遮掩内心的不自在。 温聿白嗯了声,收回视线,开始吃饭。 依朵松了口气。她最怕在某个不注意的瞬间,将内心的想法暴露在他面前。她不敢想会是什么后果,或许会连朋友都做不成。 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所以每次见他都很克制。尽管很难,可她还是一点点地学会了跟他的相处之道。 午饭结束,政府领导和村委会的干部们便都走了,寨子里来帮忙的也走了不少,只留下部分亲人帮忙收拾残余。 温聿白几人没走,依朵将人带去体验区后方,这里搭起来了一个观景台,放了些藤椅和实木长桌。 观景台下方是公雾山的背面,现在也是一片荒山,但已经被依朵承包了下来,到年底开荒之后她拿来种瑰夏精品咖啡的。 刚入秋,对面的山林仍旧墨绿一片,更远处是绵延起伏的青绿山川,偶尔几只飞鸟掠过,空气清新,凉风习习。 沉亦行喝了酒,在这份惬意的山野意境熏陶下更是昏昏欲睡,本想喝杯咖啡提提神的,结果在藤椅上一窝,整个人便睡着了过去。 依朵冲好咖啡出来,外面又睡倒了一个,那就是林大小姐。她和沈亦行四仰八叉的睡姿不一样,她是轻轻趴在桌面上的。 依朵放下咖啡,去了旁边的生活区一趟,再回来时手里拿着两条薄薄的小毛毯,一人身上盖上一条。 早秋是不冷,但公雾山海拔略高,刚睡醒被风一吹很容易感冒。 下午,徐皓越要去看看她的咖啡地,依朵也有果树管理上的问题想问他,便带着去了。温聿白没事,也跟着两人了去地里。 栽下去两年零五个月了,有些长得好的咖啡树年初就开过花,现在已经有小小的咖啡果挂在树间了。虽然第一批不能要,但后面的就可以收了,不然徐大老板也不会提醒依朵在年前就把晒场给建好。 “机器都看好了吗?”他站在地边翻看果树成长的情况,忽然问起。 这个依朵也纠结:“去年干旱导致三分之一的苗长势不如前年的,所以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大批量生产。今年我想着去其他合作社问问看有没有二手的机器……” 实在是她没钱了。新机器好是好,但是贵。她想先买几台二手机器把今年明年渡过后,等咖啡卖了就可以买新的了。 徐皓越愣了下,倒也明白她的困境,想了想说:“问其他合作社干嘛,我那就有。不过我那不是全自动的,是早几年的半自动,你要是不嫌弃,我回去找人给你拉过来。” “真的吗?”依朵眼睛一下亮了起来,“你那有就太好了,省得我去挨个问。” 看完果树,三人又回了合作社,从晒场慢悠悠逛到加工厂,徐皓越给几个区做什么都规划好,最后又逛回体验区。 那两人已经醒了,正品着咖啡,几人坐下,依朵去跟依慧说机器的事。 秋风带着山野林间的芬芳气息刮过,凉凉的,连时光都变得惬意。 沉亦行仰靠着椅背,舒服感慨:“在这种地方,竟然连空调都不用开。你敢想这才九月份,上海正是最热的时候。” 徐皓越笑:“就是紫外线强,不然云南的气候是最舒服的。” 他摸摸脸,“想从前我也是白白嫩嫩的小鲜肉一个呢。” 沉亦行哈哈大笑,说:“强就强咯,黄黑皮多健康多好看啊,像依朵一样,我就喜欢那样的皮肤。” 零九年的时候他还专门跑去夏威夷晒美黑呢,也没本地姑娘们这种天生的肤色好看。 温聿白诧异地看他一眼,“你不是说你不喜欢黑皮?” “黄黑皮黄黑皮,不是黑皮!非洲那样式儿的我可不喜欢。”沉亦行说到这,脑海灵光忽然一闪,猛地看向说完事过来的依朵。 一段久远到模糊的记忆从大脑深处扒了出来。 他坐直身体,“依朵,你是不是去过上海?” 依朵脚步一顿,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尤其温聿白,他从没听她讲过。 依朵抿了抿唇角,笑着过去,随意说:“去过啊。”她将手里的蜂蜜放下,提起分享壶给大家加咖啡。 沉亦行一拍大腿:“我说呢!我说你怎么那么眼熟!”他转向温聿白,“我上次就说她眼熟,你还说我有病,看吧,我就说我见过她!” 温聿白眉头微微蹙起,问依朵:“你什么时候去的上海?” 依朵还没答话呢,沉亦行先叫了起来,“不会吧老白,你不记得了?” 见温聿白面露迷茫,他大笑:“零八年工信大厦面前,那个撞翻你咖啡的小——姑娘,就是她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搞点不一样的 第38章 第38章 [咖啡姑娘和云朵先生。 ] chapter 38 chapter 38 如此明确的时间地点以及事件的提醒下, 温聿白脑海里的记忆终于一点点浮现出来。 他看着依朵,过去和现在相融,那个红着眼眶的黑皮小姑娘逐渐长成如今明媚出色的大姑娘。 喉咙滚动了一下。 他早该想起来的, 他早该记起她来的。 “你没跟我说过。”他看着姑娘的眼睛。 依朵笑笑,不怎么在意的样子:“又不是什么大事,都过去啦,说不说也没什么影响。” 她提起咖啡壶,给他加了咖啡,笑着说:“先生,赔你八年前的那杯咖啡。” 温聿白定定看了她片刻,垂下眼看着眼前的咖啡,说:“你已经赔过了。” 沉亦行问:“啥时候的事?你不是没想起来她么?” 温聿白又抬眸,视线落在姑娘身上, “但是她记得我。” 他问她:“所以那年你救起我后,煮的那碗咖啡, 就是赔我当初的那一杯吧。”问的话, 却是肯定的语气。 依朵怔了怔,没想到他一下就识破了。于是便点头,也大大方方承认:“是的。” 温聿白没说话,又垂头看面前的咖啡。他不敢问,她种咖啡是不是因为他。虽然当初她明明说的是顺应政策,又一副贪小便宜的模样……可山里的人,那时候哪里认得什么咖啡不咖啡的。 连村长都种不好的咖啡, 她一个小姑娘硬生生种出几十棵, 还挂了果,拿了奖…… 这样的勇气和毅力,何止是因为响应政策。可他不能问, 那显得很自作多情。 沉亦行哇哦一声,“记那么久呢?我记得老白当初来你们这里是……四五年前了吧?” 依朵看向他,嘴角扬起一抹笑:“那可不呢。当初有人骂我是不长眼的非洲小黑妞,我到现在也记得呢。” “……”沉亦行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强行解释,“那当初我一转头,就看见老白那白衬衣上一身的咖啡渍,某人还在那发呆,年轻气盛的,可不就生气了。” “就你这破嘴,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林慕音瞥他一眼,递了个台阶给他,“还不快道个歉?” 沉亦行轻拍嘴角:“确实,我这几年在改了。”端起咖啡,“以咖代酒,依朵姑娘别放心上,不值得。” 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等来他的一句道歉。依朵也不是那么爱计较的人,当下倒了杯咖啡,跟他碰了碰,一咖抿恩仇。 沉亦行喜欢她这种直来直去的性格,有话当场说,有仇当场报。 一口喝完咖啡,苦得他连忙塞了大勺蜂蜜,这才说:“我当初可真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就是纯生气而已。后来我还专门去国外美黑呢,就是受你肤色的影响了。” “应该不是吧。”她可不信。 依朵看向他,肤色确实比在场除了她之外的人要黑一些,更接近黄皮的肤色。 “聿白,怎么了?”旁边传来林慕音的声音,依朵一怔,转头看去。 男人似乎才刚回神,却是先看向她,而后才摇头。 林慕音蹙眉,“是不是不舒服?”她转头往外看去,“不舒服要不我们先回去,去医院看看。” 温聿白莫名其妙地看她一眼,“没有不舒服,你要是想回去我叫罗子衡送你。” 林慕音笑了笑:“哪里是我想回去,这不是怕你又生病了。” “不会。”温聿白说,“我在云南从不生病。”他说这话的同时又去找依朵的眼。 她本来就看着他的,不期然对上,她便猛然想起四年前的那个夜晚。嘴唇张了张又闭上,他便知道她明白了他的意思,唇角一弯。 “是吗?”林慕音将信将疑,“温爷爷可是叮嘱我了,这次过来一定要看好你。” 温聿白转开眼,似笑非笑:“那你还不如在他病床前多尽尽孝,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结果。” 林慕音知道他什么意思,暗讽她功利心太重,轻轻一笑不再接话。可是有什么办法,商场如战场,没点功利心,什么都捞不到的。 他们之间的谈话依朵插不进去嘴,她看向林小姐,渐渐明白她和自己是一样的心思,只不过她更大方、更坦荡,让人生不起厌。 依朵喉咙轻轻一滚,像咽下一颗青涩的柠檬,按着桌子正要起身,“我去看看饭——” “吃饭咯。”叶玲正好喊了一声。 “这就吃饭了。”沉亦行看看西落的太阳,拍拍肚子起身。 出去就遇上叶玲,她正弯腰抱东西,西装套裙贴着身体曲线,目光在腰臀上滑过,他转身走开。 晚饭就两桌人,城里人一桌,寨子里的人一桌。依朵依慧和叶玲被分到城里那桌去陪客人说话聊天。 饭过一半,太阳彻底落山时,司机杨浩提着个精美的纸盒子进来,盒子上写着happy birthday. 依朵一愣,猛地侧脸去看身旁坐着的男人。 温聿白朝她挑眉一笑,说:“生日快乐。” 大伙这才知道今天也是依朵生日。 依慧几个吵吵嚷嚷,说她不厚道,也不提前说一声,依朵什么也不说就是笑,笑着笑着眼眶泛起雾气。 原来他记得呢。 从前她从来不过生日,自然就不期待,可有人给她过了之后,因为太美好,所以才那样难以忘记。 自然也就得寸进尺地期待他记得,又害怕他记得。 这一年的生日过得很热闹,她真的超级超级开心。 不仅有先生,还有阿妈阿哥,以及她的咖啡团的小伙伴们,还有刚认识的朋友,他们都陪在身边。 点蜡烛许愿的时候大家一起唱了首生日歌,依朵的愿望还是跟去年的一样,许完吹蜡烛,然后拿起塑料刀叉,一人一份蛋糕。 吃完蛋糕阿妈又去油炸了些蚂蚱和蜂蛹过来,不知谁提起的玩牌,又提起了喝酒,姑娘们把早前酿好的水酒全部端上桌。 粮食酿的酒,接近五十多的度数,村长和几位来帮忙的长辈要回家去喂猪喂牛,不放心多叮嘱了几遍。 年轻人们左耳进右耳出,还吆喝着他们坐下来一起玩,长辈们摆摆手走了,岩勐山也没多留。 只是走前他扭头看了那个一身清隽的男人一眼。原来这就是阿妈阿妹口中的先生。倒是比他想象中要光明磊落,谦和有礼。 长辈们一走这里就成了年轻人的天下,玩得更放得开了。叶香萍住在合作社,本来是在旁边看着些的,也被人拉出去喝了好几杯,之后干脆躲去了厨房。 有沉亦行这个夜场高手在,几乎就没有调不起来的氛围。从打牌到划拳再到玩真心话大冒险,游戏层出不穷,大家也打成一片。 依朵喝得有些晕乎了,起身去了一趟卫生间之后,走着走着就去了晒场。 月亮很圆,高高地挂在头顶,星星也铺满整个夜空,夜风徐徐,温柔地拂过脸庞。 依朵仰着头站了会儿,低头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身后有道风涌动过来,她的胳膊被人扶住。 “还好吗?”来人问她。 依朵转头,明明月光皎洁,可她就是看不清他,踮起脚尖往前凑去。 男人怔了一下,没动。 呼吸放轻了。 在离鼻尖还有两拳的位置,依朵忽然停下,歪头看清他的脸,一下笑起来:“温先生!” 温聿白也跟着笑:“有必要看这么久吗?” 姑娘眨了眨迷蒙的眼,乖乖点头:“要看很久很久的。” 他看着她,不知是夜色太朦胧,还是酒精太迷人,他竟然在她的眼睛里看见了像汪洋一般的喜欢,层层叠叠,荡荡漾漾。 可再一眨眼,只看见她醉乎乎在晒场边缘的水泥台上坐下的身影。 “依朵!”温聿白吓出一身冷汗,立马大步上前,一把握住她的肩膀紧紧抓住。 这已经是第二梯晒场了,下面被撑高一截,离咖啡地有两米多高,摔下去的后果不堪设想。 依朵往后仰头,脑袋砸在他硬邦邦的大腿上,她却毫不知情,还拍拍身边的位置,欢快邀请:“坐呀,先生你也坐呀!” 温聿白垂首看她,她又拍了拍,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看着他,极其明显的孩子气。 他问:“不怕掉下去吗?” 依朵这才扭头往下方看了眼,随即被吓得一哆嗦,手扑腾着往后抓去,握住他的手腕,顿时放心了,拍拍胸口说:“不怕呀。” 温聿白好笑,没挣开她的手,在她旁边坐下,双腿悬空,也不管水泥地脏不脏。 依朵开心了,仰头闭眼吹风,手忘了放开,一直拉着。 温聿白也安静地任由她拉着,直到一阵夜风刮过,他动了动手指,反手握回去。 依朵肩膀抖了一下,倏地睁开眼,低头先看向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掌心贴合,温度融在一起。 是他在牵我的手。 牵手这种事会发生在我们身上吗?依朵反问自己。 本就被酒精麻痹的大脑越发晕乎了,一时间竟然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可她连做梦都没梦过他牵她的手的画面,唯一梦到的一次还是刚从上海回来后的某天,她在梦里追着一个白色高大的身影在跑,跑到精疲力尽都没能追上他。 清醒后其实已经记不清梦境了,可那种怎么奔跑都追不上的无力感却清清楚楚的萦绕在心头。 依朵抬起沉重的眼皮,定定地看着对面的'妖魔鬼怪'。他不是先生,根本就不是她的先生。先生不会这样牵她的。 她等他褪去先生的皮,可他却抬起手,捏了捏她的脸颊,用和先生一模一样的声音和气息在跟她说话:“不认得我了吗?” 大脑告诉她不能搭理,可嘴巴已经自动回了,眼睛也黏在那张好看的皮囊上,挪也挪不开。 “认不得谁都不会认不得先生的。” 他靠得更近了,苦香橼的清香像蒙汗药,迷得她连眼睛都不会眨了,直直盯着他。 男人弯唇笑,“先生是谁?” 依朵傻愣愣地回:“就是先生啊。” “先生是谁?”他再问,仍带着笑意。 “……”大脑迟钝了两秒,她说:“先生就是先生,是我的云朵先生!” 他好似怔了一下,眼神骤然深邃,黑得像远处夜色下的高山重影,藏着什么不知名的危险。 依朵刚说出口就一个激灵清醒了,也后悔了。她不该把主语说出来的,这太明显了。 男人一直没说话,修长的手指却滑下来揉揉她的耳根,他忽然俯首靠近了她。 风从他身后吹向她,淡香变得浓郁,依朵焦急着如何补救,却不妨他突然凑近。 月光如刻,把他精致的骨相线条和锋利的薄唇拓得一清二楚,她不知道为什么就猛地闭上了眼,眼睫和嘴唇都在风里颤抖。 是太害怕了,还是太震惊又或者是太期待……她不知道。 只是闭上眼就想起优雅精致的林小姐看他的眼神,想起他们旁若无人地聊他们所知道的事,想起他们心照不宣地暗流涌动。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跟他的世界相差巨大,是天壤之别,也从来不敢妄想什么。每一年的最大愿望就是见他一眼。 过去这一年,她练普通话练英语练口语,不是傻到真的要把自己磨得血肉淋漓才肯罢休,而是要用这样的疼痛来转移一年没见的折磨。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大前年也有小半年没见了,可也没有这样难受。 那种难受撕心挠肺,恨不得钻进手机,恨不得变成一阵风、一颗咖啡豆,变成任何能去到有他在的地方的东西,看他一眼。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像个贪得无厌的阴沟老鼠。所以老鼠怎么会有人喜欢呢,她会被讨厌的。 有风流轻轻划过,下一秒头顶被轻轻按了按,夜色静悄悄的,什么都没发生。 时间像是静止了,依朵睫毛一抖猛地睁开眼。他跟她有些距离,夜风从两人中间刮过,带起她的发丝在风中张牙舞爪地飞。 “又吹乱了。”他看着她的头顶,看她的耳后,又看向她的鬓角,懊恼地说。 依朵大脑一片空白,酒精麻痹后的神经后知后觉运转起来,她刚刚怎么会突然闭上眼?闭上眼是要做什么?她又在妄想什么? 脑子里各种情绪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那一刻,她想完蛋了。他一定会发现的,我们以后再也见不了了。他不会再来了。 后怕和恐慌将她钉在原地,依朵混乱极了,却还是飞快张嘴:“好大的风哈哈,又冲眼睛了。” 然而眼泪已经冲出眼眶,她连忙垂头,抬手去使劲揉擦,妄图将所有不争气的泪水揉回体内,却把一截温热的手指压在脸颊上。 她一惊,抬起头。就在那时,风没有了,月色黯淡了,他的唇也落了下来,印在她的唇面上,准准确确。 一秒两秒三秒……不知几秒过去,他稍稍撤离,手不知何时抚在她的唇角。 “是。是你的。”他说。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起码这个时候的依朵没反应过来。就连他为什么会突然吻她也没反应过来。 她觉得这个世界大抵疯了,又或许是她醉得厉害,都敢做梦跟他亲嘴了。 不行,她要去找水,她要清醒一下。 她转身撑着地板要起来,却被他一把带了下去,脚下悬空的惊惧让她一下不敢乱动,心脏砰砰砰冲撞着胸腔。 他问:“干什么去?” 依朵结结巴巴:“醉醉梦冲了,去醒醒酒。”(醉到做梦了) 温聿白看着她,忽而笑了一下,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将她肩膀揽过来,一手抬起她的下巴,重新吻了下去。 强势中带着点温柔的吻,唇肉被吮吸得麻麻的,依朵这回反应过来了。他真的,真的在亲她。 这不亚于天塌了。 那代表着末日降临,不,甚至是世界毁灭,地球不复存在。 她感到焦躁,又有一丝隐秘的欢喜,可更多的是害怕。以后要怎么相处?他还会再来吗? 她开始挣扎,不,她还是想见他的。哪怕只是见他一面也不舍得浪费。 去年,就是这个时间,他抱了抱她,就惩罚了她一年没见到他。 这次会多久,两年还是三年? 不要,她不要,她不要那么久——她开始剧烈挣扎。 握着她肩膀的手后滑,攫住她的后脖颈,迫使她仰头动弹不得,温热的舌尖抵达唇缝,见她毫无动静,齿关一合咬在她下唇瓣上。 依朵一疼,条件反射张嘴嘶气,那条霸道的舌尖便闯了进来。 温热的舌尖触上她的,依朵一个大哆嗦,连连败退,却无路可逃,下一秒又被裹住。 陌生的刺激直冲大脑头皮,她整个懵了,连换气都不会,还是他稍稍撤离了一些,空气才得以进入她的肺部。 她大口呼吸着,空气里有他身上的清淡气息,更多的却是他唇边的淡淡酒味。那是她的,他今晚没喝酒。 男人摸了摸她的脑袋,将她抱在怀里。 依朵的下巴磕在他肩窝,他的气息越发浓了,除去浅淡的苦橼香,还有一股干净清爽的男性荷尔蒙,很好闻,比任何香氛好闻。 “现在还觉得是做梦吗?”他说话的时候胸腔微微震动,震得她脑晕目眩。 她不说话,温聿白垂首,唇瓣轻触她的耳廓,嗓音低磁:“嗯?咖啡姑娘。” 后又加了两个字。我的。 作者有话说: 老白你真的很坏,给我们明媚的姑娘搞得都多愁善感了。 为什么一年不过来,后面会有解释,不急 第39章 第39章 [纵使心如磐石, 也抵不住清醒地沉沦。 ] chapter 39 chapter 39 依朵一睁眼,天光已大亮。她躺在合作社自己的宿舍里,头顶是白白的天花板, 床头后的窗户没拉窗帘,日光就是从这里照进来的。 迟钝地眨了眨眼,脑海中的画面一帧帧闪过,最后定格在某一个画面上。她抬起手摸了摸嘴唇,有痛感残留。原来昨晚不是做梦。 她撑着床坐起来,大脑针扎似的地疼,抬手揉了揉,而后察觉到什么,将手腕放下来。 一块银白金相间的女士腕表赫然戴在她的手腕上,表盘是墨绿色的, 正正十二点的位置上有一个小小的王冠。 这是……什么时候,谁给她戴的表? 她使劲回想,想不起来后半夜发生的事了,连自己是怎么回来,怎么躺到床上的都不知道。 她掀开被子下床,衣服还是昨天的,只不过外套脱了,穿着里面的衬衣。 去外面的洗手间里洗漱完,她喝了杯热水后走出生活区, 太阳火辣辣地照在头顶, 整个合作社安静一片, 连大姐和小燕都不见。 依朵脚下一顿,不知名的情绪一把抓住她的心脏,整个世界都是空荡荡的。 都走了吗? 连他也走了…… 走了好, 走了好啊——依朵仰起头,太阳照得眼睛刺痛,酸涩倒回眼眶。 可是,她还没跟他告别啊。 这一回又要多久?两年?三年?还是更久呢。 为什么不等告别呢。 是担心昨晚亲过后尴尬吗? 可她不会说出来的,她真的真的会当做醉后做了一个好美好美的梦,什么都不会说的。 已经是25岁的成年人了,为什么还是这么容易哭?依朵想不明白自己,苦的时候不哭,累的什么不哭,偏偏这种时候,为一次没来得及告别的遗憾哭。 她想,我实在是太不争气了。 任凭秋风吹干眼眶,依朵漫无目的转了一圈,走过停车场的时候愣了一下。 偌大的停车场除了她们常开的那辆七座车,旁边还停着一辆黑色的大越野,有过依慧的豪车科普,她知道那是奔驰的车标。 好像……昨天先生就是站在这辆车旁冲她笑的——依朵猛然转身,他在合作社! 她跑回去,体验区关着门,但她刚刚路过的时候记得展览区的门是开着的。 原先以为是小燕或者是大姐在里面,她冲了进去,大厅空荡荡的,她又上了二楼。 二楼左侧是间会议室,里面只有桌子,没有人。右侧空间更大一些,正中央是一张长长的木桌子,桌面上只有一台依慧的电脑,现在成了公用的,旁边有几把椅子,而她的位置上坐着一道身影,在翻看她放在桌面上的笔记。 听到声响,男人抬眸看过来,目光盈盈,说:“醒了。” 依朵张了张嘴,鼻腔倏然酸涩,眼前也模糊了起来。 他没走,他还在。 温聿白愣了一下,放下笔记走过来,“怎么了?” 他抬手轻轻地抹去她眼角的泪花,眉间也皱了起来,轻声问:“哪不舒服吗?” 依朵摇摇头,吸了吸鼻子,没想到吸出好大一声呲溜声,脸顿时爆炸了个通红,她更难堪了。 双手捂住脸,恨不能有条地缝让她钻进去。实在待不下去,她转身就要走,不想一只手将她拉住,下一秒捂着脸的手被掰开,一张泛着淡香的纸巾扑在她鼻尖上,鼻腔被捏住。 “擤一下。”他说。 又不是小孩子,怎么可能真让他帮她,依朵忙接过纸巾,转身背对着他,飞快清理干净。 身后没声音,但清冷熟悉的气息还萦绕在周围,证明他没走开。依朵不得不转过身,只是头埋在胸口,连看都不敢看他。 “先生。”瓮声瓮气的。 低垂的视线范围里,他迈步走上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确认她没再哭了,这才松了口气般,问:“怎么突然哭了?” 以为你走了。 以为来不及告别。 以为要等好多年才能再见面…… 但她一句都不能说。 可他在安静地等着回答,依朵咬唇,忽然看见手腕上的手表,忙抬起来,“先生,是你送的吗?” 温聿白目光落在腕表上,墨绿果然很适合她,他不答,却问:“喜欢吗?” 依朵摸了摸腕表,点头:“喜欢的。” 只要是你送的东西,我都会喜欢。她在心里说。 哪怕只是一颗毫无意义的石头她都会喜欢,更何况他送的从来就没有便宜过。 他笑,伸手握了握她的手。 依朵一怔,鼓起勇气要问他为什么又牵她时他又放开了手,往桌边走去,声音轻飘飘的:“你看过我写的发酵感悟了么。” 手背凉凉,她用另一只手捂上,跟着过去:“我……我不小心看见的。” “又没怪你。”听出她语气中的忐忑,他笑着看了她一眼,将她拉过来按在椅子上坐下,他斜靠在她身边,“本来也是要给你看的。” 依朵坐着,他靠着,手指旁边就是他的身体,他们挨得那样近,他还俯身,将她的笔记还有那本《 the blue bottle craft of coffee 》拿过来,半圈着她,翻看进度。 大脑突然间不会转动了。 书已经被翻译了三分之二,他查看一番,发现她翻译得基本正确,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不错啊。” 依朵眨了眨眼,缓缓抬起头,他就在她头顶,对上她的视线,男人眸光定住,而后俯首,在她唇上温柔地碰了碰,鼻尖贴着鼻尖,轻声问:“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依朵愣愣地眨了下眼,睫毛扫到他的脸颊,他挪开一点,还在看着她。 “我——”她顿了一下,岔开话题:“徐老板他们呢?” 温聿白说:“不知道。” 她张了张嘴,“那您昨晚——”唇上又被贴了一下。 “看来你真嫌我年龄大了。”他说。 “没,没啊。”依朵不解,“怎么那么说?” 温聿白笑了笑,抬手将她的头发拨到耳后,“昨晚大姐让我睡待客那屋,至于老徐他们,昨晚就走了,现在么——” 他看了眼时间,“大概在半路上。” “哪里的半路?” “去保山的半路。”温聿白可有可无地说,“他们说要去老徐那里看看。” 依朵看着他,想问那你为什么不去呢?可这话像是在赶他一样,她问不出口。 “我不去。”他看出她的想法,说:“我中午就回马关了。” 依朵怔住,自从知道他们进了红河州之后,她就把红河的地图都翻烂了,当然知道他说的马关在哪里。 好快,时间过得好快。 早知道早一点醒来的,白白浪费大好的清晨。 他即将离开的消息像个根刺一样插进她心里,扎得她心脏一阵一阵疼。依朵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猛地站起来抱住他的腰,像头小牛犊子一样冲进他的怀里。 温聿白被她 撞得往后靠去,连桌子都挪开一截,他有些好笑,抬手抱住她,安抚地摸着她的背。 依朵收紧手臂,眼泪控制不住地漫出来。 他察觉到什么,抬手摸了摸,一次一次给她揩去,嗓音低沉温柔:“等全线测完我就回来了。” 她不说话。因为知道这里不是他的家,他要回也只会回上海或者是北京。她知道这话是安慰她的,可她也清醒地被安慰到。 “要是实在想我,有空就去看看我,嗯?”他低下头,轻轻啄吻着她的额头。 依朵不想自己在他面前留下个软弱的哭包形象,抬手抹了把眼睛,嗓音嗡嗡的:“我才不想。” 他笑,“好没良心。” 依朵没说话,他也不再说,只是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安抚她的情绪,办公室静谧一片。 什么都不做,什么也不说,就觉得时光很美好。可也短暂至极。 “吃饭咯。”大姐上来喊他们吃饭。 听到脚步声,依朵立即放开他,转身往楼梯口走去,一股子做贼心虚样。 温聿白笑笑,扶正桌子,迈步跟上。 小燕也回来了,早上她去地里锄草施肥了,这段时间雨季刚过,正是地里野草疯长的时候。 午饭吃完,接近十二点,依朵坐立不安。这种焦躁的情绪在见到罗秘书和杨师傅时更是达到了顶端。 或许是看出她的不安,他走时不着痕迹地握了握她的手,带着安抚的意味。 越野车消失在大门口,依朵喉头一哽,差点哭出声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下子变得这么脆弱了。 好没出息,一天哭三次。 依朵都唾弃自己。 远远见到依慧开着车驶上来,后面还跟了几辆三轮摩托,车上带着些寨子里的人。 依朵狠狠擦了把眼睛,像是要把脆弱也一同擦去。 灰色小汽车驶进停车场,车上下来叶玲等人,后面的三轮车也跟着一辆接着一辆停下。 依慧走近,见她眼眶红红,想起刚刚上来的路上遇到温先生的车,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拍了拍她的胳膊,说起合作社的事:“寨子里的亲戚们说也想跟我们一起种咖啡,我让他们都来合作社谈。” 依朵点点头,带着大家去了体验区。 最初成立合作社的时候依朵就有想过,等到咖啡卖成钱了后寨子里的人可能会跟风种咖啡,只是想不到那么早。 合作社本来就是以农民为主的,否则各方的政策不会给到这么优惠。依朵也想寨子里的人多一份收入,让大家的日子也好过一些。她生在这里,长在这里,若无意外以后也要长久生活在这里,行方便总归是比结怨好。 聊了一下午,打算一起种咖啡的寨民共有八户。大伯家、叶玲家、村长家、依慧的叔叔家还有其他三户,以及上次说要跟依朵一起种咖啡的尼在昌,他这会儿还在外省打工呢,不知道谁给的消息,直接给依朵打了电话,让他大哥来代替他。 大家家里都有地,基本上是不用开荒的,但也不敢全部土地都拿来种咖啡,最终的种植面积统计出来也不过二十四亩,但也差不多了,不是每个人都有姑娘们这样的勇气。 大家说等玉米收完,年底就不种庄稼了,来年挖地挖坑,跟着一起种咖啡。 这里大部分人当初都是来帮忙挖过定植坑,也栽过咖啡苗的,依朵不用怎么培训,大致讲了讲她们的咖啡豆在去年的生豆大赛上的排名,以及未来的咖啡市场,还有国际咖啡交易中心的成立,好让大家对咖啡多点信心。 等到结束时已经是下午了,寨子里的人回去了,合作社又安静了下来。 叶香萍和小燕去厨房做晚饭,依朵收起笔记,依慧和叶玲都在旁边看着她,像两只小鸭子一样,脑袋跟着她身影转来转去。 最后一份资料收起来,依朵无奈放下,看向她们:“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依慧第一个问:“你跟先生是不是在一起啦?” 叶玲在旁边疯狂点头,一脸的求知欲。 依朵抿了抿唇,沉默片刻,而后摇头。 依慧一愣:“摇头是什么意思?没在一起?” 叶玲也诧异:“可明明昨晚是先生把你抱回宿舍的啊。” 依朵顿时看向她,喉咙吞了吞,艰涩地问:“很多人看到吗?” “就我们最后这几个。” 当时大家都喝高了,沈大少爷突然嚷嚷着要找老白,扑腾着往外走,大家不放心也都跟着出去,不想半路上就遇到了温先生,他抱着睡着过去的依朵,神色温和,问大姐宿舍在哪。 大姐是唯一清醒的人,忙带着人去了。 依朵嘴唇蠕动了一下,问:“我当时……有没有出洋相?”比如吐啊,大喊大叫啊,或者是抱着先生啃个不停…… 叶玲摆摆手:“那倒没有,你窝在先生怀里睡得很安静。” 依朵松了口气,没出洋相就好。 就是没想到会被这么多人看见。 “你刚刚摇头是什么意思呀?”依慧抓心挠肺地想知道这个。她是最早知道依朵喜欢先生的人,也在年复一年中见证了她那漫长的、暗无天日的喜欢。 从去年开始,她就觉得依朵情绪有些不对劲,时常会发呆,时常又会莫名低落。 更是疯狂练普通话学英语,每天晚上,只要自己在合作社,就少不了要去做她的小英语老师,教她练口语、练语法,反正什么都练。 三月份,人直接去昆明理工大学参加了petc(公共英语)三级考试。 今年因为咖啡生豆大赛无法举行,她从昆明考完试回来,在市里待了几天,回来就拿了本证书出来,是sca的等级证书。 1 依慧当时那个佩服啊,简直五体投地。 后来更是让叶玲教她化妆,一有空闲就在微博上跟着体态大师练仪态、学穿搭。 虽然结果是好的,人成长得非常迅速,可依慧总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好像那个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姑娘不再是从前那个活泼开朗,一身蛮劲的姑娘了。 她对自己要求十分严苛,说如果连我们自己都不会喝我们的咖啡,就别指望外人能喝懂我们的咖啡了。跟徐老板、跟刘总的关系也维持得很好,隐隐约约有了生意人的风范,也更像先生了。 依朵张了张嘴巴,喉咙像吞了千金一样沉重,说:“我们,没说过在不在一起的话。” 叶玲惊讶:“那做男女朋友的话呢?也没说吗?” 依慧紧接着问:“你没跟他说你喜欢他吗?” 依朵抿唇,通通摇头。 两人顿时沉默了一下,依慧说:“所以这是没在一起咯?我还以为昨晚先生没跟着徐老板他们走,他又抱着你回了宿舍——你是没看见,他给你盖被子有多温柔,要离开的时候还捏了捏你的脸。” 那么亲密,怎么可能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呢? 依朵在椅子上坐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但是……先生亲了我。” “!!!”俩人顿时瞪大了眼。 叶玲一拍桌子,炸毛了:“这是什么意思嘛?总不会是——” “不可能。”依慧先否定,“先生的人品是什么样的别人不清楚,我们还不清楚吗?” “倒也是。”叶玲又坐下来,摸了摸下巴,不解:“既然都亲过了,你为什么不大胆一点直接说喜欢他啊?” 依朵捂住脸,她太害怕了,心底里还是给自己留了一条体面的、还能再见的后路。 依慧能理解依朵的心情,拍拍叶玲,示意她不要再说了,“不管怎么样,还是值得高兴的。你喜欢了先生那么多年,虽然最后没可能在一起,但在一起过了就不会有遗憾啦。” 依朵没说话,笔记本被揉得皱巴巴的,像她此时也皱巴巴的心脏。 她好怕,在一起过反而遗憾会更大。 因为他是那么好那么好的人。她敢保证,以后再也不会遇到比他更好的男人了。 从前知道没可能,所以她从来不妄想,还能将他当朋友,可以后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啦。”叶玲拍拍她,一副过来人的语重心长,“爱情呢,最重要的就是享受当下。你老想着以后,只会把现在的幸福感给分散掉,然后就会感觉哪怕是在一起了也只剩痛苦,然后就更折磨自己了。” 依慧也觉得叶玲说得对,赞同地点点头,“是啊,以后是什么样谁都无法预料,享受当下就好了。而且先生那么优秀,你也不亏呀。” 她这话说得,依朵顿时破涕为笑,揉了揉眼睛,“是先生亏了。” “哪有,相互喜欢的人没有亏不亏的。别老觉得自己配不上他,我们每个姑娘都很优秀的好吧!” 叶玲立马昂首挺胸:“我就从没觉得自己差过!” 依朵没忍住笑起来,心情舒缓不少,起身收拾好东西,“好了,去帮大姐她们做饭吧。” “走走。” 三人出了办公室,刚转过门口就见到小燕站在楼梯口拐角,脸色有些苍白。 依朵走下去,“小燕,怎么了?” 小燕抬眸看她,唇角动了动,伸手握住她的手,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郑重:“依朵,你和先生,一定要好好的。” 作者有话说: 1 sca等级证:国际咖啡专业技能证书。 小燕是本文唯一一个不结婚的姑娘,哪怕好多年以后,她成了新乡村女企业家也是一样的。 下章开启边境恋歌,给老白一个惊喜。 第40章 第40章 [想要见的人, 不远万里也要去。 ] chapter 40 chapter 40 之后日子一天天过去,与往常似乎没什么不同。要说唯一的不同应该是信息多了起来。 以前她不敢太过频繁地联系他,怕打扰到他,只在有事的时候鼓起勇气问一问他。他也一样,只在有事的时候联系她,比如合作社建得怎么样了,道路要不要也一起修了之类的。 但这次完全不一样了。 除了报备安全抵达马关县后,他还会问问她今晚住在哪,晚饭是什么,有没有开心了一些。 第二天的早上七点多还会给她发早安,日常时不时会跟她分享一些他们勘测时发生的趣事, 比如某某同事一不小心就出了趟国,又很快回来…… 那些离别的难过情绪在一条条消息的安抚下终于慢慢纾解,依朵每天忙来忙去之余最期待的就是微信响起的声音。 不是没想过打电话,潜意识里还是怕打扰到他。 第一通电话还是他打来的。那天新家翻新完毕, 依朵有了属于自己的屋子, 正在铺床时电话响了。 她当时都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反复确认几遍,捂着砰砰跳的胸口接了电话。 不知道他在干什么,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轻微的风声,依朵等了片刻,疑惑出声:“先生?” “嗯?”嗓音有些沙哑。 像磨砂一样刮在她的耳膜上,依朵感觉全身都酥酥麻麻的, “你怎么不说话呀。” “想听听你的声音。”他说。 依朵心脏跳得更快了,嘟囔:“有什么好听的,普通话还有待改进呢。” “慢慢来,已经很好了。”他似乎在抽烟,轻轻吐出一口气后才问,“最近在忙什么呢?” 依朵就说家里房子翻新好了,盖了洗澡间和卫生间,太阳很辣,热水也很烫,就是阿哥买的淋浴头不好调节温水,一会儿冷一会儿热; 又说家里的牲口都迁去另外新盖起来的卫生圈啦,不再和过去一样关在人住的楼梯下面,空出来的地方就放放劳动工具; 还提起家里的电视机,从又老又旧的大屁股天线电视机换成了薄薄的液晶屏,还说阿哥似乎谈对象了…… 都是些杂七杂八的小事,她说了好久,他在那头也没打断,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上一声是吗,那就重新换个…… 语气温柔,没有不耐,是依朵觉得自己像个唠叨婆一样才没说了,又问他呢,他说还是老样子,天天扎根在边境线上。 那通电话最后是怎么挂断的依朵忘记了,只记得最后睡着时连梦都是甜的。 月底,依朵又去了一趟昆明,在昆明理工大学考点把公共英语四级给考了。 十月份中旬,一辆从保山来的货车进了合作社,是徐老板的那些半自动化的机器送了过来。 徐皓越也跟着过来了,亲自盯着安装,也没要她们的钱,吃了顿饭又走了。 立冬之后天气就一天天冷起来了。 今年的冬天不知为何比往年的都要冷,晴天的日子也没几天,大多数时候都是阴森森的,不下雨也不刮风,更不会下雪。 十二月二十九号这天,依朵独自驾驶着那辆七座车出发了。途经版纳、红河,最终到达文山州麻栗坡县。 这里就是整条云南边境线的最终点了。 开了十个小时的车,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六点多了。文山的天也是阴阴的,看不见太阳。 依朵按着导航到达一处办公楼,门口有保安,她也不进去,在路边停下,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一百多么里外的董干镇。 勘测收工的时间比往常要晚了一些,董干镇的戍边人员便邀请大家去家里做客,温聿白看了眼手机。一天了,了无音讯。 他将手机塞进兜里,正要答应下来,罗子衡从下方山路跑上来,气喘吁吁地说:“不了不了,县边境管理局的领导要见先生一面,就不去家里做客了。” 温聿白看他一眼,跟戍边人打了声招呼,转身下山。地大的教授、省勘测院的专家们也不去了,扛起仪器跟上。老板都不去,边西建投的测绘工作人员自然也是不去的,零零散散的工具收拾起来,也跟着下山。 走了二十多分钟的羊肠小道下山,罗子衡不知从哪又搞来了两辆车,专门安排接送专家和工作人员的,他则上了黑色越野的驾驶位。 温聿白上了后座,扫一眼前排,才问:“杨浩呢?” “老首长寄了生日礼物过来,让他先回去接收了。”罗子衡说着摸了下鼻尖,飞快启动车子。 温聿白没说话,仰靠在椅背上。 过会儿,他又捞出手机,离开边境线,手机渐渐恢复满格信号,他关机又重启,微信里却始终没有新的消息。 唇角轻抿,手指划到拨号页面,顿了片刻,锁屏丢在旁边,伸手扯了扯衣领。 罗子衡大气都不敢出,他自然是知道先生在烦躁些什么,但他只能把嘴紧紧闭起。 毕竟生日这天有忙不完的工作、应不完的酬,确实够烦躁的。 越野穿过董干镇,还不到七点,镇上就已经没什么人烟气了,边境小镇的萧条一眼可见。 回到麻栗坡已经是两个多小时后了,温聿白手指轻点膝盖,出声:“你确定真的是县边境管理局的领导要见我?这个时间?” 罗子衡方向盘一打,驶进县国宾馆,“真的。” 五星红旗在夜风里飘扬,罗子衡停车,下车拉开车门,“先生,走吧。” 县国宾馆走出两位穿着夹克的男人,见到他来,远远就打起招呼。 温聿白没什么表情地扬起笑脸,捞起车上的大衣穿上,下车去寒暄。 跟边境管理局打交道对温聿白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然而应完酬出来也已经是十一点多了。 他没喝酒,酒都是罗子衡喝的,但是他身上也沾染了些不少酒气,把秘书弄进车里关上车门后,他再次捞出手机。 再有四十多分钟,这一天就过去了。 夜风冷冷刮过大衣衣摆,温聿白看着还没有新消息的聊天框。须臾,他拨了个语音电话出去。 等待接听的时间有些久,就在他以为这通电话无人接听时又嘟地一声接通了,电话那头的人嗓音模糊:“歪?先生?” 温聿白垂首看着地面,喉头滚了滚,从兜里摸出香烟,抽了一根咬在唇间,轻声问:“睡着了?” “……没有没有!”她似乎拍了拍脸清醒过来,声音清脆:“先生你还在外面吗?” 他捞出打火机,单手点烟,“嗯”了声,嗓音也透着含糊,“吃饭了吗?” “吃啦。”依朵看了眼时间,嘟囔:“都十一点了。” 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是啊,都十一点了。” 她没听出他的意思,又问:“还没忙完吗?” 温聿白顿了顿,单手夹下烟,说:“忙完了。” “那快回吧,外面那么冷,别冻感冒了。” 温聿白嗯了声,就没说话了。 她也不挂电话,但似乎起来了,进进出出,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零散的声音纾解了一天的烦躁。 温聿白将烟掐灭,说了声晚安,挂断电话,又等了两分钟,杨浩过来。 越野穿过县城,麻栗坡不大点地方,发展却比梦县要更迅速,一座座高楼大厦正拔地而起。谁都想不到八十年代这里还在打战,全国改革开放时期,中越自卫反击战才刚刚打响,而主战场就是这里。 同为边境县,梦县和临沧一带的佤族人民因信守与诸葛丞相的千年之约,誓死守卫边疆。在抗战时期,佤族举全民之力抵抗英军的大举进攻,无论妇女老少全都上了战场,这才使得阿佤山的土地最终没被殖民统治。 按理来说,梦县发展应当比这里要更快更好才对…… 他怎么又想到那边去了? 温聿白仰靠着椅背,掐了掐鼻梁骨。 到达城郊,又是一栋跟梦县不相上下的三层小高楼,门口保安放行,越野驶入。 相对梦县的办公楼,这边的办公场地要更宽敞一些,除了食堂,办公楼后还建了一个篮球场和员工宿舍。 当初的负责人在建宿舍的时候特意将一楼最左边的房间留下来,隔出了客厅和卧室,温聿白来了这边后就住下了。 杨浩将秘书扶走,温聿白独自一人穿过篮球场,越接近宿舍楼,脚步越慢。 为什么他的房间,会亮着灯? 片刻,他脚步加快,穿过篮球场的围栏,大步迈上台阶,一把推开房间门。 灯光泄了出来,一个姑娘站在客厅,手里端着什么,扭头看见他,眼睛一亮,又看了眼时间,笑起来:“先生快来,还没过时间。” 夜风凛冽,温聿白在门口站了片刻,待呼吸渐缓,才走进去,“怎么过来了。” 声音里的情绪十分平淡。 依朵愣了下,将手里的碗放下,站直身体,轻轻捏住衣摆,“今天……你生日。” 温聿白却问:“手机坏了?” 依朵愣愣,摇头:“没。” “那么一个电话、一条消息也不会打不会发了是不是?” 依朵张了张嘴,见他面色冷淡,刺到一样飞快垂下眼皮,盯着地面的眼有些模糊,说:“我想着我过来了,就不用打电话了……” 她有多无措呢,自己好像过来错了,他并不开心。 他不开心。 脑海里的弦嘣地一声断开,她再待不下去,转身要去找包,“我,我这就……” 然而话还没说完,她便被一道力扯过去,猛地扑进一个微凉的怀里,有力的双臂圈住她的腰背,凉意被驱散,怀抱渐渐温暖起来。 又闻到他身上好闻的气息了。 依朵埋在他侧颈,鼻腔忽然一酸,轻声说:“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他没放开她,只是侧了侧脸,干燥的嘴唇贴着姑娘的耳廓反问。 “我……”她顿了下,“不应该过——”来字还没说完,侧脖颈被狠狠咬了一口。 依朵疼得往后缩了缩,却逃不开他双臂的禁锢,只能倒嘶了口气,他怎么咬人啊? 男人低冷磁性的嗓音在耳边响起:“重新回答,你只有一次机会。” 依朵吸吸鼻子,沉默片刻,含糊说:“我,我应该给你打个电话的。” “嗯。”微凉的手指抚上她刚刚被咬的地方,慢条斯理地揉捏着。 脖间麻麻的,依朵又想躲了。 他说:“不是一个,而是好几个。我要知道你到哪个地方了,安全与否。” 原来是担心她的安全,所以才会这么生气。 可她明明就知道。他本性温柔,不是脾气不好的人。是她,是她想一遍遍试探自己在他心里的位置,才心口不一的。 而他也知道,所以纵容她的试探。 泪水从眼眶涌出,依朵抬手紧紧抱住他:“先生我不会了。我下次一定提前给你打电话。” 明明得到了验证,明明应该感到高兴的,可为什么鼻腔还是那么酸啊。 听出她声音里的哽咽,温聿白放开她一些,“怎么又哭了。” 他抬手抹去她眼角的泪水,说:“如果早早给我打电话,那么我这一天的心情就会很期待,而不是回来前那么长时间的烦躁和失落。” “失落什么?”依朵怔怔仰头看他。水洗过一般的黑眸里清楚地倒映着一个人的身影。 温聿白看着她,视线对上,嘴唇便无缘无故地亲在一起。他扶住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依朵依旧不会换气,也还没适应深度的亲吻,他舌头闯进来的时候还是连连后退,连带着身体也跟着后退,直到撞到客厅的书桌才堪堪停下。 温聿白轻咬了一下她的舌尖,这才撤出,高挺的鼻尖擦着她的脸划过,去看她身后的桌子,“刚刚在做什么?” 被亲得晕乎的脑子一下清醒了,依朵连忙扭头去看时间,还有最后五分钟,她拉他过来,按在椅子上坐下。 桌面上放着一碗浓汤面,面上卧着金黄的荷包蛋和青菜肉丝。 “我听依慧说你们汉族过生日除了会吃生日蛋糕外还会吃长寿面。蛋糕我去看过了,但店里的蛋糕感觉都不怎么好,我就想着干脆给你煮碗长寿面了。” 她将筷子递上,“快尝尝看。” 难怪那时候打着电话,而她进进出出不知道在忙什么,原来是在煮面。 温聿白接过筷子,依朵转身要去拿手机,他却忽然拉住她,没吃面,先问她:“干什么去?” “手机……”她指了指卧室,等他回来的时候她好困啊,没忍住去卧室里的床上靠了会儿。 温聿白没放手,将她拉过来,像以往她坐着自己靠着桌子那样让她靠在他身边,这才埋首吃面。 她的厨艺很好他是知道的,但在这碗面里,他吃出了不一样的味道,是那种被人放在心上,小心翼翼珍惜的味道。 他又伸手,握了握她的手心。依朵心脏顿时软绵绵的,安静地靠着桌边,垂首看向握着的两只手。 他的手比她的大,比她的白,骨节分明又修长。她反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摸过,又侧脸去看他。 他吃东西也很安静,动作不急不躁,却将面全部吃完,连汤都不剩。 温聿白放下筷子,胃里很是熨帖。下山已经很晚了,路上两个小时,应酬时也没什么时间吃饭,都是象征性地尝上一尝,他早已经饿过那个劲了,可胃里始终还是空的。 这碗面来得恰逢其时,他的姑娘也是。 吃完放在一边,刚仰起头,一个什么东西被她从头套了下来,他垂首看去,是一块青绿色平安扣,用黑色绳子穿着。 姑娘探头看了眼,满意一笑:“刚刚好。”她抬眸看他,“先生,生日快乐哦。要身体健康,平平安安。” 她终于能在他生日的时候亲口送上一句祝福、亲手送上一份礼物了。 去年的这个时候,他还在江城,她也不敢像现在一样大老远跑过来看他,只能去商场挑挑选选挑了只钢笔,和咖啡豆一起寄给他。 今年是他说的,要是想他了,就来他在的地方看看他。 温聿白伸手捏起平安扣,对着光看了几秒,诧异:“糯冰种?” 而且还是没有瑕疵和裂纹的质地,釉青色中泛着一抹翡翠绿,像千里江山中的云雾一般,很难得的种水。 这种玉的价格大约在两千到六千之间,他抬头看她,“你哪来的?” 他知道她手里没什么钱,从来没想过要她什么礼物。在见到她之前,他也不过只是想要听她说一句生日快乐而已,像去前年生日那样。如果这个礼物是花光她的积蓄或是借贷而来的,那么他宁愿不要。 生日这天她出现在这里,一碗热乎的面已经是最好的礼物了。 依朵知道他误会了,赶忙说:“不是买的。” 她凑近了些,拢着手悄声说:“阿妈说是九几年的时候有一伙缅甸矿老板从老黑山偷渡过来,被阿爸和寨子里的几个叔叔们给逮住时从他们手里讹来的。阿爸一共拿了两个,我一个阿哥一个。” 温聿白挑眉,看了眼平安扣,抬起手要摘下来,依朵愣了一下,压住他的手,迟疑:“你不喜欢吗?” 毕竟说来确实不是正大光明得来的,或许还能说上一声'赃物'。 温聿白却说:“这是你阿爸留给你的东西,我怎么能要?” 原来不是嫌弃,依朵放心了,将平安扣放进他的衣领里,“正因为是阿爸留给我的,我才送给你呀。这些年我身体健健康康,我希望它也能保佑先生身体健健康康。” 她做这个动作很纯粹,就连扒开他的衣领也纯粹,就是想把平安扣塞进衣服里。 温聿白也没制止她,任由她的手指捋着平安扣的绳子贴近他的皮肤,指尖划过后脖颈时,骨子里猛然透出一股痒意。 他仰头看着她,喉头轻滚。 有些心猿意马。 依朵没注意到,侧头去看时间,已经过了零点了,面吃完、礼物送完,今年的生日她没有遗憾啦。 已经很晚了,她站起来,拿过手机和包,“先生,那我就先走了,你早点休息哦。” 温聿白一直没什么动作,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直到她出声,他才说:“这么晚了还出去?” 依朵回:“我在城里定了宾馆,老板说两点之前都开着门的。” 温聿白没说什么,从椅子上站起来,捞了把车钥匙,而后将门后衣架上挂着的灰色羊绒围巾拿下来,一圈又一圈围在姑娘脖间。 依朵也不推拒,昂着脑袋让他围。 她想着,一条围巾而已,比起他之前送的那些东西也不会贵到哪里去。 而且她也很想要他的一件什么东西,最好是他用过的、沾染着他气息的。这样想他的时候,她就可以抱在手里摸一摸了。 将乌黑顺滑的头发从围巾里解救出来,见她对着他笑,温聿白也笑了下,捏捏柔软的脸颊,顺手捧起她的脸,俯首亲了亲,说:“走吧,送你出去。” “不——”唇又被贴了一下。 温聿白伸手拉起她的手,“从前老说不用不用,现在还说?” 作者有话说: 佤族跟诸葛亮的千年之约是真的。 下章准点噢 第41章 第41章 [但我不后悔, 我曾热烈地想要和你在一起。 ] chapter 41 chapter 41 车是眼熟的那辆黑色奥迪,知道她开了一天的车,这次他没给她开,拿着车钥匙拉开副驾的车门,等依朵上车后,他关上门绕过车尾上了驾驶位。 天气冷,车里也是冰的,温聿白没急着发动车子,而是点火开空调,待车厢内的温度升了起来,才驶出停车场。 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夜色静悄悄地流淌着,深夜的小县城寂静得像是沉睡了一般。 按着导航走,最终停在一家宾馆外的路边,依朵说了声晚安,却推不开车门,她扭头,“先生?” 温聿白没说话,侧脸看着车窗外那黑漆漆的宾馆,老旧的楼房,一块像发廊一样的红色灯牌上亮着xx宾官。为什么是官呢,因为偏旁瞎火了。 推拉的玻璃门上粘着住宿、吃饭四个大红字。门开着半个口子,一看就是可以随意进出样子,没一点安全保障。 他转回头, “你确定住这里?” 依朵扣了扣手指,“钱都出了,而且里面我看着还挺干净的。” “多少钱?”他问。 依朵不敢看他, 支吾了一下,“……四,四十块。” 温聿白不说话了,过了片刻,引擎启动的声音传来,轿车驶离原地。 十多分钟后,酒店电梯匀速上行,轿厢内依旧静得针落可闻。 到达七楼,叮一声,轿厢门打开,温聿白先行出去,走到房间面前,拿卡刷开房门,开灯进去。 依朵跟在后面,看着黑色大衣的衣摆在房间绕了一圈,这才走回来,冷香气息拂近,他说:“酒店要安全些,你住这里我才放心。” 依朵乖乖应下。 他抬手摸摸她的脸颊,在外走了一圈,他的手指依然温热,摸在她冰凉的脸颊上格外舒服,依朵莫名就很贪念他的温度,抬手握住他的手。 不想这么快就让他走,她有些无话找话,“明天忙吗?” 他也没挣开,给她握着,说:“要去董干镇。” “就是今天回来的地方?”她抬头看他。 温聿白垂眸,眉尾微挑,“所以你给罗子衡打电话都不给我打?” 又绕回没打电话这个事上了。 依朵自知理亏,扑闪着眼睛躲开他的视线,“我,我想给你个惊喜嘛。” 结果差点变惊吓。 想起吃面前的那句话,她又仰头看他,“你那时候说失落,是……什么意思?” “你说呢?”他反问。 依朵眨了眨眼,摇头。 温聿白意味不明地笑了下,说自己想,而后抬腕看眼时间,说:“不早了,早点休息吧。明早我带你去吃这边的早餐。” 明明他一个外地人,还要带她这个云南人吃云南本地的早餐,这话怎么听怎么怪异。 可依朵无暇顾及,只着急问:“那我明天能跟你一起去吗?” 温聿白笑:“当然可以。如果你不忙的话。” 依朵摇头:“现在还不忙的。虽然有一部分咖啡果红了,但是还很少,得等到下两个月才会多起来。” 后面就忙起来了,能见面的日子好像也很少了。她越发舍不得他,一分一秒都舍不得。 握着他手的手寸寸上划,绕开大衣抱住他的腰,头埋进他的怀里。闻着他身 上熟悉的味道,那种舍不得的复杂情绪才稍稍缓解。 温聿白也不说话,摸摸她的头发,手压着她脑袋抱着她。抱了多久不知道,时间好像一晃而过。 他摸摸她的脑袋放开她:“好了,时间不早了。” “嗯。”再舍不得也得放他回去休息,依朵乖乖放开手。 她送他到门口,看着男人挺拔的背影,喉头轻滚,手放进外套的口袋里,摸到小小的盒子,硬壳边缘硌得她指尖发白。 耳边是叶玲递给她时直白大胆的话:“爱情嘛当然要享受当下啦。喜欢就占有,拥有过才不会留下遗憾。” “先生。”她忽然开口叫住他。 温聿白脚步一顿,转身看她,没说话,眉梢一扬,无声地在问怎么了。 对上这么双澄澈漂亮的眼,依朵张了张嘴巴,觉得自己好龌龊,心思一下退了个干净,扬起一个笑:“路上注意安全哦。” 温聿白却不语,他仍侧身站着,目光笔直地看着她。走廊的顶灯在他头顶,却看不清他的神情。 依朵心脏砰砰砰直跳,怕被他看穿心思,忙抬手挥了挥,转身就想缩回房间内。 他却忽然大步走上前,没说话,一把掐住她的下巴抬起来,吻落了下来。 他走得气势汹汹,吻也气势汹汹,依朵那点子刚冒头的勇气被冲得一干二净,仰着头被迫承受他的吻。 这个吻比之前的还要强势,嘴唇被吮得酥麻,连带着她身体里的力也被抽走,浑身一软,她连忙伸手抵着墙壁。 他没抱她,可下巴上强有力的手指也叫她逃脱不得,齿关被强硬的舌头叩开,舌尖被裹住、搅拌。呼吸逐渐困难,依朵扶着墙节节败退,他也跟着退。 最终两人的身影没入房间,房门在身后悄无声息地关上。手指胡乱摸着墙,不小心按灭几盏灯,只留着床头上方昏黄的睡眠灯光。 室内光线暗下去时,他的手也终于伸了过来,一把搂着她的腰,掌心从衣服下摆钻入,掐在细细的腰线上。 依朵浑身一抖,他终于放开一些,留给她喘气的缝隙,笑了下:“勾引我?” 他果然看出来了。依朵脸上温度直线飙升,却还是倔强地摇头:“没有。” “那你叫住我?” “叮嘱你的。”依朵嘴硬,“再说我又没有脱衣服,也没有拉着你不放。” 滚烫的嘴唇压在她眼皮上,温聿白低声说:“可是你的眼睛里有钩子。” 眼皮一抖,依朵连忙睁大了眼,圆溜溜的,力证自己清白:“什么钩子?根本没有!” 他笑,嘴唇又印了下去,这回只在唇面上摩挲,轻声说:“下回不想我走,可以直接说。” “没,没有。”她依旧嘴硬。 “那是我想留下。”他离开了寸许,盯着她的眼睛问,“想让我留下吗?” 依朵也看着他的眼睛,很黑,幽深至极,她被盯得呼吸不上来,脑海乱作一团,只能跟着心底深处的念想回答:“想的。” 男人轻笑,“乖。” 滚烫的嘴唇轻轻落下,眼皮、鼻尖,最终印在唇瓣上。他教她接吻,“嘴唇打开,舌头伸出来。” 依朵面上飘起大片大片红晕,心率猛然飙升,却也乖乖启唇,颤颤巍巍探出一截湿红的舌尖。像刚出生的小鸟,甫一探头就被大鸟叼回巢xue吞吃。 大床承受着两人的重量,倒下时温聿白单手撑着一侧,没让身体的全部重量都压到她身上。 不是怕她发现什么,论发现,早在亲着进门那一刻就清晰明了,他不遮掩,只是怕压到她。 本来就不会换气了,再压下去这笨姑娘怕是要窒息了。 依朵当然感觉得到,哪怕冬天衣服再多,可反应骗不了人。 就明晃晃地抵着她。 心尖被勾得发烫,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动在躁,依朵搂紧他的腰,整个塞进他的怀里,低低地喊了声:“先生……” 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温聿白应了声,有心纠正她的称呼,但当下还有更重要的一环,他目光往酒店的床头柜上看了眼,垂首亲亲她,说:“我拿个东西。” 依朵抬起头看他,她不知道自己脸有多红,也不知道眼底的水光有多荡漾。只是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脸更红了,连脖子也跟着一块红,她没放开他,拉着他的手,往口袋里塞去。 温聿白先是不解,指尖触摸到东西一愣,拿出来,方方正正的一小盒。 他看着手里的东西,再看向埋头当鹌鹑的姑娘,意味不明地笑了声:“还说没勾引。” 依朵藏得更深了。 衣服一件件落地,两人的体温都很烫,冬夜寒冷好像被隔离在外了,但他还是将被子掀开盖上,被窝里温度更高,他垂首啄吻着她耳畔:“怕吗?” 依朵搂紧他的肩背,摇了摇头。虽然没经历过,但她出发前叶玲给她恶补过这方面的知识。 更何况这人是他,她怎么可能会怕。 这是她喜欢了八年的先生啊,她欢喜还来不及呢。 她早就准备好了。可明明蓄势待发,他却迟迟不进,大腿皮肤都快烫出高温。依朵仰头,轻轻咬住他的喉结,用他教的方法,探出舌尖亲吻。 那节锋利的骨头在她唇间上下滑动了一下,他伸手捞起一件衣服,垫在她身后,手指按住纤细的胯骨,俯首跟她亲吻。 下一秒,她紧紧抱住他,两条眉毛皱在一起。 温聿白顿在湿热里等了会儿。 等她适应疼痛。 或许爱情本身就是带刺的,靠近了就会疼,无论是心理还是身体。这份疼痛包裹在蜜饯里,人人甘之如饴。 温聿白也在适应,绞得紧,他差点喘不上气,拳头压在枕头上极力克制住。 过了片刻,姑娘蹭了蹭他,一种默许的姿态。温聿白握住她的腿,不再顾忌。 后半夜的月色格外暗淡,本就是阴天,月光只有朦胧的光影。 浴室水声哗哗作响,朦胧的水汽中,两道相拥的影子若隐若现。 乌黑的湿发披在肩头,依朵手撑着玻璃,腰窝凹陷,热水哗啦啦洒下,热气蒸腾得腿脚发软。 手从玻璃上滑下去时,一只手从后面拉住她,将她提起,男人俊朗的脸庞突破水雾,俯首叼起她耳后的皮肤。 片刻,青筋叠起的手掐着她的下颌抬起她的脸,温聿白从后往前吻住她的嘴唇,依朵顿时有种被他需要的宿命感。 仿佛她这么多年的仰望,就是为这样彼此拥有的完整时刻。 轰隆隆的吹风机将发丝拂起又落下,依朵困得眼皮都睁不开了,吹着吹着就想往床上倒去,一摇一晃,像个不倒翁似的。 片刻,洗手间门打开,温热的浴沐露水汽袭来,一只手接过她手里的吹风机,将未干的发丝散开吹风。 依朵往前倒去,靠在男人平坦紧实的腹部上。这会儿放松的状态下,肌肉软硬适中,靠着刚刚好。想到在浴室里青筋暴起的模样,她抬手抓了一把。 他也不阻拦,只单手扶着她的脑袋,温声说睡吧。她便什么都不想了,头一歪就睡着了过去。 头发吹干已经是十多分钟之后了,温聿白关了吹风机拔下插线,放到一旁,转回身,将姑娘抱回被窝里。 他抬手关了灯,助听器早在进浴室前就摘下了,这会儿正跟那块女士腕表一块躺在床头柜上。 次日醒来,屋内光线昏暗,但从窗帘缝中透出的日光来看,似乎是不早了。 依朵对着天花板发了片刻的呆,而后扭头往身侧看去,白色大床空荡荡的,不见人影。 昨晚她实在是太困了,她还从没熬过那么晚的夜,更何况又消耗了不少体力,他说睡她就真的睡了,对后面再发生的事一概不知。 她伸手摸了摸侧边的位置,凉凉的,也不见睡过的痕迹,被子都在自己的这一边。 所以昨晚,先生还是回去了吗。 依朵说不清什么心情,掀开被子起身,身上还穿着酒店的浴袍。她往地板上看去,昨夜丢得满地的衣服不见了,趿拉着拖鞋在屋内找了一圈也不见自己的衣服。 她转身去床头柜拿手机,刚拿起来,房间门便“滴”地一声被刷开,转头看去,男人换了身更休闲的衣服,手里提着东西进门,见到她,说醒了。 依朵愣愣站着,温聿白关门进来,将其中一份东西放到桌面上,另一份大一些的纸袋递给她,“去换上吧。” 依朵接过,打开看了眼,是一套新的冬装,三叶草图标的羽绒服,黑色围脖针织打底衫,甚至连内衣都有。 她抱着去了卫生间,洗漱完换上衣服,全部都刚刚好,不大也不小,甚至羽绒服还很轻,也很暖和。 出来时室内的窗帘已经拉开了,屋外果然有若隐若现的阳光。 桌面上已经摆好了一份打包来的早餐,是这边的特色酸汤米线。而男人站在窗那边在打着电话,大致意思是让他们先忙着,他下午会到,察觉到她出来了,他扭头看眼,下巴点了点桌面。 依朵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飞快吃完早餐。这边的酸和佤味的酸不一样,也没有傣味的酸,还蛮好吃的。 他打完电话过来,依朵仰头问:“先生你吃了吗?” 温聿白点头,抬手摸摸她的脑袋,“饱了吗?” 依朵点头,发现他穿的也是黑色围脖的毛衣,叠穿炭灰色的法兰绒衬衣,又休闲又好看,料子摸着也是保暖的。 他笑,将她手拉起,“那走吧。” 依朵以为这就要去边境上了,不想上了车他才问:“要不要去哪里逛逛?” 依朵摇头:“我们还是赶紧去边境上吧,别耽误了你的工作。” “不影响。”温聿白启动车子,“真不去么,这边有个烈士陵园,安葬着当初中越自卫反击战中牺牲的九百多名烈士。” 依朵有一瞬意动,想了想还是说:“等以后吧,工作要紧。” 温聿白也不强求,径直出了城。路过路边的小卖部,想起车上没水,下车去买水。 这边盛产一种绿玻璃瓶的囍字香槟,处处都有在卖。温聿白拿水的同时拿了一瓶,跟老板要了根吸管,回到车上,将香槟递给她。 依朵稀奇,她们小时候也有香槟,已经好多年没喝过了。牙齿磕崩一咬,瓶盖起开。 温聿白额头青筋一跳,伸手掐住她的脸颊,“张嘴。” 依朵愣愣张开,有点不好意思,舌头动来动去的,他瞥了眼,手指压了压柔软的唇瓣,“下次别这么蛮。” 依朵噢了声,原来是担心她把牙给磕坏么?她抱起香槟,原想直接喝的,但看见吸管,顿时又矜持了一下,意思意思插进去,喝了口。 “唔~好喝,先生你也喝口。”她将香槟递过去,温聿白启动车子,“有酒精么?” “没有,甜甜的。”不确定,拿回来看了眼,确实没有酒精,她又递了过去。 温聿白侧首含住吸管喝了口,类似橙子水的味道,还算可以。 到达董干镇是十一点多,两人在镇上解决了午饭,顺便去常订餐的饭店取了餐,带着快餐往边境赶去。 出了董干镇就是一座接着一座的山,村落都很少。越往南走路越不好走,最后就是坑坑洼洼的土路。颠簸着到达一处路口,停着些公用车辆,温聿白也跟着停下。 两人提着大兜小兜的午餐上山,小路很新,像是近段时间才走出来的,到了半路有白雾飘过来,林间都是雾蒙蒙的。 依朵走得热了,干脆脱了羽绒服,头发高高绑起。 “走得动吗?”温聿白在上头等她,他手上也全部都是东西,腾了腾手,说:“左手的袋子给我。” 依朵将羽绒服系在腰上,笑了:“不用!区区山路,我爬了不知多少年。”说完两手一提,大步走上去,不过几步就超越了他,还转头朝他得意地笑。 好像自从生日后,她就很少在他面前笑得这么明媚过了。每次见到他,不知为何眼里总含着泪花。 明明是那么开朗明媚的姑娘,笑起来那么好看,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得多愁善感了。 温聿白眉尾微挑,忽然也起了逗弄的心思,迈步走上前,声音不高不低:“不疼了?” 依朵愣了下,反应回来,脸颊火烧似的,也不理他了,噌噌噌往上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第42章 [他的胸怀是那样的大, 大到可以装下家国安危;而我的私情却是那样的小,小到弹指一挥间,就可以轻易拂去。 ] chapter 42 chapter 42 赶到界碑台时,已经有工作人员等着了。见到温聿白来,纷纷起身打招呼:“温总。”“老板。” 温聿白应了声,将餐饭递上去。不少人过来拿,拿了过去分,还有的人提着去了更远处的林子里。 界碑台附近的杂草被清理干净,一面鲜艳的五星红旗插在界碑后, 界碑上的红字也被描摹过一遍,和红旗一样的颜色, 静静地竖立在祖国的最南疆。 依朵站在界碑旁,摸着界碑上粗粝的文字,抬眸往南方看去,身后有清浅熟悉的气息拂过,他开口:“对面就是越南了。” 山的对面也是一片荒山密林,午间浓雾漂浮着,看不太清对岸的地形。 有带着白色安全帽的人员过来,叫了温聿白一声。两人扭头,那人见到依朵愣了下,但也很快转开视线,将温聿白带过去,指着仪器上的纬度说个不停。 不多时,大伙吃完,将垃圾收好,塑料袋打包一扎放在一处,而后靠在界碑旁休息了半个多小时,又都抬起仪器进山。 界碑旁一时间就只剩下依朵和一些似乎是要不到的仪器。她将零散的东西都归顺好。 过了会,温聿白手里拿着个安全帽过来,说要去林里看勘测情况,依朵见他换了身防潮的冲锋衣,便乖乖点头,让他去忙。 温聿白将手机钱包等贵重物品递给她,转身就往山里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林间。 依朵目送他离开,刚要在界碑台旁边坐下,斜下方的半山腰忽然传来一声爆喝,她愣了下,忙起身往下看。 温聿白大步折身回来,叫她一声:“依朵!过来!” 见他面色严肃,依朵隐约察觉不好,手机往兜里一揣就快步跑过去,“先生,怎么了?” 温聿白拉住她的手,牵着她快步往人多的地方赶去,说:“有非法人员偷渡入境。” 依朵一下就想起从前从老黑山偷渡过来的那些缅甸人,心脏登时也提了起来。国外的人,尤其是靠边境的不法分子,手里都有非法的武器。 到达勘测地段,山势陡峭,几个工作人员抱着仪器躲在一处,下方草木稀疏,隐约可见一条湍急的河流。 戍边人和几个身强体壮的地质队人员站在半山坡,排成一道人形墙,在跟河谷下方对峙。 细看河谷这一边,已经渡过来两个戴着绿帽子的外国人了,河对面也站着两个,嘴里叽里呱啦说着些什么。 温聿白将依朵塞进工作人员中间,转而大步往下走去。 依朵躲在工作人员身后,手里被塞了根木棍,那人安慰她:“不怕不怕,这种事情我们遇到得多,罗秘书已经给边境巡警打过电话了。” 依朵往下一扫,果然看见罗秘书和杨师傅大步走到先生身边,下方的戍边人还在大声驱赶:“你们已非法入侵我国国土面积!请立马离开!” 河对面的人也叫了几声,像是在质问,随即手一挥,又有一人下水渡河。依朵旁边的一个工作人员脸色白了一下,说:“不好,他们发现我们不是边境巡逻警了!” 戍边人员立马拔高声音驱赶,喊话的回音荡在峡谷两岸,气氛开始紧张起来。谁也不确定这几个偷渡人员里有没有什么危险的武器。 依朵脸色也有些白,更多的是担心温聿白。眼见他不往回走,还大步往戍边人那边赶去,指尖顿时攥得更紧。 罗秘书则往上赶,交代工作人员赶紧护着仪器撤离,让依朵也跟着他们先走。 依朵看一眼那道逆行而下的背影,嘴唇一抿,帮着身边的工作人员抬起一个三角架,跟着撤离。 河对岸的人大声囔囔起来,紧接着“砰”地一声,他们不远处猛地炸开大片硝烟和碎屑。工作人员们唰地扑倒在地,依朵被一个人护着趴下,额头磕在石头上,疼得脑海嗡嗡嗡炸响。 硝烟汇合着尘土草屑,所有人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依朵后知后觉,那些非法入境的外国人手里有枪! 先生! 她急忙扭头往下看下去,阴森森的天气里,男人的背影依旧挺拔,不曾回头看一眼,仍跟对岸在交涉着什么,哪怕对面那人端着一把似乎是猎枪的长杆对准他。 所有人脸色苍白,再不敢轻举妄动,寒风呼呼吹着,刮在脸上刺骨地疼,依朵头晕目眩,但依旧死死盯着那道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或者只有十几分钟,边境巡逻警赶到,手持武器,从四面八方包抄下来,一步步逼近,嘹亮的嗓音穿透河谷两岸:“边境执法!请非法人员速速退出我国地界!” 河对岸端着长杆那人立马将黑漆漆的管口对准温聿白,嘴里叽里呱啦叫着什么。 依朵心脏一下提到嗓子眼。她怕得要死,怕一不小心走火,怕谈判失败,什么都怕。 边境巡逻警中有会越南语的警察,高声回了两句,对面那人顿时慌了,视线不住地往这边的山林上扫,而后朝着河道喊了声。 下方河道这一旁上的三个外国人这才飞快游回河对岸,但他们并没有走,躲在河道对面的障碍物后方来回徘徊。 边境巡逻警与戍边人员汇合,站在河道上方,以人形墙构筑起一道严实的警戒墙。 勘探队的工作人员撤退下来,温聿白也在杨浩的护送下折回山上。 趴在地上的工作人员们心有余悸地起身,依朵第一下还没能起来,第二下扑腾着站起来时一只手伸过来将她拉起。 她扭头看去,灰蒙蒙的天色里他的脸格外坚毅。她想到他义无反顾、迎着对面枪火走上前的孑然背影,眼眶顿时一涩,但她没哭,只紧紧地握了下他的手,抱起自己原先抱着的三角架快速跟上队伍。 终于返回界碑处,所有人都虚脱了,一个个擦着冷汗在界碑旁坐下。温聿白没让大家过多停留,几乎是工具刚收拾好就赶着全部下山。 回到车上,依朵一整个瘫倒,到现在还是感觉手脚使不上力气。 不多时,温聿白交代完事情回来,上车坐在她旁边,伸手握了握她冰凉的手,没说话。 公用车辆一辆接着一辆上路离开,他们这辆是最后的。 依朵往后看:“我们就这样走了吗?” 温聿白说:“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我们留着只会碍手碍脚。” 确实。这个时候越早离开边境线越好。 翻过两座山,越野车驶上水泥路,依朵手上的温度也暖起来一些,她扭头看他,下山的路上他就已经脱了那身防潮的冲锋衣,显得人没那么锋利了。 “这样的事很多吗?”她问。 “非法入境么?”温聿白回头望她,见她头发上还沾着草屑,抬手拿掉,“很多。中缅线和中越线是最多的,中越这边这已经是第三起了。” 依朵顿时握紧他的手,讷讷地问:“你……不怕么?”随即控制不住情绪,“他们敢非法入境,身上又有刀枪,你怎么还往前冲啊!” 说着说着,后怕的眼泪没忍住从眼眶滚下来,她抬手飞快擦去。那时她真的以为他不怕死,以为他还跟刚刚重逢时那样,心有死意。 看着他义无反顾的背影,她咬着牙在心底质问:难道你妈妈不在了,你在这个世界上就没留恋的人了么?那么我呢? 可生死关头,儿女私情太过矫情,以至于到现在也没敢问出来。 温聿白一怔,定定地看着她几秒,抬手将人拉过来抱在怀里,等她不抽泣了,抽了张纸给她,嗓音沉沉:“怕,怎么不怕?但再怕也要站出来。” “我们有责任,也有义务,阻止任何非法入侵。” 他的胸怀是那样的大,大到装得下家国安危;而她的私情却是那样的小,小到弹指一挥间,就可以轻易拂去。 依朵又想起08年那篇褪色的外交新闻。心脏疼到她说不出话来。 枪林弹雨、生离死别,他早就经历过了。那样的战火纷飞,他那时也不过二十多岁。 温聿白摸摸她的脸,安慰:“不过这只是一时的,等以后边境线建立起来,这样的危险才会彻底杜绝。” 这是他远赴边疆这么多年的初心所在。 驶出一段路,温聿白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是州上打来的,他说明天会上去一趟,挂了后又接了几个其他部门打来的。 回到县城已经是下午六点多了,难辨天色的傍晚阴风阵阵。这个该死的冬天,发生那么多不愉快的事。依朵想,她真的不喜欢冬天。 晚餐由罗秘书安排,叫上所有工作人员一起吃饭,算是安抚今天大家受到的惊吓。 吃饭的地方在大岩王酒店,但大家要先回公司开会,依朵便在酒店下车,帮忙先订了个吃饭的小型宴会厅。 等他们开完会过来,天已经擦黑了,人来得很多,还有几位县边境管理处的领导。好在依朵订的位子够。 温聿白最后进来,先去看依朵,见她跟服务员在说着什么,他走过去,等她交代完,伸手握了握她的手,说:“辛苦了。” 依朵摇头:“一点小事,能帮到你就好。” 温聿白笑了下,将她带到最前桌,一起坐下。 大家都是明眼人,目光带着善意,吃吃喝喝的同时讲起这些年在边境上遇到的危险,每次都是怎么化险为夷。 又说起上半年在绿春,也遇到了越南非法入境的事,说那时候人都到村落了,驱赶逮捕的时候太过激烈,手里的弯刀砍到了人。 说着大家的视线落在温聿白身上,依朵后知后觉,那个被砍到的人是他。她扭头去看他,但男人神色平平,好像说的不是他一样。 难怪,难怪今年直到合作社成立,她才见到他。 依朵抿了抿唇,又转回头,大家话题转到她身上,打听她是做什么的。依朵也不忸怩,大大方方说自己是种咖啡的,被起哄着喝了几杯酒。 这些常年在山里勘测的工作人员们难得有时间喝上一口小酒,个个都铆足了劲喝,到十点多,大家才醉醺醺地散场。 温聿白和依朵照样是最后离开的,酒店外已经没有车了,连罗秘书都被杨师傅给拖走了。 好在他们就住在楼上,早晨的房间还没退。电梯到达七楼,轿厢门叮地一声打开,温聿白先出去,过了两秒,伸手将她拉出来,手就没放开过。 刷卡进房间,门在身后关上,屋内一片昏暗,白天的窗帘没拉,隐约透了些路边的灯光上来。 依朵伸手抱住他,声音闷闷的:“你受伤的事,怎么不告诉我呢?” 温聿白回抱她,唔了声,说:“这不是平白惹你担心么。再说都过去了,早已经没事了。” 依朵不说话,手摸着他的胳膊,当时那个工作人员讲起的时候用手比划过,他伤到的地方在手臂上,隔着衣服当然摸不出来,可她还是觉得疼。 她仰起头看他:“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告诉我。” “好。”温聿白垂首,吻住她的嘴唇,缓缓厮磨。 知道她心疼自己,他吻得细腻温柔,尝到她舌尖上的酒味,咬了一口,说:“怎么喝这么多酒?” 依朵没说话,仰着脸还要亲亲。 男人摸摸她的脸,说了句小酒鬼,抱着她提起来,压在墙上俯身再次吻了下去。 黏黏糊糊吻到半途,依朵的手机铃声响了,她不想接不想管,她只想抱着她的爱人,最好就这样到地老天荒。 还是温聿白见她手机孜孜不倦地响着,这才放开她,伸手将房卡插进卡槽,房间叮一声通电,全部灯光亮了起来,他从她兜里摸出手机递给她。 依朵接过手机,是依慧打来的,她清醒了一些,接起电话。是说寨子里她那几棵咖啡已经很红了,要不要帮她摘下晒起。 依朵说不用了,她明天就回去,多等一天也没事。这些她来之前就打算好了的,倒是让依慧注意一下最近一周的天气,因为她发现文山这边,尤其上午去到边境线上,路边的草木上都盖着一层霜。 依慧说她会注意的,电话挂断。 依朵忧心忡忡地查了一下云南各地区的霜降情况,又去查茶城的,都只显示最近天阴,并无霜降预警。 “怎么了?”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 依朵转头,他已经脱了外套,黑色围脖毛衣衬得他宽肩腰细,身躯挺拔。冷色调又显得他气质格外清冷高贵,像雪山上的白玉。 性感与清冷并存。 让人无端生起一股破坏欲。 依朵放开手机,抱住他的腰,整个脸埋进去,低低说:“我明天就要回去了……” 温聿白一顿,手指绕到她后脖颈,轻轻地抚摸着,说:“舍不得?” “嗯。”她搂得越发紧了。 温聿白将她脸扒出来,抬起下巴吻下去。 依朵被迫仰头承受他的吻,已经吻过好几次了,可再亲上依旧会头晕目眩。 或许是提到又要离别,不知再见面是什么时候,依朵大胆了很多,也直白了很多。他教过一次的事很快就记住,甚至举一反三,学会了换气,学会了去他的唇腔里,学会含着他的舌尖不放。 热气上涌,气息裹着皮肤的温度在门口蒸腾。他们还在门口,一步都没离开,甚至连衣服都没掉完,只拉链声响,便迫不及待地跨了上去。 温聿白安抚地亲了亲她,手托着腿一把将她抱起,目光对上,他咬住她的嘴唇,边往里走边握住后腰往怀里摁。 室内灯光昏暗,床单不知何时揉皱,依朵将脸埋进枕头里,窒息和微弱痛感袭来。那种说不上话、喘不过气的感受是喜欢的人带来的,就会让人觉得连痛也是欢喜的。 见她喘不上气,他搂着她翻身,脖间戴着的平安扣打在她脸上。 依朵撩开头发,仰头看着玉坠,伸手抓住,男人被拉得骤然俯低身体,浓稠深黑的漂亮眼眸紧紧咬住她。 那种令人心悸的眼神抓得依朵头皮发麻。可她好喜欢。 她喜欢这时候的他,喜欢只在她面前露出的这副不为外人所知的动情模样。什么清冷温润、谦谦君子,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有的只是被情欲浸染后的强硬和霸道。 夜色深深,被子裹着彼此,哪怕已经汗津津了,也没人掀开被子说去洗澡,就那样相拥着睡去。 睡到半夜,温聿白将人挖起来去洗了个澡,天气很冷,云南这种地方又少有空调,洗澡都是贴着洗。 都年轻气盛,又都精力旺盛,浴室很快起了雾,隔断玻璃被按得滑溜作响。 隔天清晨,不知几时,一阵陌生的涌入叫醒依朵。 窗帘拉着,光线黯淡,屋内都是浓郁的气息,她抬手抱住他的后脖颈,脑袋埋在他肩窝里。 熟悉的皮肤气息经过血液的蒸腾,弥漫出诱人的荷尔蒙,依朵鼻尖压上去,上瘾一样嗅着,感受着他侧颈鼓起的青筋,感受着彼此身体亲密无间的嵌合。 她心底终于有了一份沉甸甸的安心。 昨夜缠着他折腾到半夜,她果然将他留下过夜了。没有清晨醒来空荡荡的屋子,也能在醒来时触摸到他的温度。做些荒废时光的事。 “醒了。”感受到她的紧缩,他抬手将人抱起。 不顾她的颤抖,不带停顿,俯首吻下去的同时,直接进到最深处。 天还是阴的,风刮得很大。 走出酒店大门,一阵寒风刮过,温聿白抬手挡了挡,而后将依朵羽绒服上的帽子拉起戴上,拉链也拉到最上面,看着她没睡醒的眼笑了笑,抓起她的手,带去停车坪。 先去吃早餐,是在小县城的一处小早餐店里,闹哄哄的餐馆。炸土豆、烧豆腐、油炸小酥肉都可以随便加。 两碗香喷喷的米线出锅,依朵将所有小菜加了一遍,自己的那份辣椒放多一些,另外一份没放,而后端到座位上,刚烫了筷子,他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和一瓶囍字香槟。 这回温聿白先去柜台处要了开瓶器,将香槟开了盖、插上吸管才拿回来。 这样热闹的尘世烟火里,依朵一抬头就看得见他。他也似乎习惯了在这样的环境里吃东西,见她看他,还问:“怎么,不好吃吗?” 依朵点头:“好吃。” 这一刻她好开心啊,也好幸福。 无论未来路怎么走,但这一刻,是她永远刻骨铭心的回忆。 他在喧嚣的烟火里,陪她吃上一份地方小吃。是再平凡不过的一幕,依朵鼻头却莫名一酸,垂首快速吃米线。 吃完早餐,他们还是去了一趟烈士陵园。 没有买花,也没有牵手,帽子也摘了下来。他们一一走过那一座座墓碑,看过才知,这里埋葬着的不仅是中越自卫反击战中的烈士,还有老山抗战、扣林山战争中牺牲的烈士。 走的时候,他们站在大门回头,再次看了眼这座寂静肃穆的烈士陵园。 往回走就直接去了公司,温聿白要去办公楼开会,依朵就先回他的宿舍收拾东西。 她来的时候穿的衣服都已经洗过,挂在温聿白宿舍窗户口的晾衣杆上。他房间里有洗衣机,甩干又吹了一天,基本已经干了。 依朵收拾起来,站在宿舍门口往前方的小高楼看去,本来她说她先走的,但他说他要去州上,可以同行一段路。 能多相处一分钟依朵都愿意,更何况从这里去州首府也要差不多两个多小时。 不多时温聿白回来,将依朵手里的车钥匙递给司机,他则接过那辆越野的车钥匙,朝着她摇了摇,“来一段自驾游,怎么样?” “当然可以。” 依朵一下笑起来,可还是想哭。 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相约旅游,当然可以把这一趟的返程当做短暂的旅游。 只有我和你。我当然愿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第43章 [你说别跟你生分, 可这世间,我最舍不得跟你生分。 ] chapter 43 chapter 43 依朵是第一次坐越野车,视野很好。只不过冬天,天又阴着,山都是秃的,没什么好看。 她就转头看开车的人。他今天也穿得休闲,外套脱在后座,只穿着简单的浅灰色卫衣,气质柔和。 看了片刻,一只手伸过来,牢牢掌住她的脸,将她转向前方,“看我做什么?” 依朵又转回去, 拉下他的手握了握又给他放回方向盘。云南的山路,哪怕是高速, 弯也是很大的, 还是安全为上。 温聿白看她一眼,笑了一下,伸手打开车载音乐。 一个多小时的路程不远,依朵还没看够呢, 就下了文山收费站。 那辆七座车就停在收费站前不远处的路边,温聿白将车开过去,在七座车后停下。 开门键的声音没响, 依朵也没动, 片刻,她强忍情绪,扭头去看他, 对上那双漆黑漂亮的眼眸,她一下没憋住,“先生……” 温聿白伸手摸了摸她的眼角,目光柔软,“别哭,等忙完我就过去找你了。” 依朵点头,她有些说不出话来,温聿白将她拉过来,抱了会儿,无奈轻叹:“怎么以前也没发现你这么爱哭。” “没,没哭的。”依朵飞快擦干泪。 “嗯。”他侧首吻吻她的耳边,平静地扔下一记重雷:“今年一起过年。” 依朵愣住,随即猛地后仰头,眼睛一下亮了起来,“真的吗?你今年不回上海了吗?” “嗯。”温聿白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没骗过。”依朵一下开心起来,毕竟下一次见面有了保障。 他看着她的笑颜,轻笑:“还哭么?” “不哭了。”依朵凑上前亲亲他的唇角,“那我在家等你。” “好。”他垂首回吻。 两人交换了一个很短的浅吻,依朵拿好东西下车,温聿白也从驾驶位上下来,跟着她到七座车旁。 依朵把东西丢去后座,上了驾驶位,温聿白站在车外看她,“一个小时至少发一次定位,告诉我你到哪了,知道么?” 依朵点头,“先生你去忙吧。” 温聿白没说话,走上前,抬手摸摸她的脸,手指划过耳畔扶住后脑,他垂首在姑娘的额头上吻了吻。 “路上小心。” 依朵调了头,重新进收费口,后视镜里男人站在路边,远远地看着她。 这一次,终于不是她看着他走了。 可是也很难过。 她讨厌离别,讨厌分开。 但一想到他说过年会来跟她一起,依朵又重新开心起来。 离开文山时是十二点,等回到梦县时天已经黑了,她把最后一个定位发过去。 过了几分钟,温聿白回:【今天很晚了,别回去了,去上次那个酒店,我的房间还包着。 】 依朵也开不动了,正想着找个小宾馆对付一晚呢。没想到他提前预判了她的想法。 依朵把车开去酒店停车坪,拿着东西下车,去前台办理入住,而后径直上了六楼。 她是第二次来这个房间,上一次还是好几年前。那晚他还生病了,那也是她第一次那么近距离的靠近他。 将东西放下,她去洗了把热水脸,不多时,房间门被敲响,依朵过去打开,是前台,手里提着打包盒。 “叶女士您好,这是温先生给您定的晚餐。” 依朵愣了下,忙接过,“谢谢。” 在梦县歇上一晚,次日一早回到合作社看了眼,又赶回寨子。 玉米地边的那些咖啡果果然已经红透了,依朵甚至都来不及歇口气,挎上小背篓就开始摘红果。 今年岩勐山也在家里,不忙的时候就来帮她摘,摘完又开始摘公雾山熟得最早的那批。 今年立春早,刚入腊月就打春了,时令过后温度就像是坐了飞机一样,一夜之间回暖。 太阳也出来了,春风慢慢刮起。大家都松了口气,这个寒冷的冬天总算是熬过去了。 随着年关将至,寨子里也热闹起来了。 可老天不讲理,正热闹的时候来个温度大骤降。一夜起来,树上结了厚厚一层霜冻,依朵倒吸一口冷气,抓起衣服就往公雾山赶。 漫山的咖啡果一夜之间被寒霜冻了个遍,甭管红的绿的,全部冻成黑果,树叶上覆盖着像雪花一样的霜花。 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呆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怎么会这样?”依慧最先承受不住,上前去扑开白霜,边扑眼泪边掉,“怎么会这样啊!” 自从依朵提了之后她们就时时关注着天气预报,也准备了无数稻草放在地边。可左等右等,等来了春暖花开,以为万事大吉时又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田春花愣愣地跌坐在地,“今年给是挣不得钱了?” 是啊,她们才收了多少,今年首批生产,本来咖啡结的就不多,又撞上霜冻,基本是大亏损了。 依朵深吸一口气,强撑着冷静,一一安排抢救事宜:“大姐,小嬢,你们想办法找稻草,干草树叶都可以,有多少要多少。” “依慧,别灰心,树还没死。你跟叶玲去东边上风口烧草堆,确保火烟能熏到基地所有咖啡树。” “小燕,你跟我克西边下风口烧烟堆。” 事情安排下去,大家再难受也振作起来,找草的找草,烧烟的烧烟,家里的亲戚们也跟着来帮忙。 下霜的那段时间,依朵几乎没有合过眼,白天搭遮阳网,半夜守在咖啡地,烧烟堆增加地表温度,使得凌晨时间的寒潮结不成霜。 好在寒潮的时间不长,一个星期不到温度就回升了两个度,连续蹲守三夜确定夜间不再结霜了,大家才松下口气。 这天清晨,依朵和姑娘们从咖啡地里出来,太阳从东边升起,金灿灿的朝阳洒向大地。 姑娘们看着那久违的阳光,一时间好像又看到了新生的希望。 依朵进洗手间痛痛快快洗了个澡出来,正想去宿舍补个觉,就见大门口来了些三轮摩托。 大姐已经开了大门,正在招呼着大家进来。依慧和叶玲从身后擦着头发出来,诧异:“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小燕还没来得及洗澡,听到声音也跟着出来,几人对视一眼,往大门口走去。 是寨子里的人,还是之前打算跟合作社一起种咖啡的那几户。 依朵几乎一瞬间就知道了他们的来意。 果然,刚在体验厅里坐下,甚至连水都等不及喝就有人提出不跟她们一起种咖啡了。 依慧惊讶:“咋过又不种了?难不成是下霜?但是这个可以人工预防的,我们抢救及时,树也还活着,明年肯定改进……” “依慧你不消讲了。”她叔叔一口打断,“我们还是老老实实种我们呢庄稼就行了。” “可是你们之前……” “依慧。”依朵平静地打断她,看向或坐或立的寨民,“可以。不想种就不种,合作社不会勉强大家的。” “还是依朵好说话。” “是呢,那我们就不跟你们种了噶。” 等依朵一同意,大家都迫不及待要拿回自己的那份咖啡合作合同。 依朵归还合同,大家也不多坐,打了声招呼就离开。只剩下村长家的还没拿,赵满田叹了口气,依慧顿时不满:“阿爸!” 赵满田瞥她一眼,什么话都没说,背着手走人,咖啡合作合同倒是没拿。 最后走的是尼在昌的大哥岩勐昆,依朵喊住他:“阿昆哥,尼在昌也不打算种了吗?” 岩勐昆顿了下,没敢看她的眼睛,含糊说:“不种咯,他就老老实实出克打工才挣得着钱。” 依朵看着他,片刻,点了点头。 一辆辆三轮摩托离开合作社,叶香萍走过去关上大门,转回来,气得跺脚:“一窝子墙头草!” 依朵没说话,目光从小燕灰扑扑的脸上滑过,到叶玲牙切齿的气愤面容,最后落在依慧抱着胳膊不说话身影上。 片刻,她出声:“春花小嬢呢?” 姑娘几个顿时转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叶玲也说:“对哦,这段时间很少见春花小嬢嘛。” 叶香萍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了嘴,小燕也低下头不说话。 依朵皱了皱眉,往咖啡地走去。 姑娘们也跟在她身后,满山咖啡地里找了一圈也不见人,最后还是阿哥打电话来告诉她,在寨子里见到她的身影了。 依朵也没说什么,挂了电话喊上大家回合作社。 晒场上还有前段时间摘下来的咖啡果,一架晒床都没铺满,原本年关前后是大丰收的时候,可一夜之间,就什么都没有了。 霜冻灾害好像也抽走了所有人的力气,没人说话,连相互安慰的力气都没有。 好不容易过了两天,大家才恢复一些元气,依朵一出门就看见岩大勐和田春花等在生活区的门口。 “咋过了噶?”她走近。 田春花低着头没说话,岩大勐推了她两把,见她还是不说话,这才抬头,大喇喇地说:“依朵,我们家春花不跟你干了!把钱退给我们!” 依朵猛地看向田春花,“小嬢,这是你的意思噶?” 田春花没说话,岩大勐张口就要嚷嚷,依朵一记冷眼扫过去,他顿时愣住,那分钟他真的被震慑住了,要说什么都忘记了。 依朵转向田春花,直直喊她的名字:“田春花,你告诉我,这是你的意思吗?” 田春花搓了搓手指,再抬起眼时眼眶有些红,可眼底却是坚定的,“是呢,依朵,我不跟你们种咖啡了。” 依朵说不上来那一刻是什么心情,只是忽然间喘不过气,一片天旋地转中,整个人骤然往后栽去。 恍惚间,一只有力的胳膊将她稳稳接住,依朵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清冷熟悉的苦香橼气息瞬间将她包裹,又将她灵魂托举了起来。 是先生。 他来了。 耳边吵闹哄哄,依朵安心地闭上眼。 再醒过来时已经是下午了,夕阳斜斜地透过窗户,照得满室生辉。 鼻子堵赛,喉咙烧过火一样又干又痛,依朵闭了闭眼,强撑着从床上坐起来,额头上掉下来一块毛巾,被捂得热热的。 她抓起毛巾,放在旁边的床头柜上,这时宿舍门被推开,一道颀长的身影走了进来。 依朵眯了眯眼睛,大脑也晕乎乎的,险些看不清来人是谁。 “醒了。”男人手里端着东西走过来,先将东西放下,而后伸手探了探她额头上的温度,“总算不烧了。” 他端起温水递给她:“润润喉咙。” 依朵乖乖接过,喝了满满一杯。 “还要吗?”他问。 她摇头,将杯子递回去。 温聿白接过,放在床头柜。 “先生……”依朵仰起脸,目光贪婪地看着他。 才一个月不见,他又瘦了。 温聿白视线落下,对视一瞬,他嗯了声,侧身坐在她旁边,姑娘目光跟随着他,身体不自觉地朝着他的方向倾了倾。 温聿白伸手拉起被子裹住她,手便顺势揽过她的肩,依朵撑着床的手顿时一软,歪头靠进温热熟悉的怀里,轻声说:“不是说过年才过来么……” “再不过来,你要被那些人欺负成什么样了。”说起这个他挺不高兴的。 她是多么坚韧顽强的一个姑娘,从前的干旱没打倒她,几天前的霜冻灾害也没打倒她,却偏偏被团队的伙伴背刺,硬生生将她气病倒了,可见有多伤心了。 好在那两人见识短浅,只一心要钱。而这世间,能用钱打发的事在他看来都不是事。 依朵歪了歪脑袋,沉默片刻,才问:“他们呢?” 温聿白抱着她,有几秒没说话,直到她仰头看他,才说:“我做主把她名下的土地划给田小燕了。” 说完,他垂首看她,“怪我吗?” 依朵摇头,苦笑一声,说:“要走的留不住,我怪你做什么。”该怪田春花不坚定么?或许也不尽然,要怪,只能怪老天爷不给她们留活路。 想起昏倒前岩大勐那副嘴脸,她一下坐直了身体:“那个岩大勐是不是还讹钱了?” 温聿白看她,无奈一笑,伸手将旁边的稀饭端过来,拿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说:“大姐下午做的稀饭,饿了吧,吃一口。” 依朵现在没心情吃东西,盯着他,“他讹了多少?”她有些着急,她知道岩大勐是什么样的人,惯爱偷奸耍滑,肯定是会狮子大开口的。 “先生!”她皱紧眉头,“你怎么能他要多少就给多少!” “在你眼里我是那么大开的人么?”温聿白挑眉,“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依朵愣了愣,他不逗她了,说:“没有多给。只将当初承包土地时贷款的三万,还有这三年她在咖啡地的务工费加在一起,一共给了六万。” 六万,也还好,不是很大的狮子口,依朵松了口气。 她伸手去拿手机,温聿白猜出她什么意思,压住她的手,沉沉叫了她一声:“依朵。” 依朵转头去看他,男人面色平平,说的话却不留情面:“你今天但凡往我账户里转一分钱,我就回上海了。” 依朵张了张嘴,“可是——” 温聿白将勺子抬起,喂到她嘴边,“吃点东西。” 依朵看他一眼,讷讷张嘴,一口吞了鸡肉烂饭。 见她肯吃东西,男人的面色才缓和了一些,又舀了一勺喂给她。 依朵有些不习惯,伸手去接勺子:“先生,我自己来吧。” 温聿白没说话,但也没递给她,依旧是一勺一勺喂给她。 一碗鸡肉烂饭在寂静中吃完,依朵受不了这样的氛围,他好不容易过来,她不想浪费与他相处的一分一秒。 见他收起碗要起身,依朵忙揪住他的衣摆,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先生……” 温聿白被她喊得心软,垂首看她,炯炯有神的大眼变得水汪汪的,眼巴巴地看着他,再硬的心肠也软了下去。 他重新坐下,依朵扑过来抱住他:“先生,你别跟我生气。” “没生气。”温聿白摸摸她的背,瘦得过分,“前提是你不能跟我生了分。” “我没有。”依朵埋进他侧颈,熟悉的气息包裹着她,那种安定才落回了心底。 她小声问:“你吃饭了吗?” 温聿白轻笑:“我如果说没吃呢?” 依朵一下退开,“那你快去吃。” 他将她重新抱进怀里,“骗你的,刚刚和大姐她们一起吃过了。” 她嘀咕:“你之前还说没骗过我。” “哦?”男人挑眉,“那我走?” “不要!”她一下抱紧他。 温聿白笑了笑,抬手轻轻抚着她的脊背,过了片刻,他侧身拿起桌面上的药,“吃了药再睡会儿。” “嗯。”依朵坐直身体,接过药,温聿白起身去倒了杯温水回来,看着她吃过药,拉起被子给她盖上。 他也没走,就在床边坐下,依朵从被子里探出脑袋,蛄蛹了两下挪到他腿边,脑袋枕了上去。 温聿白摸摸她的头,“睡吧。” 或许是太过安心,又或许是退烧后的疲惫,依朵在他温柔的轻抚中,脑袋昏昏沉沉,迷迷糊糊又睡着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再醒来时屋子内一片漆黑,身体轻松了不少,但腰间却压着一条沉甸甸的手臂。 依朵顺着手臂摸下去,触到掌心,修长的手指动了动,握住她的手,五指嵌入她的指缝中。 她在黑夜中愣了两秒,心脏砰砰砰跳了起来,是开心的。 作者有话说: 存稿告急,这个月工作有些忙,接下来可能保证不了日更了,但我尽量每周五更,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44章 第44章 [黄昏、山野、爱人……再没有比这更美好的时刻了。 ] chapter 44 chapter 44 她扭头去看他,屋内漆黑一片,自然是什么都看不见的。但她就是知道睡在自己旁边的人是他。 那样熟悉的气息,那样令人心动的条件反射。只有他有这样的魅力, 也只能是他。 依朵轻轻翻了个身,握着他的手吻了吻,在他安静的呼吸中躺了会儿,感觉身上黏黏的,想来是发烧时发了汗。 平日里或许不讲究,可今晚身旁睡着他,她想去洗个澡。 一点点扒开他的手,感觉他手指又动了动, 立马双手握住,他这才不动了。 依朵等了片刻, 这才小心翼翼地从床尾越过,下床踩上拖鞋, 摸到手机摁亮看了眼, 凌晨四点。 天还早,她轻手轻脚地去衣架上拿下睡衣,转而开门去了外面的洗手间。这两天太阳都很辣,太阳能里还有热水, 依朵直接洗了个热水澡,在洗手间吹干头发, 这才转回屋子。 在黑暗中摸索了半夜, 夜视能力明显增强。依朵进去后轻轻关上门, 又从床尾爬上床,轻手轻脚越过他,刚要往上挪时腰被一只有力的手搂了过去, 她整个一下趴在他身上。 男人轻哼了声,依朵屏住呼吸,而后小小声:“先生?” 温聿白没说话,倒是凑近她,闻了闻她身上的味道,嗓音低哑,带着刚醒来的磁性:“洗澡了?” 依朵嗯了声,干脆扒开被子窝进他怀里,男人一手摊开抱她,一手将被子重新拉起盖住两人。 “还病着洗什么澡,小心又加重了。” “我感觉已经好了。”依朵说,“我很少生病的。” 他懒洋洋地轻笑一声,没说话。 “吵醒你啦?”她又小声问。 “没有。”他回,侧身垂首吻了吻她,黑夜中看不清,他的嘴唇落在她的眼睛上,他也没挪开,亲了亲又往下滑。 依朵主动仰起脸,迎上他的嘴唇。触感柔软湿润,像果冻一样,她探出舌尖舔了又舔,被他含在唇齿间,温柔地舔吮、厮磨。 黏黏糊糊的亲吻持续了好长时间,彼此身体的温度在不断融合,依朵感觉自己好像又发烧了。 热,身体热到要融化在他的怀里。 可她喜欢,越发抱紧他。 他闯进她的唇腔,含着她的舌根吮吸。那片刻,依朵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他吸走了,她伸手撑在他胸膛上,想让他给她缓一缓,可他倏然放开她。 依朵愣了下,温聿白将她捞起坐在身上。 手指熟稔地褪去衣物,嘴里却说:“本来不想动你的。” 他将手拿出来,问她:“谁家大水冲了龙王庙?” 依朵拍了一下他。 她的好好先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调侃人了呐? 依朵俯身,擦着他身体划过,拉开床头柜最底层。 温聿白握住她的手,以及她手里的东西,忽然说:“我真不是个东西啊。” “嗯?”依朵诧异。 哪有这么骂自己的? 温聿白揉着她,没说话,片刻,湿着手指点开手机电筒,丢在枕头上,借着昏暗光影看向她:“自己来?” 依朵红着脸往后挪,紧实的大腿肌肉支撑着她。不知道是刚发过烧的原因还是纯羞的,手指完全使不上力,最后干脆用牙齿撕开。 撕开了却不知道怎么做,睁着眼望向他,男人伸手接过,当着她的面,做完准备工作,而后拉过她,压低她的身体,仰头吻上去。 是跟之前不一样的感觉。 □*□ 依朵一度怀疑肚子要破掉了。 她想起来,被他掐着腰,紧紧钉在原地。 “先生呀……”她俯身,讨好地亲亲他。 不亲还好,一亲更深了。 依朵咬他,温聿白轻嘶了声,过把瘾放开她,将方向盘交给她,“那你来。” 依朵趴在他身上,一开始不好意思,蠕动两下,最后被推着坐直了身体,手无处安放,只能往后撑着他的膝盖。 慢慢体会到自己开车的乐趣。快了慢了,刹车都掌握在自己手中。 东方天际亮起一丝莹白时,屋子里的手电筒也关了灯。这边的洗手间都在外面,依朵腿酸得懒得动,拿纸擦擦就躺下了。 温聿白拉过被子,将她裹在被窝里,而后起身,套上衣裤,去外面的洗手间打来水,拿毛巾给她清理。 依朵羞得脸通红,伸手要去拿毛巾,他别过她的手,目光专注,清理完去洗手间倒了水。 再回来时她裹着被子往里挪去,空出一片位置,温聿白脱掉外衣上床,刚躺好,她又凑过来,将被子也盖上。 温聿白抱住她,忽然问:“知道我当初没记起来你,是不是很难过?” 依朵一下就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时候的事,说不难过,说:“我记得你就好啦。” 温聿白垂首,不带任何情欲地吻着她,听她嘀咕肚子疼,他伸手摸到柔软的小腹,给她轻柔地揉着,说下回轻一些。 过了片刻,他说:“我在08年年底,遇到了一些不好的事……”顿了顿,继续说:“吃了很多跟精神和心理有关的药,导致记忆有些不佳。” “当然,这些都不是我记不得你的理由。”他轻吻着她,“只是想告诉你,我不是故意要忘记你。” 依朵当然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仰头轻轻回吻:“我都知道的。先生,我们之间的事,我来记就好啦。” 温聿白没说话,只是摘掉助听器,抱紧了她。睡意袭来,他垂首埋进她肩窝,轻声说:“我再睡会儿。” 他很难得会有回笼觉的困意,一觉睡醒已经十点多了。 身侧自然是没有了依朵的身影,他躺在床上回了会儿的神。难得,屋内那么亮堂的光线,可他居然也能睡得那么沉。 他拿起助听器戴上,听到外面吵吵闹闹的声音。 生活区平日里其实很安静的,今天有些吵是因为田春花来收拾东西。 姑娘几个都在着,一个个抱着手臂做壁上观,恨得不想帮她。田春花也不在意,将宿舍里的东西全部收拾好,这才转向靠在门口的依朵。 “依朵……” 依朵没看她,田春花上前,握了握她的手,“谢谢你那年呢邀请。这两年跟着你们,我也见识到了很多从前不有见过呢东西,这两年也是我过得最开心呢两年。” 依朵抽回手,淡淡说:“开心还退出,说的都是反话。” “不是反话,是真心话呢。” 依朵就搞不懂了:“既然是真心话,那为什么要退出?霜冻只是一时的,结果却是十几年的事,就这么一年都等不了了?” 田春花笑了笑,眼里荡起幸福的光,说:“我跟大勐决定出克外面打工了。他这两年也不有再打过我,人也上进了,我还是想跟他好好过日子呢。” 懂了,就是怕岩大勐一个人出去打工在外面勾搭相好了。 叶香萍是最看不下去的,话也跟着重了:“你跟着克有个屁呢作用!男人心野了你屁都不是!还不如趁早离婚!” 田春花嘴角倏然敛直,反问:“然后像你一样,净身出户、负债累累,成为整个寨子呢笑话噶?” “……”叶香萍牙齿咬了咬,气笑了:“那又咋过了?笑话么,就是要看哪个笑到最后!” 田春花不跟她吵,转而看向依朵、小燕、依慧和叶玲,说:“你们好好干,我也好好苦钱,我们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呢。” 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吗? 不知道。只知道在有限的时间里,更加倍的努力,或许才会有好日子的一天。 田春花走后,不到两天就过年了。 合作社的姑娘们早早回家帮忙,连小燕都被叫回去了,自然是少不得她阿妈的一通幸灾乐祸的数落。 依朵没回去,好不容易喜欢的人陪着自己过年,她舍不得离开他一分一秒。 再说今年家里有阿哥,过年的事轮不到她操心。 叶香萍是最后一个走的,大伯不知道发哪门子的疯,今年过年把岩富山叫来家里,硬逼着大姐也带着小光回去。 大姐走后,依朵把大门关上,从前觉得空荡荡的合作社也不觉得空荡了。大抵是因为有人陪着她。 正是下午时分,她先回一趟生活区。她那间宿舍在最左边,屋内靠前窗户的位置有张木桌,从前放着些依朵的化妆品和小首饰,这两天成了温聿白的办公桌。 探头望进去,他坐在办公椅上,手杵着下巴在看电脑,依朵也不打扰他,转身去了厨房。 光影晃动,温聿白侧脸看一眼姑娘的背影,唇角弯了弯,转回头继续处理工作上的事。半个多小时后,他合上电脑,端着杯子起身,进了厨房。 依朵正在做晚饭,自从合作社通电之后,基本上没人再烧柴火了,大部分时间都是用的电磁炉,厨房里有两个功率不一样的电磁炉。 厨房后窗开着,烟火气从窗户散出去,远处青山依旧。 电饭锅咕咚咕咚冒着热气,电磁炉里煮着木瓜乌鸡,她正切着刚煮过的腊肉火腿,肥瘦相间的火腿肉像裹上一层蜂蜜一样,颜色鲜美,味道香浓。 这还是去年的老火腿了,味道超级正宗。 平日里依朵可舍不得吃。 忽然,一只手穿过她腰间,掌心覆在她小腹上,身后贴上一具身体,她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笑嘻嘻喊:“先生,你忙完啦?” “嗯。”温聿白垂首,下巴搭在她脑袋上,“在做什么?这么香。” “家里的老火腿哦。”依朵捏起一块,仰头喂给他。 温聿白咬住,连带她的手指一起,依朵瞪他,男人偏偏作恶,手掌住她半边臀,舌尖吐出她的手指,俯首要去亲她,依朵笑着躲开:“不要,好油哦。” 温聿白笑,勾住她的腰,下巴比比砧板,“要掉地上了。” 依朵又挪过来,“那你不准再闹我了哦。” “谁闹你?”他倒打一耙,“不是你要喂我的么?” 依朵笑,快速切完肉,端下木瓜鸡,又炒了一份酸辣牛肉,菜做好饭也熟了。 两人坐下吃饭,依朵先用小勺子舀起几粒牛肉粒,“先生你尝尝这个味道,能接受不?”她记得他不吃酸辣,因此调料没有放很多。 温聿白尝了口,点头:“可以,这个味道不错。” 依朵开心,将勺子放下,“那你自己舀哦。” 她边吃饭边说:“可惜这个季节没有芒果,不然用酸芒果炒牛肉沫超级好吃的。” 温聿白笑,“是不是还有菠萝炒肉?” 她们这个地方吃法稀奇古怪,水果可以是水果,也可以是配料。 依朵立马get他的意思,笑着点头:“对呀,还有柠檬罗非鱼,凉拌芭蕉心……好多吃法呢。” 她抬头看他:“以后有时间我都做给你吃。” “好。”他随口应下。 依朵看他一眼,没再说话。 晚饭过后,山野被晚霞染上一层橙黄的橘调,远山朦胧起伏,美得尽收眼底。 两人坐在咖啡地的尽头,依朵双手托腮,安静地眺望远方。她感觉这一刻,幸福值达到了顶峰,是比任何时候都要幸福时刻呀。 黄昏、山野、爱人……再没有比这更美好的时刻了。 过了几秒,她歪头靠在旁边人的肩膀上,温聿白从远山外收回视线,伸手揽着她的肩,垂首,见姑娘唇角边的笑容,“开心?” “开心啊。”依朵仰头看他。 晚霞落在他的脸上,这一次,她终于敢伸手抚摸他了。指尖落在他的额头上,摸过漂亮的眉眼,触上笔挺的鼻梁,又下滑到好看的唇瓣上。 他没动,任由她的指尖在他脸上作怪,落到唇瓣时启唇,轻轻咬住,姑娘笑得更开心了,温聿白也笑。 依朵笑着笑着仰头凑近他,温聿白吐出指尖,垂首吻在她唇面上。 她没闭眼,他也不闭,晚霞落在她的眼中,映出他的面容,他在她的眼中看见一个完整的自己。 他将她抱过来,面对面靠在一处。哪怕坐在他身上,可她还是比他矮一个头。温聿白笑,垂首吻过去。 依朵仰头抱住他的脖颈,整个人也迎了上去,唇瓣和唇瓣厮磨,相互□□。他的舌头叩开她的齿关,探到舌尖,便含住轻舔。 绚烂的烟灰紫晚霞铺陈在身后,群山起伏,绵延万里,世界安静又巨大,像一副朦胧的油画。 过了片刻,依朵按住他的手,喘了口气,贴着他唇边艰难地说:“回去,回去好不好?” 温聿白歪头看她,神情无辜:“回去做什么?” 依朵紧紧按住他的手,满脸通红,嗔怪:“先生!” 温聿白笑,抽出手,将她抱住,嘴唇贴着她的耳边,轻声说:“没想做什么,只是想摸摸你。” “谁知道你这么敏感。”他轻笑,侧首吻了吻她。 依朵抱着他,恨恨地咬了他一口,但牙齿触上皮肤了又舍不得,便磨牙似的划了划。 他笑开,转过头看她,天已经蒙蒙灰了。远山看不见,山野看不见,两人眼中只看得见彼此,视线胶上,两片嘴唇又贴到了一起。 作者有话说: 白:我想…… 作者:不你不想! (天气冷,不适合哈) 明天不更哦 第45章 第45章 [那是一段谁也无法忘记的、刻骨铭心的时光, 在边疆、在尘埃里。 ] chapter 45 chapter 45 除夕到来,依朵上午没回家,而是先去咖啡地里施肥补救。这一遭霜冻过后, 很多咖啡树需要尽快补充营养,否则来年可能花都开不了。 直到下午了, 她才换了身衣服, 带上温聿白一起回寨子。开的是他那辆越野车,七座车让大姐开回去了。 寨子里很热闹,白日里祭神树, 这会儿余热未散,还有些斯诺为逗姑娘开心, 还在寨子口的木鼓旁敲敲打打。 这些姑娘中就有叶玲,她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抱着胳膊冷眼旁观斯诺们的孔雀开屏,见到依朵回来,才一副得救了的神情大步走过来。 见到温聿白,笑着嗨了声,转头笑着拐了拐依朵,这才吐槽起来,说她阿妈又开始操心她的婚事了。这不,今天就被抓过来相看来了。 依朵拍拍她的肩,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说不出口。 原本姑娘们都期待着今年大丰收,有了钱,大家在家里的话语权能提高一些。而之前两年,从叶玲家里爸妈也没再提过嫁人的事来看,大家其实都是抱着同样的期待。 可一场霜冻, 把所有人的期待打碎,所以她阿爸阿妈旧事重提了。 叶玲已经习惯了,笑着说:“无所谓啦,大不了我逃走就是。” “再坚持一年。”温聿白忽然说,他看向叶玲,“明年就会好起来了。” 叶玲无条件相信他,立马立正,怪模怪样地敬了个礼:“保证服从命令!” 温聿白好笑,“这倒不是什么命令。”而是一种预感与保证。 那边闲聊的村民看见他,都围过来打招呼。 “温先生,你今年不回家噶?” “温先生,你来跟我们一起过年噶?” “温先生,欢迎你来寨子里过年!” 温聿白笑着一一回应,从后备箱提下礼品,跟着依朵一起往家走去。 路上跑过来一群小孩子,见到依朵笑着大喊大叫:“哈哈哈看谁回来咯?” 有小孩怪叫着大声回:“空壳咖啡社呢老板回来咯哈哈哈!” “空壳老板空壳社,空壳姑娘赔光光……” 依朵顿在原地,小孩们笑着从她身边跑过,嘴里唱着顺口溜,在整个寨子里四处游荡。她扭头看去,唇角微微颤抖。 小孩们是用寨子里的方言夹杂着阿佤方言唱的调子,温聿白没听出来什么意思,见她面色不对,也跟着往小孩那边看去一眼,正巧撞上一个小孩面朝他们扒眼做鬼脸,他皱了皱眉,转头去看依朵。 依朵深呼吸,扬起一个笑容:“没事,过年嘛,小孩们唱着玩的。” 温聿白没说话,依朵装作没什么事的样子,在前面带路,“走啦,回家啦。” 回到家,阿哥和阿妈果然做了满满一桌丰盛的年夜饭。 年夜饭还是汉族的过法,只不过现在也渐渐在寨子里流传了起来。 见到温聿白,叶嫩妹笑着打招呼,将人迎进来,又喊岩勐山过来见贵人:“这就是我一直跟你说呢温先生咯,这几年一直帮着依朵,你快喊人。” 上次太忙,人也多,几乎是没有机会说上一句话。 岩勐山走过来,“温先生。”他搓了搓手,又赶忙拉开饭桌前的凳子,“先生快坐,今晚随便做了点,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岩勐山的普通话也很流利,到底是在外打工多年的人。温聿白笑着说不用那么客气,在凳子上坐下,又自然地去寻依朵的背影。 岩勐山刚抱出水酒,见此也跟着转头看了眼阿妹,顿了顿,他垂下眼,什么话也没说。 今年大伯家有私事要解决,就没过来一起过年,家里就四个人。饭桌摆在火塘旁边,桌上是丰盛的饭菜,旁边是旺盛的柴火,暖融融的年夜饭在一声声炮仗声中开始了。 温聿白不能喝酒,依朵就陪阿哥喝,叶嫩妹在旁边时不时骂上兄妹俩一句,喊他们别喝了别喝了。 可依朵高兴,岩勐山也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兴奋,一竹筒水酒硬是被兄妹俩喝得光光的。 一顿饭吃到夜深,寨子里都是别人放的烟花声响,岩勐山从屋子里抱出烟花,约阿妹去放,依朵不去,他又去约温聿白,温聿白也不去,最后自己颠颠跑去院子放了。 依朵和温聿白坐在廊房外看他放,依朵手托着腮,迷迷糊糊说:“看吧,我们这里过年其实也无聊得很。” 温聿白仰靠在竹椅里,脚尖轻点着地面,说:“不会,我觉得很热闹。” 依朵扭头看他,见他放松地、慢悠悠地晃来晃去,嘴角咧开一抹笑。他自在就好。 视线对上,谁也没移开,就那样胶着。 忽然,温聿白勾了勾手指。依朵坐直身体,往下看了眼,阿哥在放烟花,又往屋里看去一眼,阿妈在火塘边缝着针线。她拖起小板凳挪过去,在他椅子扶手旁坐下。 刚坐好,一只手伸下来,抬起她的下巴,她刚刚仰头,嘴唇就被温热含住。 “卧槽!”院子里传来阿哥的惊呼。 两人瞬间分开,各自坐回去,温聿白抬手抵着下巴,转头看下去。 烟花闪烁的院子里,岩勐山跳得乱七八糟的,因为裤腿着火了。 温聿白一下起身,赶到厨房,熟门熟路地舀起一桶水大步下木梯,走到跟前提桶一浇,火苗瞬间熄灭。 岩大勐擦了把汗,一把丢开烟花棒,气呼呼地:“再也不玩了!”又转头,“谢了噶。” 叶嫩妹在看见温聿白提水时就跟着出来了,吓她个半死,下去捶了岩勐山两锤,怒骂:“玩你那死呢玩!回克睡起克!” 岩勐山瞅了阿妈一眼,不服气地上了木梯,叶嫩妹又转身吩咐:“你今晚给我打地铺,床留给客人睡。” 栏杆处探出个脑袋,依朵说:“不消咯,不消打地铺咯,先生回合作社睡。” 依朵说的方言更容易懂,温聿白听明白了,也跟着说:“是的阿姨,我回合作社,不用麻烦勐山哥打地铺了。再说寒冬腊月,打地铺容易着凉。” 岩勐山郁闷地扭头瞧他一眼,很想问问他俩到底谁大,怎么都喊起自己哥来了。 叶嫩妹一想也是,依朵已经从木梯上晃下来了,拉了下温聿白,又转身朝着阿妈和阿哥摆摆手,“你们也睡得啦,我送先生回合作社。” 叶嫩妹啧了声:“都醉成这样了,就在家睡了,让你阿哥跟着克。” 岩勐山不动,“她要克让她克,合作社不是有宿舍么,我克了睡哪跌[里] ?” 叶嫩妹一噎,温聿白笑笑:“那阿姨和勐山哥早些休息,我们就先走了。” 叶嫩妹想去送,温聿白说不用,又不是第一次来,依朵也在旁边嘀嘀咕咕催促,她只得停在院子门口看着两人的身影远去。 一转身,岩勐山就站在她身后,吓她一大跳。 岩勐山问:“你们跟他认识多久了?” 叶嫩妹扒着手指头一算:“三年多了,今年第四年。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眼就认识那么多年了。” 岩勐山不说话,捞了根烟出来,沉默点上。 回去的路是温聿白开车,依朵歪倒在副驾,车上了公雾山,在大门口停下,两年前就拉来守门的那只大黄狗听到声音,凶巴巴地大吠起来:“汪汪汪汪——” 温聿白拿过大门钥匙,下车开门。大黄狗看见是他,呲着的牙一下收回,乖乖钻回窝里。 温聿白把车开进停车场,关上大门,转回身就见副驾驶车门打开,一个踉跄的身影站在车边。 他走过去扶住她,问:“能自己走路吗?”另一手关上车门。 依朵点头,伸出手,五指张开。温聿白笑,伸手握上,牵着她回到宿舍,门刚关上就亲在一起。 没有任何铺垫,也几乎是同时扑向对方,温聿白将她抱起来压在门上,她刚喝过酒,舌尖上都是酒味,纠缠得他嘴巴里也侵染了浓浓的酒精。 外套掉落在地,毛衣从头上脱下,依朵紧紧搂着他的肩背,着迷地亲他的嘴唇、下巴、喉结,腿越缠越紧。 温聿白抱起她,转身要往床的方向走去,路过之前的那张桌子,他脚步一顿,单手抱着她,将桌面上的电脑和笔全部扒到一边,抱着她坐上。 桌面的冰冷激得依朵一激灵,从他脖间离开,睁开迷蒙的眼睛看下去,合作社的屋顶太阳能夜灯透了些昏暗的光线过来。 她看清自己是坐在桌上,前面站着他,一身衣服整整齐齐的他。依朵单手撑着桌子,有些不明白,“先生……” 男人俯身,单手扶住她的脑袋,嘴唇凑过去,她仰头去吻时退开,另一只手抬了抬她的腿,她听话地将裤子蹬褪,凉嗖嗖的风往心底吹,她不安地动了两下。 温聿白分开她的腿,俯身靠近,声音不疾不徐:“很早就想说了,换个称呼。” 依朵看着他的嘴唇,耳朵里根本听不见任何声音,仰头去亲。 他微微后仰,“嗯?”了声,带着询问。 依朵睁着迷蒙的眼睛,急切又渴望地望着他,“先生,给我亲。” 他靠近,重复:“换个称呼。” 姑娘眨了眨眼,左思右想,迟疑出声:“哥、哥哥?” 温聿白盯着她,深吸一口气,没忍住,握起她的脖颈,狠狠吻了下去。 唇瓣和舌尖一起被吞进口腔,手指拨了拨,感觉到湿意,吻着她时掌住她的腰,死死摁进怀里。 他仍旧穿得整齐,若不是听到拉链的声音,依朵都要怀疑是哪里来的了。 这一击很是彻底。几乎将她贯穿。 依朵呜咽一声,往后躲去,却被牢牢掌控住。 他在这事上有他的喜好,她也醉迷糊了,只知道讨好地舔他的唇瓣。 “先、先生,轻点轻点。” 他听话地轻了,也停了。 依朵等了片刻,心底又燥又难受,睁开迷蒙的眼睛望着他,“先生?” 温聿白也望着她,“叫我名字。” 叫先生叫惯了,一下让她叫他的名字,依朵别扭得很,咬了咬唇,字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他俯首吻了吻她,低声说:“叫了我就给你。” 依朵被逼得吞了吞喉咙,从嗓子里挤出两个音:“聿、聿白……” “乖。”他奖励似的亲了亲她,手握着她的腰往怀里摁。 桌脚滋啦作响,似乎有些承受不住这样的折腾。 依朵听得脸红心跳,头往后仰去,碰到窗户玻璃,又惊觉他们没拉窗帘,她忙一把抱住他,“窗帘窗帘!” 温聿白搂住她,往外随意看去一眼,黑夜中两层小高楼竖在前方,晒场一角被夜灯照亮着,常青树在夜风里哗啦啦晃动。 他说:“怕什么?又没有人。” 他越发将她抱起,整个压在玻璃上。身后的冰冷的,身前的炙热的,冰火两重天的汹涌浪潮吞没了她,只能越发动情地仰头去吻他。 他也给她吻,只是毫不留情地锚着她使劲。 几点睡的依朵不知道,再次醒来时太阳已升到半空,手机在不知道的地方响着铃声。 身侧有动静,依朵转头看去,男人睡眼惺忪地掀开被子下床,往身上随便披了件衣服走到门口,从地上的衣服里捞出手机递给她,又把所有衣服捡起,丢进床尾的脏衣篓里。 依朵一看是阿哥的电话,忙捂着被子坐起来,清了清嗓子,接通:“阿哥?” “回来吃饭咯。” 她拿下手机看了眼,已经十点半了,忙说:“我们这边也煮着了,你跟阿妈吃。” “哦。”岩勐山应了声,又叮嘱:“今日不兴串门,莫乱跑噶,想回来家里倒是可以呢。” 依朵应了声,挂断电话又躺了回去,随即拍拍脑门:“今年又忘记接新水了。” “什么新水?”他重新躺下。 “就是大年初一的第一捧水,我们的春节其实也叫新水节,代表迎接好运。” 温聿白说:“现在去?” 依朵笑:“来不及啦。” 两人懒洋洋躺到中午,起来做午饭,吃完午饭手牵着手在晒场上溜达。 今天不能干活,咖啡地也去不了,最后转回展览区,又回到办公室,就如何实验栽种精品咖啡写了厚厚一份计划书。 傍晚回家吃饭,半夜又偷偷从家跑出来。黑色越野与黑夜融为一体,隐秘地停在半山腰。 “不回去吗?”依朵疑惑。 温聿白没说话,将座椅放倒,他今晚浅浅沾了几滴酒,身体没大碍,就是有些燥。 “看日出吗?”他将她抱过来,呼吸沾着她的唇角,“山里的日出很好看。” 忘记是哪一次了,他睡不着,看见从山头冒出来红红的太阳那一刻,忽热就想到了她。 方向盘后的仪表盘还亮着微弱的光线,依朵挂在他身上,仰头亲他唇角,含糊应下:“好呀。” 看了二十多年的日出,早已平平无奇。可她想陪他看、陪他胡闹、陪他虚度光阴。那些看过千百遍的景也有了不同意境。 温聿白笑,低头回吻。 片刻后,贴着她唇边说了一句话。 依朵先是诧异,而后扫了一眼车内,虽然还是不好意思,但也凑上前小声说:“没有那个。” 没有自然有没有的弄法。温聿白从车里拿出湿纸巾,一根根手指擦过。 很快,喘气声和轻微的按压声在狭小的车厢内响起。 车内温度直线上升,挡风玻璃上沾了厚厚一层水汽。 直到清晨看完日出,两人才回宿舍睡大觉。 一觉睡醒又是十一点多了,手机同样还是在不知名的地方响着铃声。 依朵胡乱摸到手机,还是阿哥,一骨碌坐起来,清了清嗓子接通:“哥?” 岩勐山已经不说喊他俩回来吃饭的事了,直接问起饭吃了之后他们要去哪里。 温聿白也醒来了,手摸到她的腰,懒洋洋轻抚着。 依朵拉住他的手,嘴里回着阿哥:“我们还不晓得呢,可能会去——” 身体一下被拉下去,她忙撑着床,两人面对面,温聿白看她,手指绕了绕她的头发。 “克哪跌[去哪里] ?”岩勐山没听见她的回答,不由问道。 依朵忙回:“可能会去乡上或者县上瞧瞧。” “哦,那你们克。我跟阿妈克一趟芒糯寨子。”岩勐山说着有些不好意思:“你那张车,要是用不到么借我开一下噶?” “你去跟大姐拿钥匙嘛。”依朵忽然用方言问:“给是克看我未来欧[ou:嫂子]呢?”(是不是去看我未来嫂子?) 岩勐山嘿嘿一笑不说话,挂了电话。 依朵也笑了下,丢开手机,俯首捧着温聿白的脸亲了亲,笑着说:“起来啦,我们今天去乡上玩,有歌舞表演哦。” 温聿白不说话,仍旧懒洋洋地望着她。 依朵也不催他,起来穿了衣服,去厨房把午饭做上,而后又回到宿舍,他还半躺在床上,她没管他,把两人弄脏的衣服全部收拾起来,抱着出去。 温聿白这才掀开被子起来,他的行李箱就放在床尾,除了洗漱用品,衣服已经被姑娘收拾出来挂进她的小木衣柜里了。 他换了身衣服,拉开房门出去。 正月初二的太阳火辣辣地挂在头顶,天空万里无云,蓝得纯粹,像颜料填上去的一样。 微风不燥,舒适地刮着。 温聿白仰头晒了会儿太阳,莫名感觉骨头缝里都透着股懒意。 他想,这样惬意的舒适时光,他应该此生难忘。 作者有话说: 别攒呀,我努力写,尽量保证日更! (对不起,忘记设置存稿箱时间了) 第46章 第46章 [我向司岗里的神灵祈福, 愿我的云朵先生,一世平安,岁岁安康。 ] chapter 46 chapter 46 太阳照在脸上,暖洋洋的,越发犯懒了。哪也不想去,就想这样厮混时光。 听到厨房传来的声音,他转身走过去,就见洗手间外的自来水水管处放着几个大盆,水管开着,衣服分颜色泡在不同的盆里。 温聿白视线落在自己那件羊绒大衣上,已经浸了水。 目光平淡地挪开,他拿起手机,快速列了两个购物清单发给秘书,随后转身走进厨房。 姑娘今日穿了一身佤族盛装,黑短长袖佤锦上衣,黑红相配的布筒长裙,腰线在短上衣中若隐若现,头发松松扎在脑后,正在灶台前忙碌,见他进来,想起外面的水,便使唤他去关水。 温聿白挑眉,转身出去,将水龙头关了。回到厨房,她已经把汤端下来了,要去舀饭,但电磁炉上的炒锅已经开始滋啦炸油,他走上前接过碗和饭勺,“我来。” 依朵咧嘴一笑,转身去炒菜,翻菜的间隙,她侧脸往后看去一眼。男人将电饭锅内胆端了出来,放在饭桌上,手里端着一个碗,指尖摁着电饭锅的边,另一只手舀饭。 舀完放下,搭上筷子,又去舀另外一碗。 她转回头,鼻尖有些酸,这样平凡普通的一幕,从前却是她可望不可求的。她想,我真的已经够幸运了。 炒好菜,她端着回到饭桌,温聿白在等她,等她坐下来了才说:“我让秘书节后去买洗衣机和冰箱,你看还差些什么,给你也添上。” 依朵愣了一下,笑着摇头:“不用啦,衣服手洗的更干净,冰箱么——” 见他略带警告地看着自己,依朵一顿,丝滑改口:“这个倒是确实需要,那就不客气啦。” 温聿白轻哼了声,端起碗,想起她们空荡荡的办公桌,说:“电脑也给你们添上几台——” “电脑不用的。”依朵忙拒绝,“我们今年也没有产量,电脑拿来也只是放着落灰。” 温聿白说:“都是公司里用过的,淘汰下来的。还能用,只是现在设计软件太吃内存,已经带不动了,你们日常办公用的话刚好够。” 依朵一喜,又改口了:“那敢情好呀。” 温聿白笑了笑,拿起手机又给秘书发去清单。 中午饭吃完,依朵把碗洗了,就着手又去洗衣服,温聿白没事干,就在旁边帮忙拧衣服,就是那件羊绒大衣也拧得面不改色。 很多年后,当依朵终于知道一些高端面料是不能水洗,更不能拧的时候,时常会想起这一刻。 洗完衣服,挂在生活区,两人就去了乡上。 今年的春节由乡政府牵头,举办了一个歌舞盛会,将那些散落在各个村寨的民间歌舞都搬到了大舞台上。 乡镇街道的中心广场早已经搭好了舞台,彩旗拉了一整个街道,各处都是喜气洋洋的佤族人民。 依朵和温聿白到得有点早,听说在下面一点的空地上有打陀螺比赛两人下去看了会儿。听到旁边有音乐,又转过去观看,是一些佤族阿妈阿婶们聚在一起转着圈儿地在跳舞。小孩们在周围跑来跑去。 这一天几乎是全民盛装,连斯诺们都穿上了佤衣,一眼看去花色鲜美,只有温聿白还穿着便装,又长得高、帅。 他一过去,嬢嬢们便都盯着他看,笑得和蔼:“好乖呢斯诺。” “她们夸你好看呢。”依朵悄声翻译。 温聿白心情好,伸手拉住她的手。 嬢嬢们笑得更和蔼了。 心想:哟,外地姑爷。 看了会儿,温聿白拉拉她,垂首低声说:“还没你们那时候跳得好看。” 依朵咧嘴一笑,见嬢嬢们转头看过来,拉着他走远了,“舞不一样,节奏也不一样嘛。你现在让嬢嬢们跳甩发舞,先甩走的怕是她们本人了。” 温聿白被逗笑,两人回到乡镇街道,中午的太阳火辣辣地照着,晒得人头皮发疼,路过一家奶茶店,依朵将他拉进去,点了杯奶茶和手打柠檬水,坐在店里等着。 小乡镇上的奶茶店没什么新意奶茶,奶茶大都是直接兑的奶茶粉,手打柠檬也简单,丢两片柠檬,灌上茶水,再丢两个冰块,简单粗暴。 他们刚刚坐下,后面又来了两个外地口音的年轻人,低头看了会儿菜单,其中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问老板:“没得咖啡噶?” 老板摇头:“我们这跌有不起咖啡。”(我们这里没有咖啡) 那年轻人不信:“你莫瞎讲噶。我听说梦县第一个本土咖啡合作社就在你们乡,你没跟合作社进咖啡噶?还是不有这个打算?” 老板笑了:“狗屁呢咖啡合作社,空壳合作社还差不多。一粒咖啡都不产么叫哪样合作社,还不如趁早倒闭。” 依朵一嘴咬扁吸管。 明明奶茶甜得腻口,可进到嘴里却苦得发麻。 她的名号原来那么大了呐。 不仅村寨小孩知道,连乡上的人都知道,或许县上、市里都流传着她'空壳咖啡社'的笑话了。 温聿白也皱了皱眉头,扭头看向老板。 那老板还在夸夸其谈:“你们是不晓得,去年那空壳咖啡社成立那天,连乡政府领导都惊动了。结果呢?屁都不是!咖啡么没有,大话么一大堆。吹牛逼哪个不会吹。” 他笑着昂首挺胸:“我还说我这家奶茶店是我们梦县第一家本土奶茶店呢哈哈哈。” 那年轻人跟朋友对视一眼,摸了摸鼻尖:“好嘛么,那来两杯手打柠檬水嘛。” 两个年轻人坐到依朵他们后边,戴眼镜那人还说:“有点可惜了嘛,不然我还说过来了去看看咖啡豆呢。” 依朵心中一动,立马坐直了身体,转向后方,脸上带着微笑:“你好啊,你们是想去依朵咖啡合作社吗?” 两个年轻人一呆,看着她的笑脸,愣愣点头。 依朵笑起来,露出白白的牙齿,自我介绍:“你们好,我就是梦县依朵咖啡合作社的合伙人叶依朵。” 她解释:“今年没产量是因为受霜冻灾害的影响,但明年是一定会量产的,到时候欢迎你们再来合作社看豆。” 奶茶店正在摇杯的老板一愣,飞快扭头看了眼,对上正对着他那男人的冷淡目光,又急忙转开头,懊恼地拍了拍嘴巴。 依朵说着将微信的好友码打开放在桌面上:“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们能加个好友吗?到时候咖啡熟了我给你们发消息。” 温聿白挑眉,视线在那俩年轻男人时不时偷瞄的眼睛上滑过,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 呸,这也忒酸了。 两年轻人也愣了一下,而后对视一眼,纷纷拿出手机扫码,这才自我介绍:“我们是茶城卢旺咖啡加工厂的经销。听朋友说梦县也有咖啡了,就跟着他一起回来看看。” 另外那个年轻人点头,腼腆一笑:“我也是梦县呢。” 居然一加就加上了经销商,依朵笑得开心:“真有缘。”她拿起手机点同意,“那明年咖啡一熟我就跟你们说噶。” 戴眼镜的年轻人笑:“好呢。”又安慰:“今年的霜冻不仅仅是你们受影响,茶城好多庄园也受影响了,莫灰心噶。” 依朵点头,她已经听刘总说过了,他那边损失更大。 就连当初的补救方法也是刘总和徐老板教给她的,不然她也无法做到第一时间就冷静下来。 到中午两点,广场中心传来震天响的佤族歌曲,跳舞的、打陀螺的都不跳不打了,奶茶店的年轻人也约着一起去看热闹。 广场中心的舞台上,主持人正在介绍佤族的千年历史,从丞相之约到抗战时期,音乐也跟着宏伟起来,最后说到佤族人民的一封信。 “我阿佤山区域,自昔远祖,受中国册封,世代固守边疆!近英人野心,越界侵我疆土,杀我子民,我阿佤山人民誓断头颅,不失守土之责!” 随着铿锵有力的话音落下,广场一片安静,紧接着欢乐的音乐响起,一群穿着统一漂亮的佤族盛装的姑娘们踩着步子走上舞台。 “村村寨寨哎,打起鼓敲起锣 阿佤唱新歌,共产党的光辉照边疆……”2 姑娘们动作整齐,脸上带着笑容,边唱边跳,跳的不是甩发舞,但也很有力量、很好看。 温聿白抱起胳膊,说:“来了这么久,感觉在你们这些少数民族的地方,更能感受到爱国的氛围。” 上一次也是,还是在乡野地头间。 依朵在跟着歌曲拍掌,扭头一笑。 姑娘们的歌舞完了之后,斯诺们敲着木鼓入场,边敲鼓边跳舞,动作狂野奔放,古铜色肌肉性感有力量。 依朵看得挪不开眼,差点呲着大牙笑起来。 温聿白啧了声,走到她身后,抬手捂住她的眼睛。 “先生?”姑娘愣住。 温聿白目光淡淡看着舞台:“有什么好看的?” 跳个舞而已,一群大老爷们,衣服也不好好穿,袒胸露腹的。 “随便看看嘛……”她伸手扒拉他的手,他另一手掐住她的腰,手指钻进佤锦内,依朵顿时不敢再动了。 直到穿着迎春花色的傣服姑娘们上台跳起傣族舞,他才放开她,稀奇:“你们这里还有傣族呢?” 依朵点头:“不仅傣族,还有拉枯族、景颇族、哈尼族和汉族呢。” 温聿白若有所思地点头,云南是全国少数民族聚居地之一,但没想到一个小小的乡镇竟然也能有这么多的民族聚居。并且各民族之间还和谐相处,气氛欢乐。 看完歌舞表演,下午又回了家,阿哥和阿妈已经回来了,看他们面色欢喜,依朵挑眉,走过去拐了拐阿哥,朝他使眼色。 岩勐山耳尖一直是红着的,被阿妹一调侃更红了,转身就去帮阿妈做晚饭去了。 晚上是寨子里举办的篝火晚会,就在寨子中心的广场上。 晚饭吃完天色还早,依朵领着温聿白去了一趟寨子里的龙摩爷。 龙摩爷在汉语里的意思是森林圣地,在寨子的后山深处,原先也是祭祀圣地,只是后面因为场地小,便搬到了寨子中心的老神树下,这里就只祭拜,不祭祀。 爬上一截陡直的石板台阶,浓荫蔽日,台阶两边都挂着白森森的牛头骨。 越往上走越荒芜,落叶堆满道路和沟渠,但一架架牛头骨确实异常显眼,它们挂在不同的地方,有些靠山的地方就会密密麻麻。 深冬腊月,寒风阵阵刮着,温聿白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莫名的震撼从心底蹿起。 “这个是我去年木鼓节时挂的。”依朵在一架牛头前站住,指了指一根麻线,笑着说道。 温聿白看过去,在其它的水牛头桩上也见到许多麻线,猜测:“祈福用的?” “嗯!”依朵点头,“挂这个线,就会得到我们司岗里的神灵庇佑啦。” “但如果做了坏事,是会受到惩罚的。” 她转头看他,“先生,你可不能做坏事哦。” 温聿白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个线,是为我挂的?” 依朵笑着点头,温聿白心下怔忪,重新仰头看着牛头骨上的那根麻线。 四月份,正是他被非法偷渡者砍到的时候。他不知该说是神灵的保佑,又或者是惩罚。 那么凶猛的一刀,没砍到要害,但也让他回上海养了两个多月。 “这里就是我们寨子从前的祭祀台啦。”依朵站在一空地上,正中间对着一座由牛头骨组成的牛头架,牛头架下方有个祭祀台,也落满了枯叶。 她把落叶全部捡走,祭祀台上还有些供果和香灰,是前天祭神树时巴猜上来祭拜留下的。 逛完一圈,天色越来越晚,依朵带着他回了寨子。 寨子中心火光通天,木鼓的声音也悠远绵长,两人走过去,一丛篝火已经烧起,斯诺姑娘们围着火堆唱歌跳舞,笑容开心质朴。 “依朵快来!”依慧见到他们,立马抬手,“先生也来呀!” 温聿白摇头,又看向依朵,姑娘蠢蠢欲动,但不知为何不上前。 叶玲一眼看穿依朵那点害羞的小心思,二话不说,跑出来把她拉着进去。 温聿白笑着看向姑娘们,一圈又一圈的佤族舞,松弛随意,整齐好看。 岩勐山走过来跟他站一起,也跟着看向姑娘们,说:“阿妹是寨子里跳舞跳得最漂亮的姑娘。” “我见过。”温聿白回。 岩勐山挑眉,见他目光看着篝火旁边跟着姑娘们一起跳起舞来的阿妹,心中的猜测彻底得到验证。 他扭头看向阿妹,黄灿灿的火光照着姑娘的笑脸,他只希望,阿妹能一直这么开心。 作者有话说: 1:来自1936年《阿佤十七王敬告祖国同胞书》 2:《阿佤人民唱新歌》 下一章开启错位认知(酸涩虐恋) 第47章 第47章 [不是不爱, 只是喜欢太少,少到只能用情字来形容。 ] chapter 47 chapter 47 大年初三,阳光明媚, 天空湛蓝。 大姐带着小光和小燕一前一后回了合作社,一起吃过午饭后,就都提起肥料下地了。 依朵留在最后, 关上宿舍门去了二楼的办公室,合作社的伙伴们回来后温聿白就来这上面办公了。 “先生,我去地里,你有事给我打电话哦。”她从门口探出头,脑袋上戴着草帽。 温聿白看眼电脑, 说了声等等,让她先进来, “我等会跟你一起去。” 依朵摘了帽子走进去,站到他旁边, 瞥了眼电脑, 都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她没再看,挪了把椅子过来。 温聿白接了个电话,依朵没有偷听的习惯, 但他不避讳她,因此也听了个大概。大意是中缅线的三处试点要在今年内一次性实验完成, 首选地点在版纳。而后又说了开工时间, 年初八就要去版纳了。 依朵一想, 只有五天了。时间过得好快啊。 等他挂了电话,她趴在桌子上问:“麻栗坡那边已经测完了吗?” 温聿白点头:“年前就已经全线收尾了。” 他扭头看她一眼,“不然那时候霜冻我就提前过来了。”实在是收尾工作太过繁忙, 跟县单位、州单位交接,跟省地勘院和设计院的专家教授们开了一个又一个专家会。 “我没事啦,徐老板和刘总都教我防霜冻的方法了,先生你忙你的,你的工作最重要。” 温聿白打字的手一顿,侧脸看她,她似乎真的觉得他的工作要排在她面前,所以也丝毫不在乎分量轻重。 有心说上两句,却又不知道说什么,他转回头,最终也没说话。 处理完工作上的事,他合上电脑,正要起身,又来了个电话。温聿白拿起手机,刚要滑开接听,一眼看出这串归属地为上海的号码是谁的,直接按了静音,“走吧。” 依朵看了眼他的电话,没忍住问:“谁呀?” “广告推销。” 依朵没再问,可出办公室的路上那个电话一直孜孜不倦地打来,温聿白脸色也越来越不耐。 他很少有情绪这么明显的时候。 出了展览区,依朵转头,“先生,你还 是接一下吧,万一是什么事呢。 ” 温聿白拿出手机,这已经是第四个了,他滑开接听键,什么话都不说,等着对面开口。 “温聿白!你要死啊,电话不接是什么意思!” 两人挨得近,依朵自然也听到了,脸色一下就变了,生气地盯向他的手机。 什么人啊,一上来就骂人,他自己怎么不去死! 温聿白却是一脸平静,还伸手安抚地握了握她,不咸不淡说:“有事说事,没事挂了。” 温崇安怒道:“你爷爷进icu了,你说有没有事?!”说完不给他回话再问的机会,啪一下挂了电话。 依朵愣住,看向他。 温聿白也愣了一下,眉头蹙起,飞快滑到通讯录,拨出好友的电话。 不过两声,那边接了:“老白,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呢。”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我刚刚也才听家里老爷子讲起,你爷爷病倒了,被送进icu了。” 温聿白脚步彻底顿住。 “你别急,我先去医院给你看看。”沉亦行上车,发动车子,又问:“回来吗?” “回。” “什么时候?” “今天,明天到上海。” “好。” 电话挂断,温聿白看向依朵,神色难辨,“我可能……” “我知道的先生。”依朵握住他的手,不知为何自己的手会有些抖,“先生,你先回去——” 话一顿,想到什么立马改口:“我跟你一起回去!”在照顾病人方面她有经验,毕竟阿妈从前也进过重症病房。 怕他等不及,她转身就要去收拾东西,温聿白却一把拉住她,“不用,你好好呆在这里,等我回来。” 依朵说:“我照顾过阿妈,我可以——” “依朵。”男人脸色严肃,“我说你不用去。” 依朵愣了愣,讷讷道:“那我去陪着你也行啊……” 她当时为照顾阿妈,有好几天吃不上一顿好饭,那时最大的想法就是阿哥没进去就好了,起码能陪一陪她,让她不要那么无助。 体谅他得知家人生病时的慌张,依朵不再多言,立马转身,他忽然不耐道:“依朵,你别给我添乱了!” 依朵愣住,呆呆地望着他。 对上她不解的眼眸,温聿白喉头轻滚,想说什么,但也只是伸手握了握她的胳膊就放开,转身上二楼把电脑拿上,行李箱都来不及收拾了,拿着车钥匙就下来。 见她傻傻站在门口,他走过去,拉着她到停车场,车门拉开,电脑手机都放上去,转头看她。 姑娘笔直地看着他,眼尾通红,额发在风中飞扬。温聿白心中也不好受,抬手将她额前的碎发拨朝后,扶着姑娘的脑袋,他俯首吻了吻,放缓语气:“好好在家等我,很快回来。” 依朵咬住嘴唇,点了点头。她的眼里已经蓄满了泪花,不是为即将到来的离别,而是潜意识里明白了一些东西。 温聿白看了眼时间,放开她,拉开驾驶位的车门上车,依朵往后退让开几步。 黑色越野启动,驶出几米,温聿白又一脚踩下刹车,打开扶手箱,拿出钱包,钱包很久不用,里面的卡也不多。 他翻出一张建行卡,拿手机银行往里转了十万,降下驾驶位车窗,往后看,“依朵。” 依朵走上前,他将银行卡递给她,快速说了密码。依朵还没反应回来,黑色越野已经驶出了大门口。 她捏着薄薄的、冰冷的卡片,呆呆地、固执地望着越来越远的车尾影。 为什么不让我陪着你一起回去呢? 她垂首看着手里的银行卡,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或许自始至终,她都不是能见家中长辈的关系。她在微博上刷到过外面大城市里那些男女之间的绯色新闻,大多找情人的,都会用金钱来补偿。 不是不爱,只是喜欢太少,少到只能用情字来形容。 泪水啪地在卡面上炸开一朵冰凉的水花。 那之后的日子好像也并无什么不同,他们依旧会发消息,可他还是照样不提家里的事,依朵也懂事的不再过问。 很快,今年的生豆大赛报名通道下来,依朵果断报名,今年霜冻前收的豆子只有去年的一半,但几乎都是精品豆。 挑出豆子后,她自己开着车去了市里,将豆子交上去,拿到参赛资格后又回合作社等着。 这期间,大型家电的货车也进了合作社,拉来双开门的电冰箱和滚筒式的洗衣机。 紧接着五台台式机的电脑也运来了,安装师父亲自上门,拉网线、安装电脑。五个姑娘,几乎人手一台。 能这么大的手笔,都不用猜都知道是谁送的。晚上,在姑娘们的请求下,依朵开了这么久以来的第一个视频。 响了很久,最后一刻接通,姑娘们凑在视频的边边角角里说着感谢的话,就依朵沉默,什么也没说。 温聿白看着她,也没说什么,他似乎还在忙,背后是宽大明亮的会议室,落地玻璃外是上海浓浓的夜色。 大家也不好打扰他,谢完就挂了视频电话。 那晚,他们谁也没说晚安。 三月十日,主办方给依朵打来电话,恭喜依朵咖啡进入半决赛。 今年的生豆比赛规模相当宏大,不仅是茶城市第四届咖啡生豆大赛,更是云南首届咖啡生豆大赛的成立与举办。此次比赛由cqi国际咖啡品质学会和云南咖啡国际交易中心、茶城咖啡协会共同主办。 全省八大产地,共120支阿拉比卡生豆。主裁判是美国精品咖啡协会的主席,国际咖啡学会的创始人和林格先生担任,决赛评委来自美、日、英、德、韩等不同国家的国际权威咖啡品鉴师。 规模大到吓退本地许多庄园和合作社的合伙人,叶玲听到的时候也吓傻眼了。那么多厉害的国际大人物今年竟然齐聚茶城,看来这个国际咖啡交易中心实在是不简单。 进入半决赛的咖啡豆有36支,意味着接下来的比赛越发精益求精。 姑娘们焦急的等待着,又一个星期过去,电话打来,是恭喜她们:依朵咖啡进入了总决赛! 到这,叶玲终于忍不住了,冲到咖啡地又吼又叫。白白的咖啡花遍布半山腰,花香将喜悦也带去远方。 那一刻,依朵是很想跟远在三千里之外的人分享的。熬过初赛,挺过半决赛,最终杀进总决赛,姑娘们的努力不会被辜负。 可她也只是拿起手机,最终又放下了。 能进总决赛姑娘们就已经心满意足了,毕竟今年可不比前年,今年那可是全省呐,山外有山的道理她们还是懂。 在焦急的等待中,大家把霜冻后的补救施肥全部干完,月中下了场春雨,雨后咖啡树更绿了,咖啡花的香味也更浓郁了,引来无数的小蜜蜂。 终于到月底,依朵的手机再一次被举办方打响,没说名次,只是邀请她们去颁奖现场,准备好获奖感言。 挂断电话,依朵眼眶一下就湿了。 姑娘们对视一眼,一个个都红了眼眶。 这么多年,多么苦、多么累、多么难熬大家都挺过来了,却在得到好消息的这一刻,终于憋不住了。 叶玲是最先哭出来:“呜……太好了。我们终于能拿奖了。” 获奖的前五名,都是能上台领奖的。 她一哭,大家都憋不住了,一个接着一个上前,姑娘们抱在一起,闷声哭了起来。 哭什么呢,或许是为即将到来的新希望喜极而泣。 晚上回到寨子,姑娘们个个昂首挺胸,神气得不得了。就算有小孩子恶意唱着那首空壳的调子大家也不介意。 回到家,依朵把那套佤锦盛装拿了出来。 这次,她要穿着民族服装,站上最大的领奖台。 叶嫩妹听到她的咖啡获奖,愣了一下,反过来问:“能赚多少钱?给能还得上你那些债?” 依朵收拾衣服,笑:“债又没利息,不急的,慢慢还,不出三年就还完了。” 叶嫩妹抿了抿唇,一脸嫌弃:“那还不是不赚钱。你还不如出克打工。” 依朵没注意到阿妈脸上一闪而过的异常,仍旧坚持:“不出克,明年就能赚钱了。” 叶嫩妹才不信,皱着眉头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次日,姑娘们早早去了市里。 颁奖在明天,市里已经多了无数的外地车牌和人群。 依旧是上次的宾馆,风尘仆仆赶来,洗脸化妆,而后出门前往国际交易中心。 在品鉴区见到了许久未见的徐皓越,他正跟一个外国佬喝着咖啡,见到姑娘们一愣,随即抬手,“依朵,过来。” 依朵带着姑娘们过去,笑着说:“徐老板,好久不见。” 徐皓越站起来,又拉几把椅子过来,给依朵介绍:“这是美国精品咖啡协会的副主席卡特先生。” 又转头给卡特先生介绍:“this is my friend yiduo and her business partner. they grow coffee in pu'er.”(这是我的朋友依朵和她的合伙人,她们在茶城种咖啡) 卡特先生看向依朵和姑娘们,惊讶:“oh my god!you're all so young!”(你们都好年轻) 他笑着伸出手,用蹩脚的中文说:“泥嚎。” “卡特先生您好。”依朵微笑握上,“you're very youthful as well.”(您也同样年轻) 徐皓越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又去看其他姑娘,大家都见怪不怪。 卡特先生也惊喜她会英语,见大家都站着,让她们都坐,问她们这次参赛没,依朵说参赛了,只是暂时还不知道名次。 卡特先生和徐皓越便先恭喜她们进入总决赛,成为全省十二强咖啡。 徐皓越借着喝咖啡的间隙,侧身靠向依朵,用中文夸道:“什么时候学的英语?还能跟老外对答如流了,你这小姑娘,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依慧在旁边笑着摇摇头,就说依朵张口说英语肯定会惊呆一众人。见卡特先生的咖啡少了,她又去叫了一壶,提着过来,跟卡特先生聊起一些精品咖啡的风味和口感。 不仅依朵在学,她可也没拉下。可惜叶玲和小燕就学了个简单的how are you之类,大姐又是一个abcd和abcd英拼不分的,不然她们依朵咖啡高低来个全员英语。 聊了不多会,有人找走卡特先生,又过来几个跟徐皓越相熟的圈内朋友,问起依朵,徐皓越也都统统介绍。 到了吃饭时间,又都约着一起去吃饭。徐皓越在咖啡圈内人缘好,到哪都能遇到熟人,见他身边跟着陌生姑娘,哪有不问的,徐皓越也都介绍大家认识。 包间里不断有人进出,酒喝了一圈又一圈,依朵的通讯录不断在扩张。 姑娘们性格都不错,大家都喜欢,连小燕这样腼腆的人被逗得都红了脸,但喝起酒来却毫不含糊。 除了大姐要开车,四个姑娘几乎把徐皓越的那些朋友们给喝嗨了,各种拍卖、销售、竞争的内幕透了个底朝天。 吃完饭已经是深夜了,叶香萍在外安排人,将喝高了的这个总那个总的都送去各自的酒店。 徐皓越看看外面,又回头看看姑娘们,跟依朵说:“你们真的,让我见到不一样的团队协作。” 人都有短板,可她们分工明确,把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叫人一看心里就舒坦。 依朵喝高了些,单手撑着滚烫的脸颊,眼睛却亮晶晶的,“谢谢徐老板。带我们认识了这么多的人,见识到这么多的内幕。” 徐皓越热得慌,扯开衣领,随性一笑:“谢什么?我做事,就图一个乐意。” 依朵又嘿嘿一笑,徐老板真的是一个好人。跟先生一样。 她抿了抿唇:“你跟先生,最近有联系吗?” 徐皓越点了根烟,透过烟雾看她,“不应该你们联系更频繁么?” 依朵没说话,徐皓越吸了一口,说:“他爷爷去世了。” 依朵一愣,瞬间清醒了不少:“去、去世了?” “怎么?你不知道?”徐皓越比她还诧异。 依朵愣了片刻,垂下眼皮,胃里的酒在翻腾,搅得整个胸腔都泛着苦味。 “他没跟我说过。” “估计是不想你担心吧。” 其实并不是,而是她没资格知道他的家事。 依朵自嘲一笑:“那他,还好吗?” 徐皓越说不好,又问:“他家里还有个小他十岁的,同父异母的弟弟你知道的吧?” 那个私生子么?依朵点头,徐皓越说:“那个弟弟的妈妈,之前是老董事长,也就是他爷爷的秘书,后来成了他爸爸的秘书,到现在仍旧在集团里占着一席之地。” “所以,懂了么?”他扭头看她,“他在打一场很硬的战。” 依朵不懂,可她能说什么,连徐老板都知道的事,为什么偏偏不给她知道。 她又不会真的跑过去添乱。 叶香萍从外面进来:“徐老板,你看看,有没有出差错的。” 徐皓越摇头,掐灭烟站起来,说辛苦了。 叶香萍也摇头,说送他回去,徐皓越大笑,潇洒转身:“不用,我有朋友来接。” 姑娘几个脚下发飘地跟着站起来,送他到酒楼外,一辆香槟色迈腾开过来,他没急着走,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归属地为上海,然后靠在车门外等着。 叶香萍把车开过来,姑娘们都上了车,徐皓越这才拉开车门上车,一手拿手机,一手挥了挥说拜拜。 夜色深了,依朵却没能睡着,徐老板的那些话,反复反复在脑海里打转又打转。 她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最后点开那个千里江山图的头像,零零散散的聊天不知断在了哪天。 他们至今已经有十多天没联系了。 上一次聊天是他问她,今年的生豆大赛准备得怎么样了。 她说已经准备好了。 他回了个嗯。 那一瞬间的冷淡,从字体直击心魂。痛到难以呼吸。 或许,就这样了。 以后他不会再来云南,而她,也离不开云南。 依朵丢开手机,默默躺下,窗外月亮正圆,眼角滑下一道湿痕。 相同月色下的千里之外,有人匆匆赶去机场,从来没坐过红眼航班和经济舱的人,也不得不乘上最后一趟航班,奔赴千里之外。 凌晨两点降落在长水,又坐上深夜的车,连夜赶往西南。 作者有话说: 比赛的获奖和内容都是虚构的,不考究不较真。 第48章 第48章 [我们像两只刺猬,背对背抱紧对方,我疼,他似乎也不好过。 ] chapter 48 chapter 48 颁奖这天天气很好, 太阳出得很早。 依朵咖啡的姑娘们全部都换上了盛装,衣服拿出来那一刻, 大家对视一眼纷纷笑开。不约而同想到一起去了, 这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默契。 颁奖现场比上次还要宏大、热闹。一眼望去全是人,全国各地的口音,国内国外, 英语、日语、德语各种语言大乱炖。 现场堪比国际赛场。 姑娘几个按着入场券上的座位排号坐进去,她们的位置在第五排,前面第一排是主办方和评委席,第二排是各个协会的主席理事,第三排则是一些本地企业,到第四排开始才是参赛集体。 不多时, 音响里传来试音的时候, 而后一男一女两个主持人走上台:“各位来宾。”“各位领导。” “各位咖啡行业的同仁们、远道而来的朋友们,大家上午好!” 冗长的讲话结束后,到了所有人都期待的环节—— “今天,是我们云南省首届咖啡生豆大赛暨茶城市第四届咖啡生豆大赛的颁奖现场。本次大赛汇聚我省八大产区的优质生豆,经由资深评委严格品鉴、专业打分,从众多品质优秀的筛选中,决出最强实力的获奖者。” “接下来,我们将为大家揭晓本次咖啡生豆大赛的获奖名单。” “获得本届咖啡生豆大赛第五名的是——” 所有人不自觉屏住呼吸,就连依朵都攥紧了手,紧紧盯着台上的大屏幕。 一行字跳出来,主持人的声音也传来:“茶城市茂扬咖啡有限公司, 参赛编号为ycn2016……” 是刘总的咖啡。 依朵扭头看去,这次刘总也来了颁奖现场,坐在同一排的最外面,他站起来,抹了抹脑袋,笑呵呵上台。 姑娘们都认识他,于是啪啪啪鼓起掌来,带得其他人也跟着热烈鼓掌。 “恭喜刘总,恭喜茂扬咖啡。” 一番颁奖拍照后,第四名也很快公布出来。 陆续有人上台领奖,姑娘们都握紧了手,叶玲更是忍不住:“难不成第三名是我们?” 但第三名也不是,第三名是西双版纳的一个咖啡庄园。 “接下来,是我们本届咖啡生豆大赛的亚军,大家猜猜会是谁呢?”主持人调皮地停顿了一下。 整个场地安静无声,依朵已经停止呼吸了,眼睛死死盯着台上。 “大家一定想不到。”主持人笑着看向姑娘们:“那就是来自我们茶城梦县的——依朵咖啡合作社!参赛编号是cyn2016xxxx ,恭喜姑娘们!” “挖槽!”叶玲死死捂着嘴,再一次泪眼汪汪,“我们竟然是第二名!” 依慧也不敢相信,有过上次的教训,她原本以为是第五名,可哪怕是第五名,也值得她们骄傲一辈子,可没想到是第二名! !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纷纷鼓起掌。 依朵从座位上站起来,一步一步朝着台上走去。 昨天见到的卡特先生给她颁的奖,笑着说,朋友你今天格外漂亮,特指她穿的民族盛装。依朵笑着大方回应,接过奖项,跟卡特先生来了个简单的拥抱。 颁奖人下台,依朵拿着奖牌再次面向大众,各处的相机声咔咔响起,评委席后方也亮了一下,依朵自然而然看下去,猛地对上一双深邃漂亮的眼睛。 她愣住,笑容也顿住,不过几秒又回过神,主持人在旁边恭送她下台,她笑着朝主持人点点头,转身下台。 等走下台才想起来,这个主持人可不就是前年那个把她喊朝前的主持人么。 难怪念出合作社的名字后,在后面加上了个'恭喜姑娘们'。原来是老熟人了。 下台坐下后,奖牌被姑娘们接过去,一个接着一个地摸了又摸,摸着摸着眼眶再次泛红。 台上正在公布第一名:“本届咖啡生豆大赛第一名的获得者是——保山皓越精品咖啡庄园,恭喜我们的冠军!” “哇!是徐老板的咖啡耶!” 姑娘们又都昂起头往台上看去,徐皓越一身低调的英伦绅士风穿搭,身躯挺拔,气质成熟,吸引得无数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后面有人讨论:“卧槽!这届大赛的第一二名真是绝配!男的帅女的美,大饱眼福啊!” 依慧和叶玲捂着嘴笑,当事人却像是没反应似的,只眼睛呆呆地望着台上,而后又轻轻挪下来,掠过第一排,落在第二排的某个位置上。 那优越的后脑勺,那干净清爽的后脖颈,依朵再熟悉不过了。 旁边的人在跟他说话,他侧首倾听,不多会儿,似乎感受到她的视线,他转头朝后看来。 依朵在察觉他要转头的前一刻就挪开了视线,转头跟依慧和叶玲说话:“你们刚刚说什么?” 叶玲努了努台上的大屏幕,进总决赛的十二强名单已经公布出来了,说:“前三名要去上海拍卖呢。十二强的豆子也要送去上海展览,你说我们的豆子能拍多少钱呀?” 依朵懊恼皱眉:“我们的产量还是太低了。” 依慧说可不是呢,“没有霜冻就好了,借着亚军的名头,我们的咖啡肯定好卖。” 可惜灾害已经形成,哪怕拍卖价格高,今年合作社的收益也不会有多少。 大姐看着前排的徐皓越,羡慕得不行:“徐老板今年又要赚大钱了。” 冠军的拍卖价格那肯定不是一般地高,其次徐老板的咖啡产量还不低,这一拍卖,庄园的利益直接最大化。 接下来还是和之前的一样,进入总决赛的十二强豆子的持有者全部上台大合影。 依朵再次上台,这回她克制着视线,没再往评委席那边飘了。 徐皓越最后上来,大家对他的态度都很谦让,直接让他站中间。徐皓越也不客气,这是他应得的,上前的时候直接将依朵也带去中间。 摄影师在前方调整镜头,徐皓越微微侧头,低声说:“老白来了,你看见没?” 依朵没说话,他继续说位置:“第二排,咖啡协会的理事桌那里。” 依朵提醒他:“拍照了。” 徐皓越瞬间正视前方,豪迈一笑,张开双手竖起大拇指,左手大拇指刚好在依朵头上,衬得姑娘也格外喜庆。 拍完照片,大赛正式落幕,国内外的咖啡商、经销商、各个咖啡品牌的代理人纷纷上台交谈。 被问起产量,依朵坦然今年受霜冻灾害的影响,产量基本为零,大家也不介意,说今年不行还有来年嘛,递名片的递名片,加好友的加好友。 等应付完各大代理经销商,她装作不经意间看向第二排,那里已经没有了人影。 依朵愣了一下,加急忙举目四处张望,密密麻麻、来来往往的人影没一个是熟悉的。 她下台,脚步匆匆往依慧们那边走去,姑娘们身边也围了一些人。都知道她们是亚军的合伙人,依朵那边插不进去,便都来这边跟她们打听。 路过刘总,两人相互恭喜,刘总感叹:“我前年看见你就觉得你不得了,没想到今年一鸣惊人啊!不错不错!继续加油!” 依朵道过谢,没忍住问了温聿白的去向,“刚刚还看见呢,一转眼就不见了,不会是走了吧?” “那倒没有。”刘总给她指了个地方,“温总好像身体不太舒服,先出去了。” 依朵道过谢,转身找了过去,在走廊的拐角处停顿住几秒,脑海乱哄哄的,一时间不知道见了面要说些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她吸了口气,大步转过去,却见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走进那道门,背影风尘仆仆的,她猛地停住脚步。 林小姐怎么也来了? 几秒后,依朵转身走了。 晚上是主办方邀请的饭局,十二强几乎没人缺席,姑娘几个换下盛装,重新打扮了一番到达吃饭的五星级大酒店。 刚下车就跟十二强里的第六第七名碰上,依朵她们还没反应过来,那边的人就热情地邀请她们一起进去。 自领奖之后,姑娘几个简直成了人形招牌,几乎所有赴宴的人都认识她们,一来就热情地打招呼。 大家寒暄着坐下,都在打听今年的产量。所有产区中,就依朵咖啡合作社颗粒无收,大家都以为是霜冻灾害大,还都反过来安慰她。 不久,主办方的人拥簇着一道挺拔的身影进来。三月份的晚间,春风泛凉,他穿着一件黑色挺括的风衣,身姿落拓。 两人目光对上,几秒后,依朵移开了眼。 温聿白被引到中间坐下,徐皓越坐在他旁边,看看他又转头看眼斜前方在跟人交谈的姑娘,眉尾一挑,什么话也没说,转而跟协会和主办方的负责人寒暄起来。 不多时,菜上齐,十二强的合伙人跟各位领导理事喝酒,依朵和依慧叶玲也跟着起身敬酒,自然也少不了要敬温聿白。他现在是国际咖啡交易中心的股东,也是协会里的人。 依朵避开了,让依慧去敬,她则去敬刘总。刘总是茶城市咖啡协会的副主席,就坐在温聿白左手边,右手边的徐皓越此时正在跟另外一个包厢里的老外评审团聊天。 依慧也听话,说让她去敬她就去,酒杯倒满,走过去,“温先生,好久不见。感谢咖啡国际交易中心给到的这次机会,能让我们的咖啡走出大山。” 温聿白不着痕迹地看了眼侧方在跟刘总说话的姑娘,伸手,提起餐桌上的茅台酒瓶。 依朵说着话顿了一下,而后继续跟刘总聊天。 温聿白面不改色地斟酒,依慧并不知道他不能喝酒,还在旁边等着。 小小的酒杯倒满,他举起来,看向依慧,依慧忙弯腰敬酒,“那我先喝了,您随意。” 温聿白颔首,看她喝完,他举着酒杯往唇边送去——手肘忽然被什么撞了一下,一杯酒倏然撞翻,他早有准备,及时避开,酒水落在地面上。 依朵像是才发现,忙往旁边站站,“不好意思。” 刘总也看见了,忙过去,“小姑娘,我来跟你喝,温总喝不得酒,就别灌他了。” 依慧眨了眨眼,看了依朵一眼,眼珠一转似乎明白了什么,笑着转身去跟刘总喝去了。 依朵面色平平,端着酒杯回了位置。 斜对面扫过来一道实质性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依朵没抬过一次头。 散场时,其他几个包厢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叶香萍安排完人手回来,嘀咕:“不知道今晚徐老板走得那么早干什么……” 依朵有些头疼,去了洗手间一趟,依慧也跟着过去,洗手时问:“你跟先生吵架了?” 依朵摇头:“没有啊,这不是不想外人知道我们的关系么。” “哦~”依慧挤了挤她,笑着调侃:“装不熟啊,我都差点被你们给骗了。” 依朵笑笑,洗完手出去,大姐已经把车开到酒店广场上打着双闪等着了。 两人走出去,刚到大厅,一道声音忽然传来:“依朵。” 依朵脚下一顿,男人从侧边走过来,一袭黑衣清冷幽暗,他先看了眼依慧,说:“我跟依朵说两句话。” 依慧顿时心领神会,人家小情侣幽会,她这个电灯泡该撤了,笑着说:“你们说多久都没事,那我们就先走了,明天见。”说着朝依朵扬扬眉梢,转身小步跑出酒店。 依朵转身也要走,温聿白上前两步,一下拉住她的手。依朵脚步一顿,外面大姐伸手挥了挥,开着车走人了。 她没转身,温聿白也不说话,拉着她往电梯走去。 见状,依朵连忙挣扎,温聿白紧紧握着她的手,用了点力将她扯过来,半拥着进电梯。 依朵憋不住了,“你干什么!我不要上去!” 温聿白牢牢箍住她,“我还以为你要一辈子跟我不说话了。” 依朵抿唇,转开脸,他问:“中午那会怎么不过来?”他给她发了办公室的位置的。 依朵确实也看见了,不过是在见到林大小姐之后。 “我为什么要过去?”她反问,“已经有人陪着你你还不满意么?” 温聿白眉间皱起,定定看着她,说:“你说林慕音?” 依朵又闭嘴了。 温聿白眉间骤然松开,按了楼层,轿厢门关闭,他松松地揽着她:“我还以为我做错了什么。” 他解释:“她是去泰国旅游的,在昆明转机,听说这里举办咖啡赛事,便过来凑热闹的。” 依朵还是不说话,只是电梯门开的时候没出去,重新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我们……以后就这样了吧。” 温聿白一顿,反问:“什么叫就这样?” 依朵张口要说话,他却忽然将她拉出来,拽着她走到房间门口,开了门,推她进去,他后进来,随手关上门。 “叮”一声,灯光亮起,套房宽敞明亮,他转身盯着她,眼风淡淡:“依朵,别说那些让我难受的话。” 依朵唇瓣动了动,忽然委屈到想哭,厉声问:“凭什么我不能说可你却能做?做人不能这么双标!” “我做了什么?”他反问。 依朵死死盯着他,“你爷爷去世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温聿白面色平平,脱掉大衣,无所谓地说:“不是什么大事,跟你说这些做什么,平白污了耳朵。” 从老爷子纵容秘书在集团跟温崇安搞在一起开始,从他帮着瞒着母亲开始,这个爷爷,他就不当是亲人了。 那天要赶着回去,无非是要拦住那些人在老爷子神志不清时签下些什么丧权的协议。华晟有母亲的一份,他绝不容许外人玷污。 一滴晶莹的泪珠滚下,依朵擦了把脸颊,点头:“是啊,不是什么大事,对我来说当然是不是什么大事。” 她转身要走,温聿白沉了脸,上前一步拉住她,“你到底要跟我闹什么?” “我闹什么了!?”依朵声音倏然拔高。 温聿白额角青筋一跳,冷静着说:“微信几天不回,电话爱接不接,连夜赶过来还要看你冷脸——” “那你可以不来啊!”依朵推开他,“不打电话不发微信不就好了,还过来干什么?” 温聿白定定地看着她:“可我想见你。” 两滴泪珠刷地滚下,依朵倔强地咬住唇,死死盯着他。 我不信,我不信你会想我。 你想我为什么不让我知道你的家事,为什么不让我陪着你?一切的一切,不过是因为我无足轻重罢了。 温聿白走上前,扶住她的脸,拇指擦过她泪湿的眼尾,低声问:“难道你就一点都不想我么?” 依朵扭开脸无动于衷,过了片刻,泪意止住,她转回头,忍着心痛,认真说:“先生,我们就这样吧。” “我不同意。”他反对。 依朵仰头盯着他,鼻腔酸到要掉在地上,“可是你不让我走进你的生活,不让我知道跟你有关的事,不让我见你的家人,将我放在别人不知道的地方。” 她想说像只金丝雀,又想起金丝雀都住在豪华的笼子里,可她连个笼子都没有。 “我像只井底之蛙,而你高高地站在天上,我只能仰望你、乞求着你的怜悯,我们这样怎么能继续在一起?” 她眼含泪花笑说着:“也对。我们本来也没说过在一起的话,连那晚都是我酒后胡言……” 他堵住她的嘴,用嘴唇。不留情面地撕咬、碾压。 依朵挣扎,他重重吮了一下放开,低声警告:“ 不要再说这些伤我心的话,依朵。” 她嘴唇和眼睛都是红的,闻言冷笑:“你也会伤心?” “当然。”他捧着她的脸,“我也是人,心也是肉长的。” “等你有时间,我带你去北京看我姥爷和舅舅舅妈。” 心脏冷了下去,浑身都跟着凉,依朵张了张嘴,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争辩了。 “你其实不用勉强的。我也不是非要见不可。” “没有勉强。”温聿白盯着她的眼,“前年我就跟姥爷和舅舅们说过你了。等你有时间,我们就一起去。” 依朵安静地望着他的眼、他的脸。 还是舍不得的。舍不得现在就分开,舍不得他的温度、他的气息。 他答应了会带她去见他的亲人。她该高兴的,可却怎么都笑不起来,嘴角像挂了沉甸甸的称砣一样。 大约是心里清楚地明白着,这是他的退而其次。因为她在闹,所以他同意了。 表面上的同意,可内里全是刺,扎得她心脏生疼。 可她还是在自我说服。哪怕是妥协,他也为我妥协了一次不是吗。至少,我在他心里,还是有一点份量的。 见她不说话,温聿白将她抱进怀里。抱得很紧,身体近乎亲密无间。 “你也抱抱我吧,依朵。”他低声说。 依朵闭上眼,片刻,她抬起手,缓缓地圈上他的腰。再过几秒,手臂倏然收紧,依朵深深埋进他胸膛,熟悉的清浅气息铺天盖地地将她包裹住。 至少这片刻,她心里是感觉到幸福的。 哪怕这份幸福里,夹杂着尖锐的刺。 一只手压在她后脑勺上摸了摸,指尖轻柔地抚摸着她的耳后皮肤,“这些天,想我没?” 她不说话,他却自顾自地开始说了:“我很想你。上海的饭菜不好吃,口味太淡了。” 你不是上海人么,怎么还嫌弃起自己家乡的菜了。 “每天都要跟董事会的股东们打交道,跟对手争权夺利;签不完的文件,看不完的合同,开不完的会,算计不完的人心。” “很累。”他手指轻轻抚摸着她的背,“每天半夜都想给你打电话,想看看你的脸,听听你的声音。可你嫌我烦,消息越回越少,电话也越打越短。” 两行清泪淹湿他的衣服。她也不想的,可眼窝子浅,兜不住泪水。 听他不好过,她心脏像是被什么抓住一般,揉得皱巴巴地难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第49章 [人生这场际遇, 不如意事常八九。 ] chapter 49 chapter 49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屋子静悄悄的。 不知过去多久,又或许是她的泪水真的浸透他的衣衫, 温聿白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轻声说:“别哭了,依朵。” 依朵还是没说话,他将她推开寸许,俯首看她,她仍旧垂着脑袋,只看得见湿漉漉的睫毛。 温聿白凑近,干燥的嘴唇贴上沾着泪痕的唇瓣,将他的嘴唇也染湿。他缓缓地、温柔地轻吻着她。 片刻后, 姑娘仰起头,回应他的亲吻。 谁说她不想他, 她想得要死。可已经不敢再像之前那样肆无忌惮,她明白自己的位置。 她的回应像一簇火花,骤然点燃两人之间的温度,亲吻越来越深,唇舌在不知是谁的口腔里被缠住、吮吸,两人脚步凌乱地往套房的卧室走去。 窗帘全部被拉上,衣服也一件件掉落,卧室内灯光明亮,这似乎是他们第一次在如此亮堂的光线下看对方情动。 平安扣仍然挂在他脖间,他皮肤白,青绿色格外衬他。自从给他戴上后,他似乎就一直戴着了,从未摘下过。 依朵撇开头,“关灯。” 温聿白掰过她的脸,说:“你看着我。” “不要。”她固执,“关灯!” 他不应,俯身吻住她,在她有些愠怒的目光中缓缓进去。 久违的满足感充斥着她,身体温度不断在升高,气息也不断在融合。他的,还有她的,以及他们的,浓郁而热烈。 平安扣在他脖间晃动,依朵要别开眼都不能,被他强制控住视线,一分一秒都不能离开他,要她连余光都落在他身上。 或许确实分开太久,或许确实是太过想念彼此,温柔和推拒只是一时时的事,两人你来我往,一顿翻来覆去的拉筋搓骨,竟然折腾到凌晨。 最后还是依朵先抗不住,睡倒了过去。 温聿白并没有睡,他的睡眠一直以来都不是很好,除非在她身边。可这一次他没舍得睡去,因为天一亮,他就要离开她,离开云南了。 他将人抱去浴室,依朵迷迷瞪瞪靠着他站着,全程手都不动一下,被洗干净擦干水抱回被窝里。 洗好她,他简单冲洗了一下回来,关了卧室灯,只留微弱的床头灯,随后上床自她身后抱住她。 偶尔摸摸她的脸,偶尔揉揉她的身体,就那样放空思绪,静静地睁眼到天边泛起一丝白光。 他没有告别,穿好衣服,转回头,在姑娘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而后转身离去。 手机在不知名的地方响着铃声。 依朵从被窝里伸出手到处摸,最后不得不爬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睁开就嘀咕:“先生,手机。” 偌大的房间没有一丝声音,她后知后觉睁开眼,往侧边看去,床单还皱着,温度却早已凉透。 他走了。 这次是真的不告而别。 手机还在卧室外不知道是哪里的地方响着,依朵掀开被子,腰酸腿软地下床,垂首找拖鞋的时候才看见脖间坠落下来一根项链。 她捏起细看,是一个镶着钻的玫瑰金小圆柱,造型还蛮好看的,也很搭她的肤色。 这又是他趁她睡着了戴上的吧。 什么意思呢,给小情人的礼物么。 手机响过一阵,接着又响了起来,依朵趿拉着拖鞋出去,地上的衣服早已经被收了起来,手机放在柜台面上充着电。 拿起手机,连带着线拔下,这不是她的那根。屏幕上闪着他的名字,依朵抿了抿唇,滑开接听。 她没出声,那头也安静。 片刻,温聿白先出声:“醒了。” “没醒。”依朵说。 他在电话那头笑出声,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那是谁在跟我说话呢?” 依朵不说话了,温聿白又说:“十二点了,起来洗脸吃个饭。” “你什么时候走的?”她这才出声。 “早上六点。”他回 那是天边刚刚泛起一丝亮的时候。 他连夜赶来,又风尘仆仆回去。 依朵抿唇,心脏软了一下,问:“那你吃饭没?” 温聿白说刚落地上海,马上就去吃了,让她也别饿着。 因为猜到她肯定要跟合作社的姑娘们一起吃午饭,所以他没擅作主张给她订餐。 依朵应了声,手指摸着项链,嘀咕:“你又悄悄给我戴东西。” “看到了就觉得很适合你。怎么样?喜欢吗?” 每次都是戴上了才问她。 依朵低声说喜欢,他似乎松了口气,说喜欢就好,又叮嘱她去吃午饭。 挂了电话后,又有新电话进来,是依慧的,“起了没?没打扰到你们吧?” “早就起了。”依朵转向洗手间,“你们在哪?” 知道了吃饭的地方,依朵挂断电话,快速洗漱完,穿上衣服,拿上手机和充电线,离开了房间。 吃饭的地方在一处小苍蝇馆子里,别看地方小又旧,但味道正宗。 依朵坐下去,姑娘们的目光往后看,“先生呢?” “天不亮就走了。”依朵说。 大家点点头:“看来先生也很忙啊。” 叶玲转回头,又忽地转过去,看向依朵脖间的项链,“哇”了声:“你这个项链好好看,哪里买的,我也要同款!” 依慧一眼看出价格不菲,拐了拐她,“你怕是买不起。” 叶玲眨了眨眼,反应回来,这应当是先生送的。 她没忍住,悄咪咪点开某app搜同款。 这一年,各大短视频软件以火箭的速度火遍大江南北,各大网红层出不穷,她也喜欢在网上发发小视频和照片,积攒了快一万的粉丝。 一搜,跳出来一串大写英文,b开头的,“这是……宝格丽?!” 她拿起手机里的图片跟依朵脖间的项链对比,一声卧槽响彻小餐馆,所有人都看过来。 她连忙坐下,挡了挡脸,倒吸一口凉气,“那我确实是买不起了。” 叶香萍吃得正香,随口问了一句:“有多贵?” 叶玲看着手机,说:“两万九。” “噗——”叶香萍瞪大了眼,“这么贵?” 依慧就很淡定了,“你们没看见她之前戴的那块表么,要是我没猜错,应该是劳力士女款绿水鬼。” 叶玲飞快搜索,跳出来的价格让她直接闭眼掐人中,“把我卖了都不值这个价!” 依朵确实没注意过那块表的价格,只知道贵,但不知道多少钱。她接过叶玲的手机看了眼,十二万八。 想过上千,却从来没想过上万,甚至是上十万。依朵心底也倒抽了口冷气,把手机放回去。心想回去就买个保险柜把表好好收起来,再也不敢乱放了,又小心地摸了一下项链的扣子。 可千万别不牢固,不然她得哭死。 依慧淡定地吃完一碗米饭,“急什么,这些东西我们以后都会有的。” 叶玲一想也是,顿时兴致勃勃地翻起各个奢侈品的珠宝,喜欢的都收藏起来。 吃完午饭,去了一趟咖啡交易中心,将带来的所有豆子都交了上去,由主办方送去上海拍卖。 而姑娘们则回了合作社。 四月,木鼓节如期到来。 今年木鼓节格外热闹,大伯保媒,带着阿哥去芒糯寨子串姑娘,拉了满满一车的礼品和一大个首饰盒。 晚上回来的时候阿哥眼睛亮亮的,脸颊黑红黑红的,依朵去看过,车里空了,首饰盒也送出去了。 他一进门就喜得龇起大牙,说:“阿妈,成了!” 叶嫩妹笑着点头,说成了好啊成了好。说着说着忽然掉起了眼泪。 依朵愣了一下,走过去揽住阿妈的肩膀,“瞧阿妈,都高兴傻了。” 叶嫩妹捂着脸,哽咽说:“你不晓得我有多开心。你哥都三十岁了,好多姑娘嫌弃他坐过牢,一说起转身就走,我前几年这个心啊,跟老娃抓一样。”(被乌鸦抓了一样) 依朵安慰地揽了揽阿妈的肩膀。 叶嫩妹还在哭:“二十多年了,我总算对得起当初你们阿爸用身体把我从洪水里托举出来呢恩情了。” 依朵和岩勐山都愣了一下,他们只知道阿爸在九八年的洪水中去世了,不知道其中还有内情。 叶嫩妹细细说来。 九十年代,家家户户都吃不饱,那时候为了多种一些稻谷,两口子一合计,去河底开田栽秧。六七月份正是雨季,两口子下田锄草,正赶上南洛河发洪水,跑都来不及跑,大水就冲了下来。 尼三春抓着叶嫩妹抱住田边的巨石,一点点把她从洪水里举到最高处,最后自己脱力掉进洪水中,一去不复返。 叶嫩妹的眼泪掉成了雨,“我终于对得起你们阿爸,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依朵心情复杂,搂着阿妈,靠在她肩头上掉了几滴眼泪。 难怪阿妈怎么都不改嫁,她还小的时候听说还有外寨的男人想入赘进来,可阿妈不同意,一个人含辛茹苦拉扯大兄妹俩。 她安慰:“一切都会好起来呢。” 叶嫩妹破涕为笑,抹了把脸,仰头看儿子:“好好对人家姑娘,给认得了?” 岩勐山搓着红红的耳根,笑着说:“那是当然呢。” 之后两天,依朵见到了未来嫂子。皮肤比她黑一些,个子也比她矮一些,但为人很勤快,手脚也非常麻利,干起活来毫不含糊。 阿妈相当满意,阿哥也相当满意,都开始计划着加盖屋子了。 依朵看着喜气洋洋的家人,心里也热乎。 晚上接到来自三千里外的电话,一下没忍住喜滋滋地跟他说了,说阿哥要结婚了,她要有嫂子了。 温聿白却反应平平,但也说了声恭喜,依朵的喜悦感降下来一些,转而问他怎么了。 他说还在公司,刚开完一场跨国会议,有些累。 两地相隔那么远,她甚至连说一句辛苦了都像是在敷衍,只能叮嘱他多注意身体。 温聿白笑笑,说听到她的声音就好很多了,又说等阿哥结婚,他找个时间过来。 依朵应下,再次期盼他的到来。 可她不知道,在七天后,女方家将阿哥送去的所有东西都退了回来,连姑娘也不让再见面了。 阿妈和大伯跑了无数次,那家的姑娘的长辈都不同意,甚至在阿妈又一次过去的时候,都有媒人上门说亲了。 这些依朵都不知道,她整天在咖啡地里忙活。五月的一天,正要下地干活,阿哥的电话忽然打来,喊她回家一趟。 依朵以为是商量阿哥婚事的,开着车喜滋滋回去了,一到家才发现氛围有些不对。 家里来了好多陌生人,院子前的路上停了好几张摩托车。 她上楼梯,进堂屋,里面坐着些上了年纪的阿叔阿婶,还有一个像是害羞一样垂着脑袋的斯诺[小伙] 。 依朵脚步一顿,皱了皱眉,缓缓在阿妈旁边坐下。 对面的阿婶笑呵呵地恭维起依朵,说她手脚麻利,懂事孝顺,像在推销什么商品一样,给她贴上无数勤快的标签。 依朵没说话,扭头看了阿妈一眼。阿妈没看她,还在笑呵呵地应和着那个大嗓门的阿婶。 她又去看阿哥,阿哥站在门板后方,整个人都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依朵收回视线,端起面前的茶水喝了一口。 等两方你来我往夸得天花乱坠,说两个年轻人正好合适,斯诺也频频看向依朵,满意得不得了时,她才抬起头,看向对方,“我说一点。” “哎,你说你说。”那个阿婶热情道。 依朵说:“公雾山那个咖啡合作社就是我开的,我现在身负五十万外债,五年内不打算要小娃,你们能接受吗?” “多少?!!”对面直接破了音。 依朵坦坦荡荡回视:“五十万。”其实只有四十二万,但这些年的承包费,器材费都还欠着,零零总总也有五十多万了。 “走走走。”一屋子的人哗啦啦走了个干净。 叶嫩妹追着出去挽留,最终也没留下来人,叹气回头。 依朵看向两人:“说说吧,为什么突然这么急着把我嫁出去?” 其实心底已经猜到了一些苗头。 阿妈说:“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找人家了。” 依朵看向阿哥,“你也这么觉得?” 岩勐山搓了把脸,最终也只是沉沉叹了口气,“依朵,对不起。” 依朵看看他们,转身就走了。 叶嫩妹追出去,喊她在家里吃饭,依朵没应。 依朵回了合作社,没跟任何人说起这事,该忙照样忙。 过了几日,忽然有一辆面包车来了合作社,一行人下车。 对着合作社指指点点,又去晒场上看下面的咖啡地,也都满意地点头,其中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说:“不错不错,这地方刚好适合种牛油果。” 依朵眯了眯眼,走过去:“你们是——” 那个中年男人见她来,笑着问:“你就是叶依朵噶?” 他伸手拉了个胖乎乎的斯诺过来,“这是我儿子肖志光,我们家在梦县富芒镇种牛油果,一年也能挣个十来万。你那笔债不是问题,只要你嫁进来,你这个亏损的咖啡地我们可以改建成牛油果基地,保证你五年内回本。” “操你妈!”叶玲甩了一个塑料桶冲过来,“哪来呢丑逼在这跌臭气熏天呢!给老娘滚!” 其余三个姑娘也赶了过来,依慧张口就冷笑:“还没我们依朵高呢,就好意思盯上我们的咖啡地了?怕是一年也赚不了多少钱吧。” 中年男人怒目:“你们——” 叶香萍站上前,凶神恶煞:“滚不滚?不滚老娘把你们丢进清洗机克搅拌!” 那几个人一下被震慑住,这时从大门口飞奔过来一道身影,是岩勐山,气喘吁吁地怒吼:“给老子滚!早认得你们打这种算盘,老子先把你们打死!” 那中年男人指指他,“你这人,说话不算话……” “滚!”岩勐山怒目圆瞪,一脸凶神恶煞。 那几人到底不敢在别人的地盘上闹事,嘀嘀咕咕走了。 叶香萍想问岩勐山发生什么事了,依朵拉了她一把,说干活去。 大家都默契地各自去忙各自的了,依朵也要走,岩勐山一把拉住她,“依朵。” 依朵站住不动,岩勐山放开她,又说了声对不起。 依朵扭头看他,问一定要娶那个姑娘吗? 岩勐山没脸看她,说在一起过,要对人家姑娘负责,是一定要娶的。 依朵顿时不知道说什么,想哭,也想笑。 岩勐山抿唇,说:“这个是我没打探好底细,不过有一个是我们打小知根知底的,我也问过他了。” 他不给依朵说话的机会,快速说:“就是寨子里的尼在昌。他虽然在外地打工,但见识什么都不短。而且也一心要种咖啡。过年回来认得他阿哥给他取消了跟你一起种咖啡的机会,他气得都跟他哥打起来了。” “斯诺人不错的,我们一起打工过,人品没得说,人也上进。我问过他了,他不嫌弃你身上的债,说两个人一起挣了还就行,咖啡也可以一起种,而且样貌也不差……” 依朵看着他,“所以就一定要把我嫁出去吗?” 岩勐山没话说,他没办法了,只能沉默。 依朵说:“想都不消想。凭什么你讨媳妇就要把我撵走?” “不是撵你走!”岩勐山这下急了:“是我跟阿妈没办法了。你那笔债,等我结婚后偷偷跟你一起还……” “原来他们不让姑娘嫁进来,就是因为我身上的债?他们觉得是家里的?” 岩勐山嘴唇蠕动,默认了。 依朵冷笑,转身就往停车场走去,依慧见她怒气冲冲,不放心也跟上。 车子掉了个个头,直接驶去芒糯寨子,手里提着两箱奶,找到那个姑娘家。 好在家里长辈都在着,依朵和和气气地解释,自己身上的债自己会负责,以后绝不会动家里、阿妈、哥嫂的一分一毫,请他们大可放心。 老人抽着旱烟,还是摇头,说:“到底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啊。” 依朵看出他是主事人,朝他走去,说:“如果你们不放心,我可以写好财产公证书,请村委会和信用社帮忙作证,再分户出克,这样就跟阿哥阿妈都没关系了。” “小姑娘,你还是太年轻了。”老者抬起浑浊的眼看她,“你是负债,你不有得[没有]财产根本公证不了,你以为你阿妈没克办过么?” “是没得办法咯。” 依朵愣住,依慧赶忙接上:“那笔贷款其实也是我们合作社的,不全部都是依朵身上的,划分下来,她身上欠得也不多……” “那凭什么我们家那么勤快的一个姑娘,要嫁进一个欠着债的人家呢?”老人说,“她完全可以嫁一个家底清白有存款,人也上进呢斯诺。” “……”依慧都接不上话了。 老人敲敲烟筒,说:“我还没跟你们计较之前你们家隐瞒呢事,害得我家姑娘白白克你们家苦了那么几天。” “……”依朵也彻底无话。 最后无功而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第50章 [去见你的那一程, 运气好到不可思议。我以为,我们能永远在一起。 ] chapter 50 chapter 50 回到合作社已经是下午了,岩勐山巴巴地等在大门口,见车子回来,连忙跟上。 依朵停好车下来,他凑上来问:“他们怎么说的?” 依朵没说话,依慧叹了口气,“阿山哥,你真呢非她不讨[娶]呢噶?” 岩勐山抿唇:“她是唯一一个不嫌弃我坐过牢的姑娘。我们……我得对她负责。” 依慧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了,若说那个姑娘不喜欢他吧,倒也不是,她们去到那姑娘家里时,她眼睛都亮了。 在跟长辈谈话期间, 那姑娘装作无意路过了好几次。确实是一对有情人,可也不能牺牲了别人不是。 “阿妹……”岩勐山看向依朵, “这些年来,我哪次不是站在你这边为你着想,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是无条件支持……这一次,你也帮帮哥行不行?” 依朵攥紧车钥匙,说:“什么事我都可以帮你,但是阿哥,唯独逼我嫁人不行。” “可是姑娘家总要嫁人呢啊。在昌人也不错, 家里也知根知底, 哥不会害你的……如果你不想嫁他, 那要不你问问那个温先生——” “岩勐山!”依朵脸色一变,呵斥了他一声。 岩勐山被她身上陡然竖起的气场震住,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叶香萍气呼呼地过来:“勐山!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私了?依朵可是你亲妹子!哪有为了一个外人赶自家妹子出克呢?你是脑袋着[被]驴踢了噶!?” “大姐……”岩勐山叹了口气,又看了眼依朵,最终转身回去了。 “依朵……”大家都担忧地看着她。 依朵说没事,说不要担心,她不想嫁,阿妈和阿哥总不能绑着她去结婚。 大家一想也是,现在是法制社会,还能把人绑着去结婚不成?大不了直接告到村主任,告到副乡长那去。 次日,下了场小雨。 等雨停了,依朵刚要下地,就见阿妈气势汹汹地从大门口进来,手里抬着把斧头。 “二婶,你整哪样[干什么] ?”叶香萍想拦,那锋利的斧头抬起,她都有些胆怯了。 依朵将大姐拉退后,皱着眉头看她:“阿妈,你到底要整什么?” 叶嫩妹板着脸不说话,下地就砍倒一棵咖啡树。姑娘们心都在跟着流血。 “阿妈!”依朵见她要去砍第二棵,不管不顾拦在树前,斧头在她眼前三公分的位置停下。 “让开!”叶嫩妹怒道。 “不让!”依朵反问:“凭什么砍我咖啡树?!” “你就是被这些咖啡不咖啡的蒙了眼睛!今日我不把你这些树砍了,你是不会认清现实呢!” 叶嫩妹上前拉她,依朵死死站着不动,盯着阿妈,“什么现实?不就是要我嫁人,要我为阿哥呢婚姻让位,凭什么啊?” “就凭我把你养了这么大!” 话音落下,咖啡地里顿时一静,依朵死死睁着眼,可眼睛还是忍不住泛酸。 叶嫩妹眼眶也刷地变红,手里的斧头颤颤巍巍,唇色渐渐发紫:“依朵,是阿妈对不起你,但阿妈更不能对不起你阿爸。你阿妈这条命是你阿爸拼死换来呢,阿妈不能对不起他。” “阿妈就是死了,也要帮你阿爸看着你哥成家有后……” “妈求求你了,这么多年妈没求过你,就这一次……”说着说着竟然要跪下去。 叶香萍眼疾手快一把抢过斧头,依朵也上前死死托住阿妈,心里万般滋味,酸涩杂陈。 依朵还没说话,叶玲一声尖叫:“婶子!” 叶嫩妹紧紧捂着胸口大口喘气,额头上冒出大量的汗珠,脸色霎时间变得紫白,身体一晃往后栽去。 所有人急忙上前扶住她,依朵赶紧接过,阿妈两眼紧闭,嘴唇发紫,已经昏倒了过去。 “阿妈?”依朵手抖了一下,背起阿妈就往合作社跑,“快,去开车!” - 叶嫩妹再醒来已经是两天之后了,躺在市第一人民医院。 她一醒来就哭,什么话也不说。病房里聚满了人,舅舅家的、大伯家的,还有姑父家的。 “莫哭了,你这个病怕是哭不得咯。” “依朵你也是,不就嫁个人,活消[何必]跟你妈吵成这种?” “依朵你是扎实[非常]不孝了噶!姑娘嫁人天经地义,把你妈气进医院你就高兴了噶?” “做人要讲良心!良心都不有得,跟白眼狼有哪样区别?” “你妈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大,你良心给是着狗吃了?啊?” …… 哭声和谩骂夹杂在一起,依朵耳膜翁嗡嗡作响,手里是阿妈时隔十年再次复发的急性心梗病历单。 她闭了闭眼:“我嫁!我嫁还不行吗!” 病房里静了一瞬,所有人转头看她,就连叶嫩妹都没再哭了,岩勐山也猛地抬起头看她。 依朵冷冷扫过病房一圈,“但我嫁什么人我自己说了算,你们一个都不准干涉。” “哪个稀罕干涉?”有人嗤了一声。 依朵冷着脸转身,去缴纳住院的费用。 因抢救及时,叶嫩妹在医院住院观察治疗了一个星期,见没大碍,这才开了药回家。 依朵将她送回寨子,安置好后就回了合作社。 这个时节,咖啡花开得漫山遍野,公雾山像下了一层薄薄的雪花,藏在绿叶间,好看极了。 从前这里只是一片荒山野岭,如今却已白花漫山,都是姑娘们年复一年的辛苦,又年复一年坚持的结果。 她不能,也绝不会让这片土地就此荒废。 次日,清早起来依朵就在收东西,姑娘们一个接一个站在门外看她。 “依朵,你要去上海吗?”最后是依慧先问出口的。 依朵将东西收好,抬眸看向她们,点了点头。 叶玲紧接着出声:“是去找先生的吧。” 大家都听说她同意结婚的事了,但回来了的人没说结婚对象是谁。 岩勐山又去了一趟那个姑娘家,对方听说依朵同意嫁出去,说最迟等到新米节,如果新米节还未嫁出去,那么他们家的姑娘就要嫁给别人了。 这事一下子在两个寨子中传了出来,都在议论依朵的新姑爷是谁。 依朵也知道大家都知道了,沉默着点点头。 片刻,她轻声说:“总要去问一问的吧,你们说是不是?”似乎在寻求一个认同。 “对呢!”叶玲第一个附和,“不去问问谁知道呢,万一先生也是愿意的呢?” 依朵直愣愣地看向她,心里升起一丝希望。是啊,万一呢? 依慧看了叶玲一眼,不想打击她的天真。 她知道这个世界是有阶级划分的,上层圈子里始终更看重门当户对。 否则,先生为何不直言说爱? 又为何在家人病重的关头不将依朵带回去? 她从前不愿相信这样的事会发生在先生身上,可事实证明,男女之的那点事,只要是人,再高尚的品行也逃脱不了。 但不管如何,去要一个彻底死心的结果也是好的。她上前,握了握依朵的手,“什么时候走?” 依朵多聪明啊,哪里会看不出依慧眼里的担忧,她苍白地笑笑,“今天上昆明,明天的飞机。” 她第一次坐飞机,依慧给她说了许多注意事项,到了机场怎么走,机票怎么取,安检怎么过,摆渡车怎么坐……全都说给她。 依朵一一记下,吃完早饭就走了。 依慧送她去乡上,车开到半路,她忽然琢磨着说:“其实这个事也不是没有第二种解法:我们可以问问先生,又或者问问徐老板,先把这五十万借来还了,你身上没负债,自然就可以分户出来……” “依慧。”依朵轻声说:“你别扯掉我的幌子。” 依慧一愣,飞快扭头看她一眼,顿时反应过来——她这是要跟先生逼婚么? 依慧心里飚过一连串的'卧槽',惊得方向盘都差点掌不稳了。 “依朵,我从没佩服过别人,你真的一次又一次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她问:“你就不怕两败俱伤?” 依朵扯了扯唇角:“怕啊,怎么不怕。” 可她没办法啊,断又断不掉,关系又不正当。难道要一辈子做情人,一辈子见不得光吗?蹉跎了岁月,最后看着他和门当户对的千金名媛结婚……她做不到。 干脆借着这一次机会——成,以后是一辈子的幸福,她会好好经营跟先生的婚姻;不成,那也长痛不如短痛。壁虎尚且能断尾求生,她也一样。 这个决心,是从那天阿哥脱口而出的话中生起的。这半个月来,念头如同针尖麦芒一样,时不时在她心头扎一下,扎得她夜夜难眠。 她是不喜欢结婚,她是讨厌被逼着嫁人,但如果那个人是先生,那她会用百倍的速度飞奔而去。 爱了那么多年。 她想做他的新娘。 和八年前一样,依朵独自一人,从乡镇坐班车到县上,再从县上坐大巴去市里,从市里坐火车到昆明。 到昆明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在火车站附近找了家宾馆住上一夜,第二天一早,她洗漱完去坐地铁。 路过一栋大厦,落地窗后的婚纱展示让她停下了脚步,隔着玻璃,呆呆地看着那件豪华重工的婚纱,几分钟后,她走进店里。 “您好,请问是来看婚纱吗?有没有喜欢的款式,我这边给您推荐。”导购过来,引着依朵往里走。 依朵走了几步骤然回神,忙摆摆手:“不好意思,我暂时不买。” “没关系呀,也可以进来看看,我们家的款式特别多,少数民族的也有哦。” 依朵还是摇头,转身就要走,却被一个模特头上的洁白头纱吸引住目光,她完全挪不开眼,心中实在喜欢,便问:“这个头纱,卖不卖?” 导购跟着看去,微笑道:“喜欢的话当然可以。” 出婚纱店时,依朵手里揣着一条洁白的头纱,她摸了摸头纱上的蕾丝花边,想起在店里戴上时的模样,唇角微微扬了扬。 佤族的新娘子是没有盖头和头纱的,她想要,是因为她想戴着头纱问他,是否愿意娶她。这是她送给自己的求婚礼物。 将头纱揣进兜里,依朵去坐地铁,赶去机场。 一路上还算顺利,第一次坐地铁,第一次到机场,第一次取机票,因为没带什么东西,所以不用办理托运,顺顺利利过安检,顺顺利利找到等候厅。看着前前后后都是要去上海的人,依朵觉得今天运气似乎有些不错。 去见他的这一程,顺利得不可思议。她在某一刻,忽然想,是不是老天也在帮她? 又想起还没告诉他,依朵从兜里捞出手机,拍了张机场的照片,再拍了张登机牌的照片。 没敢一下子发给他。 因为他不让她去上海。 她怕他会阻止、会生气、会让她回去;怕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会撞在他不欢迎的姿态下消散得一干二净。 有时候她想自己真的很犟,像家里的牛。明明知道不会有的结果,偏偏要去撞一回南墙,等到头破血流了才肯认清现实。 依慧未说出口的话她知道,她心里也知道结果,可就是要去。 或许是阿佤人民骨子里的执着,她坚信一句话—— '我是爱你的。我的心也永远不会变,但如果不要我,也请亲自告诉我。 '1 随着登机时间到,依朵跟在大部队后检票、上飞机,找到座位。小小的舷窗外就是飞机的大翅膀,她运气好,买到的是靠窗的位置。 跟她坐在一起的人是男是女她也无暇关心,手机按亮又熄灭,频频看向窗外,焦急地、安静地等待着起飞。 不多时,空姐过来提醒关机或者是开启飞行模式。依朵这才打开手机,将那两张照片发了过去,而后快速关机,生怕慢了一秒就接到来自上海的电话。 被家里逼着嫁人的事她没跟他讲。曾经她以为自己的家是幸福的,哪怕从小没有阿爸,但阿妈和阿哥给了她很多爱。 可如今她明白了,爱的前提,是她要听话,要事事顺着,要能为利益让步。 一个幸福的家庭,是她在他面前的底牌,哪怕是烂了的,她也要紧紧攥在手中。 否则,她就一无所有了。 从云南到上海,接近三个小时的飞行时间,降落时已经是下午五点了。夕阳从窗外照了进来,一朵朵白云之下是一副壮观辽阔的、方方正正的城市之图。 她看见了弯弯绕绕的黄浦江,看见了东方明珠塔,看见了横跨江面的大桥。 原来在飞机上看上海是这个样子的。 偌大的上海,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中,不知道他身在哪处,又是否知道她已经抵达他的城市。 种种思绪在一阵降落的下坠感中消散,依朵紧紧抓着座椅,几下颠簸,飞机成功降落在上海浦东机场。 浦东机场超级大,依朵不用去取行李都走了好久好久,听着一路同行的人都在打电话报备平安,她也从兜里摸出手机。 怀着一种近乎忐忑的心情开了机。 有信号的一瞬间,手机就开始震动,无数条微信消息涌了出来,紧接着未接来电的提示也跳了两条出来。 除了依慧的上飞机了没之外,其余的全部来自同一个人,也确实是在她刚发过去后的两分钟内就回了过来。 温聿白:【这么突然? 】 温聿白:【你一个人吗? 】 两分钟后:【接电话。 】 温聿白:【上飞机了? 】 那之后的十分钟,他再次发:【注意安全。 】 之后就是在她落地上海,滑行的那十几分钟,似乎是掐着时间发来的:【到了吗? 】 温聿白:【我在出站口等你。 】 哪怕看见了想要的结果,可依朵心里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她站在原地,看向第一条的那四个字,所以还是不愿意见到她来的吧。 还好她关了机,再多的不愿意她也看不见了。一脚踏上三千里路,他总不能把航班截停,让她原路返回。 人人都在抱怨上海浦东机场大,可这一刻,依朵却感谢这样的大,双脚麻木地顺着指示牌、跟着人流往外走动。 那一刻,她忽然不想见他。 作者有话说: 1改编自班老头人写给毛主席的一封信。 不是不想见,是害怕了。 第51章 第51章 [飞蛾扑火, 是为爱死缝生。 ] chapter 51 chapter 51 有生之年,她竟然也会有不想见到他的一天吗? 好不可思议的情绪,来得莫名其妙又好像顺理成章。 从前她是多么期盼着见到他,每年最幸福的光景就是再一次见到他,那时她多快乐啊。 而今不远万里奔赴他乡,竟然也有了退缩之意。依朵实在找不到理由,便将这归之为是'近乡情怯'。 再大的机场也有走完的时候,依朵手机响了起来,她看向号码, 等了半分钟,滑开接听:“……先生。” 电话那头似乎松了口气:“找得到路吗?不去地铁, 也不去网约车出口,直接到2c国内到达的出站口。” 依朵应了声,跟着前方的标识走,远远就看到了国内到达几个大字,她走了过去,手里的电话没有挂,手提袋紧紧攥在手中。 她视力好,又或许是他太过出类拔萃,依朵一眼就在人群中看见了他。一身正式的白衬衣,打着领带,外穿黑色西装马甲,肩宽腿长的。手机仍旧举在耳边,神情严肃得像是在打什么了不得的电话。 可电话的这头却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她,那一瞬间,依朵似乎领略到了什么叫做平凡的不可能,心脏在膨胀。 她从来没见他穿得这么正式过,都打上领带了,头发也往后做了打理,露出饱满锋利的额头,俊脸冷漠,像是刚从什么集团大会上下来一样,一身清正、一脸威严。 不知道是不是现在技术先进了,她竟然都没在他耳朵上看见助听器了,周边接机的人都在偷瞄他,有的甚至反手偷拍。 下一秒,他也发现了她。 两人对视了几秒,温聿白视线在她身上扫过一圈,眉梢微拧,他在她风尘仆仆的脸上察觉出了踌躇不前。而不是任何跟思念有关的情绪。 那一皱眉,依朵恨不得一转身就逃离上海。 他果然不乐意见到她来。只不过是她赶鸭子上架,来都来了,他没有办法而已。 她一把将电话挂断,顿在原地。 同行的旅客们从她身边开心地穿过,笑着去见前来接机的朋友,夸张一点的直接飞奔出去紧紧抱住……原来这世间的悲喜并不相通。 电话挂断,温聿白也不在意,反正见到了人,手机塞进兜里。见她站在原地,他什么话也没说,手臂微微张开,是欢迎的姿态。 那一秒,依朵眼眶才倏然酸涩。 粘在地板上的脚撕开无形的胶水,开始挪动,一步又一步,紧接着越来越快。 只要他向她迈出那么浅短的一步,她就会像飞蛾扑火一般,纵使前面万丈深渊,也会义无反顾地振翅扑上去。 绕过隔断栏杆,她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男人单手插兜,歪头一笑,伸出一只手,温柔地说:“欢迎来到上海。” 依朵再也忍不住,握住他的手的同时也扑了上去,手提行李袋掉在地上,她紧紧抱住他。听到周围吸气的声音,似乎在不可思议,那么个出色的男人竟然被她这样一个'灰姑娘'给玷污。 他有力的胳膊回抱住她,手掌抚在她的腰后,多么亲密自然的姿态。那些吸气声更大了,现实版的'王子与灰姑娘'在所有人面前上演。管他是故事还是童话,统统来源于生活。 在他温柔的怀里,依朵闻到了他身上更加清爽高质的香氛和近距离下的皮肤温度,那是只有她才闻得到的,属于他的气息。 抱了片刻,他放开她,俯身把地上的黑色手提行李袋提起来。她很少出远门,用不到行李箱,这次来也不打算呆多久,一个依慧上学时的行李袋就够用了。 两人往外走去,周围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每一个路过的人都忍不住把目光放在他们身上。上海是个精致的大都市,不仅城市机场豪华,人民也都光鲜亮丽,无一例外皮肤白皙,越发显得依朵这个乡下姑娘灰扑扑的、黑黢黢的。 她走在他旁边顿感自惭形秽,不由得稍稍落后了两步。 站口外临时停着一辆打着双闪的黑色轿车,不是之前在云南常见的牌子,车身线条越发流畅,车轱辘也漂亮得不行。 杨浩下车开后备箱,接过温聿白手里的行李袋放进去,又拉开后座车门,朝着依朵点头:“依朵姑娘。” 依朵也打了声招呼,又说了声谢谢才上车,温聿白跟在她身后,车内开着冷气,刚出站的闷热被隔绝在外。 轿车启动,离开机场,前后排中间的挡板也升了起来,依朵还是第一次见,暗自咋舌。 转回头就见他一直看着她,依朵愣了下,摸了摸脸,有些无地自容,“是有点狼狈了……” 早知道下飞机的时候去洗手间洗个脸了。 温聿白说:“不是这个。” 她比现在更狼狈的样子他都见过。那年干旱,她无暇顾及自身,整天在地里打转,像只灰扑扑的小猫。何况现在的她比之过去自信明媚了不少,能狼狈到哪里去。 “怎么突然过来了?”他在意的是这个,“也不提前说一声。” 依朵转开脸,看向日落后的上海,天空透着一股蓝调的美,高楼大厦眨眼晃过,繁华得炫目。 “突然想过来就过来了。”她反问回去,“不欢迎啊?” “怎么会。”他轻笑一声。 身旁的座椅有动静,依朵强忍着没扭头去看,直到一道清浅熟悉的气息拂了过来,胳膊擦着肩膀,他伸手握住她放在腿面上的手,反问:“想我了?” 依朵飞快看一眼前座,才想起来有挡板,她又看向相握的双手,片刻,点了点头:“想了。” 情绪好像一下子找到了突破的宣泄口。她握紧他的手,仰头看他,说:“很想很想,每一天都在想。” 他个子高,车窗外一晃而过的灯光浅影照不到他的脸,自然也看不清神色,可他的手却反握了回来,力道很大。 他倏地靠近,近到她的呼吸裹在了他的呼吸里,于是她仰起头,他也低下头,唇面相碰,他启唇含住她的唇瓣,温柔亲吻。 依朵伸手抱住他,大口吮吸他的唇瓣,急切的、热烈的。 温聿白被带得也热烈起来,手一伸勾住她的腰,摁进怀里紧紧抱住。 车厢寂静,耳鬓厮磨的声音无限放大,亲吻的水渍声和抚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依朵听得面红耳赤,抵着他将他舌头推出去,这才低低喘气。 温聿白温柔抱着她,手掌轻抚她的后背,往窗外看去一眼,又垂首问她:“饿了吗?” “还好,在飞机上吃过了。”依朵知道他早已见怪不怪了,可她还是没忍住,“没想到飞机上还提供餐饭呢,味道也不错。” 她第一次坐飞机,自然是什么都新奇。 温聿白将下巴搭在她脑袋上,闭上眼轻嗯了声,“吃的什么?” “煲仔饭哦,香喷喷的,好好吃。” 说得他都饿了,温聿白闭着眼笑,“下回要过来早些跟我说,头等舱的飞机餐会更不错一些。” 依朵没说话,她自然是知道头等舱有多贵,他的意思她也懂,可还有没有下回她就不知道了。孤注一掷的勇气,就是没有退路可言。 四十多分钟的车程,温聿白抱着她竟然也短暂地眯着了一觉,到吃饭的地方,他正好醒来,一时间都懒得动,但饭是要吃的。 依朵不是没来过上海,但确实没在这么高档的地方吃过饭。她下车前整理过头发,甚至还浅浅地补了个妆,但都没有用,她的土气还是怎么都遮挡不了。 她只能局促地跟在他身后,看他熟门熟路,姿态优雅,那一瞬间,依朵感觉他离自己好远好远。 好在这些地方吃饭也讲氛围,餐厅灯光暗得要死,只每桌头顶的小圆灯泡发着幽暗的光,旁人看不出更细致的一些东西。 又好在不是西餐,否则她一定会出丑的。 但即便是中餐,摆盘也相当漂亮,一份再普通不过的鱼香肉丝都被摆出了花,让人都不好意思下手。但最终还是全部进了肚子。 吃完饭就出来了,上海的夜色还是那么繁盛,他问她要不要去哪里逛逛,想起从前她也来过上海,还是南京路那边,温聿白就问要不要旧地重游。 依朵摇头,赶了一天的路了,比她下地还累,就问:“你那附近有便宜一点的酒店吗?我想先好好休息一下。” 今天太累了,她要好好想想该怎么说。 来都来了,不着急的。 温聿白看她一眼,没说话,拉着她上了车,跟杨浩说直接回去。 轿车穿过夜色,依朵看向车窗外密密麻麻的车流,驶过一处人行路口,她看着等在马路边上的人群,忽然想起08年的那个夏天。 那时,她站在车外看着他的车尾远去,以为此生再不会相见。而如今,她坐在他的车内看车外,一时间好像在跟过去的自己对视。命运的安排,不可谓不神奇。 恍惚中,车子忽然驶进一处入口,周遭没了高楼大厦,只有明亮宽敞的地下车库,一辆辆豪车停在停车位上,杨浩也将车停进一个车位,而后就下车走人了。 依朵愣了一下,又反应过来,从地下车库也是可以去酒店前台的。她将包里的身份证捞出来捏好,方便等会儿登记。 跟着他进了电梯,见他按下17楼,不像是去一楼大厅的样子,有心想问,又怕他是线上订好了直接入住的,就没问。 叮一声,轿厢门打开,她走出去,没有想象中的走廊,整个楼层就一户,什么酒店这么豪? 她转头想说要不还是换家吧,就见男人已经径直走上前,滴滴滴几声,大门打开,他转头看她。 依朵顿时明白了,这是他的家,也顿时明了在餐厅前,她说找酒店时他看她的那一眼是什么意思了。 想到过年期间他也是和自己同吃同住的,依朵就没再纠结,走上前。 他站在玄关,从鞋柜里拿了双新的拖鞋给她,“没想到你会来,先将就一下,明天换女款的。” 依朵换鞋,跟着他进去,客厅很大,挑高空的,视野也很广,一眼看出去还能看得见黄浦江和东方明珠的夜色。 “随便坐。”温聿白卷起袖子,先去倒了杯水,转回身见她看着窗外,他走过去,将水杯递给她,“累的话先去洗漱。” 依朵点头,捧着杯子喝了一半水,他接过,将剩下的全部喝完,带着她去卫生间,找出一条新的浴巾和洗漱用品,至于睡衣,依朵没带。 温聿白进了一趟卧室里的衣帽间,从里面拿出一件衬衣和一条运动短裤给她。 依朵抱着衣服进卫生间,面积很大,做了干湿分离,热水的温度也刚刚好,根本不用调。 她洗了个舒舒服服的澡,沐浴露是她没见过的牌子,味道却是他身上的浅淡清香,于是顺手就把内衣裤给洗了,洗完才反应过来这里不是合作社,一时间尴尬得满面通红。 水声停了,吹风机的声音也停了,半晌不见她出来,温聿白擦着头发在门口敲了敲:“依朵?” 门开了,依朵披着头发出来,见到他已经换下西装,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丝绸睡衣,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澡。 温聿白是在卧室的主卫里洗的,见她出来,上下看了眼:“是有些大了。” 依朵胡乱应了声,便直直地走向次卧,他拉了她一下,“不是这里。” 依朵“啊”了声,“这不是有床……” 温聿白将她带去主卧,“你这意思是,要跟我分床睡了?” “……”依朵小声嘀咕:“哪有一来就睡在一起的。”那显得她也太不矜持了些。 温聿白点头,进卧室后反手关上房门,说:“懂了。下次去你那边,我也去睡客房。” “不是这个意思。”依朵有口难辨,她是因为手里那紧紧攥着的湿内衣裤。 温聿白一转身就看见她一手藏在身后的遮遮掩掩了,刚刚也是,从洗手间里出来双手一握就要进次卧,他问:“手里拿的什么?” 依朵不说话,转身又想往外走,“我还是去睡客卧——”话没说话,她被勾住,随即一只手拉起她的手,看见了她手里的东西。 温聿白挑眉看她,“不就是内衣裤,搞得跟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一样。” 他说着,将她手里的布料拿过去,转身进衣帽间。依朵急匆匆跟着过去,见他拿出两个衣架,将手里湿漉漉的黑色布料展开挂好,揪了揪花边,歪头一笑:“喜欢蕾丝的?” 依朵脸和脖子唰地烫了起来,那不是叶玲说蕾丝性感么……平日里她可就喜欢远动款的,穿着舒服。 温聿白眼神忽然变得幽深,走过来抱住她,手穿过衣摆一把握住,而后垂首吻了下来。 他的衬衣穿在她身上格外的大,他垂眼就看见了他的手,吻从嘴唇滑下,温聿白一把抱起她进了卧室。 依朵都没来得及好好看一眼卧室的格局,就被推倒在床上,她想爬起来,他却从她身后俯身,扳过她的手臂,“就这样。” 依朵动弹不得,呼吸猛地滞了一下,才艰难喘出气,说:“你很喜欢这个——” 温聿白慵懒一笑,公子哥的倜傥展露无遗,坦荡承认:“背很美。” 骨肉匀称,线条优美,肩胛骨像一对翅膀,动的时候像是要飞起来一样。尤其腰间还有两个蜜色的腰窝,他有时就会恶劣地想将其捣碎。 或许是在自己地盘上,他全然放开,力也全往她身上使。好几次她都差点忍不住叫出声来,但都死死吞回去了。 嘴唇被她咬得红肿,其中一下力太超过,她整个人受不住扑在枕头上,声音也溢出来了一声。 陌生的嗓音激得她自己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怎么会发出这样的声音?好羞耻! 可他却喜欢,一手挽起她的头发往后拉,一手捉起她的手,俯身靠近,“再叫一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第52章 [我与岁月皆沉默, 身在其中,也言不由衷。 ] chapter 52 chapter 52 “再叫一次。”他说。 依朵咬着唇摇头,温聿白在她身后轻笑,胸膛连着身体都在跟着震动,也传到她身上,她一时间便轻轻颤抖起来。 鸡皮疙瘩下去了又爬上来。 他轻抚她的背,不再要求她出声,可力道却大得她怀疑之前他其实都是收着劲儿的。 依朵实在受不了,勾着床头往前爬,不过几步,被他抓住脚裸往后拖, “跑什么?” “先生,先生……”她哀哀乞求。 他放开头发,伸手掐着她的脖子往后仰,俯首贴着她的耳边,说:“忘了吗?说了不准这样叫的。” 他今晚真的有点过于恐怖了, 像是不想让她下床一样。要做死在这里。 “聿、聿白……”她识时务,果断改。 “嗯,乖。”男人满意,手往下滑, 一把握住。 “叫我名字。”他说。 “聿白……”汗水从额间滑下,她断断续续出声:“聿白, 聿白……” 她像张摇摇晃晃飘在海里的小船,经受着一道又一道的巨浪拍打,沉入海底又被揪出来继续,反反复复。 几点睡的不记得了,但依朵还是惊醒了两次。大约是上次他不告而别留下的心理阴影, 每次醒来先摸一摸身边,摸到他了,又才安心睡去。 第二次惊醒是他将被子盖给她的时候,依朵一睁眼就见到穿戴整齐的他,英俊的面容斯文清冷,又是那个一身精英的冷厉上位者了。 “醒了。”见她醒来,他俯身摸了摸她的脸,“我今天估计会很忙,回来得可能也会晚。钱包给你留下,密码等会儿发给你,还有大门的密码,想逛街就出去逛,找不到路给我打电话。” 依朵窝在被子里点头,伸手抓住他的手亲了亲,“你去忙吧,晚上回来就成。” 她晚上有重要的事情跟他说。 温聿白又摸了摸她的脸,手没忍住顺着被窝滑进去,握了两把,这才直起身,“中午会有管家送来你的日常生活用品,到时候接收一下。” 依朵还是点头。 温聿白看她一眼,这回是真转身走了。 依朵又闭眼眯了过去,不多时,听到手机震了几声,她半眯着眼爬过去,拿起来看了眼,是他发的,所有卡的密码和大门密码。 她看一眼就丢开,重新睡了过去。 中午醒来,她先去衣帽间,昨晚都没能好好看一眼。也是特别大的屋子,左右两边都是衣柜,有透明的也有不透明的,中间是座浅灰色的沙发,旁边有落地穿衣镜,落地镜旁边是一个透明的柜子,类似展示柜一样的。 她走过去,才发现是手表、胸针、袖扣这类男士饰品的放置柜。中间的那块劳力士——跟他送她的那块款式一模一样。两块表放在一起,男款女款,原来是一对儿情侣表。 门旁落地衣架上挂着她的内衣,依朵一把扯下,快速穿上,肚子有些饿了,她转身去厨房。 厨房宽敞明亮,但似乎很少开火,干净得一尘不染,她顿时也不敢私自乱动了。 正在这时,门铃响了,想起他走的时候叮嘱的话,应该是管家来了。有钱人的生活,也算是让她享受上了。 依朵过去开门,一位穿着西服的中年男人站在门,手里提着大兜小兜,见到她和蔼一笑:“您好,我是温先生的私人管家,这是他早上吩咐我送来的东西,您检查一下,如果还有缺漏,也请告诉我。” 依朵接过大兜小兜,连忙摇头,“够了够了。”而后问了一下厨房开火的事。 管家笑着说:“先生很少在家吃饭,因此厨房才会没有烟火气,您要做饭尽管开火就是,需要什么食材吗?我这边给您送过来。” 那也太麻烦了,依朵连连摆手,说就问问。 送走管家,依朵抱着东西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一个袋子一个袋子打开来看。 有女士睡衣、内衣裤、拖鞋、洗漱用品、化妆品护肤品等,还有几套衣服和鞋子,有一双是黑色的细跟凉鞋,一字扣的,看着就漂亮。 将用得到的东西都放好,其余的收去衣帽间,也不乱动,就先放在衣帽间的沙发上,依朵也没穿那些衣服,就换回自己带来的,拿上钱包和手机就出门觅食去。 这个小区绿化做得很好,但就是太大了,差点没把依朵绕晕,好在跟着一个精致的沪上阿姨身后也顺利找到大门。 附近还没有吃的,走了很久,也不知道转进了什么路,再一出来就到了主路上了,周边都是商店,自然也是有饭店餐馆,看到一家木瓜什么的餐馆,立马就进去了。 是一家泰国菜,贵是贵了些,但是周边的比这更贵,而且对于吃惯傣味的依朵来说,还是更愿意吃泰国菜。 吃饱饭出来,她打算原路返回,依朵别的都不强,路记得还算不错。 一辆冰粉色的超跑驶过,几秒后在前方靠边停下,戴着墨镜的女人从驾驶位上扭头,勾起墨镜看向那个穿着普通的黄黑皮姑娘。 依朵对此一无所知,按着原路返回,穿过一段绿荫道,回到了中华路,见到熟悉的大门,顿时松了气。 “依朵。”一道声音忽然传来。 有些耳熟,而且,这是在上海! 她唰地扭头,路边停着一辆冰粉色的小巧车辆,正推车门下车的女人是——林小姐? 依朵有些诧异,但还是转身走过去:“林小姐。” 林慕音关上车门,墨镜拿在手里,笑着说:“我还以为看错了,原来真是你。” 她看了眼公馆的大门,心下明了,“来上海怎么不说一声?聿白工作忙,应该都没时间陪你吧。他也真是的,早跟我说一声,我带你玩啊。” 依朵忙摆摆手,“你们都忙,我没事的,随便逛逛就成。” “那哪成。”林慕音握住她的手,“去年我去云南,你都那样细心地照顾我了,没道理你来上海了我还不尽尽地主之谊。” 她拉着依朵往车走去,“刚好今天我没事,下午要去一个朋友的婚礼,你跟我一起去啊,我正愁没伴呢。” “这……这不好吧。”她朋友的婚礼,自己一个人都不认识,去了也好尴尬的。 林慕音一眼就看出来她的为难之处,笑着拉开车门,“聿白也会去的,还有亦行可是伴郎呢,哪里没有认识的人啦。” 依朵还要拒绝的话一下吞了回去——先生也会去。而且刚参加完婚礼的话,那晚上是不是更好开了。 “那,那我回去换身衣服……” “我还要去做造型,就都一起啦。”林慕音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将她推进副驾,自己转去主驾。 超跑轰鸣一声,猛地飚了出去,依朵一下被推在椅背上,紧紧抓住安全带。果然,车跟车还是不一样的,这该死的推背感,有点爽是怎么回事? 林慕音去的是私人造型工作室,先去做了个脸部spa ,然后出来化妆做造型。她自己没先去化妆,而是围着依朵挑衣服,这套比比,那套比比,“我怎么感觉你每一条都适合呢。” 原以为黄黑皮不好挑衣服,实则亮色暗色都能驾驭,林慕音一下子明白了,这就是独属于黄种人的高级肤色。 “这几条裙子,你看看你喜欢哪条?” 依朵在化妆师的手下睁眼看过去,一条吊带小黑裙很是打眼,裙摆有着一圈的白色蕾丝搭配很好看,“这条可以吗?” “当然可以。”林慕音将裙子放下,自己也挑了条藕粉色的抹胸裙,这才去化妆做造型。 一个多小时过去,两人化好妆,造型也做好,几乎一致地将头发全部挽在脑后,林慕音的是千金氛围妆,耳畔和额头都留了几缕细碎的额发。依朵则是所有头发都贴着头皮往后盘起,她是头包脸的头型,贴着头皮的发型清爽又大气,一股子干净利落的气质突显出来。 等换上裙子,她才知道这裙子其实是露背的,想换,但又想起昨夜有人说她的背很美,于是就没换了。 林慕音换好裙子出来,见依朵安静地站在镜子前,顿时眼前一亮:“太漂亮了,真的太漂亮了!我现在理解亦行为什么喜欢黄黑皮了。” 依朵被夸得有些腼腆,看向她:“林小姐才更好看,白雪公主一样。” 林慕音被夸笑,她从旁边挑了一串珍珠项链给依朵戴上,耳朵上也戴上了大颗澳白,这一下,气质全出来了。 “真漂亮。”她啧啧称赞,再一看自己,顿时都想换妆容了,但时间来不及,只好戴上饰品,带着依朵往宝格丽酒店赶去。 依朵是第一次参加这么豪华的婚宴,整个酒店只有这么一场婚礼。从大厅开始就装扮得异常奢华,来往的客人无不是精致的礼服和妆容,像在参加什么大型宴会一样。 依朵尽量不东张西望,以免丢林小姐的脸。 林慕音倒是熟门熟路,婚宴还没开始,她直接带着依朵上了顶楼的新娘化妆间,里面已经有许多人了,都是伴娘和新娘的朋友们。 林慕音的到来将氛围又热上一波,大家都是认识的,打闹间见她带了个气质干练的黄黑皮姑娘过来,顿时惊讶:“慕音,这谁呀?不介绍介绍?” 林慕音大大方方拉过依朵,介绍道:“这是我朋友依朵。唔……西南地区的咖啡主理人哦。” 大家看过来的眼神高低不一,但好在表面的善意要维持,便朝依朵笑笑,没说什么让人下不来台面的话。 新娘说随便坐,来了就都是朋友,不要拘束。 林慕音笑着将话题转开,聊起首饰包包,过了片刻,更是不知去哪拿来一份甜品递给依朵:“这是我最喜欢的抹茶慕斯,你尝尝。” 依朵知道她是在道歉,便也接下。但却格外后悔跟着来了。 新娘化妆的时间长,房间里千金小姐络绎不绝,依朵想去洗手间,跟林慕音说了一声,在一个伴娘的指引下去了旁边房间的卫生间。 用完卫生间出来,像是踏入什么古老的魔仙堡一般。整个走廊很安静,这个酒店的风格偏冷暗调,连实木地板都是哑光黑。 她不想回去干坐着,便往走廊另一头走去,那边有光透进来,想来应该是个阳台。 高级地毯将高跟鞋的声音吸去,依朵直到要进去了才嗅到一股淡淡的、掺杂着沉香味的香烟气息。已经有人了。 她便转身回去,只是刚走一步,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有什么想不开的?要这么早踏进婚姻的坟墓。” 是先生的声音。 依朵脚下一停,又转回头。 在新娘房间里等着的时候,依朵有想过要不要问问他在哪里。可一整天了,除了上午和中午的两个消息外,他也没再发其他任何消息。 她看着手机出神,忽然分析起早晨他的话——他说会很晚回来,其实是来参加朋友婚礼,但他没说,更没说要带她的话。 他似乎,并不想带她出现在他朋友的宴席上。依朵那时的心脏忽然就难受起来。 后来更是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起来。不想带她来,但又在婚宴上看见她,他会不会生气? 又想,自己是跟着林小姐来的,是林小姐的朋友,到时候真碰上了就装作跟他不认识好了。 原本打下的字一个个删除。 没想到不想碰见时偏偏又狭路相逢,依朵悄悄往后退了两步,可又有些想他,想着他看不见,她就多跟他待会儿吧。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很陌生,他说:“年纪到了,家里催得急,也没什么不好的。” “倒是你,温书翰都要跟季家结亲了,你还什么消息都没,不会真的要一辈子不结婚吧?” 温聿白轻嗤一声:“结婚有什么好?总归是要离,还不如不结。” “你这话说的,也太过以偏概全了。”许绍廷吸了烟,“总会有白头到老的婚姻的。” “我不信。”温聿白说。 许绍廷扭头看他,“总有因为爱情进入婚 姻的吧,长相厮守又有什么不可能的。 ” 温聿白扯了扯唇角,讽刺一笑:“温崇安和我妈妈难道不是因为爱情走入的婚姻?” 当初温崇安北上求学,一眼钟情外语院的母亲,死缠烂打了整整两年,两人才走到了一起,就连结婚也是在北京结的,他也是在北京出生的。 后来母亲外派出国,温崇安也得回上海继承家业,这才带着他一起从北京转回了上海。 可最后呢,还不是落得个你死我活的下场。 08年是两人闹得最凶的时候,那场事故之后,温聿白动用姥爷的关系查了母亲生前的通话记录,最后一通电话就是温崇安打给母亲的。不用说都知道内容是什么。 母亲外派那么多年,经历过不少撤侨事件,怎么偏偏就是那一次,在那一通电话后,就永远也回不来了呢。 婚姻和墓地,又有什么区别?只不过是在慢性自杀罢了。 许绍廷一时间没说话,抽了片刻的烟,才说:“我听亦行说你在云南有个相好——” “别说那么难听。”温聿白打断他。 依朵一时间不知道要做什么反应了,大脑一片空白,所有反应都迟钝了,只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地板。 几秒后,她伸手撑着墙壁,弯腰,胡乱脱下高跟鞋,光脚踩在地毯上,快速走了。 许绍廷还不知道自己一句调侃造成了多大影响,笑了声:“好吧,那就是女朋友。” 温聿白没反驳,那就是默认。 许绍廷是真诧异了,看向好友:“真女朋友啊?” “这种事还能有假?”温聿白撩起眼皮看他一眼。 “我还以为你要永远保持单身呢。”许绍廷弹弹烟灰,“那也不打算跟她结婚吗?” 他接着说:“温家这边有什么好担心,你爸手里的股份还没你多,在董事会又没有话语权,温书翰跟季家结亲那也只是垂死挣扎的份,也不看看你身后还有谁。可能就是北京那边,需要你耗费些心力了。” 温聿白没说话,仰靠在椅背上。 从前他是独身主义者,无论是外派,还是后来长达三年的生病,又或是再到祖国边疆的那些年,他从没想过要跟谁在一起过。 后来有了依朵,被这个如野草般顽强生长的姑娘一点点治愈的过程中心动于她,他又觉得有个恋人似乎也不错,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是永远也不会走到最后一步的,他最讨厌的那一步——结婚。 婚姻于他,和跨进墓地别无两样。 至于跟依朵的以后?他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她在成长,他也有事要做,或许很多年以后,他会像打破独身主义那样打破不婚主义,会有跟她走进婚姻的想法,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许绍廷耸了耸肩膀,“好吧,知道不你喜欢,是我多嘴了。” 温聿白捞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晚上的party我就不去了,要不是你结婚,今天我都懒得过来。” 很无聊。还不如早些回家。 依朵赤脚回到新娘房间外,穿上高跟鞋,站了两分钟,能扬起嘴角了,这才进去。 新娘已经化好妆了,婚纱是鱼尾款式的,拖尾长长地披在地板上,头纱也很漂亮,从盘发处披到地面,像仙女散花一样。 依朵忽然想起自己从昆明带来的那条洁白头纱。 也很漂亮啊……只是终将可惜。 下午的婚礼是草坪婚礼,放鸽子,牧师宣读誓言,新娘新郎上台……仪式进行着,依朵全程恍惚地跟着林小姐。 忽然,一道不容忽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依朵恍恍惚惚抬眸看过去,对上一双漂亮的漆黑眼眸,眼睫一闪,立马避开,转头看向台上的新郎新娘,在两人亲吻时飞快跟着鼓掌。 旁边有千金名媛在小声地窃窃私语:“温家那位是不是在看我?” “哈哈,出幻觉了吧?那可是温聿白诶,哪怕被流放云南那种穷地方四五年,依然凭借着狠辣手段快速在集团里站稳脚跟,哪里会看得上对他事业一无帮助的你。” “怎么会没帮助?”那名媛不开心了,“我家公司虽然不能比华晟集团,但联姻资格总是有的吧?我好歹斯坦福毕业,手下也经营着几家小公司……” “呵,论联姻那也只会是林氏集团林家那位那样的,有手段有头脑的,才有资格跟他联姻。” “你干嘛老贬低……” “聿白。”林慕音见他过来,笑着打了声招呼,而后看眼依朵,有眼色地退开,将那两个激动起来的千金给带走了。 依朵从他看过来的那一刻起就绷紧了脊背,见林小姐走开,也立马跟上,胳膊却忽然被拉住,来人声音沉沉:“依朵。” 依朵脚下一停,张了张嘴,缓缓转头,眼神是陌生而疏离,笑着说:“温先生,是有什么事吗?” 周围悄悄偷看的宾客收起诧异的神情,转头继续看着台上,但耳朵却不由得竖了起来。 温聿白看着她,眉头渐渐拢起,手上的力度也加大。 有些疼,但不是不能忍。 依朵保持着完美的笑容,说:“如果没事,我就去慕音那边了。”边说边掰开他的手,朝他点点头,转身去找林小姐。 然而没走两步,手腕再次被握住,这次他没给她说话的时间,拉着她就进了酒店。依朵要挣扎,也被他一把抱住,箍着腰推进一间空着的休息室。 “干什么?”在外面她不敢喊出来,怕惹来更多麻烦。现在没人了,依朵才敢出声。 温聿白反手关上门,扯开领带,一张俊容上是少见的烦躁,盯着她的眼神像是要吃人,语气却很平淡,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怎么来了?”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他不乐意在他朋友的婚礼上见到她,还好她不是一个人颠颠跑着来的。 依朵挺直了腰背,说:“上午碰见林小姐了,她约我来的。” “她约你就来了?”他反问。 “我为什么不能来?”依朵说,“人家新娘也没说什么,我又不是不挂礼。” 温聿白发现跟她讲不通,抬手掐了掐鼻梁骨。他是怕她被带去其他不良场所,林慕音那样玩得开的一个人,会把她带坏的。 依朵也不想再在他面前惹人厌,就那样挺着腰背,大步走向休息室的门,伸手就要拉门,温聿白侧身拦住。 依朵正想公式化地请他让开,他忽然开,语气软了下去:“陪我待会儿。好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第53章 [那时烟火, 是与幸福有关。 ] chapter 53 chapter 53 依朵没说话,但心脏还是随着他的语气软了下去。温聿白伸手再次拉她,这回她没挣扎了。 他轻易地将她将拉回来,看着她倔强疏离的侧脸,不知是不是因为化着精致冷调的妆,那份疏离中带着丝冷漠,温聿白皱着眉头转开眼。 再次扯了扯领带,浑身哪哪都不得劲,见休息室桌面上摆着的香烟,他走过去拿起来,却要问她:“我可以抽烟吗?” 依朵依旧是不说话, 心中始终还是委屈的,她都已经表现出跟他不熟了, 他却还是不满意,终归结底是她不该来的。 温聿白深吸一口气,猛地丢了香烟。 都这个时候了,还抽什么烟! 他折身回来,一把抱住她,吻不由分说落了下去。 依朵懵了一下,反应过来立马挣扎, 他掐住她的腰,握住她的脖颈, 手上的力强势得依朵动弹不得, 吻越来越深, 到后面她也被吻迷糊了,忘记了挣扎。 她是那么地熟悉他的唇舌,跟沾了瘾一样,亲上就舍不得推开了。依朵伸手抱住他的腰,仰头跟他深吻起来。 温聿白拥着她往后走,两人跌进沙发上,她被压着动弹不得,一双手摸上她薄薄的背脊,他从她唇腔里退出,说你今天很漂亮,很多人在看你。 依朵口红都花了,却还是冷静地说没有,是看她身边的林小姐。 温聿白没跟她争辩,他有眼睛,不瞎。 他埋在她肩膀上,胸膛贴着胸膛,两人的心跳在沉默中同频共振。他忽然说:“别吵架。” 依朵说:“没有吵。” 温聿白:“那你用那种眼神看我?” 她怎么能用那种眼神看他呢。 依朵笑,笑容中掺杂着一丝苦涩:“你不想在你朋友婚礼上见到我,我如你的愿啊,这还不行吗?” 温聿白愣了片刻,说:“我什么时候说过不想见到你了?” 依朵转回头看他,很认真地说:“因为你朋友的婚礼,你从没想过要带我来。” 偏偏她来之前没能理解这层深意,屁颠屁颠跟着林小姐就来了,以为能见到他。 其实,归根究底是他不愿将她带进他的生活中。她跟他,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距离。 依朵从来都知道那层差距是什么,可她还是天真地想着,或许有些距离是能被爱打破的。 温聿白说:“很无聊的。”又说原来你喜欢这种无聊的宴席,下次要有朋友结婚,又带你来。 依朵侧开眼,笑着笑着泪水从眼角滑落,说好啊。 温聿白愣了愣,不解地说怎么又哭了,抬手轻柔地给她抹去泪水,说小心妆花了。 依朵才想起来今天化着精致的妆,忙抬手按压式地擦去泪渍,睁大眼睛强忍泪意。 温聿白一直在看着她,明明已经被亲得那么凌乱了,竟然还是那么倔强,美得如傲雪凌尘,没忍住低头又吻住她,两片唇瓣再度纠缠在一起。 他搂着她的腰的手往上滑,抚摸着光滑的背脊,身体越贴越紧,他什么反应她都能感受到。 察觉越来越失控,依朵不得不推了推他。 温聿白放开她,这回不得不抽烟来压燥了,起身去拿烟和打火机。好在休息室本就是招待宾客用的,各种休闲娱乐用品不要太多,烟和打火机也在其中。 依朵躺在沙发上平复了片刻,缓缓坐起来,抬手整理了下裙子和头发,转头看过去。 这是她认识他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看见他抽烟。挺拔的身影站在窗户前,撕开香烟外包装,从里面抽出一根衔在唇间,香烟丢回桌面。 一个银白色磨砂轮的打火机“嚓”地一声,幽蓝火焰亮起,他垂首点燃。 须臾之间,一片清雾升起,淡淡的薄荷清香带着香烟的味道拂过。 他抽烟很安静,也没有过多的花样。从前她在电话里听过很多次,想着他应该是没有烟瘾的,因为衣服上、身上和呼吸里都没有烟草的味道,或许只是工作累了或者心气烦躁的时候才会用尼古丁压一压。 察觉到她的视线,他转头,隔着烟雾看向她,依朵转开脸,没再看,走到休息室的卫生间里补了下妆。 温聿白没抽完,还剩三分之一的时候就摁灭在烟灰缸里了,他走进去,跟她一起从镜子里看她,说:“接下来是晚宴,很无聊的。是要回去还是等晚宴完了再回去?” 依朵抿了抿唇,说:“等晚宴完了再回去吧。来都来了。” 温聿白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伸手圈住她的腰,“那一会就跟我一起吧。” 依朵挣开他的手,低声说:“我是陪林小姐来的,我得跟她一起。” 温聿白没说话,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说:“那一起回家。” 依朵这回没拒接了,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出门,依朵先去找林慕音,这会儿草坪婚礼结束,大家都转到婚礼厅。 林慕音正和一个名媛说着话,依朵走过去,等她们聊完,这才跟林慕音和那个名媛都打了声招呼。 名媛没说话,眼神随意一扫,带着股居高临下的轻蔑,并不理依朵,继续跟林慕音说话。 所以说她对有钱人有偏见是没错的。傲慢是这些上层社会刻在骨子里的冷漠。 依朵也知趣地没再凑上前,安静地等着婚礼开席。 婚礼很热闹,也很奢华,宴席也很好吃。只是下一次,她不会再来了。 散席的时候,林慕音问她去不去今晚的新婚party,是新郎新娘举办的,依朵说不去了。 林慕音愣了一下,想起以温聿白的性子,估计也不会参加,便了然地点头,说:“那我明后天再找你喝下午茶,到时候联系哦。”摇了摇手机。 她们下午做造型那会儿就已经加了好友。 依朵点头,看她跟朋友们远去,她才转身往大门口走去,不想半道被一只手拉过去,扭头就见等在走廊边的男人,她急忙左右看了眼,见没什么人,这才没挣扎。 温聿白将她拉过来,“看什么?” 依朵摇头,出声:“等很久了吗?” 因为宴席还没结束就见他离开了。 温聿白摇摇头,拉着她往另一个出口走去,车停在后院的停车坪。 回到公寓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两人一前一后进屋,或许是灯光昏暗,又或许只是对视上的那一眼,两片柔软的嘴唇又无缘无故黏在一起。 他勾着她的腰,她挂在他肩膀上,在玄关接了个异常温柔缠绵的吻后,两人各自换鞋。 进了客厅,温聿白脱下外套,忽然说想吃麻栗坡那晚的面了。 依朵就知他在宴席上没动筷子,“那要不我们出去吃,家里好像没有食材。” 温聿白往厨房抬了抬下巴,说:“谁说没有。” 依朵愣了一下,转身进厨房,拉开冰箱门,满满一冰箱的蔬菜和水果,肉类也分开保鲜。 他跟在她身后进来,从她身后抱着她,“听管家说你问厨房开火的事,下午就让管家送来了,只不过你不在家。” 有食材就好办多了。依朵应了下来,先去卧室换了身衣服,将裙子好好地挂起来。 有些可惜上午穿出去的那套衣服,但林小姐已经做主给她丢了,说就用这条面料高级的小黑裙跟她换。说来还是她赚了,哪怕,可能就只穿得到这么一次。 浴室里有水声,是他在洗澡。依朵去了厨房,拿出食材,开始动手做面。 锅碗瓢盆都有,但都是新的,有些甚至连标签都没摘下,碗和盘子都很好看,像玉一样通透,可一看标签上的价格,依朵瞬间像在捧着个什么宝贝一样,小心翼翼、轻拿轻放。 面是活面,煮起来很快,依朵将底汤调好,炒了一份云南地道的杂酱,又煮了份上海白菜,心想要是有豌豆尖就好了,一把放下去那可鲜得不得了呢。 温聿白洗完澡,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走到厨房门口,心脏忽然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种心情无法形容,好像又回到了春节那几天,浑身开始犯懒,骨子里的懒意像是要将他吞噬一般。 常年冷淡的厨房有了烟火气,抽油烟机发出细微的声响,灶台上的锅里煮着东西,料理台上铺着砧板,姑娘在厨房里忙碌着。 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那时候还是在北京,母亲也还没外派,他放学回来,见父母都在厨房里忙碌着晚餐……那一刻的幸福,在很多年后曾被他狠狠从脑海里剔除。 可经历过幸福的人,其实很容易被相同的幸福再次入侵。他果然还是喜欢这样有烟火气的生活。 依朵将面挑进底汤里,肉酱和青白菜一起放入,一碗色泽鲜艳,浓香扑鼻的杂酱面就做好了。 她刚要去端,身侧就过来一道身影,他说:“我来。” 温聿白把面端到餐厅,依朵关了油烟机跟着过去,餐厅也很大,落地窗外是上海另一边的夜景,五光十色很是好看。 他将她拉着坐下,两人同吃一碗面,氛围很温馨,依朵看向他,再一次为之心动不已。 如果他能同意与她一同走进婚姻,和她结成夫妻,她不知道会幸福成什么样。 可她也知道了,除开他们天堑一般的阶层距离外,他还不相信婚姻。 可一起回家、一起做饭、一起吃饭,晚上一起睡觉——这一切的一切,原本就是夫妻间的日常不是吗。 他并不排斥,所以,她还是想要问一问他的。万一他愿意呢? 想到放在他衣帽间行李袋里的洁白头纱,她心脏就止不住地咚咚乱跳。 “先……聿白。” 温聿白有些诧异地看她一眼,唇角弯起笑意,抬手抓住她,一把扯进怀里。 “难得啊。” 难得不是在床上听她叫一声他的名字。 依朵跌坐在他腿上,见他还没吃完,想下去,却被他单手箍在怀里,温聿白问:“有事?” 依朵却又不急了,“你先把面吃完嘛。” 温聿白低头看她一眼,就那样抱着她,自己吃一箸,又喂她一着,说:“好像又回到了在云南的那几年。” 只可惜是面不是米线,不然味道比这要更正宗。 “先生喜欢那些年吗?”依朵自他怀里仰头看着他,一语双关:“先生,你喜欢这样的生活吗?” “嗯?”温聿白垂眸,沉吟几秒点头:“还不错。” 只是还不错吗? 依朵涌到嗓子眼的话又吞了回去,换了个更温和的说法:“今天的婚礼好豪华哦,感觉新娘新郎很幸福呢。 ” 温聿白轻嗤,带着明晃晃的嘲讽:“幸福?”又冷笑,“新娘的男友今天可是坐在宴席上看着呢。” “……”依朵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又心惊上层圈子里的婚姻态度。 那句'如果你也喜欢这样的生活,那要不我们也结个婚'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她默默垂下头,温聿白看她一眼,调侃:“怎么,看别人结婚,你也想结了?” 依朵一愣,飞快摇头,她怎么可能想结婚,只不过是因为——又顿住,而后抬眸看他,“先生难道不想吗?” 温聿白罕见地沉默,筷子放回还剩三分之一面的碗边,将她也从怀里放开,起身踱步到阳台,抽出一根烟。 清雾混着低沉的声音飘入她的耳朵:“依朵,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我不结婚,所以我从来没考虑过。” 依朵心脏轻颤,连带着嘴唇也抖了抖:“没有人能让你改变这个想法吗?” “没有。”他说。 依朵大脑一片空白,险些站不住,只能在椅子上坐下,笑着说:“现在不是流行不婚主义嘛,没想到先生也是。不结婚才好呢,自由自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没人指手画脚,别提多轻松了。” 温聿白一顿,烟咬在唇间,扭头看她。企图从她神色上找真假,却发现她是真的这样认为。 他皱着的眉头倏然松开,抬手懒洋洋地勾了勾,依朵起身走过去。 温聿白掐灭烟,他抽的烟有淡淡的薄荷清香,混着他身上的苦香橼冷香,变成一种独属于他的,高不可攀的随心所欲。 依朵仅仅只是靠近,就越发上瘾他的气息。 他将她圈进怀里,俯身抱着她,咬了一下她的耳朵,声似抱怨:“小坏蛋,吓到我了,还以为你想结婚了。” 耳尖麻麻的,依朵从他的气息里回神,看向繁华的夜色上海,轻声说:“我真的觉得不结婚很好啊。就拿这些年来说,如果我结婚了,估计公雾山现在仍旧是荒山野岭,我也泯灭在大山的'囚禁'之下,一事无成。” 更不可能和他有什么交集。 所以不结婚真的很好很好啊。 “是吧。”温聿白轻声附和,“婚姻有什么好?两个人在一起,又何必那么多条条框框。” 依朵也附和:“是的呀。” 是啊,结婚有什么好呢。 再喜欢,也总有淡掉的一天;再难过,也要走下去。 她心在流泪,可却笑着说:“先生,我明天下午就回去啦。” 温聿白一愣,“这么快?” 依朵说:“我就是临时起意,突然想过来看看你就立马订票过来了,这段时间家里正忙着呢。” 温聿白沉默了片刻,手臂收紧,紧紧抱着她,低声说:“不想你走。” 蓄在眼眶里的泪再也忍不住,一滴滴滑落,依朵紧紧握住他的手,痛到无法呼吸。 先生,我也不想走,可我已经没有再继续留下来的资格了。 “票订好了?” “嗯。”其实还没有。 “退了吧。”他说。 温聿白又接着说:“别买下午的,回到云南都晚上了,不安全。我给你买头等舱,回去不那么累。” “不用。”依朵哽咽着说:“依慧在昆明等我呢,早早说好的,而且我没觉得经济舱不舒服。” 温聿白彻底没话了,将她转过身,见到她满脸的泪,妆花了,人也像是要碎成片一样,全靠他的力在支撑。 “别哭。”他伸手给她擦泪,不知为何心脏也潮潮的,“我一有空,就会过去看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第54章 [爱了那么多年,我只想做你的新娘。 ] chapter54 chapter54 “先生。”她仰头,“你再抱抱我好不好?” 温聿白紧紧抱住她,一声轻叹:“别哭了, 依朵,我不好受。” 依朵想笑的,可她发现好难过啊,心脏难过得要爆炸掉,她笑不出来,只能流着泪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唇。 “你亲亲我, 先生,你亲亲我。” 这或许,将会是我最后一次吻你了,先生。 温聿白捧住她的脸, 深深吻了下去。 他不知道她怎么了,好像要碎掉一样,好像一转眼,她就会从他面前消失了一样。 他心下忽然升起一丝不安,猛地抱起她,压在阳台的栏杆上,身体紧密契合。他们连几步的距离都舍不得挪, 就在阳台上,背后是上海昏茫的夜色。 回到客厅时不知几点了,沙发也被撞得挪离原地,双双滚到洁白柔软的地毯上,什么都不讲究了,带着哭泣的呻吟也大得出奇,好似要穿透夜色。 世界在眼前颠倒毁灭,依朵什么也都顾不得了,灵魂想要死在他身上,搂着他汗津津的坚硬背脊,哭得无法自拔:“先生,我真的真的好喜欢你。” 温聿白动作为之一顿,半边身子泡在暖洋洋的湿热里,他撑起一些,看向她,眸色黑得浓稠。 “再说一遍。” 依朵搂紧他,献祭一般地说:“先生,我爱你。” 既然我不能让你打破原则,那就祝你以后展翅翱翔,自由自在,没有人能让你降落。 而我,也要去闯我的世界啦。 只是再没有人,能让我爱得这么撕心裂肺了。 往后,我也不会再遇到这么爱这么爱的人了。 换来的是他更为激烈的、近乎粗暴的深吻和深入,代替他的回应。 已经凌晨了,依朵爬走了又被拽回来,整个客厅被糟蹋得不成样子。 最后是做到一半就直接昏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是被他弄醒的,她迷迷糊糊嘀咕:“先生……”嗓子哑到不行。 他将她搂起来,唇边递上一杯温水,依朵一顿猛喝,喝完清醒不少,扭头看去,他换了身衣服,又是那个冷淡的、高不可攀的掌权人。 昨夜的疯狂好像也跟着夜色的退去而消散了。 温聿白见她呆呆的,伸手捏了捏她的后脖颈,跟掐小猫似的,“回神了。” 依朵眨了眨眼,温聿白摸摸她的脑袋,将她抱在怀里,她乖得他实在心软,想起昨晚她哭得崩溃的样子,心中到底还是为她退了一步。 “中秋或春节,找个时间,我以你男友的身份上你家登门拜访,你看可以吗?” 依朵埋在他怀里,只能遗憾地想,太迟了先生,真的太迟了。但凡我没来上海之前,但凡我不知道你是不婚主义之前,你这样跟我说,我还有一丝希望。 温聿白放开她,说:“今天我早些回来,我们一起吃个饭我送你去机场,几点的票?” 几点哪里知道呢,但依朵还是想再跟他最后多待哪怕一分一秒,她记得当初看往返机票时有一趟晚上八点左右的。 “八点十分。” 温聿白点头,摸摸她的脸,摸摸下巴和耳垂,又顺着锁骨滑入,过了手瘾,斯文地退出,说:“等我回来。” 依朵看着他,轻轻地嗯了声。 温聿白唇角弯起,勾过外套潇洒转身,心情不错地走了。 依朵了无生气地躺回浅灰色的大床,片刻,她将被子蒙上,深深地呼吸着有他味道的空气。 之后就再也睡不着了,依朵慢吞吞起来。她体质向来很好,哪怕是第一次之后也能利索爬山,可这次却开始腰酸腿疼起来了。 昨夜腰被卡在沙发上,腿被挂在肩上,撞得像是要断了一样,再好也受不住。 她赤脚走进衣帽间,将行李包提出来,一屁股坐在地毯上,收拾着衣服,一角白纱露出,她将它抽了出来,眼前泛起酸涩的雾气。 片刻,她将头纱戴在头上,站起来走到穿衣镜前。身上的睡衣是他买的那身米白色丝绸吊带,头纱将露着的肩膀和锁骨上的红痕都遮了。 她隔着沙帘,看向镜子中那个像穿着婚纱一样的女人,泪水不停地坠落,将脚下的地毯淹湿。 好遗憾啊,先生,真的好遗憾。 我不能做你的新娘了。 “叮咚-叮咚——” 朝阳高升,城市车水马龙,精英白领来来往往,进入一座座高楼大厦,又是新的一天。 沉亦行昨夜闹到半夜才回的家,刚睡下没多久门铃就响了。他本不想理,可那门铃跟鬼叫一样缠着他,烦躁地一把丢开被子,他赤脚下地,大步出去。 “谁啊?!” 一把拉开房门,门外站着的是一身精致的林慕音,只是笑容有些奇怪,她说:“亦行,我来你家坐会儿可以吗?” 沉亦行奇了怪了,抬腕看一眼,周三。这大小姐不在公司跟她哥厮杀,来他这儿坐什么呢? “你怎么这么奇怪?” 林慕音挤开他,往里走,在沙发上坐下。 沉亦行烦死了,一把关上门,往卧室走去:“好好,你坐你的,我先睡了。” “亦行,你说聿白会原谅我吗?” 沉亦行脚下一个急刹,扭头看她,神情惊恐:“你杀人放火了?” “那倒没有。”林慕音笑,说:“但比杀人放火恐怖。” 沉亦行这下清醒不少,把自己丢进沙发,“说吧,干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林慕音说:“我把温伯伯带来公馆了。” “来就来了呗。”沉亦行奇怪,“老白住这边,他过来看看也正常啊。” 林慕音转头看他,平静地扔下一记重雷:“依朵也在。” “嗬!!!”沉亦行一个翻身坐起,“你说谁?” “那个佤族姑娘?” 林慕音点头,沉亦行一拍脑袋:“昨天你带在身边那个就是她吧?我还说这个圈子里啥时候有黄黑皮的姑娘了,原来是她啊。隔得太远,我竟然也没认出来!” 林慕音不说话,笔直地看着他。 沉亦行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你说依朵现在就住在老白的公寓里,而你,又把他爸带过来了?!” 林慕音点头。其实也不算带吧,只是出门时遇到了,长辈问起昨天她带着的那个姑娘跟自家孩子什么关系时含糊其辞了一下。 谁让某些人昨天不注意场合呢,众目睽睽之下将人拉走。要知道这个圈子别的不快,八卦消息传得最快了。 沉亦行一副天塌了的表情往后倒去:“完了完了。” “叮咚——” 门铃响起的时候依朵正在厨房里做早餐,昨晚炒的肉杂酱还有好多,都在冰箱里保鲜着。 她关了火从厨房出来,乱糟糟的客厅已经被收拾干净了,但不是她收拾的。一个多小时前,她刚出来就对上保洁阿姨,一个尴尬又躲了回去,直到保洁阿姨走了她才出来。 猜测应该是生活管家,依朵就没看猫眼,直接拉开了门:“早上——” 话在看清门前西装革履,一脸威严的中年男人时顿住,她愣了愣,看向这人身后的生活管家。 管家急得都不知道怎么办好了,小声介绍:“叶小姐,这位是温先生的父亲。” 依朵心脏差点没骤停,赶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往后让开一步,讷讷道:“您您请。” 温崇安本就严肃的脸因她结巴的话一冷,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迈步走进。 站在客厅环视了一圈,又看向烟火气蒸腾的厨房,皱了皱眉,他转头看向捏着手站在一旁的黄黑皮姑娘,视线在触及她肤色和廉价的衣服上时更是拧紧了眉梢。 他在沙发上坐下,抬起眼皮,平淡又冷漠地审视着依朵。 气场太强,依朵一句话都不敢多说,也不敢坐。 “姓叶?”中年男人终于出声。 依朵说是的。 温崇安问:“哪里人?父母是做什么的?” 依朵说:“云南茶城,父母都是农民。” 温崇安刚散开的眉头再一次皱紧,“那你呢,什么学历?在哪工作?” 依朵顿了一下,脑袋低垂:“高、初中学历,在山里种咖啡……” “……”温崇安一下愣住,他听到了什么? 初中学历?在家里种地的? 他定定地看着姑娘,发现她没说谎。 确认这不是幻听,温崇安无力地闭了闭眼。 一时间不敢相信,他和妻子花费无数精力培养出来的优秀继承人,竟然被这样一个普普通通、一无是处的农村姑娘给拿下。 他真的,在她身上找不到任何一点优点来说服自己。 温崇安无形中透露出来的嫌弃姿态一下刺中依朵的心脏,上层圈子里的傲慢和冷漠,她再一次体会到了,是如此地穿心刺骨。 她也不想的,可她没法选择出生,也没法在那样的困境下继续上学,可她已经很努力了,努力走出那座大山,努力走向世界。 总有一天,她会打破这份傲慢的审视。 “您放心。”依朵出声:“先生是我的贵人,我也只是他的朋友。我这次过来,是来看我的咖啡豆的拍卖结果,并不是特意过来打扰先生的。” 温崇安愣了下:“咖啡拍卖?” “云南省首次举办的生豆大赛,手里的咖啡豆很荣幸获得了全省第二,于四月份送往上海拍卖并展览。” 借口都能信口掂来。依朵都要给自己鼓掌了。 温崇安皱着的眉头这才松开了一些,又上下打量她一眼,说:“聿白不是那么没分寸的人,只是朋友的话是不会让你住到家里来的,我知道你是他在云南的——” “不是的!”依朵一口打断他,“我马上就要结婚了,这次也是过来邀请先生的。” 温崇安这下彻底愣住了,他只是隐约听说儿子谈了女友又金屋藏娇,这才迫不及待地赶过来看看是何方人士,不想人家不是不说,还都要结婚了? 自己的儿子是不婚主义者他是知道的,也是温家这么多年来的心病,老爷子临死前都在念着这件事,可惜人家理都不理,一进集团就开始清扫他和秘书这边的势力,把温书翰击得节节败退。 其实他还挺乐意看到这个局面的,能再见到大儿子重新振作起来,而不是刚从中东回来的那三年,像个活死人一样躺在医院里。如今这样,他也算是对得起逝去的英魂。 如果能结个婚,再生个孩子那就更好不过了。 温崇安有些尴尬,如果只是朋友,他这副姿态端得确实有些过分了。他咳了一声:“我又没说什么,这么大声做什么。” 依朵扯出一个笑:“我也只是实话实说。” “……既然新婚将近,那就恭喜了。”温崇安站起来,“今天打扰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说完转身往门口走去。 依朵看着他急匆匆离开的背影。心下冷笑,果然,上层社会结亲都是看中门当户对的。她一旦摘除跟先生的亲密关系,退回到安全的朋友关系,再冷酷严厉的长辈也会和颜悦色起来。 门关上,依朵站在闷热的夏日里,竟然觉得浑身泛冷,再一转头,原来是开了空调,原来是穿少了衣服。 她转身,重新回了厨房,煮好的面还在碗里,可她却再也不想吃了,没有任何一点胃口。 不浪费粮食的观念让她端起面吃了起来,可是吃到一半,胃里实在难受,她跑到马桶里吐了。最后回来,一丝也吃不下了。 好奇怪,小时候挨了那么多饿,在她的观念里,不吃饭肚子会很难受甚至会疼,可这一刻,她竟然一点感觉也没有。 她又回到衣帽间,重新而机械地开始收拾起行李袋,东西刚刚全部整理好,又倒出来重新叠,手机却忽然响了。 依朵看过去,是林小姐的。 她现在不想接任何人的电话,应付人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可手机孜孜不倦地响着,一遍又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依朵不得不滑开接通:“喂,林小姐?” “都说了叫我慕音。”电话那头嗔怪一声,又说:“快要到中午啦,我们一起吃午饭呀!” 依朵愣愣,没第一时间拒绝。 林慕音就说:“来嘛来嘛,我们还没一起吃过饭呢,就在外滩这边,很近的。” 依朵最终还是没拒绝,胡乱将地面上的衣服收回行李袋,拉好拉链提到客厅放着。她身后的衣帽间里,一条洁白的头纱孤零零地被遗忘在沙发底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第55章 [再见, 先生,再也不见。 ] chapter 55 chapter 55 依朵出了公馆大门,门口路边停着的白色保时捷闪了下灯,主驾车窗降下,林慕音笑着招手:“依朵。” 依朵走过去, 上了副驾驶, 林慕音发动车子,说:“上次去云南,你请我吃了你们佤族的特色菜, 我这次也请你吃我们上海的本帮菜,可能口味偏淡, 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我都可以。”依朵回。 林慕音便直接开去了黄浦区九江路,停好车,带着依朵上了十八楼,餐厅服务员过来接待,林慕音报了名字,服务员便带着两人到窗边的位置。 今日太阳正好,临窗视野开阔,可以看见外滩和正对面的东方明珠塔,白天的外滩人很少,江面透着浅淡的灰绿色。 因为提前预定过,刚坐下没多久, 甜点便先端了上来, 是一份色泽清新的抹茶浮奈花, 冰冰凉凉的。 不多时菜也上了,桂花红烧肉、松鼠鳜鱼、老上海罗宋汤、河虾年糕、蟹粉豆腐…… “尝尝看。”林慕音笑着说。 依朵拿起筷子,一一品尝, 基本都偏甜,连汤也是甜的,吃一次还好,连续吃可就受不了了。 又想起生豆大赛那晚,有人抱怨自己家乡的菜口味淡,依朵现在能理解了。 林慕音没怎么吃,只尝了两块年糕就歇了筷子,继而吃起饭后甜点酒酿小丸子。 看依朵也歇了筷子,她忽而问:“听家里长辈说,你要结婚了,是真的吗?” 依朵正舀着小丸子,闻言一顿,但没说话。 林慕音看她一眼,瓷白小勺搅啊搅,说:“我还以为你跟聿白好事将近了呢。” 依朵说:“你知道我们不可能的。” 林慕音看向她,说:“只是没可能结婚,至于恋爱,又或者其他的关系,其实大家都不在乎的。” 依朵问:“所以你也不在乎是吗?” 林慕音一愣,说:“怎么会……”她轻叹一声,“我当然在乎啊。” “所以就把先生的父亲请到家里来是吗?”依朵反问:“林小姐,你这是在做什么,羞辱我?” “没有。”林慕音说:“依朵,我不想伤害你的。我什么都没跟他说。” 依朵扯了扯唇,说:“我知道你喜欢先生,你们两家实力相近,你是他最适合的联姻对象,这些我都知道的。” 包括她带自己去上层圈子的婚礼晚宴是什么用意她都清楚的。只不过依朵自己不在意,她只是想去见一见想见的人而已。 林慕音低叹一声:“依朵,你真的很聪明。” “其实比起喜欢,我更需要他。你知道吗,我爸爸虽然掌管着集团,但他只有我一个女儿,而二叔家,有三个儿子,甭管婚生私生,各个都是名牌大学毕业,手腕了得。爷爷又是老一辈的思想观念,已经根深蒂固了,认为只有男人才有继承权。” “可我不服,都是林家的孩子,凭什么爸爸努力扩张的版图要便宜别人,所以我也要让自己看起来很有能力,有能力接管偌大的集团,有能力让集团继续发扬光大。” “可我没这个本事啊。”林慕音苦笑,“我一个只会吃喝玩乐的人闯商界,我吃了多少苦头。” “所以我需要聿白的助力,更或者,是需要温家,需要华晟集团的助力。” “而聿白,也需要我们林家的助力。虽然他是那么地不屑。”林慕音撇嘴,“这个高傲的自大狂。” 依朵一顿,看向林慕音,从她脸上看到了愤愤不平。高傲和自大吗?她到底是在说谁? 林慕音几乎没保留,能说的全部都说了:“可他现在还没完全掌控华晟呢,温书翰他妈妈梅副总,在集团有着很大的话语权,上到董事会,下到小小的建筑工地,几乎被梅副总的势力给围团了。” “而温书翰自己,最近又和季家的二小姐打得火热。你不知道季家吧,那是鼎鼎有名的商超创始家族,全国多少大型商场超市的垄断者。” “一旦温书翰得到季家的扶持,那么聿白在集团的所有努力就都全废,他会被赶出董事会,就像四年前,他赶他爸爸出董事会一样。” “所以,必要的时候,我们林家和我,都还是他的底牌。” 依朵捏着勺子没说话。心里想的却是:你们想做他的底牌,还得看他乐不乐意要你们呢。 一个能让政府领导们恭敬相待的人,未必就没有他自己的底牌,何须外界来做他的底牌。 “我和聿白,我们是利益相互。”林慕音说:“而我和你,若说喜欢,我不会跟你争他的,但若论利益,依朵,你别怪我。” 依朵能说什么呢,只能扯起嘴角干巴巴地笑了笑。 “谢谢你,林小姐。”依朵真诚地看她,“告诉我这么多。” 林慕音轻叹:“我真的不想伤害你,依朵。” “没事。”依朵笑笑,“算不得伤害,先生的父亲其实并没有对我说什么。” 林慕音一愣,以温伯伯的挑剔,竟然没说什么吗?而后又一笑,是啊,谁见到这姑娘会不喜欢呢,要不是利益相冲,她也舍不得伤害她的。 “但我做法确实欠缺,跟你说声对不起。”林慕音说,“看着温伯伯上去我就后悔了,可我……” 说再多也只显得好像是在狡辩,林慕音干脆问:“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依朵摇头,顿了一下,又看向她:“林小姐,我能跟你借十万块钱吗?” “当然可以,能帮到你,我很高兴啊。”她拿出手机,“十万够吗,不够的话我多借你一些,三十万五十万都是可以的。” 依朵没说话,转头看向窗外屹立着的东方明珠塔,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绵里藏针的高手段。不是要看你出丑,也不是要你为难,而是处处为你着想地告诉你'现实',让你先打退堂鼓。 为了逼她离开,离开这个不属于她的圈子,所有人在把她当傻瓜对待。 她其实很想说,没必要的,根本没必要花这么多心思来对付她的,她早已决定离开,根本原因也不在这些外在的条件上。 而是……没那么爱。 是的,来一趟上海,才发现高估了自己在别人心里的位置。 她后来也时常想,还好,还好我没说出那句让我颜面全无的话。 从外滩回来后,依朵呆呆地在沙发上坐到了两点。心情意外地平静,竟然连一丝难过都生不出来。只是抬起手,才发现脸颊不知何时竟然是潮潮的。 她看了眼时间,擦干脸,从沙发上滑下来,进了厨房。食材丰盛,便什么都想做,不知不觉就做了满满一桌子的菜,甚至连松鼠鳜鱼也被她做出来了。 看着那盘上海本帮菜,她就想,我可真有天赋啊。可她的天赋,似乎也就只用在了做菜上了。 不知不觉就到了四点,温聿白提前下班回来,进屋就察觉到屋子里的鲜活气,又闻到饭菜的香味,他站在玄关,忽然觉得这样的生活好像也不错。 他换了鞋走过去,桌面上已经摆好了菜,从未有过的丰盛。姑娘在厨房里做最后的蘑菇汤,他走过去,自她身后一把抱住她,说:“我回来了。” 依朵转头看他,他似乎很开心,眼角都泛着笑容。他开心就好了,她也会开心的。 “今天吃饭可能会很早。” “知道。”他说。 “那去洗手吧,马上就可以开饭了。” 身后的人没动,依旧抱着她,依朵奇怪,扭头看他,脸颊忽然被吻了一下,他说:“不想你走。” 依朵顿时捏紧汤勺,忽而失笑,“先生啊……” 温聿白也跟着笑了笑:“我去洗手。”说完松开她,去洗了个手出来。 依朵收拾好情绪,将饭舀出来,两人面对面坐着吃,过了会儿,他抬手招了招,依朵以为有什么问题,就去看他那边,结果被他拉了过去,跟他坐在一起。 她扭头看他,他吃得幸福,依朵安静地看着。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了,不来上海就好了。 吃完饭也还不到五点,温聿白去换了身略微休闲的衣服,见衣柜里的裙子还挂着,他收了出来,“衣服都带回去,我衣帽间有个行李箱,你用——” 话在看见她摘手表和项链时顿住,而后皱了皱眉,“摘这个干什么?” 依朵从兜里拿出当初他走的时候留下的那张银行卡,跟手表和项链放在一起,温聿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什么意思?” 依朵没看他,把卡跟手表项链往他的方向推了推,说:“这卡里有二十万,其中十万是上次你走时留下的,我没动过,另外十万是那辆七座车和年初家电的钱,我不知道够不够,如果不够,等以后我再还你。” 温聿白没说话,紧紧盯着她,“你到底想干什么?说清楚一点。” 依朵想笑着说再见的,可怎么也扬不起嘴角,鼻腔又开始往地上坠了:“不干什么,就是分手啊。” “叶依朵。”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语气是那么的低沉恐怖。 “你不要一直拿分手的事来试探我,我都说了年底会以你男朋友的身份上你家,你到底还要闹什么?” 依朵一下咬紧嘴唇,死死压制住泪水的掉落。 温聿白心下一软,无奈轻叹,他真是被她这副倔强模样吃得死死的。 他将衣服丢在沙发上,伸手拉过她,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我知道去年你生日时没明说我们的关系让你患得患失了,可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我的女朋友,你别不安。” “感情是经不起三番五次的试探和争吵的,知道吗?” “我知道的,对不起。”说出话才知道声音里藏着哽咽,她又道了声歉,“我以后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了。” 温聿白额角青筋鼓了又鼓,他闭了闭眼,尽量冷静,伸手捏捏她的脸颊:“别跟我阴阳怪气,好好说话,嗯?” “好啊。”依朵仰起头看他,“我说,我要结婚了,以后就不给你添麻烦了。” 温聿白愣住,“结婚?” 他像是听到什么天方夜谭一样,轻笑一声:“你要结婚?” 反正都说出去了,什么也不怕了,依朵点头:“是,我要结婚了。” 他以为她是在开玩笑,便顺着话头问:“跟谁?可别凭空捏造出一个结婚对象啊。” 这一刻,依朵也从他脸上看见了那种熟悉的傲慢,属于上层圈子里公子哥的傲慢和轻视,他不是没有,只是良好的教养将这层傲慢藏于皮囊之下。温柔是他的底色,可傲慢也是他的本性。 难怪林小姐说他是个高傲的自大狂。 他还有多少是她不知道的呢? 依朵心尖一刺,飞快转开眼,梗着脖子说:“是我们寨子里的斯诺,阿哥介绍的。他一直在外面打工,也想种咖啡,对咖啡也很感兴趣,我们结婚后可以一起种咖啡。” 温聿白死死盯着她,从她的眼睛到她的面部表情,不放过一丝一毫,企图找出说谎的反应,可像昨晚她说不结婚的观点一样,她也是认真的。也真有这么个人。 温聿白张了张嘴,发现一下子好像说不出话来。他放开她,走到客厅,捞起香烟和打火机,走到阳台,烟叼在嘴上,他低头打火,却发现右手颤抖得厉害,连磨砂轮都划不动。 几下过去,他烦躁地摔了打火机,又大步走回去,握住她的肩头,反问:“那我呢?我们又算什么?你这几天又是过来做什么?打分手炮吗?” 依朵不敢相信这句话是从他嘴里出来的,可偏偏就是他说的,泪唰地就落下。认识那么多年,爱了那么多年,她不敢相信自己在他心底竟然是这样随意的人。 她一把甩开他的手,她力气本来就很大,甩得温聿白都倒退了两步,依朵却无暇顾及,直接冲过去提起行李袋。 “站住!”温聿白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指尖抖到好像什么也抓不住,嘴唇开始发白,“把话说清楚。” 胳膊被抓得很疼,可却不及她心底的万分之一,她张口说:“先生,我们就到此为止了。” “到此为止?”他冷笑一声放开她,手背到身后全力控制颤抖,“不要再挑战我的底线了,依朵。” “我没有。”依朵抬手擦干泪,没敢回头,“我先走了。先生,祝你永远自由自在,做自己想做的事。” 温聿白漠然地看着她:“你想清楚,出了这道门我是不会挽留你的。” 依朵脚步一顿,他看见了,立马说:“是真的分了,往后我不会再去云南看你。” 依朵仰头轻笑,冰凉的泪水全部倒回眼眶,说:“先生,再见。” 或许此生,再也不见。突然间就好后悔啊。 可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了,也容不得她挽回。多待一秒都怕自己要改变主意。 依朵擦干泪,不再多留,快步走到玄关换鞋,而后拉开房间门,顿了一下,大步走出去。 关门的瞬间,听到客厅闷闷的一声响,像什么东西砸在地板上一样。 依朵想回去看看,可又怕看见他那副果然如此的神色,她会受不了的,这样的两败俱伤,谁也不会再回头了。 她按开电梯,走进去。电梯下行着,实在还是不放心,便打了管家的电话,让他来公寓看一眼。 管家连连应下,依朵又说上午温先生父亲来过的事,也不要跟他说,管家也应下。 依朵挂断电话,出了电梯,直到走出大门,她忽地扭头往后看了眼。空荡荡的小区,一个人影都没有。 你在期待什么呢,依朵。 他历来说到做到的啊。 依朵抬手,又摸到一脸的泪,她狠狠擦去,招了辆出租车,直奔浦东机场。 票是清晨买的,不是逢年过节,机票还蛮便宜,比来的时候要便宜。 赶到浦东已经是六点了,夕阳挂在天边,来来往往的人那么多,天气那么热,可依朵只知道按着指示标识走。 取机票、值机、安检,找到对应的等候厅,又找了个位置坐下,听着前前后后那熟悉的云南口音,依朵一下抱紧自己。 七点二十,飞往昆明长水机场的旅客开始检票,人还挺多,依朵站在最后。这趟飞机要乘坐摆渡车,一摇一晃去了最远的停机坪,下车的时候,天边烧起一簇橙黄的晚霞。 八点十分,夜色笼罩大地,飞机开始滑行起飞,依朵照样是坐在舷窗边上。看着越来远、越来越小的上海城,泪水无缘无故再次滑落。 脸贴在舷窗上,她睁大模糊的眼,贪恋地看着那片繁华。 再见了先生,再见,上海。 回到昆明已经十一点多了,机场照样人来人往。依朵第一次坐飞机,又是临时决定回来的,依慧也忘记告诉她了,如果回到的时间太晚,是可以在机场过夜的。 她不知道,呆呆地跟着人群往外走,走着走着,一个小男孩坐在洗手间外的休息椅上默默掉眼泪。 她都路过了,忽然觉得好熟悉,又扭头去细看,眼睛肿着,看不太清,她干脆走过去。 面前站了个人,小男孩抬起头,四只哭得同样红肿的眼睛对视着,两人都想起来了! “你是——” “依朵姐姐……呜呜我电话丢失了,找不到爸爸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第56章 [接下来的岁月,就祝我铁骨铮铮,勇往直前吧。 ] chapter 56 chapter 56 依朵忙蹲下,安慰道:“不怕不怕, 我这就给你爸爸打电话。” 或许是见到了熟人,哪怕只见过一面,但因为记忆深刻,所以他还没忘记,小男孩擦了擦眼泪不哭了,眼巴巴看着依朵拿出手机。 依朵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开机,又有很多消息和未接电话进来, 但她也顾不得了,直接打开通讯录, 找到电话拨了出去。 第一个被挂断了,对方估计也很急,依朵又打了第二个,这回接了,但语速很快:“依朵,我现在有事,你有什么事晚一些再打给我!” 说完正要挂, 依朵急忙出声:“徐老板,你孩子在我这里!” 小男孩也凑上前:“爸爸, 是我。” 徐皓越正在机场失物招领处让机场工作人员帮忙找小孩呢, 已经出动好几个工作组了, 这一听,心下一松,“你们在哪?” 依朵左右看了看, 说:“我把他领到出站口吧,你直接来那接他。” “也行。”又说,“谢谢你啊依朵。” 依朵说不用客气,挂了电话,她拉着小孩起身,一起往出站口走去,“怎么就你一个人啊?” 徐景轩说:“我回成都看妈妈,她怀小宝宝了,只能送我到机场,然后爸爸来这边的机场接我。” 成都那边的机场有专门带小孩上飞机的工作人员,不知道为什么这边的没有,还是他没看见,反正是没等到人来带他,于是他就跟着一起下飞机的一个叔叔一路走啊走,看那个叔叔去上厕所他也去,结果出来人不见了,一摸电话,丢了! 他跟着头顶上的标识走啊走,不知不觉就在偌大的机场里迷路了,看见有椅子,就坐下来休息,越想越害怕,直接给急哭了。 他妈妈怀孕了? 依朵问:“你妈妈是再婚了吗?” 徐景轩点头:“是啊,去年结的。不过我不喜欢,那个叔叔好讲究哦,还总是跟别的叔叔勾肩搭背的。” 依朵安慰:“不是跟别的女生勾肩搭背就很好啦。” “噢……”徐景轩郁闷地应了声。 两人走到出口,徐皓越就站在最前面,一看见他们,立马伸手扬了扬。等两人走近,看着同款眼睛,他愣了一下,自个儿子哭肿了眼他是理解的,怎么依朵也是这样? 他拉住儿子的同时,不着痕迹地抬眸看了眼抵达的航班,上海飞过来的? “谢谢你啊依朵,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去哪找这小子了。” 依朵摆摆手,又说:“下次小孩最好带在身边,安全一点。” 徐皓越点头,依朵便向他告别,正要走,又被叫住:“这么晚了,你打算去哪?” 依朵怔了一下,说:“先去火车站吧,在那附近找家宾馆。” 徐皓越走上前:“那我送你过去吧。” 徐景轩也上前拉住依朵,“姐姐,就一起嘛。” 依朵看了看两人,又看了眼手机,快十二点了,这个时候连地铁也没有了,想了想,便点头。 三人坐电梯下到b2c区,找到那辆云m的黑色路虎,小孩不能坐前面,依朵本来要打算陪小孩子坐后面的,一看徐老板把副驾的东西收起来,便只能走过去。 车驶出机场,昆明的六月凉爽得很,连风也舒服。果然啊,云南人只适合云南的气候。家乡宝不是没有道理。 车里放着音乐,一路无话。 刚进大板桥镇,连着蓝牙的电话就响了,依朵条件反射地往车载屏幕上看去一眼,来电显示:老太太。 徐皓越把手机拿起来,单手滑开接听键,接起:“妈。” “接到了。”他懒洋洋地看向前方,“没有,没送过来,景轩自己一个人从成都过来的。” “我知道。” 眼看前方有红绿灯,徐皓越开了扩音,把手机放下,电话里的声音便放大在车厢里:“……唉,听说她都怀孕了起,你还不打算结婚撒?” 四川的方言,依朵一开始还听不懂,但听着听着竟然也能听懂一部分了。 徐皓越单手杵着车窗,一脸头大的表情:“整天结结结,对象都没得,结个屁啊结。” 电话那头立马就说:“对象还不好办,你老汉的朋友的学生,211毕业呢,现在就在高新区当工程师……” “停停停!”徐皓越说:“我跟吕莉的教训在前头,你还找一个这样的?” “那你啥子要求噻?” “要求简单,首先,要能跟我一起在云南生活的,其次就是要跟我有共同话题,总而言之就是都是搞咖啡的,会喝也成,最后就是不要小孩,这三点能同意,我立马结婚。” “……”电话那头似乎很无语,片刻,暴吼:“我一个四川老太婆我上哪儿去给你找云南姑娘?你就是存心为难我呢!” “那倒没有,我也是诚心的。我们要总结经验教训不是?总不能一次次重蹈覆辙吧?” 电话那头彻底没话了,过了片刻,直接挂了电话。 徐皓越瞥了眼,轻笑一声,直接开车走了。 依朵的目光在男人得意潇洒的笑容上停顿片刻,转开眼。 越野驶进官渡区,徐皓越在一家夜间小吃店前停下,叫醒后座的小孩,跟依朵说:“吃点宵夜吧,你们应该都饿了。” 确实是饿了,回来的飞机餐没有餐饭,只有几个面包和牛奶,依朵一样也不想吃,更是没心情吃。 徐皓越走在前方,小吃店里什么云南特色小吃都有,依朵点了份过桥米线,徐皓越没点,小男孩点了过桥米线外还一口气要了炸洋芋、臭豆腐、卤鸭脖,最后要不是被他爹给警告了,估计还想点其他小吃。 找了个位置坐下,徐皓越出门去抽烟,依朵看着对面乖巧的小男孩,好奇问:“你不反对你爸爸找对象结婚吗?” 第一份炸洋芋端上桌,徐景轩给依朵递了根竹签,先吃一大口,才回道:“不反对啊。他都单身好多年了,只要他喜欢,他结就是了。” “不怕后妈对你不好吗?” “我又不是不会告状?” 依朵被逗笑了,真是小孩子。 徐景轩看她一眼,又看一眼,努力吞下炸洋芋,语出惊人:“要不依朵姐姐你嫁给我爸吧!” 依朵登时瞪大了眼,飞快扭头往外看一眼,男人还站在外面抽烟,应该是没听到他儿子的逆天发言。 她伸手“嘘”了声,又止不住好奇:“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徐景轩说:“因为我也喜欢你呀。” “……”依朵说:“那可是你爸娶媳妇,你喜欢可不成。” “哦?那你没听到刚刚我爸说的话吗?”徐景轩扒着手指说:“一,在云南生活,你就是呀;二,搞咖啡的,你不是有合作社嘛;三,不生小孩,这个还没问过你,姐姐你要生孩子吗?” 依朵忙摆手,“没考虑过。” “那不就得啦。”徐景轩小手一摊,“我感觉我爸就是在说你呢。” “……”依朵嘴角抽了抽,无力地抹了把额头,“你爸那是在应付你奶奶呢。” “那你要不要嫁我爸呀?”徐景轩想了想,介绍道:“我家房子除了保山的,在成都锦江和青羊各有一套,昆明这边还没买,听我爸说有这个计划。车子除了现在这辆,保山还有一辆宝马。虽然有多少钱我不知道,但是我爸的庄园你去过了嘛,听我爸说还要扩张。然后我爸在保山隆阳区已经开起了咖啡馆,听我爸说以后要往省外开去呢。” “姐姐,我爸条件可以的吧?以后你们一起开好多好多咖啡店,赚数不完的钱,那样我就不用读书啦。” 依朵再次被逗笑,伸手弹了一下他脑门:“说那么多,就是要我为你打工啊?” “那倒没有。”徐景轩忙收起小心思,“我只是一个为老父亲的终身大事操碎了心的小孩子呀。” “啪”地一巴掌兜头拍下来,徐皓越瞪了眼胡说八道的儿子,看向依朵:“别听他胡扯,一天天的,书不好好读!” 徐景轩缩了缩脑袋,给依朵使眼色,大意是我家老底都卖给你了,接下来就靠你了! 正好两份热气腾腾的过桥米线端上桌,依朵忙低头吃了起来。 徐皓越也坐下,跟服务员说:“给我拿个小碗。” 服务员转身递给他。 “谢谢。”他接过,扒了碗出来给小孩,剩下的他吃。 肚子填饱,心情好像也没那么难过了。不知道是不是回到省内的缘故,听着亲切的口音,吃着熟悉的食物,好像很大程度上能治愈一些难过的情绪。 几人回到车上,徐皓越没有给依朵送去火车站附近的什么小宾馆,而是在线上直接订了北京路的一家五星级大酒店。 车停进酒店地下停车场,他解释道:“你一个姑娘家住火车站附近的小宾馆不安全,有我在这,吃住你不用担心。” 他都已经订好了,依朵也没再纠结。他去后座抱下孩子,徐景轩已经睡着了,两人去前台登记身份证,拿到房卡,去乘电梯。 夜色安静,轿厢上行,依朵忽然问:“徐老板,你要老婆不要?” 徐皓越愣了一下,以为她在开玩笑:“怎么?要给我介绍姑娘?你们合作社的吗?” 依朵说是,抬眸直视着他:“不过不是别人,是我。” “……”徐皓越这下是真说不出话来了。 “你……你别逗我了。”他只能这样说。 依朵认真地说:“我没逗你,我是认真的。我跟先生已经分手了,而我家里,因为我身上的债,家里逼我近期内尽快嫁出去。” “你身上的债?”徐皓越一想就明白了个大概,他知道她上面有个哥,这年头没有哪家的家长愿意把自家的女儿嫁进一个身负几十万外债的家庭。 “我手上流动的资金虽然不多,但也能借你二十来万,其余的再想想办法,总能凑得齐的。” 到底是做生意的,一眼看出问题的关键。也给出解决的办法。 依朵定定地看着他,这世上的好男人不多,敢一口气借给她这么多钱的,徐老板是一个。有魄力、有担当、更有解决问题的能力。 脑海里浮现出她将阿妈从医院送回家的那天,她原本是打算去尼在昌家跟他父母谈判的,因为她本来就知道,这一趟上海之行是不会有结果的。 还没去到尼在昌家,就听到他哥跟他打电话的声音,杂余的忘记了,但是那句:她嫁给我了,合作社也就是我的了!以后我想种多少咖啡就种多少咖啡,家里根本管不着! 这是尼在昌跟他哥吵的原话,农村人用手机,声音都会开得很大,依朵不巧正好全听见了。 她那时候真的很想笑出声,什么癞蛤蟆啊,自己没本事跟父母反抗,就要用她的成果来圆他的梦。 从前她还高看尼在昌一眼,认为这小子见识远,而那时候却只觉得,山里的男人果然都一个样,本事没有,心却比天高。 与其嫁那样的男人,不如用这个弃之如敝履的婚姻,来为她换取更多的东西——人脉、资源、走向世界的资格,她通通都要。 徐皓越看着她眼睛里的野心,心下一怔,刚好电梯到达楼层,门一开他就抱着孩子出去了。 走了两步,脚下一顿,他没回头,只说:“婚姻大事,不要那么冲动 。你……好好考虑考虑吧。 ” 依朵也知道自己过于冲动了,不知道几年以后会不会后悔,但是这一刻,她想要出人头地,她想要走出大山,她想要很多很多资源,疯狂地想要。 婚嫁问题始终是贯穿她人生的一大问题,哪怕这次顺利渡过,下一次,阿妈为了逼她结婚,未必就不会再用同样的手段。 干脆一劳永逸好了。 徐皓越进了房间,把儿子放在床上,揉了一把徐景轩的小脑袋瓜子,气道:“净给你老子找麻烦!” 起身后,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想了想,捞出手机,给归属地为上海的号码打去一个电话。 不想竟然是关机的,他又去微信上发消息:【老白,你还好吗? 】 上次生豆大赛,临时的一个电话都能将人从千里之外给勾过来,没道理这次眼睁睁看着人从上海回来,甚至还要跟别的男人结婚还能无动于衷。 他不信。 可微信也没人回。 他给沉亦行打去电话,嘟了两声那边接了:“喂,老徐?” 徐皓越也不绕弯,直接问:“老白怎么了?” 沉亦行摸摸鼻子,从陪护病房里出来,走到走廊上,说:“没什么啊,怎么这么说?” 徐皓越皱了皱眉头:“依朵从上海回来了,想问问他们出什么问题了。” 沉亦行顿时想打死林慕音的心都有了,要不是她把温伯伯带到公馆撞见依朵,那两人估计就不会闹分手,好友也就不会被刺激到旧症发作,再次进了医院。 已经多少年没见到好友病发了,他就想何必呢,家世怎么了,背景又怎么了,人健康才最重要。 可惜老一辈不懂这么浅显的道理,硬是把人姑娘给逼走。 “没啊。”他摸着鼻子嘀咕:“大概是分手了吧。你也知道的,老白什么家庭,依朵又是什么家庭,温伯伯那个人,唉……” 看来是真分手了。 电话挂断,徐皓越把玩着手机,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说: 老徐,你要老婆不要? 下一章:一代实干女企业家的崛起之路。 然后真实地名普洱要换成虚构地名茶城,下章如果看到这个名字不必惊讶,具体解释在@词树要加油。 第57章 第57章 [从前是放牛女, 往后是企业家;贫瘠的荒岭上,亦能开出最艳丽的花。 ] chapter 57 chapter 57 次日清晨,徐皓越刚一打开房间门,就对上站在门口的依朵,他愣了愣,说早,又问:“等在这做什么?” “我考虑好了。”依朵坚定地说:“徐老板你呢,你考虑好了没?” “……”徐皓越顿时感觉头大,“婚姻大事,我觉得不可这么儿戏……” “可是徐老板你也被家里长辈催婚不是吗?”依朵苦笑一声:“而我,如果你不娶我的话, 我回去就要嫁给我们寨子里既没本事的,还妄想吞掉我合作社的男人了。” 徐皓越张嘴想说什么,但想到她困境,确实也头疼,他放开扶着门的手,正想叫她进来详谈,徐景轩却哇地一声:“依朵姐姐,你真的愿意嫁给我爸这个老光棍了吗?” 徐皓越脑门青筋都被气出来了,拍他一巴掌, “怎么说话呢!” 徐景轩捂着脑袋,跑出去把依朵拉进来,这回彻底站在依朵这边来游说他老爸:“爸啊,你看依朵姐姐,青春靓丽,人美有本事,开了那么大一个咖啡合作社,跟你有共同话题噻!而且我昨晚问过她了,她也不要小孩,多完美,多符合您的要求。” 徐皓越烦得推开他,“一边儿去!” 再回头对上依朵,他也瞬间感觉昨晚应付他妈那话好像在拿她当模板一样,顿时有些尴尬了,按了按额头,在沙发上坐下。 “徐老板,我们其实可以以合作——”依朵正想再多劝他两句,徐皓越忽地抬眸看她,“得先跟我一起回趟保山。” “啊?”依朵愣了一下。 “笨,我户口本还在保山呢,谁会把户口本一直带在身上的。” “哦哦。”依朵有些反应不过来,他这就同意了? “哇耶!”小屁孩的欢呼声虽迟但到,“恭贺老父亲脱离苦海终于要有老婆了!” 徐皓越顿觉面子都被好大儿给丢光了,瞪他一眼,转脸对上依朵捂着嘴笑的眼,不由得也跟着笑开。 还是那辆黑色路虎,直接从昆明开到保山,在保山住了一夜,第二天又从保山去茶城。路上,依朵给岩勐山打去电话,让他把家里的户口本送去合作社,又让依慧给她送到市里。 所有人电话里都在问她跟谁结婚,合作社的姑娘们以为她要跟先生结婚,一个个激动成什么样,留大姐在合作社看守,叶玲和小燕都跟着依慧一起上了茶城。 直到到了民政局门口,看着跟依朵站在一起的徐老板,姑娘几个简直惊掉了下巴。 天啦! 这又是个什么神转折? 依朵没管她们的惊讶,拿到户口本就跟着徐皓越一起进了民政局。不到一小时,两人再次出来,手里都有了一本小红本。 依朵看着手里的结婚证,泪水没忍住哗地就掉了。 先生,你看,你不稀罕的,我也拿到手了。 我说结婚,从来不是骗你的。 以后,就祝我铁骨铮铮、勇往直前吧。 七月办的婚礼,婚礼传统又低调,没请多少人。 九月,依朵拿着结婚证和合作社的营业执照以及村委会开具的居住证明,到派出所把户口转了出来,单独立户。 十一月开始,咖啡果一批接着一批红了。合作社众人开始忙碌起来,请工人摘果、清洗、晾晒等工序有条不紊地开展了起来。 这一忙碌就到了年后。 连岩勐山娶亲也没回去,只是托依慧帮她带了一千块的礼。 婚礼后,叶嫩妹看到礼单上的名字,哭了好几个大夜,但依朵没再回去了。 三月份,公雾山累计咖啡豆总产量36吨,是整个梦县咖啡产量最大的基地。 同月,云南咖啡生豆大赛在茶城如期举办。 这一年,依朵咖啡勇夺日晒组冠军。今年没有送去上海拍卖,而是在线上举办了拍卖会,总体价格比去年的冠军低了三分之一。 但也让合作社的咖啡豆以精品商业豆成交了出去。四月份年终总结,合作社总收益突破两百万。 这一收入公布后,整个梦县都惊动了,南洛乡也惊动了,县电视台都来人做采访了,宣传出去后,合作社自此天天有农户上门求合作。 这一年,依朵咖啡合作社的种植面积再一次扩张,除了农户合作面积的两百亩外,依朵再次批了六百亩的荒地面积,一半用来种植卡蒂姆,一半用来培育瑰夏精品咖啡。 五月份,她去昆明理工大学把pets5 (公共英语五级)考了。次月,她跟着徐皓越一起去了趟哥伦比亚,学习咖啡的标准化种植。 这是她第一次出国,去的是圣玛尔塔内华达山脉的雪山咖啡产区。依朵也是第一次喝这种独具赤道雪山与加勒比海碰撞而出的极致风味的咖啡,一下就爱上了。 在产区学习期间,她还跟着徐皓越一起去玩了次加勒比海盗的cosplay 。徐皓越扮演的是杰克船长,别说,那小黑眼圈一画,小枪一抬,还怪有那个味道的。 依朵cos的当然安吉莉卡,化妆师给她化妆的时候就直呼这个肤色太适合了,衣服也很性感,低胸白衬,腰间绑着一条皮革束腰和一条红色丝巾,黑色短裤,大腿上绑上一条皮带,脚踩一双棕色高筒靴。 两人做完妆造一出来,顿时大笑,都快认不出彼此了。一起去加勒比海上的小岛拍了一组写真。 照片发到朋友圈,叶玲哭天抢地地嚎着太美了,要不是她英语连pets1都过不了,她早跟着去了。 依慧也在评论区说好美,她是因为正好赶上sca考试,不然她也跟着去了。 评论区点赞评论的特别多,依朵自去年从上海回来后就把电话和微信换了,之前加的那些人她用新号一个个又都加了回来,除了那些再也打不到交道的人。 年初收益分到手,她第一时间把欠着林小姐的帐还清了后,旧的微信号便彻底注销了。 学习了一个月后回来,依朵穿衣风格明显受了影响,偏爱吊带短裤一类的性感风,用叶玲的话来说就是西部牛仔的既视感。 八月,她去保山跟徐皓越学习开店管理,同年十月,依朵咖啡合作社的第一家咖啡体验店在梦县试点开张。 叶玲留在体验店当店长,顺带开始了她的网红之路。这一年,她因为在网上教网友们化黄黑皮的妆容和穿搭小小的火了一把,现如今全平台短视频账号累计粉丝超过十万,同时也带动了依朵咖啡在网上的名气。 到国庆假期间,合作社共接待来参观体验的游客两百余人次。 这一年,边境线铁丝网建设在西双版纳试点成功,依朵听到消息后没忍住,偷偷开车去看了一眼。 依旧是边西建投承建,但负责人却不再是他了,是罗秘书,不过现在也不叫罗秘书了,该叫人家罗总了。 依朵没多待,连夜就回来了。 同年年底,小燕用二十万买断跟父母兄弟的血缘关系,彻底从田家脱离出来,改名为叶飞燕,落户合作社农村集体户口。 2018年,依朵咖啡再夺冠军。同年累计总产量49吨,其中39吨的豆子以精品商业豆成交了出去,累计总收益破四百万。 这一年,合作的农户再次增多,共计九个村民小组、两百多户农民。产地再一次扩大,农户种植面积突破五百亩。其次是依慧四人,全都各自批地一百亩,合作社累计总种植面积突破两千亩,成为茶城内仅次于茂扬咖啡有限公司后的又一大咖啡种植基地。 同年,合作社保留农合资质,转型为品牌庄园,注册依朵咖啡品牌标识,成立了大型企业加工厂。具备从生产到烘焙、研磨、销售为一体的生产体系,开通了线上购买渠道。 依朵咖啡体验店正式开到茶城,依朵任职店长,依慧任庄园财务总监的同时分管梦县两家体验店。 而叶玲,因为在账号'十令'发布的一个佤族祭司变装视频大爆,被上海某经济公司邀请签约成为网红艺人,她在九月份就收拾了东西飞上海,开始了她的网红之路。 走的时候她很不好意思,咖啡大业正在上升期,她却跑去逐梦,感觉对不起小伙伴们。 依朵却说没事,走前给了她一个拥抱,说依朵咖啡永远都是她的底气和退路,叶玲是哭着上飞机的。 十月底,依朵受邀踏上飞往美国纽约的飞机,和徐皓越一起见证了美国咖啡协会主席的换届选举,最新一届的主席就是他们的老朋友卡特先生。 2019年,庄园的第一批瑰夏咖啡正式收果,累计总产量12吨。瑰夏的产量确实要比卡蒂姆少一些,但它是精品商业豆,成交价在> 800/kg ,成为茶城首家天价咖啡豆的生产地。 同年,依朵咖啡再夺冠军,到今年就已经是三连冠了。连国产精品品牌幸运咖啡和全球顶级咖啡巨头威尔顿咖啡的亚太区副总都来基地视察了,最终是和幸运咖啡签订了三年的精品商业豆的供货合同。 五月份,她们在省城开了第一家依朵咖啡体验店,就开在大学城里,依慧担任店长,期间继续培养副手。 而茶城的第二家咖啡体验店也在茶马古道正式落地,到今年为止,依朵咖啡庄园共开了五家线□□验店。接待观光体验的游客共计一万余人次。 同年十月,依朵又跟徐皓越去了趟巴西。巴西是全球最大的咖啡产地国,她是去学习如何大规模种植和管理,以及半水洗的处理法。 徐皓越跟这边的摩卡庄园的园主是好朋友,依朵几乎是被一对一教学的。 她和徐皓越这些年的相处其实很平淡,两人都有各自的事业,尤其依朵,完全是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咖啡产业上。 哪怕过去保山跟他学习,那都是有时间就拼了命地吸取知识,徐皓越常常跟人说,他老婆其实是个拼命三郎来着。 除此外,两人也只偶尔会在生豆大赛上碰上一面,一起吃个饭,再就是他要去哪里进修学习,然后叫上她,比起夫妻,两人更像是良师益友。 同年年底,南洛乡撤乡改镇,依朵咖啡被评为乡村振兴的重点企业门户,四名合伙人被誉为新乡村励志实干企业家。 而依朵,更是被选举成为梦县第八届,南洛镇首届人民代表大会代表。政府特地在农业大学开设了创业讲座,以此吸引更多的大学生回乡创业。 2020年,受大规模疫情影响,依朵和庄园的小伙伴们一合计,不再扩张体验店,而是稳扎稳打优化咖啡种植技术,扩大咖啡种植面积。这一年,庄园累计种植面积破四千余亩。 这些年来,依朵和依慧在外扩张体验店,大姐和飞燕则管理好庄园基地的一切事宜,大家分工合作,几乎很少闹矛盾,因为都知道成功不易。 这一年的咖啡生豆大赛也受影响退后了好几个月才开始举办,规模覆盖全国,云南咖啡彻底走到国人面前,杯测评选改为线上评选。今年的大赛依朵咖啡并未参赛,姑娘们都呆在园内不出门,一心管理庄园内的咖啡树。 但这一年的总产量反而是最高的,三年前农户合作和依朵批下来的八百亩咖啡全部收成,累计总产量160吨,其中精品豆就有一百二十多吨,外加线上线下双渠道和幸运咖啡的供货收益,庄园总收入破了千万。 也就在这一年的七月份,依朵和徐皓越和平离婚。其实离婚的事,徐皓越早在去年在巴西的时候就有预感了。 那时候摩卡庄园的园主很热情,给他们夫妻俩就安排了一个房间,这种情况发生得多了,两人也不在意,还是和以前一样,一个睡床一个睡沙发。 那晚跟园主喝多了酒,他进屋的时候明明已经看到床上躺着的依朵了,可他还是走过去趟下,她没大惊小怪,还往里让让,把被子分他一半。 是他,动了心思。 他们是真领证,也是真夫妻,做夫妻间的事在他看来再正常不过了。 他把手伸过去抱住她,她没挣开,那时候他心里是高兴的。结婚三年,他们从没吵过一次架,哪怕好几次他忙不过来无法去机场接孩子,她都会去帮他接,还把孩子带回庄园内照顾得很好。 他翻身覆在她身上,她没动,睁开漂亮的眼睛看他,轻声问:“你醉了吗?” 徐皓越说没有,他看着怀里的女人,这些年她越发美了,是那种绚烂夺目的美。不断扩大的事业与底气铸就了她由内而外的成熟、性感与气质并存的自信美。 他低头,嘴唇轻轻落在她的唇面上,她仰头回应了,轻轻地摩挲着,他那时心间一动,忽然说:“等回去了我们也要个孩子吧……” 她脸色一变,忽然挣开他,说:“等回去——”话没说完,被他狼狈打断,说头好晕好困,拉起被子翻身睡去,心中一万个后悔。 而她,则是轻轻下了床,跑去沙发上睡了。 徐皓越那时候就有预感了,以为回到国内她就要离婚,没想到一直到了今年她才提出来。 拿到离婚证的那一刻,他心中一空,好像什么东西飞走了一样。 两人走出民政局时,他忽然说:“依朵,如果去年我没有说那句话——” “老徐。”依朵看着他笑了笑,“你心里有忘不掉的人,当然,我心思也不纯,我们就没必要继续凑合了。” 徐皓越愣住,片刻,说:“你都知道了。” 去年年初,他前妻发现自己成了同妻,她老公是名gay ,并且将名下所有财产都转到另外一个gay手里,伙同那名gay设计陷害她,她发现的第一时间就把电话打到他这里来了。 相识那么多年,也爱过那么多年,哪怕最后分道扬镳,可他还是不愿看前妻备受折磨,便开始了云南四川的往返奔波。 没想到,依朵竟然知道。 依朵当然知道,他前妻的电话都打到她这里来了,诉说了这些年他们的扶持和相爱的点滴,以及想复合的强烈意志。 依朵本来不当回事,可是一次次的航班信息提醒着她,人家有情人要终成眷侣,她可不好棒打鸳鸯啊。 离了婚,也算一身轻松。 但因双方复杂的合作关系,离婚的事只两人知晓,暂不对外公布。 九月份,庄园忽然接到一封来自国际咖啡协会组织的邀请函,打开,是世界精品咖啡大赛中国区的参赛邀请。 而举办地,正是上海。 作者有话说: 卷二《孤倨引山洪》完。 (全文完哈哈哈bushi) 关于分户,根据《云南省农村农户分户建议书》中,依朵和小燕的情况不同,前者是身负几十万外债,合作社也为亏损状态,又是未婚的情况下,属于无劳动能力者外加无房产居住证明,基本不给立户,而小燕能脱离出来,一个是合作社从负债变为了盈利,她身上也具备经济能力,但也因为未婚,所以无法单独立户,只能落在村镇集体户口上。 第58章 第58章 卷三:远赴人间惊鸿宴 chapter 58 chapter 58 国际咖啡协会组织的赛事, 知名度自是不必说,依朵没想到庄园能接到参赛邀请。 “这一次的国际大赛知名度好高哦,如果能在这一次大赛中获奖, 那我们依朵咖啡就能走出国门了!” 依朵笑笑,将咖啡粉压好递给依慧。 两人这会儿正在昆明的体验店里,副店长在旁边也跟着应和:“是啊,国际大赛呢。大老板,要是获奖了能不能奖励我们一次国外游?” 依慧啧了他一声:“整天想着出去玩,还干不干了?” 副店长挠挠头, “这不今年的团建还没开始嘛,我想着小小地出个国什么的。” 依朵说:“今年这种情况出国不安全,等后面一点。团建重要的是几个店的店长见个面,大家相互交流一下经验而已,别抱那么大的期待。” 副店长嘿嘿一笑,说知道啦, 转去拉花。 依慧挪过来, 看了看她的面色,问:“不想去上海吗?” 依朵将咖啡杯递过去,一脸平淡:“没有啊。” 依慧说:“可这些年不论是从国外回来还是叶玲喊我们过去,你都是能避则避的。” “真没有。”依朵笑着摇摇头, “国外回来那是不赶趟,至于叶玲喊那次,你也看见了,我是真的很忙。” “好嘛。”依慧将咖啡做好,放在旁边打包的区域,贴上外卖单号,转回来又说:“那这次你过去吗?” “去啊。”依朵说:“都说了机会难得,怎么不去?” 依慧见她一脸平静,似乎是真的全部都放下了,心下也宽慰,毕竟都过去四年了,这些年走南闯北,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而且关键是人徐老板也很好啊,她可从没听说这俩夫妻吵架过,想着便拐了拐依朵的胳膊,笑着说:“你老公那边也会邀请的吧,这两年他的精品咖啡可是举国闻名啊。” 依朵自然是不知道的,他们都离婚两个月了。便含糊说:“应该的吧,还没问过。” “那你快问问他啊,到时候一起过去,老公在身边你啥都不用操心。” 依朵干笑一下,见进来两名顾客,便转头开始忙碌。 参赛的豆子由国际咖啡交易中心先行送往上海。而依朵则是在开赛前一天才抵达上海,叶玲来机场接的她。 一辆酒红色的glc,去年就听她说买车了,依朵还是姑娘们中最后一个坐她车的。 叶玲也跟过去不一样了,她现在是拥有百万粉丝的亚裔风大网红,一头亚麻色波浪卷头发,穿着吊带小背心和热短裤,化着精致的妆容,更时尚,更漂亮了。 两人相视一笑,都给对方一个拥抱,叶玲嗔怪:“去年你怎么不一起过来啊?咋?上海会吃人啊?” 依朵笑:“去年那会儿我不是正要去巴西么,哪里赶得过来?” 叶玲轻哼,又说:“那这次来了多待几天,现在上海也算是老娘的地盘了,带你吃喝玩乐!” “是是是,都听你的。” 叶玲住在武康路,小两室,之前是有个合租室友的,还是个大美女,后来人家北漂去了,叶玲就一个人租着,房租是高了点,但剩在清静。 到的那天有些晚了,到家点了个外卖,吃完就歇下了。第二天起来,叶玲已经上班去了,签约了公司就有了团队,给她打造了一个少数民族模特风定位,天天拍些民族变装和走秀的视频,但也确实是火了起来。 依朵早上起来给她收拾了下屋子,这姑娘,不知怎么糟蹋的,整个屋子乱七八糟的,而且还养了只纯黑的猫,那猫见到家里出现陌生人也不叫,就站在最高处俯视着。 依朵一开始总感觉有什么目光一直在注视着自己,找了一圈都没看到,她甚至怀疑过是不是有什么隐形的摄像头,在角落里翻翻找找时竟然找出一根男士的领带来,而且料子看着就很高级。 也就是这条领带,将最高处不声不响的猫给引了下来,依朵只感觉眼前一花,领带就没了,扭头看去,被猫拖去了门口,一只脚按着领带使劲往外扒拉。 依朵也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就“喵”了声过去,小黑猫仰头看她一眼,也回了声,转头进了卧室。 依朵赶忙捡起领带放回原处,跟着小猫进去,卧室开着空调,猫窝就在床尾,小猫进去就躺下了。 看起来一点也不认生。 依朵试着摸了摸它,而后把屋子收拾干净,进厨房煮了份面,给小猫挑了点无汤的,看见旁边有猫粮也添上一些。 吃完饭,她就坐在沙发上,拿出笔记本电脑开始看这次大赛的开幕直播,现场人山人海,各个品牌咖啡的展览层出不穷。 依朵没去现场,她这次过来有另外的目标,而且杯测评选时间为一天,后天才会公布获奖名单。 这次大赛也不像之前的生豆大赛那样一轮一轮地淘汰制,而是所有被邀请到的咖啡豆直接进入总决赛厮杀比拼。 两天时间一晃而过,第三天是公布获奖名单的日子,这一天叶玲也请了假,陪依朵一起去。 怎么说她现在也还是依朵咖啡的小小合伙人啦,去看一下自家豆子的获奖情况怎么啦。 举办地在世博展览馆,两人到达的时候已经非常热闹了,甚至比开幕式那天还热闹。 依朵手里有邀请函,直接进内区的会场,工作人员引导着她们坐在位置上,前后都是云南产地的老熟人了,一见面都打起招呼。 “叶老板也来了,怎么不见徐老板呢?这次他应该也接到邀请了呀?” “是啊,怎么不见徐老板,往常你们夫妻二人在这种大赛上一决高下最有看头了。” 依朵笑着调侃:“又不是看电视剧,还一决高下呢,武侠剧看多了各位老板们。” 大家哈哈笑起来,又说这次的奖杯非你们庄园莫属,依朵笑着说天外有天,别话说死了到时候脸不知道往哪搁呢,毕竟都没接到电话。 一通寒暄,主持人上台了。 大大小小的比赛参加了无数次,从一开始激动和期待到现在的平静如水,只需要历经时间的沉淀而已。 叶玲左右瞄了眼,低头问:“怎么没看见你老公啊?” 依朵抬起她的下巴,“看台上。” 叶玲看她一眼,“怎么?闹矛盾了?” 依朵无奈:“你怎么也开始八卦了?” 叶玲不服气:“关心一下小伙伴的家庭情感没有问题吧!” 依朵说想知道那你给他打电话好了。 叶玲说那还是算了。 台上一大连串的权威组织的报幕和冗长的前景展望,依朵听着听着就开始发呆,直到开始公布获奖名单。 第三名依然是来自云南的咖啡,是临沧的秋语咖啡,也是今年云南生豆大赛的冠军,而第二名则是来自台湾阿里山的精品咖啡。 “历经七轮杯测评选、多国q-grader 闭门打分,从百余份参赛生豆里层层筛选,兼顾干净度、花香果酸、甜感层次与风味稳定性,选举出本次世界精品咖啡大赛中国区总冠军,综合得分89.42 分!” 会场所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89分是什么概念,直接甩了第二名一分的差距,要知道今年云南生豆大赛的冠军得分也才86.26分。 “卧槽!谁家咖啡这么牛逼!”叶玲一声惊叹。 周围的老板们也纷纷议论开,这可是国内首次出现的最高分,云南这边目前最高分仍旧是临沧秋语咖啡在本次大赛中的评分:87.48分。 台上的主持人也适时地停顿,让大家讨论,而后才笑着公布获奖者:“它就是来自我们云南茶城边境,阿佤山脉的依朵咖啡庄园!恭喜!” 大屏幕上也同时闪出依朵咖啡庄园的介绍。 掌声轰鸣响起,叶玲激动得啪啪啪一阵热烈鼓掌,掌心都拍红了,又去抓着依朵的胳膊摇晃:“你怎么不激动啊!你都不激动的嘛!” 依朵被她摇得头晕,表面的平静下心里其实也是激动的,跟第一次获奖时的心情一模一样。 周围的老板们都笑着转头,“就说这次的奖杯非你们莫属了,你还跟我谦虚。” 台上的主持人笑着说:“这支豆子带着雨林蜜香与柑橘甜韵,把滇西南高原风味完整带到世界面前,是今年国产精品咖啡当之无愧的榜首!接下来有请获奖单位代表上台领取冠军奖杯!” 依朵踢了叶玲一脚,将她脚上的黑红底高跟鞋扒下穿上,从容地站起来,一步步往台上走去。 因为没预料到会拿奖,今天她没穿佤族的盛装,也没穿得有多正式,天气热,她就只穿一件黑色抹胸束身衣,外加一条宽松的黑色直筒长裤。 叶玲的鞋是八厘米的高跟鞋,顿时将她腿都拉长了,一头黑长直,身姿飒爽地走上台,会场内一片议论声响起。 “卧槽!黑皮美人啊!” “这身材,太顶了!” “太好看了!同样黄黑皮,咋人家的就这么高级呢?” “也就看了八百遍吧,太美了。” 官方的直播间里顿时也不关注咖啡了,纷纷刷屏黑皮美人,幕后工作人员看见,连忙将摄像头对准依朵,不再晃来晃去,直播间的人气也在飞快上涨。 依朵上台,先接过奖杯,再接过获奖证书,这次的获奖需要发表获奖感言,依朵不是没经历过,因此还算得心应手,感谢的话张口就来,看到台下坐着的国际友人,又转为英语再次感谢了一遍。 台下啪啪鼓掌,依朵鞠躬致谢,转身下台,视线甫一转下去,不期然撞上一双深邃的眼眸,是那么的冷漠、疏离。 时光好似一下回到一二年的白露时节,漫天的秋雨也落在了身上。 依朵手指无意识地捏紧奖杯,几秒后飞快转开视线,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下台,临到最后一步,一下踩空,依朵急忙回神稳稳站住,不想却忘了是八厘米的高跟鞋,崴得她瞬间头冒冷汗。 会场最前一排的领导们和旁边的工作人员都被吓了一跳,不约而同伸手的伸手,起身的起身,“没事吧?” “没崴到吧?” “哎!小心一点。” 依朵站直了身体,笑着跟各位关心她的人点头致谢,摆手示意没事。 从来没在获奖台上这么丢人过,依朵说着没事,可余光却还是忍不住往最边上的阴影位置看去。 男人并没有看她这边,散漫地靠着椅背,单手支着下颌,垂眸摆弄手机,似乎在处理工作上的事。她这次才看清,他其实是戴着眼镜的,一副无边框的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 他跟以前不一样了,从前周身是温和的气场,人也和睦,谁都能跟他搭得上话,坐也坐在显眼的位置上,让人能一眼看见。 如今却是不动声色坐在角落的位置,周围没人跟他交谈,看着孤寂,可明显周围人都在照顾着他,说话的声音都小了许多。 依朵飞快收回余光,自作多情的羞耻几乎盖住了获奖的喜悦,崴到的脚疼得钻心。 四年了,自以为刀枪不入,哪怕发现了徐皓越跟前妻有纠缠,她也能干净利落地离婚;哪怕阿妈将阿哥的小孩带来庄园里帮她忙,她也能视作空气;哪怕田春花苦苦哀求着要回来跟她重新合伙,她也能冷漠地拒绝…… 她以为她长进了,她以为不会再有任何情感能伤害到她了,可却被这冷漠的一眼、事不关己的一幕狠狠刺穿。 来上海之前不是没想过会有重逢的可能,依慧说得不错,这些年她是有意无意地避开了这座城市,可这样的做法越发证实了她心中的胆怯。 所以这次她来了,带着她最出色的豆子,可没想到刚一碰面,自己就狼狈成这样,依朵扭头就走。 身影远去后,那坐在最边上的人才稍稍侧首,隔着人群,远远望了过去,镜片后的眸色晦暗不明。 她拿着属于自己的世界级奖杯,像个凯旋的将军一样走回原位。 周围的老板们都在恭喜她,依朵甚至不记得自己回了什么,不过是这四年锻炼出来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能将人一一应付过去。 叶玲最先发现她的不对劲,“怎么啦?是不是崴痛脚啦?都叫你要小心了。” 说着弯下腰,将她小腿拉过来,惊呼一声:“都红啦!” 依朵将 叶玲拉起来,说没事的,可眼眶却先红了,叶玲只当她是痛得厉害了,急得四处扭头,而后起来跑到会场工作人员那里嘀嘀咕咕说了些什么,不多时拿着一瓶开了封的云南白药和一瓶冰的矿泉水回来。 “这里没冰袋,先用这个冰敷一下。” 依朵拉过她,轻轻抱住,“谢谢你叶玲。” “好啦好啦,三十岁了哇,忍忍噶,下次别穿这么高的了。” “嗯。”依朵冰敷了片刻,再喷上云南白药,而后就没再管了。 这会儿正在拍卖前三名的咖啡豆,第三名的豆子是日晒云咖1号,第二名则是水洗波旁,现场堪比大型拍卖会场,到处都有举牌叫价的。 最后的重头戏就是冠军的拍卖,豆子是雨林式培育的日晒瑰夏,从起拍价1600元/kg一直叫价到9412元/kg,成交斤数为30公斤,当场拿下二十八万元的成交价,成为云南乃至国内目前首支拍卖价格最高的精品咖啡豆。 拍卖结束后,依朵周边围了许多打听豆子的品牌商和经销商,依朵将叶玲推出去应付,每年的豆子产量财报都会抄送一份给她,叶玲自然也熟悉庄园的产业,应付起来得心应手。 而依朵则是冲着会场第一排走去,她换回了原先的平底鞋,扭伤的地方走起路来不算很疼。 第一排其实人散得差不多了,中间零散坐着几位,最边上那位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依朵也不再关注,见一位穿着休闲西服的男士跟人谈好话起身,她走过去,扬起笑脸:“ ethan ,好久不见。” 闵随笑了笑,伸出手:“叶女士,好久不见。” 两人握过手后,依朵便笑着扬了扬手中的证书,说:“当初您到我们庄园,说我们的精品豆暂时没能达到贵司的竞标规格,就是不知道这次,我给您交的这份答卷,您还满意不?” 闵随挑眉轻笑,说确实出乎意料,在依朵想说接下来一步的合作时,他抬腕看了看手表,说晚上有个晚宴,不知道叶女士赏不赏脸。 这位威尔顿咖啡亚太区的副总向来难搞,要拿下这位全球顶级咖啡的供货合作,看来今晚得下血本了。 依朵笑着应下。 闵随笑了笑,走的时候倾身靠近,“这么大的赛事,你老公怎么没来?” 依朵眼皮一跳,他伸手,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她的发丝,说期待今晚。 等人走后,依朵轻叹一口气,钱果然在任何时候都难挣啊。 转身正要走,心脏忽然一悸,她一顿,扭头,便看见会场边缘的阴影里站着的一道颀长身影。 男人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面料挺括的深灰衬衣,没打领带,领口纽扣松开两颗,一身正装穿出说不出的味道,散漫又矜贵。 一位差不多高,也戴着眼镜的精英男士跟在他身边,轻声说着什么。 他看似漫不经心,可她抬眼看过去的瞬间,他也掀起眼皮看了过来。 他看上去很冷淡,对什么事情都是冷眼旁观的姿态,而依朵,正是被他全程旁观的,为了挣钱低三下四的那一位。 作者有话说: 先别急着骂,有伏笔! ! 第59章 chapter 59 chapter 59 回去的路上依朵一句话也没说, 抽干了力气似的。 叶玲开着车,看她一眼又一眼,“怎么啦,那位闵副总也没有不理你啊,怎么这个死样子?” 依朵撑起脑袋,说:“闵总说晚上有个晚宴,要我去表现呢。” “这个闵副总……怎么说呢,玩得很开。他是那种工作上出了名的雷厉风行,但私生活吧,反正传出过很多花边新闻。” 叶玲回忆了一下最近公司里的各种通告,“也没听说威尔顿最近有新品上市,应该不是什么商业性的晚宴。” “要我陪你去么?” 她这句话问出来,依朵的邮箱里就收到了一封纯英文的邀请函, 是一人一函制的,依朵说不用, 是狼窝是虎口, 她总要去闯一闯不是。 要知道威尔顿一个季度的中国区精选供货收益就抵她们庄园这几年的总收益了,这块难啃的硬骨头,打从去年起她就想要啃下了。 去年生豆大赛后,依朵就将冠军豆样品打包送往威尔顿亚太区上海总部竞标精选品质原豆了。 结果就是这位闵副总,亲自将落选的结果送到庄园,更是当面指出豆子的质量和发酵技术的不足之处,把她们批得那叫一个头都抬不起来。 他走时撂下一句话, 云南咖啡的冠军也不过如此。 依慧自打那以后每每想起来就咬牙切齿,恨不得将这位亚太区的副总的皮都给撕下来吃了。 说不做他们的生意了,大不了永远做国产品牌的供货商。依朵反而是继续坚持的,不仅国产品牌的供货,自主品牌也要做,威尔顿的供货她也要竞标。 活动是八点开始,回到家叶玲就将她推去洗了个香喷喷的澡,而后从衣柜里拿出一套保管得十分严实的礼服,是dior家的鎏金挂脖礼服,这还是前几天她从某人手里拿来的,是今年的秋冬高定款,本来是打算在今年的公司年会上穿的。 鞋子是ysl家的一字带细高跟,她看了看依朵的脚踝,还红着,但没怎么肿了。得亏是那药送得及时,虽然那工作人员一身精英范儿,看着也不像是工作人员。 等依朵出来,她就开始给她化妆,这些年来技术越发精进了,一个轻奢亚裔风不在话下,化完一看,满意点头。 七点半,依朵坐着车到了一处庄园,旁边还是英国领事馆的旧址,绕过大片薰衣草花海,在一栋独特的哥特式建筑前停下。 依朵下车,提着一角裙摆,走上白玉石台阶,门口有侍者,将电子邀请函递上,对方扫码后其中一人带着她进去。 宴会厅里灯光昏暗暧昧,人来人往,侍者带着依朵去到一个宴会桌前坐下,依朵道过谢,坐下一抬眸,隔着满桌的鲜花香槟,斜对面坐着一个国民大明星,哪怕不认识,也都笑着点头示意。 没有任何一个圈子里的人,也不见那位中国区的副总,依朵简直是在坐冷板凳,更何况在众多明星大腕的衬托下,她越发的边缘化了。 但依朵不在意,纯当近距离看明星了。 要是叶玲来了肯定会激动死,她的男神可就在不远处的那桌上呢。 依朵抿了口红酒,撑着下巴看叶玲的男神,眼神飘了一下,忽地对上一双桃花眼,也正在看着她,上下扫了一眼,依朵感觉更多的是在看自己身上的礼服。 她急忙扭开脸,看向台上又唱又跳的女团,心里暗忖:怎么沈大少爷也来了? 随即不着痕迹地往周边看了一圈,心下微松,这种热闹的环境,那人应当不会来。又一愣,想:就算来了那又怎样?跟我有什么关系? 又喝了口酒,不知为何有些坐立不安,她站起来,朝路过侍者问了洗手间位置,便径直走了过去。 经过长长的一条昏暗走廊,洗手间在尽头,旁边是吸烟区,她洗完手,照了照镜子,正要离开,却从镜子里看到一双淡漠的眼睛。 依朵一怔,立马垂眼,再次洗了个手,而后擦干,提着手提包转身就走。白天那一面记忆犹新,她不要在他面前出丑了。 颀长的身影就站在走廊边缘,在灯光的半照明区域,一半藏在阴影里好似狼一样盯着她,一半露在昏黄灯光之下,神情淡漠。 也不像是要交谈的样子。 依朵也万万不敢再有多余的自作多情的心力了。 然而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忽然传来一道低低的嗓音:“认识这么多年,连个招呼都不打么?” 依朵脚步一顿,喉咙干涩地滚了滚,不知为何眼眶有些发涩,她使劲眨了眨眼,保持完美笑容,转回身:“温先生,好久不见。” 温聿白透过镜片看她,目光一寸寸在她面容上逡巡,好长时间没说话,揣在口袋里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那目光极具压力,像一只无形的手抓住她后脖颈一样,连呼吸都困难,依朵胡乱点头示意,“那我先走了。” 不等他说话,转身就大步离去,回到热闹的晚宴厅,脚踝丝丝刺痛,依朵找到原位坐下。 没想到他会来,更没想到他会主动跟她说话。 她以为四年前那惨绝的一别,已经是此生的再也不见。哪怕狭路相逢,也都互为陌生人。 吵得那样难看,谁也不会回头的那种。 正胡思乱想间,肩头一热,她仰头看去,闵随站在她身后笑得风骚,搭在她肩头的食指上戴着宝格丽蛇戒,“来了啊。” 他一身休闲西服,上半身里面似乎没穿,脖间戴着的项链垂到胸大肌中间,若隐若现,依朵立马挪开眼,边笑边点头,端起酒杯站起来,跟他碰了一杯。 闵随说:“听说你们少数民族酒量很好啊,这点酒难不倒你吧?” 依朵一顿,倒也将整杯红酒喝光,而后拿开,杯口朝他示意,歪头一笑:“如何?” “哈哈哈,爽快!”他笑,伸手绅士地揽在她腰间,带着她往另外一个区域走去,“这次过来,样品带过来了?” 依朵正想挣开他的手,顿时被这句话拿捏得死死的,“带过来了。” 闵随没说什么,笑着点头,在侍者拉开门时,将她推进去,这边像个大型的夜场,灯光乱舞,音乐劲爆。 门一关上,沉亦行就扭头,直接走到最边缘的那一桌,这边靠墙,比较安静,连艺人的助理都被隔绝在另一边。 “看见没,被拐进去了!” 坐在花束后的男人不说话,一张冷冽俊容藏在灯光阴影之下,片刻后才说:“闵随那人对有夫之妇不感兴趣。” 沉亦行轻嗤:“我看兴趣大得很呢,都给邀请函带来这种地方了。” 温聿白唇角微抿,往那扇门看去,下巴示意了一下:“你过去,看着去。” “……”沉亦行嘀咕:“我真是欠你的。” 温聿白冷冷地看向他,可不是欠他的。 当年他伙同林慕音瞒着自己,这笔账还没算呢。 沉亦行心中那叫一个后悔啊,苦着脸去了。 闵随确实一进去就放开了依朵,往一个方向示意了下,是个外国佬:“你今晚要是能把robert喝高兴了,这次样品我会亲自盯着过审的。” 依朵看他一眼,从旁边的酒水台上端起一杯,转身就走了过去,从搭讪到把外国佬逗得哈哈大笑,又在喝得高兴的时候将闵随介绍了过去。 一整场人际往来发生在灯红酒绿之间。 出去的时候晚宴正盛,依朵喝得头有些痛,这些烂洋酒,混着喝真的要人命。 她今晚的任务已经完成,看闵随的神色似乎也完成得不错,依朵便打算提前退场了,穿了一晚上的高跟鞋,又跟那个外国佬站了一晚上,脚踝早就肿得像猪蹄了。 她走出大门,才发现外面竟然下起毛毛细雨。 这个地方打车很难,手机里半天没车接单,依朵转去拨号页面,正要给叶玲打电话,之前喝酒喝高兴了的罗伯特先生出来了,见到她,眼睛一亮,过来就来拉她,说一起回酒店。 依朵礼貌拒绝了,说她不住酒店,朋友马上就来接她了,罗伯特先生非但没有绅士放开手,还一个劲把她往外拉,说他有车,送她回去。 毛毛雨沾湿肩头,依朵脚疼得厉害,头也昏昏沉沉的,她暴躁地想:去你吗的,老娘不干了! 就要直接甩开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握住罗伯特先生的手,下一秒,外国佬惨叫一声,飞快松开了手。 依朵本来就在和他拉扯着,这一突然松开,她不受控制后退两步,直接靠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后背被激起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不是为猛然撞进别人的怀抱,而是因为这个怀抱太熟悉了,熟悉到她瞬间起了应激反应。 依朵急忙站直了身体,腰间横过来一截手臂,若有若离地撑着她,那被罗伯特抓住的手腕不知何时落入到他的手心里。 他在跟罗伯特说些什么依朵突然就听不清了,几秒后那个外国佬走了,她才突然反应过来,挣扎了一下,“温先生,刚刚谢谢你。” 男人没放手,体温紧密地贴着她手腕的皮肤,镜片后的黑眸沉沉地盯着她。 依朵没抬头看他,抬手再次挣扎了一下,带得他的拇指摁住她手腕内侧的静脉,不由自主地摩挲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好像被拿捏住了命门一般,依朵简直浑身发麻。 她这瞬间离谱到竟然想起从前他抓着她的手锁在身后的场景。那些日日夜夜的荒唐那么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依朵这下是真的慌了,用了很大的力甩开他的手,温聿白神色倏而一变,在她甩开他前飞快松开手。 依朵立马离他几步远,微微点头礼貌道谢:“谢谢温先生的援手。” 说完转身,慌不择路往大道上走去。 身后传来他温润的嗓音:“下雨了,我送你回去。” 依朵当听不到,但肩头早已经湿透,凉丝丝的,也不知身上叶玲的这件高档礼服还要不要得成。 她现在知道了,这些高级料子是不能碰水,也不能拧的。 她走得麻木,脑袋有些浑浑噩噩,不明白自己怎么又和他又牵扯上了,四年前的教训还不够,还想再赔上十二年吗? 可人生又有多少个十二年呢? 这场故人戏,到底要唱多久才能落幕? 一辆黑色轿车驶了过来,在她身边停下,依朵侧目看去,飞天女神的金标在夜里也闪闪发光,她走得越发快了。 但也不过两步,胳膊被一只有力的手掌抓住,下着雨的夜,温聿白抓了满手的水。 他将伞遮过去,不厌其烦地重复:“下雨了,我送你回去。” 依朵摇头,“不用,叶玲马上就来接我了。” “那上车避会儿雨。”他说。 依朵还要拒绝,他却忽然说:“这么避之不及,不会是还没忘记我吧?” 耳边似乎轰隆一声,依朵飞快抬头看他,雨丝不知从何处落到眼睛里,一片凉凉的,但她早已经学会了一些面部表情管理,笑着说:“温先生真会说笑,我现在过得很好。” 抬起手展示了一下手上的戒指。 温聿白目光飞快避开,是的,他才是那个避之不及的人。 “那就好。”他说:“好歹认识了那么多年,看着你淋雨这种事,我做不到。” 依朵放下手,她的武器好像没那么管用。 因为他不爱她,也没有了旧情,所以刺不到他。 可她却天真地以为,这是她来上海保护自己的武器。 他会和她打招呼,会在见到她有难时出手相助,都是看在从前认识的份上。 温聿白转身,拉开后座车门,目光平淡地看着她:“雨开始大了,上车吧。” 再拒绝下去,怕是又要被认为是她旧情难忘了。依朵索性不再拒绝,提起裙摆,忍着脚疼走上前,上车的时候脚一滑,又要崴倒,身后伸出一只手圈住她的腰,扶着她上车坐好。 依朵一度气到恨不得砍了这双脚,从前上山下海都万事大吉,偏偏要在这种时候不争气,让她在他面前出尽了丑头。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大降温,抵抗力本来就不行,又进了医院 大家要注意身体嗷,热的防中暑,冷的防感冒 第60章 chapter 60 chapter 60 轿车行驶在雨夜中, 司机问了地址后就不再说话,车厢一度安静到针落可闻。 依朵挺直着腰背,安静地看向车窗外,偶尔闭一闭眼,缓解酒精带来的昏沉,也尽量屏蔽那些熟到深入骨髓的气息。 片刻后,突然有拆解包装的声音响起,依朵清醒一些,本来不想理会的,只是他突然开口:“怎么伤得这么严重?” 头顶的阅读灯也随之亮起,依朵条件反射低头一看,裙摆上滑一截,露出脚踝那肿得像猪蹄一样的关节。 比白天还要严重了,难怪那么疼,依朵将裙摆往下拉了拉,不想一只白皙分明的手忽然朝着她脚踝伸去,依朵神经一跳,立马往后躲开。 温聿白一顿,抬眸看她,“白天那药你没用吗?” 依朵脑子昏昏沉沉, 一时间只接收了白天和药两个关键字,便胡乱点头:“喷了一些。” 男人微微皱眉, “那怎么还这样严重。”他转向前排,吩咐去医院。 依朵急忙说不用, “家里还有药,回去喷上一些就好了!” 温聿白没说话,但却伸出手,掌心躺着一高一矮两瓶云南白药气雾剂,和白天的一模一样。 他将红瓶拧开,伸手去抓她的脚,依朵忙去接药,“我自己来。” “那就去医院。”他的态度不容置喙。 依朵不想大半夜折腾去医院,只能讪讪地收回手,他已经将她的脚抬起,姿势很不雅观,依朵只能侧身而坐,他看她一眼,镜片反射着冰凉的光,什么话也没说,垂首解开一字扣鞋带,将黑色高跟凉鞋脱下。 手掌拖着脚跟,他单手拿起药瓶给她喷上药水,第一瓶冰冰凉凉的,喷上就舒服了不少,他又去拿第二瓶,单手扒开盖子,摇了摇瓶身,再次喷上。 刺鼻的药味瞬间在高档车厢里蔓延开来,依朵抿紧嘴唇,侧过头不看,却感觉温热的掌心贴到红肿的脚踝上,轻柔地按摩着,她有些不安地想收回脚,他低斥了声:“别动。” 依朵恨恨一咬唇,立马就要收回,察觉到她的意图,他反手紧紧握住脚踝上方,将她整条腿都搭在他的膝盖上。 依朵一时间坐立两难,只能双手撑着座椅,干巴巴说:“可以了。” 他没说话,低垂着眼睫,将药全部按摩进红肿之处,而后才放开她的脚,依朵立马收回,前方的司机很有眼色地递了包湿纸巾回来。 温聿白接过,撕开包装袋,从里面抽出带着酒精的纸巾,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擦过,神情冷淡。 依朵低头摸索着将鞋穿上,又为自己刚才的自作多情而羞耻了。他不是不放,而是他一贯做事就做到底的性格使然,要将药全部抹匀,抹匀了他自然就会放开。 依朵暗骂自己不争气,又为他的一点蝇头小利而胡思乱想了。她侧身对着窗外,将脑袋靠在车窗上,只希望快快回到叶玲住的地方。 身后的阅读灯悄无声息地关了,温聿白这才转头,明目张胆地看着她的侧影。 又瘦了。看来他确实没把她照顾好。 终于见到那座三层高的小洋楼,依朵坐直了身体,轿车驶进弄堂靠边停下,她提起手提包,推开车门下车,脚踝落地的一瞬间,刺痛再次传来,她忙单腿站立,转身朝着车里颔首致谢。 后座里没出声,只是递出一把黑伞,依朵站的地方有树遮着雨,暂时没淋到,她一时没接,他便也执着地递着。 片刻后,依朵俯身接过,说了声谢谢。 话音刚落,车门便“砰”地关上,依朵急急后退,撑开伞,头也不回地往楼上走去。 到门口,她敲了敲门,屋里传来拖鞋声,门被拉开,叶玲惊讶:“怎么不给我打电话,你看你头发都湿了。” 依朵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强撑着进屋,把身上的礼服换下,随便套了件长t恤就扑倒在沙发上,叶玲跟在她身后把黑伞收起,看着上面的标,她愣了一下,走过去,“谁送你回来的?” 依朵双手搭在额头前,强忍着难过说:“温聿白。” “……”叶玲蒙了片刻,终于反应回来这是谁了,“温先生?你们竟然碰见了?” “其实白天在会场就见到了。”依朵说。 “白天也来了?”叶玲嘀咕:“他来做什么?” 依朵摇头。 “那你们说话了没有?” 依朵还是摇头,“他怎么可能跟我说话?恨不得从没认识过吧,不过也大差不差就是了。” 叶玲眸光闪了闪,在她旁边坐下,“我虽然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能感觉四年前你来上海那次肯定是吵得两败俱伤的,不然最后跟你结婚的人也不会是徐老板。” 她问得小心翼翼:“这次碰见,你什么想法?” “能有什么想法?” 他早已经走出来了,坦荡而从容,只有她,被困在过去,时时想要逃避。 “也是。”叶玲没能理解她的意思,“反正你都结婚了,徐老板人也不错,别人再好那也都是过去了。” 依朵没说话,翻身坐起来,黑猫从沙发角落爬上来,窝进她怀里,依朵摸了两下,忽然问:“你这里有酒吗?” “你还喝?” “想再喝一点。” 叶玲翻箱倒柜找出两瓶葡萄酒,也是别人送的,她也跟着依朵坐在客厅地毯上喝了起来。 喝完一瓶,两人都有些晕乎乎了,叶玲撑着脑袋,还是想不通:“你说他什么意思呢?干嘛要送你回来?” “看我可怜?”依朵说。 “我觉得不是。”叶玲猜测,“难不成想要旧情复燃?” “哈哈哈好冷的笑话啊。” “哈哈哈确实够冷,他又不是不知道你结婚了。” 依朵愣了一下,“他知道我结婚了?” 而不是今晚她故意透露的? 可结婚的事她和老徐都很低调,连刘总他们都是后来生豆大赛之后才知道的。 叶玲将涌到嗓子的话吞回去,那确实是早就知道了,连婚礼都碰见了。但这是她和当时合作社小伙伴的秘密之一,可不能说。 “额,我猜的嘛。再说他在咖啡圈有的是人脉,保不准谁给他透露一句就知道了呢。” “也是……”依朵撑着脑袋,喃喃自语:“所以明知道我结婚了,还是跟老徐,你说他为什么又是送药,又是送我回来呢?” “药?”叶玲却忽地反应回来,“你说白天那药是他送的?” 依朵愣住,想起回来的路上他问的那句话,白天的药……什么意思? “白天的药你是从哪里拿的?” “当然是工作人员给的。”叶玲一顿,突发奇想,“难不成是他给的?” 依朵也不知道,摇摇头,“不知道。不过回来的路上,他给我喷了药。” “你脚又肿了?”叶玲低头抓起她的脚,“卧槽,肿这么大!” 她跌跌撞撞要去拿药,依朵拉住她,“已经喷过药了。” 叶玲又倒回来,两人靠着沙发,“是啊,他什么意思呢?难不成真的旧情复燃,哪怕是你结婚也无所谓吗?” “他不会的。”依朵摇头苦笑:“白天在会场上见到我,他都是一副冷眼旁观的姿态,晚上会这样,估计是看我太可怜了。” “那这也太可恨了,谁要他的怜悯了!”叶玲生气了,“你一个电话,我不就分分钟过去了,哼!要他当显眼包!” 依朵仰靠在沙发上没说话,好半晌才说:“我其实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牵扯了。”泪水不知不觉中流下,“就这样就很好了。我在我的领域发着微弱的光,不会有人来贬低我、打压我,赚的钱也够我们富足生活。” 叶玲抱过她的脑袋,安慰地拍拍她的背:“别哭别哭,你已经很棒了,我们茶城的女企业家呢,不跟他们这些祖上蒙荫的二代比。我们白手起家,从一无所有到如今的基业,已经相当了不起了。” 依朵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想哭。哭着哭着就有些困了。 叶玲也弄不动她,哄着人躺上沙发,去拿被子的功夫她就睡着了。她将被子盖上,独自坐下又小酌了一杯,无端叹气。 手机响了,她看了眼,随手接起:“喂,大少爷,我今晚可能不过去了,我小姐妹醉倒了,要照顾她。” 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她一骨碌爬起来,凑到窗口往下看,一辆宝蓝色超跑安静地潜伏在楼下。 她只得进屋收拾了一下,连妆都懒得化了,反正那人只爱她这一身皮。 踩着高跟下楼,却先见树荫下停着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后座车窗降下,但也看不清里面,只一截戴着腕表的手腕搭在车窗边上,指尖夹着一根点燃的香烟。 这他妈谁啊? 大晚上的来她楼下装逼。 叶玲嫌弃地撇嘴,快步走到后面的超跑副驾旁,抬高车门,坐进去,将包丢到后面,她转头看驾驶位上的沈大少爷,阴阳怪气道:“大晚上的,什么风把您给吹过来了?” 沉亦行嘴角咬着烟,抬头示意了一下左前方,“喏,温某人的间接性发疯。” 叶玲差点没忍住笑出声,等反应回来,立马扭头去看那辆劳斯莱斯,“你说那是温——” 沉亦行点头,前方劳斯莱斯启动,调了个头,驶出弄堂远去。 叶玲收回视线,愤愤不平:“这人怎么回事啊!这才第一天重逢,搞得这么令人费解!” 沉亦行啧啧摇头,“这可不是第一天重逢。” 他启动车子,“前天你们去吃饭,我们也在隔壁呢。” 前天下午,叶玲收工早,给依朵发了家私房菜的定位,说在那等她。 半个多小时后,她抵达私房菜馆,依朵也开着车过来了,两人找了个停车位停好车,挽着手往里走。 依朵问去吃什么,叶玲神秘兮兮地说:“今天带你吃上海最最最贵的饭。” 不是顶楼餐厅,也不是外滩上的夜景饭店,反而是藏在弄堂里的本帮菜馆,大门是朴实的双实木门,进去后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一整个苏州园林的景观,后院假山别致,小池水波荡漾,水榭外一个阁楼就是一个包厢,一天只接待八桌客人。 叶玲给接待她们的服务员递了张金卡,那服务员接过一看,顿了下立马抬头望某个包厢看去,“沈大——” “不能刷吗?”叶玲立马问,又说:“这难道不是你们餐厅定制的vip卡吗?” 服务员愣了一下,了然点头:“当然可以,请跟我来。” 在包厢坐下,叶玲把窗户推开,外面就是小池绿树的一角,风景美不胜收。 而不远处的包厢里,沉亦行和温聿白也刚落座不久,服务员端着菜进入,在他旁边说:“沉少爷,十令小姐也来店里用餐了,就在旁边的苏阁。” 沉亦行一怔,先看了眼对面坐着的男人,见他神色淡淡,便说:“老白,我喊个人过来,你介不介意?” 温聿白瞥他一眼,一下便知肯定是这花花公子的烂桃花。 他端起茶杯浅抿一口,皱了皱眉说:“你知道的,我不喜欢热闹。” 沉亦行摸了摸鼻尖,又看向服务员:“她一个人来的?” 服务员说:“带着朋友的,也是位女士,肤色相似,应该是一个地方的。” 沉亦行愣了下,相同肤色,还能带到这种地方吃饭的……他瞬间就想到了一个人,立马又去看好友。 温聿白拧眉,神色不虞:“你要真想叫人过来,我就先走了。” “没,不是这个事。”沉亦行顾不得他,伸手朝服务员招了招手,嘀嘀咕咕说了几句,服务员神色为难地应下走开了。 过了几分钟,服务员快步回来,将手里的单子递了过去。 小池对岸的包厢里,叶玲撇着嘴,“稀奇古怪的,吃个饭还要登记,真是有病,下次不来吃了。” 依朵笑了笑,端起茶水给两人添上:“要是菜真好吃,登记一下又没什么,不是说一天只接待八桌客人么。” “卧槽!”一声惊呼响彻包厢。 温聿白不耐烦地看他一眼,“你有完没完了” 沉亦行忙将登记表挪过去,“你快看,谁来上海了?” 温聿白闻言一怔,几秒后淡淡地看他一眼,说:“天王老子来了也就这样。” 沉亦行愣了愣,见他面色平淡,完全不感兴趣的样子,他顿时感觉自己上蹿下跳的模样确实有些可笑,摸了摸鼻尖,把登记表收起来,递给服务员,“下去吧。” 包厢重归安静,沉亦行端茶倒水,不着痕迹地说:“看来你是真的不在意了。” “都过去那么多年了,有什么好在意的。”温聿白淡淡回。 沉亦行心下怪异地一松,自己都还没说在意什么呢,他就说不在意了? 不在意是吧? 他笑着坐下:“也是。” 他拿着手机翻了翻,笑起来:“不过这两口子还怪有意思的,各过各的不说,在生豆大赛上也是拼得你死我活,不像夫妻,倒反而像对手。” 温聿白刚举到唇边的茶杯一顿,抬眸看向他,“各过各的?” 沉亦行将翻出来的朋友圈递给他看,“可不,一人在一边,长期分居两地,也就有个什么比赛两人才会聚在一起吃个饭什么的。” 温聿白没看手机,只重新端起茶杯喝水,连烫也察觉不到了。 沉亦行还以为真不烫,端起来就是一口。结果烫得他一口茶吐了出来,上颚直接烫下一块皮,疼得他倒嘶了口冷气。 抬眸看对方,魂像是飞了一般,还在机械地喝着茶水。 牛,就一个字。 过了片刻,温聿白忽然站起来,说出去抽根烟,沉亦行一愣,随即在心底冷笑。 装,我看你能装到几时。 温聿白没等他说话就已经出去了,包厢外的夜色昏昏荡荡,九月的上海格外闷热,他走到小池树影下,抽了根烟出来,咬在嘴上。 对岸的包厢里,灯光明亮,两个肤色相同、穿着也相似的姑娘在说着什么,栗色头发的姑娘站起来比划了一下,另一个捂着嘴笑了起来。 扑面而来的明媚、成熟、自信而耀眼的美。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好看吧?”身后突然冒出一道幽幽的声音。 温聿白扭头冷冷瞥了他一眼,沉亦行也跟着看过去,啧啧感叹:“也才几年不见,这姑娘成长速度令人惊叹啊。” “而且……”他摸了摸下巴,“人家离了你,日子过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老公不管,生意扩张,国内国外到处飞。” 温聿白脸色顿时冷了下去,沉亦行这么多年一直被他压着一头,哪里忍得了这次能挖苦的机会:“哪像有些人,折腾着去一趟云南,最后还是被直升飞机送回来的……” 有人已经眼若寒潭了,转身就往外走,沉亦行忙去拉他,硬是将人带去了包厢里。 “别啊,说事实你还不乐意了。” 他可忘不了那年七月,某人刚出病房就往西南赶去,那时候他不放心也跟着去了,不想就在要抵达边境的某条路上,迎面碰上了一支婚车车队,而打头的,正是那辆眼熟的黑色路虎。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厉害啊,上一章就猜出来叶玲和老沈搞一起【赞】 其实老沈第一次去合作社我就留下一丢伏笔了 第61章 chapter 61 chapter 61 依朵忽然就病倒了。一年到头都不生病的人, 猛然一病,好像所有病毒都要来势汹汹一样。 叶玲凌晨回来,一摸她的额头,吓得赶紧连夜把人送往医院,就怕感染了什么新型病毒。 次日早晨她还在发着低烧,叶玲白天又有个很重要的广告要拍,天价违约金她可付不起,最重要的是威尔顿精品豆送样竞标,这是个完全耽误不得的事,不得已只能给依慧打了个电话。 姑娘们大清早地在线上开了个简短的会,决定由依慧过来接替依朵的工作, 而省城第三体验店的开张则由小燕赶去主持。 自从省城开了体验店后,梦县两家体验店的管理就交到了小燕手上。在外依旧叫她大名叶飞燕, 但几个小伙伴私下里更喜欢叫她小燕。 依朵中午醒来时,依慧已经到上海了,并留言她已经将精品豆样品送往威尔顿上海总部去过审了,让她放心养病。信息看完,依朵心下一松,再次睡去。 到了下午,反反复复的低烧才完全退去, 依朵再次醒来,病房已经不一样了, 比之前见到的要宽敞、安静。 她愣了一下,前后左右到处看,都没看到什么人影。她是知道叶玲和依慧的,她们这群人从小吃苦吃到大,生个病打个针吃个药就好了,不会这么奢侈地开个单独病房。 可病房里却什么都没留下,她又有些疑惑了,难不成真的是叶玲给她转的。 全身都没力气,依朵闭上眼躺了会儿,摸到手机,正要打电话,病房门被推开,叶玲端着食盒进来,见她醒了,开心道:“你终于醒了,再不醒我要喊医生了。” 依朵笑了笑,撑着床靠坐起来,“中午醒过一回了,看到依慧的留言又睡着了过去。” 叶玲走过来,将病床摇起来一些,打开食盒,是小白菜粥,递给她:“饿了吧,吃上一些。” 依朵接过,不急着吃,先问:“这病房怎么回事?” 叶玲去拿苹果削皮,不自然的神色转瞬即逝,笑着说:“这段时间传染病毒不是很多嘛,早上那病房里就有一例,吓得我赶紧给你转了个单独的病房,感染了病毒可不好。” 相处了那么久的伙伴,那点不自然她看得一清二楚。依朵垂下眼皮,心里的猜测得到证实,一时间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或许这趟上海,她就不该来。 明明是来跟过去划过句号的,现在却感觉越来越纠缠不清了。 她拿起瓷勺,机械地吃了几口,“依慧呢?” “还在威尔顿亚太区的总公司呢。”叶玲说着一撇嘴,“那闵副总竟然要她在评测期间外驻总部,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依朵微微一想就明白了,“估计是怕我们将供给幸运咖啡的精品豆和供给他们威尔顿的精选品质豆混为一体了。我猜得没错的话,在整个供货期间,依慧都要外驻威尔顿总部了。” 叶玲生气:“还是不信任我们,那还干嘛和我们合作?” “是我们要和他们合作。”依朵笑着安慰:“好啦,没什么的,依慧来上海了,以后你们俩也有个伴不是。” 叶玲确实蛮开心的,但又担心她们在云南人手不够,“那你们忙得过来嘛?” “放心,庄园内早就培养了一批副手,大姐一个人就管得过来,小燕现在也能在外独挡一面,不够还可以再招。” “那就好。”叶玲一顿,琢磨了一下她这个话,“怎么感觉你想走啊。” 依朵点头:“威尔顿这边有依慧交接,我留在上海也没什么事,等感冒好了我就回去了。” “那么快。”叶玲有些舍不得,“多待几天嘛。” 依朵笑:“已经待了好几天了,我也担心小燕一个人忙不过来,回去帮帮她。” 叶玲嘟了嘟嘴,倒也没再强留。 吃过晚饭,依朵又有些困了,护士来给她挂上葡萄糖,她躺下眯了会儿,听叶玲说要去接依慧,让她路上小心一些。 睡得迷迷糊糊间,感觉病房的门再次被推开,她以为是叶玲回来了,却没听到高跟鞋的声音,而是一道更为低沉的脚步声,满室消毒水的味道中混入一丝清浅的苦调香。 依朵瞬间就知道来人是谁了。她也痛恨神经末梢还残留着跟那人有关的信息素,叫她一下就知道了他的到来。 我果然不该来上海的。她这样想着,便没睁眼,以不变应万变,看看他要做什么。 温聿白没做什么,进了病房先看她一眼,而后在床边坐下。夜色安静,只浅淡的气息漂浮着,好似没人来过一样。 输过针水的手搭在被子外,指尖无端觉得冷,依朵想收进被子里,但她又是在装睡,只能忍耐着,希望他快快走。 过了片刻,手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托起,依朵神经一跳,很想飞快撤离,但硬生生忍住了。 他将她的手放进被子里,却没放开,轻轻握着她冰凉的手指。 依朵头皮发麻,他到底在干什么? “还装睡呢。”他忽然开口。 依朵依旧闭着眼不说话。 温聿白靠近了一些,犀利的目光依旧一寸寸从她面容上刮过,眸色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温和。 他轻声问:“宁愿装睡也不要看见我,我是有多讨你厌烦?” 他也不在意她是否睁眼看一看他,只是轻轻握着她的手,指尖不自觉地穿过她的指缝,“我从前也没做过多么过分的事,只是被你气狠了才说过那么两句过分的话,这都要记到今时今日么?” 是,我到死也记着你那时的话。 依朵在心里恨恨地想。 “可你又何曾给过我机会?直接判了我死刑,一丝余地也不留。若论狠,我们这些人,谁狠得过你?” 狠?到底谁狠? 依朵这下没忍住睁开眼,一把扯回手:“没想到倒打一耙的事温先生竟然也这么熟练。” 她冷笑:“我自认底层草根,又穷又没学历,配不上您这样的天之骄子。” 温聿白看着她,说:“别这样说,我也没这样觉得过。” 依朵扯唇,转开眼没看他,自嘲道:“我也曾不知天高地厚地妄想过,也曾问过您,是您亲口说谁也改变不了,现在倒反而说我狠了?” 她真的要被气笑了。 温聿白坐直了身体,镜片后的冷眸沉沉地注视着她。还是不醒来更好,安安静静睡着,总比说些插心窝子的话强。 依朵也不想再看见他,伸手往门口的方向比了比,“夜深了,请您早点回去。” 他不动,僵持了片刻,依朵一把掀开被子,“也是,我忘记了,这病房都是您转的,确实不该我留在这里……” 颀长的身影倏而站起。 温聿白唇角紧抿,无奈低叹:“我走就是了,你好好歇着。” 依朵这才不动。 他转身走了两步,背对着她,说:“我不知道当时你被你妈妈和你哥逼着嫁人,你那时应该告诉我的。” 依朵心中一刺,如同被扯下遮羞布一般,脸面全无。她强撑着摇摇欲坠的面子,“这不关温先生的事。” “不关我的事……”温聿白低声重复,倏而惨淡一笑,“你可以跟任何人说,就是不跟我说。在你心里,始终还是将我排在所有人之外,连老徐也不如。” 从前他一万个想不通,明明是最亲密关系的人,偏偏却最后一个知道事情的起因经过和结果。 现在却被这个真相刺得鲜血淋漓。他以为他至少,能在她心中占有一席之地的。 依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鼻腔发涩。 才不是,她才不是把他排在所有人之外。 她是把他排在了首位,所以才会有无妄的念想和尊严,不想被他看低。这世间谁都可以看低她,唯独他不行。 正因为放得太高,摔下来的时候才会那样惨。 他走了。 空气中却残留着挥之不去的气息。 依朵烦到拉起被子捂住头。 而她不知道的另一边,温聿白出去后就撑着墙壁,低头的瞬间鼻血唰地就流了出来。 江驰等在外面,见状脸色一白,大步走过来的同时捞出手机快速给主治医生打去电话。 不多时,一群急救医生脚步匆匆赶了过来。 依朵听到病房外的声音了,掀开被子看了眼,转头拿起手机看时间,才刚刚十点,叶玲怎么接个人要这么久的时间。 刚想完,病房门被推开,叶玲和依慧进来,两人都没开灯,是进来见依朵醒了,才打开灯,“感觉怎么样了?” 依朵说:“今晚就可以出院了。” 还是没忍住,问:“外面怎么了?” 依慧将包放下:“应该是谁突发疾病了,流了一地的血,我们来的时候一大群医生推着病人急匆匆走了。” 叶玲不关心那些,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确实不发烧了,脚呢,好些了没?” 依朵也不再关心外面,将腿伸出,脚踝肿的位置已经包上药了,“过几天应该就能好了。” “那就好。” 依朵不想继续住院了,当晚就办理了出院手续,回到住处。 一进屋就听到小黑猫的喵叫声,叶玲一听糟了,急忙跑去给猫加猫粮加水。 三人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看着小猫吃饭,依慧问:“怎么突然养起猫了?” 叶玲撇嘴:“有一次拍视频,需要一只黑猫,不知道公司从哪找的,拍完就丢弃了,我当时不忍心,又跑回去捡回来了。” 依慧有印象,她那期视频叫什么废土星人,很有外太空的质感,再加上黑猫的元素,很是出圈。 没想到就是这只小猫啊。 依慧俯身摸了摸,小猫真的很乖,乖乖给摸完了又才继续吃起来。 依朵却无端想起那条被猫嫌弃的男士领带,昨晚叶玲半夜突然出门她是知道的,后来有跑车的轰鸣远去,什么结果不言而喻。 “叶玲……”她有些欲言又止。 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也都不年轻了,尤其她这一行,吃的都是青春饭,网红圈更新换代快,不保证谁没有私心。 “怎么啦?”叶玲揉了一把小猫转回头,就见依朵手里摊开一条男士领带。 她顿了一下,打起哈哈:“哈哈哈,这是之前拍摄需要,随便买的,买来才知道是男士的。” 依朵抿唇:“这些年你在上海单独打拼,我们也帮不了你什么,如果有人能帮你……也算好的。只是你自己,要注意分寸,别忘了依朵咖啡才是你永远的退路。” 叶玲已经僵住了。 依朵有些不忍心,但还是说了:“千万别把真心一股脑付出去,会受伤的。” 叶玲以为依朵是要骂她不知羞耻,却没想到是这样一番掏心窝子的话。 她感动得要死,一翻身滚过去,抱住依朵:“你放心好了,我就是要他的资源而已,有他给我撑后台,公司的资源都往我这边倾斜着呢。” 依慧也在旁边抱住她俩:“我们几个姑娘,有两个受感情的伤害就可以了,其他人不可以再受伤害了。” “嗯!”叶玲点头,放开依朵,不好意思说:“其实那个人你们都认得的,就是沈大少爷。” 依慧飞快看了眼依朵,眉头一皱:“怎么偏偏跟他扯上关系了?” 叶玲也知她的担忧,忙摆手:“不用担心,我跟沈大少全都是私底下往来,温、温先生一概不知的。” 依朵倒是无所谓:“他爱知不知,你们的事轮不到他来置喙。” 叶玲看她一眼,想起昨夜某人半夜还在楼下落寞抽烟的样子。 依朵总说是自己走不出来,看样子走不出来的是别人才对。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一些(滑跪~) 第62章 chapter 62 chapter 62 在家歇息了两天, 依朵脚好得差不多了。 虽说感冒一好她就回去了,但威尔顿竞标始终是她心头的一大要事。 刚好她能下地这一天是品质杯测稳定度的评标现场,依朵拿上所有资料就跟着依慧一起去了威尔顿总部大厦。 威尔顿亚太区的总部大厦就在黄浦区, 二号线可以直达。依慧来驻外的第二天就有了临时卡,可以说是熟门熟路了, 依朵跟在她身后, 进大厅做临时访客登记,过闸门、上电梯,一直到十六楼的品质部检测区。 依慧单独有一个小的工位,上面立着一块工作牌:依朵咖啡庄园代表工位。她将包放下,带着依朵去最里面的评标实验室。 门口遇到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跟依慧打了声招呼,转而看向依朵:“这位是……”继而又强调:“我们威尔顿的精选招标并不对外开放,还请无关人士就此止步。” 依慧解释:“这也是我们庄园的合伙人,叶依朵。”然后扭头跟依朵介绍:“这位就是威尔顿品质部总监merrill。” merrill愣了一下, 叶依朵? 依朵咖啡——原来如此。 能以名字命名,那就不仅是是合伙人那么简单了,说是一把手也不为过。 merrill呵呵一笑:“原来是叶总,那请进。” 在更衣室换上白大褂,进风淋口吹过后就进了一尘不染的实验室。 里面除了国内三家有着cafe资质并且拿到威尔顿竞标文书的精品咖啡外,还有威尔顿指定的第三方scs机构的评审团在等待着打分了。 不多时,杯测咖啡被一一端了出来, 专家评审团开始进行多轮杯测打分。整个实验室安静得针落可闻。 依慧和依朵属于甲方, 暂不能近前接触, 便都和其他人一起等在旁边的会议室。 一个接着一个的评审从杯测室出来, merrill主持统计结果,最终评分最高的依旧是依朵咖啡,彻底拿下威尔顿本年度精选供货的竞标。 从杯测实验室出来,在品质部遇上等着的闵随,他今天倒是一身板正的西装,人也退去那夜在晚宴上的轻浮,一本正经的。 见到她,笑着打招呼:“哟,叶老板也来了。” 依朵朝他点头示意:“闵总。” 旁边出来的人也都纷纷跟他打招呼, merrill总监把竞标结果给他看,闵随翻了翻,说通知市场部、采购部、品控部和财务部接下来的会议。 接下来就是和威尔顿的合作商谈,这些都是依慧这几天对接的工作,依朵也不插手,将手里的cafe证书和季度品质抽检等各种资料都交给她。 一行人走后,闵随的助理过来,带着她上了次顶楼,说闵总让她在办公室里等候。 依朵微微挑眉,倒也安静地在休息区坐下等待。 闵随的办公室简介宽敞,随意中透着一股简约的风格,是现代商务精英喜好的类型。 助理出去后又端了杯咖啡和茶点进来,依朵道过谢,端着咖啡站起身,走到落地玻璃窗前,往外眺望白日的上海城。 闵随办公室这一面背对着黄浦江,是另一个繁华的景象,高楼大厦鳞次栉比,一座挨着一座,看久了就会有喘不过气来的压抑感。 她抿了口咖啡,想起庄园办公室外那连绵起伏的青山,她还是更喜欢看出去就是山清水秀带来舒畅感。 视线挪动着,落在正对面那栋威严的大厦上,上方挂着老式的logo墙:国投华晟。 好熟悉的名字。依朵在脑海里过了一圈,想起来茶城有一座贯穿哀牢山山脉的高架桥,好像就是华晟旗下的西南建设公司承建的。这一想,似乎在云南境内的好多路政桥梁的基础建设中都能看见这家公司的影子。 原来总部在上海,有些亲切。 依朵正要转回身,办公室门就被推开,闵随拿着一份文件进来,见她站在窗边随口一问:“看什么呢?” 依朵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说:“这家公司在云南干的工程还蛮多的。” “华晟么?”闵随端起他办公桌上的咖啡走过来,“他们从前只做国内的市场,牢牢把控着国内大型路政的资源,但自从他们的少董上位后,局势迅速扩张,现在海内外几乎都有华晟的基盘。” “说来他们的少董几年前还被流放到云南边境去搞什么边境边防建设,你也在边境上,应该认识。” 依朵心下一跳,脑海中立马跳出一道身影来,却又立马否决,但还是没忍住问:“他们少董——贵姓?” “姓温,温聿白嘛。官网首页上挂着的,你一查就能看见。”闵随一笑,“人家前身可是外交官,别看是个温温润润的谦谦君子,手段狠起来六亲不认,一年时间不到,直接将他爸连同他爸小三的势力全根拔除,将亲爸扫地出门,亲弟流放非洲。” 依朵垂首抿了口咖啡,咖啡已经凉了。 “或许是曾经对他做过什么过分的事吧。” 她还记得当年那个电话,张口闭口就是去死要死的,哪家的父亲会对孩子用这种恶毒的语气,可见对他是真的好不到哪里去。而且那次见到那位长辈,也不是很好相处的性格。 “哦?”闵随挑眉,“这么说来你们还真认识?”他笑着倾身,“不会是什么边境艳遇吧?” 依朵眉眼一冷,瞥了他一眼,后退两步:“他是我的贵人。没有他,可以说就没有今天的依朵咖啡。” 闵随耸肩:“无趣。” 依朵不再理他,转回身,闵随也跟着转身,敲了敲办公桌,“供货谈判出来了,赵总说要让你看一下合同。” 依朵眉头轻皱,一般合同都是谁谈谁签,她们都是合伙人,都有签字的资格的。她翻开合同,原来是第一季度的试供斤数太少了,还没有幸运咖啡的十分之一,依慧拿不定主意。毕竟废了好大力竞标出来的结果,然而供货才堪堪百斤。 闵随坐下解释:“你们是我们威尔顿首次决定选用国内豆子的供货商,之前一直都是巴拿马和哥伦比亚的精选豆,我们也不确定市场欢不欢迎国产豆,总要给我们一个试探市场的机会。” 依朵点头,拿起笔唰唰签下名字,“理解。” 闵随倒是意外,“很爽快嘛。” 依朵合上笔,“既然合作,都是相互理解的。” 闵随拿起合同,笑着说:“那倒显得我让你们庄园留一个代表在公司保证品控的事不太人性化了。” 依朵看他一眼,心想你知道就好,闵随笑着出了办公室,继续去开会。 中午会议暂停,依朵下楼去找依慧,两人去外面吃了个午饭,顺便说起这次标书的事。依朵让她放轻松,下午就是商务议价了,虽然这次拍卖价格高,但这并不影响威尔顿的市场定价,无论什么价格,签不签合同,全由她一手定夺。 下午依朵就没去威尔顿总部了。她在外面逛了会儿,进了趟专柜,给几个小伙伴都选了礼品,这是她每次去到一个地方,都习惯了的事。 逛到最后,不知不觉就到了南京路,看见这条街道,她一时间有些恍惚,工作日,街上的人依旧很多,外国友人依旧络绎不绝。 十多年前,她什么都听不懂,一脸新奇;而十多年后的今天,她什么都听懂,也不再好奇都市的繁华。 能有今天的成就,最初的最初,还是要感谢那时的那杯咖啡。 依朵转身就往那条寂静的小道走去,她走得很慢,黄昏时分,正好走到那座高耸入云的大厦面前。 楼还是那个楼,路面和植被却已然不是了,要更干净整洁,四周很安静,夕阳从大厦之间穿过,落在干净的地面上。 那时的记忆犹如昨日之景,依朵记得,她一抬头,就看到了此生难忘的容颜。 恍惚中,那张俊美的容颜再次出现在眼前,依朵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看去,还真的是他。 温聿白垂眸看一眼她的脚,穿着平底鞋,应当是没什么大问题了,但他还是问出口:“脚好了吗?” 依朵动了动脚踝,点头:“好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他说。 两人干巴巴地站着,气氛略显尴尬。 依朵只能无话找话:“你怎么突然来这里了?” “你又为什么突然想起来这里了?”他反问。 依朵转开眼,看了会儿,心生感叹:“明天就走了,突然想来最初的地方看看就来了。” 温聿白心下一怔:“这么快就走了吗?” 依朵笑着说:“该办的事办好了,可不得走了。” 他难隐复杂的情绪:“没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吗?” 依朵摇头:“没有。” 温聿白忽然就明白了当年她问他有没有谁能改变他这种想法时,他果断说没有时她是什么心情了。 原来是这么的难受和痛苦。 所以他被她放弃,是罪有应得。 他抿了抿唇角:“威尔顿的驻外代表不是你。” “当然不是。”依朵诧异他的消息灵通,但也坦荡,“我还有好多事要忙。” 温聿白看着她,镜片后的眸子里翻滚着浓烈的情绪,低声说:“我在京西南路看见你,就跟着你过来了。” 那条路是横穿威尔顿大厦和华晟大厦的中央主干道,没想到这都被看到。 依朵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干巴巴地应了声。 两人之间一时间没话,落日的余晖从大厦之间穿过,渐渐消失在楼宇之间,谁也没说走。哪怕干站着,也没想先离开。 因为明白,这一离开,或许又要好多年才能再见。又或许,此生再也不见。 好多年……温聿白不想看见这三个字,后面那个假设更是听不得。 两人之间难得心平气和,依朵说再往前走走,温聿白温声应下,两步走到她身边,他今日也是一身白衬衣黑西裤,清清爽爽的。 自从那天他留在会场等她来跟他搭话,可她只是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了后,他后来便换了穿衣风格。 他记得她从前很喜欢他穿白衬衣。 “你那时候的咖啡是哪家的?”她主动问起。 温聿白想了想,摇头:“我也不记得了。” 依朵说:“还说请你喝一杯呢。” 温聿白看她,“你不是已经赔过了么。” 依朵笑了笑:“还是想请你喝一杯的,转眼就十多年了,有始有终嘛。” 身侧的脚步忽然停下。 依朵一愣,扭头看去,却见他忽然从耳朵里拿下两个很小的助听器,她有些诧异,他这是干什么呢? 却见他忽然看向她,那双漆黑的眼眸像是被什么覆盖,沉得浓郁,一步步走向她,依朵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大手攫住了一般,连后退都忘记了。 他来到她面前,俯身拉起她的手,依朵一惊,条件反射地就要往回收,却被他紧紧握住,抬起眼眸看向她,惨淡一笑。 “你要走,就把我也带回去吧。” 依朵瞪大了眼,“你疯了吧?” 她飞快往后收手,可他不管不顾,死死拉着她,重复之前的话:“把我也带回去。” “这四年,你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他走上前,握住她的胳膊,“独独留我一个人活在回忆里,像具行尸走肉的机器,我不要再过这样的生活。” “听说你回来上海,我好开心,一刻也等不及要来见你。” 依朵愣住,随即连连说不行,说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说你有你的生活,说我也有我的生活,我们天各一方就很好,说了很多很多。 可他只消眼皮一垂,就什么消息都接收不到,兀自轻笑:“你答应我了。那等我收拾一下……不,不用收拾了,你什么时候走?” “我没有!”依朵快被他折磨疯了,上前一步将他下巴抬起,视线对上,她抬起手上还戴着的戒指,一字一顿:“我、结、过、婚、了!” 他静静地看着她,说:“那又如何呢?” “啊??”依朵嘴巴张了张,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温聿白喜欢看她这个表情,弯唇一笑,无所谓地说:“只要你好好的,我能陪在你身边,你结不结婚,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依朵真的是大开眼界了,使劲扯了扯手,他死死抓着不放,越挣扎他靠得越近,她甚至都能听见他呼吸里的粗重气息了。 有病吧! 真的是有病吧! 依朵只能睁眼说瞎话:“你这样,我丈夫会不高兴的。” 温聿白眼眸倏地沉了下去,又冷又刺,他想装作看不懂的,可是那个属于别人的词是那么的刺眼,扎得他心脏生疼,那种眩晕的难受又浮上脑门了。 他有些生气:“不要跟我说这个词,依朵。” “我会不高兴的。” 依朵简直快要被气笑了:“你也知道不高兴,可你做的又让谁高兴了?” “我管他高兴不高兴。”温聿白握紧她的胳膊,将她拥进怀里,胳膊死死箍住她的腰,他低头抵在她肩膀上,轻声说:“他不高兴,就让他去离啊。” 痛痛快快把位置让出来。 依朵:“……” 疯子!他从前根本不是这样的! 作者有话说: 老白,你还知道你这种叫什么嘛? 第63章 chapter 63 chapter 63 依朵被抱得浑身鸡皮疙瘩冒起, 一使力就挣脱了他的控制。 温聿白没多少力了,手指徒劳地抓了抓,到底比不过她活蹦乱跳,他撑着脑袋后退两步,抬手紧紧捂着鼻子。 依朵却已经不打算继续纠缠了, “温先生, 你今天说的话我会当做没听过。你以后好好生活,我就先走了。” 温聿白没说话,依朵也没再看他, 转身就走。 看着她的背影,温聿白闭了闭眼,拿开手的瞬间,鲜血唰地涌了出来,他后退靠在花坛边上,无力而茫然。 依朵是走了几步发觉不对劲, 太过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心底发慌。她扭头看去,眼入眼帘的便是白衬衣上大片的鲜血,脑袋轰然一懵。 什么也顾不得了,快步跑回去, “你怎么了?” 温聿白愣愣地看向她,又看见自己满手的鲜血,急忙负到身后,又转过身避开,不想让她看见这么狼狈的样子。 “你……不是走了吗?” 依朵急得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不想他整个人摇摇欲坠要摔倒一样,忙撑着他的腰, “你到底怎么了?”而后急忙从兜里捞出手机,好几下都没能滑开锁屏页面。 温聿白下坠的世界被她从身后撑起,单薄的身体却有无尽的力量。 视线有些模糊了,他眨了眨眼,垂首看她,看清了她颤抖的手指,反手紧紧握住她:“那你带我走好吗?” 他开心于此时此刻,她的心里眼里只有他。 世界也只有他们二人。 这样就很好了。 依朵不理他,手机刚刚滑出紧急拨号页面,旁边忽然涌出几名穿着黑衣的魁梧大汉。 依朵头皮一紧,以为遇到了什么绑架事件,不想黑衣大汉训练有素,后面还跟着一位穿着浅灰色西服的精英男士,似乎就是那天在会场里跟他说话的那位。 江驰先朝着依朵点了个头,立马挥手,几名保镖上前扶住温聿白,一辆黑色轿车已经驶到近前,后座车门打开,温聿白被扶上车。 他已经有些看不清眼前了,但还是固执地往外看,无法聚焦的视线落在依朵身上。 江驰顿了一下,还是将车门关上,吩咐保镖尽快送往医院。 轿车远去,江驰转身,自我介绍:“叶总你好,我是温董的总助江驰,也是华晟的执行ceo,今天谢谢你。” 依朵已经顾不得他为什么会知道自己了,指尖上还有几滴鲜血,连忙问:“他这是怎么了?” 江驰轻抿唇角:“慢性ptsd,通俗点就是ptsd晚期。已经蔓延到自主神经紊乱叠加躯体性创伤,但这些年先生一直在努力自救,平时看上去和常人无异,只不过是发病的诱因更多了。” 依朵耳边轰鸣一声,从前就知道他肯定是生病的,多少有猜到一些是情绪上的病,尤其在知道他过往的事件之后,就隐隐约约猜到是创伤性后遗症了。 “可,可是前几年,好像没这么严重……” 又有一辆车驶进来停下,江驰拉开后座车门,“叶总,要麻烦您跟我去一趟医院,这应该是老板的心愿。” 依朵点头,跟他一起上车。 轿车驶出安静的地界,转向马路,江驰才开口:“前几年在边境,先生的心态和情绪都有在缓慢变好,只是失眠问题较大,但后来好像也有改善,五年前就已经陆陆续续断药了。” 依朵握紧了手,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好半晌才问出后面那句:“那怎么……又这么严重了呢?” 江驰抬手揉了揉太阳xue ,说:“四年前六月份吧,首次出现晕倒,还好私人管家发现得及时,紧急送往医院。那之后只要情绪波动过大,神经便开启自我保护,进入昏厥状态。” 他没讲最严重那次是四年前直接从云南送回北京的那次,在医院躺了整整半年,那之后潜伏的并发症便一项接着一项复发。 四年前的六月份,私人管家…… 依朵脑袋瞬间针扎了一样,所以当时她听到的那声落地声,是他昏倒的声音吗? 她那时候怎么没回去看一眼呢? 依朵想不起来当时的心情了,只是突然间心脏皱成一团,隐隐泛着疼。 很快到了医院,一群医生聚集在病房内,依朵瞬间胆怯,没敢进去,就站在病房外的走廊上。 站了不知多久,医生们陆续出来,病房门被关上,依朵才在走廊上的休息椅上坐下。 天色渐渐暗了,依慧打来电话,问她怎么还不回去,依朵回了信息,说有点事。 病房门被推开,江驰出来,见她坐在那里,便问要不要去吃个晚饭,又或者他带回来,依朵摇头,说不用管她,又问:“他怎么样了?” 江驰说:“打了镇静剂,现在在昏睡状态。” 依朵点点头,说你先去忙你的吧,我再待会儿。 江驰应了声,摸出名片递给她,“有什么需要给我打电话。” “好。”依朵接下名片。 坐了不知多久,护士来来往往都会看上她一眼,最后是一名实习的小护士拿来免洗酒精和纸巾,指了指她的手,说擦一下吧。 依朵才看见手背上早已干涸的血迹,道了声谢,将手擦干净,这才站起来,轻手轻脚地推开病房门。 单独的高级病房,入户门里是个简约的客厅,里面才是护理病房,灯光昏暗,只床头灯亮着,床上的人安静躺着。 依朵走进去,忽然间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便先看看针水流动的速度,又去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柜,这才轻轻搬起椅子在病床旁边坐下。 点滴安静坠落,病房内安静得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依朵一垂眼,看见露在被子外的手,想起自己当时输液后会泛冷,便将被子拉起一角,将他的手放了进去,刚要盖上被子,他忽然反手抓住她, 依朵一惊,急忙抬头,他还闭着眼,嘴唇也是苍白的,只眉头紧紧皱着,像是梦魔了一样,要挣扎着醒来。 依朵忙用另外一只手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先生,是我。” 他抓握的力度才渐渐松开,针头已经回血了,依朵顺着他手指安抚,掌心渐渐放松摊开,针水顺利进入静脉。 依朵看着那熟悉的手掌,指尖一动,鬼使神差地将手放上去,触及温度时突然回神,急忙撤回,将被子盖上。 病房门被敲了敲,江驰领着两个高级护工进来,见到她还在,有些诧异,打了声招呼。 依朵心脏还在狂跳,为刚才的鬼使神差,见护工进来便开始熟练忙活,想来这里已经没有她什么事了。 依朵跟江驰打了声招呼,转身往门外走去,走到门口顿了顿,回头看了眼,而后便快速离开了。 回到叶玲住处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了,两人这会儿正点了披萨炸鸡和啤酒饮料大吃特吃,见到依朵回来,问她吃了没,分了一半过去。 在医院时没感觉,闻到食物的香味才察觉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依朵在沙发前坐下,拿起披萨就吃。 边吃边问依慧:“合同签了吗?” 依慧转身从托特包里抽出合同:“铛铛铛~” 依朵擦了擦手,打开合同,价格在预料结果内,便放心把合同合上,转而拿起啤酒,扯开易拉环,“庆祝我们依朵咖啡拿下威尔顿的首批供货合同,来干一个!” 三罐啤酒干在一起,喝了口后依朵便专心干饭。 叶玲见她狼吞虎咽,诧异:“你干什么去了?没吃晚饭吗?” 依朵摇了摇头,吞下口里的食物,又灌了口啤酒,才说:“他……病了。刚好遇见,跟着一起去了趟医院。” 叶玲正埋头喂猫,没反应过来:“谁?” 依慧倒是立马反应过来了,拐了她一下,然后问:“那……还好吧?” 依朵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 依慧愣了下,一时间没说话,倒是叶玲随口一问:“什么病啊?很严重吗?” 依朵说:“ptsd。就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一种心理创伤后遗症。” 心理创伤?叶玲不懂,问:“那个谁,他以前受过很大的伤吗?” 依朵又沉默片刻,才说:“零八年努比亚撤侨,他母亲是在他眼皮底下牺牲在战场的,他扶棺回国。” 依慧轻叹:“零八年?那这都是好多年前了,这种战争性创伤后遗症听说很难治得好的。” 依朵沉默,又点头。 不然怎么会这么多年了还没好。 “可是他在云南那几年,我真没发现他生着这种病啊。”依慧又有些不解,“虽然好几次看见他都是更瘦了、脸更白了,但我那时候还以为是不适应我们云南的水土呢。” 依朵抿了抿唇角,耳边又重复起江驰的话来。 他说在边境那几年,是他情况好转最明显的几年,甚至连药都断过一年。 “都怪我。”依朵忽然说。 “怎么这么说?”依慧反问。 依朵捂着脸,似哭非哭:“四年前,我就不应该来上海。” 不应该用这么个极端的办法。老徐说的没错,那么多解决的办法,她偏偏用了最应激的一个。 叶玲一边听她们说,一边打开手机,飞快搜索起来,关于那个时候的新闻已经不多了,但那篇外交部的讣告还在。 她快速浏览完,有些吃惊:“他母亲,竟然是零几年的时候的外交部发言人?我天!他这是二代子弟啊!” 依慧倒是不觉惊讶,一二年初见时,连县委书记来到寨子里就为接他,甚至在他失踪那段时间全市都戒严了,她是亲身经历者,就不难想象背景有多红。 只是他历来低调,也没什么架子,日常相处也亲和,让人忘记了一些根本性的东西,可往往这些表面的现象最会欺骗人了。 “卧槽!他还有舅舅是军//区总司令!”叶玲简直惊掉了下巴,这是不查不知道啊,她原本也只是顺着陈家瑜这个名字查了一下,结果直接给她跳出一个军事官网来。 依朵也是第一次听说,从前也疑惑过,他一个出身在世代从商的豪门,怎么会有那么厉害的背景?后来知道他是前外交官、他母亲是前外交部发言人后,她以为是沾了这方面的关系。 她接过叶玲的手机,快速浏览了一遍,这已经是能展示出来的,那些不能展示出来的,普通人根本看都看不到。 手机还给叶玲,依朵突然又笑开,提起啤酒狠狠灌了口,轻声呢喃:“这样啊,原来是这样。” 认识十二年,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明白他们之间的差距,是她努力、拼命几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 叶玲越看越提心吊胆,赶紧退出官网,随后又赶紧清空浏览记录。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不良影响,若是被叫去问话,她就说是不小心点的。 拍了拍胸口,赶忙喝了口啤酒压压惊。 第二天,依朵还是去了一趟医院。 以后是没可能了,但也不能得罪了不是。 万一他记仇,她这么多年可不就白干。 虽然按认知中的品行来说,他是做不出这种事的,但昨天那种事也是他不会做的,更甚至是不屑一顾。 可话偏偏就是他说的,事也是他做的,不知道他现在变成了什么样,还是尽职尽责来看一眼吧。 到的时候病房区安安静静的,敲了敲门也没人应,以为还在休息,依朵便单手提果篮,一手推开病房门,刚踏进一步,就发现里面氛围过于严肃了。 一群穿着西装的青年、中年精英板正地坐在会客区四周,笔电都放在膝盖或是沙发扶手上,而主位沙发上则坐着一位穿着病号服的男人,神色冷淡,高位者的威严压得气氛低得不能再低。 听到开门声,所有人不约而同侧目往门口看来,依朵瞬间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他们似乎在开什么大会。 “对不起,我走错了。”依朵连忙退出,又将门拉好。 温聿白皱了皱眉,看了江驰一眼,后者点头,看向众多董事会的股东们:“会议先暂时到这里,有什么异议回公司再讨论,先散会。” 几位中年股东有些欲言又止,但也都站起来,其中一位实在忍不住:“滇西南边防建设项目有罗总在负责,这几年也没出过什么差错,你又何必大老远跑过去……” 温聿白淡淡抬眸,看向说话那人:“项叔,我过去,不仅仅是视察项目进度,这么多年了,我也想休息休息。” 他轻点笔电边缘,话音平淡:“集团有江总,这些年共事,您还不放心他的管理能力么?” 那人一顿,知道这是在敲打他,只能轻叹:“也是,你这身体,确实得好好调养了。” 这已经不是董事会第一次在医院开会了,大家能做到如今这么面不改色,都是这几年随便拉个空屋子就开集团大会的过往经历锻炼出来的。 谁家集团开大会这么草率的? 只能说世界确实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董事会成员挨个离去,江驰将人全部送下楼,又安排司机送回公司,这才回到楼上,刚进病房走廊,就见门口站了一道身影。 他快速过去:“叶总,请进。” 依朵朝他点了点头,迈步进病房,江驰并没有跟进去,而是把门关好。 温聿白还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但已经换了身浅灰色的宽松休闲服。 见她进来,他唇角翘了翘,“怎么这个时候才来?吃过午饭了没?” 依朵点头,沉默着将果篮放在客厅的茶几上,无话找话:“你好些了没?” “小问题而已,是江驰太小题大做了。”温聿白视线粘在她身上,见她坐在最远处的沙发,他拍了拍身边的,“坐那么远干什么,我这几年视力不大好了,有些看不清你,坐过来一些。” 他现在确实没戴着眼镜,依朵往里坐了坐,中间还隔着几个位置,温聿白便干脆起身坐过去,“昨晚是不是来看我了?” 依朵坦然点头:“您也说了认识那么多年,没道理看着你生病还不过来看一看的。” 温聿白点头,唇角扬起,伸手张了张手心,笃定道:“那昨晚牵我的就是你了。” 依朵瞬间坐直了身体,摆手说:“没有啊。” 温聿白看着她,说:“你说谎。” 依朵抿了抿唇,转向他,认真说:“只是将你输液的手放进被子里而已,你不要多想。” 温聿白扬着的唇角滞住,垂下眼握了握手心,轻声说:“只是这样吗?” 依朵点头:“只是这样。”而后说:“我今天,是来告别的。先生,你好好养伤,以后我就不来看你了。” 温聿白愣住,耳边一阵嗡鸣,张了张嘴:“可你不是答应了带我走吗?” “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依朵站起来,“过往这些年,我可能无意中伤害到了你,在此跟你说声抱歉,以后你我……” “再陪我一天好不好?”他忽然抬头看向她,漆黑的眸子里溢满脆弱。是认识十二年,从未出现在他身上的脆弱。 那一瞬间,依朵的心再也硬不下去了。 作者有话说: 白的这个病在原基础上虚构的(更夸张了点,从心理影响到躯体) 五千字大章来也(赶死我了,还是晚了,再次滑跪~) 第64章 chapter 64 chapter 64 见她不说话,温聿白就知道她是答应了,心下一松,抬手捂着眼睛往后倒去。 依朵吓了一跳,急忙上前扶住他,“怎么了?” 温聿白说没事,只是有些头晕,依朵赶忙扶着他进了里面的病房,掀开被子,“你先上床躺会儿。” 男人乖乖应下,在病床上躺好,依朵将被子也给他拉上, “要不给你叫医生过来看看……” “不用。”他拉住她的手,“躺会儿就好了。” “哦……”依朵扯了扯手, 他放开,看向旁边的椅子, 示意她坐。 依朵不想干巴巴坐着,那样很尴尬。她转身出去把提来的果篮拿进来,挑挑拣拣,最终还是拿出苹果削起皮来。 能感觉到一道沉甸甸的视线落在身上,但依朵没有抬头,安静地将苹果削好,本来要直接递给他的,又想起城里人吃水果的讲究,于是起身出病房。 “就这样给我吧。”他突然出声。 依朵转头, “我给你切成块吧。” “不用。”温聿白伸手,“给我吧。” 依朵只能递给他,温聿白接过, 咬了一口,点头:“很甜。” 依朵没接话,洗了洗手和水果刀,航空公司发来值机提醒,原本她是今天走的。 将机票改签到明天,依朵收了手机进病房,他已经吃完了苹果,嘴唇润润的,气色看着比昨天要好上不少,但也很虚弱就是了。 “怎么了?谁给你发消息?”他问。 依朵心头有些怪异,但还是摇摇头,“没谁,航空公司的。” 温聿白抿了抿唇角,忽然说:“想喝你做的汤了。” 不留在病房倒也挺好,省去了尴尬。 依朵问:“想喝什么汤?”边问边看了眼时间,“现在才三点,还来得及。” 温聿白说:“只要你做的都想喝。” 依朵脑海里瞬间有了主意,点头:“好,那你好好休息,我回去做。” 她转身去提包,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去家里做吧,家里方便,密码没改过,还是从前那个。” 依朵顿了一下,转身出了病房。 超市里并没有鸽子肉,依朵导航了附近比较大的市场,直接打车过去,菜市场里果然有可食用的鸽子在卖,出钱请老板杀了一只,又买了些山药、黄芪和当归。 买好食材,打车去了公馆。 她是在等待鸽子肉的时候忽然想起,叶玲住的地方没有炖锅,鸽子汤后期要小火慢炖,不然不出味。 所以最后还是去了他家。 在小区门口下车,进门先做了访客登记,四年过去,这个小区没有多大变化,只是树更绿了,环境更安静了。 单元门的密码她还记得,乘电梯上楼,到了门口,输入密码,滴一声门开了,依朵进门,鞋柜里只有一双男士拖鞋,看了看地板,她还是换上了。 而后提起食材直奔厨房,也不多乱看。 几年过去,厨房有了些许使用的痕迹,但也仅限于煮煮泡面或煎煎鸡蛋。 依朵将陶制的炖锅拿出来,开始忙碌起来。 等食材全部下锅炖起,她感觉有些口渴,转身去吧台拿了一次性的纸杯接水,喝着水时才发现靠墙的一面多了个白色的展示柜。 她在里面发现了自己庄园的包装袋,依朵愣了一下,走近展示柜,真的是依朵咖啡庄园出厂的咖啡,有简装的、精装的、出口的。 甚至从一七年开始,之后的每一年获奖的豆子在这里都有样品。 看着一七年那份送往国外的样品出现在柜子里,依朵一下子便明白了那年国际咖啡交易中心打过来的那笔二十万的巨款是从何而来的了。 当时刘总给的解释是咖啡在国外也很受欢迎,一位海外富商私下购买了样品,二十万便是成交费用。 当时大家还以为打开了海外市场,都高兴得不行,虽然后来再无海外订单就是了。 但是样品,却出现在了这里…… 依朵抿了抿唇,她以为他们之间早已两清,却原来还是在不知不觉中纠缠了这么多。 她放下水杯,转身进了厨房。两个小时后,安神补气的鸽子汤炖好,依朵提着去了医院。 病房门是开着的,她走进去,才看见医生正在复诊,依朵便退出病房,转到客厅安静地等待着。 过了片刻,医生走了,病房里传来他的声音:“依朵?” 依朵提着鸽子汤进去,温聿白手上还挂着针水,便只能眼巴巴地看着。 依朵避开他的视线,拉出病床上的小桌子出来,将汤倒出来摆好,递了瓷勺过去,“可能有些烫。” 温聿白闻了闻味道:“是鸡汤吗?” 依朵说:“是鸽子汤。” 温聿白一顿,抬眸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弯,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嘴里。 “原来这就是你几年前说过的鸽子汤。” 依朵也想起来了,那时候已经是第二年的秋天了,他来的时候气色不是很好,阿妈就说要炖鸽子汤给他补气血。虽然后来因为没买到鸽子而不了了之。 她刚刚也只是想起鸽子汤有安神的功效,并没有想那么多。话到嘴边,却无从解释,依朵干脆不说话。 温聿白也不再说话,一口一口喝着汤,吃着鸽子肉和山药,胃里却像是灌了满满一坛子山西老陈醋。 他得用尽办法,才能喝到她做的一碗汤。 而有的人,或许时常能吃得到。 他不认为依朵和徐皓越的婚姻是假的,因为这两人都不会是把婚姻当做儿戏的人,而依朵的品性更是做了,就会认真去对待。 否则,哪能维持四年那么久。 婚姻的七年之痒,他们都已经过去一半多了。 难道这就是她如今一再疏远他的原因吗? 吞咽变得艰难,他放下瓷勺,看向依朵,她正垂首看手里的手机,手指轻点,似乎在回消息。 “这些年手艺渐长啊,汤很好喝。” 依朵一愣,抬起头,见他已经喝了一半了,不管怎么说,食客的捧场,做饭的就高兴。 她摇头:“没丢就还不错了。这些年忙,基本没怎么下过厨了。” 一句话堪比一个糖衣炮弹,温聿白没忍住扬了扬唇角,低头大喝了一口。 “原来他没喝过啊……” 依朵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他弯唇笑,“很好喝。” 不多时,护工提着晚餐回到病房,见他已经在吃着了,顿时一愣,嘀咕:“今天的饭不用送得嘞。”提着就要转身,依朵说:“只是汤,没有主食的。” 护工阿姨哦了声,自然而然地将食盒递给她,“我照顾温先生好几次了,从没见他好好吃过饭,能喝汤说明还是你管用,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哈。” 依朵还来得及没说什么,护工阿姨就走了,她只能提着食盒进病房,默不作声地将饭菜摆出来,每摆出来一样她就愣一下,寻思:现在的病号在饮食上都不讲究了么? 还是因为他的伤不在身体上,所以无需忌口? 因为几乎都是偏酸辣的泰国菜。 直到最下面的米饭有两份时她才反应过来,这是把她的份也算在里面。 “我回去和叶玲依慧一起吃就行了。”依朵抬头看他一眼,“你……少吃点酸辣的。” 温聿白也将她的沉默学了个彻底,将筷子塞进她手里,饭也塞进她手里。他不说话的样子还是挺唬人的,依朵愣愣接住。 温聿白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说:“吃。” 依朵扒了一口,之后就没怎么说话了。 两人相对无言地吃完了这一餐,温聿白全程不怎么吃护工带来的菜,只就着鸽子汤吃了一碗饭,而后把鸽子汤一滴不剩全部喝完。 依朵默默收起所有食盒,看天色不早了,她起身,还没说话,他却先开口了:“明天,我还想喝你做的汤,可以吗?” 依朵抿唇,说:“先生,别这样。” 她太过平静,温聿白就知道她已经识破了他的小伎俩,可他也已经没任何办法了,心下慌得厉害,他一把抓住她的手,额头抵上,“我头还是很疼,明天再陪我一天,最后一天。” “明日复明日,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你别这样对我,依朵。” 依朵轻叹了口气,回身把他的手拉开,直视他,“先生,你只是不甘心而已。” 温聿白完全懵了:“我不甘心什么?” 依朵冷静地说:“你不甘心被一个不如你又不被你爱的小相好先放弃;你不甘心这场游戏是由我来结束;不甘心自己是被甩的那一个。” “先生,我们都不年轻了,这种不甘心其实轻易就能放下的。你把它当做是人生这趟旅途中一点点小差错就行了,不必这么执着于不放的。” 温聿白脑袋嗡嗡的,险些快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什么不爱?又什么相好?” 依朵现在已经能平淡坦然地说出那些曾经被扎得难过不已的往事了:“那年来上海,在你朋友的婚礼上,在你发现我之前,其实我就已经见过你了。” “顺便,偶然地听见了一些话。” 温聿白瞬间便想起来了,当时他和许绍廷在阳台上曾为结不结婚争论了一番,原来那个时候她就在后方么。 “那你应该也听到后面我说了你是我女朋友,我当时反驳了他的。” “是么?”对于现在的依朵来说,已经不在意了,“那可能我当时走得太早了吧。” 她不在意的态度激得温聿白再次抓紧她的手:“不爱又是什么意思?” 依朵不想说,说了就像在乞讨一样。 她拉开他的手,“先生,以后好好生活,我就先走了。” 她力本来就大,一扯开他根本抓不住,温聿白紧紧盯着她的背影:“你说清楚,不爱是什么意思?” 依朵脚步一顿,过了片刻,才轻声说:“先生,别装了。我知道那些年,你对我有情,但也仅仅只是情分而已了。” 闵随说的不错,那或许只能算是一段边境艳遇了。 因为他从始至终,没对她说过一句真心话。 作者有话说: 认错ing,发红包补偿大家~ 第65章 chapter 65 chapter 65 “你这是逃离上海啊!你们话都没说清楚呢,你怎么就走了啊?” 前方浦东机场已经隐隐约约能看得见了,叶玲边开车边生气:“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懦弱了呀?” “你跟他硬刚啊,你就说:'老娘不稀罕你了!'那多痛快啊!” 依朵没说话, 安静地窝在副驾,依慧去威尔顿了, 今天就叶玲一个人送她来机场。 “哎呀!你真是气死我啦!” 依朵这才笑笑:“你这脾气, 我算是放心了。” 叶玲翻了个大白眼,“我在说你好吧。” 依朵说:“人的一生那么长,都会有懦弱的时候。我又不是金刚战士,刀枪不入的。” 叶玲彻底无话,最终轻叹:“好吧, 那你以后真的不来上海了?” 依朵沉默片刻,才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叶玲没再说话, 轿车驶进机场,依朵没让她再送, 拉起小型行李箱, 挥挥手就头也不回地进了安检口。 依朵定的还是经济舱,或许是因为从小吃苦长大的,节俭的习惯刻在了骨子里。在她看来只飞三个多小时,一千多的经济舱和九千多的头等舱没什么差别。 她的座位是双人座的靠窗位, 登机的时候过道旁已经有人了,也是个女生, 依朵说了声, 坐进去。 降噪耳机塞进耳朵里,依朵闭目等待飞机起飞。比起四年前的那次,这次的离开或许算是逃离,但到底没那么狼狈了。 等了很久,周围已经开始有怎么还不起飞的议论声了,依朵睁开眼看了眼手机,确实已经到了起飞时间。 过了片刻,有空乘过来,俯身跟依朵旁边的女生小声说了几句什么,女生眼睛一亮,确认:“真的吗?” 空乘点头,往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女生飞快解开安全带,收拾好东西就跟着空乘走了。 依朵全程都是懵的,她刚刚没听错的话,是有个大好人给那个女生升了头等舱。 自己的钱是要节俭,可这种好事怎么没落到她头上呢?依朵抬头,羡慕地看着女生远去的背影。 视线触及等在乘务长旁边的颀长身影时,她一愣,而后飞快收回目光。 后排动静忽然一大,走道旁的人小声惊呼:“卧槽!有个大帅哥在往这边走!” 依朵后面那人似乎在看电视,毫不在意:“在飞机上还能帅过空少的?” “真的比空少帅!你快看呀!卧槽卧槽!他看我了!” 依朵赶忙塞上降噪耳机,侧身面对着窗户,窗外是忙忙碌碌的机场工作人员。 广播开始提醒旅客关闭手机或者调整为飞行模式,飞机即将开始起飞…… 身侧的座椅一沉,有人坐了下来,随后便是浅淡的苦调香气息渐渐进入她的嗅觉系统。 依朵保持着侧身看向窗外的姿势,手机关了,安静地坐着。 身侧的人也不说话,直到飞机滑行起飞,往上升的那一下,她的胳膊忽然被一道重力压住,她没反应过来,条件反射地就转头去看。 温聿白冲她无害地笑笑,小声说:“有些不适应,不好意思。” 依朵嘴唇蠕动了好几下,一时间都不知道要说什么了,“你……干嘛啊?” 温聿白说:“坐飞机啊。” 依朵头疼,没忍住按了下太阳xue,“我是说,你……这趟航班是飞云南的。” “我知道啊。” “那你还上飞机,还是经济舱?” 温聿白唇角微抿:“你答应了带我走的,今天也没去看我。” “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 “前天下午,在工信大厦面前。” 依朵:“……” 头好疼,谁来救救她。 见她真的很排斥,温聿白垂下眼帘,轻声说:“我去云南其实是有公务在身的,之前的项目还没完成。” 好吧,姑且算他是去出差的。 “但你给人升头等舱,你自己坐经济舱很好玩吗?” 温聿白便问:“那你要坐头等舱吗,我们一起升。” “……”依朵无力摆手,“你要升你自己升,我不升。” 他就是来找她的,怎么可能自己升舱。 温聿白没说什么,打开小桌板,将电脑放上去,依朵看他一眼,也不再多言。 飞机安静地飞行着,依朵闭上眼,渐渐有些困了,靠着椅背安静睡去。 温聿白暂停工作,侧目看她一眼。经济舱座位狭窄,他坐着确实不舒服,一双长腿都不知道往哪放,调整好坐姿,他将肩膀侧过去,伸手扶着她一下一下往下点的脑袋靠在肩上。 睡着的人自动蹭了个舒服的位置。 温聿白垂首只能看见她的头顶和下巴,他将下巴搭上去,闻到了她发丝里洗发水的清香,以及她原本的清润气息。 那一刻,他忽然很想紧紧抱住她。 他们不该分开那么多年的。 只是抬起手,又变成轻柔地抚摸,指尖传来她身上的温度,又轻轻地抚了抚,放下去,握住她的掌心。她身上永远都是热乎乎的温度,像新生的太阳。 这样静谧安宁的时光,让他忽然想起清早那会儿。 沉亦行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他将公司所有工作都安排了下去,不日就要前往云南的消息,一大早就赶到了医院。 那时候他已经换好了衣服,行李箱也吩咐管家整理好送了过来。昨晚看着她头也不回的背影他就知道了,她肯定会在今天离开,所以一直让江驰查着航班信息。 这一副随时准备离开的样子让沉亦行很是不解:“你这是干啥呢?你不会真要去云南?” 温聿白没看他,却反问:“为什么不可以。” 沉亦行气笑了:“你去干什么?我就问你去要干什么?” “工作啊。”温聿白将电脑收好,“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之前那么多年在那边干什么。” “工作?”沉亦行真服了,“你看我信吗?你看大家信吗?” “信不信那又关我什么事?” “……”沉亦行抹了把脸,“你早不去晚不去,偏偏要在那谁离开的时候跟着去,你这像话吗?” 温聿白没说话。 沉亦行就知道,立马大骂:“她都结婚了!结婚了!哪怕他们分居两地,可名义上都是夫妻,那都是受法律保护的!你呢?再是华晟老总、陈老首长的外孙,你去了也只是个见不得光的小三!” “你知道小三是什么吗?”沉亦行越说越怒,“你别逼我说难听话!” 温聿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时间连动作都没有了,周身恍然间十分孤寂。 沉亦行又心疼好友了,这些年所有人吃过的苦加起来都没他多。 他也不能理解:“你们就在一起那么几个月,真有那么爱吗?就一定非她不可吗?” 都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何必强求呢? 温聿白不说话,脑海却浮起那些过往的岁月。 第一次见到她,那时她还天真单纯,生命力却是那么的蓬勃鲜活,将他从心生死意的困境下救起,撑起了他活下去的念头。 而后一次次的帮助,一次次的过去见她,哪怕工作地早已隔了无数的山山水水,可是一想到她,他还是义无反顾地过去了。 那些在她身边一次次好眠的夜晚,日渐治愈的情绪和恢复的身体,无一例外都是排他性的存在,这世间仅有她可以,其他都不行。 一次次的离别时,看着她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影子,那种惆怅的、不舍的情绪; 在所有人都忘记的生日前夜接到她的电话时的安静和松懈;在天灾苦难里见到她的辛苦和乐观时的心疼和亲近; 在相隔一千多么里外的边境深夜,吃到的那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时的悸动和贪恋;在忙碌不堪中见到她风尘仆仆过来的身影时,突然爆发的思念…… 这些所有的一切的一切,若是都不能称之为爱,那这个世间,大约是真的没有爱了。 那些经年累月的安宁和贪恋、那些无数次远赴边疆的托举、那些融进骨血里的疼痛,无一例外,都是因为她。 那不是只有几个月,而是数千个日日夜夜的积累。 所以他能肯定地告诉相识半生的好友:“是,我就是非她不可。” 沉亦行大为震撼:“哪怕名不正言不顺?” 温聿白顿了顿,才轻轻点头。 无所谓。他告诉自己,怎样都无所谓,他死灰一样的心脏只有在她身边,才会复燃。所以怎样都无所谓。 时间过去一半,空乘过来发放飞机餐。依朵被吵醒,醒来才发现靠在人家肩膀上,立马撤回一个脑袋。 温聿白侧首看她:“醒了,昨晚没睡好吗?” 依朵没回他的话,飞机餐刚好到他们这一排, 温聿白什么都没要,只要了一杯热水,依朵倒是饿了,要了一份。 眼见空乘推着飞机餐往后走去,依朵看看他光滑的桌面,又看看自己丰盛的飞机餐,没忍住:“你不吃吗?这家航空公司的飞机餐还是不错的。” 温聿白弯了弯唇角,说:“不是很饿。”他看向她的餐盒,“你吃的什么?” 依朵打开,怔了一下。 竟然是煲仔饭。 温聿白显然也想起来了,那年她风尘仆仆赶赴上海,她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吃飞机餐,高高兴兴地跟他分享,说飞机餐也很好吃,吃的就是煲仔饭。 他转头,跟乘务也要了份同样的。 但最终他没能吃完,依朵倒是吃得香。 到达昆明已经是中午一点了,九月份的云南秋高气爽,天空也湛蓝,气温刚刚好,不冷不热。 依朵拿了行李箱就往外走,温聿白跟着她。 到达出站口,一道声音喊住她:“依朵。” 两人齐刷刷看过去。 徐皓越一身休闲服,墨镜挂在衬衣领口,手里抱着大捧鲜红的玫瑰,笑着朝她招手,见到她身后的男人时,笑容顿了两秒,点头示意。 温聿白脚步就那么慢了一步。 依朵诧异,走上前:“你怎么来了?” 徐皓越又看了眼温聿白,见他没什么动作,这才看向依朵,他原本不打算那么急着就说事的,但是人都跟着她回来,再不说就晚了。 “你忘记了,我们之前一起出国的时候我帮你买票留了你的手机号。”他将花递过去,“看短信提醒你今天的飞机,就过来接你了。” 依朵没接他的花,眉间微皱:“老徐,你知道我们已经拿了证了。” 徐皓越说:“但事情都有挽回的可能不是吗?我们这几年从没吵过架,也没有什么大的分歧,我唯一的错就是不应该还帮前妻,但是你放心,我和她的事已经处理干净了。” 温聿白低垂着的眼皮一下抬起,耳朵也竖了起来。 依朵摇了摇头:“其实帮忙没什么问题的,谁都会有困难。可你在帮她的时候,你难道就没动了其他的心思吗?” 徐皓越一时语塞,“我……” 依朵笑了笑:“看吧,不然她就不会把电话打到我这里来了。女人都不傻的,她要是没察觉到你的心思,也不会打给我,正因为你给了她机会,她才会拼命抓住。”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难得你们患难与共那么多年,她还为你生了景轩,好好对她吧。” 徐皓越急忙拉住她:“可我没有想和她继续生活下去的想法,这是真的。我可能心软过、也心疼过她,但绝对没有要再跟她纠缠下去的想法。” “依朵,我已经不爱她了,我只想跟你把日子过好,哪怕就像是这四年一样,时常见不到面,但我知道我的老婆是你,我们是夫妻,这样就可以了。” 依朵拉开他的手,“老徐,你知道我的,一旦做出选择,是再也不会回头了。” “那他呢?”徐皓越看向那默默偷听的人,“他是你的例外是不是?” 依朵看向温聿白,唇角微抿,最后摇头:“不是。” 她说:“他只是过来工作的,我们刚好在一架飞机上而已。” 温聿白没说话,转开眼看向远处,但不可否认这一刻,心情确实失落到了极点。 “是吗?”徐皓越这片刻才惊觉挽回是何其艰难,“依朵,我并没有犯原则性的错误是不是,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依朵还是摇头,“老徐,以后珍惜身边人吧,好好生活。” 她拉起行李箱就往前走去。 温聿白也拉上行李箱,路过徐皓越,两个男人对视一眼,又都纷纷避开。 依朵打算去坐城市大巴,直接去小燕那里,不想一辆轿车驶到跟前停下,几年不见的杨浩推开车门下车,先朝她点头,喊了声叶总,又往后去接温聿白的行李箱。 温聿白走上前,说:“一起吧。”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箱,推给杨浩。 “依朵。”身后传来徐皓越的声音,转身,他抱着花走上前,“我开车来了,坐我的车吧。” 那大捧花多吸引人,已经有好多人的目光看过来了,依朵也不想再跟他纠缠下去,便说不用,让他回去路上注意安全,而后躬身上了轿车。 温聿白回头看了眼徐皓越,朝他点点头,也跟着上了车。 杨浩放好两个行李箱,上驾驶位,开车驶离机场。 依朵回完小燕的消息,一转头就撞进他深如浓墨的眼底,又黑又沉,还有说不出来的深邃和沉痛,像是要把她吞掉一样。 依朵不由得摸摸脸,“怎么了?” 温聿白摇头,抬眸看向车窗外,过了片刻,他轻声说:“所以,你已经离婚了啊。” 作者有话说: 现在都是现写现更,晚了点,见谅呀~ 第66章 chapter 66 chapter 66 依朵也没想到, 他竟然是第一个知道她离婚的人。 被发现就被发现了,她也坦然:“是离了,那又怎样?” 温聿白仍旧看着车窗外,声音很轻:“我是希望你离,但不是以你受伤害为代价。” 依朵一怔,随即说:“倒也没受什么伤害,我们俩都是干脆的人,他也没伤害到我什么。” 温聿白不说话了。 轿车驶入大板桥,又驶进官渡区, 第三家体验店也开在这边,依朵上车后就给司机杨浩说了地址。 店已经开张了有几日了,门口的花篮并未撤走,体验店门面是以公雾山的青绿色为主, logo是一支咖啡芽上开着的五朵白色的小咖啡花,代表依朵咖啡的五个姑娘。 车在路边停下,依朵下车拿了行李,转头看向跟着下车的男人,认真说:“先生,你有事就去忙吧,谢谢你送我过来。” 温聿白抬眸看向体验店,说:“我还没去你们店里喝过咖啡,要谢我的话就请我喝一杯吧。” 依朵一顿, 说:“也行。” 两人往咖啡店走去,操作台里有三个穿着青绿色t恤和黑色围裙的姑娘们在忙碌着,店里有三两个客人,吧台边放着几个外卖单子。 点单处的姑娘笑着说:“欢迎光临,请问需要喝点什么?” 依朵扭头看向跟过来的人:“你看想喝点什么呢?” 听到她的声音,原本在封杯的姑娘倏地抬起头,见到她,一下笑起来:“依朵,你回来了。” 依朵看向小燕,也笑着点头:“这几天很忙吧,辛苦了。”又看向都抬头看过来的另外两个姑娘,说:“这个月奖金翻倍,这几天辛苦大家了。” 点单的那个女生瞬间明白了,这才是大老板,立马笑嘻嘻地应下:“谢谢老板!” 小燕也笑,走过来才看见依朵身侧的男人,顿时一愣,“先、先生?” 温聿白看着这个跟自己打招呼的姑娘,一头利落的狼尾式短发,额前留着齐刘海,化着淡妆,眼尾上挑,不笑的时候看着就是个冷淡的性子。 他一下子还真认不出来这是谁,便去看依朵,迟疑:“她是……” 依朵惊讶:“小燕啊,不认识了?” 温聿白眨了眨眼,再次看向小燕,印象里那个沉默寡言的、瘦瘦小小的身影变成了现如今极简利落的自信姑娘。 不可谓是不诧异:“竟然是小燕吗?” 小燕对自己如今的改变很满意,这证明她已经抛去了过去的影子了。她扬唇一笑,伸手:“那就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叫叶飞燕,来自梦县。” 姑娘们的改变是证明他当年的帮举有用,温聿白心中也有了一丝欣慰和开心,伸手握了握,说:“我叫温聿白,来自上海。” 几年不见,小燕有些开心:“难得先生再来云南,这杯我请了,先生想喝什么?” 温聿白看向显示屏上的菜单,很多品类,名字也好听,他选来选去,说:“你们推荐一个吧。” 小燕点头,也不点单了,让依朵带着他去旁边的卡座休息,转身便开始制作。 依朵将他带去靠窗的位置,而后去员工休息室放行李箱,里面放着一份未拆封的外卖。 小燕的声音也跟着传来:“我想着你下飞机时间也不早了,干脆先定了一份。你看看还热不热的,旁边有微波炉。” 依朵摸了一下,还是温热的,便提着出来,这会儿正是上班时间,店里已经没人了。 她将外卖放到温聿白面前,在他对面坐下,也没说话,但饭分成了两份。 这顿饭温聿白多少是吃完了,吃完后要了杯温水,将药给吃了。 依朵看见他那一大把药,唇角抿了抿,让小燕等会儿再上咖啡,她则进了操作台,到收银那边查看这几日的流水和货单。 下午那阵人不是很多,大家也算清闲,刚刚给依朵点单的那小姑娘挪过来,小声问:“老板,你跟那位帅先生是什么关系呀?他在那坐了一下午了,是等你的吧?” 依朵抬头,往窗边看去,他本来是背对操作台这个方向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换到对面了。桌面上摆着银白色的笔电,似乎在开会,他没怎么动键盘,偶尔才开口说一两句话,无线鼠标旁是喝了三分之二的咖啡。 依朵摇头:“一个认识的朋友而已,少八卦了。” “嘻嘻……”小女生捂嘴一笑,转去打包外卖的单子。 依朵再次往窗边看去,他穿的是休闲的黑色夹克,偏日常风格,就这样安静工作的样子更显年轻俊朗。 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男人从电脑屏幕里抬眼,笔直地对上她,依朵慌忙转开,反应过来又懊恼,拍了拍脑袋,继续之前的事。 温聿白弯了弯唇角,原本正在报告项目进度的经理为之一松,话语也轻快起来,他垂眸重新进入到工作状态。 操作台后,小燕看看依朵,再看看对面窗边的男人,轻轻一叹,又想起当初依朵结婚时看见的那一幕。 她想,人一定要爱到那个程度,才会愿意与之走进婚姻的殿堂的吧。 可有时命运也会开玩笑,最相爱的,偏偏却连入场的资格都没有。 傍晚是最忙的,大家吃饭都是一个一个地轮流去吃,依朵两点才吃的午饭,不饿,就一直在操作台后帮忙。 直到八点之后,人也渐渐少了,天色早已黯淡,夜幕低垂,晚风徐徐。 小燕问依朵和先生是出去外面吃还是点外卖来吃,温聿白听见声音,合上电脑,站起身转了转脖颈,说:“去外面吃吧,小燕也一起。” 小燕忙摆手:“我吃过了,我要守店,你们去吧。” 吃饭的地方是小燕推荐的,就在附近的一家云南菜菜馆,基本罗列了云南各州市的特色菜,有大理的海稍鱼、石屏的臭豆腐、丽江腊排骨、宣威小炒肉还有建水的汽锅鸡,最后再端上一碗清煮瓜尖。 温聿白快有四年没吃过云南菜了,看着满桌的菜,再看大快朵颐的依朵,有了一丝食欲,拿起筷子吃菜。 两个人晚饭吃的晚,八点半出来的,吃完都快十点了,中途小燕发来消息,说行李箱已经被她拉回去了,让依朵吃完直接回去她住的地方,随后把定位也发了过来。 出了饭店,依朵说那她就先回去了,温聿白说送她,依朵说不远,就几步路,让他也早些休息,说完她就走,只是几步后又停下,转身看着还站在夜色里的男人。 “你的药……按时吃。” “好。”温聿白温声应下,又说:“快回去吧。” 依朵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按着小燕给的信息进了小区,又找到单元,上到三楼,敲了敲门,小燕过来开门。 三室一厅的房子,是当初依慧租下的,为了方便新店开张和之后的上下班。 门关上,小燕转身看她,迟疑:“先生怎么会来云南啊?” 依朵在沙发上坐下,“来工作的,你忘了他之前是干什么的了。” 小燕抿了抿唇角,到她旁边坐下,“那你跟先生,这是要重新在一起吗?” 依朵顿了一下,而后摇头:“没想过了。” 小燕犹豫了几秒,还是说:“要不你跟徐老板离婚吧,反正你们也不在一起,而且我听说徐老板的前妻去保山找他了。” 依朵好笑:“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你怎么还劝我离婚呢。” 小燕急忙抓住她的手,“我说真呢,你跟徐老板离了吧。他那前妻回来,他们还有一个小孩,我怕你会受伤……” 依朵安抚地拍了拍她,“好啦,我们已经离了。他前妻的事我知道,今天老徐还去机场接我,看样子是想复婚——” “那你可不能答应!”小燕急急说。 依朵有些诧异,虽然这几年小燕性格开朗了不少,但话却依然很少,做事也随大众,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从来不多话。 难得听她这么心急一件事,便逗她,“怎么,难不成你喜欢老徐?” 小燕无语了,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简直快气笑了。 可恍惚间,时光好似回到了十多年前,两人一起去山上放牛,自己不爱说话,她偏要逗她的那段混沌年岁。 小燕靠回沙发,说:“老徐是个好人,但是不一定适合你。我只是觉得,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还是先生跟你最适合。” 依朵没说话,歪头靠在她肩膀上。 过了片刻,才轻声说:“小燕,我不想再过四年前那种日子了,流不完的眼泪、安不下来的心……我现在只想过安安稳稳的日子。” “你说合适,那是你只看到表面的,我们其实差了十万八千里,他站在高位,轻易就可以得到想要的,也轻易就可以舍弃不要的,他说我心狠,其实他的心才是最狠的。” 小燕张嘴想反驳,但最终还是闭上了。这是庄园里所有姑娘们的秘密,她不能打破。 可她心里反驳了一万次:不是的,先生不是那样的。 次日一早,小燕戴上口罩,出门上班。 咖啡店九点左右开门,十点正式营业,她正开了点单系统,门口风铃一响,有人进来。 她抬头看去,愣了一下,打招呼:“先生,早上好。” 温聿白回了声早,目光便往四周看去,没看到人影,又看向小燕:“依朵呢?” 小燕抿了抿唇,说:“她已经走了。” 温聿白顿了一下,但还是朝着她点头,转身就要离开,小燕急忙出声:“先生!” 温聿白停下,扭头看她,小燕说:“先生,如果您只是一时兴起的话,还请别伤害她。” “为什么说我是一时兴起?”温聿白看着她,反问:“你应该知道,我不是的。” 小燕当然知道,因为当初,就是她一字一句告诉他,结婚的新娘是谁,也是亲眼看着他在她面前倒下去的…… 小燕一时为难,温聿白朝她颔首,转身便大步离开。 -- 八点从昆明出发,回到庄园也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依朵将车开进大门,在停车场停好。 今天的庄园有些热闹,晾晒场上站满了人,依朵下车走过去。 各基地的领班见到她,纷纷上前来打招呼:“依朵回来了噶。” “大老板回来咯。” “听说我们这次又是第一名噶?” “还是世界级呢,含金量多高高呢!” 依朵笑着点头,往工厂方向看两眼,见到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县卫生院的字样,便问:“大家是在做两癌筛查噶?” “是呢。”大领班跟在她身后,“萍总说是你六月份跟县卫生院那边申请呢,专门请医生来庄园为我们女人们做这个癌症筛查,还帮我们出了检查费。” 领班是旁边寨子里的妇女,肤色黝黑,但笑容灿烂:“扎实[非常]呢感谢老板咯,为我们这些小工着想。” 依朵笑着摇摇头,说大家健康比什么都好,而后进去跟医生们沟通交涉了一番,开始查看已经检查出来的报告。 庄园共计干活的女工有三百多号人,其中有六人查出了宫颈癌,三人乳腺癌早期,依朵看着报告,想了想,直接去了办公室。 叶香萍这会也不在办公室里,依朵打开电脑,向县卫健委申请了庄园工人医疗费用补助。 依朵咖啡庄园是本县女性工人最多的企业,无论领班还是小工,十个里有九个都是女性,去年一年,累计提高当地女性年平均收入的百分之六十,彻底改变了山里女性在家庭里的地位。 大家给她干活,依朵便关注员工的身体健康,因此当初她一听说全国推广女性两癌筛查,立马就去县医生申请了这个筛查项目,并全额承担检查的费用。 弄完医疗申请,大姐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先是问她回来了的事,然后又让她快快去大门口。 依朵问什么事大姐也不说,依朵只能快步下楼,往大门口走去。 叶香萍这会正在停车场,指挥着一辆外地车牌的黑色轿车停进车位,等后座车门拉开,她才搓搓手上前:“温先生,好久不见了噶。” 温聿白下车,看向叶香萍,她也变化很大,扎着高马尾,穿着一套佤族服装,神清气爽的。 他点头一笑:“是好久不见了。” 叶香萍挠挠后脑,平常嘴皮子利索的人这会儿竟然词穷了,见依朵从办公楼出来,顿时心下一松,招手将人喊过来。 其实下楼的时候依朵已经大概猜到了些许,所以即便再见到他出现在庄园,也没那么意外了。 温聿白看向她,原以为她会很排斥、会皱眉、会反感,可她却很平静,只是点了点头。 温聿白抿了抿唇,解释:“我在网上定了你们庄园的三日体验,过来看看。” 依朵便也公事公办,把他带去体验区,先在住宿前台登记了身份证,等前台安排好了民宿,又带着他过去。 温聿白走在完全大变样的庄园里,一时间有些感慨,只不过短短四年,她们却把产业做大,甚至带动当地民生经济增长,成为了州市重点企业。 成长得太快了。 他有一丝遗憾,那些年没有陪着她、见证她的成长。拱手让给了别人…… 他没话找话:“我刚刚看大姐也完全变了个样,有领导风范了。” 依朵想提醒他,再这样叫已经不合适了,可解释起来又费劲,便干脆当没听到。 温聿白自顾自地问:“刚刚在工厂那边,怎么聚集了那么多妇女?” 她这回答了:“两癌筛查的,我们庄园女工多,检查一下也放心。” 依朵带他到一间民宿前,说是民宿,其实就是佤族风格的木头房子,一栋就是一间民宿。庄园占地面积大,当初转型批地的时候依朵就将民宿规划了下来。 现如今庄园内独栋民宿共有三十间,青旅式的旅馆有二十间,在最开始进民宿入口处的那栋两层小楼就是青旅,男女分开,上面女生住,下面是男生住。 “餐厅就在体验区旁边,晚上十一点以后就不提供餐饭了,用餐的话尽早。” 温聿白点头,提着行李箱走上木梯,刷开房卡进去,入户是玄关柜台,往里走是洗手间,做了干湿分离,再进去就是洁白的大床和液晶电视。整个屋子是方形的空间,大床外还有一个小露台,拉开玻璃门出去还可以在露台上喝喝咖啡。 依朵只跟到门口,见他没什么事了,便转身先回去了。 她住的地方也不是以前的宿舍了,现在几个姑娘都有单独的院子了。依朵的院子更靠近后山,小院里种满了盆栽式的咖啡,品种还挺多,这会儿基本都挂果了,一个个绿油油的。 先去停车场提了行李箱,在人群中看见探头张望的阿妈,依朵也没打招呼,提着行李箱就走。 叶嫩妹就是在找依朵的,见到她的身影,连忙拉着小孙子跟上,“依朵,你回来了噶。” 依朵没应声,叶嫩妹也习惯了,扯了扯小孙子的手,小孩脆生生唤道:“小姑姑。” 依朵脚步顿了顿,但也没说什么。 婆孙俩跟着依朵回到了她的院子,依朵没赶人,但也从冰箱里拿了酸奶放在客厅的桌面上。 叶嫩妹笑了笑,拉着孩子在沙发上坐下,闲聊起来:“在外头给好好呢?听说这久[这段时间]上海相当热。” 依朵在茶吧机旁烧着开水,没回话。 叶嫩妹也不计较,转而说起:“听说这个两癌筛查要在庄园里查好几天,你大姐倒是让我去查了,但我想着把名额让给你嫂子,给她来查一下,想来问问你意见……” 岩勐山在一八年的时候进了镇防火队,后面又转去了戍边做界务员,这几年就在边境巡逻和戍边,家里就两个女人操持着。 而岩勐山两口子也因为之前那事,觉得对不起依朵,因此嫂子只在最初庄园大力招聘女工的时候过来帮忙了一阵,后来就没来了,也一分钱没要。 整个南洛镇的妇女,除去自家种咖啡的,家里有钱的之外,毫不夸张地说,基本都来庄园里干过,都来这里挣到过钱。 “随便。”依朵说,垂首给大姐发去消息,让多增加几个名额出来。 叶嫩妹开心了:“哎!那我回克了就让她来查查。”她拉了拉小孩站起来,“要不达[跟]我们一起回克家头吃饭噶?” 依朵摇头。 叶嫩妹有些失落,但也不敢多加强求:“那好,你自己莫忘记吃晚饭噶,我跟小强就先回克了。” 依朵没说话,但将桌面上的酸奶拿起来,塞进小孩的兜里。小孩是光脑袋,黑黢黢的面孔,眼睛亮亮的,笑出一口小米牙:“谢谢小姑姑。” 依朵摸了摸他的脑袋。 叶嫩妹拉着小孩走到门口,想起什么,脚步一顿,转回头:“温先生又来了噶?” 依朵看她一眼,叶嫩妹说:“你们呢事我早就认得了。只是没想到兜兜转转,你们还是走到了一处。” 依朵没说话,叶嫩妹转开眼,像是回想起了什么,轻叹:“当初你结婚呢时候,他还来了呢。” 作者有话说: 免费的两癌筛查全国推广是在今年,但正文完结的时候估计是在21年到22年左右,于是文里推前了时间线哦。 明天要去一趟医院,明天的更新可能来不及,大家后天来看哦 第67章 chapter 67 chapter 67 依朵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你说谁来我婚礼了?” 叶嫩妹说:“你当初跟徐老板结婚,正[婚]礼那天,温先生也来了。”她有些诧异:“你认不得噶?” 依朵眉头渐渐皱起,原本漫不经心的姿态也变得凝重起来,扭头看向阿妈:“我结婚那天,他来了?来庄园了?” “是呢嘛。”叶嫩妹感觉自己说错话了, 急忙反问:“小燕她们没跟你说噶?” 依朵张了张嘴,思绪瞬间变得很迷茫。脑海里白茫茫一片,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了。 所以, 原来叶玲说的知道,是他亲眼所见, 而不是通过谁的嘴巴吗? 想到这一点,她脸色一白, 后退两步,在沙发上跌坐下。 叶嫩妹有些担心, “你不有得[没]事吧?” 依朵疲惫地摆了摆手:“你们先回去吧。” 叶嫩妹抿了抿唇角,担忧地看她一眼,最后还是拉着小孙子走了。 依朵一直在屋子里坐到日落归山,她想不通他为什么要在婚礼那天过来。是来看看她最终嫁给了什么样的男人,还是来复合的?但不管哪一种,对她来说都是不能接受的。 连阿妈都知道的事,没道理其他几个合作伙伴会不知道,依朵最先想起的是叶玲,捞出手机就给她打了个电话,但那边似乎在忙着,并没有接。 她又想起小燕昨晚的神情,于是打给了小燕。 小燕倒是接得很快:“喂, 依朵,你回到了噶?” 依朵嗯了声,问她忙不忙,小燕说还好,依朵就直接问了:“四年前我跟老徐结婚,温聿白他是不是来到过庄园?” 小燕一下卡壳,嘴唇抿了抿,捂着电话进了员工休息间,“你……都知道了?” 依朵说不知道,“但我要知道实情。” 小燕轻叹,她就猜到,这次先生跟着依朵回到庄园,这件事就可能瞒不住了,毕竟当初又不是没有人看见,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四年前七月,这个时间段山里其实很少会有人家办喜事的,因为天气热,饭菜放不住,但如果很急,倒也不是没有人家办。 依朵和徐老板就是在七月份办的婚礼,因为依朵哥哥那边很急。 婚礼办得低调,徐老板过来这边娶亲,办酒席的地方就是庄园,哦不对,那时候还是合作社呢。因此上公雾山的路在前一天就挂上了彩旗。 婚礼当天还算热闹,现在佤族的婚礼在保留原有的习俗之外还会融进一些汉化元素,比如婚车之类的。 徐老板的路虎是主婚车,叶玲和依慧是伴娘,小燕自己是因为不爱说话,于是只跟着送亲。 那天在上公雾山的岔路口,来往的车辆都为这支上山的车队让路,但其中一辆黑色轿车却在最后跟着车队上了山,只不过上了山却又没进合作社,而是停在了大门外。 小燕是最后进合作社的,当时她只觉得那辆车颇为眼熟,于是走过去,一看车牌,果然是沪a的。 或许是见到了熟人,后座车门被推开,颀长的身影从车上下来,比起年前在合作社,他瘦了很多也苍白了很多,有股弱不禁风的味道,但声音依旧温和:“小燕姑娘。” 小燕没应,这是这么多年,她第一次不想看见他。 她想起依朵前一个月去上海,回来后就跟徐老板领了证的果断。姑娘几个私底下猜测,肯定是先生负了依朵,不然今天的新郎不会是徐老板的。 她长这么大,只有依朵对她好,欺负她都可以,唯独不能欺负依朵。就算是贵人也不行。 于是干巴巴地质问:“你来干什么?” 温聿白还不知道是谁结婚,电话和微信都被拉黑了,他自然就没接到邀请,举目往里看:“今天谁结婚啊?竟然连老徐都来捧场了。” 小燕脸色一下沉了下去:“谁结婚关你什么事!” 温聿白也是第一次被人用这么重的语气呛话,顿时愣了一下,但还是保持着好脾气:“好吧,不关我的事,那依朵呢?今天你们都忙,我就不进去了,把她叫出来,我跟她说几句话可以吗?” 小燕冷笑:“她今天可是新娘,没时间见您的!” 温聿白温和的唇角滞住,缓缓转头看她,阳光刺得他眼前一片白茫茫的,好像一时间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想起她离开上海时说的那句话,原来竟然是真的吗? 温聿白张了张嘴,又想,不过是山里见识短浅的男人罢了,也值得她赔上婚姻? 不就是结婚吗?他也能的。 男人整了整衣领,又转身从后座拿出西服外套,整齐地穿上,连领带也打好,问跟着下车的秘书:“有没有很精神?” 一群人被他弄得很懵,罗子衡也郁闷:“先生,你要干什么?” 温聿白将兜里的白纱拿出来,一圈又一圈地绕成花的形状,虽然有点难看,但远远看着好歹像是捧花的模样了。 小燕也惊呆了,一个不敢想象的想法掠过脑海,他不会是要…… 温聿白捧着白纱卷成的捧花,提步就要往合作社走去,小燕反应过来,连忙跑上前,张开手拦着,“你不能进去!” 温聿白说:“小燕,你难道也要看着她嫁给你们寨子里那个只知道外出打工、一无是处的男人吗?那个男人能给她什么?” 小燕有些崩溃,“谁说她嫁的是寨子里的男人?今天的新郎是徐老板!” 温聿白愣住,“哪个徐老板?” 小燕说:“能有几个徐老板啊?再说您也认识的,就保山皓越咖啡庄园的徐老板。” 温聿白顿时如遭雷击般后退了两步:“你说谁?” 罗子衡也惊呆了,两步上前扶住温聿白,反复确认:“你说今天是依朵姑娘跟徐皓越徐老板结婚?” 小燕点头,抬起下巴冷冷看着温聿白:“先生,我们都知道依朵配不上您,但她还是义无反顾地去上海找您,那是她没办法了。您没办法成全她,就不要再来打扰她了!” 温聿白紧紧攥着手里的白纱,太阳晒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还是强忍着不适问:“她怎么了?” 听到问话的叶嫩妹偷偷从大门口溜了出去,心底止不住地发虚。 小燕看见她的背影了,气得咬牙切齿:“她阿妈为了她哥能娶得上媳妇,逼着她在新米节前嫁出去,为此甚至旧病复发了!您说她能怎么办?!” “您帮不了她,就请不要再来打扰她,徐老板对依朵就很好,知道了她的困境,二话不说就帮了。” 温聿白轻声说:“我不知道,她没跟我说……” “她没跟您说,您自己难道就没发觉不对劲吗?”小燕冷讽,“归根结底还是您不重视她,也不把她放心上而已。” “依朵和徐老板已经领证结婚了,还请您不要再来打扰他们了。” 温聿白眼前一片天旋地转,身体一软倒了下去,罗子衡和司机赶忙接住他。 小燕被吓了一跳,脸色都变了:“怎怎么了?” 没人说话,罗子衡将人弄上后座,立马转去副驾,轿车掉了个头,即将驶离又停下,副驾车窗降下,罗子衡说:“小燕姑娘,今天先生来过的事,还请不要跟依朵姑娘说。” 小燕已经被吓得眼眶通红了,结结巴巴:“对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么重的话的。” 罗子衡叹气,摇了摇头,“跟你没关系,是先生和依朵姑娘缘份不够。” 他挥了挥手,“回去吧,别说我们来过。” 轿车远去,小燕心脏还是砰砰砰直跳,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跟依朵说,最后在 依朵忙着的时候,她把叶玲和依慧拉过去,悄悄说了事情的经过。 叶玲当即气得就大骂,随后冷静下来就说那就不给依朵知道。反正知道了也只是徒增烦恼。 “所以我们就把这个事瞒了下来。”小燕嗫喏:“依朵,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们还能重新走到一起……” 依朵摇了摇头,说:“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要怪罪的意思,小燕反而更忐忑了,“我当时真的很生气……” “没关系,我理解的。”依朵说,“如果他那天真的进来了,其实最为难的反而是我。” 小燕也不敢想当时要是她没拦住先生,那场面不知道有多抓马,以后说起梦县的依朵咖啡庄园,肯定会先传这一遭抢亲的戏码。 挂断电话,依朵仰靠在沙发上,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从前她觉得他心狠,是因为当初说分手,他不曾说过一句挽回的话,高高在上地舍下一句'我不会再去云南看你',就真的四年不曾来过。 而她却还是会在听到跟他项目有关的试点消息时,没忍住偷偷跑去看望。 那时候她是真的感受不到他的一分心意,那些情分如露水,太阳一出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现在却告诉她,他从前,也曾想挽回过; 他好像,也并没有那么心狠。 依朵闭了闭眼,抓起手机就出了院子。 夜幕低垂,一路上都有路灯,咖啡树在晚风里摇摇晃晃。 公雾山的秋日晚间,气温降得厉害,竟然能感觉到一丝凉意了。 走到那栋民宿外,依朵倏而站住脚,愣愣地看着窗口的那片灯光,最后又踩着夜色回了院子。 -- 隔天,温聿白发现依朵在躲着他,他早上去她院子,她已经不在了,问了大姐,说可能在办公室,他于是找去了办公室,可办公室里也空荡荡的。 那么大点地方,竟然还真让他一天都碰不上她一面。连大姐都碰见了好几面,有几个领班都快眼熟了,因此他越发肯定了依朵就是在躲他。 依朵回来得很晚了,快凌晨了才带着一身疲惫回来,进院子时被站在咖啡树旁的身影吓了一跳,猛地后退两步。 “是我。”温聿白出声,从咖啡树旁走出,小院屋檐下的太阳能灯照亮彼此的身影。 依朵顿了一下,才迈步走上前,“这么晚了还不休息吗?” 温聿白看见她疲惫的脸色,满肚子想问的话都压了下去,只是在她开门的时候问:“很累吗?” 依朵摇摇头:“还好。” 温聿白看着她,门开了,灯光也亮了,依朵也扭头看他,“很晚了,回去休息吧。” 温聿白说:“都等到现在了,不请我进去喝杯水吗?” 按以往,她肯定是拒绝他的,可今晚竟然什么话也没说,把门推开,让他进屋。 屋内也是全木头打造的,正门进去就是客厅了,靠窗的位置是书桌,养着葱葱郁郁的绿竹盆栽,再往里就被一道屏风挡住了,猜测应该就是卧室了。 他在沙发上坐下,依朵走过去茶吧机上烧水,“喝白开水吗?咖啡和茶晚上会睡不着。” “好,听你的。” 话落,屋内便重新归于沉默,只有茶吧机烧水的声音嗡嗡嗡响起。 片刻后,他忽然出声:“我今天一天都没看到你。” 依朵手指轻点着茶吧机边缘,“刚回来,是有些忙。” “是吗?”身后传来他的脚步声,几秒后他站到了她身边,将手机推过来,“那我们把联系方式加回来吧,找不到你的时候我可以跟你发消息。” 依朵目光扫过去,他的微信还是从前那个,连头像都没换过,一股窒息紧紧抓住她的心脏,忽然就难过到了极点。 “算了吧。”她说,“反正你也只住几天。” “这跟我住几天没关系啊。”他轻声叹,“你难道没看出来,我在追你,想跟你重新开始吗?” 依朵倏地垂下头,强忍难受,说:“这些年的痛苦还不够吗?为什么要重新开始?” “痛苦?”温聿白怔了片刻,问:“跟我在一起的日子,让你觉得不开心了吗?” 依朵没说话,沉默片刻却又摇了摇头,起码那些奔向他的日子,回想起来还是会觉得幸福。 “那为什么要说痛苦呢?”他不解。 依朵说:“我说的痛苦,是你。”她一直都没看他,“当年的事,我很抱歉。” 她不止一次为当年的事抱歉,可明明谁都有错。他错在没有及时察觉她的不对劲,错在没有保护好她,错在过于自信自我…… 温聿白没忍住伸手握住她胳膊,将她转过来,“我并不觉得这些年痛苦。” 他低头看她,“特别难过的时候,想一想你,想一想从前我们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就不觉得痛苦了。” 依朵没说话,可垂着脑袋,泪水就控制不住,从鼻尖滑落,声音难隐哽咽:“可你的病加重了。江总说,你的病在前几年已经有好转的迹象了,是我害得你病情加重的。” “不关你的事。”他伸手抱住她,“这种病就是这样的,总会反反复复。” 时隔四年,再次靠进熟悉的怀里,依朵背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想抬手,却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我还怕你嫌弃我一身的病。”温聿白垂首,嘴唇轻轻碰着她的耳边,“可哪怕你嫌弃,我也还是想跟你在一起。” “我没有嫌弃……”依朵强忍酸涩,还是将他推开了,“你走吧,很晚了。” 温聿白不动,“那你今天为什么要躲我?”他抬手将她的下巴抬起,“你到现在也没有看我一眼。” 他稍稍一思索,便猜到了什么:“是觉得对不起我吗?” 依朵没说话,眼皮低垂了下去,湿漉漉的睫毛在微微闪动,挣开他,走到门口,“很晚了,回去吧。” 他走近了,却不是出门,而是抬手将门关上,她正诧异,身体被他猛地抱住。 温聿白把脸压进她脖颈,轻轻地蹭了蹭,“如果觉得对不起我,那就重新跟我在一起,用以后来补偿我。” 依朵蠕动嘴唇,“你……” “嘘。”他轻声说:“一切否定的话,我都不想听到。不然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倒在你面前。” 依朵一下就开不了口了,安静地给他抱着。抬眸看见木窗外摇摇晃晃的夜灯,一时间恍惚不已,像身处一个,永远也醒不来的好梦中。 在梦里,他不曾怪罪她,也不曾那么狠心,他给他们重来的机会。 他抬手,再次摘掉耳朵里的助听器,“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依朵想说话,可他将助听器往桌面上一丢,又再次抱住她,这下她说再大声他也听不见了。 她只能轻声嘀咕:“无赖。” 他似乎感受到她说话了,一手抬起,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和头发,“今晚我能不能在这里陪你?”摘了助听器后,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可还是藏不住嗓音里的低哑。 “不行。”想起他听不见,于是大力摇头。 他将她的头按住,“没看见。” 依朵一时无语,她从前怎么不知道,他还会耍无赖呢。 温聿白似乎也觉得自己无赖了,顿了一下,又说:“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我只是想在你身边,安稳地睡个好觉。” 话音里的期待藏也藏不住,好像失眠了好久好久了,终于能在今晚,要她陪着、要她抱着,才能稳稳入睡。 作者有话说: 离正文完结不远了,最近身体也出了些问题,后面可能要隔日更了,但如果能日更,我还是会尽量日更的! 谢谢支持的各位小宝哦~ 第68章 chapter 68 chapter 68 拒绝无用, 依朵索性沉默。 抱了好久,他才放开她,旁边茶吧机早已经烧开了水, 温聿白接替她的工作,拿出杯子烫了烫, 倒出两杯开水。 端到桌面上凉着,他抬眸看着她眼睛说:“很晚了,去洗漱吧。” 依朵还是想让他回去,但他一看出她的想法, 立即就把视线挪开,看向沙发, 说:“我睡沙发也是可以的。” 依朵看着他拒绝交流的侧影,轻叹一声,便也不管他了,起身绕过屏风就进了里间的卧室。 门被关上,温聿白倒也没多失落,刚刚没好好看过她住的地方,这会儿一寸寸打量过,有股随性的散漫在里面,很舒适的氛围。 他往后靠在沙发上,沙发不是很长,起码他的个子来说睡着是有些挤了。 过了片刻,卧室门打开,依朵拿了双拖鞋出来, “这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她看他,“你还是回去吧。” 温聿白没说话,接过拖鞋,进卫生间洗漱一番,穿着原来的衣服睡回了沙发上,摸到柔软的枕头和被子,他翻身抱住,唇角弯起。 次日依朵起来的时候,沙发上已经没人了,被子和枕头放得整整齐齐的,茶吧机已经烧好了开水。 依朵过去倒了一杯,喝过水,拿起手机也出了门。 这次的世界大赛依朵咖啡得了第一名,影响力也随之而来,依朵整天忙得脚不沾地,不仅接待来采访的各大网红博主、咖啡界有名的大佬,还有一些品牌的采购商。 每次都忙到快夜里才回去,一连几天,温聿白都会等在院子里,有时手里提着餐盒,有时什么也不提,就纯等着。这取决于依朵那天有没有吃晚饭。 微信不知是什么时候重新加上的,他有时会问一问她吃饭了没,如果没来得及吃,他就会去餐厅打包一份提着过来。 依朵知道他是铁了心的,而且这段时间他几乎不怎么戴助听器,很多时候也不怎么出门,但雷打不动每天晚上都会过来她这里报道。 这事也不是没人知道,大姐都撞见了好几回回了,有一天没忍住,拉住要回去的依朵:“温先生这事什么意思啊?他不会是在追你吧?” 依朵没说话。 叶香萍着急了:“依朵,就算你跟先生有旧情,但是这事可不道德,你对得起人徐老板嘛!” 依朵无奈地掐了掐额头:“我跟老徐两个月前就离了。” 叶香萍眨了眨眼,“这样啊。”随后摊了摊手,“这样就没事了,你快回去吧,别让人等急了。” 依朵:“……” 依朵也觉得这样不对,那晚回去后就问他,不是过来工作的吗,怎么天天呆在这里? 温聿白没应声,但第二天确确实实离开了庄园,去了梦县分公司。 这一下离开的突然,依朵还有两天没能适应。不过餐厅做饭的嬢嬢像是被叮嘱过,每晚见她路过,都要问上一嘴吃了晚饭没,没吃就开火给她做上一份宵夜。 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了吃宵夜的习惯的。 过了天,依朵去市里给两家体验店送咖啡豆。话说新店的店长还是老熟人呢,就是当初差点跟依朵结婚的尼在昌。 一开始依朵是不怎么想要他的,因为当初他跟他哥打的那通电话,怎么听都是要吃绝户的样子。 后来依朵跟徐皓越结婚,尼在昌也来帮忙了,手脚勤快麻利,不见任何的怨怼。毕竟当初岩勐山私底下联系他,这事算下来是八九不离十了。 那年之后他就没出去打工了,而是跟合作社合作,成了合作社下的一名咖农,跟着合作社一起种咖啡。 梦县开第一家体验店时,店里急需能留店的咖啡师,他因为有过在咖啡店打工经历,依朵不得不把他找过来,但正是有经验,做得咖啡确实有一手。 现在梦县的那家体验店的店长就是他培养出来的徒弟,依朵路过的时候去看过一眼,小地方流水不高,但也能经营得下去。 豆子送进仓库,尼在昌走过来,“辛苦了,还要你亲自送,听说这段时间庄园里很忙。” “还好。”依朵把货单拿给他核对,“小燕在昆明可能忙不过来,你这边徒弟都培养出来了没?” “两个都能上手了。”尼在昌问:“要不去店里看看?” 依朵点头,跟着他去了新店,这家店开在国际咖啡交易中心的不远处,沾着国贸和三连冠的光,咖啡店里生意还算不错。 店里的员工都见过依朵,一个个笑着喊老板,依朵让他们忙,中午的时间,店里客人不是很多,单子也少,尼在昌便让两个徒弟做咖啡,让依朵品鉴一下。 依朵坐到一边去,说那我可要拿出我国际品鉴师的权威来了,顿时吓得两个小徒弟都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尼在昌好笑,在她旁边坐下,“你就别吓她们了,还年轻,不禁吓的。” 依朵笑了笑,顿时感觉一道目光带着实质性地落在自己身上。她愣了下,抬眸往前看去,绿植后的卡座里坐着一道身影,漆黑的眸子透过绿叶定定地看着她。 依朵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眨了眨眼,从吧台出去,一步步走过去,还真是他。 “你怎么会在这里?” 温聿白端起咖啡喝了口,淡淡问:“怎么?咖啡店开了不让人进来喝吗?” 依朵皱了皱眉,还没说话,吧台边的尼在昌就喊了一声:“依朵,要开始了。” 温聿白的目光扫过去一眼,黑皮肤,个子也不高,明显就是佤族人,而且还叫得那么亲密,他抬眸看她,“他是谁?” 依朵先应了尼在昌一声,又回头看他,“店里的店长……” 他盯着她的眼睛问:“就是当初你说要回来嫁的那个男人?” 依朵一下卡壳,几秒后转开话题,说:“我去忙了,你还在吃着药,咖啡少喝点。” 温聿白不说话,还在盯着她看。 依朵顿时感觉头皮发麻,转身就回去吧台边了。 尼在昌让大徒弟过来开始操作,自己则往那边看了眼,凑近了小声问:“怎么了?是不是遇到难缠的顾客了?是要投诉还是威胁?” 依朵看他一眼,“看来这些年你遇到不少这样的问题啊。” 尼在昌顿时叹气:“那真的是天天都在跟'各路神仙'打架来着呢。” 依朵笑了笑,看向店员的手冲操作,先是冲泡,水流速度匀速,咖啡沫子很少,其次是拉花,手很稳,动作也熟练。 手冲一杯,意式一杯,依朵挨个品尝,最后点头,“有时间可以去考个咖啡师证,多个技能,以后就业路子也广。” 小姑娘笑开了花:“好呢,谢谢老板!” 到第二个店员也做完咖啡,依朵给了肯定的评价后,她再转身,那个位置已经没人了。 她看了眼,跟尼在昌说了声,去了老街的店,这也是依朵咖啡开来茶城最早的体验店。一八年那会儿茶城旅游业大火,带动了老街的人流量,店就开在了这里,规模很小,但胜在温馨。 老店的店长也是老熟人了,就是当初在镇上开奶茶店,当着依朵面夸夸其谈的那个老板,这家店当初算是联合投资,店长也是店里合伙人之一。 见到依朵来,店长脸上同样笑开了花:“老板回来了,这次又拿第一名,我们的咖啡就是争气!” 依朵笑了笑,说新的豆子已经送过来了,就在仓库,把第二份货单也交给他。 老店人手不够,这会儿又正是旅游的旺季,依朵干脆扎起头发,进店帮忙。 这一忙就忙到了打烊的时间,依朵扶着脖颈转动了一下脖子,走出店外,店长正在锁门,急急地说:“老板,我们也好久没聚过了,我喊在昌兄弟出来一起吃个宵夜,你看怎么样?” 依朵也没事,便点头,两人先去店里,过了会儿,尼在昌骑着小电驴赶了过来。 三人坐在露天的烧烤摊旁,吃着烧烤说着店里的趣事,再喝上点冰镇小啤酒,一天的劳累好像也消了不少。 吃完宵夜,差不多也到了十二点,依朵的房子买在城北的老小区,因为价格便宜。 那时候手里都没什么钱,但又在市里开店,总得有个落脚点不是,租房辗转了三次后,她干脆把最后租的这套买了下来。 姑娘几个谁来谁住,也算是在市里有了个落脚点。 小区离新店不远,尼在昌也在那边住,干脆骑小电驴带她回去。 不是没有车,出来干的第二年他就买了辆十万的代步车,只不过在小城市生活,有时候小电驴就是要比汽车方便,偶尔下班了还能兜兜风,放松放松。 一路吹着晚风回去,尼在昌来过几次,熟门熟路将人送到单元楼门下,“能走回去不?” 依朵下车,晕乎乎地摆了摆手,“放心,这点啤酒而已,不在话下。”说完便摇晃进了单元楼。 尼在昌没走,骑着车仰头望去,楼层里的灯光一层层亮了上去,在四楼停下,他放心了,这才骑着车走人。 房子是一梯两户的,依朵站在门前,找出钥匙,正要开门,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这么晚才回来。” 依朵微醺的脑袋瞬间被吓得清醒了,转头看去,温聿白从上一层楼梯上一步步下来。 “你……你怎么来了?”她后退一步靠在门上,“不是,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温聿白看着她:“我问了大姐。” 依朵:“……” 就知道不能跟大姐说离婚的事。 “一身酒味,还有野男人送你回家。”他走上前一步,镜片后漆黑的眼睛紧紧盯着她,似乎不太高兴,“你不知道我等很久了吗?” 依朵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这关头,楼下传来脚步声,尼在昌三两步跑上来,见到温聿白,神情瞬间警惕起来:“依朵,你别怕。” 温聿白抬眸,面无表情地看向他,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依朵头大地闭了闭眼,说:“在昌哥,这是我一个朋友,没事的。” 温聿白的视线瞬间又转向她,眼里藏着说不清的暗影。 尼在昌愣了下,再看一眼男人,刚刚只看清是一身黑衣,这会儿细看才发现黑衣也是有讲究的黑衣,面料高级,一尘不染,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清冷的气质在老旧楼层里也格外出众。 温聿白忽然出声:“开门。” 依朵看了看他,还是将钥匙插进门锁,拧开了门,温聿白径直走入。 依朵连忙探身将门口的灯光打开,这才转身看向尼在昌:“是真的朋友,早些年还来过寨子,放心好了。” 尼在昌神情一顿,小声问:“难不成就是寨子里一直说的那个什么温先生?” 依朵点头。 尼在昌有些诧异地挠了挠后脑勺:“原来不老嘛。我听勐山他们说的,还以为是上了年纪那种德高望重的长辈呢。” 依朵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话了,也不知道他是在门口还是进了客厅,但愿别听到。 尼在昌探头望一眼,虽然还是有些不放心,但又察觉他们之间有外人插不进去的氛围,况且是所有人都说的好好先生,可见人品确实应该差不到哪里去。 “好嘛么,那我就先回去了。”尼在昌往楼梯走去,“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我就住旁边,过来很快的。” 依朵点头,目送他下楼,这才转身进了门。屋内并没有开灯,只玄关的壁灯开着,他安静地站在门内,凉凉地看着她,像尊冰雕,一言不发。 依朵心道坏了,他估计听见刚刚的话了,把钥匙放上去,拿了双黑色的大号拖鞋放在地上,犹豫着正要开口,他忽然俯身,抓住她的下巴抬起来。 依朵还来不及反应,久违的吻落了下来,嘴唇被堵住,呼吸也是。他吻得很用力,嘴唇碾压着她的唇瓣,舌尖压着唇面厮磨吮吸,依朵身体里的血液被带得翻滚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点啤酒,她好像也醉得厉害,连推拒都忘记了,想要更多,更多的什么又想不起来。 一时分神,湿热的舌头闯了进来,她已经没有自主意识了,不自觉地缠了上去,他动作一顿,抬手摘掉眼镜,随手丢在鞋柜上,伸手抓紧她的腰,压在门上,吻得越发深入。 直到呼吸力竭,脸烫得不正常,两片唇瓣才缠缠绵绵地分开,壁灯昏黄地照着他们,温聿白俯首又吻了吻。 一个激烈的、不被拒绝的吻到底消了不少心中的怒气,他再开口,口吻已经温和了不少:“只是一个朋友吗?” 她不回答,他便又吻,依朵只能含糊地摇头,至于是什么关系,答不上来。 他也不强求,转而问:“我很老吗?” 都这个年岁了,问这个问题,很有自讨苦吃的嫌疑。 依朵抬眸瞄他一眼,温聿白脸色顿时沉了下去,握着她下巴的手下滑,掌在脖间,气笑了:“老不老的,试过才知道。” 依朵没反应过来:“这还能试?” 温聿白瞬间不说话了,沉甸甸地盯着她,依朵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不自在地动了动身体,蹭到异样,贴着门板不动了,转开话:“头好晕,我要去洗个澡。” 温聿白将她抱起,“那正好,一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chapter 69 chapter 69 一起是不可能一起的。 已经四年不见, 相当于是半个陌生人了,依朵没有和陌生人坦诚相待的习惯。 把他留在客厅,她去洗澡了。 温聿白去玄关换拖鞋, 不是很想穿别人穿过的,但不穿又没有, 他只能嫌恶地踩上, 走回客厅,在实木沙发椅上坐下,左右看了看, 又上手摸了摸硬度。 房子是二手的,没装修过,但布置也还算温馨。另外他几个房间关着门,猜测是其他姑娘的房间,他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安静地等待着。 家里有人, 依朵洗得很快, 洗完出来,没说让他去洗的话,温聿白却已经自然而然地进了洗手间。 依朵看了片刻,知道已经赶不走他了,便转回卧室。她睡的是主卧,面积还算大,床边地板上铺着一块地毯,她从衣柜里抱出床单被套和枕头,在床边打了个简单的地铺。 这里没有他穿的衣服,依朵也没给他找,温聿白洗完只能穿回白天的衣服, 衬衣扣了几个扣,西裤也抽走了皮带,就那样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 出洗手间,见卧室开着灯,他走过去,一眼看到地上铺着的地铺和坐在地铺上的她,温聿白一顿,说:“你睡床吧。” 依朵把吹干的头发梳顺,仰头看他:“你身体不好,你睡床。” 温聿白一时间没说话,走到地铺旁,踢开拖鞋,在地铺上躺了下去。她刚刚在这躺过,铺里还有她的气息,他看向她,“我就睡这里了。” 依朵也没跟他争,转身爬上了床,而后把灯关了。 深夜,屋外万籁俱寂,两人躺在同一间屋子里,静到只听见呼吸声。 依朵有些睡不着,轻手轻脚地翻了个身,片刻又翻回躺平。 “睡不着吗?”床下传来他的声音,依朵没回,闭上眼睛装睡。 床上的影子不再翻来覆去,温聿白便也没再问了。他洗澡时摘了助听器,听不见她的声音,但他知道她没睡。 依朵强忍翻身的念头,闭着眼假睡,渐渐地竟然还真有些迷迷糊糊了,正要翻个身,忽然感觉身侧的床垫一沉,有人躺了上来。 她顿时吓清醒了,“你干什么?” 身后的人没说话,像是没听见,伸手抱住了她,脑袋埋在她后脖颈,轻轻蹭了蹭,呼吸均匀地睡去。 依朵没出声了,安静躺了半晌,又渐渐地睡着了过去。 清晨被压醒,她睁眼看去,一片洁白的衬衣里是若隐若现的胸膛,她被他双手双脚地缠住,难怪在梦里都感觉呼吸不过来。 依朵将他挣开,温聿白睁开惺忪的睡眼看了她一眼,伸手抓住她,把她抱过来,“还早,再睡会儿。” 话没说完,他抱着她又睡着了过去,好像很久没睡够一样。 依朵看了会儿,伸手扒了扒他的头发,他似乎知道是她,脑袋蹭了蹭,继续熟睡。 依朵手下滑,指尖逐次感受到他皮肤上的温度,两人用的是同一款沐浴露,可在他身上,就是比她好闻。 早晨的阳光随着窗帘的晃动若隐若现地从窗户外透进来,屋外是早起上班上课的家长和小孩。 嘈杂的声音和热闹中,屋内静谧一片,好像连时光也变得慢了。 这是从前依朵经常幻想过的生活。幻想他们婚后的生活。 有些平淡、有些无聊,但一想起来,就会觉得甜蜜、幸福。 她安静地躺了片刻。忙碌惯的人,到底是躺不住了,她把枕头塞进他怀里,起床进洗手间。 洗漱出来,她感觉有些饿了,进厨房,冰箱里空荡荡的,一看时间还早,她拿了手机出门。 老小区附近有个菜市场,摆摊卖东西的人很多,依朵一路走过去,这个季节还有菌子在卖,她买了些鸡枞、买了些洋芋和莲藕,再买了只鸡,回家炖汤。 温聿白醒来的时候都快十一点了,他伸手先摸怀里,摸到一手枕头,睁开眼丢开,往屋内看了一圈,没看到人。 他起身下床,地板上的地铺已经收起来了,穿上拖鞋,开了门出去。 客厅里漂浮着食物的香气,温聿白心下一安,进了趟洗手间出来,戴上助听器,直接去了厨房。 厨房是半开放式的,料理台外还是开着的窗户,风凉凉地刮着,女人头发半抓在脑后,正在厨房里忙碌着。 温聿白怔怔地看了半晌,提步走进去。 依朵正在切莲藕,忽然一双手穿过她的腰,有人从身后一把抱住她,两具身体亲密无间地贴在一起。 依朵愣了下,说:“别闹,在切菜呢。” 他伸手将她手里的菜刀放下,转过她的身体,四目相对的瞬间,他俯身吻了下来。 依朵怔住,但也没躲开,被他压在料理台旁吻了一通。情感被带动,在他闯进来的一瞬间,她抬起手抱住他的脖颈,仰头回应。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后颈的皮肤,忽然摸到一根细细的绳子,她停下,手指顺着绳子往下滑,最终一块沾着他体温的平安扣落入手中。 依朵睁开眼看去,他还在亲她,她歪了歪头避开,温聿白跟着睁眼,目光落在她的掌心。 依朵轻声问:“还戴着呢?” “一直没摘过。”他回答。 依朵没说话,指尖摩挲了平安扣片刻,放了回去,他皮肤白,衬衣领口大开,青绿色的平安扣坠在他脖间,有股隐隐约约的性感。 他还要亲,依朵让开了,“马上可以吃饭了,去坐着吧。” 温聿白放开手,“还有什么要帮忙的?” 依朵说没有,他也没出去,在旁边帮不上忙地跟着转悠着。 午饭很简单,两菜一汤,汤就是云南特色的野生菌鸡枞汤,味道鲜美,温聿白吃了整整一碗米饭。 依朵给他添了第二碗,放下去的瞬间,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响了一下,跳出一条微信,两人同时看了过去。 老徐:【依朵,明天我要过去茶……】后面的字隐藏了。 依朵坐下,拿起手机打开微信,徐皓越说明天美国咖啡协会联合国际咖啡组织要在茶城开咖啡研讨会,他到时候过来,问她要不要一起。 这事前一天刘总就给她发过邀请消息了,依朵也正是因为这才会来市里,于是回:【我也要过去的。 】 老徐:【那正好,咱两一起。 】 依朵正想拒绝,他拍了张徐景轩的照片:【景轩说好久不见你了,想你了。 】 后跟跟着一条语音,依朵没听,转换为文字:【依朵姐姐,我想你啦! 】微信还自带星星眼的表情包。 依朵笑了笑,她跟徐皓越结婚后,小孩依旧保持着原先的叫法,喊他爹老汉,喊她姐姐,辈分乱得每一次都被他奶奶一通臭骂。 她发了个明天见,放下手机,才发现对面一口饭没动,她抬起眼,对上一双疏离的眼睛,明明没带眼镜,却比戴着眼镜还冷。 依朵皱了皱眉,懒得理他,情绪时好时坏的。 “不解释一下吗?”他问。 “解释什么?”她瞥他一眼。 温聿白神情更冷了,“你还跟前夫保持着联系的事。” 依朵莫名其妙,“他又没得罪我,我也没得罪他,抛开那层关系,我们是同行,保持联系怎么了?” 温聿白抿唇,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我现在仍然是茶城咖啡协会的理事。” “??”依朵问:“所以呢?” “所以我得罪你了?”他看着她,“要让你拉黑我四年,甚至不惜销号。” 依朵一下无话,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不再说话。 这完全不一样,他跟老徐怎么可能相提并论。 “而且你还跟那个你说要结婚的男人共事,让他做你的店长。” “……”依朵放下碗,“那是因为他有在咖啡店工作过的经历,并且人也努力,总不能因为一点点偏见而全盘否定一个人。” “可你对我难道不就是这样吗?” ……依朵无力地杵额,他这是要开始算旧账了吗? 要算可以啊,依朵看向他,“那你怎么不先讲讲当初你不跟我说你爷爷去世的事?我还是从外人嘴里知道的,你知道我当初又是什么想法吗?” 温聿白皱了皱眉:“他的事跟你没关系。” 依朵顿时气从心来,到现在他还这样认为,正要冷笑,他紧接着说:“因为跟我也没关系。” 依朵顿住,又拧眉:“什么意思?” 温聿白说:“你应该知道,他的秘书和我爸搞在一起的事,那是他默认的,所以他早已经不是我爷爷了。” 虽然隐隐约约猜到可能有这方面的原因,但没想到他真的做到这么绝情,但又想到被伤害的那个人是他的母亲,那个在她面前提起来他就会温柔一笑的母亲,顿时说不出话来。 温聿白看着她,“所以我不想让他的事脏了你的耳朵,也不想你去看见他丑陋的嘴脸。” “我只想你在你的世界里开开心心,努力做你想做的事。”他垂下眼,“你这里,是我最后一片净土。” 依朵一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眶却先红了。想过无数不爱的理由,甚至不惜用情字来定义,都没想过会是这样一个原因。 温聿白也不再说了,端起碗吃饭,过了片刻,他才说:“温崇安已经跟着他的小三和亲儿子去了非洲,有生之年应该很难回国了。” 依朵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那应该是他的父亲。 “当年的事,对不起。”他说。 依朵摇摇头,“当年你父亲并没有跟我说什么。” 温聿白抬眸看她,依朵神情认真:“是真的没对我说什么,只问了问家世背景。” “但他的做法也伤害到了你。” 依朵一下无话,那时候尚未强大的她确实被他父亲那副高高在上的审视刺了一道。不然也不会竖起朋友之名的保护壳。 空气一下安静了下来,两人再没说话。饭吃完,只有两个碗,依朵顺手洗了,刚放好碗,腰又被搂住了,她顿了一下,倒也没挣开。 “对不起。”他在她身后闷闷地说。 依朵没说话,温聿白说:“我只是生气你们都离婚了你还跟他保持着联系,而我们只是分手,你却要拉黑我。” “抛开那层关系,我们认识那么多年,是不是也可以做朋友?”是不是时不时也能知道你的消息,哪怕以朋友之名,甚至都算不上。 只是知道你过得很好,要亲眼所见,而不是道听途说。 依朵摇头,说:“朋友是不可以接吻上床的。” 温聿白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将她身体转过来,视线对上,他俯首在她唇上吻了吻,她没避开,他又吻上,而后双手掌住她的身体往自己的怀里摁压。 吻也逐渐深入,唇舌交缠,在唇腔缠绵翻滚,屋外日头灿烂,微风徐徐。 他一把抱起她,往卧室走去。 依朵清醒了一瞬,只是抓住他的胳膊的瞬间,人已经躺在床上了。 周日在家,她穿得也随意,躺下时衣摆上滑,露出一截紧致平滑的腰线,蜜色腰腹,又美又辣。 温聿白俯身,一掌握住巴掌大的腰,垂首亲了亲,吻逐渐下滑。 依朵仰头呼吸,目光逐渐迷离,在他呼吸接触上的前一秒,她伸手抓住了他的头发,又在真正碰上的那一刻缓缓松开。 日头渐移,微风吹动着窗帘,依朵推开他,套上睡衣去洗澡了,温聿白平躺半晌,衣服还套身上,干脆也跟着进了浴室。 被淋浴一冲,这下衣服彻底湿透,不得不全部脱了。 洗完也没出来,就在洗手台前,他抓着她的脖子往后抬起,让她看着镜子里相拥的他们。在镜子里对上视线的瞬间,他低头吻在她后脖颈上,一步步重回旧地。 四年前那些被封印的感觉全部都回来了,依朵绷直了脚尖,单手捂着胸口,想挪开视线,却被他抓着往后,一抬眼又是镜子里的艳丽光景,感觉被放大,气得她扭头咬他,他才放开手,转移战场。 过后两人回了卧室床上,正是中午犯困的时间,风吹着也凉快,不知不觉抱在一起睡着了过去。 再醒来已经是两点多了,依朵扭头看一眼,他睡得正熟,她也没打扰他,起身换了套衣服,先去收拾浴室,将地上湿漉漉的衣服捡进洗衣机,而后又去收拾了一下包,提着出门。 车还在老街,依朵扫了辆小蓝车,骑着去了老街,周日老街人流量大,她进店帮了会儿,让店长再招个员工。 看时间差不多了,她开着车去了国际交易中心,刘总已经过来了,见到她,笑着打了声招呼,两人去了办公室。 之后又来了几家本地咖啡公司的老板,几人坐着喝喝咖啡,聊聊这次获奖的感受,以及展望展望云南咖啡日后的国际地位。 依朵纯听他们吹牛了,等拿到依朵咖啡庄园代表参会的资格证后,她就不多留,说家里还有病人要照顾,就先回家了。 路过商场,想着衣服还在洗衣机里,一时半会是干不了了,她又转进去,随便买了套休闲的,路过内裤区,也随手拿上一盒。 回到家,屋里静悄悄的,她在玄关换了鞋,进卧室看了眼。他还在睡,被子卷成一团塞在怀里,浑身光溜溜的。 依朵进去,扯出被子一角给他盖住肚脐极其周边,凑近看了看,半点要醒的迹象都没有。 怎么这么能睡?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发小红包补偿昨天的没能更新~ 第70章 chapter 70 chapter 70 晚饭做好,睡了一天的人才晃悠着出来,她买的浅灰色休闲服还是小了一些。 衣摆往上翘着,一抬手腰都露出大半截,还好裤子是半截裤,看不出多大区别,只是他一转身,依朵就知道区别在哪了。 屁股过于翘了。 “有点勒。”温聿白走近,总想去拉里面的内裤。 依朵当看不见,他又说:“不想穿。” 这回她转身睨了他一眼:“有就不错了。” 温聿白走近, 浑身懒洋洋地靠在她身上,“也才四年而已, 你连我的尺码都忘记了。” 根本没给他买过好吗。 一回想还真是,温聿白又转进卧室,过了片刻,依朵手里被塞进一张卡, “以后我的衣服你都给我买。” 依朵推回去:“我有钱。” “那不一样。”他把其余的卡都塞进她兜里, “这是上交工资,密码是你生日加我的生日。” 依朵愣了一下,“不用这样——” 他搂住了她,什么话也不说,但也不接她递回来的卡,依朵只能暂时收下。 隔天依朵去国际交易中心,温聿白也跟着去了,穿了一天不合适的衣服,换回他自己的,人都英俊了不少。 不是错觉,依朵真感觉他比之前要更帅了,但其实外形还是没什么变化,头发还是随意打理的,眼镜依旧是那副古板冰冷的无边框,但就是更好看了,说不上来的感觉。 “依朵姐姐!”身后传来小孩的欢呼声。 两人脚步一停,转身看去,徐景轩背着书包跑过来,头发被风吹成两半,笑嘻嘻地跑过来。 临到两人面前,仰头看了看依朵旁边的男人,愣了下,迟疑地喊了声:“白……白叔叔?” 温聿白点头,依朵也蹲下身,将他的头发捋下来,“饭吃了没?” 徐景轩便没管温聿白了,转头看向面前,笑起来:“吃过啦,依朵姐姐你呢?” 依朵说我们也吃过了,又问起马上国庆长假,今年不回四川了吗? 徐景轩叽叽喳喳跟依朵说今年国庆假的安排,这当头,徐皓越停好车过来,目光在依朵和温聿白之间转过一圈,先出声打招呼:“老白,好久不见了。” 温聿白说:“是好久不见。” 两人默契地没提前段时间在机场的那一面,维持着成年人的体面。 太阳火辣辣照着,依朵牵着小孩往里走,俩男人也跟在身后。温聿白看着前方一高一矮两个背影,镜片后的眸子不辩情绪,倏而出声:“她好像并不讨厌孩子。” 徐皓越说:“是很有耐心。前几年我忙不过来的时候她会把景轩带过来照顾一段时间。” 温聿白不说话了。 徐皓越也察觉出不妥,走了几步,轻声说:“老白,当初那事,我做得确实不地道,这几年一直没机会跟你说声抱歉。” 温聿白脚步一停,转头看他:“知道不地道你还做?” 徐皓越看向依朵给徐景轩接水的背影,“你知道当时她让我娶她时的最打动我的是什么吗?”他扭头看他,两指比了比眼睛,“是她眼里的野心。” “我想看看她这棵长在贫瘠荒岭上的苗最终会长成什么样,所以我不介意做她的垫脚石。” “她果然也没辜负我的期望,短短几年,成长得比我还要厉害。” 温聿白看向依朵的背影,“所以你最终也沦陷在她的成长里。” “厉害的女人,哪个男人会不喜欢呢。”徐皓越说:“我只是遗憾,没把事情处理妥当,伤害到了她。” 温聿白又看了他一眼,而后平平地挪开了眼,说:“你以后不会再有伤害到她的机会。” 徐皓越苦笑:“我希望你也不要有。” “哟~这是谁啊?”一声大嗓门在展览厅响起,几人扭头,刘总带着咖啡协会的成员过来,伸手握上温聿白,激动不已:“温总啊!真的是你,几年不见了,都快认不出来了!” 温聿白笑笑:“刘总,好久不见。” 刘总笑着握紧他的手,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然后又给大家相互介绍,介绍到徐皓越,刘总笑眯眯道:“这是保山咖啡协会副会长,大家快过来见见。” 茶城协会的成员又都一一上前握手,寒暄了一通,到依朵这大家就都熟悉了,笑着恭喜她拿了这次世界大赛中国区的冠军。 寒暄着一群人上了三楼的会场中心,在各自位置上坐下,不多会儿,美国咖啡协会的成员入场,然后是国际咖啡协会组织的代表。 期间几乎所有人都带上了同传翻译,依朵也要了一个,她怕有时候听不过来,也怕遇到什么生僻词,有个同传也方便对比。 整个会场就只有温聿白没要同传,一整天的研讨会中英文转换自如,国际咖啡协会的代表们越发乐意和他沟通了。 中午吃过饭,休息期间,依朵去了趟洗手间,出来路过吸烟区,有道身影站在里面,依朵本不想打招呼的,徐皓越却忽而出声:“他明明就是你的例外,你还说不是。” 依朵脚下一停,又走到透风口,吹了会儿风才说:“你知道我最初为什么要种咖啡吗?” “是因为要赔给他一杯咖啡。”她自顾自说着去:“零八年的夏天,我十八岁,第一次见到他,就把他的咖啡给撞翻了。旁人骂我,但他却没有责怪我,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咖啡。” “从此咖啡这两个字就刻进了我的脑海里,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却仍然记得要赔给他一杯咖啡。” “后来你问我,是不是因为咖啡跟他结缘,我说是。因为咖啡,我能跟他认识好多年,也因为咖啡,给了我一条全新的、希望的康庄大道。” 她看向他,“从十八岁到如今的三十岁,人生能有多少个十二年,完完全全跟一个人有关呢。” “所以他,确实是我此生唯一的例外。” 徐皓越说不出话来,沉默地弹了弹烟灰,片刻后深深吸了一口,自嘲地笑笑:“我曾经还妄想用婚姻打败他。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依朵想了想,说:“我跟你结婚期间,从无二心,是认认真真跟你过日子的。” 不然也不会大老远把景轩接过来照顾。他忙,她何尝不忙。 “我知道。”徐皓越说。 她什么样的为人他知道。 正因为知道,才会格外后悔将她放走。 “你走吧,我静静地待会儿。” 依朵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转过走廊拐角,一只手忽然将她拉了过去,依朵吓得正要叫出声,另一手捂了捂她的嘴,身后人擦着她耳后轻声说:“是我。” 依朵扭头,气得瞪了他一眼,“多大的人了,还玩吓人这一套。” 温聿白笑了笑,拉着她往前走去,而后就近找了个空的会议室,扯着她进入,将门关上,抱着她便坐在了办公椅上。 依朵有些不自在,撑着他的腿要起来,被他一把拽下去,越发坐进他怀里去。 温聿白从后搂住她,嘴唇擦着她的后脖颈,什么话也不说,但却把她抱得紧紧的。 依朵往后仰头,“你怎么了?” 难不成听到她跟老徐说的话了? 温聿白又去亲她下颌骨和耳下皮肤,过了好半晌,才说:“你也是我这一生唯一的例外。” 依朵顿了下,什么话都没说,耳根先烫了个彻底。跟老徐说没觉得有什么,怎么从他嘴里说出来那么羞人呢。 到底是过了说甜言蜜语的年纪,突然来这么一遭,还是有点受不住。 “好了好了,快要到开会时间了。” “还有几分钟,再抱抱。” 难得从他话里听出一股撒娇的味道,依朵忍不住侧过身,伸手抱住他。 这当头,会议室门突然被推开,刘总风风火火闯进来:“温总啊,那个国际——”话一顿,刘总也是老脸一红,又飞快关了门。 依朵顿时手忙脚乱地推开他,在外人眼里,她跟老徐还没离婚了,这一转头在人眼皮子底下跟别的男人搂搂抱抱……那画面,简直不敢想。 头疼地掐了掐鼻梁骨,依朵扭头瞪了眼坐在椅子上一脸无辜的男人,转身走了。 温聿白在她身后慢条斯理地捋了捋衣服,说:“不用担心,我会去解决的。” 他是怎么解决的依朵不知道,只是后面几天,刘总一见到她就都是一副理解的样子,搞得依朵莫名其妙。最后一天,徐景轩的妈妈也来到了会场,说是来照顾小孩的。 那一天之后,依朵跟老徐离婚了的消息不胫而走,有些关系好的合伙人和代表们私底下还请她吃饭,安慰她一通。 依朵简直快头皮发麻了,一听到温聿白要前往瑞丽边境,二话不说送他过去。 她的车已经不是之前那辆七座车了,是一辆白色的3系,那还是跟徐皓越结婚后第二年换的。 当时她在跟国内某个畅销饮品品牌的经销商谈合作,一开始没谈下来,对方的态度相当高傲,一来就是你们云南咖啡怎么怎么样。 那时候徐皓越也在茶城,第二天让她开他的车去,还是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人,可那些经销商见她开的是路虎,说话的态度都好了几分。 后面虽然谈下来了,但价格方面不是很合理,依朵就没合作了。后来徐皓越告诉她,在生意场上,大多都是'先敬罗衣后敬人'。 合作商看你开一辆破破烂烂的面包车和看你开一辆上档次的车,对待你的态度都会有所不同,连价格都会要的不一样。 那次之后,依朵咬咬牙,买了辆3系,一直开到今天。 到边境时已经是下午了,依朵还是第一次见到边境线上的铁丝网建设现场,来往工人很多,一圈又一圈的铁丝、一道又一道的铁架被工人们抬着上山,没路也走出一条路。 山上架起十几米高的铁架子,已经安装好的铁丝网沿着中缅边境线蜿蜒成一道银色的保护网。 边境巡逻警在旁执勤,边境线对面的树林里、河对岸藏着虎视眈眈的缅甸人,如今封控力度全国加大,缅甸资源短缺,已经发生无数起内乱了。 罗子衡接到消息时依朵已经把车停在了工地下方的土路上了,吓得他几步就跑了下来,白色安全帽都跑歪了:“先生,你们怎么来这边了!很危险,走,我们回公司。” 温聿白下车,没回他,望着来来往往的工人,大多都是农民工,一个个脸颊黑黢黢的,身上穿着迷彩服,戴着一顶黄色的安全帽,但不管是抗铁丝还是抬铁架,没有偷懒的,都在拼力气。 温聿白问了问工人的工价,跟着罗子衡上山了一趟,再回来鞋上都是泥巴,裤子上也沾了灰尘。 依旧是依朵开车,罗子衡一个人坐后排,抱着安全帽跟依朵打招呼:“现在应该叫叶总了吧,嘿嘿,三年前在版纳,我还想跟你打招呼来着,结果一转头你就走了。” 温聿白转头去看开着车的依朵,“你三年前去版纳了?” 依朵神色有些不自然,“就路过,看了眼。” 罗子衡挠挠脑袋:“我还以为是试点成功了,你过来看看呢。” 依朵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温聿白看了她片刻,唇角弯了弯,扭头看向前面,跟罗子衡聊起中缅线上的建设进度。 说着说着又谈到了梦县中缅线的建设,依朵不经意间问:“去年老黑山架铁丝网,没看到罗总啊。” 罗子衡说:“嗐,那边是中x局承建的,我当初还说要是我们公司招下标,我那段时间高低要去你们庄园喝上杯咖啡呢。” 在云南几年,他不光外表晒得像云南人了,连说话都像了。 回到中山小乡镇上已经是六点左右了,这里临时设了个办公点,罗子衡把几个项目部的负责人喊出来,一起吃了个晚饭。 晚上就住在乡上唯一的小宾馆。 开了一天的车,依朵累得一进门就去洗了个澡,而后出来就躺在床上不动弹了。 温聿白找出吹风机给她吹干头发,这才进洗手间洗澡,洗完出来,扑上床去抱她。 依朵懒得动,他将她翻过来摁在怀里,手从下摆滑进去,“去版纳找过我?” 依朵嘴硬:“没有,说了刚好路过。” 他低头咬她的嘴,动作粗得没边,就是要她承认当初曾去找过他。 出了汗,头发全沾在脖子上,依朵觉得难受,往后捋了捋,身后的人拢起她的头发抓住,咬她肩胛骨,咬她肩膀,一遍遍问着有没有。 膝盖已经支撑不住,整个人瘫在床上,腰被拢起,依朵才难耐地说有有有,这回你高兴了? 温聿白没说话,将她抓得紧紧的,一阵过后又将她翻过来,抬起下巴吻了下去。 过后两人躺在床上,小宾馆没有空调风扇,热得汗津津的,谁也没说先去冲一下。 温聿白趟了会儿,忽然说:“年底一起过年。” 依朵嗯了声,又诧异:“你不回上海了吗?” “暂时还不知道,要回也是你跟我一起回。” 依朵没说话,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又或者今年去你家里,见见你妈妈和你哥哥。” “见他们干什么?” 温聿白说:“结婚前一步不都是要见家长吗,见见吧,不管怎么说都是你家里人。” 依朵懵了一瞬,反应过来,说:“不用。” 温聿白侧头看她,“为什么?” 依朵也看着他,“我现在不想那么多,那时候跟你说的也不是假话。” 温聿白嘴唇蠕动了一下,握紧她的手,依朵挣开,他又抓紧,而后把她拖过去抱在怀里,“好,那就不考虑那么多。” 依朵没说话,安静地躺在他怀里。 她有些不明白,他不是不婚主义吗,怎么现在会主动提起结婚?他不是不相信婚姻吗? 夜色渐深,就在她迷迷糊糊有些困意时,他忽然又说:“只是我都快四十了,等不了多久了。” 依朵耷拉着眼皮嘀咕:“瞎说,三十八的生日都还没过呢。” “你会嫌我老吗?” “那你嫌我没家世没背景没学历吗?” 腰被箍紧,他咬着她的耳朵气道:“我要是嫌,我会没名没分跟你回云南?” 依朵说那不就是了,我要是嫌,我现在跟你光溜溜躺一个被窝? 温聿白没再多话,心满意足地抱着她沉沉睡去。 第二天依朵就离开了,温聿白站在路边,看着她的车屁股远去,一时间好像又回到了几年前,那时候在文山也是这样看着她远去。 又想起更早的时候,他在后视镜里看着她的影子越来越小,那些惆怅的情绪,与现在如出一辙。 这些年,不是她看着他离开,就是他看着她离开。 温聿白转头,看向远处的边境线,沉默不语。 依朵回到庄园没多久,第一批红果就可以采摘了,大家都忙了起来。 年底时,全国封控力度再一次加大,边境告急,境外大批量非法人员入侵我国边境线,武装巡逻一车接着一车过来支援。 岩勐山等戍边人回来了一趟,之后村村寨寨的老百姓纷纷拿起锄头镰刀,组成一个又一个边民巡防小组,在边境线上的铁丝网内24小时巡逻站岗。 有那偷挖铁丝网想过来的,第一时间就发出警告,更有什者想要攀过高高的铁丝网翻跃过来,但全被边境防护小组撵了回去,那之后边境建设公司加大、加高铁丝网的防控力度。 今年的春节大家都没过好,庄园内的人手组织了一批去老黑山巡防,人力大减,连依朵和叶香萍等各个领班都跟着下地抢收红果。 忙着忙着,新年就那样过去了,春节后的境外人员一看中国边境防守这么严格,根本没机会偷渡过来,又听说国人心肠柔软,于是纷纷派出老人小孩和妇女在铁丝网外卖惨,说要死了,没药可以吃了,政府也不管她们,她们活不下去了,求求救她们一命。 那么小的孩子,还在襁褓里就被拉过来,大冷天的掀开襁褓,让边境巡防小组的村民看,说他们已经多少天多少没吃东西了,说小孩都要饿死了。 家里有小孩的村民只能一边忍不住流泪,一边严防死守,却也有忍不住心软的,偷偷丢了些包子馒头过去。这也导致了消息疯传,无数境外老弱病残全都围到一个地方,差点将铁丝网毁去。 那之后所有巡防小组再不敢有人心软,无论什么招数,全都当看不见。 依朵在红果采收得差不多的时候也去了一次边境巡防,一整天高度集中精神,手里的铁锹一刻也不敢离手,随时往边防巡逻小组里报备安全状况。 经过三四个月的拉锯,这时候铁丝网外已经没有聚集的境外人员了,但那些人全都藏到了树林里、山里、河里虎视眈眈地盯着。 多少人庆幸在这个特殊的时期,边境线的铁丝网能建起来,为大家省了多少的伤亡和惨剧。 不敢想象没有铁丝网,大批量境外人员偷渡过来,国内会乱成什么样。 从老黑山巡防回来后就听说瑞丽边境线又一次告急,依朵一刻不停,开着车又去了瑞丽。 作者有话说: 疫情期间边境线防控根据真实案例改编,主要是缅甸非法入侵。 (文中不让写疫情相关事宜,用封控代替,缅甸非法入侵用境外人员代替) 第71章 chapter 71 chapter 71 边境铁丝网项目自一七年在版纳试点成功后就快速往整条边境线推广招标,但云南边境线总长4060公里,与三个国家接壤,地势险峻、地形复杂。尽管承建方众多,但短短三年内,部分地段仍未能如期完工。 其中,瑞丽边境线的建设仍在持续推进,该地区也聚集了大量缅北民众,他们不断骚扰边境线,企图跨国界非法进入,是目前防控最为严格的地段。无数武装部队与边境巡逻警持枪警戒,用身体在边境线上隔出一道明确的国界线。 依朵到的时候已经不让进了,看见有志愿者,她跟着过去,领了套防护服穿上,抱着核酸检测物资和防护用品,在边境巡防中来回奔走。 边忙碌边四处打听边西承建负责人的消息,问就说是家属,还真让她打听到了具体位置,知道了消息,她又不急着过去了。 跟着医护人员四处量温度、做检测、核对健康码,忙着忙着就到了吃饭的时间,依朵和打配合的医护人员往回走,一眼看见正前方站在防护站外的男人,一身黑衣,身姿落拓。 他在正跟戴着白色黄色安全帽的负责人,以及穿着特战作训服的边境警察说着什么, n95医护口罩上架着薄片眼镜。 她眼睛不会动了,走出老远还在回头看,正在听方案的男人忽然抬头,一眼落在她身上,先是微微疑惑,然而对上她的眼,他往前走了一步。 依朵知道他认出了她,她抱着手里的东西朝他晃晃,意思是在忙。温聿白便止住了脚步,而后抬手指了下耳朵。 他身边的所有人都跟着扭头,依朵飞快跟上医护人员,大家只看得见是穿着防护服的背影。 志愿者吃饭有个特供的地点,饭菜也简单,一荤一素的盒饭,寡淡得没什么滋味。 但在边境,条件艰苦,大家也没说什么,领到盒饭就蹲到一边吃了起来。 吃完晚饭再忙上一阵,天也黑了,志愿者是不提供住宿的,有些干脆往防护站里一钻,穿着防护服就睡了,依朵感觉到手机震动了一下,拿出来,温聿白给她发了个地址。 离这儿不是很远的一家宾馆,依朵走了过去,刚到楼下,门口站着一道影子,路灯昏黄照着两人。 温聿白走近她,依朵还穿着防护服,只不过脑袋露了出来,头发沾在脑门上,戴着口罩。 他伸手,将她脑门上的头发拨开,镜片后目光柔软,“来了也不说一声。” 依朵看着他,眼睛弯弯,没说话。 温聿白便也跟着笑了笑,伸手捧住她的脑袋,戴着口罩的嘴巴凑近,在她口罩上碰了碰。无声亲吻。 依朵搂住他的腰,余光看见宾馆老板娘在后围观,顿时脸颊一烫,伸手拉了下他的手,温聿白放开她的脸,牵住她的手往楼上走去。 老板娘也没出声,眼珠黑黢黢地瞅着,还是依朵手忙脚乱地拿出手机展示了下绿色健康码,老板娘才笑了笑。 宾馆里有浴室,依朵忙了一天又在大白里捂了半天,一进门就想去洗漱,但被身后人拉住了。 她转回头,男人将口罩摘了去,捏了捏她的手又放开,“去洗吧。” 依朵进洗手间,脱下防护服挂好,闻了闻身上,又转出门,探头,“有没有干净的衣服,我车停在外面了。” 温聿白从行李箱里抽出一件衬衣,“只有这个了。” 依朵也不嫌弃,伸手接了过去,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又把白天穿的贴身衣服给手洗了,挂在阳台上。 温聿白也去洗了个澡,出来她还在吹头发,他顺手接过吹风机,挨着她坐到床沿,给她吹头发。 吹着吹着,她躺倒在他的腿上,一头乌黑的秀发从他腿面上拂过,蜜色纤细的腿从衬衣下摆伸出,随意搭在洁白的被子上。 温聿白视线扫过去一眼,又收回来,面色平淡,喉咙却在衬衣领下滚了滚。 吹得差不多了,他探身拔了插头,吹风机放在床头柜,一低头她正睁着漆黑水润的大眼看着他。 温聿白伸手掐了掐她的脸,俯身含住她的唇瓣,舌尖顺滑地钻进去,缠住湿热的柔软。 他吻得太温柔了,依朵心尖儿一颤,闭上眼,伸手勾住他的脖颈,两人倒进床里。 吻没有多么激烈,却漫长,长连他都有些呼吸不顺了,这才最后抿了口,退出唇腔,低声问:“怎么突然过来了?” 依朵懒洋洋躺着,手指抚摸着他后脑上刺刺的短发,“想过来就过来了。” 温聿白又吻了吻她,“是不是想我了?”问着抬眸看她的眼。 依朵回视,抬手摸了摸他的眼睛,说是。 温聿白顿了一下,低低笑了起来,伸手捧住她的脸,嘴唇印了上去。 次日,吃过早饭,依朵再次穿上防护服,温聿白在她出门时拉住她,捏了捏她的手,说注意安全。 依朵点头,也回握了他一下,说你也是,而后大步走了。 忙到中午,正在分发午饭时,口岸的防控力度再一次加大,又来了一批部队支援,边境严格到每过一道关卡都要严格核实身份,所有人都不知所措时,头顶忽然飞过一架武装直升飞机。 依朵隔着防护镜,看着渐渐远去的飞机,心底莫名一窒,有种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 她大步往口岸赶去,路过防护站,有医护人员在小声讨论:“听说是被境外小孩拿刀捅的!” “不是有防控线吗?怎么还让小孩越境了呢?” “谁也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突然就出现在河道边,跟个鬼一样。”那人边拆医疗器械边说:“那边不是正在架铁丝网嘛,那么多大老爷们倒也不怕一个小孩,哪想境外的小孩心思如此歹毒,跳起来就给人来了一刀,还是军工刀,又快又锋利,朝着胸口就去了。” 依朵脑袋轰隆隆的,医护人员看到她忙喊她过来,分了大堆防护用品,让她抱去某安置点。 依朵抱住东西,要走又转身,“受伤的是谁?” “不知道是谁。”那人见她眼含急切,又压低声音:“不过我听说好像是这次承建公司的总负责人。嘘,不要去乱说,不让传的。” 依朵舔了舔干涩的嘴皮,抱着东西就走了。 忙完当前的工作,她跑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先给温聿白打了个电话,果然没接,她又给罗子衡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就在要挂断的时候接了。 “喂,叶总!”电话那头嗡嗡的杂乱声,险些听不见他的声音。 依朵快速问:“是不是他出事了?” 罗子衡抹了把脸,本来不想说的,依朵在那头补了一句:“我现在就在口岸,我看见了!” 罗子衡闭了闭眼,“是先生。” 依朵脸色顿时一白,“送哪里?” “应该会先送去昆明抢救,然后再送回北京。” 依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冷静地挂断电话,又怎么冷静地去做了检测,然后交接完手头的志愿工作,脱下防护服,扭头就去了昆明。 地上跑的到底没有天上飞的快,依朵到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到部队医院一问,瑞丽送来的患者早已在夜间九点送往北京军区总医院了,至于患者伤势,医院不给告知。 出了医院,她定了次日飞北京的机票,而后找了家酒店歇下,次日一早飞往北京。 到达北京后直奔军区总医院,但也只能进普通的门诊和病房,温聿白住的病房依朵是进不去的,她只能给罗子衡打电话。 罗子衡让她等一天,第二日,杨浩从云南赶了过来,他的身份就方便了许多,带着依朵一路进了军人院区。 这里的警戒比普通病房要多得多,几乎是三步一站岗,每一双扫过来的眼睛都堪比鹰隼,锋利而冰冷。 依朵安静地跟着杨浩,进到最里面的走廊,前方忽然出来一排警卫,中间是三个人高马 大的男人,杨浩一顿,带着依朵靠墙而战,压低声音跟她说:“是老首长和司令员。” 依朵一听就知道是谁了,心脏一紧,见到旁边的楼梯间,头脑一热躲了进去。 杨浩:“……” 前方浩浩荡荡的人群走近,陈老首长见到他,“小杨啊,怎么回来了?” 杨浩敬了个礼,说受边境百姓的委托,前来看望先生。 他说话间,穿着军绿色制服的中年男人一双利眼往楼梯间扫了眼,什么话也没说。 老首长点点头,说这些年你们在边境上辛苦了,而后一群人浩浩荡荡离开,杨浩立在原地敬礼,目送老首长离去。 走廊上没人了,依朵才摸着鼻子出来,身后跟着一位便衣警卫,杨浩朝他敬了个礼,领着依朵往病房走去。 “差点被抓了吧?”他问。 依朵简直脚趾抓地,这种地方,她真的不敢乱跑了。 病房很安静,里面倒是没有警卫,杨浩只去病床前看了眼就安静地退出,依朵留在了病房内。 他还睡着,脸色苍白,唇色更白,手上输着点滴。明明前一天看见他,还是生龙活虎的,这会儿却安静得可怕。 依朵在病房里守了两天,奇怪的是这两天都没什么人来看他,那天的那三个长辈也不见来。本来她还说让杨浩在外面放风,一旦人来了就给她说一声,她好躲了出去。 第二天温聿白就醒了,睁眼见到依朵,伸手握住她的手,说别担心,都是小伤。 依朵没说话,冷冷瞪他一眼。还小伤,再有一寸,那刀就插进心脏了。境外的小孩又野蛮又狠辣,刀尖都进去三分之二了,听说在昆明部队医院拔刀的时候都流了好多血了。 或许是听到他醒了,第三天倒是有两位女性长辈过来看他了,依朵一收到杨浩的消息就立马出了病房,从楼梯间离开了。 温聿白正莫名其妙她怎么突然走了,病房门被推开,两位舅母走了进来,连带着最小的表妹陈淼也来了。 二舅母在商界打拼那么多年,观察力本就敏锐,一进门就察觉到不一样,先看眼外甥,而后往床头柜上看去,削好的苹果被切成块放在果盘里,旁边的水杯也盛着热水。 最后又看回外甥,虽然受过伤,但气色还算不错,明显是有人在照顾着,而且还照顾得很好。 温聿白打起精神陪两位舅母寒暄,又跟表妹说了几句话,而后就精神不济地闭了闭眼,两位长辈也适时告辞。 出了门,二舅母问了问门口警卫几句,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走了。 等人离开了,依朵才回病房。 一进去就撞上他的眼,又黑又深,不辩情绪。 依朵一时间有些退缩,想离开,怕他问。但温聿白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说:“依朵,过来。” 依朵走进去,在床边坐下,给他握住手,温聿白确实已经精神不济了,只是一直等着她回来,握到她的手,他便睡了过去。 醒来后的第二天,清醒时间比前一天长了些,换药的时候依朵站在旁边,第一次看到他的伤口,已经缝合过了,但血肉模糊,伤口不长但看得出深,似乎连森森白骨都能看得见。 依朵一瞬间手脚发软,额头刷地一下冒出冷汗,像犯了低血糖一样,心悸得厉害。 旁边的护士见到她这样,忙扶着她到椅子上坐下。 等换了药,伤口重新包扎好,穿回病号服,依朵浑身的力气才回来了一些,忙前忙后让他吃药。 换次药也让温聿白元气大伤,吃完药就躺在床上,话也没说了,只偶尔睁眼看一看她。 到第三天,他的精神气恢复了一些,但还是不能随意乱动,只能躺在床上。他还有工作要处理,杨浩带来了电脑,依朵就把工作口述给他,再把需要签的文件打印出来,笔放到手上,让他签一签就行。 知道他受伤,江驰和罗子衡也没有事事都要让他亲自过目,只是一些重大项目、需要他亲批的项目才会传送到他这边。 依朵也就着他的电脑处理庄园里的业务,今年的产量比去年的翻一倍,无论大小经销商,依朵全部都给了合同,这段时间就是大姐在安排出货。 依慧还是财务总监,正在做上一年的年终盘点,时不时会跟她汇报进度。 到第四天,他能起来了,但也不能太大的动作,只能下床走一走,活动一下身子骨。 走着走着,挪去了洗手间。 依朵怕他摔倒,也跟着进去,温聿白等了等,她还没出去,无奈轻叹:“你看着我尿不出来。” 依朵闹了个大红脸,转头出去了。 等他清理完,挪着步子出来,她才过去扶他回床上。 躺到床上的时候温聿白皱了皱眉,依朵放轻力度,见他还皱着眉心,她伸手给他揉了揉,“很疼吗?” 温聿白仰头,见她眼里的心疼,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说:“转移注意力就不疼了。” 依朵看他,“怎么转移?要看你们公司的报表吗?又或者是我们庄园的?” 他摇头:“都不要。” “那你怎么转移?”依朵不解,“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温聿白看向她的嘴唇,“你亲我,我就能转移注意力了。” “……”依朵怀疑地看着他。 男人眨了眨眼,目光柔柔地回视。 到底是恢复了几分活力,依朵心下也安心不少,她凑过去,他也扭过头就着她,嘴唇碰在一起,她启唇含住他干燥的唇瓣,轻轻地吻着。 温聿白身体没法动,只能仰着头回吻。 吻着吻着脑袋支撑不住了,倒回枕头上,嘴唇分开,他又看她,“还要。” 依朵凑过去亲了亲。 落日从窗户照进来,他藏在她的影子后,闭着眼,像只餍足的大猫。 到了晚上,他说想洗澡,在床上躺了这么多天,他感觉自己都快发霉了,但伤口还是不能碰水,澡自然是不能洗的。 温聿白抓心挠肺地睡不着,说自己身上怕是长了虱子了,哪哪都不舒服。 依朵只得把病房门锁起来,而后去洗手间接了盆热水,用热毛巾给他擦身体。 胸膛到半边肩膀都包着纱布,能擦的就是手臂和腹肌,擦到下半身,她去换了盆水回来,热毛巾盖上,温聿白手指动了下。 依朵先给他一双大长腿擦干净,又换了盆水才回到中间,把热毛巾拿开,已经有些翘了,她眨了眨眼,隔着毛巾给他擦。 温聿白撇开脑袋,脸色渐渐烧红,依朵从上到下擦得仔仔细细,他的手臂和小腿上体毛不多,皮肤也白皙,唯一的异色应该就是在这了。 依朵伸手比了比,嗯,跟自己的肤色差不多,麦色中带了点紫粉色,那抹粉色要扒开才能看见,她想看,于是就真去扒。 温聿白手抬起,想阻拦,最终又放下。 看过许多次了,但仔仔细细研究还真的是第一次,依朵把它擦得干干净净,紫也紫得漂亮,水龙头还冒着水渍,擦干,过会儿又冒出来。 依朵觉得好玩,笑出了声。 温聿白抬手捂住眼睛,无奈地唤了她一声,依朵抬头看去,才发现他从脸到脖都红成了一片。 掰开他的手,眼睛也是红的,活脱脱一副被欺负惨了的模样。 依朵也觉得自己过于流氓了,赶忙拿来新的病号服给他换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chapter 72 chapter 72 后面的恢复速度就快了很多,到第七日已经可以拆线了,甚至都不用医生过来,他自己就能走着去治疗室了。 依朵没跟着进去,在外等了二十多分钟,人就出来了。出来又去主治医生那里做复查,片子照了,伤口看了,恢复良好。 依朵担心这次的事故会诱发他此前的旧症,又带着他去精神科挂了个心理专家的号,做了个全面的复查。 这次她全程跟着,检查结果出来:无创伤性并发症增加,应激心理持缓,情绪拥有完整起伏区间,躯体性睡眠质量得到明显改善,药物可循序减量…… 总之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恢复。 依朵拿着诊单,一遍遍看,有些不敢相信,他的病真的有在慢慢恢复。 自江驰口中知道这个病后,她就一直在网上查询,各种各样的治疗经历她看了无数遍, 甚至连患者自述她都看过,但那人最终没能挨过去, 账号从此再也没更新过。 她每次点开那个账号, 看最后那几个备受折磨的视频都在害怕, 她怕他最后也会那样。 直到看见复诊结果,她心中才狠狠一松。 两人从精神科出来,去药房拿了药, 再慢慢走回病房。 依朵习惯性地扶着他,全是这两天他下床活动时留下后遗症,但他其实已经不需要搀扶了,步子走得很稳,身形虽然瘦了,但身姿依旧挺拔。 路程不长,但走着走着,搀扶变成了勾着胳膊,最后又变成了牵着手。 回到病房,护士推着推车过来,三大袋点滴要输,温聿白躺回床上,安静地输液。 依朵则抱着他的笔电,坐在旁边的沙发里看依慧发过来的盘点。 她们做咖啡的年终盘点和其他企业公司的盘点时间不同,最后一批咖啡完全采完大约是在三月份到四月份,能到四月份的大都是雨林式培育的瑰夏,成熟期晚。 所以每一年的盘点大都在采收销售得差不多的时候。 这一年的效益相比上一年翻了五个倍,光是威尔顿冬春两个季度的供货总额就占了总收益的五分之一。 依朵看到数据时,依慧的消息也发了过来:【还好依朵你坚持要竞标威尔顿,不然我们要白白损失了一千万呢! 】 依朵笑笑,继续翻看其他的盘点,体验店的全线收益虽然比不得加工厂的收益,但这是开拓线下实体店的根基,依朵不打算动,甚至条件允许,她还打算继续扩张。 “在看什么呢?”声音从病床上传来。 依朵抬眸,笑着将电脑抱过去,坐在床边,屏幕转向他,“厉害吧。” 温聿白看过去,报表整理得很清晰,依朵咖啡庄园今年总收益突破五千万,带动当地民生经济增长40%,其中当地女性平均年收入突破四万。 他不由得点头,“很厉害。” 依朵笑着收回电脑,就斜靠在他枕边,病床摇起来一截,靠着也舒服。她边滑动着鼠标边说:“当然,跟你们这些大企业大集团的是不能比,但我已经很开心了。” “这没法比。”温聿白说:“我们有根基,而你们,是在打根基。” 依朵看完合上电脑,放到床头柜上,转头看他,一时间没说话。 温聿白拉过她的手,“怎么了?” “突然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依朵轻轻回握,“那时候哪里想得到,一杯咖啡,就是我的一生。” “我其实也感谢那个时候的我。”他把玩着她的手,“那时候可能也会有其他情绪,但我控制住了。一杯撞翻的咖啡,能改变一个山里女孩的一生,是我的荣幸。” 依朵歪头靠在他肩膀上,低声说:“谢谢你那时候也那样温柔。”没有出声责怪她的失误,温柔地维护了一个初出大山的女孩的脆弱。 正因为如此,她才记了他一生,也改变了她的一生。 依朵埋头进他的侧颈,轻轻呼吸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有些依偎的姿态。 温聿白心尖一软,抬起没输液的那只手轻轻环住她肩膀,侧头吻了吻她的脸颊。心房一时间被她完完全全填满,那种满足的感觉,此生无憾。他收紧手臂,将她完全抱进怀中,输液的管子跟着晃动。 他低头,嘴唇贴着她的侧脸皮肤,轻声说:“等出院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依朵问什么地方,温聿白神秘一笑,说“先不告诉你。” 她侧头看他一眼,又歪了进去,说:“北京我一次都没来过,我想去天安门、故宫看看。” “可以。”他没有不应的。 - 又一周后,春末夏初,温聿白正式出院。 一辆低调的黑色奥迪前来接应,车往西走,路两旁的杨柳抽出嫩绿的枝条,白色柳絮漫天飞舞,像雪花一样。 依朵原先是分不清位置的,直到路过一片蔚蓝的湖泊,对面半山建着一座座亭台楼阁,在阳光下威严庄重。 “这是哪里?”她问。 “颐和园。”温聿白说。 依朵点点头,打开窗户吹着风,轿车驶过,转进一条安静的巷子,再往里走是一座警卫亭。 一开始依朵还以为是保安亭,直到看见敬礼的警卫上的军装,以及亭子上红得发亮的国徽,顿时惊觉不对。 可车里的人却没有觉得不对的,包括开车的杨浩都很平静,轿车再往里行驶,一座四合院式的宅子出现在眼前。 依朵握紧手指,忽然出声:“停车!” 轿车咯吱一声停下,依朵抿着唇,伸手就去推车门,正要下车,手被拉住。 “依朵……” 依朵没回头,温聿白清楚她这是已经猜到他要带她去哪里了,他拉紧她的手,将她转过来,“迟早要见的,好几年前我就跟姥爷他们说过了。” 依朵反问:“为什么要见呢?” 温聿白愣了一下,“你是我女朋友,家里长辈见见这不是很正常吗?” “然后呢?”依朵继续问:“下一步是不是要结婚?” 温聿白摩挲着她的手背,认真说:“如果你想,我们可以直接结婚。” 依朵却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也不是嘲讽的,就是突然笑了一下。她转头看向车窗外威严的高墙,像是在自问自答:“怎么结啊。” 世家高门多看重门当户对啊。 依朵,你难道忘了当初的冰冷而嫌弃的审视了吗? 片刻,她转回头看他,“我一个二婚的,没家世没背景没学历,什么都没有的人怎么结?” “我说过我不在乎这些。”温聿白喉咙滚了滚,说:“你当初,不也是要来跟我求婚的吗?” “当初是当初。”依朵说:“当初太过天真,可现在的我们,已经过了天真的年纪。” 她看着他,认真问:“你敢保证他们不会介意我结过婚,不会介意当初是因为我使得你病情加重,不会介意我的出身吗?” 温聿白张了张嘴,依朵不想听,一下挣开他,“我们可以保持之前的关系,但是结婚,我看还是不了吧。” 她说完转身下车,打算走着出去,然后就买票回云南。 结果一下车,后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一辆军牌黑色轿车,她顿了一下,低下头,快步往外走。 温聿白追下车,也看到那辆车了,但顾不上打招呼,大步过去,一把抓住依朵的手。 两人还没说话,后座车窗降下,中年男人掀起眼皮看了过来,强大慑人的气场顿时让依朵脚步也挪不动了。 “舅舅。”温聿白打招呼。 陈家培看向他:“都到家门口了,拉拉扯扯做什么。”随后又看向依朵,目光是锐利,但没带打量,“来都来了,不嫌弃的话去家里坐坐。” 依朵一时间答不上来,但见深邃的目光落在身上,只得愣愣点头。 陈家培颔首,后座车窗已经升起,轿车绕过前面的车进了高墙。 温聿白拉过依朵,双手将她握住,认真说:“他们未必不会不知道这些往事,那年我只是提起帮忙贷款的事,小舅舅就已经知道那是你了,可我说要带你来家里,他们没一个人反对。” “刚刚大舅舅你也见到了,他这个人性格分明得很,要是不喜欢你,不会邀请你进去的。” 依朵脑袋嗡嗡嗡的,拍了一下他的手,“别吵。” 都在长辈面前点头了,哪有放人鸽子的道理,不然以后她会更抬不起头。 温聿白顿时反应过来,笑了笑。 他也是太过着急了,拉着她往回走。 依朵坐上车了又叫停,说不知道来的是长辈家,没带礼,先出去买些礼。 温聿白按住她的手,说哪能真让你空手而来。 依朵顿时明白他什么都准备好了,睨了他一眼。 轿车启动,驶进车库,两人下车,进了大宅。 一路上都是中式的亭台楼阁,比在电视里见到的还要威严悠久,湖面碧波荡漾,映着两岸的巍峨倒影。 傍晚时分,人都在花厅,依朵随着温聿白走了进去。 或许是提前说过,今日花厅的人格外齐,最后回来的怕是刚刚在外遇到的大舅陈司令员了。 “哟,聿白回来了。”坐在花窗旁披着一件雪貂披肩的中年女人笑起来,转头跟阿姨说:“快去叫老爷子。” 依朵有些惊讶地看着那位穿着紫色旗袍,自成一身风骨的女人,这不是小时候在村长家里的电视机看见的央视主持人吗? 阿姨笑着出去,另有阿姨过来接依朵手里的礼品和温聿白脱下的大衣,又问依朵脱不脱,依朵摇头。 四月的北京还有些凉意,依朵身上是一件卡其色的风衣,她不习惯在别人家脱衣服,正好穿着也不热。 温聿白先应了大舅母一声,又给依朵介绍:“这是大舅母。” 依朵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称呼,大舅母笑了声:“既然是聿白的对象,就跟他一样叫好了。” 依朵这才出声:“舅母。” 大舅母笑着应下,说随便找个空位坐下就好。 温聿白带着依朵往空位走去,边往里走边介绍家里的人,最先前是一个圆脸精致的漂亮姑娘。 “小舅家的表妹陈淼,今年刚回国。” 陈淼笑起来,她已经听母亲说过医院里的事了,先开口:“表嫂。” 依朵也回了声表妹,陈淼里面是陈北琛,再往里是二舅和二舅母,然后是见过一面的大舅。 刚在位置上坐下,门口又进来一位老当益壮的白头发老人家,一双浑浊的眼带着几分锐利,温聿白带着依朵起身打招呼:“姥爷。” 已经跟着他叫过家里许多长辈了,依朵也跟着开口:“姥爷。” 陈老首长点头:“回来就好,身子骨都恢复好了吧?” 温聿白说恢复得很好,陈老首长满意点头,在主位坐下,“倒是比你四年前恢复得快。” 依朵顿了一下,脑袋微垂。 温聿白伸手握了握她的手,老首长的目光也转过去,“这就是你对象?看着真精神,前几年不是说要带来家里坐坐么,拖了这么久。” 温聿白笑笑,说年轻时不懂事,耽误了些年岁。 老首长睨了他一眼,意思是他自讨苦吃的,而后看向依朵:“叫依朵是吧,来了家里就当在自己家,别拘束。” “是啊,当在自己家里。”两位舅母也笑着活跃气氛,大舅母当不知道内情,拉过依朵,笑着打听:“聿白从前只说你是佤族的姑娘,倒是不知道你是做什么的,今年多大了,家里父母可还健在?” 依朵也揣着明白装糊涂:“种了些咖啡,也自己加工做咖啡。今年三十了,父亲在很小的时候就因洪水去世,家里就阿妈和哥嫂侄子,身体都还健康。” “种咖啡?”陈淼凑过来,她刚回国,确实是什么都不知道,“我也喜欢喝咖啡呢。我还挺喜欢那种带点甜甜的味道,又带着花果香的咖啡,表嫂你种的什么咖啡,有庄园吗?” 二舅母在旁边睨了她一眼,依朵说大部分种的是卡蒂姆,三分之一的是瑰夏,又说:“你喜欢的应该就是瑰夏了,有时间可以来庄园尝尝。” 陈淼忙问名字,依朵说了,二舅母将她拉走,“这孩子,连咖啡树都没见过,在这装行家,别理她。” 陈淼嘀咕:“就是没见过才要问啊。”缩回座位,打开手机翻翻找找。 依朵笑了笑,大舅母看着她的笑脸,感叹:“看这肤色,有我们那个年代特有的健康红润,一看就是气血充足,满身国泰民安的富贵之气。” 二舅母也点头:“能自己成立企业,又能带动当地经济发展,可不是国泰民安。” 依朵看了二舅母一眼,在进来的路上温聿白就给她简单介绍过姥爷家的家庭成员了,二舅母从商,手段了得,是妥妥的商界女强人。 依朵谦虚:“小打小闹,谋个生存而已。” “我——你这叫小打小闹?!”陈淼的声音忽然拔高,一整个花厅的人都停下说话声,看向她。 陈淼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捏着手机凑到依朵旁边,“是这个依朵咖啡吧?去年九月在上海获得世界大赛中国区总冠军的依朵咖啡?” 不待依朵点头,她手机里已经刷出来依朵上台领奖的那一段视频了,是最高赞的一个,有两百万赞,评论十多万条,转发也有十几万。 “还真的是!”陈淼给两位长辈看,“竟然是总冠军呢,这英文感谢也好厉害!” 依朵干笑。好尴尬。 陈北琛被妹妹的一惊一乍搞得无语,“再往前搜搜呢?” 陈淼又搜,嘴巴跟着播报:“云南省前三届生豆大赛三连冠获得者、云南省首届精品咖啡总冠军、中共//中央滇西南助农发展企业、幸运咖啡、威尔顿咖啡亚太区供货商……也就是说我现在喝的威尔顿的原豆是表嫂家的?” 虽然确实是依朵咖啡的过往成绩,但在如此多的大佬面前被说出来,依朵还是感觉脚趾抓地,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陈淼放下手机,满眼崇拜地看着依朵:“表嫂,你好厉害啊。有篇专访里说,你从前还只是一个山里的放牛姑娘,短短十年就发展成助农企业带动者。” 说到这,依朵看了温聿白一眼:“这还要感谢当初先、聿白的大力支持和托举,不然也没有现在的发展。” 陈淼笑着看了眼表哥,说:“所以你们这是天定的缘份!” 陈老首长也笑:“就你会说。” 这个当口,阿姨们来通知可以用晚餐了,大家移步隔厅。 晚饭相对来说比较清淡,但基本都是地道家常的京帮菜,驴打滚、北京烤鸭、京酱肉丝、老北京炸丸子……依朵猜测他们平时应该不吃,是特地招待她的。 晚饭过后,夜幕降临,老宅的夜景也十分好看,依朵跟着温聿白走到后花园,水榭灯光明亮,池塘里还有锦鲤游来游去。 不多会儿,温聿白被老首长叫去书房,依朵被陈淼带去了另外的暖阁,说是暖阁,其实跟花厅差不多,但这会儿里面都是女性。 大舅母一见她过来,就笑着招手,将手里的一个锦盒递给她,入手是沉甸甸的实感。 “你头一回来家里,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舅母的一点心意,别嫌弃。” 依朵忙说不嫌弃,就是劳您破费了。 舅母握住她的手,“什么破费不破费的,聿白那孩子,老早就说要带你来家里,一直拖到现在,我这礼啊才送得出去。” “这孩子这几年过得都蛮苦的,只有在边境那几年把气血精神给养回来一些,但因前两年他父亲那边的事,养回来的精神又都退了回去。我常常跟他舅舅说,有个人在身边照顾着多好,这回啊,总算不用操心了。” “我们做长辈的,就盼着你们俩把日子过好,以后和和和美美的。” 二舅母也递出一个棕色的文件袋,直接明了:“我没什么私藏的珍品,就几块地皮几套房子还算值钱,已经签过转让合同了,你看看喜欢哪里的,拿去用。” 文件袋不重,但依朵知道里面的东西有多贵重,一时间不敢接,陈淼直接拿过来塞给她,“我看上海都开起你们的体验店了,没道理北京不开一家,我等着喝你们店里的咖啡。” 上海的体验店是依慧开的,她在威尔顿只做品控,其他什么都不用干,更何况是外企的代表,威尔顿也不开工资,她在去年年底就找好位置申请开店了。 上海的市场依朵早就想闯一闯了,春节后经过协商,拨了三百万给依慧,现在四月底,店已经开了一个月。 依朵没法拒绝,二舅母也不给她拒绝的机会,然后是陈淼,她送的是小女儿家的,一款小巧的爱马仕珍珠包。 离开暖阁的时候,大舅母拿出一封厚厚的红包,放进依朵手里,说:“聿白的妈妈去世得早,他爹又是拎不清的,这红包就由我们这些舅家的长辈代劳。还是那句话,希望你们小两口以后生活和和和美美。” 依朵点头应下。 晚上就在老宅住下了,没去温聿白母亲的院子,阿姨们把旁边的一个院子收拾出来给他们住。 卧房对面就是晚上喂鱼的池塘和水榭,晚间的风吹过池塘,凉凉的。 洗完澡出来,依朵坐在老式的架子床上,这个季节还没蚊子,帘帐并未挂上。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个锦盒打开,是一套帝王绿的珠宝首饰,镯子刚好适合她的尺寸,鸽子蛋大的碧绿戒指,一对耳坠,一条蛋面套链。 依朵连碰都不敢碰,只是看着就被夺去了呼吸,不敢想象在太阳光下会有多么漂亮。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拿起套链,自她身后给她戴上,没扣,只搭着她的脖间,温聿白拥着她起身,落坐在梳妆台前,让她看镜子。 “很漂亮。”他说,低头在她脸颊边亲了亲,“我给你戴上?” 依朵摇头,小心翼翼地接下,每一颗蛋面在灯光下都漂亮得纯粹。 “舅母送的,太贵重了。”她拿回床边,小心地放好,合上锦盒。 温聿白挨着她坐下,“你值得。”他拿起文件袋,递给她,“要看看吗?” 依朵收起,“今晚已经够了,等我平复几天再看。” 温聿白笑,将她拉过来坐在怀里,手臂自身后环着她的腰,下巴抵着柔软的肩窝,说:“明天带你回家看看。” 依朵仰靠在他怀里,“你驾照上的那个地址吗?” “嗯。”他侧头轻吻,“原来我生日就是在那个时候知道的。” 依朵笑了下,身子一侧就倒进了被窝里,又将他拉进来,仰头吻上他的嘴唇。 温聿白启唇回吻,抱紧她的腰,将她压回被窝里翻身覆住。好长时间没亲热了,气氛都有些躁动。 热气翻滚中,依朵忽然伸手去扒他的睡裤。 温聿白呼吸急促了一下,摁住她的手,压低声音:“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啊。”依朵笑,她就是故意的,要报他今天什么都不说就把她带来的仇。 温聿白头疼地看着她,忽而一笑,将她腿架起。 “你忘了,没有也有没有的弄法。” 依朵一顿,脑海里浮起从前在山里……他确实有的是办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chapter 73 chapter 73 次日清晨醒来,卧房里就她一个人,依朵伸手摸了摸另一侧,不是很凉,看来他也没起多久。 老式的房子,从窗户透进来的光很少,看不出什么时间。 在别人家, 依朵也不好意思睡懒觉,手收回来,总感觉黏糊的浓稠感还沾在手上, 他说的办法就是全让她用手接住,哪怕后来洗过了, 但感觉还是抹不去。 正要掀被子,随即动作一顿,将手抬起来,中指上不知何时套上了一枚素圈戒指。 她伸手看了又看,已经三十岁了,早过了喜欢小饰品的年纪,这些年她戴在手上的除了一块方便看时间的腕表外就很少在手上、脖子上戴东西了。感觉不方便,像是被束缚着一样。 戒指更是没有戴过,因为小时候就开始干农活的原因, 她的手指指关节其实很大,不像一般的女孩, 手指纤细柔软, 她的手力气向来很大, 所以从来不在手上戴东西。 倒是没想到这枚戒指还不赖,戴她这样的手上也好看。 依朵上手拨了拨,其实戒指有点小了,紧紧卡在指根,退到关节处得需要用点力才能取下,是怕一不小心甩丢了吗? 想着,她掀开被子起床。 整个院子清幽异常,只有早晨的风呼呼吹动着,依朵一出门就被吹得裹紧了风衣,这天气,隐约有些乍暖还寒的意思。 天是阴的,难怪屋内光线很暗。 她正想着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院门外身影晃过,温聿白穿着一身浅色运动装慢跑过来,见到她,笑了笑,“还早,怎么不多睡会儿。” 依朵摇头,见他额头上冒着汗,就知道他肯定大清早起来跑步了。 温聿白走到屋檐下,拉过她的手,他刚晨跑过,手心一股热气,暖和得很。 依朵已经洗漱过了,但还是跟着他一同进了洗手间,也不做什么,就在旁边看他清理自己。 然后发现他手上的中指也戴了同款的素圈戒指,她走上前,拉住他的手,将自己的手跟他放在一起比了比,说:“你老爱这样。” 从前也是,每次她醒来,要么手上要么脖子上都会戴着他留下的礼物,他从不当面跟她说送她什么,而是过后她后知后觉发现。 “本来不想这样的。”温聿白也看向两人的手,“只是怕你有心理负担。” “一对情侣戒指而已……”话没说完,他抹了点水将她中指上的戒指取出来,套在她的无名指上,这一下大小刚刚好。 依朵愣了下,仰头看他,温聿白也垂着眼看她,“这样呢?” 你会同意吗? 他眼睛里的情绪太浓太深,依朵对视了片刻,缓缓垂眼,看着在无名指上的戒指,片刻,说:“这算什么呢?” 求婚吗? 温聿白轻笑一声,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快速将戒指套回中指,“没什么,我们还没戴过情侣款的东西,就满足我这一次,嗯?” 垂下的眼睫挡住一闪而过的失落。 依朵嗯了声,忽然说:“你从前送我的……” “没丢。”温聿白捧水洗脸,“都在上海公寓里放着,等下回回去,都给你戴上。” 依朵转了转紧紧卡在指根上的戒指,嗯了声。 温聿白洗漱完,跑了一身汗,他还是去洗了个 澡,换好衣服出去,带着依朵去了花厅。 花厅里只陈淼在着,其他长辈该忙什么都去忙了,三人吃完早餐,温聿白就带着依朵回了万柳九号院。 这地方长时间空置,虽然来之前已经叫家政上门清理过,但没人住的房子总是有股窒闷感,温聿白打开窗户通了会儿风。 依朵换过拖鞋,站在客厅看了一圈,是一个很大的复式大平层,比在上海的那套还要大,看得出来是十多年前的装修了,但格调一点没降。 温聿白放下钥匙,“房子该换装修了,你喜欢什么风格?” 依朵摇头:“我觉得现在就挺好。” 温聿白笑了一下,拉着她往上走,让她参观他的卧室。这里是他小时候住的地方,留下的都是他小时候的过往和照片。 书桌上还摆着战斗机的模型、远洋战舰的模型,也有自己手工制作的简陋直升机…… 书架上摆着一本厚厚的相册,她问能看吗,温聿白给她抽下来,两人坐在窗边的老式沙发上,这本是他从前学累了躺的单人沙发,如今塞进两个成年人,一时间不要太挤。 依朵拐了拐他,温聿白将她圈进怀里,从后抱着她,依朵便不动了,窝在他怀里,打开手里的相册。 是一本记录从他呱呱坠地到幼儿时期、小学、初中、高中,直到后来考进外交部的过往相册。 翻到幼稚园时期的合照,他指着问:“看得出来哪个是我吗?” 依朵顺着一小排可爱的萝卜头看过去,一眼锁定了个小男孩,伸手指了指,温聿白翻到后面看了眼名字,笑:“错了。” 依朵一愣,低头仔细看,就这个小萝卜头最像他,“就是他!” 温聿白翻回照片,名字一对比,还真的不是。她找到他的名字,翻到前面一看,居然是一个穿着小裙子的小萝卜头。 “你……这是你?” 温聿白挑眉:“怎么,男孩不能穿裙子?” 依朵无语,但细看真的是这个小萝卜头更像他。 温聿白伸手掐了掐她的脸,俯首咬了她一口,说是认错了的惩罚。 依朵这下来了兴趣,每一次的合照,她都会仔细去分辨,后面的就一次也没出错过了。 她得意,温聿白就笑,视线对上,几秒后,他往前去亲她,她也仰头凑了过去。 本来还说要去故宫转转的,但这一下午也没出得了门。 天昏昏擦黑,卧室里亮起一盏灯,两人好长时间没说话,就闭着眼歇息。 片刻,身后的人问:“饿吗?”边问,手边往她小腹上压了压。 依朵哼了声,“再压憋不住了。” 温聿白轻笑,手往上滑,一整个从后包住她,“憋着干什么,家里卧室很多。” 依朵有时候真不想跟他说话,“我说正经的。” “我也说正经的,饿了吗?”不等她回答,他又问:“想吃什么?” 依朵懒洋洋地说:“都可以。” 温聿白吻了吻她后颈,起床洗澡。 依朵又躺了会儿,这才套上他的衬衣去洗,洗完澡还是腰酸腿疼得厉害,她感叹到底是年岁大了,经不起这么折腾,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出了卧室,楼下的厨房传来声响,依朵狐疑下楼,他还会下厨了? 到厨房一看,果然是她想多了。 外卖刚刚送来,是京御楼的特色菜,他刚刚在厨房是去拿碗洗碗的。 在北京没多待,后面一天依朵去看了二舅母给她的店铺,在望京cbd商圈里,地段简直不要太好,周围都是写字楼,虽然威尔顿、幸运等精品咖啡店都落座周围,但这里最不缺的就是大把喝咖啡的白领。 房子是三环外的一套两百平的大平层,有地铁线直达cbd,连上下班的路线都考虑了进去。 实地看下来后,依朵不知道该怎么诉说心底那股复杂的情绪。他真正的家人,确实要比那些伤害着他,却又是他本该最亲的亲人好。 第三天他们就回了云南,温聿白没急着去瑞丽,因他出事,最高领导层直接下令死守边境,原地驱赶境外人员后退远离国界线一公里外。 各大承建公司加快铁丝网的安装建设,罗子衡时时汇报着进度,哪怕不过去也能异地监工。 再次回到庄园,这回温聿白直接入住依朵的院子,并且是正大光明地进去。 依朵无奈,想起此前他只在晚上来,想必都记在了心里。 行李箱推进去,脱去外套就往她的床上一躺,说好累,要休息会儿。 依朵将行李箱推到衣柜前,打开衣柜,又打开行李箱,一件件收拾起他的衣服。 到最下层,一块叠好的白纱蕾丝格外眼熟,依朵心底一怔,伸手拿了起来,白纱蕾丝展开,从里面滚出两枚钻戒,是真正的男女款婚戒,而不是他们现在手上戴着的素戒。 床上,他还躺得格外舒服,摸摸她的枕头,又摸摸她的被子,“真舒服。那天晚上我就想入室强睡了,但我忍住了。” 依朵没回他的话,温聿白也不在意,抱着被子惬意闭眼,“别收拾了,来陪我躺会儿。” 依朵说马上就好,他就不催了,只往里躺去,给她留出位置。 依朵垂眼攥起白纱,她自己买的东西,即便过了几年都还是能认得出来。那次从上海离开后,她竟然也把它忘记了,没在行李袋里看见,就再也没想起来过。 直到那天小燕说,他用一条白色的头纱卷成一捧难看的捧花时她心底才猛地一颤,反应过来头纱落在了他的家里。 而现在,又出现在他随行的行李箱里。 这么多年了,他竟然还留着这条头纱。 捡起钻戒,款式简约,但不是现在流行的了,倒像是几年前的风格。 戴在无名指上,大小正正好。 依朵眼睛有些酸涩,定定地看了好半晌,她拿起另外一枚,爬上床,温聿白感觉她过来了,眼也没睁地朝她伸手,意思是要抱着一起休息会儿。 依朵抓住他的手,过了片刻,温聿白眼皮一颤,而后睁开眼。夕阳从窗户外照了进来,无名指上,男款钻戒折射出一道耀眼的光芒。 夕阳下琥珀色的瞳孔跟着一颤,随即,他抬头看向她,“依朵……” 依朵将自己的手抬起,眼眶含着雾气看他:“这是四年前,你来那次的戒指吗?” 温聿白缓慢从床上坐起来,嘴唇张了张,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哪怕是猜到了,可他点头的这一刻,依朵的心脏还是在热浪里翻滚了一道。傻姑娘,看见了吗,他其实,有为你退让过底线。 温聿白上前,握住她的手,“现在还来得及,你要不要对我说四年前的那句话?” 泪水从眼眶里滚落,依朵说:“要不,我们也结婚吧。” “嗯。”温聿白弯唇笑,将她拉进怀里,伸手给她抹去眼泪,“我们结婚。” 答案落地的瞬间,两人心底不可避免地升起一股遗憾:这句话说得太晚,这句答复也来得太晚,他们真正在一起得也太晚。 可人生百态,遗憾的事十常八九,总有如愿,就是最大的幸运。 春末夏初,最后一批咖啡花开得漫山遍野,是晚来的雪,是迟来的爱,是好不容易走到一起的他们。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到这里就结束啦,感谢一直追更的小伙伴,谢谢你们的支持我才有动力写下去【非常感谢! 】 接下来有几个小小的番外,除了几个姑娘们的外,还有男女主的,大家喜欢什么番也可以点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