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七零,我和媳妇整顿极品全家》 内容简介 书名:双重生后,专戳极品婆家心窝子 作者:拾迩月 简介: 张英英重生了,意识苏醒的刹那,她发现自己正站在命运的岔路口——小女儿即将被婆婆送走的那天。 眼前那张布满皱纹、写满刻薄的脸,曾是缠绕她半生的梦魇。 熟悉的窒息感扑面而来,恨意与悔恨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攥紧掌心,指甲深深掐入肉里,前世忍气吞声、最终含恨而终的惨痛教训在脑中轰鸣:这一次,绝不再退让! 就在她胸膛剧烈起伏,即将撕破一切伪装、彻底爆发之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那个前世老实巴交、愚孝至极了整整一辈子的丈夫,竟破天荒地气喘吁吁从门外狂奔而来,不顾一切地挡在她身前,对着那张她厌恶至极的脸,掷地有声地吼出了她积压两世的愤懑。 他,竟然也回来了。 第1章 重生 第1章 重生 滚烫的日头悬在头顶,像个烧红的铁饼,无情地炙烤着大地。 河湾村后坡那片苞谷地,叶片蔫头耷脑地卷着边,蒙着一层呛人的黄尘。 空气凝滞不动,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灼烧的辛辣味。 宋和平佝偻着腰,挥舞着一把豁了口的旧锄头,一下,又一下,刨进干硬板结的黄土地里。 汗珠子不是流下来的,是直接从额角、鬓边、脖颈里大颗大颗地往外冒,滚过晒得黝黑起皮的皮肤,砸进脚下的尘土里,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旋即又被蒸腾的热气烤干。 肩胛骨那里像是被磨掉了一层皮,火辣辣地疼,每一次挥动胳膊,都牵扯着后背的筋肉,发出无声的呻吟。嗓子眼干得冒烟,每一次吞咽都像咽下去一把粗糙的沙砾。 “和平!发啥愣呢?前头都落下一大截了!” 生产队长粗嘎的嗓门在不远处炸响,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宋和平猛地一激灵,混沌的脑子被吼得清醒了一瞬。他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是前面社员们模糊移动的背影,正渐渐把他甩开。他咬紧牙关,腮帮子绷出硬棱,想加快动作,可那锄头仿佛有千斤重,手臂酸软得不听使唤。 眼前阵阵发黑,无数细碎的金星在视野里乱窜。 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那黑沉沉的眩晕感却更重了,铺天盖地地压下来,视野的边缘开始急速地收窄、变暗…… “扑通!” 沉重的闷响。 他像一截被骤然砍倒的朽木,直挺挺地向前栽倒下去,脸重重地砸在滚烫干硬的土坷垃上。 锄头脱手飞出老远。 最后一丝意识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彻底吞噬。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 一股混杂着土腥味、汗馊味和某种劣质烟草味的、极其熟悉又令人作呕的气息,强行钻进了宋和平的鼻腔。 这气味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粗暴地捅开了他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 紧接着,是耳朵里灌进来的声音,遥远又嘈杂,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 “……哎哟喂,这可咋整?说倒就倒了?” “啧,怕是中暑了!这日头毒的!” “老宋家这老大,身子骨看着壮实,咋这么不经造?” “嘘……快别说了,刘婶过来了!” 刘婶……他娘刘氏! 这个名字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开了宋和平混沌的脑海! 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感觉,如同决堤的洪水,带着令人窒息的冰冷和绝望,汹涌地冲撞进来! ——昏暗的土炕上,张英英脸色蜡黄,虚弱地躺着,刚生下的小七猫儿似的啼哭。 老娘刘氏那尖利刻薄的声音像锥子:“又是个赔钱货!留着干啥?白费粮食!赶紧的,趁天黑抱走,还能换半袋苞谷面回来顶顶饥荒!” 他当时浑浑噩噩,只觉得娘说得对,没儿子,以后靠侄子养老……他颤抖着手,去抱那个襁褓…… ——空荡荡的米缸底,刮得刺耳的声音。 大女儿秀琴饿得蜷缩在炕角,小脸蜡黄,眼窝深陷,有气无力地喊:“爹……饿……” 二女儿秀棋饿得直啃自己的手指头。 而他,刚刚把家里最后一点掺了糠的杂粮窝头,塞进了二弟家那个半大小子宋国俊的嘴里,只因为老娘说:“国俊是读书的苗子,脑子金贵,可不能饿着,以后他出息了,你老了才有靠!” ——镇粮站食堂那扇油乎乎的小窗口,二弟媳王翠花那张得意洋洋、挤满了谄媚笑容的脸:“和平大哥,真是谢谢你了啊!这炊事员的活计,国俊去干,正好!他年轻力壮,脑子也活络!你嘛……种地也是一把好手,在哪不是为国家做贡献?” 他木然地点头,心里空落落的,那是英英娘家费了多大劲、花了多少钱才弄来的活路啊!就这么……给了二房的大侄子宋国俊。 ——和平,不要把秀琴嫁给孙胜利,他是一个酒鬼,听说之前的婆娘就是被他喝醉酒打死的,她是我们的女儿啊,你怎么能忍心这么对她。 ——宋和平,我和你拼了,你不配当人父。 耳边似乎传来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哀求与咒骂。 ——破败的老屋里,他蜷在冰冷的炕上,肺里像拉风箱一样呼哧作响,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心裂肺的疼,二房家那几个他掏心掏肺养大的侄子,宋国俊、宋家俊……他们围在炕边,眼神冰冷,像在看一堆碍事的垃圾。“大伯,你这破屋反正也快塌了,占着地儿,不如过给我们家小春结婚用,你嘛……队上五保户那草棚子也能凑合。” 他想争辩,想骂,却连咳嗽的力气都快没了。 就在他咳得眼前发黑、快要窒息时,几个瘦削的身影跌跌撞撞扑到炕前,是秀琴、秀棋、秀书……他几乎认不出的女儿们,脸上是长途跋涉的疲惫和刻骨的悲恸,她们粗糙皲裂的手紧紧抓着他枯槁的手,滚烫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他手背上,灼痛了他的心。 他张着嘴,喉咙里嗬嗬作响,无尽的悔恨和滔天的怨毒堵在胸口,像一块冰冷的巨石,最终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有那口带着铁锈腥味的浊气,永远地咽了下去…… “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到极致的嘶吼猛地从宋和平喉咙里迸发出来。 他整个人像是从滚水里捞出来又瞬间被扔进冰窟,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猛地睁开了眼睛! 刺目的光线让他眼前一片模糊的白光。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骨头跳出来。 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粗布褂子,冰凉地贴在背上。 “醒了醒了!” “吓死人了,和平,你感觉咋样?” 几张黝黑、带着关切和好奇的脸庞凑近了,是生产队里的几个社员。 宋和平用力眨着眼,试图驱散眼前的晕眩和那深入骨髓的冰冷记忆。他发现自己被人半扶半抱着,正靠坐在田埂边一棵歪脖子老榆树的稀疏阴影下。 不远处,他那把豁了口的锄头还躺在滚烫的黄土里。 不是那个冰冷绝望的死亡之炕! 他回来了?回到了什么时候? “我……我……” 他喉咙干涩得厉害,声音嘶哑,“我咋了?” “还能咋?中暑了呗!” 一个社员递过来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面是浑浊的凉水,“快喝口水顺顺!这鬼天气,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宋和平几乎是抢过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 冰凉浑浊的水滑过火烧火燎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 他甩了甩昏沉的头,目光急切地扫过周围。 依旧是那片熟悉的苞谷地。 远处河湾村的土坯房顶上,几缕炊烟懒洋洋地飘着。 是了,河湾村……1970年…… 1970年! 一个惊雷在宋和平脑海里炸响!他记得清清楚楚,前世就是1970年的夏天,他在地里累晕过一回,就是这次!更关键的是……就在他晕倒前三天,英英刚刚生下了小七!那个被他亲手抱走、换成了半袋发霉苞谷面的小女儿! 冷汗瞬间又冒了出来,比刚才更汹涌。他像被毒蝎子蜇了似的,猛地推开扶着他的社员宋海,挣扎着就要站起来,动作仓皇得差点再次摔倒。 “哎!和平,你急啥?再歇会儿!” 宋海赶紧扶住他。 “不行!我得……我得回家!” 宋和平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恐惧,眼神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急切。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小七!他的小女儿!那个他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好好取,就被他像丢掉一件碍眼包袱一样送走的女儿!那个在无数个被悔恨啃噬的深夜里,哭喊着在梦里向他伸出小手的孩子! 他必须回去!现在!立刻! 他踉踉跄跄地站直身体,顾不得捡起地上的锄头,也顾不得社员们惊愕的目光,像一头被火烧了尾巴的牛,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村东头自家那三间低矮破旧的土坯房方向,跌跌撞撞地狂奔而去。 身后,只留下一地扬起的呛人黄尘。 那破败的院门虚掩着,隔着老远,就听见里面传出老娘刘氏那标志性的、又尖又利的嗓门,像一把钝刀子,刮得人耳膜生疼: “……英英啊,不是娘说你,这都生完三天了,还下不来炕?谁家媳妇有你这金贵?老母鸡抱窝也没你这么能躺的!看看你生这一炕的丫头片子,赔钱的货!留着一个两个也就罢了,这都七个了!七个!你是要活活拖死我们老宋家啊?咱家啥光景你不清楚?多一张嘴就多一份嚼用!尤其是这刚生下来的小丫头,瘦得跟猫崽子似的,一看就不好养活!白费粮食!听娘的,趁着天没黑透,赶紧抱走!隔壁村老刘家媳妇不是一直没开怀吗?给她们家送去,还能换回点粮食救救急!你爹你娘这把老骨头,你男人在地里累死累活,还有你二弟三弟家那几个半大小子,哪个不要吃饭?你就当行行好,给家里减轻点负担!”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宋和平的耳朵里,刺得他心口剧痛!前世,就是这些话,像魔咒一样蛊惑了他!他仿佛又看到了自己那双颤抖的、沾满泥土的手,伸向那个襁褓…… “滚开!” 一声压抑到极点、近乎野兽般的低吼从胸腔里爆发出来。 宋和平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用尽全身力气,“哐当”一声狠狠撞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院门! 第2章 想顶岗? 第2章 想顶岗? 巨大的声响惊动了院子里的人。 刘氏正叉着腰站在堂屋门口,唾沫星子横飞。 她旁边站着二弟媳王翠花,一脸精明算计,正嗑着不知哪来的瓜子,皮儿吐了一地。 三弟媳李招娣抱着她那个宝贝疙瘩宋国武,站在稍远点的地方看热闹,眼神里带着点幸灾乐祸。 而西屋那扇糊着破麻纸的窗户后面,隐约能看到几个小小的、瑟缩的身影,是他的女儿们!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破门而入、浑身尘土、脸色狰狞得吓人的宋和平身上。 刘氏吓了一跳,看清是他,三角眼一竖,刻薄的话张口就来:“哎哟!老大你这是干啥?吃了炮仗了?进门就摔摔打打!地里活干完了?粮食挣回来了?没用的东西,干点活就累得跟死狗一样,还有脸……” “我的女儿呢?!” 宋和平根本没听她后面喷什么粪,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刘氏,那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声音嘶哑地咆哮着打断她。 刘氏被他这副从未有过的凶悍模样震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声音拔得更高更尖:“你吼啥?反了天了你!你那赔钱货丫头片子在西屋炕上挺尸呢!怎么着?你还真当是个宝了?我告诉你宋和平,今儿这事没商量!必须送走!不然这日子没法过了!一粒米都甭想从我这……” 宋和平根本没心思听她撒泼。 他像一阵风,带着一身呛人的土腥味和浓烈的汗味,猛地撞开挡在堂屋门口的王翠花和李招娣,王翠花“哎哟”一声差点摔倒,瓜子撒了一地。 他看也不看,径直冲向西屋! 昏暗的西屋里,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和奶腥味混合在一起。 土炕上,张英英盖着一床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薄被,头发汗湿地贴在苍白的额角,嘴唇干裂,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像是累极了昏睡过去。 她身边,一个小小的、用破旧蓝布包裹着的襁褓,安静地放在那里。 就在炕沿边,站着二房的大女儿宋红红,一个十来岁、面相肖似王翠花的丫头。 她正伸着手,似乎想去碰那个襁褓,脸上带着一种懵懂又带着点嫌弃的好奇。 “滚开!” 宋和平目眦欲裂,一声炸雷般的怒吼,震得屋顶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宋红红吓得浑身一哆嗦,“哇”地一声哭出来,连滚带爬地躲到了刚跟进来的王翠花身后。 宋和平一步跨到炕前,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他看都没看惊惶哭泣的宋红红,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那个小小的襁褓上。 他伸出那双骨节粗大、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动作却是从未有过的轻柔和……颤抖。 他小心翼翼地、像捧起世间最易碎的珍宝,将那个轻飘飘的小襁褓紧紧抱在了怀里。 好轻……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前世,他怎么就狠得下心,前世的他就好像被下了降头一样对那几个侄子掏心掏肺,却对自己的骨肉不管不顾…… 他低下头,粗糙的手指微微颤抖着,笨拙地掀开包裹一角。 一张皱巴巴、红通通的小脸露了出来。 小鼻子小嘴,稀疏的胎毛贴在头皮上,眼睛紧闭着,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小嘴无意识地吧嗒了一下,发出微弱的、奶猫似的哼唧声。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宋和平的鼻腔,直冲眼底。他死死咬着牙,腮帮子绷得像铁块,才没让那汹涌的酸楚和悔恨当场决堤。 前世被送走的小七从小被董家当成童养媳养着,稍有不顺心便动辄打骂,小小年纪便要负担一大家子的活计,好不容易熬到长大董家那不成器的儿子碰了她却又不肯娶她,转头娶了个城里姑娘,他可怜的小七就这样变成了董家媳妇的保姆,偏生董成才娶的那个女人知道小七的事后,看她不顺眼,天天操劳也不给她吃饱饭,比旧社会的家奴还不如,最后劳累致死。 他抬起头,抱着襁褓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其勒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猛地转过身,血红的眼睛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扫过门口目瞪口呆的刘氏、一脸惊疑不定的王翠花、抱着儿子看戏的李招娣,还有躲在王翠花身后抽泣的宋红红。他的目光最后钉在刘氏那张刻薄的脸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生生挤出来,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和斩钉截铁的决绝: “我的女儿!谁再敢碰一下,我宋和平今天豁出这条命,剁了他的手!” 掷地有声的狠话砸在狭小的屋子里,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煞气。刘氏被震得倒退一步,脸上横肉抽搐,指着宋和平,气得嘴唇直哆嗦:“你……你……反了!反了天了!你个不孝的孽障!你敢这么跟你老娘说话?为了个赔钱货……” “娘!” 王翠花眼珠子一转,脸上立刻堆起那种惯常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尖细的声音插了进来,试图缓和气氛,却字字句句都在火上浇油,“哎哟,和平大哥,消消气,消消气!娘也是为你好,为这个家好嘛!你看你,累晕在地里刚回来,火气这么大干啥?气坏了身子骨不值当!一家人有啥话不能好好说?” 她往前凑了半步,眼神状似无意地瞟向宋和平怀里的襁褓,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格外贴心,“再说了,大哥,你也别怪娘着急。 这不,英英嫂子在镇上粮站食堂那活计的事……你看,国俊这孩子今儿还问呢,说人家粮站那边催着定人去顶岗,他爹也帮着打听,说这事儿拖久了怕黄了,要不就让国俊先去顶着,等大嫂休息好了再……” 粮站食堂的活计!又是这个!前世就是在这个当口,他稀里糊涂点了头,彻底断送了英英最后一条生路,让宋国俊顶了岗就再也没换回来! 王翠花的话像一根点燃的引线,瞬间引爆了宋和平胸腔里积压了两世的怒火!他刚要开口,一个冰冷、沙哑,却异常清晰、带着刺骨寒意的声音,突兀地从他身后的炕上响起: “二弟妹。” 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针,一下子扎破了王翠花那虚假的“关切”。 所有人都是一愣,包括抱着小女儿的宋和平。 他猛地回头。 只见炕上,一直闭着眼睛昏睡的张英英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却亮 得惊人!里面没有丝毫刚生产完的虚弱和迷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冻彻骨髓的寒潭!她的目光像两把淬了毒的冰锥,直直地钉在王翠花那张瞬间僵住的脸上。 张英英微微撑起一点身子,斜靠在脏污的土墙上,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弧度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粮站的活计,领导真的催了?是你家国俊等急了吧!好啊。” 她顿了顿,看着王翠花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唇边的冷笑更深,一字一顿,如同宣判: “那二嫂,不如我们好好说道说道,当年你是怎么托关系、花了多少钱,偷偷找人篡改我档案里那份家庭成分证明材料的事?这笔账,你是想我现在就当着大家伙儿的面,跟你算清楚吗?嗯?还是说……你想看着你宝贝儿子宋国俊的前途,因为这桩陈年旧案,彻底断送掉?” “轰——!” 王翠花脸上的假笑瞬间冻裂、粉碎!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她像是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整个人猛地一哆嗦,脚下一软,踉跄着倒退两步,后背“砰”地一声重重撞在门框上,眼神里充满了活见鬼般的惊骇和难以置信!张英英怎么会知道这件事?这是她当年费尽心机、花了大价钱才捂死的秘密!她怎么敢?她怎么敢说出来! 第3章 回忆 第3章 回忆 怀里那轻飘飘的重量,是前世沉甸甸的罪孽。 小七微弱的哼唧,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死死抱着,像护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凶狠的目光扫过门口的豺狼虎豹。 刘氏被他那句“剁手”震得脸色铁青,手指哆嗦着:“反了……老大!你……” “娘!” 王翠花那尖利又带着惊恐的声音再次响起,她脸上血色尽褪,一把死死拽住刘氏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把刘氏拽倒,“娘!消消气!大哥他……他这是中暑烧糊涂了!说胡话呢!咱……咱先回屋!回屋!” 她一边说,一边拼命给李招娣使眼色,眼神里全是慌张。 李招娣抱着宋国武,被王翠花的失态和宋和平的凶相吓住,赶紧附和:“对对,娘,让大哥嫂子先歇着。” 她可不想沾上晦气。 刘氏被连拉带拽,嘴里骂着“孽障”、“白眼狼”,但到底被王翠花的惊恐唬住,骂骂咧咧地被架出了西屋。宋红红早就躲得没影。 屋里瞬间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和小七的轻哼。 宋和平紧绷的神经稍松,但眼神依旧警惕。他慢慢转身,看向炕上。 张英英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意识却冰寒刺骨。 屋外的每一句刻毒咒骂,都像淬毒的针,扎进她早已被仇恨浸透的灵魂。 刘氏的狠毒,王翠花的算计,还有……宋和平那一声护崽般的嘶吼和他紧紧抱着孩子的姿态。 张英英心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被恨意冻结的荒原。 前世左腿钻心的疼痛将她拖进医院,却再也没能活着出来!庸医!冰冷的无影灯,刺鼻的消毒水,身体里生命飞速流逝的感觉……她死得不明不白!而死后那飘荡的魂魄,才让她看清了比死亡更残酷的真相! 她亲眼看着自己尸骨未寒,刘氏就撬开了她藏嫁妆的箱子,贪婪地摸走那几块沉甸甸的金砖和几只成色极好的玉镯!其中一只泛着奇异紫光的玉镯,后来戴在了宋国俊媳妇罗美晴的手腕上。 她看着她的女儿们,像牲口一样被“卖”掉!大丫头秀琴,被高价彩礼卖给一个酗酒的鳏夫,不到一年就被打得遍体鳞伤,最后投了井!二丫头秀棋,被塞给一个病痨鬼冲喜,没两年就守了寡,被婆家扫地出门,孤苦伶仃病死他乡!三丫头、四丫头……一个个花样年华的女儿,彩礼成了宋国俊、宋家俊他们娶媳妇、盖新房、买工作的垫脚石!而宋和平,这个她名义上的丈夫,像瞎了眼聋了耳,依旧对着那群吸血的侄子掏心掏肺,对亲生女儿们的凄惨境遇不闻不问!直到他死,才在女儿们迟来的眼泪里咽下那口悔恨的浊气! 而这一切的源头,她死后才知晓二房后来能发迹,能在城里置办产业,靠的就是刘氏从她嫁妆里拿走的金砖,以及……那只她一直以为是普通饰品的紫色玉镯里,那个有很稀奇古怪物资的神奇空间!那是她娘家祖传的宝贝,她母亲偷偷塞给她的依仗,却被这群豺狼窃取,滋养了他们的富贵! 滔天的恨意,如同岩浆在她冰冷的魂魄里翻涌燃烧!重生?这是老天爷给她的机会!让她亲手,将这群披着人皮的畜生,拖进地狱! 她费力地掀开眼皮,目光冰冷淬毒,直直刺向宋和平转过来的视线。 那眼神里的复杂到底是庆幸还是悔恨?在她看来虚伪又可笑,只让她恶心!宋家所有人,都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暂时的举动,不过是鳄鱼的眼泪! “放下她。” 她的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冰冷的目光落在宋和平紧抱的襁褓上。 不是嫌弃孩子,而是厌恶他此刻的触碰,更厌恶这襁褓成为新一轮争夺和伤害的焦点。 她的女儿,她要亲自守护,绝不再假手于这群仇人! 宋和平一愣,下意识抱得更紧:“英英……小七她……” “我说,放下!” 张英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刺骨的寒意,眼神锐利如刀,“放炕上!离她远点!” 她需要绝对的控制,确保这个刚逃过一劫的孩子不会再陷入危险,也确保自己不会因为这孩子的存在而对宋家任何人产生一丝一毫的软弱。 她的心,早已被仇恨铸成了铁石。 宋和平被她眼中那毫不掩饰、几乎化为实质的冰冷恨意刺得心口剧痛,仿佛被冰锥贯穿。 那是对他,对他全家彻骨的、不死不休的恨!他喉咙像是被扼住,笨拙地“嗯”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弯下腰,像捧着易碎的琉璃,将小七轻轻放回她身侧的炕上。 手指想碰碰襁褓的边角,却在触及张英英那冻死人的目光时猛地缩回,讪讪地退开一步。 “英英……你……” 宋和平搓着手,声音干涩得厉害,眼神瞟向门口,压低声音,“刚才……王翠花那样子……你真知道她……” 那事太要命,他既觉得解气,又隐隐被张英英那深不见底的恨意所震慑。 张英英根本不屑回应。她的目光越过他,投向门口阴影里几个探头探脑的小脑袋。 秀琴,秀棋,秀书她们小姐妹们一个个小脸蜡黄,头发枯黄,穿着补丁摞补丁、明显不合身的旧衣,怯生生地站在那里,眼神里满是恐惧和茫然。 看到女儿们,张英英眼底冰封的恨意深处,才裂开一丝属于母亲的剧痛和刻骨铭心的酸楚。 前世她们绝望的哭喊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她强行压下翻江倒海的恨与痛,声音刻意放平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秀琴。” 九岁的秀琴像受惊的小鹿,猛地抬头,小脸上带着不符合年龄的紧张。 “带妹妹们进来,关门。” 张英英命令道,目光扫过女儿们枯瘦的脸颊和破旧的衣裳,心像被钝刀反复切割。 最终,那冰冷刺骨的目光再次钉在宋和平身上,“去灶屋,烧水。” 指望刘氏施舍?不如指望仇人自刎。她需要热水,需要给女儿们弄点吃的。 宋和平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前世积压的窝囊气和此刻的愧疚拧在一起,又被那蚀骨的恨意冻得几乎窒息。 他闷闷地“哦”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脑子里却转得飞快:王翠花刚才被吓到,短时间应该不会再闹,但老娘和二弟宋建业……这事没完!硬顶不孝的罪名是下策,得让他们自己往里跳!他得想办法,至少……至少在他有能力护住她们之前,不能让英英和孩子们再受磋磨。 宋和平推开堂屋门,劣质旱烟和馊饭味呛得人头晕。 宋老头闷头抽烟。 刘氏拍着大腿哭嚎:“……老天爷啊!我造了什么孽啊!生了这么个孽障!为了个丫头片子敢跟他娘动刀子啊……” 王翠花脸色惨白地坐着,眼神发直,攥着衣角的手关节发白,显然还在为那个篡改材料的秘密心惊肉跳。李招娣抱着儿子躲角落,事不关己。 看见宋和平,刘氏哭嚎拔高:“你还敢……” “娘!” 宋和平猛地拔高嗓门,声音洪亮压过哭嚎,脸上堆满愁苦疲惫,甚至带点委屈,他搓了搓粗糙的大手,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却字字清晰,“您还骂。我差点死地里了。日头毒,我想着多干点,多挣工分,好孝敬您和爹,给国俊家俊他们添点嚼用……” 他用力捶了捶胸口,咳了几声,显得有点木讷的笨拙,“结果……晕了。要不是队上人抬我灌水,我就硬了。” 刘氏被噎住,看着儿子黢黑的脸和汗渍,那句“动刀子”的指控也显得有点虚。 宋老头抬了抬眼皮。 王翠花警惕地盯着他,像看一个危险的陌生人。 宋和平心里冷笑,面上更苦,走到水缸边灌了几大口凉水,一抹嘴:“唉,身子骨是真垮了,娘,您也别气了,我知道您好心。 可小七刚落地,猫崽儿似的,您说送走就送走?传出去,人家戳咱老宋家脊梁骨,说咱家心狠手辣,连亲孙女都容不下?咱家老二可是镇上体面的老师!这名声坏了,他饭碗还要不要?国俊几个孩子以后说亲,谁家敢把闺女嫁过来?” 他精准地戳中二房最在乎的名声和前途。 果然,提到宋建业和宋国俊,王翠花和宋老头刘氏脸色都变了变,尤其是王翠花,眼神更加闪烁。 宋和平像是没看见她们难看的脸色,继续老实地分析,语气平铺直叙:“还有,英英躺下了,她要是起不来,七个丫头,家里活计,谁管?” 他转头看向王翠花,眼神直勾勾的,“二弟妹管?她要伺候老二和国俊他们几个大老爷们吃饭穿衣。” 又看向李招娣,“三弟妹管?国文国武离不了她。” 最后又看回刘氏,一脸“这不明摆着吗”的诚恳,“那不就累着娘您了?您年纪大了,哪能这么累?” 这“大实话”一句接一句,像钝刀子割肉。刘氏气得胸口起伏,指着宋和平“你……你……”,半天说不出话。王翠花脸都绿了,这宋和平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愣、这么直、这么气人! 宋和平像是终于分析完了,重重叹了口气,显得有点疲惫和认命,一屁股坐在门槛上,背靠门框,闷声道:“唉,我这条命是捡的,干不动了。听队长的,该歇歇,该治治。工分少挣点,总比累死强。” 他揉了揉心口,语气带着点木讷的担忧,“不然我累死了,英英和七个丫头拖累爹娘和弟弟们,二弟三弟还有国俊他们,不得怨死我?那才真叫不孝。” 说完,他闭上眼,靠着门框,不再吭声,像个累极了、老实巴交认命了的庄稼汉。只是那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刘氏气得浑身乱颤,指着他“你……你……”憋得脸通红。王翠花脸色铁青,知道粮站的事今天彻底没戏,再待下去要被这榆木脑袋气死!她一把拉起刘氏:“娘!走!等爹和二弟回来!” 恨恨剜了西屋一眼,拽着刘氏就走。 李招娣赶紧溜了。 堂屋只剩闭目养神的宋和平和沉默的宋老头。 听着脚步声远去,宋和平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冷平静。 他撑着门框站起来,走向灶屋。 英英那冰冷刺骨的眼神… 堂屋只剩哼唧的宋和平和沉默抽烟的宋老头。 听着脚步声远去,宋和平哼唧声停了。 他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冷。 暂时保住了小七,摁住了粮站的事,他得先去烧水,英英和孩子们还等着。 他撑着门框站起来,走向灶屋,脚步沉重。 英英那眼神里的恨……像鞭子一样抽在他心上。 他欠她们的,太多太多了。 第4章 空间 第4章 空间 门关上,隔绝了外界。 张英英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鹰!她强撑着坐起一点,忍着下身的剧痛,目光死死锁定在炕尾角落那个不起眼的、垫在破褥子下的硬木小盒子!那是她藏嫁妆的地方!前世,刘氏就是撬开了它! 她伸出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颤抖着摸到盒子边缘,用力抠开暗扣!咔哒一声轻响。 盒盖掀开,里面是几块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金砖,沉甸甸,冰冷坚硬。 还有几只成色温润的玉镯,安静地躺在红绒布里。 她的目光,精准地落在那只泛着奇异深邃紫光的玉镯上!就是它!前世戴在宋国俊媳妇手上,滋养了二房富贵的神奇空间! 一股强烈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牵引感涌上心头!她毫不犹豫地抓起那只紫色玉镯。 冰凉的触感入手,那紫光仿佛活了过来,在她掌心微微流转。 她眼神一厉,狠狠咬破自己的食指指尖! 鲜红的血珠渗出,带着生命的滚烫。 她将那滴血,用力地、决绝地抹在了紫色玉镯最光滑的内壁上! 嗡——! 一声只有她能感知的轻微震颤!那紫色玉镯骤然爆发出璀璨却不刺眼的紫芒,瞬间将她整个人笼罩!一股庞大而温和的吸力传来,她的意识仿佛被拉入了一个无边无际的奇妙所在! 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到难以想象的空间!整齐排列的货架如同钢铁森林,一眼望不到头!货架上堆满了从未见过的、包装精美的货物——雪白的大米,晶莹的面粉,成桶的油,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罐头、饼干、糖果,还有熟食区各种包子馒头花卷卤牛肉烤鸭等等琳琅满目……另一边,是码放整齐的布料、衣物、生活用品,甚至还有闪着金属光泽的奇怪工具!空间的中央,有一汪清澈见底、氤氲着淡淡白雾的泉水,汩汩流淌,散发着令人心旷神怡的清甜气息。 这就是……空间?! 狂喜和冰冷的恨意交织!有了它,她的女儿们不会再挨饿!有了它,她的复仇之路将如虎添翼! 她意念微动,意识瞬间触及那汪泉水。 一股清泉凭空出现,汇入她口中。 泉水清冽甘甜,带着奇异的生命力,滑入喉咙的瞬间,身体的疲惫和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一丝,昏沉的头脑也清醒了不少! 她强压下激动,意念再动,一小块包装精美的奶糖出现在手心。 她迅速剥开,塞进嘴里。 浓郁的奶香和甜味瞬间在口腔化开,补充着匮乏的体力。 她将糖纸小心藏好,不留痕迹。 堂屋那边宋和平那番真诚又噎死人的话,清晰地传来。 门栓轻响,秀琴带着妹妹们进来,小脸上带着后怕和一点放松。 她手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粗瓷碗,里面是颜色很淡的红糖水。 “娘……” 秀琴小心地把碗捧过来。 张英英压下翻腾的恨意,目光扫过女儿们枯黄的小脸,心被揪紧。 她接过碗,碗壁温热。 她没喝,只是示意秀琴:“你和妹妹们分着喝了。” 刚才那口灵泉水和奶糖,让她恢复了些许力气和奶水。 秀琴有些犹豫,但在张英英不容置疑的目光下,还是听话地和妹妹们小口分着喝了那碗淡得几乎尝不出甜味的水。 几个小姑娘的脸上,因为这点微不足道的甜意,露出了满足的光彩。 看着女儿们,张英英冰封的心底裂开一丝痛楚的柔软。 她意念微动,借着薄被的遮掩,拿出六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带着奶香的硬糖出现在手心,不敢拿肉包子,怕味大被刘氏她们闻到。 她不动声色地塞给靠得最近的秀琴,用眼神示意她吃掉。 宋秀琴小手一颤剥掉糖衣,感受到口中那从未有过的浓郁奶香,眼睛瞬间睁大,随即用力点头,像藏起天大的秘密喜的眼睛都眯了起来,拿着她娘给她的馒头悄悄的回了里间给她的妹妹们分馒头吃。 奶奶平时吃饭时只让她们喝些菜糊糊,窝窝头偶尔才能吃到,这样的白面馒头还是早些年外婆来看娘生三妹时才吃过一次,记得那次外婆买了好些吃的用的,可惜最后大部分都被奶奶偷偷拿走给堂哥堂弟他们吃了。 屋子里只剩下张英英和小七。 她侧过头,看着襁褓里的小脸。 这一次,绝不会再失去任何一个孩子!她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小七的脸颊。 她一定要活下去,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灶屋传来宋和平笨拙的烧火声和锅碗轻碰声。 张英英闭上眼,感受着体内灵泉带来的丝丝暖意,开始盘算下一步。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映着宋和平黢黑木讷的脸。 他笨拙地往锅里添着水,心思却全在西屋和堂屋。 英英那冰锥子似的眼神……还有王翠花临走时那怨毒的一瞥……都让他心头沉甸甸的。 堂屋那边,他爹宋老头的旱烟袋吧嗒吧嗒响着,像敲在人心上,沉闷压抑。 刘氏被王翠花拽走时的咒骂声似乎还在院子里回荡。 宋和平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二弟宋建业,那个家里最有出息、最会讲大道理的人,今天就要回来了。 他往灶膛里塞了根粗柴,火苗猛地窜高,映亮了他眼底深处的冷意。 装老实木讷?只要能护住炕上的女人和那七个丫头片子,他宋和平不在乎当个别人眼里的糊涂蛋、窝囊废!他得想想,等会儿二弟来了,该用什么样的大实话去堵他那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 “爹……” 大女儿秀琴怯生生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她端着一个空碗,身后跟着几个妹妹,小脸上带着点喝了糖水后的满足,还有一丝不安。 “水……水烧好了吗?” 宋和平回过神,看着女儿们枯黄的小脸,心头一酸。 他闷闷地应了一声:“嗯,快了。” 揭开锅盖,热气蒸腾而上。 他舀了一瓢滚烫的开水倒进旁边的瓦罐里,又兑了点凉水,试了试温度。 “端进去给你娘擦擦。” 他把瓦罐递给秀琴,又叮嘱一句,“小心烫。” 秀琴用力点头,小心翼翼地捧着瓦罐,带着妹妹们又回了西屋。 宋和平看着女儿们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攥紧了手里的烧火棍。 秀琴捧着温热的瓦罐进来,身后跟着几个眼巴巴的小尾巴。 张英英强撑着精神,指挥秀琴用热水浸湿一块还算干净的旧布巾,拧干,给自己擦拭汗湿的脖颈和手臂。 温热的水汽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舒缓了一丝。 借着擦拭的动作,她再次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况。 那口灵泉水和奶糖的效果是显著的。 虽然下身依旧疼痛,四肢依旧乏力,但那股深入骨髓的虚弱和眩晕感已经大大减轻,头脑也异常清醒。 更重要的是……她悄悄看了一眼沉睡的小七,又感受了一下自己微微发胀的胸口,奶水似乎也足了些。 这灵泉,果然神异! 秀琴细心地帮她擦着,小脸上满是认真。 张英英的目光扫过女儿们,意念微动,借着薄被的遮掩,一小把去了包装的、奶白色的硬糖块出现在手心。 她不动声色地塞给秀琴,用眼神示意她分给妹妹们,并叮嘱秀琴吃完将糖纸收回来给她,不要乱扔。 秀琴的手猛地一颤,浓郁的奶香瞬间钻进鼻腔。 她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随即用力抿住嘴,重重点头,眼中迸发出巨大的惊喜和一种守护秘密的郑重。 她小心地把糖块分给妹妹们,几个小姑娘拿到这从未见过的、散发着诱人甜香的东西,都惊呆了,随即紧紧攥在手心,小脸上满是幸福和紧张,连呼吸都放轻了。 看着女儿们因为这点微不足道的甜意而露出的光彩,张英英冰封的心湖微微漾开一丝涟漪,随即又被更深的恨意覆盖。 这点甜,远远不够偿还她们前世受的苦!她要让她们真正吃饱穿暖,平安长大,读书识字远离前世的生活!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自行车的铃声,接着是一个刻意拔高、带着点文绉绉腔调的男声:“爹,娘!我回来了!” 宋建业! 张英英眼神瞬间锐利如刀,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她示意秀琴赶紧把妹妹们带到炕尾角落,自己则迅速躺好,闭上眼睛,盖好薄被,恢复了那副虚弱不堪的样子,但耳朵却像最敏锐的雷达,捕捉着外面的每一个音节。 宋建业推着那辆半新的永久牌自行车进了院子,车把上还挂着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帆布包。 他身材清瘦,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戴着眼镜,一副文质彬彬的知识分子模样。 他一进门,就看到坐在门槛上闭目养神的大哥宋和平,以及堂屋里闷头抽烟的爹。 “大哥,你这是……” 宋建业停好车,推了推眼镜,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声音温和,“听红红说,你在地里累晕了?身子要紧不?” 宋和平睁开眼,眼神带着疲惫,闷声道:“嗯,差点交代了。歇歇。” 他扶着门框站起来,动作显得有些笨拙迟缓。 宋建业点点头,目光扫过堂屋,没看见刘氏和王翠花,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转向宋老头:“爹,娘和翠花呢?” 宋老头磕了磕烟袋锅,声音沉闷:“让你娘气着了,回屋了。” 宋建业脸上露出惊讶和无奈,叹了口气:“唉,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娘年纪大了,气性大,大哥你得多体谅。” 他走到水缸边,拿起瓢也舀了点水喝,动作斯文。 宋和平没接话,只是闷头站着,像根木头。 宋建业放下水瓢,走到宋和平面前,语气更加温和,带着点推心置腹:“大哥,我刚回来,路上碰到国俊了。孩子懂事,还担心你呢,粮站那边……领导确实又问了,说顶岗这事不能再拖了,再拖名额怕是要给别人。” 他观察着宋和平的表情,见他依旧木着脸,没什么反应,便加重了点语气,“大哥,我知道你心疼嫂子刚生产。可这机会难得啊!国俊是咱家小辈里最机灵、也上过高中,让他去顶了这岗,吃上公家饭,将来出息了,不也能帮衬家里?帮衬你和嫂子?几个侄女以后说不定也能沾沾光,说个好婆家不是?” 他话说得漂亮,把私心包裹在家族前途和帮衬哥嫂的大义里。 宋和平低着头,搓着粗糙的大手,像是很认真地思考着二弟的话。 半晌,他才抬起头,眼神直愣愣地看着宋建业,语气平板,带着点困惑:“二弟,你说……粮站那地方,是管粮食的吧?” 宋建业一愣,不明白大哥怎么突然问这个,点头:“是啊,公家单位,正经饭碗。” “哦。” 宋和平点点头,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遇到了天大的难题,语气特别真诚地反问,“那……让国俊去顶岗,政审……能过不?” “政审?” 宋建业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温和的笑容有点僵,“当然能过!国俊根正苗红,贫农出身,有什么问题?” 他下意识提高了点声音。 宋和平像是没察觉他的异样,依旧一脸诚恳的表情,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可……英英那份材料……不是有问题吗?当初她差点因为这工作都黄了。 国俊要是顶了她的岗……粮站领导万一查起来,翻旧账……那不就……” 他顿了顿,像是很替侄子担忧,又补了一句,声音闷闷的,“那地方管着粮库呢,查得肯定严吧?万一牵连了国俊……那孩子的前程不就毁了?” 轰——! 宋建业脸上的温和面具瞬间碎裂!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眼镜片后的眼睛猛地睁大,闪过惊怒!宋和平这话,看似担忧,实则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无比地捅在了他和王翠花最致命的软肋上!而且,还是用这种为侄子好的、无比真诚的语气捅出来的! 他死死盯着宋和平那张木讷、黝黑、仿佛真的只是在担忧侄子前程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 可那张脸上,只有深深的困惑和真诚的忧虑? 这个一向被他视为老实巴交、可以随意拿捏的大哥,什么时候变得……变得这么一针见血了?是误打误撞?还是……他知道了什么? 堂屋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宋老头也停下了抽烟的动作,浑浊的眼睛看向二儿子,又看看大儿子。 就在这时—— 西屋的门帘“唰”地一下被掀开了! 张英英扶着门框,站在那里。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头发也有些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整个人看上去依旧虚弱。 但她的腰背挺得笔直,眼神冰冷锐利,像两把寒光闪闪的刀子,直直地射向堂屋里脸色剧变的宋建业! 她无视宋建业惊疑不定的目光,也无视宋老头和宋和平投来的视线。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生产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地响起,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宋建业,管好你媳妇那张嘴和你那点心思。” “粮站那份工作,是我的,我娘家人用花了钱和人情换来的,你嘴一张就让你儿子去顶岗,凭的什么?你脸大吗?还好意思说帮衬,用原本属于我的东西帮衬我和秀琴她们?空手套白狼是吗?怎么?你就是这么教书育人的,祖国的花朵们不会被你教成强盗吧?。” “明天一早,我就去报到,劝你少自以为是。” 说完,她的目光扫过呆若木鸡的宋建业,又掠过满脸惊讶的宋老头,最后在宋和平那张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漠然。 然后,她不再看任何人,扶着门框,转身,一步一步,虽然缓慢却异常坚定地走回了西屋昏暗的光线里。 那挺直的背影,像一杆插入敌人心脏的标枪,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和冰冷的宣战意味。 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宋建业脸色铁青,眼镜片后的眼神惊怒交加,还有一丝难以置信!张英英……她怎么敢?她怎么敢这么强硬的对他说话? 第5章 卖工作 第5章 卖工作 门帘隔绝了堂屋的声音。 张英英靠在墙上,闭着眼,心思却飞快转动。 宋建业想方设法想要那份工作,或者拿捏她那份有问题的档案去威逼粮站的人。 张英英的娘家当年是沪市有名的红色资本家,家族的生意做得很大,祖父当年为了支持抗日捐了大半家产,更是亲自押送物资运往前线,在途中被鬼子的飞机大炮炸没了,大族张家的当家人去了,剩下的生意让一些宵小之辈瓜分的七七八八,张英英的父亲没有什么做生意的天赋,索性将剩下的店铺都卖了,找了个裁缝铺账房的活计低调度日,新华国成立后被划分到了纺织厂,还给梁氏也找了份纺织厂食堂的活计,彼时张英英十岁,弟弟张英澜六岁,到五六年时风声已经很紧了,张父经常愁眉不展,好在之前祖父资助了不少人,给张父留着好人脉,当时才勉强没有被打成黑五类。 这时国家号召知识青年下乡建设祖国张英英就下乡了,原本梁氏是打算让张英英顶自己岗位,可家里的以往关系在这个时代很敏感,总有些人盯着她们,张英英不想让家里人陷入危险便主动下乡来到皖市下面的一河湾村,也不知道后来家里怎么样了?可她去世家里人都没能来一个估计家里也很危险。 “现在二房就拿捏着她的出身说事,想逼她,让她奇怪的是宋建业夫妻是怎么知道她家以前的事,她下乡前档案就是普通工人家庭出身的知青,王翠花居然有本事悄悄找人改她的档案?” 可现在硬顶着去报到?她这身体,十几里路走过去,半条命都得搭上。 就算勉强到了,宋建业作为体面的老师,在镇上认识的人比她多,指不定怎么使绊子。 而且,刘氏和王翠花绝不会让她顺顺利利出门。 她的目光落在依偎在炕角、小脸带着菜色的女儿们身上。 秀琴抱着小六,轻轻拍着。 几个小的还紧紧攥着之前给的糖块,舍不得吃,但眼神里的不安淡了些。 一个念头像闪电劈开迷雾! 工作!那份粮站食堂炊事员的工作!在农村,一份吃公家粮的工作指标,就是能下金蛋的鸡!多少人挤破头都抢不到!她为什么要死死攥着,去跟一群豺狼虎豹硬拼?不如索性卖了! 卖给谁?谁能立刻拿出她需要的东西,又能镇得住宋家那帮人? 思索再三张英英决定卖给大队长宋国涛。 宋国涛是河湾村宋家本家的,辈分高,为人虽然精明,但还算公道,在村里威望很重。 他家劳力多,工分足,家底厚实。 最重要的是,他家小儿子宋建军刚满十八,正愁没个正经出路!这份工作,对宋国涛家来说,绝对是雪中送炭!而且,宋国涛当了这么多年大队长,宋建业这个小学老师在他面前,也得矮三分! 有了主意,张英英精神一振。 她示意秀琴过来。 “秀琴,带着妹妹们,过来娘这儿。” 她的声音压低。 几个小姑娘立刻围拢过来,小脸上带着依恋和好奇。 张英英的目光扫过她们枯黄的小脸和单薄的身体,心像被揪着。 她意念沉入空间,超市货架上,琳琅满目。 她避开了那些包装鲜艳扎眼气味重的现代食品,目光锁定在油纸包着的鸡蛋糕还有硬邦邦的奶疙瘩。 她意念一动,一小堆东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下的薄被里。 她掀开被子一角,露出里面的东西。 “看,” 她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异常严肃,“娘有吃的了,很多。” 几个小姑娘瞬间睁大了眼睛!黄澄澄的鸡蛋糕散发着甜香,奶疙瘩散发着淡淡的奶香!这对常年吃不饱的她们来说,冲击力太大了!秀棋甚至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 “这些,都是给你们的。” 张英英看着她们,一字一句,声音轻得像耳语,却重如千斤,“但是,听好了,这些话,你们必须刻在骨头里!” 她的眼神锐利地扫过每一个女儿的脸:“这些东西,包括以后娘给你们的任何吃的、用的,只要是别人家没有的,你们看到、拿到,立刻藏好!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记住,是任何人!” 她强调着,“爷爷奶奶、二叔二婶、三叔三婶、红红、秀秀国俊他们……还有,” 她的目光在秀琴脸上停留,“你们的爹,一个字都不准提!记住了吗?” “如果被他们发现就会被他们抢走,还记得之前奶奶拿走外婆给你们寄来的东西吗?” 她的眼神冰冷而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秀琴第一个用力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里充满了郑重:“娘,我记住了!谁都不说!妹妹们也不会说!” 她立刻转头,用同样严厉的小眼神盯着妹妹们,“都听见没?谁要是说出去,东西就会被抢走!也再也吃不到好东西了!” 几个小的被姐姐和娘的神情吓住了,虽然不太懂为什么连爹都不能说,但都感受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小鸡啄米似的用力点头:“记住了!不说!谁也不说!” “好。” 张英英神色稍缓,但依旧严肃,“现在,秀琴,把这些鸡蛋糕和奶疙瘩分开,用你们的旧衣服包好,藏到只有你们知道的地方,饿了,就悄悄拿出来吃。一次别吃太多,慢慢吃,记得背着人吃”,吃完记得漱口。” 秀琴立刻行动起来,像个最忠诚的小卫士,快速而无声地将食物分好,指挥着妹妹们各自藏好。 看着女儿们因为突然有了食物而亮起来的眼睛和小心翼翼的动作,张英英心里那潭死水,终于泛起一丝带着希望的涟漪。 至少,她的孩子们,暂时不会挨饿了。 宋和平蹲在灶膛口,手里拿着一块破布,心不在焉地擦着那把豁了口的锄头。 耳朵却竖着听堂屋的动静。 宋建业似乎走了,脚步声远去。 堂屋只剩他爹偶尔的咳嗽声。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英英说明天要去粮站……怎么去?他刚才去找大队长宋国涛请假,倒是批了。 可怎么送?推独轮车?那破车颠簸得很,英英刚生完,受得了吗?宋建业和王翠花知道了,肯定要闹翻天。 他烦躁地抓了抓刺猬头。 得想个更稳妥的办法……也许,可以等天擦黑,偷偷送她出去?可晚上路更难走…… 就在这时,西屋的门帘掀开一条缝。 大女儿秀琴探出个小脑袋,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压得低低的:“爹,娘让你进去。” 宋和平一愣,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起身进了西屋。 宋和平进来,站在炕边,搓着手,像个等待训话的学生。 昏暗的光线下,他高大的身影显得有些局促。 张英英靠在墙上,脸色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墙角,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明天天不亮,鸡叫头遍,你送我去大队长家。” “什么也别说,什么也别问。” 两句话,干脆利落,没有解释,没有商量。 宋和平愣住了。 去大队长家?不是去粮站报到?这……什么意思?他张了张嘴,想问,但看到张英英那平静得近乎漠然的侧脸,还有那句“什么也别说,什么也别问”,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去大队长家……宋国涛?她找大队长干什么?告状?告他娘和他二弟?可……大队长能管宋家的家务事?还是……为了粮站工作的事? 无数个问号在宋和平脑子里盘旋,但他最终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点了点头:“好。” 他没有追问。 他知道,问了也白问。 英英现在看他的眼神,比看陌生人还冷。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照她说的做。 天不亮,鸡叫头遍……他得去把独轮车再拾掇拾掇,绑得更软和些。 他默默地退了出去。 张英英听着他离开的脚步声,这才缓缓睁开眼。 卖工作!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快、最稳妥拿到实利,又能狠狠膈应宋建业和刘氏的法子!宋国涛得了这份工作,承了她这份大人情,以后在村里,多少也能照拂她和女儿们几分。 至于宋建业和王翠花知道后会是怎样一副嘴脸……她等着看! 她闭上眼,抓紧时间休息。 第6章 卖工作2 第6章 卖工作2 宋国涛刚起床,正在院子里活动筋骨。 看到宋和平推着独轮车,车上坐着抱着孩子的张英英出现在自家门口,他着实吃了一惊。 “和平?英英?这大清早的……出啥事了?” 宋国涛看着张英英苍白憔悴的脸色,眉头紧锁。 张英英在宋和平的搀扶下下了车,脚步有些踉跄。 她看着宋国涛,开门见山,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大队长,打扰了,有笔买卖,想跟您谈谈。” “我把我在镇上粮站食堂炊事员的工作指标卖了。” 啥? 饶是宋国涛当了这么多年大队长,见多识广,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石破天惊的话震得脑子嗡了一声!他眼睛瞬间瞪圆,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刚生完孩子没几天、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女人! 卖工作?他不是幻听吧? 还是粮站这种金饭碗?她张英英的脑子前几天生孩子生的上锈了吗? 这……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不,是掉金砖! 宋国涛家堂屋宽敞明亮,青砖铺地,透着一股殷实。 此刻,气氛却有些诡异。 宋国涛脸上的惊愕还未褪去,他压着嗓子,难以置信问道:“张英英,你……你再说一遍?你要卖工作?粮站那个?” 张英英脊背挺得笔直,脸色苍白,眼神却坚定。 她迎着宋国涛审视的目光,声音沙哑却清晰: “是。大队长,我在镇粮站食堂炊事员的工作指标,想卖了。” “娘家给我找的这工作,恐怕我守不住,也不想守了。” “您家……是村里头一份的明白人,也是厚道人家,卖给您,我放心。” 宋国涛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 他锐利的目光在张英英憔悴却决绝的脸上扫过,又瞥了一眼门边站着的宋和平,心里飞快地盘算开了。 粮站的工作!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金疙瘩!这年头,一个农村户口的人想弄到城镇工作指标,难于登天!这代表着吃公家粮、月月有工资、旱涝保收的铁饭碗!其价值,根本不是普通农村家庭能想象的。 张英英娘家当初怕是费了不少功夫才弄到的! 现在,她要卖?为什么?宋国涛想到了宋家老两口的偏心,想到了宋建业那不省心孩子们,想到了游手好闲的宋国俊,这张英英刚生完孩子摸黑来找他……该不会是宋家老两口想趁着张英英生产期间把工作转给宋国俊那小子?这也太.....不管,总之便宜他家建军那臭小子了。 “英英,” 宋国涛的声音沉稳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这工作金贵!不是能用钱粮简单衡量的。 但你既然信得过我宋国涛,找到我门上,我也不会亏待你。” 他沉吟片刻,手指敲着膝盖,给出了一个在这个年代农村堪称天文数字、但对那份工作来说又绝对超值的价码: “八百块。” 这几乎掏空了宋国涛家大半的积蓄还要卖部分存粮,但他知道,绝对值!这份工作带给宋建军乃至整个家族的前途,远不止这些! 八百块!这和她估算的差不多! “好!” 她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地点头,“大队长仁义!我信您!” “英英,你真的卖了?!” 宋和平猛地抬起头,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巨大的震动和茫然。 “和平,你当个见证。” 宋国涛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金花,去凑钱!” “英英,你坐着。这事,天知地知,我们两家知!在手续办妥之前,一个字都不能漏!明白吗?” 他眼神严厉。 “明白。” 张英英点头。 “嗯。” 宋和平闷闷地应了一声,感觉像在做梦。 刘金花动作麻利的出了门。 不到半小时,一个沉甸甸的布包还有刘金花额外塞过来的两包红糖,都堆在了张英英面前。 宋国涛亲自写了份简单的转让协议和收据,双方按了手印。 宋和平也被要求按了见证手印。 这钱对她个人而言,意义不大。 她伸出手,不是去抱钱,而是轻轻推了推那个布包,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决断: “大队长,钱,您先替我收着。” “等我缓过这两天,能走动了,麻烦您家建军或者金花嫂子,帮我跑趟镇上邮局。” “这钱,一分不留,全寄回我娘家。” “地址我写给您。” 宋国涛和刘金花都愣住了!八百块!全寄回娘家?!这…… 宋和平更是如遭雷击,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英英她……竟然不要这钱?全寄回娘家? 张英英没理会他们的震惊,继续平静地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这工作,是我娘家欠了天大的人情才弄来的。我没福气做,钱就该还回去。” “钱放我那儿,守不住。放您这儿,我放心。” “麻烦您了。” 宋国涛看着张英英苍白却异常冷静的脸,瞬间明白了她的用意!她宁可把钱全送回娘家,也不留一分给宋家!更不想让这钱成为宋家那群人觊觎的目标!这是彻底断了宋家的念想! “好!” 宋国涛重重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英英,你有决断!这钱,我宋国涛亲自替你保管!寄钱的事,包在我身上!地址你写给我,我让建军明天就去办!” 他收起钱,更加坚定了要护住这可怜又刚强女子的决心。 张英英写下娘家的地址。 宋国涛收好,再次写了协议和收据,双方按手印。 宋和平作为见证人,也按了指印,全程魂不守舍。 “你先出去,我和大队长还有些关于工作上的事情要说”张英英打发宋和平出了门,她则在屋里与大队长夫妻说了一会话。 回程的路,宋和平推着空荡荡的独轮车,脑子比来时更乱。 钱没了。 八百块巨款,英英眼都没眨,就全让寄回娘家了! 她恨宋家,恨到了骨子里!宁可把钱扔回娘家,也不留一分一毫在这个家! 她和王翠花撕破脸,甚至卖掉工作……就是为了出口气?为了彻底摆脱宋家对那份工作的觊觎? 那她和孩子们以后怎么办?靠什么?他这些年累死累活钱一分没拿到全给他娘刘氏拿走了,该怎么养活妻儿? 宋和平心里像塞了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他偷眼去看车斗里的张英英。 她闭着眼,靠着车斗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那场交易从未发生过。 天光大亮。 宋和平推着车,载着张英英回到小院。 张英英的脸色依旧苍白,脚步虚浮,被宋和平搀扶着下车。 堵在门口的刘氏和王翠花,像饿狼一样在张英英和宋和平身上扫视,尤其是张英英那空荡荡的怀抱和单薄的衣服。 “回来了?” 刘氏阴阳怪气,“这一大早的,是去镇上粮站报到了?还是去哪儿喝西北风了?怎么空着手回来?没弄点遣散费?” 她故意把遣散费三个字咬得很重。 王翠花更是眼尖,没看到任何包袱或值钱东西,心里虽然狐疑,但嘴上不饶人:“哟,嫂子,气色还是这么差啊?这工作的事,到底怎么说啊?建业可还等着去疏通呢!你该不会真听大哥的,把工作还回去了吧?” 她试图激将。 张英英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在宋和平的搀扶下,径直往西屋走。经过刘氏和王翠花身边时,她才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用只有她们三人能听到的声音,冰冷地说道: “工作?” “我辞了。” “粮站的门槛太高,我这成分不好的人,高攀不起。” “以后谁爱去谁去,别再来烦我。” 说完,她不再看两人瞬间变得精彩纷呈的脸色,径直走回西屋,关上了门。 “辞……辞了?” 刘氏反应过来,拍着大腿嚎哭起来,“败家娘们啊!金饭碗啊!你就这么扔了?天杀的……” 王翠花脸色铁青,牙齿咬得咯咯响:“辞了?你骗鬼呢!大嫂,你是不是把工作卖了?钱藏起来了!你给我……” 她想冲上去拍门。 “二弟妹!” 宋和平这次反应很快,一步挡在西屋门前,他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英英累了,要歇着。” “工作……她说辞了,那就是辞了。” “你们……别吵了。” 宋老头也烦躁地吼了一声:“闹什么闹!都滚回去!” 他看张英英那空手回来的样子,又听她说辞了,心里也是惊疑不定,他的宝贝大孙子可是还没个着落呢。 刘氏被王翠花半拉半拽地弄回了东屋,院子里暂时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下,是汹涌的猜疑和即将爆发的风暴。 西屋内: 张英英背靠着门板,听着门外刘氏的哭嚎和王翠花的低骂渐渐远去,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丝。她走到炕边,小心翼翼地放下小七。 空间开启! 意念微动,她的意识瞬间沉入那片巨大的空间。超市货架琳琅满目。 她走到存放现金的区域看到那里赫然多了一个用蓝布包裹的长方形物体——正是宋国涛给的那八百块钱!只是现在,它静静地躺在空间的绝对安全区。 张英英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钱,在空间里,万无一失。 寄回娘家?那只是说给宋和平听的幌子,她娘家虽然现在势微,也不差这点钱。 但这钱,却是她和女儿们暂时安身立命的资本!在彻底摆脱宋家之前,在娘家能真正庇护她们之前,这笔钱必须牢牢掌握在她自己手里! 她退出空间,轻轻抚摸着襁褓中小七的脸蛋。 第一步,成了。 工作这个靶子,彻底消失。 宋建业和王翠花,你们的算计落空了。 接下来,该是你们狗急跳墙的时候了吧? 第7章 大闹 第7章 大闹 张英英在屋里养了两天。 这两天,她吃的都是宋和平端进来的一个掺着麸皮的二合面馒头,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她默默吃着,眼神平静无波。 宋和平每次送饭进来,都低着头,不敢看她,放下东西就走,动作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局促和……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麻木地听刘氏指挥,也不再主动往二房三房送东西,只是闷头干自己的活,或者蹲在院子里发呆。 这份反常的沉默和疏离,更加印证了张英英心中的猜测——他很可能也回来了。 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张英英换上自己最干净的衣裳,用布条将小七牢牢捆在背上。 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而平静。 宋和平已经等在了院里,推着那辆拾掇过的独轮车,车斗里铺了点干草。 “走吧。” 张英英的声音没有波澜。 宋和平闷声应了,扶她上车。两人沉默着出了门,直奔大队长宋国涛家。 在宋国涛家,宋建军早已穿戴整齐,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和紧张。 宋国涛亲自将一份盖了红章的材料交给张英英,又低声叮嘱了宋建军几句。 一行人无声地出发,前往镇上粮站。 粮站人事科。 张英英抱着孩子,神色平静地递上材料,对着那个戴着眼镜的办事员说:“同志,这是我娘家侄子宋建军。 之前跟站里领导打过招呼的,我这身体不行了,干不了这活,工作指标转让给他,手续都齐了,麻烦您给办一下。” 办事员推了推眼镜,仔细核对着材料,又看了看一脸紧张却努力挺直腰板的宋建军,再看看张英英怀里瘦小的婴儿和她苍白的脸色,没多问什么,点点头:“嗯,材料是齐的,宋建军是吧?跟我来填个表,明天就能来上班了。” 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 当宋建军拿着那张崭新的、盖着粮站鲜红大印的“炊事员报到通知”时,手都在抖。 他成了吃公家粮的工人了!一步登天! 宋建军成为粮站工人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回了河湾村。 这年头,一个农村娃子端上铁饭碗,那是天大的喜事!宋国涛家门槛都快被道贺的村民踏破了。 羡慕、嫉妒、恭维……各种声音充斥在村里。 这消息自然也传到了老宋家。 宋建业正在批改作业,听到外面喧闹议论着宋建军走了大运成了粮站的工人,他手中的红笔“啪嗒”一声掉在作业本上,洇开一团刺眼的红。 他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宋建军?大队长的儿子?他成了粮站的工人?有这么巧?那张英英的工作…… 一个糟糕的猜想钻进他的脑子! 王翠花正在院里喂鸡,听到隔壁婆子的议论,手里的簸箕“哐当”掉在地上,鸡食撒了一地。 她像被雷劈了一样,愣了几秒,随即发出一声尖利到变调的嘶喊:“张英英!!” 她像疯了一样冲向东屋。 “娘!娘!出大事了!” 王翠花一把推开东屋门,声音都在抖,“张英英那个贱人!她把工作卖了!卖给大队长家了!宋建军今天都去粮站报到了!” 正坐在炕上纳鞋底的刘氏手一哆嗦,针狠狠扎进手指,血珠冒了出来她也顾不上:“啥?卖了?卖给宋国涛家了?给宋建军了?” 她猛地跳下炕,声音尖得能掀翻屋顶,“反了!反了天了!她怎么敢?那是我老宋家的东西!” 宋老头蹲在门槛上抽烟,闻言,烟袋锅子也忘了磕,浑浊的眼睛瞪得老大,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肯定是她卖了!” 王翠花气得浑身发抖,脸都扭曲了,“我说她那天怎么空着手回来!还说什么辞了!原来是偷偷摸摸把金饭碗送人了?” “走!找那个败家娘们去!” 刘氏眼睛赤红,像是要吃人,“把钱给我吐出来!把工作给我要回来!那是国俊的!是国俊的!” 她完全被贪婪和愤怒冲昏了头脑,拉着王翠花就冲向西屋。 西屋门被“哐当”一声撞开! 刘氏和王翠花像两头发狂的母狮冲了进来。 刘氏指着坐在炕沿、正低头给小七喂米汤的张英英,唾沫星子横飞:“张英英!你个黑了心肝的贱蹄子!你把工作卖哪儿去了?钱呢?把钱给我交出来!那是老宋家的钱!” 王翠花更是直接扑到炕边,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简陋的屋子里扫视,试图找出藏钱的地方:“张英英!你别装死!说!是不是你把工作卖给宋国涛家了?钱藏哪儿了?!快交出来!那是我们国俊的工作!你凭什么卖?” 张英英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专注地、小心翼翼地用勺子喂着小七喝那点稀薄的米汤。 小七似乎被吓到了,小嘴瘪了瘪,却没哭出来。 “说话啊!哑巴了?” 刘氏见她不吭声,更气了,伸手就想来抢她手里的碗。 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了炕前。 宋和平不知何时跟了进来,他站在张英英和小七前面,低着头,看着暴怒的母亲和二弟媳,闷声道:“娘,二弟妹,你们干啥?吓着孩子了。” “滚开!你个窝囊废!” 刘氏一巴掌拍在宋和平胳膊上,“你还有脸护着她?她把金饭碗卖了!钱都藏起来了!那是老宋家的东西!” “就是!大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是不是你们两口子合起伙来骗我们?” 王翠花也尖声质问,矛头指向了宋和平。 宋和平挨了打,也没躲,只是身体绷得更紧,像根倔强的木头桩子。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直直地看着刘氏和王翠花,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执拗的讲道理: “工作……是英英的,是她娘家给她找的,和你们有什么关系?一口一个国俊的?是你王翠花托关系给他找的还是宋建业他找的?就算是被她卖了也和你们没一丁点关系,还教师家属呢,没一点素养。” “她自己的东西,她爱咋处理咋处理。” “她说不要了,辞了也好,送人了也罢,那是她的事。” “钱?哪有钱?我没看见钱。” “放屁!” 王翠花气得跳脚,“大哥,你装什么傻?!没卖工作宋建军能去粮站?粮站又没扩招消息,他哪找的工作?张英英!你说!是不是你把工作卖给大队长了?什么叫和我没关系,这关系到我们老宋家的前程,你们又没儿子当然不关心!” 张英英终于喂完了最后一口米汤。 她拿过旁边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仔细地给小七擦了擦嘴。 然后,才缓缓抬起头。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暴跳如雷的刘氏,扫过气急败坏、眼神怨毒的王翠花,最后落在挡在身前的宋和平那紧绷的脊背上,停留了一瞬,没什么温度,平淡语气开口: “我的工作要你指手画脚?你有本事就自己给你的儿子去找一份好工作,花钱也好,走关系也好,干嘛非盯着你看不上眼的大哥大嫂家?我是没儿子,但不是没手没脚,我还有父母兄弟,我娘家花钱花人脉给我找的工作,我想干就干,不相干就卖了也好辞了也好,都是我的事,有什么问题吗?你看不过眼让你娘家也给找一份工作,然后转给你儿子不是更名正言顺?还是二弟妹只想从婆家划拉东西回娘家,却没想过让你娘家出份力?” “至于大队长宋建军能去……” 她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弄的弧度,“那是大队长有本事,宋建军有造化。 你们有本事,也去给自己儿子弄一个。” 这轻飘飘的几句话让刘氏原本的怒火奇异的平复了三分,老二家的确实只会划拉她的东西给娘家,只是看到建业和几个孙孙的面子上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不过这老大家的居然敢这么傲,她能饶得了她?。 “你说辞了?骗鬼呢!” 刘氏恼怒,“你肯定是卖了!卖工作的钱呢?把钱藏起来了!交出来!不然我跟没完!” 她说着就要往炕上扑。 王翠花更是理智尽失:“张英英!我跟你没完!你断了我家国俊的前程!我……” 她也想冲上来撕打。 “够了!!!” 一声嘶哑的、带着巨大怒气和疲惫的暴喝在门口炸响! 宋和平站在那里,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钱寄给我岳家了,卖完工作第二天就寄了,本来就是我岳家找的活,也该还回去” 宋和平的话让几人都哑了火,刘氏和王翠花还想继续说什么,就见宋老头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在了门边。 宋老头刚才听到了所有对话。 也看见了张英英那油盐不进的态度,老婆子和二儿媳的疯狂,大儿子那反常的护短,都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 他死死盯着张英英,眼神复杂,有愤怒,有不解,更有一丝忌惮,这个儿媳妇,他忽然发现自己完全看不透了。 “还嫌不够丢人?” 宋老头的声音像破锣,嘶哑难听,“闹!闹!闹到全村看笑话?!工作没了就是没了!还能抢回来不成?宋建业!” 他猛地转向门口,对闻声赶来的二儿子吼道,“管好你媳妇!再闹,都给我滚出去!” 他又看向刘氏和王翠花,眼神凶狠:“滚回屋去!再闹腾,今天谁也别吃饭!” 最后,他又带着警告的目光扫过宋和平和张英英,声音低沉:“老大家的……安分点!” 说完,他像被抽干了力气,佝偻着背,转身拖着沉重的脚步回了东屋。 刘氏被宋老头最后那凶狠的眼神吓住了,又见二儿子宋建业脸色阴沉地站在门口没帮她,王翠花也被宋建业死死拉住,只能不甘心地哭嚎着被王翠花拽走:“我的金饭碗啊……天杀的败家娘们啊……” 西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小七细微的哼唧声。 宋和平依旧像堵墙一样站在炕前,背对着张英英,肩膀微微起伏。 张英英则重新低下头,轻轻拍着怀里的小七,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冲突从未发生。 第8章 磨洋工 第8章 磨洋工 日子在压抑的摔打声和刻薄的咒骂中熬过。 刘氏和王翠花像是憋着一股邪火,无处发泄。 “哐当!” 又一个豁了口的破瓦盆被刘氏狠狠掼在堂屋地上,碎片四溅。 “丧门星!败家精!克得全家不得安生!” 她指桑骂槐的声音尖利刺耳,眼睛却死死剜着西屋紧闭的门。 王翠花在灶屋把风箱拉得“呼啦呼啦”山响,锅铲刮着铁锅底,发出刺耳的噪音,嘴里也不闲着:“这日子没法过了!好好的金饭碗让人砸了,还有脸在屋里挺尸!吃白饭的赔钱货!一家子都是讨债鬼!” 李招娣抱着儿子躲在屋里,偶尔探头看看,脸上带着点幸灾乐祸,又有点兔死狐悲的警惕。 西屋的门始终紧闭,像隔绝了外面的风暴。 宋和平蹲在院子角落里,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慢吞吞地磨着那把豁口的锄头。 磨两下,停一会儿,眼神发直地看着地面。 刘氏的骂声,王翠花制造的噪音,他似乎都没听见。 磨刀石和锄头发出单调枯燥的“嚓…嚓…”声,节奏拖沓得让人心烦。 “老大!” 刘氏的火气终于烧到了他身上,“你磨蹭啥呢?!日头都晒屁股了!还不下地?等着喝西北风啊?磨洋工给谁看呢?” 宋和平动作顿了一下,慢悠悠地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闷声道:“嗯,知道了。” 他站起身,把磨得也没见多亮的锄头扛在肩上,脚步拖沓地往外走。 路过灶屋门口,王翠花“砰”地一声把锅盖砸在锅上,冷笑:“大哥,现在知道心疼媳妇了?早干嘛去了?有本事别吃家里饭啊!” 宋和平脚步没停,像是没听见,闷头走出了院门。 只是那背影,比往日更佝偻了几分。 地里: “和平!你这边垄沟都歪到姥姥家去了!” 记分员赵大川皱着眉,指着宋和平负责的那片苞谷地,“还有这草,人家都锄完三垄了,你一垄还没弄干净!糊弄鬼呢?” 宋和平拄着锄头,抹了把汗,黝黑的脸上带着点疲惫和茫然:“大川,昨儿夜里没睡好,没力气。” 声音闷闷的。 “没睡好?我看你是心思没在地里!” 赵大川没好气,“以前你可是队里一把好手!现在咋了?家里那点事闹的?再闹也得吃饭啊!你这工分挣不够,年底分粮喝风去?” 宋和平低着头,搓着手上的泥:“嗯,知道了,我…我这就弄。” 他重新举起锄头,动作依旧慢吞吞的,有气无力,锄下去的深度也浅,草根都没刨干净。 旁边几个社员看着,摇摇头,私下嘀咕:“老宋家老大这是真蔫了……” 西屋内: 张英英靠坐在炕上,怀里的小七吃饱了奶,安静地睡着。 外面刘氏和王翠花变着花样的摔打和咒骂,像背景噪音一样持续着。 她手里拿着一块半旧的粗布,慢慢地缝补着大女儿秀琴磨破的袖口,针脚细密均匀。 门帘掀开一条缝,秀琴端着个豁口的粗瓷碗进来,里面是半碗清澈见底的稀粥和一个比拳头略大的杂粮窝头。 “娘,吃饭。” 秀琴小声说,把碗放在炕沿边的小凳子上。 她的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里带着恐惧和不安,显然被外面的阵仗吓到了。 张英英放下针线,接过碗,看了一眼碗里的东西。 她掰了一小块窝头,慢慢嚼着。 味道粗糙,喇嗓子,空间里一堆好东西也不敢吃,生怕被家里这几个牛鬼蛇神盯上,她和孩子们的身体都不好,这样下去不行。 分家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越来越清晰。 不能再拖了。 公婆和二房三房就像跗骨之蛆,现在二房和老两口恨她入骨,以后只会变本加厉地磋磨她和女儿们。 宋老头和刘氏绝不会同意分家,他们还指望着宋和平这个老黄牛继续拉车,帮衬二房三房,更怕分家后没了拿捏她的由头。 等女儿们再大点,他们肯定会在女儿的婚事上打主意,用彩礼去填二房那几个儿子的窟窿! 宋和平最近的反常,他不再拼命干活,甚至有点磨洋工,对刘氏和王翠花的刁难也表现出一种近乎麻木的沉默抵抗,偶尔还会笨拙地挡在她面前……这些都让她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 他上辈子掏心掏肺,最后落得个病死破屋、无人收尸的下场,侄子们连他最后一点家当都要抢。 这辈子,他大概是心凉了,也懒了。 这份懒,对她分家倒是意外之利。 晚饭的气氛像凝固的冰。 桌上摆着一盆稀得能照人的苞谷糊糊,一碟咸菜疙瘩,几个杂粮窝头。 刘氏和王翠花的脸色都阴沉得能滴出水。 宋和平最后一个进来,默默坐在最下首。 他拿起一个窝头,掰开,闷头吃着,也不夹菜。 “吃吃吃!就知道吃!” 刘氏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指着宋和平骂,“地里活干成那副死样子!工分挣不够,还有脸回来吃饭?窝囊废!都是让那屋里的丧门星带累的!” 宋和平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抬头,闷声道:“不吃没力气,明天只会干的更少。” “没力气?” 王翠花尖声接口,“我看你是把力气都用在护着那个败家精身上了!大哥,你醒醒吧!她卖了国俊的工作!把钱独吞了!你还护着她?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宋和平依旧低着头,啃着窝头,声音含糊却带着执拗:“工作…是她的,她爱咋整咋整,你不要一口一个国俊的,钱…已经寄给我岳家了。” “你!” 王翠花气得胸口起伏,“宋和平!你是不是傻?她……” “够了!” 宋老头低吼一声,打断了王翠花。 他浑浊的眼睛扫过闷头吃饭的大儿子,又看看怒气冲冲的老婆子和二儿媳,最后目光沉沉地投向紧闭的西屋门。 他感觉这个家像一艘破船,正在急速下沉,而掌舵的人,似乎已经放弃了。 “吃饭!都少说两句!” 他拿起窝头,用力咬了一口,像是在发泄。 夜深人静。 摔打和咒骂声终于停了。 西屋里,小七睡熟了,张英英却没有睡意。 她坐在炕沿边,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根麻线。 分家,硬分,肯定不行。公婆不同意,大队长也不好强行介入家务事。 得让他们自己觉得分家更划算,或者,逼得他们不得不分。 宋和平的磨洋工是个引子,还不足以让老宋家放弃这么好使唤的人。 刘氏和宋老头虽然恼火,但还能忍,毕竟宋和平以前干得多,现在就算少干点,也比完全躺平强。 他要是再过份点就好了。 二房三房……特别是二房。 宋建业最在乎名声和前途。 王翠花最怕什么?怕那份篡改档案的事被捅出来!但这对自己的身份也不利,没法用。 得想个法子,让二房主动觉得大房是个累赘,是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留在家里不如踢出去。 三房夫妻,就是个墙头草。 张英英的目光落在窗棂透进来的微弱的月光上。 一个模糊的念头渐渐成形。或许……可以从吃上做文章?宋和平磨洋工挣的工分少了,年底分粮肯定少。如果…… 她轻轻吹熄了油灯。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明天,该找宋和平聊聊了。 次日清晨。 宋和平蹲在灶膛前烧火,火苗映着他木然的脸。 锅里是滚开的苞谷糊糊。 张英英抱着小七走了进来。 她的出现让灶屋里的王翠花和李招娣都愣了一下,随即王翠花就撇撇嘴,故意把锅盖弄得哐当响。 张英英没看她们,径直走到宋和平身边,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灶屋里的人都能听见: “今天下工回来,去趟河边。” “捞点鱼虾。” “秀琴她们几个,脸色太差了。” 宋和平添柴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张英英。 “捞鱼虾?” 王翠花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立刻尖声嘲讽,“哟,嫂子,这工分都挣不够了,还有闲心去捞鱼虾?不怕耽误挣工分,年底全家跟着你喝西北风啊?你想吃肉,自己想法子去!别拖累大家!” 张英英像是没听见王翠花的嘲讽,只是看着宋和平,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捞点鱼虾,给孩子补补,你看着办。” 说完,抱着孩子转身就走。 宋和平看着张英英离开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灶膛里的火,“嗯”了一声。 第9章 歪主意 第9章 歪主意 日头毒辣,苞谷叶子刮在脸上生疼。 宋和平手里的锄头有一下没一下地刨着地,垄沟歪歪扭扭,杂草也没除干净。 汗珠子顺着他黝黑的脖颈往下淌,但他心里却像揣了块冰,激不起半点干活的热乎劲儿。 前世累死累活,像头不知疲倦的老黄牛,图啥?图爹娘一句夸?图二弟那点虚情假意的大哥辛苦?图侄子们将来给他养老送终?结果呢?油尽灯枯,瘫在破炕上等死的时候,爹娘在哪儿?二弟在哪儿?那几个他当亲儿子疼的侄子又在哪儿?只有他那些没怎么管过的、面黄肌瘦的女儿们,哭得跟泪人似的…… “宋和平!” 赵大川的吼声又在田埂上炸响,“你那片地是留着养蛐蛐呢?看看你干的活!糊弄谁呢?再这么下去,你这点工分,年底连口粮都换不回来!” 宋和平停下动作,拄着锄头,抹了把汗,脸上带着点木然的疲惫:“天天不给吃饱饭,实在没力气。” 他说的是实话,家里的饭,一天比一天稀,刘氏和王翠花指桑骂槐摔摔打打,他也没胃口。 更重要的是,心气儿没了。 以前拼命干,是想多挣点,让爹娘高看一眼,让二弟一家过好点,指望侄子们……现在?呵。 “没吃饱?” 赵大川气笑了,“谁家吃饱了?都像你这样磨洋工,喝西北风去吧!” 他骂骂咧咧地走了。 宋和平低下头,看着脚下干裂的黄土。 工分换不回口粮?那就不换了吧,反正做的再多也到不了他们一家嘴里,都便宜了老二老三一家,干脆都饿着。 反正……他直起腰,抬头看了看日头,还老高呢。 他慢吞吞地扛起锄头,转身就往地头走。 “哎!和平!你干啥去?还没到点呢!” 旁边有社员喊。 “累了,回家歇会儿。” 宋和平闷闷地回了一句,脚步不停。 身后传来几声嗤笑和议论,他全当没听见。 歇会儿?回去听老娘和二弟媳摔盆砸碗骂街?但他更不想待在这日头底下,为这个早就烂透了心的家流汗卖命。 英英昨天让他捞鱼虾……他得去河边看看。 河水清凉。 宋和平卷起裤腿,站在浅水里,手里拿着个简陋的破篓子,漫不经心地在水草里扒拉着。 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 分家这个念头像河底的水草,缠得他透不过气。 他也想分!做梦都想带着英英和七个丫头离那一家子远远的!可怎么分?爹娘死攥着不分,不就是怕他这头“牛”跑了,没人给二房三房拉犁吗?还有英英……她现在看他的眼神,比看陌生人还冷。 他提分家?她信吗?没准还以为他憋着什么坏。 篓子里扑腾几下,捞上来几条手指长的小鱼和几只小虾米,还不够塞牙缝的。 他拎起来看了看,叹口气。 这点东西,给几个丫头塞牙缝都不够。 英英说要给孩子补补……他这当爹的,真没用。 晚饭桌上,气氛比冰窖还冷。 一盆照得见人影的苞谷糊糊,几个硬邦邦的杂粮窝头。 刘氏的脸拉得老长。 宋和平把自己分到的那一小碗糊糊推到秀琴面前,又把窝头掰开,分给眼巴巴看着的几个女儿。 他自己只留了一小半窝头,就着咸菜疙瘩啃。 “哟,大哥,现在知道当好爹了?” 王翠花阴阳怪气地开口,眼睛像刀子一样刮过那几个埋头喝糊糊的小丫头,“有那闲心,不如想想怎么多挣点工分!别到时候全家跟着你饿肚子!看看你捞的那点东西,喂猫呢?” 她故意把自己儿子宋国俊碗里的糊糊盛得满满的。 刘氏立刻接腔,把筷子敲得震天响:“就是!窝囊废!地里活干不好,还有脸把口粮分给一群赔钱货!老大,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还有没有你爹娘?你再这么下去,我们老两口,还有你二弟三弟一家子,都得被你拖累死!” 宋老头闷头喝着糊糊,没说话,但眉头拧成了疙瘩,显然也憋着火。 宋和平慢慢咽下嘴里的窝头,抬起头,眼神直直地看着刘氏,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闷闷的,却像石头一样砸下来: “娘,您说拖累,这些年我干的不够多吗?为什么我只是身体不舒服做不动活少干点就值当你们这么骂我?” “我干得少,工分少,分粮就少,我知道。”“可工分是队里按干活多少记的,公平。” “我挣的少,分的就少,天经地义,我那份口粮, 他指了指秀琴她们,给我闺女吃了,也是天经地义,我是她们爹。” “至于拖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翠花碗里满满的糊糊,又看看二弟宋建业和三弟宋建林碗里的份量,最后回到刘氏脸上,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讲道理,“二弟吃公家粮,有工资,三弟两口子年轻力壮,挣的工分也不少。国俊、家俊他们也都半大小子了怎么也不见去地里搭把手,他们谁吃的少呢?咱家……好像就我一个拖后腿的?” 这话一出,饭桌上瞬间死寂! 王翠花的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宋建业端碗的手僵在半空,脸色铁青。 宋建林和李招娣也愣住了,没想到一向闷葫芦的大哥会说出这种大实话。 刘氏更是气得浑身哆嗦,指着宋和平:“你……你……反了!你个不孝子!你……” 宋和平像是没看见他们的反应,又低下头,拿起那小半块窝头,继续啃,闷声补了一句,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陈述一个残酷的事实: “自从那天晕过去后我身子骨就不行了,干不动了,再逼,也逼不出多少工分了。” “挣多少,吃多少。拖累不了谁。” “真怕拖累,” 他顿了顿,声音更闷,“那就……分家呗。各过各的,谁也别拖累谁。” “分家?!” 这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在饭桌上炸开! “放屁!” 刘氏第一个尖叫起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想分家?门都没有!老娘还没死呢!你想甩开爹娘自己过好日子?没门!” 王翠花也急了,尖声道:“分家?大哥你想得到美!爹娘还在,分什么家!大哥,你是不是就想着分家,好躲清闲?没门儿!爹娘养老怎么办?你想当不孝子?!” 宋建业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推了推眼镜,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语气温和道:“大哥,你这话过了,一家人说什么拖累不拖累,分家这种话,是能随便说的吗?让外人听了笑话!” 他心里清楚,真分了家,谁来供他儿子读书?谁来填补他家用度?现在宋和平虽然挣得少了,但蚊子腿也是肉! “又不是我先说拖累的,再说了刚才我说笑呢,我怎么舍得爹娘呢”宋和平呵呵一笑。 分家!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像野草一样疯长。 但他知道,指望爹娘和弟弟们良心发现同意分家?那是做梦!他们巴不得把他榨干最后一滴血,给二房那几个金疙瘩铺路。 不能硬碰硬,得让他们觉得大房是累赘,是负担,是迫不及待要甩掉的包袱!特别是他宋和平! 一个有些冒险,却可能是唯一办法的念头,在他麻木的脑子里成形。 如果他出了意外?一场足够让他在一段时间内丧失劳动力,成为家里真正的拖累。 让那些白眼狼看看,他这头“老黄牛”废了,不仅不能拉车,还得吃家里的粮,占家里的地方! 机会很快来了。 队里派工去镇上粮库扛麻袋,挣高工分。 这活又累又危险,平时都是壮劳力抢着去。 宋和平报了名。 粮库高大的仓房里,空气闷热,粉尘弥漫。 沉重的麻袋压得人直不起腰。 宋和平咬着牙,扛起一个百十斤的麻袋,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在狭窄的跳板上。 前世累垮的身体,似乎真的经不起折腾了。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旁边一辆堆满麻袋、由两个年轻社员推着的板车正摇摇晃晃地经过跳板下方。 就是现在! 宋和平脚下一个不稳,身体猛地向旁边一歪,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啊!” 他整个人连同肩上的麻袋,朝着那辆板车的方向失控地栽了下去! “小心!” 旁边有人惊呼。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 宋和平感觉自己的右小腿外侧传来一阵剧痛,像是被沉重的车轮狠狠碾过!紧接着是身体砸在坚硬地面上的闷响和麻袋落地的声音。 “和平!宋和平!” 混乱的呼喊声响起。 宋和平蜷缩在地上,抱着右腿,脸色惨白,额头瞬间冒出豆大的冷汗,痛苦地呻吟着,不是装的。 那一下撞得很实,痛感钻心!他真没想到会这么疼! “腿!他的腿!” 有人指着他的右小腿。只见裤腿被刮破流出鲜.血,小腿外侧一片青紫,迅速肿胀起来,甚至能看到一点不自然的弯曲角度。 “快!送公社卫生所!” 粮库的负责人也慌了。 第10章 断腿 第10章 断腿 简陋的卫生所里,戴着老花镜的赤脚医生仔细检查了宋和平的腿,,最后摇摇头,叹口气:“里头估计胫骨骨裂了!还扭伤了筋,外伤也不轻,我先给他止血。 伤筋动骨一百天!这腿,至少三个月不能下地干活,更不能负重!好好养着吧,不然落下残疾就麻烦了!” 医生开了点最便宜的止疼片和消炎粉。 宋和平躺在病床上,听着医生的话,心里那块石头反而落了地。 成了。 三个月不能干活,甚至可能跛脚……这废物的名头,他背定了! 消息传回河湾村,像投下了一颗炸弹。 “啥?!骨裂了?三个月不能干活?” 刘氏听到宋建业阴沉着脸带回来的消息,第一个反应不是心疼,而是跳脚,“天杀的!他怎么这么没用?扛个麻袋都能摔断腿?这不是要老命吗?三个月!三个月的口粮白养着他们一家了?” 王翠花的反应更直接,她声音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嫌弃和算计:“断了?真断了?医生怎么说?以后会不会瘸?要是瘸了,那不成废人了?这……这以后可咋整?家里本来粮就不够吃,还添个吃白饭的瘫子!还有张英英和那一窝赔钱货!” 宋建业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烦躁:“粮库那边说了,是他自己不小心摔的,不算工伤,医药费自理!顶多赔点营养费,还不够塞牙缝的!” 他看向蹲在堂屋门槛上,吧嗒吧嗒抽闷烟的宋老头,“爹,你看这事……” 宋老头没说话,只是烟抽得更凶了,眉头拧成了死疙瘩。 老大废了?不能干活了?还得白吃白喝养着?这……这简直是晴天霹雳! 李招娣抱着儿子,小声嘀咕:“这……这可咋办?家里哪养得起闲人啊?还瘸了的话……” 宋和平是被队上两个社员用板车拉回来的。 他右小腿打着简陋的夹板,缠着绷带,脸色灰败,躺在板车上,像一袋没有生气的粮食。 板车刚进院门,刘氏就冲了出来,看着板车上儿子那副样子,有一丝心疼,但更多的是满腔的怒火:“你个败家玩意儿!干活不行,惹祸第一名!家里哪有钱给你治腿?哪有多余的粮养你?简直拖累全家!” 王翠花也站在门口,抱着胳膊,一脸嫌恶地看着宋和平的伤腿,嘴里啧啧有声:“看看,看看!真成废人了!以后别说干活了,走路都成问题!这日子还怎么过?国俊现在连工作还没个着落,家俊强俊胜俊几个马上要交下学期的书本费了!钱从哪儿来?粮食从哪儿来?总不能让我们一家子勒紧裤腰带,供着个废人吧?” 她这话是说给宋老头和刘氏听的。 宋建业站在一旁,脸色阴沉,一言不发,但眼神里的算计,比王翠花的叫骂更刺骨。 宋和平躺在板车上,闭着眼,听着亲娘和弟媳刀子一样的话,心像被泡在冰窟窿里,冷得发疼,却也一片麻木。 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两个送他回来的社员听着这不堪入耳的咒骂,脸上都露出不忍和鄙夷的神色,摇摇头,把板车放下,赶紧走了。 这一家子什么人啊。 宋和平被暂时安置在西屋的炕上。 张英英只是看了一眼他的伤腿,眼神平静无波,没说话,继续低头哄小七。 堂屋里,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 宋老头、刘氏、宋建业、王翠花、宋建林、李招娣都聚在一起,连半大的宋国俊也被叫来了。 “老头子,你倒是说句话啊!” 刘氏拍着桌子哭嚎,“老大废了!不能干活了!还得白吃白喝养着!这日子没法过了啊!我们老两口这把老骨头,难道还要伺候他不成?这一大家子怎么办呐!” 王翠花立刻接腔,声音尖利:“爹,娘!不是我们不念亲情!实在是没法子啊!家里什么光景您二老不清楚?孩子们读书要钱,家俊、强俊胜俊几个慢慢的也都大了,要娶媳妇盖房子,哪样不要钱?现在添个瘫子大哥,还得加上大嫂和七个丫头片子!这负担太重了!我们二房实在扛不起啊!娘,你可得想想国俊他们几个孩子啊” 她说着,还用力捅了捅旁边的宋建业。 宋建业清了清嗓子,摆出“讲道理”的姿态:“爹,娘,翠花话糙理不糙。大哥现在这样,确实……成了家里的负担,医药费自理,还得养伤,这开销不小,关键是他以后……腿脚怕是也不利索了,重活干不了,挣不了几个工分,长此以往,不是办法啊。” 宋建林和李招娣也连忙点头:“是啊爹,娘!我们三房也难啊!我们国文国武也都要吃要喝……” 一直没吭声的宋国俊,突然小声嘀咕了一句:“大伯……以后不会真瘸了吧?有个瘸子大伯那多丢人啊……” 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扎人。 宋老头听着老婆哭嚎,儿子儿媳诉苦,孙子嫌弃,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再看看东屋和西屋的方向,一个躺着个废人,一个住着个丧门星和一群赔钱货! “够了!” 宋老头猛地一拍桌子,眼睛赤红,声音嘶哑带着决绝,“都别嚎了!老大……老大成了这样,是他自己没福气!怨不得旁人!他这一房,现在是拖累!是填不满的无底洞!再这么绑在一起,全家都得被他拖死!” 他喘着粗气,浑浊的眼睛扫过众人,一字一句,冰冷无情: “分家!” “把大房分出去!” “让他们自己过去!” “分家?!” 刘氏虽然闹得凶,真听到老头子拍板,还是愣了一下。 王翠花和宋建业则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底都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和得意。 宋建林和李招娣也松了口气。 “对!分家!” 王翠花立刻附和,声音都透着股迫不及待,“爹英明!早该分了!各过各的,谁也别拖累谁!大哥大嫂有手有脚……呃,大哥现在脚不太好,但大嫂还能动嘛!带着孩子总能想办法!” “就这么定了!” 宋老头疲惫地挥挥手,像是甩掉一个沉重的包袱,“明天,请大队长和族里老人来做个见证。 把家分了!老大那一房……该给的给点,让他们自己想法子吧!” 他特意强调了“该给的给点”,意思不言而喻。 堂屋里的气氛瞬间轻松了不少,仿佛甩掉了一个大麻烦。 只有刘氏还在那干嚎着“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但已没了之前的力道。 西屋内: 宋和平躺在炕上,紧闭着眼睛,堂屋里的每一句话,都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里。 分出去……拖累……填不满的无底洞……自己想法子……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将他心里最后那点对亲情的幻想,扎得粉碎,也冻得死透。 成了。 果然……被当成垃圾一样,迫不及待地要扫地出门了。 虽然过程疼了点,但值了。 他缓缓睁开眼,看向坐在炕沿边、平静地给小七换尿布的张英英。 昏暗的光线下,她的侧脸平静无波,仿佛外面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宋和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发出一声极低的、带着血腥味的叹息,重新闭上了眼睛。 腿上的剧痛,远不及心口那片冰寒荒芜的万分之一。 第11章 分家 第11章 分家 堂屋里挤满了人。 大队长宋国涛沉着脸坐在主位,旁边是几位被请来的族里老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宋老头和刘氏坐在下首,宋建业、王翠花、宋建林、李招娣分坐两边,神情各异。 院子里、门口,挤满了闻讯赶来看热闹的村民,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焦点是西屋门口。 宋和平右腿打着简陋的夹板,脸色灰败,被两个平时还算相熟的社员搀扶着,艰难地挪到堂屋门口,坐在一张破旧的条凳上。 每挪一步,他都疼得龇牙咧嘴,额上冒出冷汗,却咬着牙没叫出声。 张英英抱着小七,带着六个枯瘦、穿着破烂补丁衣服的女儿,像一串受惊的小鹌鹑,默默地站在宋和平身后。 秀琴紧紧攥着娘的衣角,低着头。 最小的秀词懵懂地看着满院子的人,吓得往姐姐身后缩。 宋国涛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宣布分家开始。 “爹!娘!” 宋和平突然开口了,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悲怆和不解,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不是装的,是腿疼和心寒交织的真实反应,“儿子不孝……腿摔断了,干不了活,成了家里的拖累……” 他声音哽咽,带着哭腔,用力捶了一下自己那条伤腿,疼得浑身一哆嗦,“儿子没用!对不起爹娘!对不起列祖列宗啊!” 这突如其来的哭诉,让堂屋里的人都愣住了。 宋老栓和刘氏脸色难看至极。 宋建业眉头紧锁。 院子里的议论声更大了: “唉,和平也是可怜,累死累活多少年,说废就废了……” “看看那几个丫头,瘦得跟豆芽菜似的……” “老宋家这是真要把大房扫地出门啊?” 宋和平像是没听见议论,继续卖惨,他指着身后一排女儿,声音悲愤又无力: “可……可我这一大家子人,咋办啊?” “英英刚生完,身子虚。七个丫头,最大的秀琴才九岁!都张着嘴等饭吃啊!” “以前……以前我还能挣工分,贴补家里。现在……现在……” 他痛苦地抱住头,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压抑的呜咽,“我成了废人!啥也干不了了!还得拖累爹娘,拖累二弟三弟……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 最后一句,带着绝望的嘶喊,听得人心里发酸。 张英英适时地低下头,用粗糙的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虽然没有哭出声,但那无声的眼泪和怀里小猫一样哼唧的婴儿,比任何哭嚎都更有冲击力。 几个小的女儿被爹的哭声吓到,也跟着小声抽泣起来,秀棋更是怯生生地拽着张英英的衣角,小声说:“娘……饿……” 这场景,活脱脱一幅被逼到绝境的孤儿寡母外加一个残废男人的凄惨画卷! 围观的村民彻底炸了锅: “我的老天!听听!听听!和平以前可是队里最能干的!养活一大家子,现在废了就被嫌弃了?” “七个丫头怎么了?那也是亲骨肉啊!看饿的像细麻杆似的!” “宋老师!你是体面人!你大哥都这样了,你们真忍心不管?” “刘婶!和平可是你亲儿子!打断骨头连着筋啊!” 宋建业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最在乎的就是名声和体面!村民这些指指点点和质疑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他感觉自己的老师光环正在迅速褪色,取而代之的是刻薄寡恩的标签! “大哥!你……你别这样!” 宋建业急忙站起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试图挽回局面,“家里……家里怎么会不管你呢?分家……分家也是为了大家好,各过各的,清静些……” “清静?!” 宋和平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宋建业,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控诉,“二弟!你说清静?是嫌我这个废人,嫌你嫂子侄女们吵着你们了?拖累你们了?” 他用力拍着自己那条伤腿,“是!我现在是废了!可我以前呢?我起早贪黑,挣的工分哪次不是家里最多的?我省下口粮,让国俊、家俊他们吃饱穿暖去读书!我累得像条狗,供你宋建业在镇上当体面老师!现在……现在我腿断了,你们就嫌我吵?嫌我拖累了?” 这一连串的质问,句句都是实打实的大实话!像耳光一样扇在宋建业和王翠花脸上!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充满了鄙夷。 宋建业被噎得面红耳赤,张口结舌。 王翠花想反驳,却被村民鄙夷的目光刺得不敢开口。 宋国涛看不下去了,重重咳了一声:“行了!都少说两句!分家就分家,按规矩来!老宋叔,刘婶,和平现在这样,家里该分的东西,不能少了他的!” 宋老头脸色铁青,刘氏更是跳了起来:“分什么分?家里哪还有东西?!粮食就那么点!钱也没几个!房子?房子是祖产!老大家的生了七个赔钱货,一个带把的都没有!凭什么分房子?没把他们赶出去睡大街就不错了!” 这话简直愚昧到了极点!连请来的族老都听不下去了,纷纷皱眉。 “娘!” 宋和平像是被彻底击垮了,痛苦地闭上眼,眼泪顺着黝黑粗糙的脸颊滚落下来,“您……您真这么绝情?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不给我们娘几个?让我们带着断腿和吃奶的孩子……去睡大街?我是您亲生的孩子吗?” 张英英抱着孩子,身体微微颤抖,眼泪无声地流得更凶了。 几个女儿吓得抱在一起哭。 院子里群情激愤: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七个丫头就不是人了?!” “宋老师!你就看着你娘这么作贱你大哥?!” “大队长!您可得主持公道啊!” 宋老头感觉自己的脸皮被彻底撕下来踩在了地上!他再也顾不得许多,猛地一拍桌子,对着刘氏吼道:“你少说两句!”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宋国涛和族老,不自然的笑了笑: “大队长,各位叔伯,刘氏是气糊涂了。房子……祖产确实不好分。这样,” 他飞快地盘算着,只想尽快结束这场让他颜面扫地的闹剧,“靠坡地上那三亩薄田,分给老大。另外……家里还有……还有五十块钱,也分给老大,算是一点心意,给他养伤。粮食……现在青黄不接,家里也不多,先分给老大一百斤粗粮应应急。” 五十块!三亩薄田!一百斤粗粮!这就是打发叫花子!而且没住处! 现在的土地都归集体,那坡地上的是宋和平自己一锹一锹挖出来试着种粮却根本种不出粮食的贫瘠地,集体都不愿意要,现在又被宋老头当做分家的资产给他。 宋和平低着头,肩膀还在抖动,像是绝望到了极点,不再争辩。 张英英也停止了哭泣,只是抱着孩子,眼神空洞地看着地面。 宋国涛和族老们交换了一下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满,但也知道这已经是宋老头在压力下能给出的极限了,再逼,刘氏可能又要闹了。 宋国涛叹了口气:“行吧。和平,英英,你们看……” 宋和平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灰败,他看着宋老栓和刘氏,又看看宋建业和王翠花,最后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得厉害: “分家……也好。” “爹,娘,儿子不孝,以后……不能伺候您二老了。” “二弟,三弟……以后爹娘,就靠你们了。” “三亩地……一百斤粮……五十块钱……” 他喃喃地重复着,每一个字都像有千斤重,“我们……这就收拾东西走。”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为腿伤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被旁边的社员连忙扶住。 张英英默默地走上前,一只手抱着小七,另一只手费力地搀住宋和平的胳膊。 秀琴也赶紧扶住爹的另一边。 母女俩一左一右,支撑着那个瘸了腿的男人。 后面跟着五个枯瘦、还在抽泣的小丫头。 一家九口,瘸的瘸,小的小,相互搀扶着,带着那点可怜的家当,在满院子村民复杂的目光中——有同情,有鄙夷,有叹息,也有冷漠——一步一挪,艰难地、沉默地走出了老宋家那扇破败的院门。 身后,是刘氏压抑不住的、不知是愤怒还是解脱的哭嚎,是王翠花明显松了口气的低语,是宋建业铁青着脸、强装镇定的尴尬,还有村民更加响亮的议论: “啧啧,真狠心啊……” “那三亩地是坡地,之前不是没种出粮食?不属于集体的地吧?” “五十块钱够干啥?买药都不够吧?” “七个孩子呢!以后可咋活……” “老宋家……唉……” 宋建业听着这些议论,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他知道,今天这场分家,他宋建业体面老师的脸面,算是彻底栽进泥里了。 他看着大房那凄惨离去的背影,心里没有半分愧疚,只有烦躁和一丝被逼就范的厌恶。 分家,成了。 大房被彻底扫地出门,只带着象征性的、近乎羞辱的一点东西。 而老宋家刻薄寡恩的名声,也随着这场闹剧,在河湾村彻底传开了。 第12章 租房 第12章 租房 河湾村村头,离老宋家隔了大半个村子,靠近河滩的地方,孤零零立着两间低矮的土坯房。 这房子原是队里早年废弃的仓库,后来放些杂物,屋顶漏雨,墙壁开裂,窗户糊着破麻纸,门板歪斜,一股子霉味。 但胜在偏僻,独门独户,离最近的邻居也隔着几十米地。 宋和平拄着一根临时削的粗糙木棍,拖着那条伤腿,在宋国涛的陪同下,一瘸一拐地挪到门前。 张英英抱着小七,带着六个女儿,默默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那点可怜的家当:一个装着破旧衣物的包袱,一个装着几个粗瓷碗的篮子,还有那装着五十块钱和分家文书的小布包。 “就是这儿了。” 宋国涛掏出钥匙打开那把锈迹斑斑的铁锁,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木门,一股更浓的霉尘味扑面而来。 屋里空空荡荡,地面坑洼不平,墙角堆着些废弃的农具和柴草,屋顶几处透光,显然漏得厉害。 靠墙有一盘光秃秃的土炕,炕席破了大洞。 “条件……是差了点。” 宋国涛看着这一家子弱病残,叹了口气,“但胜在清静,地方也够你们住。 租金嘛……队里意思意思,一年给二十斤苞谷面就行。 回头我让人送点旧炕席和柴火过来,你们先凑合拾掇拾掇。” “谢谢大队长。” 张英英声音平静,抱着孩子微微躬身。 这地方,比她预想的还破,但也比她预想的更合心意。 偏僻,意味着自由。 没人会时刻盯着他们吃什么,用什么。 宋和平也闷声道谢:“麻烦您了。” “唉,先安顿下来吧,有啥难处,再找我。” 宋国涛摆摆手,留下钥匙,又看了一眼宋和平那条打着夹板的腿和这一屋子面黄肌瘦的孩子,摇摇头走了。 他能帮的有限,剩下的路,得他们自己熬。 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屋里的光线昏暗,空气污浊。 宋和平立刻把那根拐杖扔到一边,虽然走路还有点不自然,但明显利索多了。 他走到墙角,开始默默地清理那些废弃的杂物,动作虽然因腿伤有些迟缓,但很稳。 张英英把小七放在清理出来的一块还算干净的空地上,对秀琴说:“带妹妹们把门口那块地扫扫。” 她自己则走到那盘土炕前,仔细检查着炕洞和烟道。 还好,虽然破旧,但还能用。 几个小姑娘立刻行动起来。 秀琴拿着破扫帚扫地,秀棋带着妹妹们把散落的柴草归拢到墙角。 虽然都瘦小,但动作麻利,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沉默和懂事。 张英英没闲着。 她解开那个装着破旧衣物的包袱,从最底下,抽出一条半旧的、打着补丁的厚实床单,铺在土炕上,勉强遮住破洞。 又翻找出几块同样破旧但厚实的布头,准备当抹布。 宋和平清理完杂物,一瘸一拐地走到炕边,看着张英英铺床单的动作,闷声道:“我去河边打点水。” 他拿起屋里唯一一个破木桶。 “嗯。” 张英英头也没抬,继续整理。 她需要水,但不是现在打回来的河水。 她得找机会,把空间里的泉水混进去。 宋和平拎着桶,慢慢挪出门。 村头河边没什么人,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 他走到水边,没有立刻打水,而是看着浑浊的河水,眼神复杂。 终于……出来了。 虽然代价有些惨,但至少,头顶不再是老宋家那片令人窒息的天。 他弯腰,忍着腿疼,舀了半桶水。 天色渐暗。 破屋里点起了一盏小小的煤油灯,豆大的火苗摇曳着,勉强驱散一点黑暗。 土炕上铺了那条厚实的旧床单,几个女儿挤在一起,盖着另一条同样破旧的薄毯。 小七睡在最里面。 屋子中间的地上,用几块砖头支起一个破瓦罐。 张英英正用一把豁口的旧勺子,搅拌着瓦罐里翻滚的稀粥。 粥很稀,米粒少得可怜,主要是切碎的野菜叶子和一点从空间里悄悄混入的、碾碎的压缩饼干粉末,让粥看起来稠一点,有点粮食味。 宋和平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沉默地看着跳跃的火苗,手里无意识地搓着一根草茎。 分家得来的五十块钱,张英英收着。 那一百斤苞谷,还没去拿。 这顿粥,是张英英做的,也不知道谁给她的粮食。 粥煮好了。 张英英盛了几碗。 给宋和平一碗,给女儿们分了,她自己碗里最少。 “吃吧。” 她的声音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平静。 秀琴小心翼翼地端起碗,吹了吹热气,先喂给靠在她身边的秀词一小口。 其他几个孩子也小口小口地喝着,虽然稀,但那点咸香和野菜的味道,让她们的眼睛亮亮的。 宋和平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很烫,带着野菜的微涩和一丝淡淡的咸香和麦香,比他预想的好喝多了。 他看了一眼张英英平静的侧脸,没说话,低头大口喝起来。 这粥的味道,不像是家里分的那点陈粮能做出来的。 孩子们挤在炕上睡着了,发出均匀细小的呼吸声。小七也睡熟了。 宋和平靠墙坐着,那条伤腿伸直搭在小马扎上。 他闭着眼,似乎在休息,但微微皱起的眉头显示腿伤还在隐隐作痛。 张英英坐在炕沿,借着微弱的煤油灯光,缝补着秀棋磨破的袖口。 针线在她手中穿梭,动作稳定。 屋里很静,只有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和屋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明天……” 宋和平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我去把分的那一百斤苞谷背回来。” 张英英穿针引线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淡淡“嗯”了一声。她当然知道宋和平的腿伤在灵泉水的作用下好得比常人快,但该装的还得装。“背回来,放哪儿?” 她问。 宋和平愣了一下,环顾这徒有四壁的破屋:“就……堆墙角吧。” 似乎也没别的地方。 “墙角潮。” 张英英语气平淡,“垒个简易粮囤,底下垫高点,用石头和木板。” “……好。” 宋和平闷声应道。 这女人,在这种时候能想到粮食防潮,也没想到他腿伤不方便扛粮食。 “那三亩地,” 张英英继续道,像是在安排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是坡地,种不了东西。 等腿好利索了,去看看,能整就整点,不能整先放着。” 她刻意加重了好利索三个字。 宋和平明白她的意思。 那三亩地是宋老头施舍的劣地,根本指望不上,但样子要做足。 他瘸着腿去看地,更能坐实大房的凄惨和无奈。 “嗯。” 他又应了一声。 “大队长给的旧炕席和柴火,明天应该会送来。” 张英英补好袖子,咬断线头,“柴火省着点用。 晚上冷,炕得烧热乎点,孩子不能冻着。” 宋和平听着她平静地安排着这些琐碎的生存细节,心里五味杂陈。 他忍不住问:“那五十块钱……?” “留着。” 张英英把针线收好,吹熄了煤油灯。屋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透进来,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清晰而冷静,“急用,买盐,买灯油,或者……买药。” 她指的是宋和平的腿伤,需要长期花钱的。 宋和平在黑暗中沉默了。 黑暗中,张英英也躺了下来,挨着小七。 她闭上眼,意识沉入空间。 看着超市货架上琳琅满目的物资和那清澈的泉水,感受着怀中钱袋的厚,心底才泛起一丝真实的暖意和底气。 终于安顿下来了。 虽然破败,但这是属于他们自己的地方。 远离了老宋家的眼线。 宋和平的瘸腿是绝佳的掩护。 第13章 谈话 第13章 谈话 破屋里一片漆黑。 孩子们在土炕上挤成一团,呼吸均匀细弱,早已沉入梦乡。 小七在张英英怀里也睡得安稳。 屋外,是夏夜此起彼伏的虫鸣,和远处河水流淌的细微声响。 宋和平靠墙坐着,那条伤腿搭在小马扎上。 家里的饮用水都被张英英换成了空间里的稀释过的灵泉水,宋和平的腿伤在灵泉水的作用下应该会好得很快。 黑暗放大了感官,也放大了沉寂。 他听着身边妻子平稳的呼吸,心绪却像煮沸的水,翻腾不息。 他喉咙发干,挣扎许久,用极低、极哑的声音试探: “英英……” “你……是不是也……梦见过……后来?” 他不敢用重生这个词,用了更模糊的梦见。 黑暗中,张英英的呼吸似乎停顿了一瞬。 没有立刻回答。 就在宋和平心沉下去时,一个同样低沉、毫无波澜的声音响起: “梦见?” “梦见小七被抱走,再也没回来。” “梦见秀琴被卖给老鳏夫,不到一年就投了井。” “梦见秀棋给病痨鬼冲喜,没两年守寡,病死他乡。” “梦见秀书、秀画、秀诗……一个个像牲口一样被卖掉,彩礼成了宋国俊、宋家俊娶媳妇盖新房的垫脚石!” “梦见我这条命,稀里糊涂丢在手术台上!” “梦见我死后,我那几个可怜的丫头,连哭都不敢大声哭!” “宋和平,上辈子你的结局不好过吧?”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无比地刺在宋和平最痛、最悔的伤疤上!那些被他刻意压抑的前世记忆,瞬间汹涌而出!小七被抱走时猫儿似的微弱哭声,女儿们最后悲惨的结局,自己咳血死在破炕上的冰冷绝望,侄子们冷漠贪婪的嘴脸…… 痛苦和悔恨像巨浪般将他淹没!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野兽般的呜咽,眼泪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粗糙的脸颊。 他猛地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我不是人……我该死……我混蛋……” 他语无伦次地哽咽着,双手死死揪住自己的头发,像要把自己撕碎,“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孩子们……我……我该死啊……” 这压抑到极致的痛哭和自残般的举动,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真实和绝望。 没有丝毫伪装,有的只是灵魂被彻底撕裂后的忏悔。 张英英依旧侧躺着,背对着他,没有任何动作。 黑暗中,她的眼睛睁着,冰冷锐利,但眼角似乎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湿润,被她飞快地抹去。 宋和平的痛苦是真的,悔恨也是真的。但这,抵消不了前世的血泪。 等宋和平的呜咽声渐渐变成沉重的喘息,她才冷冷地开口,声音依旧像淬了冰: “哭够了?” “哭能把小七哭回来?能把秀琴她们结局改变?能把你那条命哭活?” “省点力气吧。” 宋和平的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黑暗中,他羞愧得无地自容。 是啊,哭有什么用?他这条命,本就是捡回来的。 “那……那你……” 他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巨大的不安和一丝卑微的希冀,“你……你打算咋办?我……我都听你的。” 张英英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 然后,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冷静得可怕,像在布置一场战役: “怎么办?” “活下去,如果不是我家庭成分不好我回来的第一时间就和你离婚了,为了孩子们的未来我忍了下来。” “如果你还有良心,觉得愧对女儿们,就和我一起带着孩子们,好好活下去,让前世那些欠我们的人统统还回来。” “让那些把我们当垃圾丢掉的人,睁大眼睛好好看着!”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刻骨的寒意: “宋建业不是最要脸吗?” “现在分家了,他们以为甩掉了包袱?” “等着吧。该算的账,一笔都少不了。但现在不是时候。” “眼下,你这瘸腿就是最好的护身符,装像点。” “队里的轻省活,该去还得去,挣多少工分无所谓,样子要做足。让人看看宋家大房离了老宋家,有多惨。” “那三亩破地,抽空去转转,做做样子,种不活东西最好,越惨,越没人惦记我们。” “家里……” 她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透露一点,声音压得更低,“吃的用的,我有法子弄,你不用管,也别问。管好你的嘴,别漏出半点风声,尤其对孩子们。” “吃的用的……” 她语气一转,带着一丝筹谋,“我娘家那边,我写了信。他们因为下乡……心里对我有愧疚,说以后会想办法寄点东西接济,多少是个指望。” 这是她为空间物资准备的掩护。 娘家有钱只是不方便行事高调,寄包裹合情合理,也不会引人深究。 宋和平的心猛地一松!娘家接济!这太重要了!这是一条活路!他用力点头,黑暗中发出沉闷的“嗯”声。 他不敢问能寄多少,也不敢奢望。有这点希望,就够了。 “至于你,” 张英英语气转冷,“宋和平,记住她们是怎么死的,记住你的好侄子是怎么对你的。” “想赎罪?” “就闭上嘴,管好你自己。” “离老宋家的人远点,沾上一个,我就当你和他们是一路的。” “敢把他们的麻烦招来,” 她的声音像淬毒的针,“我就敢拉着所有人一起死。 宋建业和王翠花贿赂公职人员更改档案谋夺大嫂的工作,我捅到宋建业就职的学校去,也够他们夫妻喝一壶了。” 最后一句,让宋和平浑身汗毛倒竖!王翠花篡改档案的事!张英英真敢捅出去!这是要拉着宋建业一家甚至整个老宋家陪葬的架势!他毫不怀疑她的决心,只是这样做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宋和平靠在冰冷的土墙上,感受着腿上的麻痒和心口的剧痛与冰凉。 前世的罪孽如山压顶,女儿们血淋淋的未来像噩梦缠绕。 但一种沉重的、带着血腥味的赎罪之路,也在黑暗中清晰地铺开。 活下去。 带着孩子们,活下去。 然后,看着那些人……下地狱!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这一次,他再蠢,也知道该往哪条路上走了。 最后一句,带着凛冽的杀气,让宋和平浑身一凛。他知道,张英英绝不是说说而已。 那份篡改的档案,就是悬在宋建业和王翠花头上的刀!也是悬在他头上的警钟!他要是敢再犯糊涂…… “我……我知道!” 宋和平急忙表态,声音带着恐惧和后怕,“我……我再也不犯浑了!我……我这条命,还有孩子们……都……都听你的!老宋家那边,我……我死也不沾边!” 黑暗中,张英英没再说话。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似乎准备睡了。 他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腿上骨头的麻痒,心潮起伏。 前世的罪孽压得他喘不过气,但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赎罪意味的沉重责任感和一丝微弱的希望,也在心底滋生。 带着孩子们,好好活下去。 让那些人……好好看着! 他缓缓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攥紧了拳头。 这一次,他绝不能再走错一步。 第14章 黑市 第14章 黑市 天刚蒙蒙亮,露水还挂在草叶上。 张英英轻轻掩上破屋的吱呀木门。 宋和平靠在墙边睡着,那条打着夹板的腿直挺挺地伸着。 孩子们还在炕上沉睡。 她背上那个半旧的竹背篓。 她找了件整齐没有补丁的蓝色衣服,头发用旧头巾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村道上静悄悄的,只有早起下地的零星社员。 张英英低着头,脚步不快不慢,尽量避开人。 有人打招呼,她也只是含糊地应一声去镇上取包裹,并不多言。 她那副刚被赶出家门、男人又瘸了腿的凄苦样,加上刻意的低调,倒也没引起太多注意。 镇上比村里热闹得多。 供销社、邮局、国营饭店门口人来人往。 张英英没去这些地方,她凭着前世模糊的记忆和一路小心观察,拐进了一条狭窄、脏乱的后巷,见四处无人从空间取出一件灰色外套完全的遮住了蓝色上衣,旧头巾也被她换成了顶假齐刘海短发,又在空间找了个粉底液把脸涂的煞白,然后收拾齐整后出了巷子。 在巷口交了两毛钱,看守的人就挥手让她过去了。 巷子深处,人影晃动,气氛明显不同。 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劣质烟草、汗味。 她心跳有些快,手心微微出汗,但脸上保持着平静。 她没像其他人那样摆摊或叫卖,只是背着背篓,在一个不起眼的墙角阴影里站定,微微掀开背篓盖子一角,露出里面用油纸包着的一角——正是从空间里取出的、肥瘦相间、色泽鲜亮的猪肉!大概十斤左右。 她低着头,眼睛警惕地扫视着来往的人。 第一次来,不敢贪多,也不敢太招摇。 很快,一个穿着半旧中山装、干部模样、但眼神透着精明的中年男人踱步过来。 他像是随意地停在张英英旁边,目光飞快地扫过背篓里露出的那点肉色,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 “大姐,这……东西不错啊?” 男人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试探,“哪来的?” 张英英低着头,声音又轻又哑,带着点乡下妇人的怯懦和防备:“家里……亲戚偷偷匀了点……换点盐钱。” 她含糊其辞。 男人点点头,表示理解。 他左右看了看,凑近一点,声音更低:“啥价?” 张英英心里快速盘算着。 镇上供销社猪肉凭票供应,七毛五一斤,还经常买不到。 黑市价格……她前世隐约记得能翻倍甚至更高。她试探着伸出两根手指,又犹豫了一下,蜷回一根半,声音更小了:“一……一块五?还得要票……” 她故意显得没底气。 男人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眼中精光一闪!这肉成色极好,一看就是新鲜好肉!一块五加票,在黑市上算合理偏低的要价了。 他怕被别人抢走,立刻拍板:“成!都要了!票……” 他麻利地从怀里掏出一小叠钱,数出十五块,又抽出几张肉票和几张零散的粮票布票,快速塞给张英英小声的说,“大姐,痛快!下回有好东西,就去火柴厂家属院找我老马!” 说完,他像怕张英英反悔似的,迅速把那个油纸包整个拎出来,塞进自己带来的一个帆布包里,转身就汇入了人流,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快得不过一两分钟。 张英英捏着手里那卷带着体温的钱和票,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成了!十五块钱!还有几张票!这比预想的顺利!她不敢多待,立刻把背篓盖子盖严实,低着头,脚步匆匆地离开了这条后巷。 找个没人的死角,换回了衣服和假发,脸也用湿纸巾擦了干净,这才整理好心情出来。 刺激,活这么大第一次干投机倒把的事,有点紧张呢。 直到走出巷口,汇入供销社门口的人流。 手里有了钱和票,张英英心里更踏实了一点。 她走进供销社。 里面人不少,售货员态度冷淡。 她目标明确,直接走到副食品柜台。 “同志,买两斤鸡蛋糕。” 她把钱和粮票递过去。 售货员瞥了她一眼,看她穿着破旧,也没多问,麻利地称了两斤金黄油润的鸡蛋糕,用粗糙的黄纸包好,绳子一扎,找回零钱和票。 张英英把鸡蛋糕小心地放进背篓。 看着柜台里琳琅满目的商品:白糖、饼干、糖果、布料……空间都有,不需要买,等会快到家时取出来放进背篓就好,反正背篓里用布盖着,谁也不知道娘家寄了什么过来。 她背着只装着鸡蛋糕的背篓,走出了供销社。 回村的路,她依旧避开大道,专走人少的田间小路。 走到那处熟悉的、僻静的河湾,芦苇茂密,四下无人。她放下背篓,再次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安全。 意念沉入空间。 背篓里瞬间多了五六斤空间猪肉,几包挂面,罐猪油,大白兔奶糖2斤,4包奶粉,还有两匹花布,腊肠,2包牛肉干,还有5斤鸡蛋。 鸡蛋糕的甜香有效地中和了肉的油腥味。 她快速把这些东西在背篓里摆放好,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严严实实地盖住,只在最上面露出鸡蛋糕的纸包一角。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背起明显沉了许多的背篓,调整了一下呼吸,脸上恢复了那种带着疲惫和愁苦的神情,步履沉重地朝着村头的破屋走去。 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木门,一股熟悉的霉味混合着土腥气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昏暗,宋和平靠墙坐在小马扎上,那条打着夹板的伤腿直直地伸着,手里拿着把破刀在削一根木棍。 几个女儿围在炕边,秀琴在教秀棋认几个歪歪扭扭写在土墙上的字,秀书抱着小七轻轻摇晃。 看见张英英回来,孩子们的眼睛瞬间亮了,尤其是闻到那股甜香味。 “娘!” 秀棋第一个跑过来,小鼻子使劲嗅着,“好香!是鸡蛋糕吗?” 张英英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她把背篓放下,先拿出那包鸡蛋糕,解开绳子,露出里面金黄油润的糕点:“嗯,镇上供销社买的,一人一块,慢慢吃。” 她把糕点拿出来,分给眼巴巴的女儿们。 几个小姑娘小心翼翼地捧着分到的鸡蛋糕,像捧着稀世珍宝,小口小口地咬着,脸上是纯粹的幸福。 甜味在口腔里化开,是她们贫瘠生活里难得的奢侈。 宋和平也停下了削木头的动作,看着女儿们满足的样子,黝黑的脸上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丝。 他注意到张英英的背篓还很沉:“包裹……取到了?” “嗯。” 张英英应了一声,语气平淡。 她把背篓上的旧布掀开。 昏暗的光线下那几大块红白相间的猪肉、几包挂面,一罐猪油,大白兔奶糖2斤,4包奶粉,还有两匹花布,腊肠,2包牛肉干,鸡蛋。 油纸都挡不住猪肉那诱人的油脂光泽! 孩子们都忘了吃鸡蛋糕,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那几块肉,下意识地咽着口水。 连宋和平都愣住了,喉结滚动了一下。 肉!这么多肉!还有挂面和猪油!这……这娘家这手笔也太大了!…… 张英英像是没看到他们的震惊,自顾自地拿起那块肉,掂量了一下,挑了一块肥肉多的,用刀切下几片薄薄的肥膘:“晚上熬点猪油渣,明天起面做包子吃。” “娘……这……都是外婆家寄的?” 秀琴忍不住小声问,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她记忆里,外婆家很久没消息了。 “嗯。肉和油是娘买的,其他的是” 张英英把肉和挂面仔细包好,放到墙角一个垫高的破木箱里,语气依旧平淡,“以后……还会寄,别出去说。” 她最后一句,眼神扫过女儿们,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孩子们立刻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郑重。她们虽然小,但经历了饿肚子,被赶出家门的变故,对保密有着超乎年龄的敏感。 宋和平也“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削他的木棍。 破瓦罐架在砖头上,底下柴火噼啪作响,忘记买锅了。 张英英把切下来的肥肉片放进罐里,很快,油脂被熬出,滋滋作响,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了整个破屋,霸道地驱散了霉味。 孩子们围在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罐子里翻滚、逐渐变得焦黄酥脆的油渣,小鼻子贪婪地吸着香气。 宋和平也忍不住看了过来,多久没闻到这么香的油荤味了?感觉像是上辈子的事。 油渣熬好了,金黄酥脆。 张英英用筷子夹出来,放在一个破碗里晾着。 罐底剩下清澈喷香的猪油,她小心地舀进那个小罐子里。 晚饭依旧是煮了空间的米做了干饭,张英英在每人碗里放了一撮碾碎的油渣,一个煎了一个鸡蛋,炒了秀琴采的荠菜。 金黄的油渣碎混在米饭里,散发着无与伦比的香气。 “吃吧。” 孩子们端起碗,迫不及待地吃了一大口。 米饭滚烫,混着酥脆咸香的油渣,那滋味……再吃上一口煎蛋几个小丫头幸福得眯起了眼睛,小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快乐。 连最小的秀词甚至满足地叹了口气。 宋和平也端起碗,吃了一口。 久违的油荤味在口腔里炸开,带着粮食的温热,一路熨帖到胃里,甚至驱散了一丝腿伤的隐痛。 这滋味……他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喝着,掩盖着眼底翻涌的酸涩。 张英英小口吃着饭,看着女儿们满足的小脸,听着她们因为油渣碎而发出的细小惊叹,冰冷的心底才泛起一丝真实的暖意。 这,才是她拼命的意义。 孩子们吃饱了,带着油渣的余香和难得的满足感,挤在炕上沉沉睡去。小七也睡得香甜。 宋和平的拐杖快削好了,他正用破布条仔细地缠着把手,让握起来更舒服些。 张英英坐在炕沿,就着昏暗的灯光,拿出今日从空间取出的花布做衣服。 她的动作很稳,针脚细密。 屋里很静,只有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和宋和平缠布条的细微声响。 宋和平缠好最后一段布条,试着拄了一下,高度合适。 他抬头,看向灯光下张英英沉静的侧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比如谢谢这顿有油渣的饭,比如娘家的包裹太贵重了……但最终,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 他知道,说什么都是多余的,甚至可能招来她的冷眼。 第15章 红烧肉包子 第15章 红烧肉包子 早上一家人吃了点简单的粥,除了小七秀歌暂时只能吃奶,张英英给蒸了三大碗蒸蛋羹,让秀琴分给妹妹们吃,吃完了早饭,宋和平杵着拐杖出了门,张英英继续做着昨天没做完的衣裳,女儿们都很乖,大的在看着小七,三个小点的在屋前看蚂蚁搬家。 张英英给她们一人冲了一碗奶粉,几人喝的满足。 时间走的飞快,一眨眼到了中午。 “秀琴,去把咱家那个大瓦盆刷干净!秀棋,把灶膛的火生起来,烧旺点!”她的指令清晰有力“今儿咱好好忙活忙活,中午晚上吃好的!” 秀琴“哎”了一声,转身就冲向角落的水缸旁,抱起那个积了层灰的大瓦盆,舀起冰冷的井水就用力刷洗起来,动作又快又急。 秀棋也回过神来,小脸上兴奋的通红,她跑到灶膛后,熟练地抓起引火物,“咔嚓”几下点燃火石。 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起来,贪婪地舔舐着柴禾,很快发出噼啪的欢快声响,冰冷的灶房开始被一股久违的暖意慢慢浸透。 张英英则站在案板前。她抽出那把豁了口的旧菜刀,在粗糙的磨刀石上“噌噌”蹭了几下,刀刃闪过寒光。她提起那条沉甸甸的五花肉,手腕沉稳地落下。 锋利的刀锋切入厚实的肉皮,发出轻微的“嗤”声,干脆利落地将肉分成了两大块:一块肥膘厚实,是做红烧肉的上品; 另一块精瘦相间,是剁馅的绝佳材料。 她动作麻利,没有丝毫犹豫和舍不得。 “秀琴,盆刷好没?拿过来!”张英英头也不抬地吩咐。 秀琴立刻端着刷得锃亮、还滴着水珠的瓦盆小跑过来。 张英英将那块准备红烧的大肉“啪”地一声放进盆里,转身舀起一大瓢冰冷的井水,“哗啦”浇下去。 她挽起袖子,双手直接探入冰冷的水中,用力搓洗起肉皮。 洗好的肉块被捞起,放在案板上,用刀背仔细刮净猪皮。 另一边,秀棋已经把灶火烧旺,锅里的水开始冒泡。 张英英将刮洗干净的肉块整块放入滚水中,又扔进一小段老姜。 水再次沸腾,白色的浮沫涌起。她用笊篱仔细撇去浮沫,直到汤水清亮。 焯水后的肉块捞出晾着,表皮微紧,散发出原始肉香。 紧接着,张英英开始处理另一块肉。 她将肉切成小块,然后双手握紧刀柄,刀刃在案板上快速而有节奏地起落,“笃笃笃笃……”的声音密集如雨。 肉块迅速化作一堆细腻的肉馅。 “娘,我来!”秀棋主动抱起装肉馅的粗陶大碗。 张英英赞许地点头,转身拿出那包宝贵的白面,小心地倒入另一个干净的面盆里。 雪白的面粉倾泻而下,在昏暗光线下仿佛带着柔光,散发出纯粹的麦香。 温水缓缓加入,张英英粗糙的手指在面盆里灵巧地搅动、揉捏。 干燥的面粉逐渐被驯服,形成一个光滑柔软的面团。盖上打湿的笼布,放在靠近灶膛余温的地方醒着。 趁着醒面,她开始处理红烧肉。 焯好水的肉块被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冷锅下入一点点猪油,油化开。 几块冰糖放进去,张英英紧盯着锅底,小心搅动。冰糖融化,变为深琥珀色的焦糖液,散发出诱人甜香。 切好的肉块迅速倒入锅中,“哗啦”一声,滚烫的糖浆包裹住每一块肉。快速翻炒上色后,淋入酱油,加了一小勺黄酱。 浓郁的酱香瞬间爆发!最后,倒入撇净浮沫的肉汤,刚好没过肉块。 盖上沉重的木锅盖,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 当诱人的肉香开始在灶房里弥漫时,醒好的面团也到了最佳状态。 张英英将面团重新揉光滑,搓成长条,揪成剂子。 秀琴早已洗净手,主动拿起擀面杖。 “娘,我擀皮儿。”声音带着紧张和期待。 “好!”张英英把剂子按扁递给她。 第一个面皮擀得厚薄不均。 她小脸涨红,忐忑地看向张英英。 “没事儿,”张英英温和鼓励,“慢点,找感觉。 推出去带点劲,收回来轻点,转着圈儿擀。”她做了个示范,面皮又圆又匀。 秀琴用力点头,专注地再次尝试。 面皮渐渐变得圆润均匀起来。 速度虽慢,但一个个白胖胖的包子皮开始堆叠。 另一边,秀棋一丝不苟地搅拌肉馅。 张英英把特意留下的一小碗肥肉丁炼成金黄油亮的油渣,切碎混进肉馅。 又切了一把新鲜的小野葱撒进去。 最后,滴入香油,撒上粗盐。 秀棋顺着一个方向用力搅拌,肉馅“噗叽噗叽”作响,油润闪光,香气扑鼻。 张英英拿起一张面皮摊在掌心,挑起馅料,手指翻飞,灵巧捏合褶子。 眨眼间,一个圆鼓鼓、褶子细密如花瓣的包子立在了案板上。 “哇!”秀棋看得眼睛发直,满是崇拜。 “来,秀棋,你试试。”张英英让开位置,递过筷子,“馅别太多,手指这样收口……” 秀棋紧张地舔舔嘴唇,小心翼翼挑起馅料,笨拙地捏褶子。 第一个包子歪歪扭扭,软塌塌趴着。她小脸垮了。 “不碍事,再包一个。”张英英笑着拿起失败品整理了一下,“馅少点,手指轻点捏。” 秀棋深吸气,再次尝试。 这次,虽然褶子不够细密,但总算有了包子模样,圆乎乎立着。 小姑娘眼睛瞬间亮了。 “姐,你看!”她兴奋地拿给秀琴看。 秀琴停下擀面杖,看着妹妹的成果,脸上绽开笑容:“嗯!包得真好!” 她擀皮的动作也越发流畅自信。 灶房里弥漫着浓郁的红烧肉香、面香和肉馅香气。 这几种香气交织成温暖富足的味道,填满每一个角落。灶火噼啪,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轻响。 蒸汽氤氲,模糊了母女三人忙碌的身影。 秀琴专注擀皮,鼻尖沁汗;秀棋埋头包包子,每成功一个就小心摆放在垫着干净笼布的蒸屉上,踮起脚尖认真清点: “一个、两个…九个…十四个……”声音清脆珍视,“……二十个、二十一个……二十二个!娘,姐,二十二个整整齐齐的!”她扬起小脸,笑容清澈明亮。 张英英看着蒸屉上白胖的包子,锅里酱色浓郁的红烧肉,两个女儿被灶火映红、充满希望的小脸,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她抬手抹了下眼角。 “好!正好!”声音带着纯粹的喜悦,“秀棋数得好!等肉好了,包子也上屉蒸!咱们今儿敞开了吃!” 锅里的红烧肉已炖得酥烂,酱汁浓稠油亮,肉块颤巍巍地散发着极致诱惑的香气。 张英英将蒸屉稳稳地架在锅上,盖上锅盖。旺火舔舐着锅底,白色的蒸汽很快从锅盖边缘“嗤嗤”地冒出来,带着面食特有的甜香。 等待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却也充满了甜蜜的煎熬。 几个小的被香气勾得在炕上坐不住了,最小的秀书扒着灶房门框,眼巴巴地往里瞅,小鼻子一耸一耸的。 秀画则懂事地拉着妹妹,但眼睛也忍不住往灶上飘。 终于,“好了!”张英英一声令下。她掀开锅盖,浓郁的白汽扑面而来,带着滚烫的湿意。 蒸屉上,二十二个白胖胖的包子,个个喧腾饱满,表皮光滑,散发着诱人的麦香和肉香。 她迅速将包子捡到一旁的簸箩里晾着。 紧接着,将炖得晶莹剔透、色泽诱人的红烧肉连汤带肉盛进一个大瓦盆里。 那浓郁的酱红色,油亮的肥膘,颤巍巍的瘦肉,散发着令人疯狂的香气。 “开饭!” 张英英一声令下,几个孩子像听到号令的小兵,迅速在炕桌旁坐好,连最小的秀书也被姐姐抱上了炕。 宋和平也慢悠悠地挪了过来,在炕沿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饭菜。 张英英给每人碗里都盛了一大勺油汪汪、颤巍巍的红烧肉,又分了好几个大包子。 她自己的碗里也堆得满满的。 “吃!都多吃点!锅里还有!”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豪气。 孩子们再也忍不住了。 秀琴秀棋稍大些,还知道用筷子夹,但速度也是飞快。 秀画秀书几个小的,直接用手抓起软乎乎的肉块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吸气也舍不得吐出来。 那浓郁的肉香、软糯的口感、咸甜交织的酱汁在口中爆开,是她们贫瘠记忆中从未有过的极致美味!白面包子更是暄软香甜,里面的肉馅油润鲜美,咬一口满嘴香。 一时间,小小的灶房里只剩下碗筷碰撞声和满足的咀嚼吞咽声,连说话都顾不上了。 宋和平也端起碗,动作看似缓慢,但下箸精准,吃得不动声色,却速度不慢。那瘸腿似乎一点也没影响他的胃口。 张英英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小脸鼓囊囊的幸福模样,看着盆里迅速减少的肉和包子,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和满足。 空间里的物资就是她最大的底气,她再也不会让她的女儿们饿肚子了!她自己也夹起一块肥糯的红烧肉送入口中,感受着久违的油脂香气在舌尖化开。 第16章 投机倒把 第16章 投机倒把 与此同时,老宋家大院二房的灶房里,气氛压抑。 宋国俊下了一天工,锄头都拿不稳,被太阳晒得满脸通红脱皮,肩膀被扁担磨得火辣辣地疼。 他烦躁地把锄头往墙角一扔,发出“哐当”一声,自己瘫在椅子上,扯着汗湿的衣领,满脸气愤:“累死老子了!这鬼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都怪宋和平那个窝囊废!都怪大伯娘那个丧门星!要不是他们使坏,把工作卖了,害得我没顶成岗,我现在早就在粮站吃香的喝辣的了!哪用受这份鸟罪!” 他不敢骂太大声,怕被他爹听见,但语气里的恨意毫不掩饰。 王翠花心疼得直抽抽,一边麻利地舀水给儿子擦脸,一边压着声音咒骂:“我的儿啊,快消消气!娘给你煮个鸡蛋!都是那两个挨千刀的害的!一个瘸了腿的废物,一个不下蛋的母鸡,带着一窝赔钱货,还死占着茅坑不拉屎!活该被赶出去!最好饿死在村头破屋里!” 宋建业阴沉着脸走进灶房,正好听到妻子和儿子的怨怼。 他慢条斯理地摘下眼镜,用衣角仔细擦拭着镜片,动作斯文,但镜片后的眼神却阴鸷。 “哼!” 他冷哼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鄙夷和刻骨的寒意,“慌什么?一点小挫折就沉不住气,像什么样子!”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儿子宋国俊,“下地怎么了?劳动最光荣!正好磨磨你那浮躁的性子!看看你大伯,腿都断了,不也得挣扎着去队里找活干?他比你惨多了!” 他这话看似在教训儿子要吃苦耐劳,实则字字诛心,充满了对大房处境的极度蔑视和幸灾乐祸。 他刻意强调宋和平的惨,就是为了反衬他们二房虽然也下地,但至少健全,暗示大房永无翻身之日。 “至于他们?” 宋建业戴上眼镜,恢复了那副为人师表的模样,嘴角勾起一丝弧度,“离了老宋家的根,住在那破风漏雨的村东头,大哥那腿就是个无底洞!大嫂再能,还能凭空变出粮食来?那点娘家接济?” 他嗤笑一声,充满了不屑,“不过是杯水车薪,吊着命罢了,等着看吧,有他们哭爹喊娘、跪着回来求的时候!到时候,看谁还能帮他们!” 气氛比灶房更压抑。 晚饭是窝头咸菜和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与宋国俊想象中的商品粮生活天差地别。 他食不知味,烦躁地用筷子戳着碗底。 “爹,”宋国俊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浓浓的委屈和不甘,“这日子……真没法过了!天天起早贪黑土里刨食,挣那点工分够干啥?连身像样的衣裳都置办不起!你看我这裤子,都磨出洞了!” 他扯了扯膝盖处确实有些毛边的裤子,其实远没到破洞的程度,但在追求体面的宋国俊眼里,这就是天大的委屈。 王翠花立刻心疼地附和:“就是!我们国俊可是要干大事的人!怎么能穿带补丁的衣裳?这要是让镇上罗美晴同志看见了,像什么话!” 她口中的罗美晴,就是宋国俊有点好感的镇上女孩。 宋建业慢条斯理地喝着糊糊,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带着惯常的说教:“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点困难就受不了了?你看村里谁家不是这样过的?衣服旧点怎么了?思想干净、积极向上才是根本!罗美晴同志是进步青年,更看重的是一个人的思想和能力,不是外表!” 他这番义正言辞的话,成功地把宋国俊的抱怨堵了回去,还给他扣了个思想不够进步的帽子。 宋国俊被噎得脸通红,心里憋屈得要命。 思想?能力?他现在只想有钱花,有体面的衣服穿,能去镇上或者县里耍!他眼珠一转,一个自以为聪明的念头冒了出来。他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爹,娘,我听说……镇上黑市最近粮票挺紧俏的,能换不少钱呢!咱们家……不是还有几张全国粮票压在箱底吗?放着也是放着,不如……” “胡闹!” 宋建业猛地放下碗,声音陡然拔高,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刀,“宋国俊!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倒卖票证是投机倒把!是犯法的!你想害死全家吗?我平时是怎么教育你的?要堂堂正正做人!清清白白做事!你居然敢动这种歪心思!我看你是劳动改造得还不够深刻!” 他拍着桌子,一副痛心疾首、家门不幸的样子。 王翠花也吓了一跳,赶紧打圆场:“他爹,你别生气!国俊就是随口说说,他哪敢啊!是不是,国俊?” 她使劲给儿子使眼色。 宋国俊被他爹的疾言厉色吓住了,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不敢不敢,我就是……就是说说……” 但心里那股邪火和想弄钱的欲望却烧得更旺了。 他爹的清高在他看来就是迂腐!有钱不赚是傻子!他爹不敢,不代表他不敢!他可是撑死胆大的! 第二天下午,宋国俊借口去镇上看看能不能找到工作,实则怀揣着家里那几张被王翠花藏得严严实实的地方粮票,鬼鬼祟祟地溜到了镇子边缘一个他打听到的、比较隐蔽的黑市角落。 他紧张得手心冒汗,东张西望,学着别人的样子,把粮票捏在手里一个角,低声问路过的人:“要……要粮票吗?细粮的……” 声音发虚,眼神闪烁,一看就是个雏儿。 很快,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工装、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凑了过来,压低声音:“兄弟,有票?什么票?多少钱?” 宋国俊一看有人问,心中一喜,连忙把粮票展开一点:“地方粮票,细粮的!五……五毛一斤!” 他报了个比听说的市场价略高的数,想多赚点。 那男人拿起票,对着光仔细看了看,然后点点头:“成,都要了。你有多少?” “三……三斤!” 宋国俊赶紧把三张一斤的粮票都掏出来。 男人接过票,数了数,然后从口袋里掏钱。 宋国俊紧张地盯着他的手,期待着那厚厚的一叠钱……结果,男人只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一块钱,塞到他手里:“喏,一块,拿着!” 宋国俊愣住了,看着手里孤零零的一块钱:“不……不对啊!三斤,五毛一斤,应该是一块五啊!” 那男人脸色一沉,眼神瞬间变得凶狠,一把揪住宋国俊的衣领,声音也不再压低:“小子!你他妈耍我?说好一块钱三斤的!怎么?想反悔?信不信老子把你扭送到纠察队去?说你投机倒把!” 他力气极大,宋国俊被勒得直翻白眼,吓得魂飞魄散!他哪见过这阵仗? “我……我没……不是……” 宋国俊吓得语无伦次,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一块五?他现在只想脱身! “哼!谅你也不敢!” 男人猛地松开他,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滚!再让老子看见你在这儿晃悠,打断你的腿!” 说完,把那一块钱劈手夺了回去,揣进兜里,捏着那三张粮票,扬长而去。 宋国俊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脸色惨白,浑身被冷汗湿透。 他……他的粮票!他不仅一分钱没捞着,还白白损失了家里三斤细粮票!这要是让他爹知道了……宋国俊想到宋建业那张阴沉的脸,顿时觉得天都塌了!更可怕的是,刚才那男人还威胁要把他送纠察队…… 他失魂落魄地爬起来,也顾不上去什么其他地方了,像条丧家之犬一样,仓皇逃离了黑市,心里只剩下恐惧和后怕。 钱没弄到,票丢了,还差点被抓……他第一次体会到投机倒把的可怕。 巧的是同一天下午,张英英也去了镇上。 她是来买铁锅的,空间里有但都太好看了,不像是现在市面上卖的,她担心宋和平看出来什么索性来来镇上买。 她从供销社出来,没走大路,习惯性地挑了一条人少的巷子往供销社方向走。 刚拐过一个墙角,就看到前面巷子口,一个熟悉的身影——宋国俊,正像被鬼追一样,脸色煞白,脚步踉跄地从对面那条更偏僻的巷子里冲出来,差点撞到墙。 他显然没看到巷子这头的张英英,只顾着埋头狂奔,转眼就消失在大路的人流里。 张英英脚步一顿,眼神微凝。 宋国俊这惊慌失措、失魂落魄的样子有点反常。 她目光扫向他跑出来的那条巷子——那是通向镇子边缘、靠近黑市区域的偏僻小道。 第17章 二房动态 第17章 二房动态 宋国俊黑市惊魂后,着实老实了几天,在家里大气不敢出,生怕他爹宋建业发现粮票丢失。 他偷偷观察王翠花翻箱倒柜的次数,发现母亲似乎还没察觉那三张细粮票不见了,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那份恐惧和后怕如同跗骨之蛆,让他看宋建业的眼神都带着点躲闪。 宋建业将儿子的老实看在眼里,心中冷哼,只当是上次训斥起了效果,心里那点因为儿子不成器的郁气稍稍平复。 他更专注于自己的大事——评职称。 公社中心小学空出了一个教导副主任的位置,宋建业觊觎已久。 他自诩是村里学历最高、最有文化的人,这个位置舍他其谁? 为了这个目标,宋建业表面功夫做得更足了。 在学校,他工作积极,对学生和蔼可亲,对领导恭敬有加。 回到家,他则端着一副清高学者的架子,晚饭后必定要在堂屋点着煤油灯备课或学习,案头堆着几本翻得半旧的毛选和一本《教育学》,旁边还煞有介事地放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茶缸。 王翠花对此全力支持,甚至有些得意。 她觉得自家男人是文化人,将来是要当主任甚至校长的!她走路都带着风,在村里跟其他妇女聊天时,三句话不离我们家建业: “哎哟,我们家建业啊,天天晚上点灯熬油的看书,说是要评那个……啥主任呢!我说他注意身体,他还不听,说为了教育事业,辛苦点算什么!” “我们家国俊他们几个啊,都随他爹,也是个爱学习的!这不,今天还说要还去镇上买学习资料了呢!”。 “我们家红红、秀秀那衣服,都是建业托人从县里捎回来的的确良!虽说贵点,可孩子穿着体面不是?咱不能亏了孩子!” 她刻意挺了挺胸,仿佛那的确良是她自己买的。 然而,这份体面之下,是王翠花日益增长的焦虑和抠搜。 宋建业为了打点关系,家里的开销无形中增大了。 那点细粮票更是被看得死死的,轻易不敢动。 日常伙食比之前更差,窝头更硬,糊糊更稀。宋国俊兄弟几个正是能吃的时候,常常抱怨吃不饱。 王翠花只能私下里咒骂大房撒气,或者偷偷克扣一点三房李招娣那边的份额。 宋建业对此心知肚明,但选择视而不见。 在他心里,只要他能当上教导副主任,这点暂时的困难算什么?到时候工资补贴多了,面子也有了,一切都值了。 他甚至开始盘算,等当上副主任,就想办法把宋国俊塞进学校当个临时代课老师,也算是个体面出路,不用下地了。 村东头破屋的生活,在张英英的操持下,悄然发生着变化,却很好地隐藏在贫困的表象之下。 空间里的细粮被少量掺入日常的苞谷面里,做出的窝头没那么剌嗓子,糊糊也更稠一些。 偶尔,张英英会用空间里的猪板油熬一小罐猪油,在炒野菜或者拌糊糊时挖一小勺,带来难以言喻的油润香气。 孩子们的小脸不再是蜡黄,渐渐有了点红润的血色,虽然依旧瘦弱,但眼神有了光彩,不再总是蔫蔫的。 张英英没有再缝补那些破得不成样子的旧衣。 她拿出上次带回来的布,在昏暗的油灯下,给几个大女儿各做了一件样式简单但裁剪合身的罩衫。 罩衫套在衣服外面,立刻显得整洁利落了许多。 她还用剩下的布头,给秀画、秀诗、秀词做了几个小布兜,让她们装点自己的小玩意。 小七秀歌也得到了一个用柔软旧布改制的、干净的小围嘴。 孩子们穿上新罩衫,摸着光滑的布面,小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喜悦。 她们知道要保密,在外面玩耍时,也会小心地把罩衫脱下来藏好,只穿里面的旧衣。 宋和平看着女儿们身上难得的新衣服,再看看自己身上打满补丁的旧褂子,心里五味杂陈。 张英英并没有亏待他,他的饭食份量和孩子们一样,甚至有时张英英还会把多的一点肉末拨到他碗里。 但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张英英娘家给的,他岳家状况恐怕也不乐观,他除了瘸着腿去队里干点轻省活挣几个工分,扮演好可怜虫的角色,什么忙也帮不上。 这种无能感和赎罪感交织,让他更加沉默。 张英英并未闲着,她深知情报的重要性。 每天瘸着腿去队部点卯、干点轻省活的宋和平,成了她天然的耳目。 宋和平虽然嘴笨,但耳朵不聋。 他会把在队部、田间地头听到的关于老宋家、尤其是二房的闲言碎语,回家后一五一十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告诉张英英。 “今天……王会计跟人嘀咕,说宋建业最近往公社跑得挺勤……” “听三弟妹在河边跟人诉苦,说二弟妹做饭稀可照人。” “宋国俊……今天没下地,说是……不舒服。但有人看见他下午在村口溜达,跟……跟几个二流子说话……” 这些零碎的信息,像散落的珠子,被张英英接收、分析、串联。她尤其关注关于宋建业跑公社和宋国俊动向的信息。 结合王翠花在村里高调炫耀的“我们家建业要当主任了”、“我们家国俊爱学习”,张英英嘴角的冷笑就没下去过。 ==== 分家,把大房像丢垃圾一样扫地出门,当时二房和三房只觉得甩掉了包袱,心头畅快。 宋老头虽然觉得大儿子腿断了就被赶走有点不近人情,但架不住刘氏天天在耳边吹风,加上宋建业也理性分析大房留下只会拖累全家,宋老头也就默许了。 然而,当大房真的搬去了村东头那破屋,老宋家大院的日子,非但没有预想中的清净舒坦,反而以一种令人措手不及的速度滑向了混乱和争吵的深渊。 过去,宋和平是家里最壮实的劳力,地里的重活累活,挑水劈柴,他顶了大头。 张英英平时更是包揽了绝大部分的家务:做饭、洗衣、打扫、喂鸡、照顾老人孩子,还要抽空下地帮忙。大房的几个女儿,年纪虽小,但秀琴、秀棋也能帮着带妹妹、打猪草、烧火,是实实在在的小劳力。 第18章 争端 第18章 争端 现在,大房这根顶梁柱一抽走,巨大的空洞立刻显现: 宋老头年纪大了,体力大不如前,以前主要靠宋和平和还算踏实的三儿子宋建林。 现在,所有重担几乎全压在了宋建林一个人身上!宋建业是老师,要上班,虽然农忙假也要下地,但强度和时间都少很多,而且他自诩文化人,下地也是磨洋工,做做样子。 宋国俊兄弟几个?宋国俊是长子,被王翠花和宋建业惯得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下地就叫苦连天,锄头都拿不稳,效率极低还总出错。 宋家俊、宋强俊年纪更小,更是偷奸耍滑的主儿,指望不上。 宋建林累死累活一天下来,看着地里歪歪扭扭的活计和几个侄子磨洋工的样子,憋了一肚子火。 而家里所有的家务,像山一样压在了三儿媳李招娣一个人身上!过去张英英在,李招娣还能搭把手,甚至偷偷懒。 现在,做一大家子十几口人的饭、洗一堆脏衣服、打扫偌大的院子房间、喂鸡喂猪、照顾公婆,就这刘氏还总挑刺、看顾自家两个孩子和二房两个半大不小的女儿……李招娣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忙到深夜才能沾炕,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脸色蜡黄。 王翠花呢?她自诩是教师夫人,又管着家里的钱粮,除了动动嘴皮子指挥,就是坐在院子里嗑瓜子、跟人闲聊炫耀,最多监督一下李招娣干活,美其名曰掌总。 刘氏也习惯了被人伺候,对李招娣的辛苦视而不见,稍不如意就骂骂咧咧。 分家时,大房被赶走,他们那份最差的口粮自然也被二房合理地接收了。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地里的产出因为劳动力不足和宋国俊等人的糟蹋,明显不如往年。 宋建业那点工资,大部分被他攒着或用于打点关系,贴补家用的极其有限。 王翠花把着粮柜钥匙,抠搜到了极点。 饭桌上的伙食肉眼可见地变差: 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窝头又硬又糙,掺的糠和野菜越来越多。 细粮成了稀罕物,除了偶尔给宋建业和几个俊开小灶,其他人想都别想。 连宋老头和刘氏碗里的窝头,都不如以前实在了。 油星子更是罕见,菜里能滴两滴油就算开荤了。 王翠花还理直气壮:“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现在家里这么多张嘴,能吃饱就不错了!谁有意见,自己挣去!” 她把矛头隐隐指向三房,嫌宋建林挣的工分不够多,嫌李招娣和孩子吃得多。 这种高强度的劳动、低劣的伙食、以及王翠花高高在上的刻薄,终于让老实人宋建林和李招娣彻底爆发了! 一天傍晚,宋建林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从地里回来,看着桌上照例稀薄的糊糊和硬邦邦的窝头,又看到自家儿子国文眼巴巴看着宋国俊碗里多出的半个白面馒头,积压许久的怒火“腾”地冲上了头顶! 他“哐当”一声把锄头砸在地上,冲着正在慢条斯理喝糊糊的宋建业和王翠花吼道:“二哥!二嫂!这日子没法过了!我天天累死累活,当牛做马,国文他娘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我们两口子挣的工分是全家最多的!可看看我们吃的什么?猪食都不如!再看看国俊他们几个,下地干不了两下就喊累,回来还能吃白面?这公平吗?” 李招娣也忍不住了,抹着眼泪哭诉:“爹!娘!你们评评理!家里里里外外全是我一个人操持!二嫂她动过一根手指头吗?她除了动嘴挑刺还会啥?她自己的孩子红红、秀秀的衣服都不管,全推给我!我一天忙得脚不沾地,连口水都喝不上热的,二嫂还嫌我做的饭不好!有本事她自己来做啊!” 她积压的委屈如同开闸洪水,把王翠花平时如何刻薄、如何偷懒、如何克扣三房伙食的事情一股脑倒了出来。 王翠花哪受过这个气?她猛地站起来,叉着腰,唾沫星子横飞:“李招娣!你放什么狗屁!这个家要不是我精打细算,早喝西北风去了!你干点活就喊冤?你挣那点工分够干啥?白养你们三房几口人了!有本事你们也分出去单过啊!看看离了老宋家,你们能不能喝上这口稀的!” 宋家俊兄弟几个也在一旁帮腔,阴阳怪气:“就是!三叔三婶,有饭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嫌累别干啊!又没人求着你们!” 宋建业脸色铁青,用力一拍桌子:“够了!都给我闭嘴!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还有没有点规矩了!” 他想维持当家人和文化人的威严,“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我?困难是暂时的!建林,招娣,你们辛苦,我知道。但国俊他们还小,正在长身体,多吃一口怎么了?你二嫂管家也不容易,精打细算也是为了这个家好!现在闹分家?让外人看笑话吗?爹娘还在呢!” 他这番和稀泥、拉偏架的话,彻底激怒了宋建林。宋建林红着眼睛吼道:“一家人?二嫂管家?二哥,你说这话亏心不亏心?你当老师挣工资,你老婆孩子吃香喝辣,我们三房累死累活当牛做马还吃不饱!这叫什么一家人?分!这日子没法一起过了,必须分!” 宋老头看着眼前吵成一锅粥的儿子儿媳,气得直拍大腿:“造孽啊!造孽啊!你大哥刚分出去,你们又要闹!这个家……这个家是要散了啊!” 他浑浊的老眼望向一直阴沉着脸没说话的刘氏,刘氏也只是撇撇嘴,嘟囔了一句:“都是不省心的。” 就在这时,一个更让宋建业心惊胆战的消息传来——宋国俊在外面跟人打架了!原因是他嘲笑别人衣服破,结果被几个半大小子合伙揍了一顿,鼻子都打出血了! “什么?” 宋建业眼前一黑。 考察组明天就要来了!家里吵成一团,儿子还在外面惹是生非!他苦心维持的和睦家庭、文明有礼的形象,可别在这关键时刻崩塌! 王翠花尖叫着冲出去看儿子。 宋建林和李招娣冷着脸,拉着自家孩子回了屋,“砰”地关上了门。 堂屋里,只剩下气得发抖的宋老头、阴沉着脸的刘氏,以及面色不好的宋建业。 老宋家大院的上空,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硝烟味。 分家时甩掉包袱的畅快,早已被鸡飞狗跳、相互怨怼的现实碾得粉碎。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二房,此刻正品尝着自己种下的苦果。 宋建业看着一片狼藉的堂屋和外面王翠花哭嚎儿子、宋国俊哼哼唧唧的声音,第一次对自己赶走大房的决定,产生了一丝悔意——这个家,似乎从他算计着把大哥赶走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要分崩离析。 村东头破屋: 这厢的鸡飞狗跳,隐隐约约也传到了村东头。 宋和平去队里点卯时,听了一耳朵的风言风语,回来木讷地跟张英英学舌:“家里打起来了,三弟一家要分家,听说国俊挨打了。” 张英英正在用空间里的好米熬一锅浓稠喷香的白米粥,里面还切了些空间里的红薯丁。粥香弥漫在小小的破屋里,温暖而踏实。孩子们围在灶边,小脸上满是期待。 她闻言,搅动粥勺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淡淡地应了一声:“哦。” 仿佛听到的只是无关紧要的虫鸣鸟叫。 她盛出几碗粥,分给孩子们和宋和平。 看着女儿们小口喝着香甜的粥,小脸上洋溢的满足和红润,再想想老宋家大院此刻的乌烟瘴气、勾心斗角、食不果腹…… 张英英端起自己那碗粥,送到唇边,轻轻吹了吹气。 粥,很香,很甜。 这分崩离析的序曲,听起来,似乎也不错。 她小口喝着粥,眼底一片冰冷的平静。老宋家的火,自己烧起来了。 第19章 宋建林分家闹剧 第19章 宋建林分家闹剧 宋建林那一声“必须分!”的怒吼,像一块巨石砸进了老宋家早已浑浊不堪的池塘,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滔天巨浪。 宋建业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宋建林:“老三,你糊涂!爹娘还在,你就要分家?这是大不孝!让爹娘寒心!让村里人戳脊梁骨!” 他试图用孝道和名声压人。 “寒心?” 宋建林梗着脖子,眼睛赤红,“二哥,真正让爹娘寒心的是谁?是我们两口子累死累活养不活孩子?还是你们二房吃香喝辣还嫌我们吃得多?!戳脊梁骨?戳的也是你们二房刻薄兄弟、欺压妯娌的脊梁骨!” 以往看戏的人一旦爆发,句句直戳肺管子,以前和大哥这头老黄牛对比起来他还不觉得自己吃亏,现在大哥走了落差一下子拉开,他虽然知道自己比不上二哥在父母心中的地位,也知道自己不如二哥有出息,但他也是个父亲,丈夫,他不能看着自己辛辛苦苦劳作结果全供养了二哥一家子,他又不是大哥没儿子要养。 王翠花刚把鼻青脸肿、哼哼唧唧的宋国俊弄回来,就听到宋建林这番话,顿时炸了锅,尖着嗓子扑上来:“宋建林!你个没良心的!我们二房哪里刻薄你们了?没有我们家建业撑着这个家,你们早喝西北风了!现在倒打一耙?想分家?行啊!分就分!我看你们离了老宋家这棵大树,能活几天!把你们这些年吃我家的、喝我家的都吐出来!” 她撒泼打滚,口不择言。 李招娣也不甘示弱,把两个孩子护在身后,对着王翠花哭骂:“王翠花!你还有脸说?家里的粮柜钥匙你把得死死的,舀米给我都是浅瓢,建林累死累活挣的工分,换来的口粮,大头都进了你们二房的肚子!国俊他们吃白面馒头,我家国文和国武连糊糊都喝不饱!你克扣爹娘的口粮,当我不知道?爹娘碗里的窝头都比以前小了!你这叫撑起这个家?你这是趴在全家身上吸血!” 这话一出,宋老头和刘氏的脸色都变了。 宋老头浑浊的眼睛看向王翠花,带着怀疑。 刘氏更是直接骂开了:“王翠花,你个丧良心的,你还敢克扣老娘的饭食?” 王翠花被当众揭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恼羞成怒:“放屁!李招娣你血口喷人,你有证据吗?我辛辛苦苦操持这个家,倒成了罪人了?好!分!现在就分!不分是孙子!” 她现在是破罐子破摔了,只想把不听话的三房也踢出去,省得碍眼。 宋建业看着失控的局面,听着妻子口无遮拦的分家叫嚣,再看看爹娘怀疑的眼神和宋建林夫妇决绝的表情,心知分家已成定局,再拦下去只会让自己更被动、更丢脸。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滔天的怒火和恐慌,努力维持最后的体面和主持大局的姿态。 “够了!都别吵了!” 宋建业的声音带着一种疲惫的冰冷,“爹,娘,既然三弟三弟妹心意已决,强扭的瓜不甜。 分……就分吧。” 他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感觉像吞了刀子。 “建业!” 宋老头急了,他不想看到家彻底散了。 “爹,” 宋建业打断他,眼神锐利地看向宋建林,“但是,分家不是儿戏!要分,就得按规矩来!请族老和大队干部做见证,白纸黑字写清楚,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别想浑水摸鱼!” 他这话是说给宋建林听的,更是说给王翠花听的,怕她脑子一热胡乱答应条件。 宋建林梗着脖子:“行!请!现在就去请!该我三房的一分不能少!” 当天下午,在几位被匆匆请来的族老和大队会计的见证下,老宋家再次上演了分家戏码。 气氛比上次赶走大房时更加剑拔弩张。 老宋家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 宋建业作为顶梁柱和实际掌控者,理所当然地要了最好的正房三间。 剩下东西厢房,王翠花抢先哭诉自己孩子多,硬是把稍好的东厢两间占下了。 土地是集体的,宋建林只分到自留地的一小块菜园子。 王翠花咬死家里没余粮没余钱,哭穷装可怜。 李招娣则一口咬定王翠花私藏,翻出之前克扣的口粮账。 王会计看不下去,结合工分簿和往年存粮大致估算,最后勉强给三房分了勉强够吃到秋收的粗粮,还有六十块钱。 这点钱粮,对于分出去单过的三房来说,捉襟见肘。 锅碗瓢盆、农具,也是二房挑剩下的破旧货,宋建林只要了两口破锅、几副碗筷、一把旧锄头和他自己惯用的扁担。 宋建业阴沉着脸语气强势: “家已经分了!但规矩必须立清楚!” “第一,爹娘跟着我们二房养老!” “第二,”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宋建林和李招娣,“爹娘跟着我们,开销巨大!你们三房,每年必须给爹娘100斤细粮,外加15块钱养老钱! 年底一次结清!这是你们应尽的孝心!” “什么?!” 宋建林和李招娣如遭雷击!100斤细粮?15块钱?这对于刚刚分出去、只拿一小块菜园和少量口粮的三房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是压垮他们的巨石。 “二哥!你疯了吗?” 宋建林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宋建业,“100斤细粮?15块钱?我们一家四口能不能活到年底都不知道,你让我们上哪弄这么多粮食和钱?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吗?” 李招娣更是哭喊起来:“天爷啊!我们分到的这点东西,连糊口都难!100斤细粮?我们自己一年都吃不上10斤白面。15块钱?建林累死累活一年也挣不到几个现钱啊!二哥,二嫂,你们行行好,给我们条活路吧。” 她扑通一声跪在宋老头刘氏面前,“爹娘,你们说句话啊,这让我们怎么活啊?” 宋老头面露不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刘氏却抱着自己的小包袱,眼神闪烁,嘟囔着:“养老……是该给点……” 王翠花立刻跳出来,叉着腰,唾沫横飞:“哭什么哭?装什么可怜!爹娘是大家的爹娘,养老自然要大家分担,我们二房出力伺候,你们三房出点粮食钱怎么了?天经地义!嫌多?那你们把爹娘接去西厢伺候啊!” 宋建林被逼到了绝路,血性彻底爆发了。 他猛地站起来,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宋建业,声音因为愤怒而嘶哑: “分担?好!那我们就来好好算算这笔账!” “大哥呢?他也是爹娘的儿子,分家的时候,你们提过一句让大哥分担养老粮钱吗?” 他手指猛地指向村东头破屋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悲愤和控诉: “你们看看,你们睁大眼睛看看,大哥一家被你们赶去了什么地方?租的那几间破屋,夏天漏雨冬天灌风!大哥的腿是怎么断的?是为了谁?他现在还瘸着!天天拄着拐杖,在分给他那三亩连草都不长的破地上硬熬,他一家九口九个活生生的人啊,大嫂带着七个丫头,最小的还在吃奶,他们怎么活?靠喝西北风活吗?” “现在轮到我们三房分家了,你们倒想起来分担了?想起来要100斤细粮和15块钱了?” 宋建林越说越激动,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宋建业,王翠花!你们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你们让大哥分担了吗?你们敢去村东头破屋,跟那个瘸着腿、一家子快要饿死的大哥,要这100斤细粮和15块钱吗?你们敢吗?”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院子里!也砸在了闻讯赶来围观、堵在院门口看热闹的村民心上!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轰地一下议论开了,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嘲讽: “好,好些着?” “哎哟喂!听听!100斤细粮!15块钱!宋老二这算盘打得可真精啊!响到公社去了!” “就是!宋和平那惨样谁不知道?天天看他拄个拐杖在破地头上叹气,那地能种出个啥?一家子老小,看着都可怜!还好意思提养老钱?” “啧啧,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对老大是往死里逼,对老三也这么狠?就偏心宋老二?” “还让老大分担?哈哈!笑死个人!人家老大是被分家吗?那是被扫地出门!现在想起人家是大哥了?” “宋建林问得好啊!有本事去村东头破屋要啊!看张英英会不会拿扫把把他们打出来!” “瘸腿鹰捉小鸡——心狠手辣还装模作样!” 哄笑声、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进院子,像无数个巴掌狠狠扇在宋建业和王翠花脸上!宋建业脸色由红转青再转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他敢去跟宋和平要吗?他不敢!他知道那等于自取其辱,甚至可能激怒张英英那个疯女人,把他篡改档案的事情捅出来! 王翠花也被这阵势吓住了,脸涨得像猪肝,想撒泼又不敢在这么乡亲面前太过分。 王会计和几位族老看着这失控的场面和一边倒的舆论,也觉得宋建业这条件太过分了。 王会计咳嗽一声,出来打圆场: “好了好了,都别吵了!建业啊,建林说的……也不是没道理。和平那边的情况,确实特殊,这养老钱粮……让他分担,眼下确实不现实,也……不合情理。” 他刻意强调了不合情理。 “我看这样吧,” 王会计看向脸色铁青的宋建业,“养老粮钱,建林这边,能力有限,确实负担不起那么多。细粮50斤,钱5块,年底给,这已经是咬着牙了。再多,真要把人逼上绝路了。至于和平那边……” 他顿了顿,“等情况好转些再说吧。现在,还是先顾着活人要紧,你们二房条件好,多担待些爹娘,也是应当的。” 这个方案,虽然比宋建业提出的少了一半多,但对三房来说仍是沉重的负担。 宋建林和李招娣满心屈辱和不甘,但看着咄咄逼人的兄嫂和无可奈何的爹娘,再看看门口那些虽然同情但也帮不上实质忙的乡亲,知道这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 他们咬着牙,含着泪,在分家文书上按下了手印。 分房子、田地、粮食家什的过程依旧充满二房的算计,三房依旧只拿到了最差的。 但有了养老粮钱这一出,王翠花也不敢太过分,在粮食和破旧家什上稍微松了点口。 当宋建林和李招娣拉着板车,装上他们那点可怜的家当,走向破旧潮湿的西厢房时,背影充满了悲凉。 围观的村民看着他们,再看看堂屋里脸色铁青的宋建业和一脸刻薄的王翠花,议论声久久没有平息。 ========= 宋和平拿着锄头当拐杖用,拖着那条伤腿,艰难地从他那贫瘠的坡地回来。 夕阳将他孤单而疲惫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远远地也听到了老宋家大院方向传来的喧嚣,但具体内容听不清。 回到破屋,张英英已经做好了晚饭。破旧但干净的小桌上,摆着金黄的小米粥,暄软的白面馒头,还有一小碟猪油炒的喷香的咸菜烧肉。 孩子们围坐在桌旁,小脸虽然清瘦,但眼神明亮,穿着整洁的罩衫,安静地等着开饭。 宋和平洗了手坐下,看着眼前这虽然简陋却透着安稳和生机的饭食,再想想自己刚刚劳作过的那片长不出庄稼的破地,心中百感交集。 他闷闷地说了一句:“那边好像又吵起来了,三弟一家分出去了。” 张英英给孩子们分着馒头,头也没抬,语气平淡无波:“哦,分了也好,吃你的饭。” 她给宋和平也拿了一个大白馒头。 宋和平接过馒头,咬了一口,麦香在口中弥漫。他听着孩子们小声地喝着粥,感受着这破屋里难得的温暖和宁静。 再想想记忆中老宋家大院曾经的热闹和如今的分崩离析,以及自己每天在贫瘠土地上的挣扎…… 他觉得分家后租在这村东头的破屋,……是另一种幸运。 至少,他的孩子们脸上,有了笑容,碗里,有了能吃饱的饭食。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酸,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只能低着头,大口吃着那来之不易的、香甜的白面馒头。 第20章 宋国俊工作 第20章 宋国俊工作 虽然分家闹剧和宋国俊的不争气让他颜面受损,但教师的体面还在,眼下为长子宋国俊谋出路,成了二房当前的头等大事。 他利用自己的关系,卖力地在校长和公社教育组相关人员面前推荐宋国俊,强调宋国俊有高中文化基础,年轻力壮,在父亲熏陶下对教育有热情。 校长打太极,只说资源紧张、需要机会。 宋建业打听到省城师范学院有函授班,学出来能拿文凭,有助于转正。 他咬牙从家里积蓄中拿出钱,给宋国俊报了名。 结果宋国俊拿到教材翻了几天就扔到一边,抱怨枯燥看不懂,天天想着溜出去找镇上的狐朋狗友。 见儿子坐不住,宋建业又想了个办法,让宋国俊以勤工俭学名义,去学校帮忙打杂。 美其名曰接触教育环境、锻炼能力,实则是想让他混个脸熟,为以后代课铺路。 宋国俊去了两天就嫌累嫌无聊,对图书室的女老师出言轻佻,被校长委婉地劝回了家。 王翠花觉得他混教师行业没戏,她打听到镇供销社仓库要招几个扛大包的临时工,立刻心动。 虽然活累钱少,好歹是公家单位。 她逼着宋国俊去报名。 宋国俊嫌丢人死活不去直嚷嚷:“让我去扛大包?我还不如在家待着!丢死人了!” 王翠花气得骂他没出息。 王翠花被逼急了,有一次跟刘氏嚼舌根时,恶狠狠地说:“听说镇上罐头厂招工,那宋辉耀家的孩子进去了?肯定是走了后门!要是有人去公社举报一下,查一查,说不定就能空出个位置来……” 这话被路过的李招娣听见,吓得赶紧低头走开。 王翠花自己也心虚,只敢私下说说,不敢真行动。 宋国俊成了家里的老大难,整天不是睡觉就是闲逛,对着爹娘也没好脸色。 宋建业看着不成器的儿子,再想想自己那点微薄的工资因给宋国俊打点越来越大的开销,家里又不止国俊一个孩子,他工作这事花销不小,顿时愁眉不展。 王翠花更是急得嘴角起泡,只能变着法克扣家里伙食,把气撒在宋红红、宋秀秀身上。 夫妻二人为宋国俊的前程愁白了头。 正当他们一筹莫展之际,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传来,县农机厂要在各公社招一批有文化的青工作为储备技术工人!虽然要下车间,但这是正经的国营厂,吃商品粮,转正后前途无量! 宋建业激动不已。 这简直是给宋国俊量身定做的机会! 他利用教师身份和人脉,很快摸清这次招工,公社的推荐和初审权在一个姓王的劳资干事手里。 最终名单由县农机厂招工组拍板,但公社的意见分量很重。 宋国俊的高中肄业学历在一众农村青年里算有文化,这是唯一亮点,但县里有文化的青年比比皆是,宋国俊不占优势。 但宋建业深知,儿子好吃懒做、名声不佳是硬伤,正常竞争毫无希望。 夫妻俩关起门来,翻看着家里积蓄,王翠花肉疼得直抽抽。 但想到儿子的前程,宋建业一咬牙:“干了!只要国俊能进厂,花再多钱也值!这钱以后他能挣回来!” 王翠花也豁出去了:“对!砸锅卖铁也得供我儿进去!” 他们拿出压箱底的一百二十块钱,又翻箱倒柜找出过年都舍不得吃的两条上等腊肉,还有一小罐珍贵的白糖。 钱和物,都是硬通货。 宋建业不敢直接去公社找王干事,怕被人看见。 他通过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牵线,约定在镇上唯一的小饭馆后巷,趁着赶集天人多眼杂时交易。时间是三天后的中午。 赶集日,张英英照例去镇上取包裹并出售空间物资。 她先带着九岁的大女儿宋秀琴和八岁的宋秀棋去村小报名上育红班。 宋秀琴穿着娘新做的蓝布褂子,牵着妹妹秀棋的手,小脸上是紧张又兴奋的光。 秀棋背着一个旧军挎包改的小书包,里面装着张英英用旧本子裁的算草本和一支短铅笔头。 姐妹俩在村小门口怯生生地张望,被和蔼的女老师领了进去。 宋和平则按照张英英吩咐,去镇上铁匠铺取修补好的锄头,取完后想着买些好菜带回家给媳妇和女儿们吃。 路过小饭馆后巷时,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的好二弟宋建业正鬼鬼祟祟地和一个穿着四个兜干部服、面相精明的中年男人在僻静的墙角低声说话。 宋建业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快速地将一个 鼓鼓囊囊的旧报纸包 和一个 沉甸甸的网兜塞到那人手里。 那人警惕地左右看看,迅速接过东西,点点头,没多话,转身就从小巷另一头溜走了。 宋建业则长长舒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整理了一下衣服,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出来,正好与巷口的宋和平打了个照面! 宋建业瞬间僵住,脸色煞白!他做贼心虚,万没想到会被最不想看见的人撞破!他强作镇定,眼神却慌乱地躲闪,声音发干:“大哥?你……你怎么在这儿?” 宋和平木讷地指指不远处的铁匠铺:“取锄头。”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路过。 宋建业有点慌乱,也顾不上细究宋和平是否看到什么,只想快点摆脱他:“哦……取锄头啊……快去吧,别耽误干活。” 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匆匆地消失在赶集的人流中。 宋和平看着二哥仓皇的背影,又看了看王干事消失的方向,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回到破屋,宋和平一边将修好的锄头放好,一边闷闷地将镇上看到的情形告诉了张英英:“老二在饭馆后巷给一个人塞了东西报纸包还有肉……那人……像是公社的干部……” 张英英正在给刚放学的秀琴、秀棋检查算草本,闻言,手中的红铅笔顿住了。 她抬起头,眼神锐利:“看清那人长相了?或者有什么特征?” 宋和平努力回忆:“个子不高脸有点方穿四个兜的干部服,衣服看着挺好的……” “四个兜……方脸……” 张英英脑中迅速闪过公社几个有头脸的人物。 结合宋建业最近为宋国俊工作的事焦头烂额以及县农机厂扩招这么大的事情她在村里都有所耳闻,塞东西的举动,该不会是在行贿吧?目标很可能是那个县农机厂的招工名额! 她放下铅笔,对秀琴说:“带妹妹去把今天学的字写五遍。” 然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宋建业,没了我这个踏脚石,你终究还是走上了邪路。 为了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连底线都不要了。 她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这倒是个意外收获。 “报纸包……里面应该是钱。 网兜里是肉和糖之类。” 张英英冷静分析,“收东西的人,八成是管招工推荐的。 宋国俊的文化水平是他们唯一能拿出手的牌,行贿是确保这张牌能打出去的关键。” “要……要举报吗?” 宋和平低声问,他知道这事非同小可。 “不急。” 张英英摇头,眼神深邃,“ 现在举报,证据呢?空口无凭。宋建业完全可以抵赖,说是正常人情往来。 那个收钱的干部更不会承认,还会反咬我们一口,说我们污蔑干部。” 她转身,目光落在两个趴在炕桌上认真写字的女儿身上,声音压得很低: “等。” “等宋国俊的名字出现在农机厂的招工名单上。” “等他得意忘形,以为万事大吉的时候。” “那时候,才是这把刀最锋利的时候。” 举报,需要确凿的证据链。 现在,需要耐心。 “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要说,尤其孩子们。” 张英英叮嘱宋和平。 宋和平重重点头:“嗯。” 第21章 农技厂招工 第21章 农技厂招工 天蒙蒙亮,张英英就起身了。 她麻利地做好早饭,给宋和平和孩子们留好。 大女儿秀琴懂事地表示会照顾好妹妹们,二女儿秀棋也乖乖点头。 张英英换上那身最旧、最不起眼的灰布褂子,头发用旧布巾包好,背上那个半旧的竹背篓便踏上了去县城的路。 刚出村口不远,身后就传来一阵刻意拔高的说笑声。 张英英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王翠花那尖利的嗓音和宋国俊故作轻松的咳嗽太有辨识度了。 果然,一辆牛车“吱呀吱呀”地赶了上来,车上坐着满面红光的王翠花、穿着崭新蓝布工装的宋国俊,以及刘氏。 “哟!这不是大嫂吗?” 王翠花眼尖,立刻像打了鸡血似的,声音里充满了优越感,“这一大早的,也是去县城?去干啥呀?卖鸡蛋还是挖野菜啊,哎呀,瞧我给忘了,你家连只鸡都没有哪来的蛋呢?” 她故意上下打量着张英英那身破旧行头。 张英英脚步未停,头也没抬,只淡淡应了一声:“嗯,办点事。” 声音平静无波。 “办事?你能有啥要紧事?” 王翠花嗤笑一声,拍着身边宋国俊的胳膊,“看看我们家国俊!今天可是去县农机厂考技术工人的!那可是国营大厂!吃商品粮的!以后就是国家干部了!” 她刻意把国营大厂、商品粮、国家干部咬得极重。 宋国俊挺了挺胸脯,努力做出矜持的样子,但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他瞥了一眼路边灰扑扑的张英英,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得意。 刘氏也帮腔,声音带着惯有的刻薄:“英英啊,不是我说你,你那几个丫头片子,养大了也是赔钱货,趁早让她们下地干活是正经!哪像我们家国俊,是干大事的!” 张英英依旧沉默,仿佛没听见。 她只是稍微加快了脚步,将牛车和那些刺耳的话语甩在身后。 “哼!哑巴了?心里指不定多酸呢!” 王翠花对着张英英的背影啐了一口,转头又眉开眼笑地对宋国俊说:“儿啊,别理那晦气人!好好考!娘等着你考上了,咱家摆席庆祝!气死那些眼红的!” 牛车吱呀吱呀地超过张英英,留下一路飞扬的尘土和母子祖孙三人志得意满的笑语。 到了县城,张英英立刻与二房那几人分道扬镳。 她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偏僻的巷子,迅速闪进一个废弃的院落。 片刻后,一个头上包着深蓝色头巾、穿着打着补丁但干净利索的藏青色旧衣裤、挎着一个更大更结实的粗布包袱的中年“村妇”走了出来。她步履沉稳,眼神警惕而平静,正是乔装后的张英英。 她七拐八绕,来到县城边缘一个自发形成的隐蔽集市。 这里人声嘈杂,但交易迅速而警惕。 张英英找到一个相熟的、看起来老实巴交的老主顾,用低沉沙哑的嗓音快速交涉。 这次交易了共约一千斤细粮, 一整扇猪后腿,足有五十多斤, 约两百个鸡蛋。 这些都是黑市上的硬通货,尤其精米和猪肉,品质远超市面供应。 那老主顾眼睛都亮了,验看过货后,压低声音报了个高价。 张英英知道对方有门路消化,也不多纠缠,爽快点头。 最终成交现金一千八百元整,外加各种全国粮票、布票、糖票、工业券若干价值约合两百元。 厚厚一沓大团结和各种票证被仔细包好,放进了空间里。 她迅速收拾好包袱,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市的人流中。 找个无人的地方卸去伪装,恢复本来装束的张英英,背着那个竹背篓,走进了县百货大楼。 明亮的柜台,琳琅满目的商品,与黑市的压抑形成鲜明对比。 张英英目标明确 给秀琴、秀棋各买了一个新的铁皮文具盒,两支带橡皮头的铅笔,两本田字格本。 又买了三斤鸡蛋糕,这玩意空间也有,不过是单个包装的那种虽然也好吃,但张英英感觉不如供销社卖的这个鸡蛋糕香,所以只要外出总会带点回去给孩子们吃。 买了两包火柴,一小捆麻绳。 这些都是光明正大可以拿回去的。 买完东西,她走向县邮局。 柜台前,她拿出那封早已写好的挂号信,再次贴上邮票,郑重地交给工作人员。 “同志,寄挂号信,沪市。” 工作人员接过信,看了看地址,随口道:“又是沪市啊?最近沪市来的信好像不多。”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张英英一下。她面上不动声色:“是啊,家里老人,总惦记着。” 看着信件被盖上邮戳,投入邮袋,她心底那份沉甸甸的牵挂,也随着这封信再次飞向了远方。 办完正事,张英英估算着时间,背着背篓,慢慢踱向县农机厂的方向。 她没有靠近厂门,而是在斜对面一个卖大碗茶的老槐树下,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茶水,慢慢喝着。这里视野开阔,又能很好地隐藏自己。 临近中午,农机厂那扇刷着绿漆的大铁门打开了。 参加考试的年轻人鱼贯而出,脸上表情各异: 几个穿着工装或学生装的青年,边走边兴奋地讨论着考题,脸上是志在必得的笑容。 他们大多有基础,或者准备充分。 更多是穿着土布衣服的农村青年,有的唉声叹气,有的垂头丧气,显然被考题难住了。 他们谈论着“那个齿轮传动图看不懂”、“扳手规格没记全”之类的话题。 还有一些人,表情麻木,眼神空洞,似乎考好考坏都无所谓。 张英英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人群。 终于,她看到了宋国俊。 他正和王翠花、刘氏汇合。 王翠花迫不及待地拉住儿子:“儿啊!考得咋样?题难不难?” 宋国俊脸上没有特别兴奋,但也看不出沮丧,反而看起来很的轻松。 他摆摆手,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不在乎:“还行吧,就那么回事!题目都挺简单的!尤其是后面几道大题,我都写满了!” 他甚至还拍了拍一个垂头丧气路过的同村青年的肩膀,“嗨,宋春林,别丧气!下次再来嘛!” 那姿态,俨然已是准工人的派头。 王翠花和刘氏一听,顿时喜笑颜开,仿佛录取通知书已经到手了!王翠花更是声音高了八度:“我就说我儿子是干大事的料!那些题算啥?对我们国俊来说就是小菜一碟!走!娘请你去下馆子!庆祝庆祝!” 张英英端着粗瓷碗,小口啜着微凉的茶水。 宋国俊以前上学时成绩就是吊车尾的存在,现在自信慢慢在她看来,透着一股不正常的虚浮。 他可不是那种胸有成竹后会内敛的人。 他这是知道结果已定后的有恃无恐?结合之前宋建业疑似行贿的举动,答案呼之欲出。 她看着王翠花两人簇拥着宋国俊,兴高采烈地朝县城里唯一一家国营饭店走去,那背影充满了志得意满的喧嚣。 张英英放下茶碗,留下两分钱,背起沉甸甸的背篓,转身汇入返程的人流。 第22章 闹事 第22章 闹事 考完试的第三天,县农机厂大门外的红砖墙上,贴出了本次招工的录取名单。 一大早,墙下就挤满了翘首以盼的人群和他们的家属。 有兴奋期待的,有忐忑不安的,更有不少是纯粹来看结果的。 张英英再次乔装。 这次她扮成一个面容愁苦、衣着破旧、约莫五十多岁的农村老大娘。 她挎着一个破篮子,里面装着几把蔫了的野菜,混在人群外围,毫不起眼。 当鲜红的榜单被贴出来,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名字一个个被寻找、被念出。 被念到名字的狂喜大叫,没念到的唉声叹气。 宋建业今天特地请假和王翠花刘氏带着宋国俊,像一股旋风般挤到了最前面。 王翠花瞪大眼睛,手指颤抖着在名单上飞快划过。 “国俊!国俊!宋国俊!” 她欢喜的叫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劈叉,“在这儿!第三名!录取名单第三名!我儿考上啦!是第三名啊!” 她一把抱住宋国俊,又哭又笑,仿佛中了头彩。 宋国俊看着榜单上自己名字后面那个醒目的“3”,先是一愣,随即巨大的狂喜淹没了他!他挺直了腰板,脸上瞬间堆满了志得意满的笑容,还故作矜持地清了清嗓子,仿佛这成绩理所应当。 他甚至还拍了拍旁边一个落榜青年的肩膀:“兄弟,别灰心,明年再来!” 那副嘴脸,让周围不少知根知底的村民直撇嘴。 宋建业虽然极力维持着情绪,但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眼神里是压抑不住的得意和轻松——钱花得太值了!儿子有了铁饭碗,他这块心病总算去了! 然而,与二房狂喜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更多落榜者的失落和……疑惑。 “第三名?宋国俊?就他?” 一个瘦高个青年盯着榜单,满脸难以置信,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开,“他连游标卡尺都认不全吧?上次在公社培训,他实操垫底!” “就是!理论题最后那道齿轮传动计算,我算了一晚上都没整明白,他宋国俊能考前三?” 另一个参加过考试的年轻人附和道,语气充满了委屈和不平。 “这次题是挺难的,” 一个看起来比较沉稳的中年人皱着眉,“好多题都超纲了,没点真本事和准备,根本答不上来。 “我看是……” 有人小声嘀咕,但没敢说完,只是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瞟了一眼正被家人簇拥着、满面红光的宋国俊。 这些议论声不大,却像细小的涟漪,在人群中扩散开来。 不少落榜者和他们的家属脸上都露出了怀疑和愤懑的神情。 张英英混在人群中,将这些质疑和宋国俊那明显不匹配的得意尽收眼底。时机到了。 她借着人群拥挤的掩护,身体微微侧向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 左手飞快地从怀里摸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折叠成小方块的纸条,又摸出一块小石子,用石子压住纸条。 然后,她装作被人推搡了一下,一个踉跄,身体无意间撞向旁边一个正因落榜而满脸愤懑、攥着拳头的年轻小伙。 在身体接触的瞬间,她的左手极其隐蔽而快速地将那张压着石子的纸条,塞进了小伙子敞开的旧军装上衣口袋里!动作快如闪电,加上人群拥挤混乱,根本无人察觉。 那小伙子只觉得口袋一沉,下意识地伸手一摸,掏出了那个纸团和石子。 他疑惑地展开纸条,看到内容,尤其是“草包宋国俊”、“排第三名”、“懒汉学渣”、“连锄头都拿不好”、“收了大礼”、这些字眼时,积压的怒火瞬间爆发!他跳上破箩筐,声嘶力竭地大喊: “黑幕!惊天黑幕!!” “有人送礼买名额!!” 他大声念出纸条: 只见上面用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透着愤怒的字写着: “告农机厂领导: 这次招工不公平!有黑幕! 公社管事的王福庆收了大礼,透露试题,问问公社食堂的老赵,王干事最近是不是阔气了?! 把根本考不上的草包宋国俊硬塞进名单!还排第三名! 宋国俊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懒汉学习差!连锄头都拿不好!他能考机械知识?鬼才信! 请领导严查: 1. 查王福庆最近收了谁的重礼!2. 查宋国俊的考卷!看他到底答了什么能排第三!3. 换题重新考一次!当着大家的面考!看他露不露馅! 还我们这些正经考试的人一个公道! 结尾署名一个被坑惨的考生 王干事刚好也在现场,短暂的震惊后,他立刻意识到必须反击!他脸色铁青,但强作镇定,一步跨到人群前,挥舞着手臂,声音尖厉地试图压过嘈杂: “污蔑!这是赤裸裸的污蔑!谁写的?站出来!有种当面说!我王福庆行得正坐得直,为这次招工劳心劳力,结果换来一张破纸条的污蔑?查我?随便查!身正不怕影子斜!农机厂的同志可以作证,公社领导也可以调查!清者自清!” “一张破纸条,连名字都不敢署,就敢血口喷人?我看就是考不上的人眼红,故意捣乱,破坏招工,破坏安定团结!这种人,其心可诛!” “我警告你们!聚众闹事,造谣生事,污蔑干部,这是什么性质?这是破坏社会主义建设!再闹下去,小心吃不了兜着走!保卫科呢?公社民兵呢?该管管了!” 宋建业最初的慌乱被王干事的反击暂时稳住。 他深知此刻绝不能软,必须和王干事绑在一起反击。 他深吸一口气,摆出痛心疾首又义正辞严的姿态:“无稽之谈!简直是无稽之谈!说我儿子是草包?这是对我宋家,对我本人最大的侮辱!我宋建业教书育人十几年,不敢说桃李满天下,但也问心无愧!我儿子宋国俊,这次是凭自己的努力,堂堂正正考上的第三名!你们可以质疑,但拿出证据来!空口白牙就想毁掉一个年轻人的前程?于心何忍!” “各位乡亲,各位考生!你们想想,一张来路不明的纸条,就能否定一个孩子的努力,否定组织的公正?这公平吗?这对一个年轻人公平吗?将心比心啊!” “我知道,没考上的同志心里有怨气,但闹事解决不了问题!堵在这里像什么样子?影响多坏!大家先散了,冷静冷静。有什么想法,可以走正规渠道反映,我宋建业以人格担保,组织上一定会给大家一个说法,堵门闹事,最后吃亏的是谁?耽误了农机厂的生产,影响了公社的安定,谁也担待不起!” 王翠花反应最为激烈直接。 她像护崽的母老虎,冲到最前面,指着人群破口大骂: “放你娘的狗臭屁!哪个烂心肝、下作胚写的烂纸条?有本事站出来!看老娘不撕烂你的嘴!敢污蔑我儿子?敢污蔑王干事?你们这些考不上的是眼红病犯了!是烂了心肝肺!见不得别人好!” “堵在这儿嚎丧呢?嚎什么嚎!有本事你们也考个第三啊?没本事就滚回家去!再敢瞎咧咧,污蔑我儿子,污蔑王干事,老娘跟你们拼了!” 她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企图用泼辣的气势吓退靠近的人。 “滚!都给我滚!再闹,我叫民兵把你们都抓起来!告你们一个破坏生产!” 宋国俊则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暴彻底吓懵了。 他躲在父母身后,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听着周围人一声声“草包”、“重考”,看着父母和王干事与人激烈争吵,心虚的恐惧让他几乎手脚有些发软,关键时刻嘴里只会无意识地喃喃:“不是...我没有...我不是...” 门口吵吵闹闹的惹得农机厂领导出门察看,得知情况后脸色极其难看。 他没想到事情会闹这么大。 王干事和宋建业的反驳暂时稳住了点局面,但群情激愤,尤其是重考的呼声越来越高,让他骑虎难下。 他必须表态,但又不想轻易承诺重考。他沉着脸,试图控制局面:“安静!都安静!吵吵嚷嚷像什么话!事情我们会调查!农机厂招工是严肃的事情,绝不会允许舞弊!但调查需要时间,需要程序!都堵在这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大家先散了!等调查结果!” 领导息事宁人的表态和宋王两家的威逼利诱,非但没有平息众怒,反而让落榜考生和觉得不公的群众更加愤怒: “调查?等你们调查黄花菜都凉了!” “王干事,你吼什么吼?没做亏心事怕什么查?你不是说随便查吗?查啊!现在就让领导查!” “宋老师,你担保?你拿什么担保?你儿子啥样全村谁不知道?你敢不敢让他现在就重考?” “臭婆娘你骂谁?你们送礼还有理了?” “不查王干事,不重考,我们绝不走!” “对!不走!就在这儿等!等一个说法!” “重考!重考!重考!” 人群不仅没有散去,反而更加紧密地将宋家、王干事和农机厂领导围在中心。要求“查王干事”、“看考卷”、“当场重考”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场面陷入僵持,火药味越来越浓。 在纸条落地、愤青弯腰捡起并爆发出第一声怒吼的瞬间,张英英早已像一滴水融入大海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风暴中心圈。 她没有兴趣看王干事如何色厉内荏地狡辩,也不关心宋建业如何道貌岸然地担保。 她只确认了一点,火,已经点着了,而且烧得很旺,不是宋家和王干事几句威逼利诱就能轻易扑灭的。 她转身汇入因骚动而惊慌或好奇向这边涌来的人流中,逆着方向,迅速而平静地离开了张贴榜区域。 第23章 重考 第23章 重考 举报信引发的风暴,远比张英英预想的更为猛烈。 落榜考生们的愤怒像野火燎原,他们不再满足于农机厂内部的调查。 那份精准指的举报信,成了点燃炸药桶的引信。 几个血气方刚、家里在县城有些关系的落榜青年,直接冲到了公社派出所报案,声泪俱下地控诉招工舞弊,剥夺了他们改变命运的机会,要求彻查,还社会公平! 事情的性质瞬间升级,俨然成了县城最大的谈资,影响极大。 公社和农机厂再也捂不住盖子。 在巨大的舆论压力和初步调查的铁证面前,为了平息众怒、挽回公信力,农机厂领导不得不痛苦地宣布:本次招工第三名宋国俊的成绩存疑,予以暂时取消。最终录取结果,待重考后决定! 消息像炸雷一样传遍全公社,自然也传到了河湾村。 宋建业家笼罩在令人窒息的绝望中。 宋建业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头发凌乱,眼窝深陷,曾经刻意维持的斯文荡然无存。 他像一头困兽,在逼仄的堂屋里焦躁地踱步,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地上满是烟蒂。 他试图动用所有残存的人脉,但风声鹤唳之下,电话那头要么是冰冷的无能为力,要么干脆避而不接。重考!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他太清楚自己儿子是个什么货色了!别说重考,就是让他当场认个拖拉机零件,恐怕都认不全!“完了…全完了…”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死死缠绕着他。他看向儿子的眼神,不再是望子成龙的期盼,而是混杂着恨铁不成钢、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绝望。 他苦心经营的名声、他豁出老脸行贿换来的前程,眼看就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为齑粉。 王翠花也失去了往日的泼辣,她不再高声咒骂,而是神经质地抓着宋国俊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儿啊!我的儿啊!你别怕!娘…娘陪你去!他们不敢把你怎么样的!你…你就随便写写!瞎蒙!蒙对了咱就能进城!” 她翻出家里所有能找到的、沾点机械边的破书、旧报纸,逼着宋国俊看。宋国俊看着那些天书般的图纸和文字,眼神呆滞。 王翠花急得捶胸顿足,一会儿抱着儿子哭嚎“我苦命的儿啊”,一会儿又咬牙切齿地咒骂写举报信的“天杀贼”。精神在压力下濒临崩溃。 宋国俊是风暴中心最茫然也最恐惧的一个。 巨大的心理落差和即将到来的、如同公开处刑的重考,彻底击垮了这个本就心智不成熟的青年。 他吃不下,睡不着,整天蜷缩在角落里,眼神涣散,身体时不时地发抖。王翠花塞给他的书,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父亲的焦躁和母亲的哭嚎像魔音灌耳,让他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无数次在噩梦中惊醒,梦见自己被无数双愤怒的眼睛包围,被推上一个高台,下面全是等着看他笑话的人。 “考不上…我肯定考不上…” 这个认知像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在宋国俊的恐惧中重考的日子到了。 地点设在县城唯一的大礼堂。 这一次,气氛与上次招考截然不同。 礼堂门口和四周,站着数名表情严肃的公社民警。 他们警惕地扫视着人群,维持着秩序。 这无声的威慑力,让原本可能喧闹的现场鸦雀无声。 任何试图靠近、交头接耳的行为都会被严厉制止。 试卷的印制、运输、保管全程由民警和农机厂指派的、与上次完全不同的、口碑极好的老技术员共同负责。 试卷在开考前十分钟才由民警护送到考场,当众拆封。 参与本次重考出题的几位农机厂资深技术员,在出题完成后就被请到了厂保卫科的一间独立办公室,由民警陪同,切断一切对外联系,直到考试结束。 彻底杜绝了任何泄题的可能。 空旷的大礼堂里,只摆了一张考桌。唯一的考生——宋国俊,孤零零地坐在中间,像等待审判的囚徒。四周是监考的农机厂领导、技术代表、公社干部代表,以及被允许在礼堂后方“监督”的几名落榜考生代表和民警。 无数道目光如同探照灯,聚焦在宋国俊身上。 为了彻底服众,也为了撇清嫌疑,农机厂这次出的题目难度明显高于上次招考。 不仅考察基础的机械常识,还涉及了拖拉机常见故障的判断、简单零部件的识图,甚至有一道要求简述小型柴油机工作原理的简答题。 开考的铃声响起,如同丧钟敲响在宋建业和王翠花的心头。 他们被拦在礼堂外,只能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警戒线外焦急地踱步,伸长了脖子试图从窗户缝里窥探里面的情形,每一次从礼堂里传出的细微声响都让他们心惊肉跳。 礼堂内。 宋国俊颤抖着手拿起笔。 试卷上的字像一只只扭曲的蚂蚁,在他眼前乱爬。第一道填空题,他就卡住了。汗水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他拼命回忆母亲塞给他的那些书页,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嗡嗡的耳鸣和四面八方射来的、冰冷审视的目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监考者们看着宋国俊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握笔的手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在试卷上留下歪歪扭扭、不成形的线条和墨团。他时而长时间地盯着一个地方发呆,眼神空洞; 时而慌乱地翻动试卷,似乎想从后面找到自己能做的题目,但翻到后面,脸上的绝望更甚。 一道简单的看图题,要求标出几个拖拉机部件的名称。宋国俊盯着那张图,感觉上面的零件像张牙舞爪的怪物。 他勉强写下一个模糊的、似是而非的名字,自己都觉得不对,又慌乱地用笔涂掉,把卷面弄得一团糟。 当看到那道简述柴油机工作原理的题目时,宋国俊彻底崩溃了。 他连柴油机有几个缸都搞不清楚!工作原理?这四个字像天书一样砸下来。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胃里翻江倒海。他猛地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干呕! “哇——!” 终于,巨大的心理压力和生理不适击垮了他。 宋国俊再也控制不住,当场呕吐起来,秽物弄脏了试卷和考桌,一股酸腐味在肃静的礼堂里弥漫开来。 监考的领导和技术员们皱紧了眉头,眼神中充满了鄙夷。 负责监考的民警立刻上前查看情况。落 榜考生代表们脸上则露出了愤怒和解气的复杂表情——愤怒于这样的草包竟然差点抢走他们的机会,解气于真相终于以最残酷的方式大白于天下! “考试中止!” 主考官面无表情地宣布,声音冰冷,“考生宋国俊,因身体不适无法完成考试,成绩作废!” 礼堂大门打开,宣布中止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门外的王翠花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地,随即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我的儿啊!你们逼死我儿啊!天杀的!丧良心啊……” 她手脚并用地想往礼堂里冲,被警戒的民警死死拦住。 宋建业则像一尊瞬间风化的石像,僵立在原地。 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了,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他看着儿子被两名民警搀扶着,脸色蜡黄、眼神涣散、脚步虚浮地从礼堂里出来,裤腿上还沾着呕吐的污渍。 宋国俊看到父母,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滚落。 王翠花看到儿子的惨状,哭嚎声更加凄厉,她猛地挣脱民警的手,扑向离她最近的一个落榜考生代表,尖利的指甲抓向对方的脸:“是你们!是你们害了我儿子!我跟你们拼了!” “住手!” 一声厉喝!旁边的民警反应迅速,立刻上前,干净利落地将疯狂的王翠花双臂反剪,死死控制住。“公然袭击他人,扰乱秩序!带走!” 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锁在了王翠花的手腕上。 这金属的撞击声,彻底击碎了宋家最后一丝体面。 宋建业看着被铐住的妻子、失魂落魄的儿子,周围人群指指点点的目光、鄙夷的议论如同无数根针扎在他身上。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呜咽,猛地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清脆响亮!然后,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晃,颓然跪倒在地,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耸动,却发不出任何哭声,只有无声的崩溃。 他的名声,毁了。 风波尘埃落定。 宋国俊的名额被永久取消,后续录取顺延。 王干事被停职,接受进一步审查,等待他的将是党纪国法的严惩。宋建业行贿的事实确凿,等待他的不仅是身败名裂,还有可能的法律制裁。 宋国俊,经此一役,彻底成了全公社的笑柄,精神受到了毁灭性打击。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张英英,此刻或许正在村里的河边安静地洗着衣服,听着远处传来的、关于宋家惨状的种种绘声绘色的描述。 第24章 萧条 第24章 萧条 宋家二房的名声轰然倒塌,如同在平静的河湾村投下了一块巨石。 激起的涟漪,裹挟着各种情绪,冲刷着每个人的心岸。 宋建业家彻底失去了往日的体面,门户紧闭,死气沉沉。 开除的阴影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宋建业的头顶。 学校那边风声鹤唳,据说公社教育组已经派了人下来调查他生活作风和品行不端的问题。 他整日窝在昏暗的堂屋里,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曾经精心打理的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头上。 桌上堆满了空酒瓶,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和一种颓败的酸腐味。 他不再踱步,只是瘫坐在破旧的藤椅里,眼神空洞地望着房梁,或者死死盯着虚空,里面翻涌着不甘、恐惧和滔天的恨意。 “举报的人…到底是谁?!” 这个念头如同毒虫日夜啃噬着他。他像疯了一样在脑海里复盘:得罪过谁?谁有可能看到?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范围太大了!村里识字的人不少,会写字的半大孩子也不少!他试图从老赵这条线倒查,但老赵自己都栽了,根本说不出所以然,只含糊说可能是村里人传出去的。线索彻底断了。这种找不到仇人,只能被动承受毁灭的感觉,比公开处刑更让他煎熬。 他恨那个举报者入骨,却又像对着空气挥拳,无处着力,憋屈得几乎要爆炸。 偶尔酒劲上头,他会猛地砸一下桌子,发出沉闷的响声和含糊不清的咒骂,惊得缩在角落里的宋国俊一哆嗦。 王翠花被拘留放出来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 往日的泼辣蛮横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神经质的呆滞和易惊。 她变得沉默寡言,眼神发直,常常对着某个地方一坐就是半天,手里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家里稍微有点大动静,她就吓得浑身一颤,像受惊的兔子。 她不再张罗家务,灶台冰冷,屋里灰尘堆积。 对儿子宋国俊,她似乎也失去了那股不顾一切的护犊之心,只是偶尔用空洞的眼神看他一眼,喃喃自语:“完了…都完了…”。巨大的打击彻底摧毁了她的精神支柱,她从一个极端滑向了另一个极端。 宋国俊从县城名人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笑柄。 “草包”、“买名额的”、“考场吐了的那个”成了他撕不掉的标签。 他不敢出门,怕看到别人指指点点的目光和听到那些毫不掩饰的嘲笑,整日蜷缩在自己那间小屋里,蓬头垢面,眼神畏缩呆滞。 重考当天的噩梦反复在他脑海中上演,呕吐的感觉仿佛还堵在喉咙口。 巨大的羞耻感和前途尽毁的绝望,让他彻底封闭了自己。 吃饭时,王翠花特意给煎了鸡蛋盖在瓷实的米饭上放在他门口,他有时吃两口,有时干脆不动。 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像一棵被霜打蔫了的野草。 他也不敢再幻想什么县城工作,连村里同龄人的眼光都承受不起,未来一片漆黑。 宋和平依旧每天按时下地干活,侍弄庄稼。 锄头挥得依旧稳当,脚步似乎也轻快了些。 饭桌上,他的话似乎比平时多了一点,偶尔会跟张英英聊聊地里的墒情,或者村里无关紧要的闲事。 当听到关于二房最新的惨状时,他会沉默片刻,然后深深地扒两口饭,含糊地“嗯”一声,但那紧锁了许久的眉头,却在不经意间舒展了许多。 他看向张英英的眼神,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安心,仿佛这个家,终于摆脱了长久以来悬在头顶的阴霾。 张英英是最平静,也最该平静的人。 她照常操持家务,喂鸡喂猪,洗衣做饭,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 只是灶膛里的火似乎烧得格外旺。 晚饭时,破天荒地多炒了两个菜——鸡蛋炒了一盘金黄的葱花蛋!和牛肉炒青椒外加一锅鱼汤豆腐,香气弥漫在小小的厨房里。 她还特意多焖了米饭。吃饭时,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鸡蛋和肉往孩子们的碗里多拨了一些。 自己低头慢慢吃着,嘴角却噙着一丝极淡、极快消失的笑意。那是一种大仇得报、巨石落地的畅快,一种孩子扫清障碍后的安心。 她庆祝的方式,就是让家人吃上一顿好饭菜。 宋老头和刘氏,心情非常复杂。 宋老头蹲在老宅门口的石墩子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了疙瘩。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色很难看。 “丢人!丢尽了老宋家的脸!” 他低声咒骂着,既骂老二的不争气、走歪路,也骂这桩丑事让他这个当爹的在村里抬不起头。 他对宋建业是恨铁不成钢的失望,对这个最有出息的儿子寄予厚望,结果却摔得最惨。 他更心疼那些送出去的礼打了水漂,还惹了一身腥。 他对二房,忽然有了点嫌弃,觉得他们成了家里的污点。 刘氏盘腿坐在炕上,纳着鞋底,针脚却有些凌乱。 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看老二一家惨状,王翠花傻了,孙子废了,心里也不好受。 但更多的是埋怨,埋怨老二两口子做事不周密,连累家里名声。 她的算计立刻活络起来老大那边是彻底指望不上了,老三分家的时候闹这么大,看着也靠不住,这以后养老…是不是得重新掂量掂量?她看向窗外的方向,眼神闪烁不定。 同时,她也严厉告诫家里其他人,特别小辈,少往二房那边凑,更不许在外面乱嚼舌根。 宋建林在自家屋里对着李招娣毫不掩饰地嗤笑出声:“嘿!报应!真是报应!老二平时装得人五人六的,鼻孔朝天看人,这下好了,摔粪坑里了吧?还想买名额?呸!活该!” 他脸上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快意,仿佛二房的惨状给他出了口恶气。他有些畅快但又有些担忧,宋家二房的名声不好,可是会连累他们三房的孩子。 同时惊惧于举报者的狠辣和精准,一张纸条,就彻底毁了二房!这人藏在暗处,手段高明,心肠够硬!会不会是大嫂?他脑子里闪过张英英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随即又摇头否定:一个妇道人家,能有这本事?但如果不是她,又会是谁?这种未知的恐惧,让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连根深蒂固的二房都能被这样整垮,自己这点斤两…他立刻对李招娣压低声音:“以后咱们也夹紧尾巴做人!少惹事! 李招娣磕着不知道哪来的瓜子,撇着嘴:“该!王翠花那个泼妇,也有今天!看她以后还怎么嘚瑟!哼,平时占便宜没够,这下好了,便宜没占到,把老本都赔进去了吧?” 她幸灾乐祸的劲头比宋建民还足。 夜幕降临,河湾村陷入沉寂。 二房的破屋里,宋建业醉倒在桌上,鼾声如雷,带着浓重的酒气和绝望。王翠花蜷缩在冰冷的炕角,眼神空洞地望着黑暗。 宋国俊在隔壁的小黑屋里,睁着眼睛,听着老鼠的窸窣声,感觉自己也像被世界抛弃的老鼠。 张英英家的灯熄得稍晚一些。孩子们满足地睡了。 宋和平在黑暗中,听着妻子均匀的呼吸声,心中是从未有过的踏实。张英英躺在炕上,睁着眼睛,望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星光。 她成功的报复了伤害她的人,守护了自己的家,他们惨吗?有她上辈子的女儿们惨吗?还不够,她要他们彻底爬不起来,烂在泥里。 她闭上眼,将所有的波澜都深藏心底。 第25章 二房倒 第25章 二房倒 宋建业学校派来的调查组陷入了僵局。 行贿农机厂王干事的事情板上钉钉,但宋建业咬死了那钱是家里省吃俭用攒下的辛苦钱,是为了儿子前程一时糊涂。 至于开除?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利用教师身份谋取不正当利益,加上他多年教书积攒的一点人脉在暗中说情,调查组面临着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压力——可能是个严重警告、记大过,降职降薪,但未必会直接开除公职。 这个消息不知怎地,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村里有了些许风闻。 宋建业那死灰般的脸上,似乎也透出了一点点微弱的侥幸的光。 这天傍晚,张英英挎着篮子去自留地摘菜。 经过三房门口时,正巧碰上老宋家隔壁李秀兰端着盆脏水出来泼。 “英英姐,摘菜啊?”李秀兰脸上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压低声音,“听说了没?你们家老二那边…好像有转机?调查组查不出啥,可能开不了除?” 她的语气里,三分是询问,七分是等着看张英英的反应。 张英英脚步未停,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 她弯腰,利落地掐下一把嫩绿的豆角,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飘进李秀兰耳朵里:“再怎么也是孩子的二伯,希望能有个好结果吧。” 李秀兰端着空盆子,站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 张英英那几句话,像几颗冰冷的石子,精准地砸进了她心里那片幸灾乐祸的浑水里,这张英英这个大嫂被宋老二一家压榨这么多年居然还这么善良,这宋老二一家真是太不是东西了。 没过两天,宋建业学校的调查组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举报信。 信纸是最普通的作业本纸,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刚学字的孩童写的,内容却条理清晰,直指要害: “举报宋建业贪污挪用: 去年秋季学期,五年级学费账目不清,实收比上交公社教育组账面少。 今年春季,发给特困生张小杰的十斤粮票补助,实际只给了五斤,另外五斤去向不明。 挪用学生代收的《红领巾》杂志订阅款拖延三个月才上交。 请领导详查学校小金库账目及宋建业个人收支。知情人。” 这封信,如同在即将熄灭的火堆上浇了一瓢滚油! 调查组如获至宝!之前的行贿案属于校外行为,处理起来掣肘颇多。 但贪污挪用公款,这直接发生在学校内部,性质极其恶劣!是严重的职务犯罪!调查组立刻调转方向,带着前所未有的强硬态度,进驻学校财务室,封存了所有账本,并传唤了相关学生家长和经手人。 一连几日的忙碌调查。 当两个穿着中山装、表情严肃的调查组成员再次敲开宋建业家那扇破败的木门时,宋建业刚灌下半瓶劣质白酒,试图麻痹自己。 看到来人手中拿着的厚厚账本和询问笔录,他那点侥幸的微光瞬间被扑灭,取而代之的是灭顶的绝望! “宋建业同志,请跟我们回学校,配合调查关于你涉嫌贪污挪用公款、克扣学生补助的问题!” 冰冷的声音不容置疑。 “我没有!污蔑!都是污蔑!” 宋建业嘶吼着,眼睛赤红,想要挣扎,却被早有准备的调查组成员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 瘫在炕上的王翠花,被这动静惊动,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本能。 她猛地扑过来,死死抱住宋建业的一条腿,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不许抓我男人!你们这些天杀的!不许抓他!钱…钱…是我拿了!都是我拿的!跟我男人没关系!” 她语无伦次,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试图用自己混乱的精神状态替丈夫顶罪。 “王翠花!你胡说什么!脑子有问题吗?” 宋建业又惊又怒,拼命想甩开她。 调查组的人皱紧眉头,对王翠花的疯言疯语毫不理会,只是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是不是你拿的,我们会查清楚!带走!” 宋建业被强行拖拽出门,狼狈不堪。王翠花被推搡在地,绝望地拍打着地面,发出凄厉的哭嚎,引得左邻右舍纷纷探头,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看戏的冷漠。 调查结果毫无悬念。 账目混乱,缺口清晰。张小杰爹妈红着眼睛证实儿子只领到五斤粮票。 经手的其他老师也证实宋建业确有拖延上交款项的行为。铁证如山! 宋建业不仅被开除公职,档案上留下了永远无法抹去的污点,更因为贪污数额和克扣学生补助的恶劣性质,被移送公社派出所,等待他的将是劳改。 王翠花在宋建业被带走后,彻底疯了。她不再哭嚎,而是整天披头散发地在村里游荡,见到人就痴痴地笑,嘴里念叨着:“我男人是老师…我儿要进城…到底是谁害我们…” 或者突然扑向某个想象中的敌人撕打,被村民厌恶地驱赶。 她成了河湾村一个活生生的、令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疯癫符号。 宋国俊在父亲被抓、母亲疯癫后,彻底消失在了他那间小黑屋里。 有人说他半夜跑了,有人说他饿死了。 宋老头打听了几次,但他也不认识什么人脉,在宋国俊认识的几个朋友还有车站处打听不到只能报案。 警察立了案,也在寻找,但连着几天都毫无线索,其他熟悉的人更是漠不关心。 这个曾经被父母寄予厚望的名字,连同他那对父母一起,成了河湾村最不堪、最腐朽的垃圾,被所有人遗忘和唾弃。 二房剩下的几个孩子由宋老头和刘氏抚养。 张英英依旧在河边洗着衣服。 棒槌敲打衣物的声音规律而有力。 村里的婆娘们在她不远处,兴奋地议论着宋建业被抓、王翠花彻底疯了的“大新闻”,语气夸张,绘声绘色。 “啧啧,真是报应不爽啊!” “贪污学生的钱?克扣粮票?亏他干得出来!活该劳改!” “王翠花那疯婆子,看着就晦气!” 张英英低着头,用力揉搓着一件宋和平的旧褂子,浑浊的河水冲走了皂角的泡沫。 她听着那些议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听一个遥远而陌生的故事。只有当她用力拧干衣服,水珠哗啦啦砸回河面时,那紧绷的手臂线条和手背上微微凸起的青筋,才泄露了一丝她内心那淬毒般的恨意终于得以彻底宣泄的力度。 衣服洗完了,她端起木盆,挺直脊背,踏着夕阳的余晖,一步步走回那个虽然清贫却已无阴霾的家。身后,二房那片腐朽的废墟,在暮色中彻底沉入黑暗,再无一丝光亮。 她加的那把火,烧尽了二房最后一点残存的希望,将他们永远钉死在了耻辱和腐朽的泥沼深处。 第26章 探亲 第26章 探亲 十月的风卷着晒谷场上残留的谷壳碎屑,扑打着张家那扇薄薄的木门板。 张英英站在灶台边,手里捏着第七封挂号信的回执单。 “沪市·拒收”的邮戳,像两枚烧红的针,深深刺进眼底。 灶膛里的火苗跳跃着,映在她半边脸上,暖光却驱不散她眼底凝结的冰霜。 前世她死得凄凉,娘家竟无一人露面。 那深埋心底的疑惧,此刻如毒藤般缠绕上来。 爹娘还有弟弟肯定出事了。 堂屋里,气氛是无声的割裂。 宋和平蹲在靠墙的阴影里,粗糙的手指正小心翼翼地将几粒颗粒饱满得异乎寻常的麦种,埋进几个豁了口的破瓦盆里。 盆里的土是新翻的,带着湿气,那是他从老宋家分得的那几亩贫瘠坡地上一筐筐挑回的心血。 他做得专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鼻梁挺直,紧抿的唇线透着一股与前世迥异的沉静执拗。 偶尔抬眼,目光掠过趴在八仙桌边的女儿们。 大女儿秀琴梳着两条整齐的麻花辫,眉眼已隐约可见母亲的清秀轮廓,正一笔一划地临着字帖,神情专注沉稳,颇有长姐风范。 二女儿秀棋扎着两个羊角辫,圆溜溜的大眼睛透着机灵,写着写着就忍不住去戳旁边姐姐的本子,被秀琴不动声色地用手肘轻轻挡开,小嘴立刻不高兴地撅起。 摇篮里几个月大的秀歌睡得正香,裹着的细棉布襁褓柔软服帖。 天刚透出蟹壳青,深秋的寒气渗入骨髓。 张英英已收拾停当。 半新的深蓝卡其布外套,洗得发白但干净利落,衬得她身形清瘦挺拔。 脚下是一双结实的翻毛劳保鞋,沾着点经年的泥渍,毫不起眼。她背上一个半旧的帆布包,看起来空瘪瘪的,只在底部显出一点硬物的轮廓——里面只象征性地放了几件换洗衣物、一个铝饭盒和一点干粮。 真正的家当,那近三千八百块大团结、特意找人换来用来打点关系的一叠侨汇券。 临出门,她只对揉着眼睛起来的秀琴低声嘱咐,声音平稳清晰:“看好家,照应妹妹。妈去趟沪市,看外公外婆。” 语气里听不出波澜,唯有眼底深处沉淀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通往县城的土路泥泞不堪。 张英英挤在破旧班车充斥着汗味、劣质烟草味和家禽气味的车厢里。 车子颠簸得厉害,她稳稳地抱着那个看起来空瘪的帆布包,身体随着车厢晃动自然起伏,目光平静地投向窗外萧瑟的田野。 邻座抱着老母鸡的大婶絮叨着进城看病的艰难,张英英偶尔侧头倾听,应和一两声,语调带着一种久居乡间却并未被完全磨去棱角的温和与疏离。 她的手指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与周围粗糙的环境形成微妙对比。 县城汽车站人声鼎沸。 去沪市的长途车票窗口排着长龙。 张英英安静地随着队伍移动,轮到她时她从贴身的旧棉袄内袋里,掏出盖着鲜红大队和公社两级公章的探亲证明,连同几张皱巴巴的毛票一起递进去。 售票员眼皮都没抬,“啪”地撕下一张硬板票:“下午两点,三号口。” 硬座车厢拥挤闷热。 张英英找到自己的座位,将帆布包随意放在脚下。 她拿出铝饭盒,里面是冷硬的玉米面窝头和几根咸菜条小口吃着,动作不疾不徐,目光低垂,避免不必要的视线接触。 对面座位一个穿着崭新蓝布工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年轻男人,正口沫横飞地对邻座吹嘘沪市的繁华:“……国际饭店晓得伐?那奶油蛋糕,啧!还有南京路的霓虹灯,晚上亮起来,跟白天一样!” 张英英仿佛没听见,只专注地吃着窝头,细嚼慢咽。偶尔有乘务员或戴着红袖箍的治安员走过,她神色如常,只是身体姿态更放松自然,不露丝毫紧张。低调是融入环境的保护色。 将近十年没回家了,为了不给家里惹麻烦,平时都是在信里报喜不报忧,父母对她也是。 列车在悠长的汽笛声中驶入沪市北站。 混杂着煤烟、机油和人潮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 张英英随着人流挤出站口,眼前的景象熟悉又陌生。 巨大的标语鲜艳夺目,行人的衣着蓝灰一片,神色匆忙。 她没有丝毫停留,凭着记忆登上了一辆叮当作响的有轨电车。 电车摇晃着穿过熟悉的街道。 永安百货的招牌被更大的东方红百货字样覆盖,霞飞路上精致的橱窗大多蒙尘或改头换面。 梧桐树叶金黄,在秋风中簌簌飘落,更添几分萧瑟。 电车在熟悉的站台停下。 张英英的心跳沉稳有力。 她走下电车,拐进那条记忆中的石库门弄堂。 青石板路依旧,墙角的青苔也还是旧时模样。 她在一扇熟悉的、漆皮斑驳的黑漆大门前停下脚步——是张家的宅子,从外观上来看好似已经许久没住人了,透过门缝可以看见杂草丛生。 门上交叉贴着两张盖着沪市静安区淮海街道革命委员会鲜红大印的封条!纸张边缘已有些发黄卷曲,显然贴上去有些时日了。 冰冷的封条像两把交叉的锁,锁住了过往的一切。 张英英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她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 斜对门石库门房子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头发花白、梳着整齐发髻的老太太探出半张脸,正是从前总爱塞给她糖吃的赵家姆妈。 看清是张英英后,赵家姆妈布满皱纹的脸上瞬间血色褪尽,眼中流露出巨大的惊恐和难以置信,嘴唇哆嗦着,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头,“砰”一声死死关上了门!那突兀的关门声在寂静的弄堂里格外刺耳。 张英英在原地只停留了不到三秒,便果断转身,步履沉稳却速度极快地走向不远处的街道革命委员会。 那是一座旧式小洋楼改造的办公场所,门口挂着白底红字的牌子。 办公室烟雾缭绕。 几张旧办公桌拼在一起,几个穿着蓝布中山装、袖子上套着红袖箍的人正在喝茶、看报。一个颧骨很高、眼神锐利的中年男人正对着一个低着头、穿着洗得发白工装的老工人训话,语气严厉。 张英英敲了敲门框,声音清晰:“同志,打扰一下。” 屋里的人抬起头。 刘副主任被打断,不耐烦地瞥了她一眼:“什么事?” 张英英走进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回乡探亲知青的礼貌与些许局促,声音平稳:“同志您好。我是皖北插队的知青张英英,回来探亲。这是我的介绍信和探亲证明。” 她将两张盖着红章的纸递过去。 刘副主任皱着眉接过来,扫了一眼,又抬眼上下打量张英英:朴素的衣着,风尘仆仆却干净的面容,眼神清澈带着询问,看不出异样。“张英英?探亲?探哪家?” “我家在弄堂里,就是贴了封条那户,张家。我父亲张文斐,母亲梁素敏,弟弟张英澜。请问您知道他们现在……” 张英英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张文斐?”刘副主任眉头拧得更紧,声音拔高了些,“哦!那个资本家孝子贤孙啊!” 他故意提高了音量,仿佛在说给屋里其他人听,“他家的问题性质严重!是区里甚至市里专案组直接抓的典型!我们街道只负责执行上级命令,贴封条,看管财产!具体情况?不清楚!你问我们,我们问谁去?” 他挥挥手,像驱赶苍蝇。 旁边一个正在织毛衣、面相和善些的圆脸中年妇女抬起头,接过话茬,语气缓和但带着疏离:“小张同志是吧?证明倒是齐全。不过张家的事,我们街道确实插不上手。人……听说是送去参加学习改造了,具体在哪儿,真不知道。” 她将证明递还给张英英,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斟酌什么,最终只是低声道:“这年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是知青,有组织关系在乡下,还是……早点回去吧。留在这儿,对你没好处。” 话里带着一丝规劝和提醒。 走出街道办那扇压抑的门,深秋午后的阳光带着凉意。 父母去向成谜,弟弟英澜呢?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总跟在她身后叫阿姐的少年! 沪上第三纺织厂那熟悉的大门出现在眼前,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棉尘混合的味道。 巨大的厂门上方,崭新的红色标语在阳光下刺眼。 张英英没有靠近大门,而是选择在斜对面一条相对僻静、有几棵高大梧桐树的巷子口等待。 她倚着斑驳的砖墙,目光沉静地注视着下工的人流。 工人们穿着统一的蓝灰色工装,三三两两走出厂门,大多沉默疲惫。 张英英耐心地等待着。 终于,一个熟悉的身影推着辆旧自行车走了出来。 是王会计,父亲当年在财务科的同事,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稀疏,背微微佝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中山装,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脸上刻满了深深的皱纹,眼神浑浊带着挥之不去的愁苦,与记忆里那个精干温和的会计判若两人。 张英英心下一沉,待他走近巷口时,才快步迎了上去,声音不高却清晰:“王叔叔?” 王国栋闻声抬头,看清是张英英时,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大,布满血丝的眼球里充满了惊骇。 他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身体僵住,手中的自行车把几乎脱手。 他下意识地左右张望,见无人注意,一把抓住张英英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将她几乎是拖进了梧桐树更深的阴影里。 他的手指冰凉,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英英?!你……你怎么回来了?!不要命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嘶哑干涩,充满了恐惧,嘴唇哆嗦着,额角瞬间渗出汗珠。 “王叔,我爹娘呢?还有英澜?我们家到底……” 张英英急切地追问,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 王国栋的脸瞬间灰败如土,眼神里交织着巨大的悲悯和更深的恐惧。他再次紧张地看了看巷子口,才凑近张英英耳边,用几乎只剩气流的嘶哑声音飞快地说道:“完了……都完了!你爹娘……被带走了……罪名重得很!是上面……上面直接来的人!” 他喘了口气,提到张英澜时,声音哽住,眼中涌上浑浊的泪水,充满了不忍,“英澜那孩子……性子倔……为了护着你爹娘……顶撞了那些人……当场就被……被定了个抗拒改造的罪名……发配去支援大三线建设了!具体……具体哪个厂矿……真不知道啊!” 他语速极快,仿佛这些话烫嘴。 说完,他像耗尽了所有力气,猛地松开张英英的胳膊,推起自行车就要仓惶逃离,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是灭顶之灾。 就在转身的刹那,他枯瘦的手指极其隐蔽而迅速地往张英英手心塞了一样东西——一个被汗水浸得微潮、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纸团!同时,他最后看向张英英的那一眼,充满了无奈和悲哀:快走! 张英英浑身冰冷地僵立在梧桐树巨大的阴影下,指间紧紧攥着那枚小小的纸团,如同攥着一块烧红的炭。支援大三线?那遥远、艰苦、甚至带着危险色彩的代号!英澜!王叔仓惶悲悯的眼神、街道办冰冷的推诿、弄堂紧闭的封条、赵家姆妈惊恐的关门声……像冰冷的铁链缠绕住心脏。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眼泪无声的流。 父亲温和的面容,母亲厚实的背影,弟弟倔强明亮的眼神……在眼前破碎又重组。 前世至死未解的谜团,此刻化为沉甸甸的巨石。 原来他们早就出了事,她的家人们最后如何了?为什么不让她死后的亡灵去看看父母,非要定死在老宋家。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煤烟味的冰冷空气,没有立刻去看手中的纸团,而是将它不着痕迹地滑入外套口袋,实则心念一动,纸团已安稳落入空间最隐秘的角落。 第27章 张英澜 第27章 张英澜 辗转了两天毫无头绪,以前相熟的人家跑了个遍,要么避不见客,要么干脆当做不认识她。 而张英英明显感觉到这两天好像有人在暗处盯着她。 在招待所住了四天,她原本想通过空间物资冒个险去黑市打探一下消息,可暗处的目光令她不敢轻举妄动。 终于在第六天,她忧愁满面的走在离纺织厂不远的巷子里,忽然迎面被人撞了一下,手里塞了个东西,透过触感是个纸团。 攥着那枚汗湿纸团,张英英没有立刻打开。 她像一抹无声的影子,迅速离开纺织厂那片危险的区域,汇入淮海路上行色匆匆的人流。 直到回了招待所确认四下无人,她才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缓缓摊开手掌。 纸团被汗水浸得微潮,边缘有些模糊。 她小心翼翼地展开,里面包裹着一块被剪裁得极其不规则的报纸碎片,上面是几个用浆糊歪歪扭扭粘上去、从不同报纸上裁下来的印刷体字: 父 黑省 虎林县 青山农场 劳改队 母 同上 弟 沪西 松江专区 九峰山矿务局 三矿 翻砂车间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信息。 每一个冰冷的铅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张英英的心脏。 东北!虎林!那个以严寒和荒僻著称的苦寒之地!父母竟然被发配到了那里!而英澜……竟然就在沪市周边的矿区?九峰山?翻砂车间?!那是什么地方?她脑中瞬间闪过前世听闻过的只言片语——高温、粉尘、沉重的体力消耗…… 一股巨大的悔恨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靠着墙,身体微微发颤。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压不住心底翻江倒海的绞痛。 当年!当年她为什么只顾着自己那点委屈,为什么被宋家那摊烂事缠住,为什么没有更早、更坚决地回来看看?!如果她早一点……哪怕早一年……就算无法改变局面至少她也能和父母弟弟共同面对,而不是眼睁睁看着他们受难而自己却毫不知情甚至在女儿们一个个被磋磨的时候还暗自埋怨父母为何不来看看她?是她!是她被前世的怨恨蒙蔽了双眼,重生后只顾着在那个小地方筹谋算计,却忽略了至亲正在坠入深渊!巨大的自责像沉重的磨盘,碾碎了她的呼吸。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模糊了眼前斑驳的墙皮和手中那残酷的字条。 她猛地仰起头,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将泪水逼了回去。 哭没用。 悔恨是最无用的情绪。 找到他们!必须找到他们!活要见人,死……也要有个明白! 九峰山矿务局,远在沪市西南边缘的松江专区。 几经辗转,换乘了破旧的长途汽车和颠簸的矿区通勤小火车,当张英英站在挂着“九峰山矿务局第三矿”牌子的矿场大门外时,已是两天后的黄昏。 眼前景象与她想象的矿区大相径庭。 没有想象中的热火朝天,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死寂。 巨大的矸石山像丑陋的疮疤堆在远处,冒着缕缕刺鼻的黄烟。 几排低矮、破败的红砖平房杂乱地分布在灰扑扑的空地上,窗户大多糊着报纸或挂着脏兮兮的布帘。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煤灰味、硫磺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汗臭与劣质煤油的气息。 几个穿着看不出底色、打着补丁工作服的矿工,佝偻着背,像灰色的幽灵般沉默地从大门进出,脸上覆盖着一层洗不净的煤灰,眼神空洞麻木。 门口站岗的民兵,袖子上套着红袖箍,抱着陈旧的步枪,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漠。 张英英深吸了一口污浊的空气,压下心头的悸动,走上前去。她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深蓝卡其布外套,帆布包空瘪地挎在肩上。 “同志,我找人。”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属于外来探亲者的谨慎和局促。 站岗的民兵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干净但朴素的衣着和清秀却带着风霜的脸上停留片刻,语气生硬:“找谁?哪个单位的?有介绍信吗?” “找张英澜。翻砂车间的。”张英英拿出那张盖着大队和公社红章的探亲证明,“我是他姐姐,皖北插队的知青,回来探亲。”她特意强调了知青身份。 民兵接过证明,皱着眉看了看,又抬眼审视张英英,似乎在判断她话语的真伪。 “翻砂车间?”他哼了一声,“等着。”转身走进旁边挂着矿保卫科牌子的红砖小屋里。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夕阳的余晖给这片灰暗的矿区镀上了一层不祥的金红色。 矿场深处隐约传来机器的轰鸣和模糊不清的哨声,更添压抑。 张英英安静地站在门口,目光看似平静地扫过那些低矮的房屋和远处巨大的矿坑轮廓,心脏却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过了许久,民兵才出来,身后跟着一个同样穿着旧工装、袖子上带着值勤红布条、约莫四十多岁、一脸刻薄相的男人。 “张英澜?”孙干事斜睨着张英英,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不耐烦,“翻砂车间那个病秧子?”他嗤笑一声,“你是他姐?知青?”他拿过张英英的证明,草草扫了一眼,随手扔还给她,“等着吧!翻砂车间刚交班,人还没出来呢!”他指了指大门旁边一块空地,“站那边等,别挡道!矿上有规定,外来探亲人员一律不准进生活区!” 张英英的心猛地一沉。 “病秧子”?这三个字像冰锥刺进她耳膜。 她沉默地走到孙干事指的空地,背对着他们,面向矿场深处那条通往井口和车间的灰土路。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 矿区的路灯昏黄稀疏,像鬼火。 终于,远处传来一阵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和人声。 一大群穿着同样肮脏破旧工装、脸上糊满黑灰的矿工,像一股疲惫的黑色泥流,从矿坑方向缓缓涌来。 他们大多沉默,低着头,佝偻着腰,每一步都显得异常沉重。 张英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目光焦急地在人群中搜寻。 她努力回忆着弟弟少年时的模样——清瘦、挺拔、眉眼间总是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可眼前这些被煤灰和生活重压模糊了面目的人影,哪一个像? 人流经过大门,在保卫科干事的呼喝下排队登记。 张英英死死盯着每一个经过她面前的身影。 突然,她的目光定格在一个身影上。 那是一个极其瘦削的背影。 身上的工作服又脏又破,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空荡荡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走路时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肩膀塌陷着,头几乎要垂到胸口,剧烈地咳嗽着,那声音像破旧的风箱在拉扯,撕心裂肺,每一声都咳得整个瘦弱的身体都在剧烈颤抖。 旁边一个同样疲惫的矿工似乎想伸手扶他一把,被他微微侧身避开了。 就在他侧身躲避搀扶的瞬间,张英英看清了他的侧脸。 那张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下去,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嘴唇干裂毫无血色。 只有那紧抿的唇线和紧蹙的眉头间,还残留着一丝她熟悉的、属于张英澜的倔强轮廓。 “英……英澜?”张英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试探地喊了一声。 那个瘦削的身影猛地一僵,剧烈的咳嗽戛然而止。 他像生了锈的机器,极其缓慢地、艰难地转过头来。 昏黄的路灯光线,落在他脸上。 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曾经明亮如星子,此刻却像蒙了厚厚灰尘的玻璃珠,黯淡无光,空洞地映着昏黄的光晕。 那眼神里,最初是茫然,随即是极度的震惊,瞳孔猛地收缩,仿佛看到了什么绝不该出现在此地的幻影。 紧接着,震惊迅速被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狼狈和痛苦取代。 他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声更加剧烈的、压抑的呛咳。 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挡住自己那张枯槁病弱的脸,手臂抬起一半,却又无力地垂下。 “阿……阿姐?” 一个极其嘶哑、破碎、仿佛从生锈的铁管里挤出来的声音,终于从他干裂的唇间逸出。 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带着浓重的铁锈味,却在张英英耳边炸开惊雷。 张英英只觉得一股撕裂般的剧痛瞬间攫住了心脏,痛得她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她猛地向前冲了一步,伸出手,想要抓住弟弟那瘦骨嶙峋的手臂,想要确认这不是一场噩梦。 可指尖在离他脏污的衣袖还有几寸时,却剧烈地颤抖起来,停在半空,不敢落下,仿佛怕一碰,眼前这个形销骨立的人就会像脆弱的瓷器般碎裂。 昏黄的光线下,弟弟张英澜那双深陷的、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微弱的、属于活人的波动。 那是一种混合着巨大痛苦、无边委屈和难以置信的复杂光芒,最终,化作两颗滚烫的、混着煤灰和泪水的浑浊泪珠,顺着他青灰凹陷的脸颊,重重地砸落在脚下的煤灰地里,洇开两小团深色的湿痕。 第28章 换岗 第28章 换岗 昏黄的路灯下,张英澜那双深陷空洞的眼睛里滚落的浑浊泪珠,像滚烫的烙铁,烫在张英英心上。 她强压下喉头的腥甜和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哽咽,指尖在离弟弟那件沾满煤灰、空荡荡的工装衣袖几寸的地方,猛地蜷缩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英澜……” 她再次开口眼泪却忍不住又落了下来,声音却比刚才更稳,像绷紧的弦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跟我来。” 张英澜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少年的深陷的眼窝里涌起巨大的抗拒和难堪。 他下意识地想后退,想把自己藏进身后那群同样疲惫麻木的矿工阴影里。 剧烈的咳嗽再次爆发,撕心裂肺,佝偻的身体像风中残烛。 “走!” 张英英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长姐的威严。 她不再犹豫,上前一步,不容分说地搀住弟弟几乎只剩骨架的手臂。 入手的感觉轻飘飘得可怕,硌得她心头发慌。张英澜挣扎了一下,却虚弱得如同幼鸟,被张英英半架半扶地拖离了登记的人群,走向矿区大门外那片更深的、远离灯光的黑暗角落。 孙干事抱着胳膊,冷眼旁观,刻薄的脸上带着一丝看好戏的讥诮。 “站住!” 孙干事的声音带着官腔,“张英澜,你离队干什么?想违反纪律?” 他踱步过来,三角眼在昏暗光线下闪着不怀好意的光,目光在张英英搀扶弟弟的手臂上扫过。 张英英停下脚步,将几乎虚脱的弟弟护在身后半个身位。 她转过身,脸上已不见之前的急切和痛楚,只剩下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她看似从那个空瘪的帆布包里摸索着实则是从空间里取出一盒印着精美外文、未开封的大前门香烟。 烟盒崭新,在这灰暗的矿区如同异类。 她动作自然地抽出一支,递向孙干事,声音沉稳: “孙干事,您辛苦。我弟弟身体实在不好,咳得厉害。能不能行个方便,让我们姐弟说几句话?就几分钟。” 她的目光平静地看着孙干事,没有讨好,也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冷静的交易意味。同时,那包开了封的大前门,被她看似随意地放在了旁边一块半截砖头上。 孙干事的目光瞬间被那包烟黏住了。 大前门!还是外文包装的!这玩意儿在矿上可是硬通货,连矿长都未必能常抽到!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三角眼里的警惕被贪婪迅速覆盖。 他飞快地左右瞥了一眼,见无人注意,迅速伸手将整包烟抄进口袋,动作快得像偷食的老鼠。 脸上挤出一丝假笑:“咳咳……姐弟情深嘛,理解理解。不过,矿上有规定,探视时间不能长!快点说完!” 他装模作样地背着手,踱开了几步,眼睛却还忍不住往这边瞟。 角落里只剩下姐弟二人。 张英澜靠在冰冷的砖墙上,身体还在抑制不住地颤抖咳嗽,每一次呛咳都像是要把肺腑撕裂掏空。 他避开姐姐的目光,深陷的眼窝里是浓得化不开的屈辱和绝望。 “英澜,看着我!” 张英英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穿透绝望的力量。 她双手扶住弟弟瘦削得硌人的肩膀,强迫他抬起那张枯槁的脸,“爹娘在东北虎林农场,我收到消息了。 他们暂时……很好。” 她撒了个善意的谎,只为给弟弟一线支撑,“现在,告诉我,你到底怎么回事?翻砂车间是什么地方?你的身体怎么会这样?” “虎林……” 张英澜干裂的嘴唇翕动,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咳咳……阿姐……别管我……快走……这里吃人……” 他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恐惧和痛苦,“翻砂炉子一千多度砂尘……咳咳咳……吸进去吐出来……都是黑的……血……” 他猛地捂住嘴,指缝间赫然渗出暗红的血丝! 张英英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瞬间窒息。 翻砂!高温、粉尘、有毒气体!弟弟这身伤病,这咳血的症状……她前世隐约听说过,这是矽肺病的征兆!在这个年代,几乎等同于死刑缓期执行! 滔天的怒火混杂着刺骨的寒意在她胸中翻涌。 她看着弟弟指缝间刺目的暗红,看着他眼中那近乎熄灭的生命之火,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淬火的钢针,钉入脑海:必须把他弄出去!不惜一切代价!不然她弟弟就要死在这里了! 她给张英澜请了病假,花了两包大前门,两人一起吃了饭,张英英借机又询问了一些管事的做事风格。 第二天清晨,矿区的薄雾带着浓重的煤灰和硫磺味。 张英英没有再去矿工宿舍区门口徒劳地等待。 她换上了一件相对体面些的、半新的灰色列宁装外套,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帆布包依旧空瘪地挎着,但整个人的气质却带上了一种不容小觑的沉静。 她直接走向矿务局机关那座相对齐整些的红砖二层小楼。 劳资科的门开着。 张英英敲了敲门框,目光精准地落在办公室里唯一一个穿着四个兜干部服、梳着整齐分头、约莫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身上。 他正端着搪瓷缸喝茶,桌子上摊着几张报表,神情带着点小领导的悠闲。 “同志,请问马科长在吗?” 张英英的声音清朗有礼。 马科长抬起头,打量着她,眼中掠过一丝惊讶。 “我就是。什么事?” 张英英走进办公室,反手轻轻带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她没有坐,而是站在办公桌前,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用旧报纸仔细包裹着的、书本大小的扁平方块东西,轻轻放在马科长面前的桌子上。 “马科长,打扰您工作。 我是翻砂车间工人张英澜的姐姐,张英英,皖北插队知青。” 她语气平稳地自我介绍,同时手指灵活地拆开了报纸的一角。 报纸剥落,露出了里面的东西——那赫然是一台崭新的、银灰色金属外壳的高端品牌便携式录像机,小巧的机身,精致的镜头,闪烁着冰冷的科技光泽。 在这个连电视机都还是稀罕物的1970年矿区,这东西的出现,无异于外星来物! 马科长端着搪瓷缸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泼溅出来烫了手背都浑然不觉!他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难以置信地盯着桌上那台闪烁着诱人金属光泽的机器,呼吸都停滞了!作为劳资科长,他见过托关系送烟送酒送点心的,可这……这东西只在内部参考片里见过!是真正的高科技玩意儿!侨汇商店都未必有! “这……张同志……你……你这是……” 马科长语无伦次,眼神死死黏在录像机上,贪婪和巨大的震惊交织。 “马科长,” 张英英的声音平静,仿佛放下的只是一件寻常物什,“我弟弟张英澜,您可能也知道,身体非常差,在翻砂车间那种高温高尘的环境里,实在是……扛不住了。他都咳血了,如果……” 她恰到好处地停顿双眼泛红声音哽咽:“我这次回来,是想看看有没有可能,给他换个稍微轻松些、对身体影响小点的岗位?比如……仓库管理?或者后勤?哪怕看大门也行。他年轻,只要身体能缓过来,干活绝对不偷懒。” 她的目光坦然地迎视着马科长的目光,轻轻推到录像机旁边。他的状态疑似严重尘肺,我希望可以让他脱离粉尘环境静养观察。 马科长的目光在录像机、张英英冷静的脸上来回扫视。 他喉咙发干,心脏狂跳。 这台录像机……实在是卡在了他的心头好上!这女人什么来头?!他飞快地在脑中权衡:翻砂车间少个病秧子算什么?仓库、后勤,甚至看大门,多一个少一个根本无关紧要!这交易……太划算了! “咳咳……” 马科长清了清嗓子,努力压下脸上的震惊,换上一副公事公办又带着为难的表情,“张英澜同志的情况……组织上也有所了解。嗯……翻砂车间确实比较艰苦,对健康要求高。他身体这样……确实不适合继续留在原岗位了。嗯……照顾病弱职工,也是我们组织应尽的关怀嘛!” 他煞有介事地看了看手里的管理制度表,“这样吧,我跟翻砂车间和后勤那边沟通一下。仓库那边……正好缺个整理工具、登记耗材的保管员,工作环境相对好点,你看……” “保管员很好!太感谢马科长了!” 张英英立刻接话,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笑容,“我弟弟一定会珍惜组织给的机会,好好工作!” 她将桌上那台录像机又往马科长面前轻轻推了推,“这台小机器,是我一个……亲戚寄来的学习资料。听说矿上宣传队经常要学习先进经验?留着或许能用得上。放我那儿,也是浪费。” 她特意强调了学习资料和宣传队,给这份重礼披上了一层冠冕堂皇的外衣。 马科长心领神会,脸上瞬间绽开无比热情的笑容,眼角的褶子都堆了起来:“哎呀!张同志太客气了!这……这怎么好意思!关心职工是我们的职责嘛!你放心,张英澜同志的事,包在我身上!最迟明天,保管员!” 他一边说着,一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录像机连同报纸一把拢进自己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动作快得带风。仿佛怕慢一秒,这宝贝就会飞走。 “另外,我想给张英澜请一周的假,带他回市里看医生,他的身子骨确实不行了,再拖拖我估计....”张英英说着眼泪流了下来,看见弟弟这样她是真的心疼。 “行,批了,你带他去吧,我让人给你批条子。”马科长这会心思都在这台高级录像机上,只想尽快打发掉张英英好让自己好好稀罕稀罕这高档货。 手续办得出乎意料的快。 当天下午,张英澜就被通知收拾东西,搬离了翻砂车间那间弥漫着硫磺和汗臭味、挤了十几个人的大通铺宿舍,调到了矿场边缘一个相对独立、堆放杂物的旧仓库。 仓库保管员——一个只需要记记账、发发工具、大部分时间可以坐在相对干净通风的小屋里避开工地扬尘的岗位。 当张英英在仓库那间狭小但起码有扇窗户的小屋里,看着弟弟换下那身沾满黑灰、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翻砂工服,穿上相对干净的旧工装时,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回一点。 但张英澜那深陷的眼窝、枯槁的面容、以及时不时压抑的低咳,依旧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第29章 看病 第29章 看病 拿着那张盖着红章的病假条,张英英半架着虚弱不堪、几乎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的张英澜,终于逃离了九峰山那片弥漫着死亡气息的灰色矿区。 一路颠簸回到沪市,她没有丝毫犹豫,直奔沪上第一人民医院。 挂号窗口前人头攒动,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焦虑的气息。 张英英将盖着大队、公社、矿医院三级公章的探亲证明和病假证明递进去,语气带着急切和些许无措:“同志,麻烦您,我弟弟咳得厉害,在矿区干活伤的,矿上医院让来大医院看看……” 证明齐全,病因指向明确,挂号员没多问,很快开出了呼吸内科的挂号单。 呼吸内科诊室外排着长队。 张英澜坐在冰冷的塑料长椅上,深陷的眼窝紧闭,蜡黄的脸上满是虚汗,身体因为压抑的咳嗽而微微颤抖,每一次深一点的呼吸都带着令人心悸的杂音,引得周围人侧目。 张英英站在他身边,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他瘦削的肩头,实则暗暗用力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那个空瘪的帆布包,指节发白。 她的目光低垂,掩藏着焦灼,耐心地随着队伍缓慢移动。 终于轮到他们。接诊的是一位约莫五十多岁、戴着金丝边眼镜、面容严肃、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女医生。她抬头看了一眼被搀扶进来的张英澜,眉头立刻蹙起。 “扶他躺下。” 秦主任声音干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她戴上听诊器,仔细听着张英澜的胸腔和背部,表情越来越凝重。又查看了他的指甲颜色,翻开眼睑看了看结膜。接着是详细的问诊:几年?什么工种?咳痰颜色?带血吗?…… 张英澜虚弱地回答着,声音嘶哑破碎,每一次开口都伴随着剧烈的呛咳,甚至咳出带着暗红血丝的浓痰。 秦主任的脸色沉得像水。 “初步判断是严重的尘肺,合并肺部感染,支气管扩张可能。” 秦主任摘下听诊器,语气沉重,“必须住院!立刻做详细检查:x光片、痰检、肺功能!他这情况……很危险!” 她飞快地开出一叠检查单和住院证,语气不容置喙,“先去办住院!呼吸内科三病区!” 住院手续办得异常顺利。 张英澜被安排在了呼吸内科三病区一个靠窗、相对安静的三人间床位。 护士很快过来量体温、测血压、抽血。 张英澜体温高达39度,血压偏低,指尖血氧饱和度只有可怜的88%。 主治医生很快过来,是位三十多岁、姓李的男医生,戴着眼镜,神情专注。 他仔细看了秦主任的初诊意见和刚出来的血常规,又亲自给张英澜听诊,眉头紧锁。 他开了医嘱:一级护理、吸氧、心电监护、静脉输注大剂量抗生素和化痰药、雾化吸入……一系列治疗措施立刻跟上。 张英澜很快被氧气面罩、输液管和各种监护导线缠绕,像一个脆弱的提线木偶,昏昏沉沉地躺在病床上,只有监护仪上闪烁的数字和起伏的线条证明他还活着。 看着弟弟毫无生气的样子,张英英的心像被无数根针反复穿刺。 负责这个病房的护士小组长姓周,四十岁左右,身材微胖,圆脸,眼神锐利,嗓门有点大,但做事雷厉风行。 她带着一个刚参加工作不久、脸蛋圆圆、眼睛很大、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年轻护士过来做交接。 “张英澜家属是吧?” 周护士长看了一眼张英英,语气带着职业性的干练,“病人情况很重,一级护理,需要24小时陪护!注意观察他的呼吸、痰液颜色,吸氧管别压着他鼻子,监护仪的线别缠住!大小便用便盆,记录出入量!明白吗?” “明白,谢谢周护士长。” 张英英点头,声音带着感激的沙哑。 小赵护士则显得更温和些,她手脚麻利地帮张英澜调整了一下氧气面罩,轻声说:“阿姨,您别太担心,我们会照顾好他的。有事就按床头铃。” 接下来的两天,是紧张而压抑的治疗。 张英澜持续高烧,咳痰带血,反复的抽血化验、拍片、雾化……张英英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喂水、擦身、接痰、盯着监护仪,熬得双眼通红。周护士长每天查房都异常严格,检查各项治疗是否到位,对小赵和其他护士的医嘱执行盯得很紧。 小赵护士则负责大部分具体操作,打针换药动作轻柔,给张英澜翻身拍背也格外仔细耐心,还会小声安慰张英英两句。 第三天下午,张英澜的体温终于降到了38度以下,咳出的痰里血丝也少了许多,虽然依旧虚弱,但昏睡的时间少了些,偶尔能睁开眼茫然地看看四周。 张英英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一丝。 傍晚,趁着小赵护士进来换输液瓶的空档,张英英从那个空瘪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用素色手帕包好的小东西,微笑着递给她:“小赵护士,这几天辛苦你了。 看你头发这么长,工作起来多不方便,这个送你扎头发。” 小赵好奇地接过来,打开手帕,眼睛瞬间瞪大了!里面是一对镶嵌着细碎水钻的银色蝴蝶发夹!蝴蝶翅膀薄如蝉翼,微微颤动,水钻折射着病房顶灯的光芒,璀璨夺目!还有两根弹性极好、点缀着彩色小圆珠的橡皮筋发圈!这种精致美丽的东西,她只在画报上见过!绝对是上海滩独一份! “这……大姐!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小赵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熟透的番茄,眼睛却死死黏在发夹上,爱不释手,声音都结巴了。 “拿着吧,不值什么,家里以前剩下的小玩意儿。” 张英英语气温和随意,带着长辈般的亲切,“你们工作辛苦,头发扎利索点自己也舒服,看着也精神。” “小澜这几天多亏你细心照顾。” 她说着,轻轻拍了拍小赵的手背。 小赵又惊又喜,看看手中闪闪发光的发夹,又看看张英英温和鼓励的眼神,再看看病床上似乎安稳了些的张英澜,终于红着脸,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里,声音细若蚊呐却满是雀跃:“谢谢……谢谢大姐!您太客气了!” 她看向张英澜的眼神,立刻又多了几分真切的关心,“张英澜弟弟今天气色好多了!您也多休息会儿,有事一定叫我!” 看着小姑娘雀跃又珍重地离开病房,张英英眼底深处那冰封般的沉重,似乎被这小小的亮色融化了一角。 她走到病房门口,看到周护士长正在护士站低头写着什么。 “周护士长,” 张英英走过去,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这几天真是辛苦您了,小澜的情况能稳住,多亏您管得严,治疗盯得紧。” 周护士长抬起头,圆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只是点点头:“应该的。他情况有好转,但基础病太重,不能松懈。” 语气依旧干练。 张英英从帆布包里又拿出一个稍大些、用旧报纸包好的小包,轻轻放在护士站的台面上,推过去一点:“一点家乡带来的不值钱小东西,您别嫌弃。看您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头发也顾不上好好打理。” 她语气自然,带着点朴实的关心。 周护士长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放下笔,打开报纸。里面赫然是一对造型典雅、温润如玉的淡绿色有机玻璃发簪,簪头雕刻着简约却精致的祥云纹路!材质温润通透,颜色素雅大方,做工极其考究,完全不同于市面上那些粗糙的发卡。旁边还有一个同样材质、雕刻着缠枝莲纹的发梳!这种兼具实用性和艺术性的饰品,立刻击中了周护士长那颗被蓝灰制服和繁重工作压抑了许久的、属于女人的爱美之心。 周护士长严肃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艳和喜爱!她下意识地拿起那支发簪,触手温润光滑,对着灯光看了看,通透的绿色仿佛一汪春水。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周围,见无人注意,迅速将报纸重新拢好,把东西收进自己白大褂的口袋里,动作快而稳。再抬头时,她看向张英英的眼神明显柔和了许多,甚至嘴角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极力忍住。 “咳……张同志太客气了。” 周护士长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气里那层职业性的疏离感明显淡化了,“照顾好病人是我们的职责。张英澜的情况……我们会继续密切关注的。他这肺啊,伤了根基,后续的休养和避免感染非常关键,你们家属也要多费心。” 她的话里,多了几分推心置腹的叮嘱意味。 “是是是,一定一定!太感谢周护士长了!” 张英英连声应道,脸上带着真诚的感激。 回到病房,张英澜似乎刚刚清醒了一点,氧气面罩下,深陷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天花板。 张英英坐回床边,拿起温热的毛巾,动作极其轻柔地擦拭着他额头的虚汗。窗外的夕阳透过玻璃窗,给冰冷的病房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床头柜上,小赵护士刚换上的输液瓶里,透明的药液正一滴一滴,缓慢而坚定地流入弟弟枯槁的身体。 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依旧刺鼻,监护仪的滴答声规律而单调。 张英英看着弟弟那微弱起伏的胸膛,感受着他指尖微弱的温度。 第30章 请长假 第30章 请长假 白色的病房里,时间仿佛被消毒水浸泡过,流淌得粘稠而缓慢。 第七天,张英澜的病假条到期。 主治医生李医生拿着新鲜出炉的x光片和几份检查报告,脸色比病房的墙壁还要凝重。 他将张英英叫到医生办公室,指着灯箱上那张布满大片阴影和纤维条索的肺部影像,语气沉重: “张同志,情况……很不乐观。你弟弟这尘肺,已经到了相当严重的阶段,肺组织纤维化、结构破坏非常厉害。这次合并的感染虽然暂时控制住了,但肺功能极差,就像……一个千疮百孔的破风箱,随时可能彻底熄火。”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充满医者的无奈,“他现在的情况,根本不适合出院,更别说回矿区那种环境!回去,就是送死!保守估计……至少需要住院三个月,进行系统的支持治疗和康复,严密观察,预防再次感染。三个月后,才能评估是否……能尝试轻微活动。” 三个月! 张英英的心一沉。矿上只批了一周! “李医生,我明白!三个月,必须住!” 张英英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矿上那边,我去想办法续假!请您……务必给我开一份详细的、权威的病情证明和住院建议!写得越严重越好!需要什么手续,我都去办!” 李医生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眼中的决绝,点了点头:“好。证明我马上开。但矿上和街道那边……你要有心理准备,不容易。” 拿着李医生开具的、措辞极其严重并盖着沪上第一人民医院鲜红公章的诊断证明和住院建议书,张英英再次踏入了街道革命委员会那间烟雾缭绕的办公室。 这一次,她的目标很明确——负责知青事务和开具相关证明的王干事,恰好就是上次好心规劝她的那个女同志。 “王干事,实在不好意思又来麻烦您。” 张英英脸上带着愁苦和焦虑,将那份沉甸甸的医院证明双手递过去,“您看,我弟弟张英澜,病情太重了,沪市一院的专家说要住院至少三个月,否则……否则人可能就没了!矿上那边只给了一周假,这……这可怎么办啊!” 她声音哽咽,眼圈微红,将一个为弟弟病情忧心如焚、走投无路的姐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王干事接过证明,仔细看着上面“严重尘肺合并感染”、“肺功能重度受损”、“随时可能呼吸衰竭”、“强烈建议绝对卧床静养及住院治疗至少三个月”等触目惊心的字眼,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她叹了口气:“小张同志,你弟弟这情况……确实太遭罪了。按政策,知青家属重病需要延长探亲时间,我们街道可以出具情况说明。但是……” 她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带着点推心置腹的为难,“矿上那边……他们有他们的生产任务和纪律。光有我们街道的说明,分量怕是不够。你得让矿上也认这个账才行啊。” 张英英立刻心领神会。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用素雅花布仔细包裹的小方包,轻轻推到王干事手边的报纸下面,脸上带着恳求:“王干事,您是明白人。我一个插队的,许久不回沪市,现在在沪市两眼一抹黑,就指着组织上帮帮忙了。这布……我托人特意带的,料子厚实,给孩子做件小褂子或者纳双鞋底都挺实在的……” 花布包裹里,是一块质地细密柔软、颜色素雅的纯棉细纺布,尺寸足够做一件成人衬衫。在这个布票紧缺的年代,这绝对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王干事的手指隔着报纸,触碰到了那厚实柔韧的布料,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她不动声色地将包裹拢进自己抽屉里,脸上露出更和煦的笑容:“唉,都不容易。这样吧,情况说明我现在就给你开!写得恳切点!至于矿上……你拿着我们街道和医院的证明,态度诚恳点,好好跟他们领导说说。毕竟人命关天,矿上也不能不讲情理,对吧?” 她说着,已经铺开信纸,刷刷写了起来,最后郑重地盖上了街道革委会的公章。 告别王干事,张英英没有丝毫耽搁,立刻登上了返回九峰山矿区的长途汽车。 颠簸一路,她直接杀向矿务局劳资科。 劳资科办公室里,马科长正端着茶杯看报纸。看到风尘仆仆、面带忧色的张英英再次出现,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不易察觉的期待。 “马科长!” 张英英语气急促,带着恳切,“我弟弟张英澜在沪市一院确诊了!病情非常严重!这是医院的证明和街道的情况说明!” 她将两份盖着红章的文件递过去,“医生说必须住院至少三个月,否则……否则人就没了!求您看在他也是矿上职工、为矿上出过力的份上,再批三个月的病假吧!” 。 马科长慢条斯理地拿起证明,装模作样地看着,眉头越皱越紧:“哎呀……这么严重啊?三个月……这时间也太长了!翻砂车间虽然调出来了,但仓库保管员也是岗位啊!长期空缺,影响生产怎么办?组织上……难办啊!” 他拖长了调子,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眼神却似有若无的瞟向张英英那个帆布包。 张英英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恳求之色,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马科长,我弟弟的命……就指着这几个月了!求您帮帮忙!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她说着,手仿佛无意地探进帆布包,实则是从空间里,拿出一个用旧报纸卷成的正正方方的盒子,极其隐蔽而迅速地塞进了马科长摊在桌面的报纸下面。 报纸卷入手沉甸甸的。 马科长经验老道,手指一捏,隔着报纸就感觉到了里面那冰冷坚硬、棱角分明的正方体轮廓,想到上次这女人给他的那件高级货!他的心脏猛地一跳,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迅速将那份报纸卷连同底下的手表一起拢进抽屉,动作快如闪电。 “咳咳……” 马科长清了清嗓子,脸上瞬间换上一副体恤下属的为难表情,“唉,张英澜同志的情况……确实特殊。组织上也不能见死不救嘛!这样吧,考虑到他的实际困难,我们劳资科特事特办!先批两个月病假!” 他拉开抽屉,拿出矿上的请假单,龙飞凤舞地签上字,又“啪”地一声盖上了劳资科的鲜红大印!“让他安心养病!岗位……组织上会暂时协调!记住,只有两个月!到期必须回来复查!” “谢谢马科长!谢谢组织关怀!” 张英英连声道谢,脸上满是感激,心中那块巨石却只落下一半。 两个月……至少争取到了喘息之机!到时候看情况再说。 拿着来之不易的两个月续假条,张英英马不停蹄地赶回沪市第一人民医院。 而马科长送走张英英后看四处无人立马关好门,打开抽屉拿出被旧报纸裹着的盒子,精致的盒子在阳光的衬托下闪着细腻的光,马科长迫不及待打开,瞬间呼吸一滞,是一块他在百货大楼甚至是友谊商店都没见过的样式的手表,大气又好看,他颤抖的手小心翼翼的抚摸表盘,眼里满是不可思议,这个张英澜家不愧是大资本家出身,看来以后得多关照关照,谁知道他姐弟俩手里还有多少好东西。 当她将那张盖着矿务局劳资科红印的请假条交给护士站时,明显感觉到周护士长和小赵护士看她的眼神都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最难伺候的几家单位居然这么快就搞定了。 接下来的日子,张英澜依旧是三病区的重点监护对象。 但病房里的氛围,却在悄然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周护士长查房时依旧嗓门洪亮,要求严格,但训斥其他护士“动作慢”、“记录潦草”的次数似乎少了些。她对张英澜的病情关注度明显提高,有时甚至会多停留几分钟,仔细听听他的呼吸音,或者翻看一下体温单和护理记录,然后对张英英点点头:“嗯,今天痰少点了,氧饱和度也稳在90以上了,不错。” 她头上那支温润的淡绿色有机玻璃发簪,在护士帽下若隐若现。 小赵护士更是成了张英澜病房的常客。 她两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现在总是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用那对璀璨的银色蝴蝶发夹固定住,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明亮的眼睛,显得格外精神利落。 她给张英澜打针、换药、做雾化的动作越发轻柔细致。换药时,她会小声哼着歌;做雾化时,她会轻声鼓励:“张英澜同志,深吸气,对,就这样,把药吸进去就好了……” 那对蝴蝶发夹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像两只停驻的小精灵。张英澜偶尔清醒时,茫然的目光偶尔会落在她头上那闪闪发光的发夹上,空洞的眼神里似乎会闪过一丝极微弱的好奇。 张英英看在眼里,并未再送什么显眼的礼物。 她只是在小赵护士值夜班时,偶尔塞给她一个洗干净的苹果或一个煮鸡蛋,或者在她忙着给其他病人换药来不及吃饭时,递上一块用干净手帕包着的、松软微温的蛋糕。 “大姐,您又给我留吃的!这怎么好意思……” 小赵总是红着脸推辞,却又忍不住接过,小口吃着,眼睛弯成月牙,对张英澜的照料更是尽心尽力。 张英澜胜在有个年轻的身体,在精心的治疗、充足的营养和这种无声的妥帖关怀下,如同久旱龟裂的土地终于迎来细雨,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开始恢复。 高烧彻底退了,咳血止住了,痰液变得稀薄易咳。 虽然依旧瘦得惊人,呼吸也依旧费力,监护仪上的血氧饱和度数值依旧在90-92之间艰难徘徊,但那张枯槁的脸上,死灰般的青灰色渐渐褪去,深陷的眼窝里,也终于开始有了一丝生气。 他能清醒的时间变长了,偶尔能在姐姐的搀扶下,极其缓慢地在床边坐一会儿,看看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张英英日夜守在床边,看着弟弟那微弱却持续的生命之火在白色堡垒里艰难地燃烧着,摇曳着,却终究没有熄灭。她紧绷的神经并未放松。 第31章 发怒 第31章 发怒 秋风卷着枯叶,抽打着宋和平家那扇薄薄的木门板,发出“啪啪”的脆响。 屋里静得只剩下灶膛里柴火偶尔的“噼啪”和摇篮里秀歌均匀的呼吸。 宋和平蹲在墙角,指尖小心翼翼摆弄破瓦盆里刚冒头的嫩绿麦芽。 院门被猛地推开,宋和平探头去看,发现是宋老头佝偻着腰进来,那身磨得油光发亮、打着深色补丁的破棉袄袖口,却刺眼地露出一截簇新的深蓝色棉毛衫领子!刘氏紧跟其后,同样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裤,眼角使劲挤着并不存在的泪,可头上那根明晃晃、雕着花纹的簪子,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光! “老大!” 宋老头的声音没了往日的沉稳,反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浑浊的老眼像探照灯似的扫过空荡的堂屋,掠过墙角那几个不起眼的破瓦盆,最终钉在蹲着的宋和平背上,“爹娘来了,也不知道倒碗水? 刘氏立刻帮腔,声音又尖又利,带着刻薄的指责:“就是!没眼力见的东西!跟你屋里那个丧门星学的一身臭毛病!” 她往前走了两步,叉着腰,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宋和平后脑勺,“国俊、家俊、强俊、胜俊!你亲亲的四个侄子!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你当大伯的,是死人啊?不知道送点粮食过去?……你二弟是遭了难,可孩子是无辜的!那是咱老宋家的根苗!金贵的男丁!你忍心看着他们饿肚子?” 宋和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手指深深抠进瓦盆湿润的泥土里,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前世,就是这根苗、男丁的魔咒,像绞索一样勒死了他所有的良知,让他亲手把女儿们推进了地狱! 宋老头见他不回头也不吭声,以为还是那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老实孩子,语气温和了些:“和平!爹知道你心里憋屈!可你二弟再不好,那也是你亲弟弟!打断骨头连着筋!他进去了,那是被人害了!是命不好!可他那四个儿子,家俊他们,多好的孩子!聪明!懂事!一看就是有出息的!比你屋里这七个赔钱货强百倍千倍!” 他浑浊的老眼扫过里屋门帘,知道张英英不在家,眼中充满了不再掩饰的鄙夷,“丫头片子!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人!是泼出去的水!是赔钱货!你指望她们什么?等你老了,瘫了炕上,指望她们给你端屎端尿?给你摔盆打幡?做梦!到时候,她们早不知道跟着哪个野男人跑哪儿去了!还得是你亲侄子!国俊他们!那才是你老了唯一的指望!是给你扛幡抱罐、传承香火的真根苗!” 刘氏拍着大腿,唾沫横飞地接上,指着里屋的手指恨不得戳穿门帘:“就是!赔钱货就是赔钱货!养得再好也是白搭!白白浪费粮食!你看看国俊他们,那才叫孩子!那才叫老宋家的希望!现在你二弟遭了难,翠花也疯疯癫癫,家里全靠我和你爹两个棺材瓤子撑着!你当大哥的,是长子!是顶梁柱!你不帮衬谁帮衬?把你的口粮省出来些,把工分钱拿出来供家俊他们上学!把他们拉扯大等他们出息了,能忘了你这个大伯的恩情?能不给你养老送终?这才是天经地义!这才是你的本分!懂不懂?!” “本分?” 一个仿佛从九幽地狱里挤出来的、嘶哑扭曲到变调的声音,如同平地炸雷,轰然在死寂的堂屋里爆开! 宋和平猛地站了起来!他高大的身躯像一座骤然喷发的火山,浑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戾气和滚烫的岩浆!前世女儿们被高价卖给老鳏夫、赌鬼、家暴男时那绝望到空洞的眼神; 前世他在寒冬腊月里病的那样重,宋国俊、宋家俊、宋强俊、宋胜俊这四个被他当亲儿子养大的金贵侄子,却为争夺他仅剩的那间破屋,在他门口大打出手、咒骂他老不死怎么还不咽气的丑恶嘴脸; 还有眼前这对老畜生,用同样恶毒下作的话语,企图再次将他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算计……所有积压了两世的滔天恨意、刻骨悔意、焚心痛意,如同压抑到极致的火山,轰然喷发!将宋和平前世那个老实巴交、逆来顺受的躯壳彻底炸得粉碎! 他一步跨到宋老头和刘氏面前,动作快如闪电!双目赤红如血,额头青筋暴跳如狰狞的蚯蚓,胸膛剧烈起伏,呼出的气息都带着硫磺般的灼热!他手指如同淬了毒的钢锥,几乎要戳进宋老头浑浊的眼珠里,声音不再是人类的嘶吼,而是受伤孤狼濒死般的咆哮: “放你娘的狗臭屁!宋家的根苗?!金贵的男丁?宋国俊宋家俊宋强俊宋胜俊?那四个爹是贪污犯挪用公款贼!娘是疯婆子的杂碎?指望他们给我养老送终?我呸!!” 宋老头和刘氏被这从未见过的、如同地狱恶鬼般的宋和平惊得呆在原地! 宋老头一个趔趄,差点瘫倒在地!刘氏更是“嗷”一嗓子尖叫起来,脸色惨白如纸,像见了鬼! “老宋家的根?”宋和平的唾沫星子如同冰雹,狠狠砸在他们惊骇欲绝的脸上,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嘲讽和毁灭一切的恨意,“你们那宝贝疙瘩二房才是你们的心头肉!是你们的祖宗!宋建业那个黑了心肝、吸人血的贪污犯!挪用公款的贼!他活该被劳改!他活该下十八层地狱!王翠花疯了?那是报应!是老天爷开眼!你们当宝!你们护着!他们生的四个小王八蛋,你们还当金疙瘩?当指望?我看是四条蛆!四个讨债鬼!吸干了你们那点棺材本,现在还想来吸干我宋和平的血?!吸干我女儿的血肉?做你们娘的春秋大梦!!” 刘氏被骂得浑身筛糠,想哭嚎撒泼,可对上宋和平那双赤红欲滴、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所有的声音都卡在喉咙里,只剩下被气得的嗬嗬声。 “他们再不好也是你们的命根子!我们大房就是给你们垫脚的烂泥!!”宋和平的怒吼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他猛地一把撩起自己右边的裤腿,用力之大几乎撕破布料!那条狰狞扭曲布满暗红蜈蚣般疤痕的残腿,赤裸裸地暴露在昏黄的光线下!像一记无声的重锤,狠狠砸在宋老头和刘氏的心口! “看看!!睁开你们的眼看清楚!!”宋和平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撕裂变形,手指狠狠戳着自己那条废腿,又猛地指向吓呆了的父母,“这条腿!是怎么废的?啊?!我为了给家里减负担在粮站扛大包!活活摔断的!!结果呢?啊?”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毁灭一切的火焰,声音陡然拔高到刺破耳膜的尖厉,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捅向这对偏心的父母: “结果你们给了我什么?拖着不给看病怕我的腿伤到根 要养着 浪费钱拖累你们,怕我不能给你们挣工分养活你们一大家子恨不能立马和我断绝关系,分家恨不能让我们一家子净身出户,村里那三亩兔子不拉屎、种啥死啥的盐碱坡地!还有这间冬天灌风、夏天漏雨、耗子都不屑于打洞的破屋还是我们自己租的,你们当初嫌弃我没儿子,连屋子都没分给我一间!这就是你们给我这个长子的本分?这就是你们对我这条摔断的腿的补偿?就这还是族老和大队长支书他们看不过去你们才给的五十块钱,我这么多年勤勤恳恳的种地做活,再苦再累没说一声,可你们吃着我种的粮,拿着我的钱供二房那一群白眼狼却苛待我的孩子们,你们的心呢?!被狗吃了?还是被宋建业那个贼偷去换钱了?” 他赤红的目光如同烙铁,狠狠烫过刘氏头上那根银簪和宋老头崭新的棉毛衫领子,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来自地狱的森然冷笑: “你们日子过不下去了?熬干了油?哈!真会演戏!看看你们身上!崭新的里衣!簇新的银簪子!脚上这新纳的千层底厚棉鞋!油光水滑!这就是你们说的油尽灯枯?装!继续装!你们那点棺材本,全填了宋建业那个无底洞还不够!全拿去给王翠花那个疯婆子抓药还不够!现在还想来榨干我大房最后一点骨髓油!榨干我七个女儿的口粮!去喂那四条的白眼狼!去养宋建业那个贪污犯的孽种!你们还是不是人?!有没有心?你们的心肝脾肺肾,是不是都烂透了?被蛆拱了?” “你……你……” 宋老头气得浑身像打摆子一样剧烈颤抖,手指着宋和平,嘴唇哆嗦得像风中落叶,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有惊骇。 “反了!忤逆不孝的畜生!天打雷劈啊!!” 刘氏终于找回一点声音,发出杀猪般的尖利哭嚎,试图用撒泼掩盖恐惧和心虚。 “畜生?天打雷劈?”宋和平猛地抄起墙边那根碗口粗的硬木扁担!他双手紧握,手臂肌肉贲张,如同愤怒的天神!在宋老头和刘氏惊恐到极致的目光中,他抡圆了膀子,那根沉重的扁担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呼啸,不是砸向他们,而是狠狠砸向他们身边那张唯一的破旧八仙桌! “哐啷!!!咔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木屑纷飞!那张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桌子,瞬间被砸得四分五裂!碎片和桌上的杂物四处飞溅!巨大的声响震得整个屋子都在颤抖! “滚!!!”宋和平如同地狱归来的煞神,双目赤红,手中扁担直指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的父母,声音如同九幽寒风,带着刺骨的杀意,“给我滚出去!带着你们那套长子本分、侄子根苗的狗屁道理,滚回你们那宝贝二房的狗窝去!再敢踏进我这门槛一步!再敢打我女儿们一口粮食的主意!老子手里的扁担,下次砸碎的就不是桌子!是你们宝贝孙子的脑袋!让你们尝尝儿子孙子都废了的滋味!滚!!!” 说着连推带拖的把老两口给请出了院门外。 宋和平提着滴着木屑的扁担,如同铁塔般矗立在院门口,胸膛依旧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霜雾。 那股焚天的怒火和恨意在四肢百骸奔涌,烧得他眼前发黑。 直到感觉几个小小的、温热的身子紧紧贴住了他的腿。 低头。 秀琴抱着秀歌,仰着小脸,大眼睛里是全然的信赖和一种懵懂的震撼。 秀棋、秀书、秀画、秀诗、秀词都紧紧围着他,小手抓着他的裤腿。 最小的秀歌似乎被刚才的巨响吓到,瘪着小嘴,但看到父亲低头,竟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地想去碰他紧绷的下颌线。 宋和平看着女儿们,看着她们清澈眼睛里映出的自己如同恶鬼般狰狞扭曲的脸。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那沸腾的、毁灭一切的岩浆,在女儿们纯粹依赖的目光中,一点点沉淀、冷却、凝固。最终化为更加坚硬、更加冰冷、也更加清晰的决心。 他丢开沾满木屑的扁担,蹲下身,用那双沾着泥土、布满老茧、粗糙却异常温暖的大手,极其笨拙却无比珍重地,将七个女儿,一个接一个地,紧紧搂进自己宽阔却伤痕累累的怀抱里。 第32章 苦肉计 第32章 苦肉计 一阵风刮过坡地,卷起干燥呛人的尘土。 宋和平正弓着腰,用一把豁了口的旧锄头,艰难地刨着脚下板结龟裂的硬土。 汗水混着尘土,在他额头上冲出几道沟壑,顺着他紧抿的嘴角流下,滴落在贫瘠的土地里。 这片地,就像他前世被榨干的人生,无论投入多少汗水,都结不出像样的果实。 他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把脸,目光投向远处自家那间低矮破败的小屋。 英英去沪市快一个月了,音信杳无,女儿们这几日总念叨……他攥紧了锄头柄,指节发白。 与此同时,老宋家那间还算齐整的堂屋里,烟雾缭绕。 宋老头吧嗒着旱烟袋,眉头紧锁。 刘氏盘腿坐在炕上,纳着永远纳不完的鞋底,眼神却滴溜溜乱转。 三房宋建林和他媳妇李招娣也在,两人嗑着自家炒的南瓜子,一副事不关己看热闹的样子。 地上或站或坐的,是二房剩下的几个孩子:十五岁的老大宋国俊、十三岁的老二宋家俊、十一岁的老三宋强俊、八岁的老四宋胜俊,还有十二岁的宋红红和十岁的宋秀秀。 “爹,娘,这么下去不行啊!” 李招娣吐着瓜子皮,率先开口煽风点火道:“二哥劳改,二嫂又那样,四个半大小子,加上红红秀秀两张嘴,还有您二老,这嚼用……建林和我那点工分,紧巴巴也就够我们四口子糊口,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她说着,眼睛瞟向闷头抽烟的宋老头。 宋家俊立刻接话,声音带着委屈:“三婶说得对。爷爷奶奶年纪大了,爹娘又……我们兄妹几个,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大哥因为那事……唉,以后也难了,整天在家里抬不起头……” 他故意提到宋国俊的丑事,引得缩在角落的宋国俊把头埋得更低。 刘氏把鞋底往炕沿一摔,尖声道:“还不是怪老大那个没良心的白眼狼!分家拿了三亩破地就真当自己是外人了?他是长子!是老大!这担子他不挑谁挑?!七个丫头片子,赔钱货!养着也是白费粮食!就该让她们都过来,帮着干活!伺候她爷爷奶奶!伺候她哥哥弟弟们!” “对!让大伯家的妹妹们来给我们做饭洗衣裳!” 宋红红立刻嚷道。 “我要秀琴给我梳头!扎好看的辫子!” 宋秀秀也跟着喊。 宋胜俊咽下最后一口窝头,舔着手指头嚷嚷:“饿!我要吃大伯家的白面馍!他家肯定有!上次我在学校看见秀棋偷偷吃了!” 宋强俊把拳头往桌上一砸,瓮声瓮气地帮腔:“就是!凭什么她们能吃好的?我们饿肚子?让她们都过来干活!不听话就打!” 宋老头敲了敲烟袋锅,浑浊的老眼扫过一屋子人,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算计:“老大那边,硬来不行。上次……” 他想起宋和平那天的疯狂,眉头皱得更紧,“那混账东西,不知吃错了什么药,油盐不进!咱得换个法子。” 宋家俊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声音压低了点:“爷,奶,大伯最要脸面,肯定怕人说闲话。咱不能去他家闹,得在大庭广众之下!让他抹不开面子!明天,他不是在村西头那片破盐碱地刨食吗?那地方,干活的人不少!爷,奶,你们带着我们几个,就去找他!不用吵不用骂,就哭!就诉苦!就说家里实在过不下去了,侄子侄女快饿死了!求他这个当大伯的看在和爹是兄弟的份上,拉扯一把!村里人看着,他还能真狠下心不管?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李招娣眼睛一亮,拍手道:“家俊这主意好!大哥那人最孝顺,肯定怕人戳脊梁骨!到时候,爹娘你们就哭,哭得惨点!红红秀秀也哭!胜俊,你就喊饿,越大声越好!家俊强俊,你们就低着头,装可怜!让村里人都看看,他宋和平这个当大伯的,是怎么对快饿死的侄子侄女见死不救的!看他那张脸往哪搁!” 刘氏眼里闪着光,连连点头:“对!就这么办!哭!使劲哭!哭得全村都知道老大不仁不义!不孝不悌!看他还能在村里立足不!到时候,他不想管也得管!他不管,他屋里那几个赔钱货也得过来伺候我们!白面馍?哼!到时候都是我们胜俊的!” ========= 第二天晌午,日头毒辣。 宋和平正挥汗如雨地刨着那该死的硬土,汗水蛰得眼睛生疼。 突然,一阵刻意放大的、凄凄惨惨的哭声由远及近。 “和平啊……我的儿啊……爹娘活不下去了啊……” 刘氏那极具穿透力的干嚎率先响起。 “老大……老大啊……” 宋老头也拖着长腔,带着哭音。 宋和平身体一僵,握着锄头的手猛地收紧。他缓缓直起腰,转过身。 只见宋老头和刘氏相互搀扶着,步履蹒跚地穿过田埂,朝着他这边走来。 两人都穿着那身破旧衣裳,刘氏更是用一块脏兮兮的手帕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哭得撕心裂肺。 宋老头也唉声叹气,仿佛下一刻就要倒下。 他们身后,跟着一串尾巴。 宋家俊低着头,肩膀微微抽动,像是也在无声哭泣,只是那低垂的眼帘下,眼神却滴溜溜地观察着周围。 宋强俊倒是没哭,但也低着头,紧抿着嘴,做出隐忍悲伤的样子,只是那横肉脸怎么看怎么别扭。 宋胜俊被宋红红和宋秀秀一左一右牵着,小胖子边走边用袖子抹着眼睛,带着哭腔大声嚷嚷:“饿!大伯!我饿!我要吃饭!” 宋红红和宋秀秀也配合地抽泣着,用刻意放大的声音劝着弟弟:“胜俊乖……别哭……大伯……大伯会管我们的……” 声音里满是无助和期待。 这一行人的悲情表演,立刻吸引了附近几个正在干活的村民。 大家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好奇又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心态望了过来。 “和平啊!” 刘氏扑到离宋和平几步远的地方,一屁股坐倒在尘土里,拍着大腿,哭嚎声响彻田野,“你看看!你看看你这几个可怜的侄子侄女啊!你二弟……他糊涂啊!留下这孤儿寡母……你二弟妹又疯了!我和你爹这把老骨头,实在是……实在是撑不住了呀!家俊强俊他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天就喝两顿稀的,脸都饿绿了!红红秀秀,连件囫囵衣裳都没有!胜俊……我的胜俊啊,饿得直哭啊!手心手背都是肉,你也是当爹的,你忍心看着你亲侄子亲侄女活活饿死吗?!” 她一边哭嚎,一边用沾着泥土的手去擦眼泪,把脸抹得更花,显得无比凄惨。 宋老头也颤巍巍地指着宋和平,老泪纵横:“和平!你是老大!是长子!是咱老宋家的顶梁柱啊!爹娘不中用了,只能指望你了!你就行行好!拉扯你侄子侄女一把吧!让他们……让他们去你家吃口饱饭!让秀琴秀棋她们姐妹几个,过来帮你娘干点家务活,帮帮我们两个老的!我们……我们实在是熬不动了啊!就当爹娘求你了!” 他说着,作势就要给宋和平跪下!宋家俊和宋强俊赶紧孝顺地搀住他。 “爷爷!别跪!” 宋家俊带着哭腔喊道,声音大得让周围村民都听得清清楚楚,“大伯……大伯他……他也有难处……” “大伯!求求你了!帮帮我们吧!我饿!” 宋胜俊适时地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喊,胖脸上糊满了鼻涕眼泪,看着确实“可怜”。 “大伯……” 宋红红和宋秀秀也嘤嘤哭泣,一副孤苦无依的样子。 附近田里的村民开始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同情的目光投向地上哭嚎的刘氏和虚弱的宋老头,投向那几个孩子,质疑和谴责的目光则落在了沉默伫立的宋和平身上。 “唉,老宋家也是造孽……” “是啊,建业进去了,留下这么一大家子……” “和平是老大,是该管管……” “可他自家也七个丫头呢,那破盐碱地……” “那也不能看着侄子侄女饿死吧?太狠心了点……” “就是,你看那小的哭得多可怜……” 听着周围隐隐传来的议论,看着眼前这出恶心至极的苦情戏,宋和平胸腔里的怒火如同被浇了油的干柴,轰然爆燃!前世被榨干骨髓的痛,女儿们被当作草芥的恨,与眼前这群吸血虫利用舆论、卖惨逼迫的丑恶嘴脸疯狂交织!他握着锄头的手,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显得有些木讷的眼睛,此刻却赤红如血,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烈焰,死死盯住了地上还在哀嚎的刘氏! 第33章 求助 第33章 求助 宋和平握着豁口的锄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甲缝里嵌满灰白色的硬土。 他像一块沉默的礁石,矗立在这片贫瘠土地上,任凭周围浊浪滔天。 耳边是刘氏穿透力极强的干嚎带着悲切; 是宋老头拖长调子、气息浑浊的叹息; 是宋胜俊那毫无节制、如同嚎丧般的哭饿声; 还有宋红红宋秀秀矫揉造作的啜泣。 最刺耳的是宋家俊那看似情真意切、实则字字诛心的肺腑之言。 “大伯……您养活一大家子,侄儿知道您难……”宋家俊的声音带着哽咽,在空旷的田埂上格外清晰,他一边孝顺地搀着宋老头摇晃的身体,眼神却像探针,飞快地扫视着周围村民的反应,“可……可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了呀!爷爷奶奶年纪大了,饿一顿就心慌气短!爹……爹他又不在家……地里那点收成,根本不够我们几个半大小子塞牙缝!眼瞅着就要断顿了!大伯!求您看在血脉亲情的份上,拉拔一把吧!匀点口粮,救救急,让爷奶和弟弟妹妹们熬过这个坎儿!咱老宋家的根苗,不能真饿垮了啊!” 这番话,果然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阵骚动和低语。 “唉,也是造孽,老的老,小的小……” “宋老二出事了,这家是难……” “和平家也不容易啊,当初那条腿摔的……” “可当大伯的,看着爹娘侄子挨饿,也说不过去……” “丫头片子是赔钱货,可男丁是根啊……” 议论声嗡嗡作响,同情、疑虑、道德压力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向宋和平。 宋老头眼皮耷拉着,浑浊的老眼半眯着,仿佛虚弱得随时会倒下,只从喉咙里挤出更沉重的叹息。 刘氏的干嚎适时地拔高了调子,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 宋家俊嘴角紧绷,他知道,第一步棋落下了。 只要舆论偏向他们,不怕宋和平不就范。 宋和平依旧沉默。 汗水混着尘土,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滑落,砸在脚下龟裂的硬土上,瞬间消失。 他握着锄头的手,因极致的压抑而骨节发白,粗糙的木柄在掌中发出细微的呻吟。 那些积年累月的忙碌——分家时险些被净身出户,只得了这三亩连耗子都嫌硌牙的地连间屋子都没有; 而这一切的源头,就是眼前这群贪婪的亲人!一股焚心的恨意,在他胸腔里猛烈冲撞! 他猛地抬起了头! 那双平日里显得木讷、甚至被老宋家视为懦弱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里面没有滔天怒火,只有一种沉淀了太多苦难、冰冷到令人心悸的锐利!那目光如同淬了寒冰的针,瞬间刺穿了刘氏的哭嚎表演,钉在宋老头佝偻的伪装上,让正在陈情的宋家俊心头莫名一悸,流畅的话语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 “饿?”一个嘶哑的、仿佛砂石摩擦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部分嘈杂! 宋和平的目光,如同精准的探针,死死钉在还在用袖子抹着眼泪、嘴角却明显泛着油光、肚皮圆滚的宋胜俊那张胖脸上!他嘴角扯出嘲讽的弧度,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闷雷滚过: “宋胜俊!你嘴角那层油光还没舔干净!肚子圆得能滚下山坡!现在喊饿?!你饿个屁!!” 轰——! 如同冷水泼进滚油!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向宋胜俊! 宋胜俊的哭嚎戛然而止!胖脸瞬间涨成猪肝色,像被捏住了脖子的鸭子!他下意识地伸出舌头去舔嘴角,那动作,那油汪汪的反光,在宋和平冰冷的注视和村民骤然聚焦的视线下,成了最不打自招的铁证!许多村民的眼神立刻变了,惊愕、怀疑、鄙夷迅速取代了同情。 “你……你放屁!”刘氏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跳脚道:“胜俊是饿得脸都浮囊了!你看不出来?你眼瞎心也瞎!你这是存心要饿死你亲侄子啊!黑心烂肺的东西!大家伙都看看啊,这就是我老宋家的好老大!连亲侄子的死活都不顾啊!”她拍着大腿,唾沫横飞,试图用泼妇骂街的声势压倒事实。 宋老头适时地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管子咳出来,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指着宋和平,气若游丝:“孽……孽障……你……你是要气死我……气死你亲爹啊……” 看宋老头这副模样,一些心软的村民又露出了不忍的神色。 宋家俊立刻扶住宋老头,脸上露出沉痛和难以置信,声音带着颤抖:“大伯!你怎么能这样污蔑胜俊?他一个半大小子,正是长身体能吃的时候,家里但凡有点油星子,都紧着他先沾沾嘴,这能说明啥?难道非得饿得皮包骨头才叫真饿?你……你太让人寒心了!爷爷奶奶都这样了,你不想着帮衬,还往亲侄子身上泼脏水!” 面对这凌厉的反扑和宋老头极具迷惑性的表演,宋和平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那条差的差不多的腿感觉又隐隐作痛,但他硬生生挺直了脊梁,反而向前一步: “污蔑?寒心?” 他猛地一指脚下这片寸草难生、灰白龟裂的地,又猛地指向远处自家那几间低矮破败、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茅屋,“分家的时候!河湾村的老少爷们,大队长和族老都在场!白纸黑字按的手印!我宋和平!带着媳妇和七个丫头,拖着这条腿!就得了这三亩连草籽都难发芽的地和五十块钱!连间屋子都没有给我!你们老宅的青砖大瓦房,霸占了我挣的所有工分,有想过我们一家九口怎么活吗?大队长!你们说句公道话!有没有?” 他的目光精准地扫过人群中的大队长宋国涛。 宋国涛重重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这无声的确认,比任何话语都有力!村民们的议论声瞬间转向,充满了对分家不公的回忆和愤慨。 宋和平的声音带着一种悲怆:“我拖着这条废腿!在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拼了命想办法刨食,要养活我媳妇,养活我七个闺女,大的两个,我和她们娘砸锅卖铁,勒紧裤腰带也要送去念书!只因伟人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读书明理,将来才能真顶起天!剩下的五个,最大的才七岁,最小的还在吃奶!她们能干啥?她们娘要看着小的,洗衣做饭,缝缝补补!我呢?拖着这条腿,一天挣不了几个工分!家里那点口粮,是数着米粒下锅!就这样,我闺女们,没一个喊饿!她们知道家里的难!” 他猛地转向刚才人群中低语丫头片子,赔钱货的方向,目光如炬,声音洪亮:“谁说我闺女是赔钱货?伟人教导我们说妇女能顶半边天!我家秀琴,秀棋去上学,学文化,学道理,将来就是新社会的半边天。她们现在不能下地挣大工分,可她们懂事,知道爹娘不易,在家帮着带妹妹,扫地,喂鸡,从不叫苦!她们吃的啥?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是清水煮的菜帮子!就这样,她们省下的每一口,我和她们娘都恨不得再掰成两半!你让我匀粮?匀谁的?匀给我女儿们活命的菜糊糊,去喂他宋胜俊这个嘴角流油、肚子溜圆、连学都不肯上的金贵根苗?” 他最后一句,如同惊雷,狠狠劈在那些还抱着重男轻女思想的村民心头!再看宋胜俊那油嘴和滚圆的肚子,对比宋和平家中惨状和女儿们的懂事,强烈的反差让许多人脸上火辣辣的,羞愧难当。 宋和平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铡刀,最后狠狠落在脸色铁青、眼神闪烁的宋家俊、宋强俊等人身上: “你们!宋家俊!宋强俊!你们最大的十五六岁年纪!哪一个不是身强力壮能挣满工分的劳力?只要肯下力气,会养不活你们几口人?你们爹宋建业是贪污犯坏分子,在劳改!那是他罪有应得!可你们这些老宋家的根苗、顶梁柱,自己好吃懒做,挣的工分连自己都糊弄不住,还眼高手低,这嫌累那嫌脏!现在腆着脸,打着孝道、亲情的旗号,跑到我这被你们榨干骨髓、扔在地里等死的残废门前,来抢我闺女们嘴里那点活命粮!你们的脸呢?你们的良心呢?读书读的连羞耻都不知道怎么写了吗?” 他猛地弯腰,捡起地上那把豁了口的旧锄头!在所有人震惊、复杂的目光中,他高高举起!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和满腔的悲愤,狠狠砸向脚下的硬地! “嗵!!!”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头发颤的巨响! 碎石土块飞溅,坚硬的地被砸出一个浅坑,锄头深深嵌了进去,不堪重负的木柄应声而断,半截锄头带着凄厉的风声飞了出去。 这声巨响,如同最后的战鼓,宣告着隐忍的终结!也砸碎了老宋家的伪装! 宋老头剧烈的咳嗽声戛然而止,脸色铁青得吓人,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宋和平,里面翻滚着惊怒和被彻底揭穿的狼狈,再也发不出任何虚弱的声音。 刘氏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愤怒扭曲了她的脸,却一句像样的咒骂都骂不出来了。 宋家俊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精心编织的道德大网被撕得粉碎,他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眼神阴鸷得像毒蛇,却找不到任何反击的支点。 宋强俊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拳头捏得咯咯响,凶狠地瞪着宋和平,但在周围村民越来越多的鄙夷目光和指指点点下,终究没敢动手。 宋胜俊吓得忘了舔嘴,呆若木鸡。 宋红红宋秀秀更是吓得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周围的村民彻底沸腾了,议论声如同决堤的洪水: “分家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宋老大太亏了!那片地谁不知道故意打发他们一家的?” “大队长都点头了!这事儿假不了!” “我的天!拖着条废腿,养活九口人?还有两个上学的丫头?这……这咋活啊?” “看他家那房子,风一吹就倒似的……” “宋胜俊那小子……那嘴油的,那肚子圆的……说饿得快死了?鬼才信!” “家俊强俊他们,确实该顶门立户了!那么好的地,不好好种,还有脸来要粮?” “就是!伟人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宋老大家的闺女上学才是正道!比那些懒汉强百倍!” “自己懒出蛆,还来抢人家闺女的活命粮和学费!真不是东西!” “呸!一家子吸血鬼!没脸没皮!” 在村民们越来越响亮的鄙夷声、唾弃声和愤怒的指责声中,老宋家的人再也无地自容。 宋老头重重地、带着埋怨地哼了一声,猛地甩开宋家俊搀扶的手,拄着拐杖,阴沉着脸,迈着与其虚弱形象不符的、略显急促的步伐,头也不回地走了。 刘氏恶毒地剜了宋和平一眼,那眼神仿佛淬了毒,一把拽起吓傻的宋胜俊,嘴里不干不净地低声咒骂着,踉跄着追了上去。 宋家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狠狠瞪了宋和平一眼,那眼神充满了不甘和怨毒,却也带着忌惮,他低喝一声“走!”,和同样脸色铁青的宋强俊等人,在村民们的指指点点和毫不掩饰的唾弃目光中,如同丧家之犬,灰溜溜地、狼狈不堪地逃离了这片让他们彻底尊严扫地的地。 宋和平依旧站在原地,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第34章 温馨 第34章 温馨 喧嚣如同退潮般散去,夕阳将宋和平孤寂的身影拉得老长,投在那片灰白龟裂的土地上。 他手里紧握着那半截断裂的锄头柄,粗糙的木茬深深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却让他更加清醒。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老宋家那令人作呕的贪婪气息和村民们复杂的目光。 半响,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泥土的腥涩和一种决绝后的空茫,转身向村头走去,推开了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用旧报纸仔细糊着破洞的院门。 一门之隔,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一股温暖充满生活气息的味道瞬间包裹了他,驱散了门外所有的冰冷。 那是晚饭时分特有的、浓郁诱人的肉香,像是土豆和肥瘦相间的猪肉在铁锅里经过长时间炖煮后交融的醇厚香气,是清爽的皂角味道,表明孩子们刚洗过澡或洗过衣物,甚至还有一丝极细微的、甜滋滋的糕点香气,若有若无地勾着人的味蕾。 院子里,夕阳的余晖给一切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大女儿秀琴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就着最后的天光,全神贯注地缝补着四妹秀画裤子膝盖上的一个破洞。 她眉头微蹙,针脚却走得又细又密,俨然已有几分小大人的沉稳模样。 次女秀棋则蹲在院墙根下,手里拿着一根光滑的树枝,在平整过的泥地上一笔一划地写着今天语文课新学的生字“劳动最光荣”,小嘴无声地翕动着,神情专注。 “爹!” 秀棋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父亲的身影,立刻丢下树枝,像只被惊起的小雀,急切地扑了过来。 她一把抱住宋和平的胳膊,仰起的小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上下仔细打量着他:“爹,你没事吧?我刚才好像听到外面好多人在吵……是不是爷奶他们又来了?他们是不是又欺负你了?”她清澈的眼眸里映着夕阳,也盛满了对父亲最直接的关切。 宋和平心头的坚冰,在这纯粹的担忧目光中,瞬间融化成了一汪温热的泉水。 他放下那半截象征着一日冲突与决裂的断柄,用那只还算干净的大手,轻轻揉了揉秀棋有些蓬松柔软的头发。 “没事了,”他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和对峙而显得有些沙哑,但语气却是令人安心的沉稳,“爹跟他们讲清楚了,以后……大概能清静些了。” “爹,累了吧,快坐下歇歇腿。”秀琴也放下针线,站起身。 她比秀棋更显稳重,说话行事已有了模仿母亲持家的痕迹。 她快步走进屋,很快就端出了那个印着褪色红五星和白瓷釉的旧搪瓷缸子,里面不是凉白开,而是温热的、泡着几片自家后院晾晒的野菊花的茶水。“娘说喝这个下火去燥。”她将缸子递给父亲。 宋和平接过缸子,指尖感受到恰到好处的温热,心里却泛起一丝极其复杂的滋味。 她回城前,似乎把家里的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甚至连这些细微处的习惯,都潜移默化地教给了孩子们。 他喝着微苦却回甘的茶水,目光掠过眼前两个大女儿。 前世她们面黄肌瘦、眼神怯懦躲闪的模样,如今想来竟像一个模糊而痛苦的噩梦。 眼前的她们,脸颊红润饱满,眼神明亮清澈,虽然身上穿的依旧是洗得发白、带着补丁的旧衣服,但干净整齐,透着一股子精神气。 秀书从堂屋门边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捏着一本卷了边的《红灯记》连环画,“爹,你回来啦。”她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一股子书卷气的安静,不像秀画那样闹腾。 “爹!爹!”说曹操曹操到,秀画像只活泼的小狗,闻声从厨房里蹦跳着窜出来,鼻尖上还沾着一点可爱的灶灰,“晚上大姐炖了土豆烧肉!我用柴火帮大姐看灶膛了!可香可香了!比上次外婆家寄来的罐头肉还香!”她兴奋地报告着,手舞足蹈。 “哇啊——哇啊——”就在这时,里屋传来了老七秀歌洪亮而富有生命力的啼哭声,中气十足,仿佛在抗议大家忽略了她的存在。 “准是小七醒了,到点儿该喂奶了。”秀琴说着,习惯性地拍了拍衣襟,就准备往屋里去。 照顾妹妹们,她已是轻车熟路。 “我去吧。”宋和平放下喝了一半的茶缸,动作利落地几步跨进堂屋。 秀诗正踮着脚尖,努力地把一个旧布头做的小玩偶往摇窝里塞,试图安抚妹妹。 秀词则端着一个干干净净的、瓶口套着橡胶奶嘴的玻璃奶瓶,里面是刚好八分满、温度恰到好处的奶粉,正安安静静地等着父亲回来,这是张英英离家前定下的铁规矩,调奶试温喂奶这些精细活必须由爹或者大姐来做,绝对不许孩子们碰热水和奶粉罐,怕烫着。 “爹,妹妹饿了。”秀词举起奶瓶,小声说。 “嗯,小词真乖,知道给爹拿奶瓶了。”宋和平接过奶瓶,熟练地朝手背上滴了两滴试了试温度,然后俯身,小心翼翼地将软乎乎、粉嫩嫩的小女儿从摇窝里抱起来。 秀歌闻到奶香,立刻止住了洪亮的哭声,急切地张开小嘴,精准地含住奶嘴,大口大口、满足地吮吸起来,发出咕咚咕咚的细微声响。 奶粉是沪市外婆家定期寄来的,孩子们早已对此习以为常,并不会觉得这是多么稀罕难得的东西而眼馋。 她们更期待的是晚饭后,爹有时会变魔术般从那个印着沪市字样的网兜里,拿出几块动物饼干或者每人一颗用漂亮糖纸包着的水果糖。 宋和平抱着沉甸甸、暖烘烘的小女儿,目光缓缓扫过这间虽然家具陈旧、墙壁斑驳,却处处被打理得干净整洁、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堂屋。 碗柜的纱网门里,能看到外婆家寄来的挂面、午餐肉罐头和一小包用牛皮纸包着的白糖; 角落里堆着些耐存放的红薯土豆,但米缸里也有着不算少、颗粒分明的大米; 他甚至能想象得到,在孩子们枕头底下或者某个小铁盒里,可能还藏着昨天没吃完的鸡蛋糕或几颗花生牛轧糖。 这一切超出河湾村普通农户水平的生活品质,都源于张英英持续的娘家补贴。 他一直这么告诉自己,并强迫自己不去深究其来源和合理性,维持着这心照不宣的平静。 但经历了今天田间这一场彻底撕破脸的风波,他心里的某些东西发生了实质性的改变。 他不想仅仅是被动地接受这份来自妻子的馈赠,然后整日提心吊胆地守着这个秘密,害怕被外人发现。 一种更强烈的、属于男人的责任感和危机感在他胸腔里涌动。 他开始更深入地思考岳家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家?怎么能如此频繁地、源源不断地寄来这些即使在城里也紧俏的物资?能长久地维持下去吗?万一……万一哪天这补贴突然断了呢?或者,万一媳妇……她去了沪市就不回来了呢?。 更重要的是,他清晰地意识到,一个家,不能总是依靠这种来历不明、如同空中楼阁般的补贴过活,这就像把房子建在沙滩上,看着稳固,一场大浪袭来就可能轰然倒塌。 他得想办法,让这个家即使在没有岳家补贴的情况下,也能实实在在地站稳脚跟,让孩子们能持续地吃饱穿暖,能安心上学。 他搜索着前世那些模糊甚至痛苦的记忆碎片。 好像……就在明年初春,公社那边会组建一个临时的水利工程队,要去几十里外修那个大型水库。 听说给的工分比在地里刨食高一大截,而且工地还管一顿扎实的午饭。 前世他因为消息闭塞,等他隐约听说时,人早就招满了。 张英英弄来的东西固然好,细粮、糖果、肉罐头,但太扎眼,只能像做贼一样关起门来偷偷吃。 如果他去了水利队,挣了高工分,年底结算就能分到更多的钱和粮食。 到时候,他是不是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去供销社割半斤肉、买几斤白面,周末给孩子们包顿饺子吃?虽然可能比不上补贴里的罐头肉香,但那是他宋和平凭自己的力气挣来的,吃得心安理得!孩子们也能偶尔挺直腰板,享受一下别人家孩子也能享受到、但对他们家来说却需隐藏的快乐。 喂饱秀歌,看着她心满意足地咂咂小嘴,再次沉入梦乡,宋和平才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回摇窝,轻轻掖好小被子。 这时,秀琴已经手脚麻利地将晚饭端上了那张被擦得发亮的旧八仙桌上放着一盆实实在在、油光酱红、土豆炖得酥烂、肉块颤巍巍的硬菜,一碟清炒的、油汪汪的青菜,还有一盆冒着腾腾热气的、雪白的米饭。浓郁的香气充满了整个堂屋,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叫。 “开饭喽!”秀画兴奋地宣布,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长条凳。 一家人围坐在桌旁,温暖的煤油灯将他们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放大成晃动却温馨的画面。 宋和平看着孩子们香甜地、却并不急切哄抢地吃着饭菜,心里那个模糊的计划变得越来越清晰、坚定。 他拿起筷子,没有先自己吃,而是给每个孩子的碗里都夹了一块炖得烂糊的五花肉。 “慢点吃,多吃点。”他看着孩子们红扑扑的小脸,状似随意地开口,声音比平时温和了许多,“秀琴,秀棋,明天爹打算去公社一趟,打听点事。” 秀琴抬起头,咽下嘴里的饭,有些疑惑地问:“爹,去公社干啥?咱家缺啥东西了吗?” “不缺啥,”宋和平语气平静,扒了一口饭,掩饰着内心的一丝期待,“爹这腿不是好利索了嘛,浑身是劲儿。听说公社那边偶尔有零工活,爹去问问,看能不能找点事儿做,多挣几个工分。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对她们来说,世界还很简单,爹娘总有办法弄来好吃的,爹的腿好了能保护她们,这就足够了。 零工?工分?那是大人们需要操心的事情。她们的注意力很快又被碗里香喷喷的土豆和肉吸引了过去。 宋和平吃着碗里滋味十足的饭菜,心里琢磨的却是工分的折算、水库工地的强度。 他重生回来,没变得聪明绝顶,也没获得什么超人的本事,但他终于清晰地知道了自己必须要拼命守护的是什么,他会努力学着如何用自己的双手和肩膀,更踏实更有底气地去为她们撑起一片天。 第35章 横财 第35章 横财 第二天从公社报名成功回来后,宋和平心里揣着一团火,脚步也格外轻快。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了村后那片少有人去的乱石坡。 这里曾经有个很小的土地庙,破四旧时被砸毁了,只剩下一堆残垣断壁和半塌的土窑洞,平时连孩子都不太来玩。他想着能不能在这里找到几块平整的石板,打算养几只鸡先垒鸡窝用。 夕阳将乱石坡染成一片橘红,荒草萋萋,透着荒凉。 他在废墟间仔细翻找着,不时搬开松动的砖石。 突然,他的脚踩在了一处看似平整的土面上,却感觉脚下猛地一空!只听“咔嚓”一声轻响,那一片土层竟然塌陷下去一小块,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像是某种小型地窖或洞穴的入口,边缘还能看到朽烂的木框痕迹。 “啧,真晦气。”宋和平嘟囔一句,以为是废弃的菜窖塌了,正准备离开,却鬼使神差地蹲下身,用手扒拉了一下塌陷处的浮土。 这一扒拉,他的指尖碰到了一样硬邦邦、冷冰冰的东西。 不是石头,触感更光滑,带着金属的凉意。 他心里“咯噔”一下,一种莫名的预感让他心跳开始加速。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四周寂静无人,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他咽了口唾沫,手上加快了动作,小心翼翼地将洞口扩大一些。 借着夕阳的余晖,他看清了——那是一个体积不大、但看起来异常沉重的旧木箱!箱子款式很老,木质黝黑,边缘包着已经氧化发黑的金属角,锁鼻的位置锈迹斑斑,但箱子本体似乎因为深埋地下,保存得还算完整。 “这是……什么东西?”宋和平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再次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绝对没人后,才深吸一口气,双手用力,将那个沉得出奇的箱子从土坑里拖了出来。 箱子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他费了老大的劲,才把它完全弄出来。 箱子不大,约莫一尺见方,但重量却像塞满了铁块。 一种荒谬又令人心悸的猜测浮上心头。 他颤抖着手,捡起旁边一块尖锐的石片,用力撬向那锈蚀的锁鼻。 “嘎吱——”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那本就脆弱的旧锁应声而断。 宋和平的手停在半空,呼吸变得粗重。 他再次像做贼一样四下看了看,夕阳已经落山,天色迅速变暗,这片乱石坡更显偏僻。 他咬了咬牙,猛地掀开了箱盖! 刹那间,一片耀眼的、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无法忽视的金色光芒,差点晃花了他的眼! 只见箱子里,整整齐齐、密密麻麻地码放着一根根手指粗细、长条状、闪烁着诱人光泽的金属块! 居然是小黄鱼,这么多。 宋和平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他像是被施了定身术,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如同铜铃,死死地盯着那一箱金光,连呼吸都忘了! 他这辈子,只在以前地主家被批斗时,远远见过一次这玩意!那是能让人疯狂、能买下无数粮食、能彻底改变命运的东西! 难以想象的冲击,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他!极致的狂喜和巨大的恐惧,像两条冰冷的毒蛇,同时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过度的激动和害怕。 他猛地伸出手,想要触摸,指尖却在距离那冰冷金属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怕这一切只是个幻觉,一碰就碎。 他哆哆嗦嗦地拿起一根。 沉!异常的沉!那冰冷的触感、那压手的分量、那上面模糊却依稀可辨的印记……一切都是真的! “我的老天爷……”他发出一声近乎窒息的、气音般的惊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上涌,头皮一阵阵发麻。 但紧接着,无边的恐惧如同冰水般浇灭了他最初的狂喜。 这东西哪来的?是谁埋在这里的?老地主?逃难的富商?还是……更麻烦的人?失主会不会回来找?如果被人发现……他猛地打了个寒颤,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被扣上挖社会主义墙角、隐匿敌特财产的可怕帽子,被拖出去批斗,家被抄个精光,女儿们…… 一想到女儿们,他沸腾的血液瞬间冷却了大半。 不能!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将手里那根小黄鱼扔回箱子里,发出“哐当”一声脆响,在这寂静的荒野里显得格外刺耳。他吓得差点跳起来,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手忙脚乱地、“砰”地一声合上了箱盖,仿佛里面关着什么吃人的洪水猛兽。 他瘫坐在地上,靠着冰冷的残垣,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怎么办?怎么办? 上交?交给谁?公社?大队?他怎么解释来源?会不会被怀疑私藏更多?会不会反而惹来天大的麻烦?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死死按了下去。 不行,绝对不行!这年头,很多事情根本说不清! 扔掉?这个念头更荒谬。 这是一笔足以改变几个家庭命运的财富!就这么扔了?他做不到,更何况他知道以后这东西老值钱了! 带回去藏起来,藏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这个决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却也给了他行动的指令。 天色几乎完全黑透,墨蓝色的天幕上零星缀着几颗寒星,月光暗淡,正是最好的掩护。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 他迅速脱下那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劳动布外衫,平铺在地上。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个沉得离谱的木箱抱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在衣衫中央。 他仔细地将衣袖、衣角缠绕包裹住箱子,打了一个又一个死结,最终弄成了一个硕大、丑陋但异常结实的包袱。 他尝试着拎了一下,重量让他胳膊的肌肉瞬间绷紧,青筋毕露。 不能犹豫了!他咬紧后槽牙,将沉重的包袱死死抱在怀里,双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那冰冷的重量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到胸口,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 他不再走平日里的土路,而是像一头受惊的野鹿,一头扎进旁侧的荒草丛和庄稼地的垄沟之间,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家的方向赶去。 怀抱重物极大地影响了他的平衡,脚下的路又坎坷不平,他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被土坷垃或藤蔓绊倒,每一次都吓得他魂飞魄散,死死护住怀里的包裹,仿佛那是比他性命更重要的东西。 他的感官从未如此敏锐过。 一只野兔突然从脚边蹿过,窸窣一响,让他猛地蹲下,屏住呼吸,心脏几乎停跳;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他如同惊弓之鸟,立刻停下脚步,竖着耳朵分辨方向,直到确认不是冲着自己来的,才敢继续挪动,甚至连风吹过高粱叶子发出的沙沙声,在他听来都像是有人在暗中窃窃私语。 那段平时闭着眼都能走回去的路,此刻变得无比漫长而凶险。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和汗水彻底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冰冷而又黏腻。 终于,自家那孤零零立在村头如同避风港般出现在视野里。 他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更加警惕。 他像夜行的狸猫,贴着墙根的阴影,一步一步挪到院门口,侧耳倾听——里面只有隐约的虫鸣和女儿们均匀细弱的呼吸声。 他用肩膀极其缓慢地顶开虚掩的院门,木门发出极其轻微的“吱呀”声,在他听来却如同雷鸣。 他闪电般侧身挤了进去,立刻用后背抵住院门,颤抖着手将那根沉重的木门栓轻轻插上。 “咔哒”一声轻响落下,他才仿佛终于获得了片刻的安全,整个人虚脱般地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怀里的包裹“咚”一声砸在脚边。 他张大嘴巴,如同离水的鱼一样贪婪地喘息着,心脏疼痛地狂跳,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 冰冷的月光洒在小小的院落里,水缸、农具、鸡窝都投下模糊的黑影。 那个沉重的包裹就躺在他脚边,像一个沉默的、散发着巨大能量的怪物。 不能放在屋里,七个女儿睡在炕上,万一哪个起夜看到,后果不堪设想。 他立刻又强迫自己站起来。 第37章 藏宝 第37章 藏宝 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院子的每一个角落。 柴火垛下?不稳妥,柴火随时可能被搬动。 屋檐下?土太硬,而且容易被雨水冲刷暴露。 最后,他的目光死死盯在了院子东南角那一小片他原本打算过几天种点菠菜和小葱的空地上,那里土质相对松软,而且位置不算起眼。 就是这里了! 他不再犹豫,找出那把靠在墙角的铁锹,木柄被磨得光滑,铁锹头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吐了口唾沫在掌心,搓了搓,紧紧握住锹柄,开始下狠力挖土。 “噗——嗤——噗——嗤——”铁锹切入泥土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每一次都像敲在他的心坎上。他紧张得头皮发麻,一边挖,一边不停地抬头四顾,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 汗水很快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滴落在新翻的泥土里。他顾不上擦,只是疯狂地挖着,手臂和腰背的肌肉酸胀抗议,那条刚刚痊愈的腿也开始隐隐作痛,但他不敢停歇,恐惧和一种莫名的兴奋支撑着他。 坑越挖越深,没过了膝盖,没及了大腿。他跳进坑里继续挖,直到接近齐腰深,感觉这个深度应该足够安全了,才停下来。他喘着粗气,费力地抱起那个沉重的包裹,如同进行某种神秘的仪式般,极其小心地将它放入坑底,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尽可能平稳。 他凝视了那包裹几秒,仿佛要将它刻在心里。 然后,他开始填土。 一锹,一锹,泥土落下去,发出沉闷的声响,逐渐掩盖了那惊世的财富。 宋和平填得格外仔细,每填一层就用脚使劲踩实,反复多次,直到填平,最后将表面弄得尽量平整,看不出任何挖掘过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撑着铁锹,再次剧烈喘息。 但看着那块明显新翻过、与周围土地格格不入的痕迹,他的心又提了起来。 不行!这样太显眼了!万一明天谁进来看到…… 索性干脆把整个院子的空地都翻了,全都变成新翻的土地,这样,这一块就再也不特殊了。 这个笨拙的办法让他瞬间找到了方向。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挥舞起铁锹,开始翻整院子里其他几块长着杂草的空地。 月光下,他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傀儡,机械地重复着挖掘、翻土、拍碎土块的动作。 汗水湿透了一次又一次,但他浑然不顾。 整个小院很快弥漫开新翻泥土特有的腥涩气息。 所有的空地都被他翻了个底朝天,松软的黑色土壤暴露在月光下。 地都翻了三遍,宋和平干脆做事做到底,他走到墙角拿出一个旧瓦罐,里面是张英英之前准备好的青菜种子,他抓起一把种子,仔细地、均匀地撒播在每一片新翻的土地上,包括那个埋藏着秘密的东南角。 撒完种子,他又拿起水瓢,从水缸里舀出水,耐心地、一点点地浇灌每一寸土地,让土壤充分湿润,看起来就像刚刚被精心播种打理过一样。 当最后一瓢水渗入泥土,天边已经泛起了淡淡的蟹壳青,黎明即将来临。 宋和平丢开手里的水瓢和铁锹,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瘫坐在冰冷的门槛上,背靠着门板,浑身像是被彻底抽空了骨头,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抗议,累得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弹。 但是,他看着眼前这片彻底变了模样的院落——所有空地都被翻整一新,均匀地撒上了种子,浇透了水,在晨曦微光中散发着生机勃勃的假象——他那颗悬了整整一夜、备受煎熬的心,终于慢慢地、慢慢地落回了实处。 一种极度疲惫后的虚脱感席卷而来,但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感和一丝不敢宣之于口的、隐秘的兴奋。 东西藏好了。 他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舀起一瓢凉水,从头到脚浇下去,刺激得他一个激灵,稍微驱散了些许疲惫。 然后他才轻手轻脚地回到屋里。 清晨第一缕微熹的阳光,尚未能穿透糊窗的旧报纸,屋内依旧一片朦胧昏暗。 宋和平深陷在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昏沉的睡眠里。他的身体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每一块肌肉都残留着昨夜极度透支后的酸软和沉重。呼吸粗重而均匀,眉头却无意识地紧锁着,仿佛在梦中仍背负着那座无形的金山。 干燥的嘴唇微微开合,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饱含疲惫的呓语。 一条胳膊露在打着补丁的薄被外,手掌上那几个新磨出的水泡清晰可见,微微肿亮。 外间屋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伴随着孩子们压得极低的气声。 “大姐,爹还没醒……”是秀棋的声音,带着掩不住的担忧。她记得爹昨天傍晚没回来吃饭,她们姐妹几个自己热了剩饭吃的,心里就一直揣着不安。 “嘘——小点声。”是秀琴的声音,比平时更显沉稳,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担当,“爹肯定是累坏了。让他睡,咱们动作都轻点。” 接着是碗筷被极其小心拿起放下的细微碰撞声,以及孩子们踮着脚尖走路时,布鞋底摩擦土地的沙沙声。 宋和平是在一阵强烈的口干舌燥和全身如同散架般的酸痛中,被窗外逐渐明亮的晨光和院子里隐约的动静一点点拉回意识的。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地适应着昏暗的光线。 首先感受到的是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然后是胳膊、腰背、尤其是那条伤愈不久的腿传来的剧烈酸胀和刺痛,提醒着他昨夜那场疯狂的体力消耗。 记忆的碎片如同潮水般缓缓回流——公社报名、乱石坡、沉重的木箱、刺眼的金光、深夜的狂奔、冰冷的铁锹、新翻的泥土…… 这是梦吗? 有那么真实的梦吗? 这个认知让他心脏猛地一缩,呼吸也随之急促起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想要坐起身! “呃……”一声压抑的痛哼从他喉咙里溢出,全身酸痛的肌肉如同被撕裂般抗议着这个突然的动作。 他不得不放缓速度,用手肘支撑着,极其缓慢地、艰难地坐起来,每动一下都牵扯着无数的酸痛点。 他坐在炕沿,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因为这番动作而渗出一层细密的虚汗。 稍微缓过劲,他立刻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院子里似乎安静下来了。 他撩开那条洗得发白的粗布门帘一角,小心翼翼地向外望去。 外间屋空空荡荡。 小方桌已经被收拾干净,只留下他的那一份碗筷——一碗稠粥、一小碟咸菜疙瘩、剥好的煮鸡蛋,都用另一个碗细心地扣着保温。 他的目光立刻投向院子。 院子里也空无一人。 只有东南角那片新翻的土地,以及旁边几块同样被翻整过、撒了种、浇了水的地,在清晨的阳光下散发着湿润的泥土气息,看起来……平静无奇,仿佛它们一直就在那里,等待着春天的生长。 秀琴和秀棋显然已经去上学了。 剩下的几个小的呢? 正想着,就见四女儿秀画像只小田鼠一样,从院门缝里溜了进来,手里还抓着几根狗尾巴草。 她看到父亲醒了,立刻噔噔噔跑过来,小脸上洋溢着快乐:“爹!你醒啦!大姐和二姐上学去啦!三姐带五妹六妹去河边看鸭子了!大姐让我守着家,说爹醒了就告诉你饭在锅里热着!” 原来如此。 秀琴把一切都安排好了,连调皮好动的秀画都被赋予了看家的任务。 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和院子,确认那个秘密依旧安然埋藏,宋和平那颗一直紧绷着的心,才真正缓缓落回了实处。 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软感再次袭来,但这一次,里面掺杂了更多复杂的情绪。 那箱金子带来的最初惊惧和恐慌,在经过一夜沉睡和此刻眼前的平静景象缓冲后,逐渐沉淀下来。它不再仅仅是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恐怖之物,更像是一个沉甸甸的、冰冷的、却又实实在在的存在。 他心里依旧充满了不安和警惕,像揣着一团火,生怕烫伤自己,更怕引燃周围的一切。 但与此同时,一种极其隐秘的、此前人生中从未体验过的底气,也开始如同初春的溪流,悄无声息地在他干涸的心底浸润开来。 在他亲手埋葬那份财富的同时,也为自己和这个家硬生生刨出了一个仅容存身的、不为人知的避风洞窟。 他还是要去修水库,靠着汗水和力气去挣每一分工分,那是养家糊口、不会惹人怀疑的根本。 那箱金子,他暂时不会动用,但它存在本身,就像是在他脊梁骨里,悄悄注入了一丝看不见的钢芯。 “爹,你饿不饿?我给你端饭?”秀画扯了扯他的裤腿,仰着小脸问,打破了他的沉思。 宋和平回过神,低头看着小女儿红扑扑的、不谙世事的小脸,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 所有的冒险、所有的恐惧,不都是为了她们吗? 他脸上露出了一个真切的笑容,虽然疲惫,却卸下了许多往日的阴郁和沉重。他伸手,用那布满老茧和新水泡的手,轻轻摸了摸秀画的头。 “爹自己来,小画真乖。”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却透着一种罕见的温和与平静。 他忍着浑身的酸痛,站起身,走到灶台边,掀开倒扣的碗。 温热的粥和咸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他拿起那个剥好的鸡蛋,心里暖融融的。 吃完早饭,他走到院子里。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 他目光深沉地再次扫过东南角,然后拿起水瓢,给几棵刚刚冒出嫩芽的南瓜苗浇了水,动作自然,看不出任何异常。 第38章 二探 第38章 二探 他像往常一样收拾院子,但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村后乱石坡的方向。 那箱金子的存在,像一团火在他心底灼烧,既带来恐惧,也带来一种致命的诱惑。 一整天,他都在一种表面平静、内心翻腾的状态中度过。 他反复回想昨天发现箱子的每一个细节,那塌陷的洞口、那朽烂的木框……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那个地方,以前肯定有个不大的地窖或者藏东西的暗格。 既然能有一箱,会不会……还有别的? 这个想法让他坐立难安。 好不容易熬到日头西斜,天色开始泛黄,村里各家屋顶升起袅袅炊烟。 他瞅准这个大多数人都在家忙活晚饭、路上人少的时机,再次扛起铁锹,拎着个旧麻袋,像是去捡晚柴或者寻摸点石头垒猪圈,看似随意地再次走向乱石坡。 比起昨夜的惊慌失措,他这次脚步沉稳了许多,但警惕性更高,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再次来到那片废墟,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绕着塌陷处仔细走了几圈,用脚丈量,判断着可能隐藏空间的范围。 最终,他选定就在昨天挖出金箱那个坑的东边紧挨着的位置。 这里地势似乎略低,土层颜色也更深一点。 他不再犹豫,吐口唾沫搓搓手,挥起铁锹开始挖掘。 夕阳的余晖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脊背。 铁锹一次次切入泥土,发出有节奏的闷响。 他的动作稳健而有力,带着一种明确的目的性。 挖了没多久,大概只下去一尺多深,铁锹头再次碰到了硬物,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不同于碰到石头的清脆。 宋和平的心猛地一提,动作瞬间停住。 他扔开铁锹,蹲下身,用手急切却又不失小心地扒开浮土。 很快,另一个木箱的顶部露了出来。 这个箱子比装金子的那个略小一些,木质更显黝黑朽坏,上面甚至没有金属包角,只是用已经快烂掉的麻绳捆着,显得十分简陋。 “真有!”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他三下两下将箱子周围的土清理干净,发现这个箱子埋得很浅。 他用力将箱子抱出来,分量不轻,但远不如那箱金子压手。 箱盖没有锁,只是虚掩着。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 刹那间,一片五彩斑斓、珠光宝气猛地撞入他的眼帘,在夕阳的金色光芒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彩! 宋和平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无意识地张开,整个人都呆住了。 只见箱子里,乱七八糟地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物件, 有好几个手镯,有的是温润的绿色,有的带着神秘的紫色,还有一种是清澈的蓝色,他分不清,只觉得好看,有的比他媳妇张英英箱子里那个娘家带来的镯子颜色还好看。 除了镯子还有好几串项链,有的是由一颗颗圆润洁白、但微微泛着黄的小珠子串成,有的是各种颜色的小石头镶嵌在亮闪闪的金属托座上,还有几根长长的、一头尖尖的、另一头雕刻着花鸟或者镶着小珠子的簪子,还有更复杂的、带着穗子会晃动的小饰物。 甚至还有几串用深褐色木头珠子串成的手串,看不出啥名堂,但一打开箱子,就有一股特别好闻的、沉静的木头香气扑鼻而来,一下子盖过了泥土味,让他精神一振。 这些东西杂乱地堆在一起,金银玉石的光芒交相辉映,晃得他这个从未见过世面的庄稼汉眼花缭乱,脑袋发懵。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猛地回过神,“啪”地一下合上了箱盖。 这东西太扎眼了,比金子还扎眼! 他再次警惕地四下张望,夕阳已经落山,暮色开始四合,四周寂静无人。 他不再耽搁,迅速将这个新发现的箱子也塞进麻袋,然后将土坑回填,仔细踩实,撒上枯枝落叶做好伪装。 做完这些,他还不死心。 趁着天还没完全黑透,他凭借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念头,又以那个点为中心,向外扩大范围,挥着铁锹将附近一片地方都翻了一遍。 他一口气干到月上中天,凌晨的寒气袭来,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除了挖出几块破砖烂瓦和树根,再也一无所获。 “看来是真没了。”他喘着粗气,拄着铁锹,看着被自己翻得一片狼藉的地面,终于死了心。 他不再犹豫,仔细地将所有挖掘痕迹再次处理一遍,尽量恢复原状,然后扛起那个装着珠宝箱的沉甸甸麻袋,趁着浓重的夜色,如同一个疲惫而沉默的影子,再次悄无声息地溜回家。 这一次,他没有像上次那样惊慌失措地满院子乱翻。 他冷静地将新得的箱子抱进屋里,塞进炕洞最深处,用冷灶灰仔细掩盖好。 他决定等天亮了,再找个更稳妥的地方,和那箱金子分开埋藏。 做完这一切,他累得几乎虚脱,但精神却异常清醒。 他看着窗外冰冷的月光,心里沉甸甸的。 这个年代财富翻倍带来的不仅有喜悦,还有加倍的压力和警惕。 ======= 次日,凌晨的寒意渗入骨髓,宋和平却毫无睡意。 炕上,那箱刚刚带回来的珠宝,像一个灼热的秘密,烫得他无法安眠。 屋外是沉沉的夜,屋内是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 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处理掉! 最初的冲动是想藏在屋内,但理智很快占了上风。 屋里空间狭小,孩子们随时会醒,任何异常的声响和痕迹都难以遮掩。 而且,挖墙动土的动静太大,风险高。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落在院子里那片新翻的、撒了种子的东南角土地。 既然已经有一箱金子埋在那里,再多一箱,风险并不会增加太多,反而省去了另找地方、另做伪装的大麻烦,更重要的是,东西集中在一处,看守的注意力也只需集中在一处。 对,就埋在一起! 下定决心后,他立刻行动起来。 动作因疲惫而有些迟缓。 他没有点灯,凭借着对院落的熟悉和微弱的月光,他悄无声息地拿起墙角的铁锹,再次走到了东南角那片新土前。 他没有立刻挖掘,而是先仔细聆听。 万籁俱寂,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的犬吠。 他蹲下身,用手仔细拂开表面那层薄薄的、撒了种子的浮土,露出下面颜色略深的新土。他记得昨天埋藏的大致深度和位置。 然后,他再次挥起铁锹。 这一次,他的动作很快。 他不需要再挖一个全新的深坑,只需要在原有藏宝点的旁边,向下挖掘,直到接近相同的深度。 泥土被一锹锹挖出,堆在旁边,他的耳朵始终竖着,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动静。 挖到足够深度后,他将那箱用破油布和麻袋匆忙包裹了几层的珠宝箱,小心翼翼地紧挨着那箱金子放了进去。 两个箱子并排躺在冰冷的泥土里,沉默而沉重。 接着是回填。 他将泥土仔细回填,每一层都用力踩实,确保不留空隙。 最后,他将表面恢复原样,仔细地将那层带着种子的浮土重新均匀地撒回去,甚至还从旁边抓了一小把干草屑撒在上面,让这片区域看起来和其他新翻的土地毫无二致。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蒙蒙亮。 他累得几乎直不起腰,汗水浸透了内衫,但看着毫无异样的地面,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稍微松弛了一些。 东西,总算暂时安置好了。 两箱宝贝,深埋于地下,上面覆盖着完美的伪装。 他仔细清理了铁锹上的泥土,将其放回原处,又检查了一下周围,确认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的痕迹,这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屋里。 他刚舀起一瓢凉水想洗把脸,院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和一个略显尖细的嗓音。 “大伯?大伯在家吗?” 是宋家俊的声音。 宋和平的心下意识地一紧,但迅速稳住。 他快速抹了把脸,将疲惫之色掩去大半,脸上恢复平日里的平淡表情,慢慢走过去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宋家俊和他的三弟宋强俊。两人脸上都堆着笑,宋家俊手里还拎着半袋看起来像是红薯干的东西。 “家俊,强俊?这么早有事?”宋和平挡在门口,没有让他们进来的意思,语气平淡。 “哎哟,大伯,瞧您说的,没事就不能来看看您和妹妹们?”宋家俊笑得一脸诚恳,前天爷奶回去后,心里一直惦记着,怕您还在生气。 这不,让我和强俊来看看,顺便带点红薯干给妹妹们当零嘴儿。” 他的目光无意地扫过宋和平的院子,尤其是在那些新翻的土地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宋和平明显带着疲惫、沾着些许泥点的裤腿上。 “爷奶费心了,气早就没了,日子总得过。”宋和平淡淡道,接过那半袋红薯干,“我们挺好。” “大伯这一早……就下地忙活了?”宋强俊看着他的裤腿,直接问道。 宋和平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指了指东南角:“嗯,睡不着,就把这点边角地再拾掇一下,撒了点菠菜籽,家里孩子多嘴多,能多长一口菜也是好的。”他解释得合情合理,语气里带着生活重压下的麻木。 宋家俊眯着眼,又打量了一下宋和平那确实透着劳累的神色和这破败的院子,脸上的笑容真了几分,那是一种带着优越感笑。 “大伯真是勤快。那行,您忙,我们就不打扰了。” 目的达到,两人也不再废话,转身走了。 看着他们消失在村路尽头,宋和平缓缓关上门,脸上的平淡慢慢褪去,眼神变得深沉而锐利。 老宋家的人,就像跗骨之蛆。 难道他们今天是来看看家里的日子是不是真的这么穷? 他还是得尽快去修水库。 不仅是为了挣工分,更是要让所有人看到,他宋和平除了拼命干活,别无他法,从而降低他们的警惕。 离开老宋家这个漩涡中心,到时候家里只有几个孩子,难道这群人还能不要脸的来抢几个孩子的粮食?真敢来,他不介意去几个好侄儿的学校闹一闹,看到时候是谁怕。 第39章 回家 第39章 回家 沪市火车站喧嚣依旧,混杂着离愁与期盼。 张英英拎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身影利落地融入拥挤的人潮,等待那列开往皖北的绿皮火车。 她穿着最不起眼的深蓝布衫,黑裤,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脸上带着奔波后的倦色,眼神却沉静如水。 这两个月,她如同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战役。 弟弟张英澜的病情总算稳住,虽还需住院调养,但已无大碍。 她动用空间里的药品和营养品,辅以外界能买到的物资,硬是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临走前,她给弟弟留下了足够的钱和全国粮票,数额足以支撑他后续很长一段时间的生活和打点,又反复叮嘱他低调隐忍,养好身体是第一位。 她知道爹娘被下放到了黑省虎林县的青山队,一个遥远苦寒之地。 去找他们,需要从长计议,绝非眼下能成行。 但她心里清楚,等到77年,那场席卷一切的风暴就会逐渐平息,到那时,或许才有真正的机会团聚,可惜她在78年就死在手术台上,后面的发展并不清楚。 “呜——” 汽笛长鸣,火车进站。张英英随着人流挤上车,找到自己的硬座。 车厢里气味混杂,但她早已习惯。 她的包看起来很瘪,依旧只装了几件掩人耳目的旧衣和干粮。 但她的空间里,却塞满了带给女儿们的东西:沪市时兴的点心,玩具甚至还有几本这个年代难得一见的彩色小人书。 这些东西来路清晰,全是她“精挑细选”出的、符合“沪市娘家补贴”人设的物件。 火车哐当行驶,窗外景色流转。张英英的心早已飞回河湾村。离开一个月,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七个女儿。 她的秀琴是否担起了长姐的责任管好妹妹们?秀棋有没有闯祸?秀书还是那么安静吗?几个小的有没有生病?还有宋和平那个男人,只要能把孩子看好,不出大乱子,就行。 他们之间只有一份基于孩子而形成的、脆弱的共生关系。 她提前准备好了一套说辞,解释为何离家这么久,以及为何补贴中断了一个月。 几天颠簸,转车,步行。 当河湾村那熟悉的土坯房轮廓映入眼帘时,已是傍晚时分。 炊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柴火和饭菜的味道。 她加快脚步,心中竟生出一丝近乡情怯的忐忑。 走到自家院门外,里面静悄悄的。 她轻轻推开院门。 院子打扫得干净整洁。 夕阳下,她一眼就注意到院子里那片被精心翻整过的土地,绿油油的菜苗已经冒头,长势喜人。 这让她微微有些意外,宋和平倒是比前世更勤快了? 还没等她细看,里屋门帘“唰”地被掀开,四女儿秀画像个小炮弹出膛般冲了出来,愣愣地看了她两秒,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娘?!娘回来啦!!!” 这一嗓子如同号令,屋里瞬间炸开了锅。脚步声、桌椅碰撞声、叽叽喳喳的惊呼声混作一团。秀琴、秀棋、秀书……大大小小的女儿们像一群归巢的雏鸟,争先恐后地扑了出来,瞬间将张英英团团围住,抱腿的抱腿,拉手的拉手,小脸上写满了巨大的惊喜和思念。 “娘!你终于回来了!” “娘,我想死你了!” “娘,你看爹种的菜!” “娘,小七都会翻身了!” 孩子们七嘴八舌,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无比的兴奋。张英英被女儿们紧紧簇拥着,感受着她们真实的热度和依赖,一个月来的奔波劳碌、悬心吊胆,仿佛在这一刻都有了着落。 她蹲下身,也顾不上什么冷静自持,挨个摩挲着女儿们的小脸,仔细端详。 孩子们似乎没瘦,脸色甚至比离家前还红润些,衣服虽旧却干净。 她高悬的心终于缓缓落下。 “都多大了,还往娘身上蹭。”她语气带着久违的柔软,眼角有些湿润,“让娘看看,是不是都变成脏猴儿了?” “才没有!大姐天天给我们洗脸!”秀棋抢着说。 张英英抬起头,目光越过女儿们的头顶。 宋和平不知何时已站在屋门口,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裤,身形似乎更精瘦了些,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在她和孩子们身上停留了片刻,比平日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 两人目光短暂相接。 “回来了。”他先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听不出喜怒。 “嗯。”张英英点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家里……都还好?” “都好。”他言简意赅,目光扫过她那个干瘪的帆布包,没有多问。 简单的对话后,便是习惯性的沉默。 孩子们却兴奋不已,围着张英英,争相报告着这一个月来的大事小情。 张英英一边应和着女儿们,一边敏锐地察觉到,宋和平似乎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眼神里少了些以往的麻木,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藏着心事。 但她此刻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女儿们,无暇深究丈夫这细微的变化。 回来了就好。 女儿们安然无恙,甚至似乎过得还不错,这就是她最大的慰藉。 至于其他的,都不重要。 她拍了拍其实并没多少分量的帆布包,心里盘算着晚上等孩子们睡了,再从空间里慢慢把东西拿出来。 黑省寻亲的计划需要从长计议。 第40章 坦白 第40章 坦白 夜深人静。 孩子们在炕上睡得香甜,发出均匀细弱的呼吸声。 张英英轻轻拍哄着最小的秀歌,眼神却不时瞟向坐在炕沿、显得有些坐立不安的宋和平。 他回来后的沉默和偶尔欲言又止的神情,她都看在眼里。 她知道,一定有事发生。 终于,宋和平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张英英,压低声音,嗓音干涩而紧绷: “你……你走的这两个月,家里……出了点事。” 张英英拍孩子的手微微一顿,眼神沉静地回望他:“什么事?”她的声音同样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平稳。 宋和平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将之前老宋家来闹、他如何反击,以及之后……如何在村后乱石坡意外发现东西的经过,极其简略却重点突出地说了出来。 他省略了大部分情绪描写和自己的心理挣扎,只陈述事实,但紧握的拳头和额角微微渗出的汗珠,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是金子。还有一箱……珠宝首饰。”最后这几个字,他几乎是气音说出来的,带着千斤重量。 张英英原本沉静的眼眸骤然收缩,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听到金子和珠宝这两个词,她的心跳还是漏跳了一拍!她瞬间理解了宋和平之前的异常从何而来。 这不是小事,这是足以颠覆这个家、甚至招来杀身之祸的秘密! 但她很快稳住了心神,脸上甚至没有出现太大的波澜,只是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东西在哪?”她问,声音压得更低,直奔核心。 “院子里……东南角,菜地底下。”宋和平老实回答,目光紧紧盯着她,似乎在判断她的反应。 张英英的目光下意识地瞟向窗外那片黑黢黢的院子,眉头微蹙。“院子里不是最稳妥的地方。”她冷静地分析,“村口人来人往,就算伪装过,也难保万一,时间久了,雨水冲刷,或者孩子们不小心挖到……” 她的话说到了宋和平的心坎里,这也是他最为担心的事情。 忽然,张英英转过头,目光直视着宋和平,眼神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断和坦诚:“宋和平,你信不信我?” 宋和平愣了一下,看着妻子那双在昏暗油灯下异常明亮的眼睛,里面没有贪婪,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静的力量和……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意味。 鬼使神差地,他重重地点了下头:“信。” “如果你信我,”张英英语气斩钉截铁,“就把东西交给我来藏,我保证,绝不会有人能找到,比埋在任何地方都安全。” 宋和平瞳孔微震,交给她?藏到哪里?家里就这么大地方。 但他看着张英英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想起自己独自守护这个秘密的压力,一种破釜沉舟的冲动涌了上来。 他再次点头,声音沙哑:“好!” 事不宜迟。两人悄无声息地起身。宋和平拿起墙角的铁锹,两人像夜行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来到院子东南角。 没有言语,宋和平凭着记忆,精准地开始挖掘,动作迅速却轻巧。 张英英在一旁警惕地望风。 很快,两个摞在一起的、沾满泥土的箱子被挖了出来。 宋和平费力地将它们抱回屋里,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在昏暗的油灯下,张英英蹲下身,亲自打开了箱盖。 刹那间,金色的光芒和五彩斑斓的宝光交织在一起,映亮了她的脸庞。即便是以张英英有所准备,看到时呼吸也不由得一滞,那满满一箱黄澄澄的金条,另一箱杂乱却璀璨的珠宝首饰。 但她恢复得极快。 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眼神迅速从震惊变为绝对的冷静。她伸出手,没有去触摸那些财宝,而是直接覆在了箱子上。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宋和平差点惊叫出声! 只见那两只沉重的箱子,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毫无征兆地、凭空消失了! 就那么一瞬间,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地上只留下一点刚刚掉落的新鲜泥土。 宋和平的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嘴巴张开,整个人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他甚至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 张英英平静地站起身,看着目瞪口呆、仿佛见了鬼一样的宋和平,缓缓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宋和平,这就是我的秘密。 我不是有什么神通广大的娘家,我有一个别人都看不到也摸不着的地方,可以把东西放进去,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 以前用到的那些粮食、红糖、奶粉……都是我从这里面拿出来的。” 她选择坦诚。 一方面,这笔横财太大,需要绝对可靠的隐藏手段,空间是最佳选择。 另一方面,经过此事,她意识到宋和平或许是可以有限度信任的盟友。 与其让他整日疑神疑鬼、胡乱猜测,不如抛出部分真相,将他拉入自己的阵营,共同守护这个家和这些秘密。 宋和平依旧处于极度震惊之中,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看看空无一物的地面,又看看面色平静的张英英,巨大的认知冲击让他脑子嗡嗡作响。 原来如此!原来那些东西是这么来的!这……这简直是……他找不到任何词语来形容。 但巨大的震惊之后,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恍然,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东西放在那个神秘的地方,确实比埋在任何地方都安全。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这……这会不会对你有害?”这是他本能的第一反应,不是追问秘密,而是关心这超自然力量是否会反噬她。 张英英微微一愣,似乎没料到他会先问这个,摇了摇头:“不会,只要小心使用,就没事。” 两人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氛围。 一个危险的秘密,和一个超自然的、更惊人的秘密,在这一刻交织在一起,将他们两人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 “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尤其是孩子们。”张英英郑重告诫。 “我明白。”宋和平重重点头,眼神变得无比严肃。他知道轻重。 “院子里的坑,我去填平。”宋和平说着,拿起铁锹再次出门,动作比之前更加利落,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张英英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 坦诚,意味着风险,但也可能意味着……在这个艰难的世道里,多一个能真正分担压力的人。 第41章 升级 第41章 升级 就在张英英思索的时候忽然间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下,那片灰蒙蒙存东西的地方,猛地一下子变得无比开阔,好像一下子大了无数倍,以前放在那里的粮食、布匹,现在看着只有小小一堆。 更让她发懵的是,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之前明明吃掉用掉的一些米和油,这会儿好像自个儿又一点点冒出来了,又变得满满当当。 这东西……能自个儿长出来? 张英英心头猛地一跳,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踏实感。 这可比那两箱看得见不敢花的死钱强太多了,往后再也不用担心饿肚子,这才是顶顶要紧的! 她还没从这惊喜里回过神,就瞅见那变大了好多的地方,远远地好像立着三块特别大的,闪着不同光晕的镜子。 一块看着黑黢黢的带着星星点点亮光,怪吓人的,一块云雾缭绕的,看着有点仙气儿,还有一块灰扑扑的,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荒凉和死气,看得人心里头发沉。 同时,一个有点像合作社柜台、但又花里胡哨很多的画面在她脑子里冒出来,上面画着好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下面还标着些她看不懂的弯弯绕绕的符号和数字。 这画面边上还有个小小的“按一下”的记号,她试着用念头去碰了一下,那记号亮了亮,旁边出现个字:【积分:1】。 她隐约有点明白,这“积分”恐怕就是在这“怪柜台”买东西要用的,每天按一下能给一个。 那这积分从哪儿来呢?她仔细看着那画面,发现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可用物件换积分】。 她试着把炕桌上一盏快烧到底的煤油灯想着送过去。 脑子里出现个声音:【旧煤油灯一盏,可换0.1积分,换不换?】 果然能换! 那……刚才那两箱东西呢?她刚想到这个,脑子里声音又现:【得了大好处,地方变大了,多了新花样,给点开张的喜钱:100积分。】 一百积分!张英英心里算了算,这得是一千盏煤油灯!那两箱东西果然值钱!虽然东西没了,但换来了这“地方”变得这么厉害,还能每天有点进项,她心里那点对宋和平的不好意思,很快就被这实实在在的好处冲淡了。 东西没了就没了,这能一直长吃喝的本事,才是真宝贝。 她的心思更多被那三块怪“镜子”勾走了。 尤其是那块散发着荒凉死气、却又隐隐传出一种让她心惊肉跳的的感觉的镜子。 她憋不住好奇,小心翼翼地分出一丝念头,像用手指头尖尖那样,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那块灰扑扑的“镜子”。 “镜子”面儿轻轻晃了一下,没啥危险。 反而一个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像是快要渴死饿死的人发出的声音,直接在她脑子里响起来: “…水…给口水喝…吃的…啥都行…求求了…拿我所有的…换…” 这声音里的绝望和痛苦太真切了,听得张英英心里一揪。 那块地方的人这么惨,也闹灾荒了吗? 几乎同时,那灰扑扑的“镜子”上显出来几行字:【想要干净水、顶饿的吃食,愿意给一大堆黄白之物。要快!】 字下面还有个“就给”的记号。 一大堆黄白之物。是指黄金白银吗?张英英感到疑惑。 但这倒是个试试这“镜子”是不是真能换东西的好机会。 她想着那边的人可怜,又想着试试这交易到底咋回事,便从她那能自个儿长的东西里,取了一整箱最普通的红烧牛肉味方便面,又拿出了一整箱24瓶500ml的矿泉水。 她集中精神,想着把这些东西递到那个“就给”的记号后面。 瞬间,地上的整箱方便面和整箱矿泉水不见了。 几乎同时,“镜子”上闪过一道微光显示【交易成功】。 紧接着,只听得“哗啦啦——哐当!”一阵乱响!一大堆东西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猛地从半空中倾泻下来,砸在泥地上! 张英英和宋和平都吓得猛地后退一步,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瞬间出现的小山! 那真的是一大堆! 各种扭曲变形、沾着暗沉污渍的金镯子、银镯子、金项链、银项链、金戒指、宝石戒指、长命锁、金钗、步摇、甚至还有不少民国的大洋和几个小小的金锭银锭!这些东西胡乱纠缠在一起,在煤油灯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混乱而刺眼的光芒,几乎堆满了小半个屋地!那分量,比宋和平之前挖到的那两箱加起来还要多太多! 我的老天爷! 张英英倒吸一口凉气,心脏狂跳,手都有些发抖。 那边黄金不值钱吗?该不会是假的吧?一整箱方便面和矿泉水,就换了……换了这么一座金银珠宝山回来?这简直……这简直超出了她能理解的范畴! 宋和平更是彻底傻眼了,张着嘴,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眼珠子死死地盯着那堆突然冒出来的、闪闪发光的东西,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彻底石化在原地。 他这辈子,加上上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金银堆在一起! 真换来了!而且是如此夸张的分量! 张英英好不容易缓过神,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压住内心的惊涛骇浪。 她转头看向几乎魂飞魄散的宋和平,声音都有些发飘:“和…和平……你看……就用了一箱面,一箱水……跟那边……换…换来的……”。 宋和平僵硬地转过头,看看那堆“珠宝山”,又看看张英英,舌头彻底打了结,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箱面一箱水 = 一座金银山?这已经不是占便宜了,这简直是……他找不到词形容! “这…这些…东西,”张英英强迫自己冷静,“好像…也能换成那种‘积分’……”她试着想着将一小根扭曲的金镯子送去换积分。 脑子里声音立现:【金镯(损毁,有杂质),可换70积分。换不换?】 能换!而且看着堆成小山的分量,这得换多少积分?但她没继续换,这太吓人了,得慢慢来。 她集中精神,尝试着将地上那堆惊人的财富收回空间。 好在升级后的空间足够大,瞬间就将那堆东西收走了。 屋里恢复了原样,只剩下泥地上被砸出的几个小凹坑,证明着刚才那惊人一幕并非幻觉。 做完这一切,张英英才真正松了口气,后背却惊出了一层冷汗。 她脸上露出了极度疲惫却又混合着巨大震惊和一丝后怕的神情:“这事……太吓人了。往后这换东西,可得更加小心才行。” 宋和平终于缓过一口气,重重地点头,脸色还有些发白:“嗯!慎重点!慎重点好!”他现在觉得,媳妇那神秘的存在虽然好,但也着实有点吓人。 “这也太多了,我就给了点面和凉水,咋能换人家这么多金贵东西,这……这不成趁火打劫了吗?那边的人得是难成啥样了,才这么不计代价……” 她完全无法理解对方的世界,但这不对等的交换让她心里堵得慌。 她朴素的价值观觉得,这便宜占得烫手,甚至有点造孽。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但媳妇的话也点醒了他,是啊,这点吃食换这么多金子,那边得是啥光景啊? 她对宋和平说:“这不行!和平,不能这么干,人家指望着这点吃的救命呢,我们不能就拿这点东西换人家这么多……这跟趁火打劫有什么区别?我得再给人家送点!” 她心里着急,也顾不上多想,立刻又从空间里取出了各种口味方便面,熟食区的馒头也装了两大袋,还有一些卤肉卤蔬菜之类的,想到对面没水,又拿了十箱矿泉水,还有好几包糖和盐外加果蔬区的苹果梨子西瓜等也给打包了几箱,想着刚才的法子,努力集中精神!” 她尝试着将这些东西再次递向那灰扑扑的镜子。 然而,这一次,镜子毫无反应,那些东西依旧在原地。 【当前交易已结束。如需再次交易,请等待对方发起或自行探索发起方式。】一个模糊的意念反馈回来。 送不过去了? 看着张英英在那烦闷,他笨拙地安慰道:“英英,你也别太……那啥了。 兴许……兴许这东西在那边真就不值啥呢?就像咱地里的土坷垃似的?你刚才给的也不少……” “那也不行,我心里过意不去。”张英英是个较真的人,她盯着那块灰扑扑的“镜子”,心里琢磨着刚才那句话,自行探索发起方式? 怎么探索?她试着再次集中念头,不是想着投送东西,而是想着刚才那个绝望的声音,想着“再联系上”、“再说句话”、“再多给点”。 她全神贯注,意念如同触手般再次小心地探向那灰扑扑的光幕,这次不再是简单的触碰,而是带着一种强烈的想要沟通和补偿的念头。 忽然,那灰扑扑的光幕轻微波动了一下,之前那个简单的交易窗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更加混沌的区域,中心有一个微弱的光点在闪烁,仿佛在等待她输入什么。 张英英福至心灵,尝试着将自己强烈的意念传递过去:“【你给的东西太多了,刚才的东西不够,再给你们些吃的用的,如果你还有需要的,可以继续联系我】” 她不知道对方能不能看到,但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直接的方式了。 意念传递过去的瞬间,那光点剧烈地闪烁起来!紧接着,一个更加清晰、却依旧充满了难以置信和狂喜的意念碎片断断续续地传回: “【谢谢你…这…这太多了,真的谢谢你。】” 对方的意念混乱而激动,但那份绝处逢生的感激之情却无比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就是现在!张英英立刻抓住这种感觉,再次将空间准备好的物资用尽全力想着“送过去!都给过去!” 这一次,阻碍消失了地上的粮食和油盐瞬间消失! 【物资投送成功。】模糊的反馈传来。 光幕渐渐恢复了原状,但那最后传来的、充满感激的意念波动,让张英英一直紧绷着的心,终于缓缓落回了实处。 长长的吁了一口气,她感觉浑身都有些发软,但心里那份沉甸甸的负罪感,总算是减轻了大半。 第42章 宋国俊归来 第42章 宋国俊归来 时间平稳地滑过深秋,宋和平带着张英英准备的厚实衣物和足够却不扎眼的干粮,去了水利队。 家里的日子依旧维持着外紧内松的节奏。 孩子们穿着内里崭新、外表却故意做旧甚至打了补丁的衣裤,吃着营养充足的一日三餐,安心上学玩耍。 张英英每日操持家务,偶尔在村里走动,遇到老宋家的人,也只是淡淡点个头便擦身而过,不多说一句闲话。 这日晌午过后,村里却像一滴冷水掉进热油锅,猛地炸开了锅! “哎哟!快去看啊!老宋家那个跑了的小子回来啦!” “谁?宋国俊?他不是跑出去好几个月了吗?” “可不是嘛!回来了!模样可惨喽!哎呦喂,那只手……啧啧啧……” 消息像风一样刮过河湾村。张英英正在院里收晒干的菜籽,就听见外面人声嘈杂,隐约还夹杂着刘氏那极具穿透力的嚎哭声,方向正是老宋家老宅。 她心下诧异,但并不打算去凑热闹。 然而,没过多久,离她家最近邻居快嘴的王婶就风风火火地跑进她家院子,一脸惊悚的表情: “和平家的!你还在这儿忙活呢?出大事了!你那个侄子!宋国俊!回来了!” 张英英直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国俊回来了?啥时候的事?” “就刚才!哎哟喂,你可没看见,那叫一个惨啊!”王婶拍着大腿,唾沫横飞,“瘦得脱了形,跟个鬼似的!一身破破烂烂,臭烘烘的!最吓人的是右手齐腕子没了! 就用块脏布潦草地包着,还渗着血水呢!哎呦喂,造孽哦……” 张英英吃了一惊。 断了一只手?这可不是小事。 她蹙眉问道:“咋弄的?人没事吧?” “谁知道咋弄的!问也不说,就跟个哑巴似的,眼神直勾勾的吓人!”王婶压低了声音,“听说是爬运煤的火车,没扒稳,摔下来被轧的!能捡回条命就不错咯!你婆婆哭得都快背过气去了,这回老宋家可真是……” 王婶又唏嘘感叹了一番才走。 张英英站在原地,心情有些复杂。 宋国俊这孩子,以前仗着是二房独苗,又被宋建业和刘氏惯得不成样,眼高于顶,还作弊,确实不招人待见。 但听说落得这般下场,一只手没了,在这年头几乎等于半个废人,她心里也没生出几分怜悯。 这孩子作为老宋家大孙子前世吃尽了她家的福利,想到他就难免想起前世女儿们的悲惨简直和他的幸福做了对比,不踩一脚已经是她最大的仁慈。 张英英希望老宋家看在她家这么“可怜”的份上别往她们跟前凑,老宋家就是个泥潭,沾上就甩不掉。 宋国俊回来,意味着老宋家又多了一张吃饭的嘴,还是一个需要额外照顾的伤残人。 她立刻转身回屋,对正在写作业的秀琴秀棋严肃地叮嘱:“你们大伯家那个国俊哥回来了,听说在外头伤了身子。这几天没事少往老宅附近那边跑,看见了也别多话,更不许学嘴议论,听见没?”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见娘神色严肃,都乖乖点头。 第二天,老宋家就笼罩在一片愁云惨淡之中。 张英英在河边洗衣服时听其他村里大姑娘小媳妇说闲话,听说刘氏昨天的哭声就没断过,宋老头唉声叹气了一晚上。 有村民看见宋国俊像个幽灵一样坐在老宅门槛上,眼神空洞地看着那截空荡荡的袖管,整个人阴沉沉的,谁跟他说话都不理。 村里人议论纷纷,有同情的,也有暗地里说“报应”、“活该”的。 但无论如何,老宋家经此一事,显然是雪上加霜。 宋家俊和宋强俊的脸色也更难看了,出门都低着头。 =================== 老宋家屋子里弥漫着劣质草烟和伤口的腐臭味。 宋国俊蜷缩在炕角,像一头受了重伤、舔舐着伤口却更加暴戾的野兽。 右腕处传来的阵阵钝痛,远不及他心头那熊熊燃烧的、几乎要将他焚毁的恨意。 他看着三叔宋建林和三婶坐在对面,脸上掩饰不住的不情愿,像针一样扎着他的眼睛。 “爹,娘,不是我们不肯,”宋建林搓着手,一脸为难,“实在是……家里情况您二老也知道,两个孩子还小,处处都要钱。国俊这手……县里大夫都说接不上了,再去大医院,那得花多少钱?就是个无底洞啊……” 李招娣在一旁帮腔,声音无奈:“是啊,爹娘,咱也得为其他孩子想想啊。国俊这事儿……唉,也是命里该有这一劫……” “放屁!”宋国俊在心里无声地咆哮,眼神阴鸷得几乎要滴出毒液! 劫?什么狗屁劫!全是人祸!全是那些对不起他的人造的孽! 他恨三叔三婶的冷漠和算计!平日里仗着他爹是老师,没少沾光讨好,如今看他家落了难,就急着撇清关系,连点治伤的钱都推三阻四! 但他最恨的,不是他们。 是那个举报他的人!那个藏头露尾、毁了他一切的阴险小人! 他离家这三个月,在县城像个幽魂一样四处打探,找了那些往日里称兄道弟的混子,请他们喝酒,求他们帮忙打听,到底是谁举报的!可邪了门了,一点线索都没有!那个人就像个鬼影,做完恶就消散了,留他一个人承受这万劫不复的后果! 还有罗美晴,那个他曾经心心念念、觉得对他也有几分意思的姑娘,他出事后再去找她,她却像躲苍蝇一样躲着他,那双曾经含笑的杏眼里只剩下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嫌弃。“作弊犯”、“劳改犯的儿子”……这些标签像烙铁一样烙在他身上,走到哪里都被人指指点点,所有的前途和脸面都丢尽了! 而这一切的源头,这一切不幸的开端,都是因为他的大伯母——张英英。 就是她,大伯那个闷葫芦娶回来的知青婆娘! 当初要不是她狠心,把她自个儿粮站那份工作给卖了,他爹娘至于为了给他找个好出路,急吼吼地去走门路、送钱送礼吗?要不是为了凑钱打点,他爹至于挪用公款,最后被人揪出来送去劳改吗?他至于要去参加那该死的招工考试,还鬼迷心窍地听了爹娘的话去作弊吗?! 都是她!如果那份工作还在,让他顶替进去呢?一切都会不一样!他爹不会劳改,他不会作弊,不会丢尽脸面,不会被罗美晴看不起,更不会……不会失去这只手! 一想到断手,宋国俊的身体就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剧痛再次袭来。 离家出走后的遭遇如同噩梦………那根本不是意外!是……!但他不敢说,不能说!那个威胁如同毒蛇,缠绕着他的脖颈,让他连做梦都不敢呓语! 所有的恨意、恐惧、绝望无处发泄,最终全都扭曲地聚焦到了张英英身上。 是她!就是这个扫把星!害得他家破人亡,害得他成了残废! 他透过窗户缝隙,死死盯着村头宋和平家那低矮的土坯房方向,眼神怨毒得几乎能穿透墙壁。 凭什么?凭什么那个害人精还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凭什么她们一家还能吃饱穿暖?而他却像阴沟里的老鼠,残废地烂在这里,受尽白眼和煎熬! 爷爷奶奶的吵闹,三叔三婶的推诿,窗外村民的议论……所有声音都化作了燃料,投入他心中那口名为仇恨的熔炉。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扭曲的笑容。 好啊,都嫌弃他,都对不起他是吧? 他宋国俊这辈子是毁了,烂了,废了。 但他就算烂成一滩泥,也要溅那些人一身污臭! 他不好过,谁都别想好过!特别是那个罪魁祸首 第43章 下毒 第43章 下毒 之后的宋国俊像一块被冰雪浸透的石头,冷硬而沉默地嵌在老宋家的破败里。 断腕的伤口在阴雨天依旧隐隐作痛,但这疼痛早已麻木,远不及他心底那潭死水般却深不见底的恨意。 他不再漫无目的地游荡或流露阴沉着脸看人。 他开始像猎人一样,冷静地、耐心地观察。 他远远盯着张英英的家,注意着她的作息规律。 他发现张英英每隔几天总会去一趟公社供销社,有时能看见她买些针头线脑或盐回来,有时似乎空手而归,但奇怪的是,她家的日子似乎并没因此捉襟见肘。 但那几个堂妹脸色红润,不像缺吃少喝。 这细微的不协调感,让他觉得有些古怪。 “藏了东西……或者,有别的来路。”宋国俊冷静地判断。 他不要小打小闹的恶心人,他宋国俊要的是彻底毁灭,只有她们消失,才能稍解他心头之恨,才能让他觉得这世界公平了一点。 一个计划在他心中缓慢成型。 他记得村里大队部仓库角落放着几包用来灭鼠的红色药粉...... 这天上午,他看到张英英挎着那个半旧的布包,又朝着公社的方向去了。 宋国俊像一抹阴影,悄无声息地溜出老宅。 他避开人多的路,绕到大队部后墙,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出人意料的灵巧,从一个破窗钻了进去,轻易找到了那几包落满灰尘的老鼠药。 他揣了一包在怀里,又原路返回,整个过程冷静得不像第一次做这种事。 他来到张英英家院外。 院门果然挂着锁。他左右看看,寂静无人。 他没有选择翻墙,而是走到屋后,那里有一个很小的、用来通风的气窗,位置很高,通常没人注意。 他费力地搬来几块石头垫脚,用左手艰难地撬开有些松动的木窗销,然后像蛇一样,无声无息地钻了进去。 屋内光线昏暗,简陋至极却收拾得干净整齐。 这份整洁在他眼里格外刺眼。 他目标明确,直奔厨房角落的水缸。 只要把药粉倒进去……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一家子痛苦挣扎的场景,脸上露出一丝近乎癫狂的快意。 他掏出药包,用牙咬开,正准备将那刺鼻的红色粉末倒入水中—— “呀!” 一声细小而充满惊讶的童音在他身后响起! 宋国俊身体猛地一僵,动作瞬间定格。 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只见五岁的宋秀诗正揉着眼睛站在厨房门口,显然刚从里屋午睡醒来,小脸上还带着睡痕,正迷迷糊糊、惊讶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国俊哥哥?你怎么在我家?” 电光火石间,宋国俊脸上的狰狞和惊慌如同潮水般褪去,瞬间换上了一副极其自然、甚至带着点关切的表情。 他迅速将拿着药包的手背到身后,身体巧妙地挡住了水缸。 “是秀诗啊,”他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甚至还带着一丝柔和的语调,“睡醒了?我……我刚从这儿路过,听见屋里有点动静,担心是不是进耗子了,你娘又不在家,就进来看看,门没锁严实。”他撒起谎来眼睛都不眨,语气自然得仿佛真是那么回事。 小秀诗才五岁,懵懂天真,看着这个平时几乎不说话、脸色苍白的堂哥,又听他说是担心进耗子,小小的脑袋瓜转了转,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 “哦……娘去公社了。”她老实地回答。 “我知道。”宋国俊点点头,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看来没事,估计是听错了,你乖乖在家玩,别乱跑,我走了。”他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将背在身后的手收回,那包致命的毒药已经被他悄无声息地塞回了怀里。他甚至还对秀诗露出了一个和善的微笑。 然后,他像进来时一样,从容地、悄无声息地从气窗又钻了出去,消失在屋后。 整个过程不过一两分钟,他冷静得可怕,仿佛刚才那个准备投毒杀人的不是他。 小秀诗歪着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厨房,觉得国俊哥哥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又趿拉着鞋子回屋里玩布娃娃去了。 中午,张英英从公社回来,手里拿着新买的针线和一小包红糖做掩护。 她刚进院门,小秀诗就跑过来,奶声奶气地说:“娘,刚才国俊哥哥来啦!” 张英英心里猛地一咯噔!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国俊?他来干什么?他怎么进来的?” “他说听见屋里有动静,怕进耗子,就进来看看。”秀诗复述着,“他说门没锁严实。” 门没锁严实?张英英心里冷笑,她每次出门都会仔细检查门锁!而且宋国俊会这么好心来帮她们看家?绝无可能! 她立刻放下东西,像个警惕的母豹一样,飞快地检查屋里每一个角落!钱和票她都放空间里,其他的地方看起来并无翻动痕迹。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厨房的水缸上。 她走过去,仔细查看。水缸里的水清澈见底,似乎并无异样。 但她注意到,水缸边缘的木盖上,似乎有一点点极其细微的、不正常的红色粉末残留。 若不是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 她的心脏骤然缩紧!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什么药是红色的?她只知道常见的老鼠药就是红色的! 宋国俊根本不是来看什么耗子,他是来投毒的,他想毒死她们全家!如果不是小秀诗恰好醒来……后果不堪设想! 后怕和滔天的愤怒瞬间席卷了张英英,她浑身发冷,手指尖都在颤抖。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死亡离自己和孩子如此之近! 宋国俊!他已经不是简单的怨恨,他变成了一个冷静的、想要她们命的杀人犯! 张英英猛地抱紧小秀诗,声音都在发颤:“秀诗,告诉娘,你喝水了吗?缸里的水有人喝过吗?宋国俊是不是碰过水缸?” 小秀诗被母亲的反应吓到了,摇摇头:“没有喝……他就站在水缸那儿,跟我说了两句话就走了……” 没有证据,简单的骗过了五岁的孩子。 张英英缓缓放下女儿,眼神变得冰冷而锐利,如同淬了毒的刀锋。 她看着那口差点成为全家坟墓的水缸,默默地将里面的水全部舀出来,仔细地消毒刷洗了无数遍,最后又从空间里重新换上了干净的水。 然后,她走到院门口,再次确认门锁完好无损。 她回到屋里,坐在炕沿上,身体依旧因为后怕而微微发抖,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和冷静。 宋国俊,不能留了。 第44章 兑换 第44章 兑换 该用什么方法送他归西呢? 思索片刻,张英英的意识沉入空间。 看见积分102的那个数字,在脑中试着搜索毒药。 片刻后,一堆毒药名称出现在她面前,她的目光快速掠过“鸠羽”、“封喉散”、“鹤顶红”“相思醉”等,后面的积分价格高达数万甚至上数十万。 她的心沉了下去,积分不够,动用上次换来的黄金吗? 张英英想了想手指在光幕上继续滑动。 终于,在列表的末尾,她找到了一种名为蚀髓散的慢性毒药。 价格才80积分,这么便宜,会不会没有效果?张英英疑惑的看着介绍上面写着:无色无味,微量持续服用,可缓慢侵蚀五脏腑,令人日渐虚弱,缠绵病榻,寻常手段查验不出,源自古方,性缓而根深。 “查验不出…”这四个字让她放了心。 就是它了。 兑换成功,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小纸包落入她手。 退出空间,她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开始了更周密的观察。 她注意到,宋国俊像阴影里的鬣狗,只在确定她离家后才会在附近逡巡。 张英英不想将女儿们置于险地,可惜她在这里举目无亲,也不好将这么多孩子托付给邻居照看。 干脆加大药量,让宋国俊死得更快。 她从空间熟食区取出半只肥嫩的烧鸡和几个白胖的肉包子,将蚀髓散极其小心地、均匀地拌了进去,确保每一处肉缝和褶皱都沾上了那无形的索命之物。 随后,她将这个加了料的瓦盆,放在了厨房碗柜最显眼却又不那么刻意的一层,并且,没有上锁。 张英英仔细叮嘱三个大的,千万不要碰碗柜的东西。 次日,她刻意在宋国俊可能监视的时间段,大声对最大的女儿秀书嘱咐:“秀书,娘今天要去公社办点事,时间长些,你锁好门,带着妹妹们在屋里玩,谁叫都别开,等娘回来。” 她挎上篮子,做出远行的姿态,确实朝着公社方向走去。 但在拐过村口第一个弯道,确认脱离所有视线后,她立刻借助地形掩护,悄无声息地绕回了家后院,藏身于一个堆放的草垛之后,这里既能隐蔽,又能透过缝隙看到自家厨房的窗户和院门一角。 她屏住呼吸,如同石雕。 ===================== 而另一边的宋国俊像一匹蛰伏在阴影里的饿狼,目光死死咬着张英英挎着篮子走出院门的背影。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村路尽头,他眼中才掠过一丝冰冷的、属于猎手的锐光。 他并没有立刻行动。 而是又耐心地等待了片刻,竖起的耳朵捕捉着院内的动静——只有几个小丫头片子的细碎声响,大的那个似乎也在里屋。 时机正好。 他如鬼魅般从藏身处滑出,贴着墙根的阴影,迅捷而无声地再次绕到屋后。 那个气窗已是他的专属通道。 垫石、撬窗、潜入,一系列动作流畅精准,独臂并未造成太多阻碍,反而让他练就了一种诡异的平衡感。 厨房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令他作呕的温馨生活气息。 这气息刺痛着他的神经。 他直接扑向水缸,眼神里翻涌着狠毒的快意。 他从怀里掏出小心翼翼藏好的上次未用完的老鼠药。 用牙咬开纸包,那刺鼻的腥甜气味让他兴奋地眯起眼。 他将大半包红色粉末一股脑倒进水里,看着那致命的颜色在水中晕开、下沉,嘴角难以抑制地勾起一抹狰狞的弧度。 “喝吧…喝了下地府团圆去…”他无声地诅咒,想象着张英英和那几个小崽子痛苦哀嚎的场景,断腕处似乎都因这极致的恶念而兴奋得隐隐发烫。 就在他准备将剩下的一点药粉处理掉时,一股极其浓郁的肉香,霸道地钻入他的鼻腔。 这香味与他平日闻到的寡淡油腥截然不同,是纯粹的、诱人的肉食香气,还夹杂着白面特有的麦香。 他动作一顿,贪婪地深吸了一口,肚肠不受控制地蠕动起来。 他猛地扭头,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香味的来源——那个没有完全关严实的碗柜。 他一步蹿过去,猛地拉开柜门。 霎时间,小半只油光红亮、肉质肥嫩的烧鸡,和几个白胖松软、隐约透出油润肉馅的大包子,撞入他的眼帘! 宋国俊的呼吸猛地一窒! 不是粗粮饼子,不是咸菜疙瘩,是实实在在的烧鸡!是肉包子! 一股无法遏制的、极度扭曲的怨恨瞬间冲垮了他刚刚投毒成功的快意! “宋和平!张英英!”他几乎要把这两个名字在齿间嚼碎,“狗屁的穷得揭不开锅!狗屁的养不起孩子!全是骗鬼的谎话!” 他想起自己在家每天吃的猪食不如的饭菜,想起断手后虚弱身体对油水的渴望,想起爷奶唉声叹气的穷困,和疯疯癫癫的娘,再对比眼前这扎眼的丰盛……强烈的被欺骗感和不公像毒火一样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们二房倒了霉,他宋国俊成了残废,人人唾弃!而大伯一家呢?藏着这么好的吃食,关起门来过好日子!凭什么? “好…好得很!”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如同困兽般的嘶鸣,“让你们吃!让你们享受!” 这一刻,掠夺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他左右看看,迅速将剩下的那点老鼠药纸包胡乱塞回怀里。然后伸出独臂,近乎粗暴地将那烧鸡和包子一把攫取过来!烧鸡温热的油脂沾了他一手,包子的柔软触感让他唾液疯狂分泌。 他来不及多想,张嘴就狠狠撕下一大块鸡肉,几乎没怎么咀嚼就囫囵咽下,强烈的肉香和饱腹感瞬间冲击着他饥饿的胃囊。 他又抓起一个包子,狠狠咬了一口,满嘴流油。 吃了两口,他残存的理智和警惕猛地惊醒。 他强压下继续狼吞虎咽的冲动,侧耳倾听——里屋似乎有脚步声靠近厨房门口! 他不敢再耽搁,将吃了一半的烧鸡和包子飞快地塞进随身带来的那个脏布袋里,系紧袋口揣入怀中。 食物的温热和香气透过布料传来,不断刺激着他。 他最后阴毒地瞥了一眼那口已被污染的水缸,像一只饱餐前还要确认猎物死亡的野兽,然后迅速原路撤离,从气窗滑出,落地后片刻不停,借着地形掩护飞快遁走。 怀中的食物沉甸甸地坠着,散发着诱人的罪恶香气。 宋国俊舔了舔嘴角残留的油渍,脸上交织着报复的快意、贪婪的满足以及更深沉的怨恨。 第45章 装穷 第45章 装穷 怀里的烧鸡和肉包子散发着诱人的热量,但宋国俊的心却比老宅那冰冷的炕头还要凉硬几分。 他避开人,快速溜回自家那间厢房。 弟弟家俊、强俊、胜俊和妹妹秀秀、红红立刻像闻到腥味的小兽般围了上来,眼睛死死盯着他掏出的油纸包。 “哥,是好吃的?”年纪最小的胜俊吸着鼻子,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宋国俊阴沉着脸,默不作声地将食物分给他们。 看着弟妹们争抢着、狼吞虎咽,脸上露出久违的满足神情。 一天、两天、三天……他次次得手,碗柜里仿佛有个聚宝盆,总能变出些实实在在的好东西。 白面肉包、油炸果子、甚至偶尔还有一整碗腊肉。 他每次都毫不留情地全部拿走,一个渣都不给张英英留。 可那边呢?静悄悄的。 张英英就像完全不知道这回事一样,既没听到她跳脚骂街,也没见她加固碗柜甚至上锁。 她每天依旧按部就班地出门、回家,脸上看不出丝毫损失了珍贵食物的心疼和愤怒。 这太不正常了!一个农村妇人,丢了哪怕一个鸡蛋都得念叨半天,何况是这些连他都觉得金贵的吃食?除非……她根本不在乎这点东西?或者,她不敢声张? 宋国俊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掐着断处,疼痛让他思维异常清晰。 他脑子里像过电一样,猛地闪回了一件旧事,当初张英英卖掉了那个工作岗位! 他大伯宋和平当初是怎么对外说的?说卖工作的钱寄给张英英娘家了,说得他家多么无奈。 “放他娘的狗屁!”宋国俊几乎要冷笑出声。 一份城里的工作,哪怕只是个临时工,卖个五百块那是轻轻松松!甚至更多,而现在大伯一家每天大鱼大肉的。 真相只有一个,那笔巨款,根本就没寄出去。 它一定还在张英英手里,被她死死攥着,藏了起来! 所以她才这么有钱!所以她才天天能弄到这些好东西!所以她丢了吃的才不敢声张,她怕引人注意,怕别人追问她哪来的钱! 她是在装穷,守着那笔巨款过偷偷摸摸的好日子! 一想到那本可能属于他、能改变他命运的工作换来的钱,现在正肥了张英英和她那七个赔钱货,甚至还可能被她们偷偷享受着自己从未见过的好东西,宋国俊就感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恨得牙龈都快咬碎。 他们二房落难,他成了残废,日子过得猪狗不如。 而大伯一家呢?男人在外干活挣钱,女人在家藏着巨款,吃香喝辣!这份强烈的对比和不公像毒液一样腐蚀着他的心。 他之前投毒,更多是出于对断手之痛的迁怒和毁灭欲。 而现在,一种更具体、更贪婪的愤怒占据了他,他要找到那笔钱!那本该也有他一份的钱! 他不再满足于每天偷点吃食。 这点小打小闹的掠夺,此刻在他眼里变得微不足道。 他的目标升级了。 他开始更长时间、更隐蔽地监视张英英家。 宋国俊蹲在自家院墙根的阴影里,像一尊石雕,只有那双过于锐利的眼睛透露着活物的气息。 当他看到张英英锁好院门,带着五个丫头片子,大的牵着小的,朝着村外那条通往公社卫生院的路走去时,一股几乎要让他战栗的狂喜猛地攫住了他。 成了!肯定是成了! 那缸加了料的水,她们肯定喝下去了!现在肯定是身体不舒服,忍不住要去看医生了! 他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来,苍白的脸上因激动泛起一丝病态的红晕。 断腕处也仿佛感应到主人的兴奋,突突地跳着。 天赐良机!不仅计谋得逞,她们还全家出动,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充裕时间! 他强压下立刻冲过去的冲动,依旧耐心地等了半晌,直到确定张英英一行确实走远了,绝不会去而复返,他才像一支离弦的箭,猛地从阴影里窜出。 这一次,他甚至懒得再做太多遮掩,大步流星地走到张英英家院墙下。 翻越院墙时,他左手扒住墙头,用力一撑——然而,就在他发力的一瞬间,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烈眩晕猛地击中了他! 眼前的一切骤然扭曲、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全身的力气像被瞬间抽空。 他闷哼一声,扒在墙头的手臂一软,整个人险些直接摔回去。 他死死咬着牙,额头瞬间渗出冷汗,靠着顽强的意志力才勉强稳住身体,趴在墙头急促地喘息。 这眩晕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才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视线逐渐清晰,但那种虚脱无力的感觉却残留了下来。 “妈的……”他低低咒骂了一声,把这归咎于最近搜寻钱财耗费心神,加上断臂后一直没好好补回来。 他甩了甩头,将那股不适感强行压下,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翻入院内,落地时脚步甚至有些虚浮。 但他顾不上这些,目标明确地直奔房门。 门锁着,但这难不倒他。他用早已准备好的铁丝,虽然单手操作不便,耗费了些时间,但还是成功撬开了那把在他看来形同虚设的锁。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屋内异常安静,弥漫着一种不同于老宅死寂的、带着生活气息的宁静。这宁静此刻在他眼中,等同于不设防的宝库。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目光贪婪地扫过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五百块!甚至更多!那笔卖工作的巨款,一定就藏在这屋子的某个地方! 他开始了疯狂而细致的搜寻。先是扑到那张大炕上,粗暴地掀开被褥,枕头被他撕开,棉絮飞扬。炕席底下,墙角缝隙,他用那只独臂近乎偏执地摸索着。 没有! 他又扑向那个老旧的红漆木柜。 里面的衣服被他全部扯出来,扔得满地都是。 他敲打着柜子的底板和背板,试图找出夹层。 还是没有! 厨房的灶台被他用柴刀撬开砖缝查看,水缸被他费力地挪开,检查地面。 碗柜里的瓶瓶罐罐被一个个打开,粮食袋子被划破,米面洒了一地。 汗水从他额角滑落,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一种逐渐升腾的焦躁和恐慌。为什么找不到?怎么可能找不到?! 那阵该死的眩晕感似乎又有卷土重来的迹象,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痛。他感到一阵阵的心慌气短。 他不甘心!目光最后落在了屋里唯一那张破旧的桌子上。 抽屉被猛地拉开,里面的针头线脑、零碎东西被他全部倒在地上。 就在一堆杂物里,一个用旧布包着的、巴掌大的小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猛地捡起来,入手微沉! 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就是它了! 他手忙脚乱地,甚至带着点颤抖地扯开那层旧布,里面赫然是几块摞在一起的、用油纸包好的东西,还有一小叠珍贵的粮票和工业券,虽然看不到下面具体有多少钱,但这厚度和这藏匿的方式…… 狂喜瞬间淹没了他!找到了!他终于找到了! 这一刻,所有的眩晕、不适、焦躁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脸上绽放出一种近乎癫狂的、扭曲的笑容。 宋国俊怀里紧紧揣着那个滚烫的布包,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膛。 他强忍着阵阵袭来的眩晕和虚弱,脚步虚浮地快速离开张英英家所在的村口区域。 从这里回到老宋家所在的村中心,需要穿过大半个村子,足足有几百米的距离。 这段路平日不算什么,此刻对他却犹如漫长的煎熬。 他低垂着头,尽量避开主路,专挑僻静的小巷穿行,只想尽快回到老宅那间能给他安全感的厢房。 怀里的布包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神不宁,又带来一种病态的兴奋。 就在他拐过一個巷口,快要接近老宋家那片院落时,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 “哎哟!走路不长眼啊?”一声尖利的抱怨响起,正是他三婶李招娣。 第46章 戏弄 第46章 戏弄 她挎着个篮子,似乎是刚从自留地回来。 宋国俊被这突然的拦截惊得后退一步,本就眩晕的脑袋更是嗡嗡作响,下意识地用独臂死死护住怀里的东西。 李招娣定睛一看是宋国俊,再看他这副脸色苍白、满头虚汗、鬼鬼祟祟又从村口方向过来的模样,怨气瞬间涌上心头。 最近因为没凑钱给这断手侄子治伤,她可没少受婆婆刘氏的刁难和白眼,心里正憋着一股邪火没处发。 “哦,是国俊啊?”李招娣撇撇嘴,语气刻薄,“这是打哪儿钻出来?瞧你这脸色,跟见了鬼似的,不在家好好待着,整天在外头瞎晃荡什么? 若是平时,宋国俊或许会阴沉地瞪她一眼,然后低头快步离开,不欲多生事端。 但此刻不同! 他怀里揣着巨款,神经正高度紧张,身体极度不适,李招娣这突如其来的训话,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他心中积压的所有戾气! 他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不再是平日的阴鸷或麻木,而是彻彻底底的、毫不掩饰的狠毒与凶戾,像一头被惊扰、护着猎物并准备拼命的野兽,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充斥着一种几乎要噬人的疯狂杀意。 他就那样直勾勾地、死死地盯着李招娣,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去撕碎她! 李招娣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恐怖眼神吓得浑身一僵,后面更难听的嘲讽话语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后背瞬间起了一层白毛汗。 她从未见过宋国俊露出这种眼神,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宋国俊胸腔剧烈起伏着,喘着粗气,更加用力地护紧怀里的东西。 他从牙缝里,极其缓慢、极其冰冷地挤出几个字:“三婶……管好你自己。” 他的声音嘶哑低沉,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威胁意味,每一个字都像是浸透了毒液。 说完,他不再看呆住了的李招娣,猛地侧身从她旁边撞了过去,脚步踉跄却速度极快地朝着近在咫尺的老宅院子冲去,仿佛身后有厉鬼追赶。 李招娣僵在原地,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心脏还在砰砰狂跳。她望着宋国俊仓惶逃入老宅大门的背影,抚着胸口,惊疑不定地喃喃自语:“疯了…真是疯了…那眼神要吃人呐……他怀里揣的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她原本只是想发泄一下怨气,却没想到撞破了如此令人不安的一幕。宋国俊那可怕的眼神和明显藏了东西的诡异模样……李招娣心里顿时七上八下,也顾不上别的了,赶紧低头快步朝自家屋走去。 而宋国俊,一路冲回老宅,踉跄着撞开自家厢房的门,反手就用门闩死死插上。 宋国俊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粗重的喘息在死寂的厢房里如同风箱般拉扯。 他哆嗦着用那仅剩的左手,指尖因为激动和虚弱微微颤抖,近乎虔诚地解开那层层叠叠的旧布包。 油纸包露出的一角,那熟悉的色泽和触感让他心脏狂跳,几乎要跃出胸腔。 他迫不及待地、近乎粗暴地撕开油纸。 然而,映入眼帘的并非想象中厚厚一沓令人眩晕的、印着工农兵形象的纸币。 最上面,是几张零散的、皱巴巴的毛票,面额小得可怜,加起来可能都不够买一斤粗粮。 而下面……下面整整齐齐摞着的,竟然是一捆捆切割得极其整齐、用劣质草纸扎好的——冥币! 是给死人用的纸钱!粗糙的纸张上印着模糊的“天地银行”和诡异的图案,边缘还带着没有裁切整齐的毛刺。 宋国俊的眼睛猛地瞪大到极致,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急剧收缩,充满了极致的惊愕和荒谬。 他难以置信地用左手抓起一捆,那纸钱轻飘飘的,粗糙的质感摩擦着他的皮肤,散发出劣质纸张和油墨的怪味。 “不……这不可能!”他喉咙里发出一种被掐住脖子般的、窒息的低吼。 独臂疯狂地扒开那些纸钱,把它们扬得到处都是,仿佛下面藏着真正的财富。 轻飘飘的冥币散落一地,盖住了那几张可怜的毛票,像一场凄凉的、嘲讽的雪。 没有五百块!没有巨款!甚至连像样的钱都没有! 只有这点塞牙缝都不够的零钱,和一捆捆给死人用的废纸? 巨大的落差和这极具羞辱意味的“巨款”,像一把烧红的铁钳,狠狠烙在了他的理智上。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扒光了示众的小丑,所有的贪婪、兴奋、孤注一掷,在这一刻都变成了最可笑的笑话! “张英英——!”他从齿缝间挤出这个名字,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屈辱而扭曲变形。 她早就知道!她早就料到了他会来偷。 她故意用这点零钱和这些晦气的纸钱,给他设下了一个恶毒至极的陷阱,她在用这种方式诅咒他!嘲笑他!把他当猴耍! “为什么?为什么总能这样?为什么他做什么都不成?”他嘶哑地低吼,独臂狠狠捶在地上,手背瞬间擦破,渗出血珠,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只有被彻底愚弄的狂怒在焚烧着他的神经。 剧烈的情绪波动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早已不堪重负的身体上。 那阵眩晕以前所未有的凶猛之势袭来,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耳畔尽是尖锐的鸣响。 他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那散落一地的、象征着死亡和嘲弄的纸钱上,剧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头,他干呕着,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胆汁的苦涩灼烧着喉咙。 他瘫在冰冷的土地上,像一条濒死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如同瀑布般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引起一阵阵无法抑制的寒颤。 不仅仅是愤怒和屈辱,一种更深、更冰冷的恐惧如同沼泽里的毒气泡,开始从心底最深处咕嘟咕嘟地冒出来,张英英设这个局,仅仅是为了羞辱他吗? 她知不知道他投毒? 这个念头像一根淬毒的冰针,瞬间刺入他的脑海,冻僵了他所有的血液。 如果她知道投毒……那他这次看到的所谓的“全家去医院”……是真的身体不适,还是另一个彻头彻尾的、引他上钩的圈套?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主动跳进这个羞辱性的陷阱,甚至……是为了抓他一个人赃并获? 刚才三婶李招娣那惊疑不定的眼神猛地浮现在眼前。 她看见他了!看见他从外面回来,怀里揣着东西,神色慌张!她会不会已经起了疑心?万一……万一张英英回来发现东西丢了,要是嚷嚷一句,只要李招娣多一句嘴,或者刚才还有别的什么人看见…… 宋国俊猛地打了个剧烈的寒颤。 他中计了!这根本不是一个简单的戏弄!这是一个精心编织的、要把他彻底逼入绝境,让他身败名裂甚至死无葬身之地的死局! 偷窃、投毒、再加上之前的工作风波和他现在的残废事件……任何一项都足以让他彻底完蛋! 她是不是知道他的手是怎么断的?宋国俊毛骨悚然想着。 “不可能!不可能!他在外面用的不是真名,事故又在那么远的地方....” 恐慌死死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将他绞碎。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必须立刻处理掉这些该死的纸钱和毛票,绝不能留下任何证据!烧掉!必须马上烧掉! 可是身体软得不像话,头晕目眩,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陌生的虚脱感,试了几次都难以站稳。 那种生命力正在被一点点抽离的感觉,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带着死亡的气息。 就在这时,院外似乎隐约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宋国俊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恐惧压倒了一切。 他像被火烧了屁股的野兽,连滚带爬,手忙脚乱地将那些散落一地的冥币和毛票胡乱抓挠起来,看也不看地拼命塞进炕洞最深处,用柴灰匆匆掩盖。 第47章 同伙 第47章 同伙 “国俊?国俊啊?开开门,是奶奶。”门外传来刘氏带着担忧的嗓音,不同于平时的尖锐,反而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疲惫,后面跟着宋红红带着哭腔的哼哼,“奶奶,我难受…” 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去开门,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些,但苍白的脸色和额头的虚汗出卖了他。 门闩拉开,刘氏满是皱纹的脸露了出来,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忧虑,她一手搀着脸色蜡黄、蔫头耷脑的宋红红。 “国俊啊,你这孩子,大白天的插着门……”刘氏的话说到一半,目光习惯性地在孙子脸上逡巡,立刻发现了他不对劲,“哎哟!你这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比红红还吓人!是不是也…”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视线猛地顿在了炕沿边的地上。 那里,一张边缘粗糙、印着模糊天地银行字样的黄色纸钱,静静地躺在那里,显然是刚才慌乱中遗漏的。 刘氏的眼睛瞬间眯起,反应极快。 她先是猛地回头瞥了一眼院门方向,确认关闭且无人,然后一步跨进屋,几乎是用身体撞上门板,发出“哐当”一声响。 动作麻利得不像个老太太。 她弯下腰,迅疾地捡起那张纸钱,看也不看就紧紧攥在手心,塞进了自己深色的衣襟口袋里。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干脆利落。 做完这一切,她才猛地转过身,看向惊魂未定的宋国俊,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后怕和严厉的数落:“你这死孩子!作死啊!这种东西也敢摆在明面上?要是让哪个碎嘴的瞧见了,捅到大队部,有你好看的!批斗台上站的还少吗?你怎么一点记性都不长!” 她疼这个大孙子,哪怕他残了,也是老宋家的长孙。 “跟你说过多少回了,现在什么形势?脑袋要拴在裤腰带上过日子!这些东西……”她下意识摸了摸放纸钱的口袋,声音压得更低,“……就算有,也得藏在灶膛灰底下,夜深人静没人的时候才能拿出来悄悄烧了!你怎么敢就这么摆着?啊?” 宋国俊被奶奶一连串的动作和低吼震住了,张了张嘴,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能说这不是他的吗?宋国俊憋屈不已。 就在这时,被晾在一旁的宋红红又虚弱地哼哼起来:“奶奶…我头晕…想吐…”她的小脸蜡黄,看上去确实很不舒服。 刘氏的注意力被拉回,看着孙女难受的样子,再看看孙子同样糟糕的脸色和满头虚汗,眉头死死拧成了一个疙瘩。 “一个个都不省心!”她烦躁地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骂谁,“走,都跟我去卫生所看看!这病怏怏的像什么样子!” 她一手拉起宋红红,又担忧地看向倚着门框、几乎站不稳的宋国俊,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你也一起!看看你这鬼样子,快点!” 宋国俊浑身冰冷,几乎是被奶奶半拖着往外走。 ==================== 张英英将家里最后一个角落仔细检查完毕,目光沉静如水。 宋国俊的贪婪和怨恨不会就此停止,他这次回来后性情可以说是大变,行动间不同以往沉稳,像个成熟的罪犯,让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断手之痛固然刻骨,但似乎不足以将一个人从骄傲自大彻底扭曲成如今这般阴鸷癫狂的模样。 他看人的眼神,有时会掠过一种亡命徒般的凶光。 村里流传的说法是他扒火车摔下来被轧断的,可……真的如此简单吗? 这种疑虑像一根细刺,扎在她心里。 她想弄清楚这种转变经过,虽然知道他早晚会死,但是如果他如果真的犯了事,就让他死在监狱里也比死在离她不远的老宋家要好。 这日,她将家里安顿好,特意请了隔壁手脚利落王婶过来帮忙照看半天孩子,理由是去公社办点事,塞给了王婶四个白面馒头。 秀书虽然懂事,但毕竟年纪小,面对可能铤而走险的宋国俊,张英英不敢完全放心。 她出了门在无人的地方换上了一身半旧不新、打着补丁的灰布衣裳,头上包了块常见的方格头巾,脸上还刻意抹了点黄粉,看上去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进城办事的农村妇女。 到了县城,她并没有像无头苍蝇般乱撞。 她先是在人流较多的供销社和邮局门口转了转,竖着耳朵听人们闲聊,偶尔搭句话,问的也都是些物价、供应之类的寻常话题,不着痕迹地引导着话题。 一圈下来,并没听到什么特别的消息。 她并不气馁,转而去了城东的货运站附近,那里三教九流的人多,消息也杂。 她假装等车,蹲在路边,听着几个拉板车的脚夫闲聊,从工分扯到家里婆娘,依旧没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日头渐高,她感到有些口渴肚饿,便拐进了县城唯一一家国营饭店。 里面人声嘈杂,弥漫着油烟和饭菜的混合气味。 她要了一碗阳春面,找了个角落不起眼的位置坐下,慢吞吞地吃着,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周围的每一句对话。 大多是抱怨菜价、闲聊家长里短的。 就在她快吃完,准备离开时,邻桌几个穿着蓝色劳动布工装、像是哪个厂子工人的男人聊天的声音稍微大了些,吸引了她的注意。 “哎,听说了吗?临县那案子,好像抓着人了!”一个方脸汉子呷了一口散装白酒,压低了些声音,但语气里的兴奋劲却没压住。 “哪个案子?就上个月,死那个采购员那个?”同伴立刻来了兴趣。 “对!就那个!市钢铁厂的,听说挺壮实一老爷们,没想到折在临县那小地方了,身上钱和粮票被搜刮得干干净净,惨呐!” 张英英吃面的动作瞬间放缓,专注地听着。 “不是说一直没线索吗?怎么突然就抓着了?” “嘿,听说不是临县警察抓的,是市里下来的专家,摸排查了快一个月,锁定了几个经常在那段路扒火车偷东西的盲流子,顺藤摸瓜,好像揪出来一个!听说审的时候差点没扛住,全撂了!” “我的娘,真是要钱不要命啊?那采购员我听说练过,等闲三五个人近不了身,怎么就……” “所以说狠啊!”方脸汉子啧啧两声,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讲述惊悚故事的刺激感,“听说不是一个人干的,是一群人下了黑手!从背后先给了一下狠的,然后……啧,听说砍了三刀,刀刀要害,有一刀直接捅心窝子里了,血淌了一地……就是为了抢他采购的物资,还有包里出差的钱和全国粮票!” 另一个工人插嘴:“这事儿闹得挺大,钢铁厂那边催得紧,毕竟死的是他们的人,听说那段时间临县风声鹤唳的,到处查外地人,特别是身上还有手上有伤的、那段时间突然有钱的……不过现在好像松点了,人都抓着了嘛。” “抓着一个,听说同伙还没影儿呢,谁知道呢……” 后面的话,张英英有些听不进去了。 临县、一个月前、扒火车偷东西的盲流、下手狠毒,砍了三刀,心脉中刀,抢钱,查身上手上有伤的、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锤子,重重敲在她的心上。 一个月前,她还在沪市照顾弟弟。 宋国俊是在宋建业被抓走劳改的那个时候离家出走,约莫在外待了三个月左右,回来后……就没了右手臂。 时间对得上。 地点离这两百公里,对于扒火车流浪的人来说,并非不可能到达。 手段……凶狠,为了钱。 而宋国俊回来后的性情大变,眼神阴沉,跟踪技巧和娴熟的入室手法,以及偶尔流露出的、超出常理的狠毒都昭示着他离家的这段时间经历绝不会简单。 如果他也是杀人犯的同伙..... 一个可怕的、近乎荒谬却又丝丝入扣的猜想,如同毒蛇般缓缓缠上了张英英的脊背。 她放下筷子,碗里的面还未吃完。 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至全身。 她慢慢地站起身走出国营饭店。 县城的阳光有些刺眼,但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如果……如果她的猜想是真的…… 那她面对的,就不再仅仅是一个心怀怨恨的侄子了。 而是一个手上可能沾着人命鲜血的……亡命徒。 第48章 造访 第48章 造访 从县城回来后,张英英的心像被一块浸透冰水的石头压着,沉甸甸又冷飕飕。 她机械地生火、淘米、切菜,空间里取出的新鲜蔬菜在她手中也仿佛失了颜色。 锅铲的碰撞声,院里孩子们嬉戏的玩闹声,都隔着一层无形的膜,变得模糊不清。 临县杀人案的消息像淬毒的楔子钉入她的脑海。 时间、地点、凶残手法、嫌疑特征每一点都与宋国俊的失踪、归来断臂、以及性情骤变严丝合缝。 这已不再是猜测,而是一个令人脊背发凉的、高概率的可怕真相。 她翻炒着锅里的菜,思绪却在急速飞转。 等毒发吗? 她确实加大了蚀髓散的剂量,宋国俊近日状态她也看在眼里,她回来时甚至看到了刘氏带着他们兄妹去了医院,想来药是起效了。 但慢性毒药见效慢,变数太多。 他还能撑多久?三天?五天?还是更久?在这期间,谁能保证这个可能手上沾着人血的亡命徒,不会因身体急剧恶化或外界刺激而彻底癫狂,做出拖所有人下地狱的极端之举?她不敢用孩子们的安全去赌这个概率。 更何况,若他真是杀人同伙,让他悄无声息病死在村里,那桩血案真相可能永埋地下,也太便宜了他。 要不她还走老路子匿名举报? 这是目前最快能引入外部力量、将这颗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从河湾村、从她家身边引开的最有效方法。 她没有直接证据,但这不重要,匿名举报的核心在于提供关键线索,而非充当证人。 只要线索足够指向明确,自然会引发专业调查。 锅里的菜传来焦糊味,张英英猛地回神,快速翻炒几下。 冷静,不能乱。 她将饭菜端上桌,招呼孩子们吃饭。 看着孩子们天真无邪的脸庞,她最后的犹豫消失了,必须优先消除最迫在眉睫的威胁。 饭后,她打发孩子们早点睡,抱着昏昏欲睡的小七进了里屋,插上门闩。 哄睡小七吼张英英的意识沉入空间。 她没有选择任何可能追踪来源的纸张。 而是找出一小块浅色、质地不匀的粗麻布,又取了一小段烧剩下的木炭条。 她仔细复盘在国营饭店听到的所有细节,字斟句酌,用左手握住炭条,在布片上歪歪扭扭、改变字体结构和大小地写下信息: 【临县钢铁厂采购员被杀案有漏网同伙嫌疑人:男,宋国俊17岁,身高约1米7,右手新断,约3个月前离家出走至一周前方归,归家后行为十分异常,现藏匿于河湾村。】 写完后,她反复检查,确保字迹毫无个人特征,然后用另一块深色破布将麻布片包好。 夜幕降临。 确认无人留意后,她迅速闪入空间,换上一身毫无记忆点的深灰色衣裤,用一块旧头巾包住头脸,甚至从空间抓了点干土微微搓了搓手和鞋面。 她没有选择本公社的邮筒,而是凭借记忆,绕远路快步走了近一个小时,来到相邻公社管辖的一个小集镇边缘。 黑夜,为她提供了最佳的掩护。 她如幽灵般穿行在僻静的巷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听觉放大到极致,捕捉着任何风吹草动。终于,她找到了一个设在集镇边缘、靠近农田的旧邮筒。 左右环视,旷野寂寂,无人无踪。 她迅速掏出那个深色小布包,塞进了邮筒投递口的最深处,混入一堆可能存在的信件里。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快得像从未发生。 做完这一切,她立刻转身,毫不留恋地快步离开,没有回头。 次日,张英英的生活表面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根神经都时刻紧绷着,如同拉满的弓弦。 她依旧每天按时出门,但更多是躲在附近隐蔽处观察,耳朵始终竖着,留意着老宋家方向的任何异动。 宋国俊似乎消停了不少。 或许是因为冥币的刺激,或许是因为身体日益沉重的负担,也或许是他自己也嗅到了某种不安的气息。 张英英几次远远瞥见他,都觉得他脸色越发灰败,脚步虚浮,透着一股腐朽的气息。 但他那双眼睛,偶尔抬起时,里面的阴鸷和警惕却比以往更甚。 刘氏看起来忧心忡忡。 她显然将孙子和孙女莫名其妙的病联系到了那晦气的纸钱上,偷偷去找了村西头的王婆子求了符水,逼着宋国俊和宋红红喝下。 自然毫无效果。 宋国俊的虚弱日益明显,甚至开始偶尔咳嗽,咳得撕心裂肺。 刘氏急得嘴角起泡,却又不敢声张,只能在村里人问起时,含糊地说孩子是断手后身子亏了,一直没养好。 时间过去了三天。 每一分钟都显得格外漫长。 第四天下午,张英英正在院里晾晒衣服,忽然听到村口传来一阵不同于往常的动静。 不是牛车的吱呀声,也不是村民的喧哗,而是几声干脆利落的自行车铃响,以及一种带着公事公办的、略显严肃的谈话声。 她的心猛地一缩,手上动作却不停,只是侧耳细听。 来的是两个生面孔的男人,推着两辆崭新的二八大杠自行车。 他们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公安制服,腰板笔直,神色严肃。 其中一人年纪稍长,约莫四十岁,面容沉稳,眼神锐利。 另一个年轻些,二十出头,手里拿着一个皮质笔记本。 他们直接找到了大队部。 很快,大队长宋国涛陪着两位公安同志走了出来,脸上的表情带着恭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们在村里慢慢走着,看似随意地闲聊,但那位年长公安的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不动声色地扫过遇到的每一个村民,尤其是男性青年。 “上级布置任务,了解一下各公社近期的人口情况,特别是外来流动人员和……嗯,一些有特殊情况的人员登记。”年长公安对宋国涛解释道,声音不高,但足以让附近竖着耳朵听的张英英捕捉到关键词。 特殊情况? 张英英的心跳开始加速,她压下想要去看热闹的心继续慢条斯理地晾衣服,甚至拿起木盆,装作要去河边洗衣服的样子,自然地朝着自家屋后走去,那里视野更好,也能借助墙角遮掩身形。 大约过了十几二十分钟,三人站在路边说着什么。两位公安的目光不时扫视着周围的房屋和偶尔路过的村民。 由于距离太远,她根本听不清任何谈话内容,只能通过动作和姿态观察。 很快,她看到宋国涛抬手,指向了老宋家所在的方位! 两位公安点了点头,推着自行车,在老陈头的陪同下,朝着那个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最终消失在一片房屋的遮挡之后。 张英英知道,他们肯定是去老宋家了。 接下来的时间变得极其难熬。 她无法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只能耳朵竖得像天线,捕捉着风里可能传来的任何异常声响,比如大声的呵斥、争吵或者哭闹。 但什么都没有。 村中心方向似乎一片平静,只有寻常的鸡鸣狗吠。 这种平静反而更让人心焦。 又过了约莫半个多小时,她看到那两位公安同志再次出现,他们推着自行车,依旧由宋国涛陪着,面色平静地往村口返回。 一路上似乎还和遇到的个别村民点了点头,说了两句话,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们走到村口,利落地跨上自行车,按原路离开了河湾村。 仿佛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人口情况了解。 但张英英的心却并未放下。 公安直接去了老宋家,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匿名信已经起了作用,他们就是冲着“右臂新断”、“17岁左右”这些特征来的! 她不能确定谈话内容,但可以想象刘氏的惊慌和宋国俊的恐惧。 公安没有当场抓人,要么是证据还不够充分,需要进一步核实; 要么是宋国俊的患病状态让他们暂时没有采取强制措施,要么,这就是一种策略,故意不打草惊蛇,或者等待更高级别的指令。 无论哪种可能,都意味着危机并没有解除,反而因为公安的直接上门而升级了。 公安的来访像一块巨石投入池塘,表面的涟漪很快散去,但水底的暗流却更加汹涌。 村里恐怕很快就会有各种猜测和流言。 第49章 报复 第49章 报复 公安的造访,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猛地捅进了宋国俊本就紧绷的神经。 那一刻,他躺在炕上,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不是剧烈的恐慌,而是一种缓慢蔓延的绝望。 他们来了!他们果然找来了!每一个问题都像鞭子,抽打着他试图深埋的秘密。 “手怎么没的?” “什么时候?” “在哪儿?” 奶奶刘氏带着哭腔的应付声从门外传来,每一个含糊其辞的回答,都让他感觉离悬崖更近一步。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手铐,看到了公审大会,看到了黑洞洞的枪口。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让他几乎窒息。 他蜷缩起来,手腕处传来一阵阵剧烈的幻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腥的夜晚。 公安走后,老宋家死寂的氛围更是加剧了他的恐惧。 奶奶质问的眼泪,爷爷沉重如山的沉默,弟妹们惊惧的眼神,三房叔婶避之不及的恐慌……这一切都在无声地告诉他:你完了。 你不仅自己完了,还要拖着全家一起下地狱。 这种认知带来的是更深沉的痛苦和迷茫。 他才十七岁!他的人生难道就这样毁了?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被拖出去枪毙,或者一辈子蹲在黑牢里?爷爷奶奶还有爹娘从小就说他是老宋家的希望,是最有出息的大孙子,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巨大的不公感和对未来的彻底绝望,像毒液一样腐蚀着他的内心。 夜里,他就这样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屋顶,冷汗浸透了他的破褥子。 每一次风吹草动,都像是公安又回来了。 他吃不下饭,每一次吞咽都像咽下砂石,身体日益虚弱,咳嗽和眩晕越来越频繁。 他感觉自己正在被无形的、缓慢的凌迟,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在这极致的恐惧和痛苦的煎熬中,一种情绪如同毒草般疯狂滋生,那就是恨! 都是因为她! 如果不是她死活不肯把工作让给他,他爹娘怎么会想昏招?他怎么会负气离家? 如果他不离家,怎么会遇到那伙人,怎么会卷入那场抢劫,怎么会没了手,又怎么会被逼着手上沾了血? 他现在所有的不幸,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绝望,追根溯源,都是这个女人造成的! 这个念头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扎根、疯长。 他将所有的恐惧、痛苦、对未来的迷茫,都扭曲转化成了对张英英一家的滔天恨意。 恨意成了他支撑下去的唯一支柱,成了他对抗内心恐惧的盔甲。 一想到她和她那群小崽子还能安然度日,还能每天大鱼大肉,而他却要坠入地狱,他就恨得浑身发抖,五脏六腑都像被烈火灼烧。 报复!他必须报复!他不能白白就这么完了!就算要死,也要拉上他们一起!只有让他们也尝到毁灭的滋味,他这颗被恐惧和痛苦填满的心,才能得到一丝病态的平静和解脱。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变得无比清晰和坚定。 恨意驱散了部分恐惧,赋予了他一种可怕的冷静。 他开始像一个真正的罪犯一样思考,精密地筹划。 他留意家里的煤油和火柴,计算着深夜行动路线,观察着每个人的作息,他甚至冷静地分析了自己的身体情况,知道必须尽快动手,否则可能都撑不到公安再来。 当爷爷最终在深夜拦住他时,宋国俊内心已经没有了丝毫动摇。 老人眼中的痛心和担忧,甚至那句“别把路走绝了”的哀求,在他被恨意填满的心里激不起半点涟漪。此刻,在他眼里,任何阻止他报复的人,都是仇敌的同党。 于是,那记狠辣的肘击做得毫不犹豫,冷静得令人心寒。 跨过爷爷倒下的身体时,他心中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清除障碍后的、冰冷的顺畅。 他融入夜色,如同一个经验丰富的夜行者,精准地沿着预定的路线移动,避开所有可能的视线。 煤油罐沉重,但他调整着呼吸,步伐稳定异常。 几百米的距离,在他的计算下,变得清晰而简短。 到达目的地。 张英英家附近一片黑暗,只有主屋窗户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可能是夜灯或炉灶余烬的光晕。 他像影子一样绕到屋后,那里堆放着高高的、码得整整齐齐的柴垛,紧贴着土坯房的墙壁,干燥得仿佛一点就着。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静静地伏在阴影里,像猎豹等待最佳时机,侧耳倾听。 屋里隐约传来孩子平稳的呼吸声和翻身时床板的细微吱呀声。 很好,都睡熟了。 他放下油罐,动作极其缓慢,没有发出一点磕碰声。 他用牙齿和膝盖配合,再次确认塞子拧紧,然后开始冷静地、均匀地将煤油泼洒在柴垛最底部、最背风且靠近房屋墙壁的位置。 刺鼻的气味弥漫开,但他毫不在意,眼神专注得像在进行一项精密操作。 泼洒的量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能确保快速引燃并形成足够大的火势蔓延至房屋,又不会多到留下大量明显证据或让火焰起得太慢。 完成这一切,他直起身,将空罐子轻轻放到一旁。 从裤兜里掏出那盒火柴。他没有选择划一根就扔,而是极其冷静地连续划着了三根火柴,让火苗聚集得更旺,然后才手腕一抖,那簇更明亮的火团精准地落向他精心选择的泼油点。 “轰——!” 火焰几乎是瞬间爆燃!并非缓慢爬升,而是如同被压抑的野兽般猛地蹿起,贪婪地舔舐着泼了煤油的干柴,火舌立刻窜向更高的柴堆,并凶猛地扑向近在咫尺的、干燥的土坯房屋檐和木质窗框!噼啪的爆响声骤然炸开,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恐怖!灼热的气浪猛地扩散开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猛烈! 远比寻常失火要迅速和可怕! 几乎在火焰腾起的同一瞬间,主屋里传来了孩子们被惊动的、带着睡意和惊恐的哭喊声:“娘!!” “着火啦!!”声音充满了无助的恐惧。 宋国俊站在迅速蔓延的炽热火光前,灼热的气流吹动他额前的碎发,映亮了他冰冷如同深潭的眼眸和嘴角那一丝几不可见的、扭曲的满意弧度。 他听到了孩子们的哭喊,但这声音仿佛更加刺激了他毁灭的快意。 他计算的就是这个时间差,就是要让火势快到屋里的人难以反应,尤其是那些小的! 就在这时,张英英凄厉的尖叫声才猛地从屋侧响起,充满了惊慌:“起火了!!!救命啊!!!有人放火!!!”她显然是被巨大的爆燃声和火光惊醒,从另一侧冲过来。 四目在火光中相对。 张英英看到了他,那个站在火光前的恶魔侄子! 宋国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没有一丝被撞破的意外,只有一种计划顺利实施的冰冷。 他目的已经达到了一大半。 第50章 逮捕 第50章 逮捕 就在准备继续下一步动作时,几双粗壮有力的手臂,像铁钳般死死箍住了宋国俊的胳膊和肩膀,将他从地上猛地提起。 火光映照出几张愤怒而惊惧的村民面孔,唾骂和斥责声瞬间将他淹没。 “宋国俊!你个王八蛋!真是你!” “捆结实点!别让这畜生跑了!” 他挣扎了一下,但虚弱的身体和独臂的状态让他瞬间被制服,粗糙的麻绳狠狠勒进了他的皮肉。 他抬起眼,看到那片被他点燃的柴堆火势正猛,已然蹿上屋檐,张英英和几个闻讯赶来的邻居正惊惶地试图用盆瓢舀着自家水缸里有限的水泼救,但无疑是杯水车薪。 混乱中,大队长宋国涛带着一群扛着扁担、提着水桶、端着盆子的民兵和青壮年村民疾奔而来。 宋国涛脸色铁青,额上青筋暴起,他一眼看到被捆住的宋国俊,眼中瞬间涌起深切的痛心与恼怒,村里怎么出了这么个败类!他强压着火气,现在不是处理人的时候。 “快!就近从各家水缸取水,组织人传递,二队人用铁锹铲土压火,先隔断火路,保住主屋!”宋国涛的吼声嘶哑却极具威信,立刻压住了现场的混乱。 他指挥若定,村民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迅速行动开来。一拨人冲向邻近的院落取水,形成一条传递水桶盆瓢的人龙,另一拨人则用铁锹奋力扬起沙土,覆盖泼洒在火焰和冒着火苗的屋檐上。 火势在有序的扑救下逐渐被压制。 宋国涛一边指挥,一边用眼角余光狠狠剐了宋国俊一眼,心里又沉又堵:“完了,今年的先进生产队肯定评不上了…村里出这种纵火犯,影响太坏了!”这念头像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火刚小下去,有人气喘吁吁地跑来报告:“大队长!不好了!老宋叔倒在屋里,叫不醒了!刘婶也晕过去了!” 宋国涛心里猛地一沉,真是祸不单行! “快!去看看!”他吩咐几个民兵继续清理火场,自己带着人快步赶往老宋家。 宋建林和李招娣衣衫不整的匆忙从自家屋里出来,跟着人群进去。 看到倒在地上的宋老头和昏迷的刘氏,李招娣吓得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天爷呀…这…这咋整啊…” 声音里满是慌乱。 宋建林则六神无主地蹲下去,颤抖着试鼻息。 “…还有气!快!快抬出去等医生!”宋建林的声音带着哭腔。 旁边有人已经在对刘氏掐人中,刘氏很快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醒转过来,随即开始放声痛哭。 众人七手八脚将宋老头抬到院外通风处。 赤脚医生被匆忙找来,检查后脸色凝重:“后脑磕伤了,昏迷不醒,脉搏很弱,怕是伤了里头,得赶紧送县医院!不能再耽误了!” 然而,深更半夜,交通不便。找拖拉机手、套车、折腾…等到终于把宋老头送上颠簸的拖拉机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刘氏经过安抚,状态稍稳,留在了家里,由李招娣照顾着。 火势彻底扑灭后,宋国涛看着一片狼藉的现场和被捆在一旁、起初沉默不语的宋国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深吸一口气,对民兵队长吩咐道:“看好他,寸步不离,我这就让人去公社派出所报案。” 他想起之前公安同志离开时的叮嘱,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而且还是如此恶性的事件。 报信的民兵骑着自行车,飞快地消失在晨雾中。 宋国涛走到宋国俊面前,看着这个本家侄子,心情复杂至极。 “国俊,”他试图压下火气,“你…你糊涂啊!有啥天大的仇怨,至于放火?你知道这事有多严重吗?咱们河湾村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起初,宋国俊只是低垂着头,像一尊沉默的泥塑。 但渐渐地,他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轻微颤抖起来,像是某种内在的痉挛。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额头渗出大颗大颗的虚汗,脸色在晨曦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败。 突然,他猛地抬起头,双眼布满血丝,瞳孔有些涣散,却闪烁着一种疯狂的光芒。 他死死盯着宋国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怪笑声,嘴角歪斜,流出些许涎水。 “丢脸?哈哈…哈哈哈…”他的声音嘶哑扭曲,充满了癫狂的意味,“…你们都该死…张英英…小崽子…一个都跑不了…烧…烧干净了就清净了…哈哈哈…” 他像是陷入了某种谵妄状态,开始语无伦次地咒骂,时而狂笑,时而嘶吼,身体剧烈地扭动,试图挣脱绳索。 “痒…骨头里痒…有虫子在爬…” 他忽然又变得惊恐,用仅剩的手徒劳地抓挠着自己的胸口和手臂,甚至用头去撞地面。 “水…水里有东西……” 他断续地嘶吼着一些旁人听不懂的疯话。 周围的村民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疯魔状态吓住了,纷纷后退几步,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按住他!别让他伤着自己!”宋国涛厉声喝道,心中惊疑更甚。 这明显不像装出来的。 公社派出所的公安很快赶到,为首的正是之前的王队长。 他们迅速接管了现场和嫌疑人。 看着宋国俊这疯癫狂躁、胡言乱语的状态,公安们也皱紧了眉头,但还是依法将他押上了吉普车。 到了派出所,宋国俊被暂时关押起来。 或许是因为离开了刺激他的环境,或许是因为蚀髓散的毒性伴随着剧烈情绪波动和体力消耗再次猛烈发作,他时而昏睡,时而醒来继续谵妄呓语,反复念叨着“火”、“恨”、“药”等零星词语,身体时不时地抽搐,情况极不稳定。 公安试图进行初步审讯,但根本无法进行。 直到下午,前往县医院了解情况的民警带回了最终的消息,宋老汉因颅脑损伤,抢救无效,已经死亡。 当一名公安出于程序,将这个沉痛的消息告知被暂时约束在审讯椅上的宋国俊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或许是这个噩耗如同重锤砸碎了他疯癫的屏障,或许是血缘亲情在最后时刻发出了微光,又或许是极致的刺激暂时压过了毒性的迷幻。 宋国俊那涣散疯狂的眼神,竟然出现了一瞬间的、极其痛苦的清明! “爷爷……”他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吐出这两个模糊却清晰的音节。 那双疯狂的眼睛里,先是极致的愕然,仿佛无法理解这个消息,随即,一种无法形容的、深可见骨的惊骇与愧疚猛地涌了上来,瞬间淹没了他! 他想起了昨晚爷爷拦他时那痛心疾首的眼神,想起了自己那毫不犹豫、狠辣决绝的一击……是他!是他害了最疼他的爷爷! “呃啊——!”一声不似人声的、极度痛苦悔恨的哀嚎从他喉咙深处撕裂般地迸发出来! 这巨大的、迟来的良心谴责和弑亲的罪恶感,如同最锋利的刀,与他体内肆虐的毒性痛苦猛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毁灭性的冲击! 他身体猛地向前一躬,像是被无形的巨拳狠狠击中胸口,“噗”的一声,一口暗红的、带着腥气的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溅出来, 星星点点地洒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随即,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眼睛一翻,彻底瘫软在审讯椅上,陷入了深度昏迷,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派出所里瞬间一片忙乱。“快!叫医生!” 第51章 死缓 第51章 死缓 消息是公社派人一路辗转,送到百里之外的水库工地的。 彼时,宋和平正和无数民工一样,赤着膊,喊着号子,肩扛手抬,与沉重的土石和奔流的河水搏斗。汗水浸透了他的脊背,在阳光下闪着古铜色的光。 带信的人是公社的干事,脸色凝重,把他叫到工棚边上,递给他一封盖着红戳的信,又低声补充了几句。 宋和平脸上的汗水瞬间变得冰冷。 父亲没了。 不是寿终正寝,是被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亲侄子宋国俊推搡撞击,重伤不治。 而这个侄子,在他离家期间,屡次试图用老鼠药毒杀他的妻女,未遂后更是丧心病狂地泼洒煤油纵火,险些将他全家活活烧死! 如今,宋国俊已被逮捕,但人也快不行了,疯疯癫癫,吐了血,眼看也没几天活头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宋和平的心口上。 他高大的身躯晃了一下,脸色瞬间煞白,手里的信纸飘落在地。 他猛地一把抓住干事的手臂,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嘶哑得几乎变了调:“我媳妇和闺女她们…没事吧?!” “没事没事,火救得及时,人都没事,就是吓坏了。”干事连忙安抚道。 确认了妻女平安,那股支撑着他的气猛地一泄,悲痛、愤怒、后怕和难以置信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铁塔般的汉子,此刻竟有些站立不稳,眼圈瞬间红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起。 “宋国俊…那个畜生!他怎么敢?爹…”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混合着滔天的恨意和丧父的剧痛。 他几乎是立刻就去寻了工地领导,声音沙哑,眼眶赤红地说明了家中惊天变故。 领导闻言也是骇然,立刻批了他的假,还拍了拍他肩膀,叹了口气:“和平,节哀…赶紧回去,把事情处理好,家里要紧。” 宋和平连夜赶路,第二天晌午才风尘仆仆地赶回河湾村。 眼前的家,屋后一片焦黑,空气中还残留着烟熏火燎的味道。 妻子张英英明显憔悴了许多,但眼神依旧坚强,几个女儿看到他,立刻哭着扑进他怀里。 “和平…”张英英的声音带着哽咽和后怕。 宋和平一把将妻女紧紧搂住,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此刻喉咙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用尽全力地抱着她们,仿佛一松手就会失去。 愤怒在他胸腔里燃烧,但眼下,他必须先安抚受惊的家人,处理父亲的后事。 父亲的遗体已经从医院抬回,停在老宅,灵堂简陋而凄凉。 刘氏受了刺激,时而哭嚎时而发呆,精神很是不济。 三弟和弟妹帮忙料理着丧事,但气氛压抑得可怕。 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寂静里,人们看宋和平一家的眼神充满了同情和复杂的窥探。 就在宋和平强忍悲痛,为父亲守灵和料理后事的当口,公社那边传来了关于宋国俊的正式处理通知。 由于宋国俊涉嫌临县采购员案故意杀人、河湾村投毒纵火,故意杀人未遂、以及过失致人死亡,本应从严惩处。 但经县医院检查,其身体机能衰败至极,多种脏器严重受损,病因不明,已无救治可能,生命垂危,不具备收监和执行条件。 鉴于其身体状况及悔罪表现,最终判决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同时,鉴于其濒危状态,准许直系亲属进行最后探望。 几乎是同时,宋国俊的父亲宋建业,因其父去世,获准暂时离开劳改农场,回家奔丧。 回来后立刻去了岳家带着那个已经有些疯疯癫癫、嘴里不停念叨着“工作…我的工作…俊儿…”的妻子,回到了这个物是人非、充满悲剧的家。 丧事未完,又添新愁。 宋建业穿着破旧的劳改服,脸上刻满了风霜和苦难,听闻老父死因和儿子的所作所为,尤其是听到儿子竟敢对爷爷下手时,他简直如五雷轰顶,根本不敢相信!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宋建业在灵堂前低吼着,眼睛瞪得通红,“国俊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是有点犟,有点傲,可他没那么大的胆子,更没那么狠的心!那是他亲爷爷啊!他怎么可能去杀人?还敢放火?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是不是张英英那个女人逼他的?” 他拒绝接受这个事实,直到公社公安亲自前来,出示了相关材料,并告知他们可以去县医院看守病房见宋国俊最后一面。 怀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和巨大的恐惧,宋建业拖着沉重的脚步,带着神志不清的妻子,在村干部的陪同下,来到了县医院那间充斥着消毒水味和死亡气息的临时看守病房。 当他们看到病床上那个人时,宋建业几乎认不出那是他曾经精心培养的大儿子。 宋国俊躺在白色的床单里,瘦得脱了形,脸色是一种死灰般的蜡黄,眼眶深陷,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手臂上插着点滴针,但看起来也只是徒劳的维持。 他偶尔会睁开眼,但眼神空洞涣散,没有任何焦点。 “国俊…国俊?我是爹啊…”宋建业扑到床前,声音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呼唤。 听到声音,宋国俊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反应。 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极其细微、含混不清的声音。 宋建业赶紧把耳朵凑过去。 “…爷…爷爷…”宋国俊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眼角竟滑下一滴浑浊的眼泪,“…我对不起…爷爷…” “…手…好疼…痒…” “…临县…那个..采购员…我是被逼的…我不想...我不想的....” “…大伯母一家…我恨……下毒都毒…不死” “...爹..我好...怕...” 他神智显然不清,但断断续续的呓语,却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狠狠扎进宋建业的心窝,每一个零碎的词,都在印证着那些他不愿相信的、可怕的罪行! 儿子真的参与了抢劫杀人! 儿子真的对张英英一家下了毒手! 儿子真的…失手害死了爷爷! 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粉碎。 宋建业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身体晃了晃,脸色惨白如纸。 他看着病床上气息奄奄、罪孽深重的儿子,又想起惨死的老父,一股无法形容的悲凉、绝望和痛苦瞬间攫住了他。 “啊——”他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哀嚎,猛地蹲下身,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他那个曾经被他寄予厚望的儿子,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会走上这样一条万劫不复的路?短短几个月,家破人亡!而造成这一切悲剧的,竟然是他自己的儿子! 劳改的苦楚,妻子的疯癫,父亲的横死,儿子的罪行与濒死……所有的一切像一座大山,将这个曾经也算计钻营的男人彻底压垮了。 他蹲在地上,失声痛哭,那哭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绝望和无法挽回的悲剧感。 而他那个疯癫的妻子,只是愣愣地看着病床上的儿子,又看看痛哭的丈夫,忽然嘿嘿地傻笑起来,反复念叨着:“俊儿…考上了…吃公粮…” 病房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悲凉。 第52章 争执 第52章 争执 宋老头的灵堂设在老宅的正屋,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简陋的棺木停放在中间,一盏长明灯豆大的火苗摇曳不定,映照着遗像上老人严肃却透着一丝慈祥的面容。 刘氏瘫坐在一旁的草垫上,眼神空洞,眼泪早已流干,只是偶尔发出一两声无意识的抽噎。 宋和平一身重孝,跪在灵前,沉默地往火盆里添着纸钱。 火光跳动,映着他紧绷的脸庞和赤红的双眼。 父亲的音容笑貌还在眼前,转眼却已天人永隔,还是以这样一种方式,这让他心如刀绞,更有一股无处发泄的怒火在胸腔里灼烧。 张英英带着孩子们在一旁守着,孩子们穿着孝衣,低着头小脸上满是茫然。 宋建林和李招娣也在一旁,但离得稍远,宋建林眼神暗淡面含悲戚,而李招娣时不时与他低声交头接耳,眼神瞥向宋和平和门口,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灵堂里只剩下纸钱燃烧的噼啪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终于,一阵沉重而踉跄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浑身笼罩在悲怆绝望气息中的宋建业,拖着步子走了进来。 他仿佛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背佝偻着,脸上是纵横的泪痕和麻木的痛苦。 他那个疯癫的婆娘没跟来,被暂时安置在了别处。 宋建业径直走到棺木前,“扑通”一声重重跪下,额头抵着冰冷的棺木,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发出压抑不住的、呜咽般的哭声。 “爹…爹啊…儿子不孝…儿子对不起您啊…”他哭喊着,声音嘶哑破碎,“…您老人家走得冤啊…国俊那孩子…他不是故意的…他真的不是存心要害您啊…他是病了…他是疯了啊…” 他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向遗像,仿佛在寻求老人的宽恕:“…他从小您最疼他…他怎么会…他就是一时糊涂…失了手啊…他如今也遭了报应了…快要死了啊…爹…您泉下有知,原谅他吧…他还是个孩子啊…他也很可怜啊…”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他不是故意的”、“他病了”、“他可怜”,言语间充满了作为一个父亲的袒护和无法接受现实的痛苦,试图为儿子那不可饶恕的罪行寻找一丝开脱的理由。 然而,这些话听在宋和平耳中,却像是一把把烧红的锥子! 他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额上青筋暴起,一直压抑的怒火瞬间被点燃,轰地一下冲上了头顶! “放你娘的狗屁!”宋和平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猛地从地上站起来,转身对着宋建业怒吼道,声音震得灵堂嗡嗡作响,“他不是故意的?他可怜? “那爹就不可怜?他就活该被你那好儿子推倒撞死?” “我媳妇我闺女们就不可怜?她们就活该被你那好儿子一次次下毒、放火烧死?” “宋建业!你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棺材里躺的是谁!你儿子是个什么东西!那就是个没人性的畜生!杀人犯!” 宋和平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宋建业的鼻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血海深仇:“死不悔改,你还在替他说话?你还有没有心肝?” 宋建业被骂得愣住了,随即也被激起了情绪,他踉跄着站起来,红着眼睛反驳:“大哥,你怎么能这么说,国俊他是做错了…大错特错!可他也是我儿子,他现在都快死了,你就不能…” “不能!”宋和平猛地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带着滔天的恨意,“他就是死一千次一万次!也抵不了他欠下的债!抵不了我爹的命!你想让他安生走?没门!他得背着这些罪孽下十八层地狱!” 就在这时,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气的宋建林也忍不住了,猛地插了进来,他不是冲着宋建业,而是冲着两人,语气充满了抱怨和迁怒: “够了!都别吵了!爹还在这儿躺着呢!”宋建林烦躁地一甩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怨气,“吵有什么用?人死能复生吗?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他指着宋建业,又指指外面:“大哥,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儿子!他把这个家彻底毁了!现在全村、全公社谁不知道我们老宋家出了个杀人犯?我和招娣出门头都抬不起来,别人都在背后指指点点。” 他又转向宋和平,语气同样不满:“还有大哥,要不是你们当初非要卖工作,闹得那么僵,国俊那孩子说不定也不会走极端…” 这话彻底点燃了宋和平最后的理智! “宋建林!你放屁!”宋和平猛地转头,怒目圆睁,一把揪住了宋建林的衣领,“照你这么说,他杀人放火还有理了?是我和我媳妇活该?你他妈的是非不分的东西!” 宋建林被揪得一个趔趄,也急了,用力想推开宋和平:“你松开!难道不是吗?!要不是你们…” “要不是什么?要不是他们二房从小把他惯得无法无天,贪得无厌,他能有今天?”宋和平怒吼着,手上用力,一把将宋建林推得撞翻了旁边的香案! 哐当!蜡烛、供品摔了一地! “啊!”李招娣发出一声尖叫。 宋建业见状,积压的情绪也爆发了,他看到宋和平对老三动手,又想起儿子奄奄一息的样子,一股邪火冲上脑门,竟猛地冲上去从后面抱住了宋和平,“老三说的没错!” 灵堂瞬间大乱! 宋和平被宋建业抱住,更是怒不可遏,奋力挣扎扭打!宋建林从地上爬起来,也红着眼加入了战团!三兄弟,三个被悲剧和愤怒冲昏了头脑的男人,竟然在父亲的灵堂前,在父亲的棺木旁,撕打扭扯在一起! 怒骂声、吼叫声、撞击声、女人的尖叫声响成一片!孝服被撕破,拳头砸在肉体上的闷响不断响起,供桌被彻底撞翻,长明灯被打灭,纸钱灰烬漫天飞舞! “别打了!别打了!你们爹看着呢!看着呢啊!”刘氏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场面刺激得回过神来,发出凄厉的哭喊,试图爬过去阻止,却根本无能为力。 就在这失控的时刻,张英英冲了上来。 她没有去拉偏架,而是径直冲到棺木前,张开双臂,用身体护住了公公的遗像和灵位!她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亮锐利,声音因为用力而带着颤,却清晰地压过了厮打声: “都给我住手!在爹的灵前,你们想干什么?” 这一声厉喝,让扭打中的三人动作都是一顿。 张英英环视着他们,目光首先死死盯住宋建业,声音不高,却像刀子一样锋利: “宋建业,你口口声声说国俊不是故意的,他可怜?” “好!那我们今天就当着爹的面,把话说清楚!” “他不是故意什么?不是故意在外面跟人合伙杀人抢钱吗?公安那边都查清了!那是掉脑袋的罪过!这也是别人逼他的?” “他不是故意几次三番想用老鼠药毒死我和几个孩子吗?要不是秀诗撞见,我们早就烂在水缸里了!这也是疯了无意做的?” “他不是故意拎着煤油来烧我家房子,想活活烧死我们全家吗?要不是乡亲们救得及时,你现在看到的就不是爹一具棺材,而是我们娘几个的!这也是失了手?” “他不是故意对从小最疼他、拉拔他长大的亲爷爷下死手吗?爹就倒在那里,后脑勺磕在门框上!这也是无心之失?” 张英英每问一句,就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字字泣血,将宋国俊桩桩件件的罪行赤裸裸地剥开,摊在所有人面前。 “他是疯了!他是狠得疯了!毒得疯了! 他的可怜,是他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是他自己选的,没人拿刀逼着他去杀人,没人逼着他来害我们,更没人逼着他对自己爷爷动手!” 第53章 晕倒 第53章 晕倒 她转向宋建业,语气悲愤却异常清晰:“宋建业,你心疼儿子,天经地义。可你不能因为心疼,就黑白不分,是非不辨!爹躺在这里,就是铁证!你还要怎么替他开脱?难道爹就不可怜?我们娘几个就活该?” 接着,她看向宋建林和李招娣,语气同样冰冷: “三弟,三弟妹,你们觉得丢人,觉得被指指点点,心里有气,我理解。” “但这气,你们该冲着谁撒?是冲着差点被毒死烧死的大嫂和侄女?还是冲着教出这么个杀人犯儿子、到现在还想包庇他的二哥?!” “当初卖工作,那是我的工作,我想卖就卖,天经地义!凭什么就得白白让给你儿子?不让,就要被记恨到要杀我们全家?天下有这个道理吗?” “你们要是真觉得老宋家的脸面重要,现在最该做的,是想想怎么弥补,怎么赎罪!而不是在这里抱怨自己受了牵连!真正的受害者还没说话呢!” 最后,她看向双眼赤红、气喘吁吁的宋和平,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坚定: “和平,你是大哥,是当家人。爹没了,你更要稳住,跟他们在爹的灵前动手,打赢打输,都是咱们输了道理,输了爹的脸面!为这么个畜生,不值得搭上你自己,更不值得让爹走了都不得安宁!” 张英英一番话,如同冷水泼头,瞬间让失控的男人们清醒了过来。 宋建业被质问得哑口无言,脸色惨白,踉跄着后退,再也说不出任何狡辩的话,只剩下羞愧和痛苦。 宋建林和李招娣也讪讪地低下头,不敢再看张英英。 宋和平喘着粗气,看着妻子,眼中的暴怒渐渐被悲痛和清明取代。他狠狠抹了一把脸,哑声道:“英英,你说得对。” 灵堂里一片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张英英见状,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沉声道:“都收拾一下。让爹安安静静地走完最后一程。有什么账,等爹入土为安后,再说。” =============== 宋老头的葬礼在一片压抑和沉默中结束了。 黄土掩埋了棺木,也仿佛掩埋了这个家最后一丝温情。 回到村里,三兄弟之间的关系彻底降到了冰点。 宋和平几乎不再踏足老宅,即便路过也是目不斜视,仿佛那里住着的只是陌生人。 他全身心投入到修复自家被熏黑的房屋和安抚受惊的妻女上,用沉默的劳作来压抑内心的悲痛和愤怒。 老三宋建林几次讪讪地想凑上去跟大哥搭话,甚至有一次堵在路口,搓着手,表情诚恳中夹带尴尬: “大哥…那天…那天在灵堂是我不对,我混账,我不该说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宋和平脚步停都没停,就像没听见一样,直接从他身边绕了过去,只留下一个背影。 那背影明确地告诉宋建林,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弥合了。 宋建林僵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终也只能悻悻地回了家,心里却也知道,这兄弟情分,算是到头了。 而老二宋建业,在经历了丧父之痛和儿子罪行的双重打击后,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去。 他本就因劳改生活损耗了身体根基,此刻更像是一盏熬干了油的灯。 他整天呆坐在老宅门槛上,或者在自己那间屋子里来回踱步,像个丢了魂的木头人,嘴里反复神经质地念叨着:“怎么会这样…” 车轱辘话来回转,眼神涣散,形容枯槁,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刘氏看着二儿子这副模样,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那是她曾经最偏爱、寄予厚望的儿子啊!可这心疼里,却又不可避免地掺杂着深深的怨怼。 是因为他,没教好儿子,才让国俊变成了杀人放火的恶魔! 是因为国俊,她的老头子才会惨死,连句遗言都没留下! 现在,二房剩下的家俊、强俊、胜俊、秀秀、红红这几个半大孩子,眼看也要变成没爹没娘管教的野孩子,最后还不是得压在她这个老婆子身上?国俊下毒纵火老大媳妇一家,老大绝对是宁死都不会来接济这几个侄子侄女的。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折磨着刘氏。 她看着宋建业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有时想给他端碗水,可倒好了水却没有端出去。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事事维护他,甚至偶尔会避开他的眼神。 这个家,因为最疼爱的孙子,变得支离破碎,她也仿佛被抽走了主心骨,只剩下麻木地活着。 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氛围中,公社派出所传来了最后的消息。 宋国俊不行了,也就这一两天的事,让家里准备后事吧。 这个消息像最后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在每个知情人的心上,却没有激起太多波澜,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局。 宋建业听到消息时,正机械地嚼着窝头,动作猛地一停,随即更加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他没有哭,只是眼神更加空洞,喃喃道:“…也好…也好…去了就不受罪了…去给爷爷赔罪…” 可那佝偻的背脊,却像是又塌陷了几分。 刘氏愣怔了一下,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默默地转过身,用围裙角落擦了擦眼角那不知是为孙子还是为老头子,或是为自己而流的眼泪。 然后,她继续沉默地收拾着碗筷,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听到。 宋和平是从村干部那里得知的消息。 他沉默了片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然后继续挥舞着手里的斧头劈柴,一下,又一下,沉闷的响声在院子里回荡,像是在劈开某种无形的枷锁。 县医院那间充斥着死亡气息的病房里,宋建业带着几个面容憔悴、衣着破旧的孩子,终于见到了宋国俊最后一面。 宋国俊躺在病床上,仿佛只剩下最后一层皮包裹着骨头,面色是一种近乎青黑的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他眼睛眯着一条缝,眼神涣散无光,嘴唇干裂翕动,发出极其细微、含混不清的声音,反复念叨着:“…毒…有…毒…” 宋家俊眉头紧锁,上前一步,俯身将耳朵凑到哥哥嘴边,试图听清遗言。 然而,传入耳中的只有断断续续、带着痰音的呼气声,以及那重复的、令人不安的字眼。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疑虑,迅速直起身子,退了回来,下意识地抿紧了嘴唇。 宋建业心如刀绞,老泪纵横,扑到床边,用自己粗糙干裂的手紧紧握住儿子那仅存的、同样枯瘦冰凉的手。“国俊…爹在这儿…爹在这儿…”他声音哽咽,泣不成声。 似乎是感受到了父亲的温度,宋国俊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些,瞳孔却依旧空洞,他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嘴巴张合了几下,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然而,最终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一声轻响,身体猛地一挺,随即彻底软了下去,眼睛兀自圆睁着,定格着一种极致的痛苦、恐惧与不甘,真正是死不瞑目。 “国俊!我的儿啊!”宋建业发出一声悲怆的哭嚎,扑在儿子尚且温热的身体上,彻底崩溃。 宋秀秀和宋强俊、宋胜俊也吓得哭了起来,病房里顿时被巨大的悲痛笼罩。 然而,就在这片混乱和悲声之中,一直由宋秀秀半扶着的、脸色异常苍白的宋红红,忽然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姐姐,你怎么了?”宋秀秀感觉到姐姐的不对劲,急忙想扶稳她。 却见宋红红猛地一张口,一股暗红色的鲜血猛地从她嘴角涌出! 紧接着,殷红的血迹也从她的鼻孔中蜿蜒流下!她连一声惊呼都没能发出,眼睛向上一翻,整个人就像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瘫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第54章 营养液 第54章 营养液 “红红!” “妹妹!”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破了病房里原本的悲伤氛围,所有人的哭声都戛然而止,震惊地看着倒在地上面色金纸、口鼻淌血的小女孩。 “医生!医生!快来人啊!救命啊!”宋建业猛地从大儿子的死亡中惊醒,看着小女儿恐怖的模样,发出了凄厉惊恐的呼喊,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一种近乎荒谬的绝望。 老天爷!难道还要夺走他一个孩子吗? 医护人员迅速冲进病房,也被这景象惊呆了。 他们连忙将宋红红抬上急救床,推向急救室。 走廊里一片兵荒马乱。 宋建业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脸上老泪纵横,混杂着刚刚为儿子流下的泪和此刻为女儿惊出的冷汗,整个人如同惊弓之鸟,世界观仿佛都在这一刻崩塌了。 怎么会在同一间病房,一个刚死,另一个就突然吐血晕厥? 宋红红经过紧急抢救,总算保住了一条小命,但人却彻底垮了。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气息微弱,原本还算圆润的身子在这段时间内瘦的不成样子,此刻瘦小的身子更是缩成了一团,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医生私下对宋建业摇头叹息:“孩子这是伤了根本,目前诊断为极度虚弱伴发急性内源性紊乱,建议长期静养补充营养,预后难料。 宋建业看着病床上小女儿气若游丝的模样,再想想刚刚死去的大儿子,整个人被一种无法理解的悲恸和茫然笼罩,仿佛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脊背彻底佝偻了下去。 他的人生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宋家俊站在病房阴影里,眉头紧锁。 大哥死前含糊的呓语、妹妹突如其来的重病,这两件事接连发生,太过蹊跷。 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一个模糊的念头挥之不去:会不会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大哥之前身体变差,他只以为是在外流浪受伤导致,红红现在又这样…。 但他没有任何证据,也不敢确定,只能将这份疑虑深深埋在心里,看向父亲和弟妹的眼神里却不由自主地多了几分警惕和沉重。 这个家,仿佛被一层看不透的阴云笼罩着。 ========== 河湾村,宋和平家修缮一新,生活似乎重归平静。 张英英对二房的变故毫不知情,更不知道宋红红也吃了下了料的菜,此刻正在医院躺着。 夜深人静时,空间内的古朴镜面再次漾起微光。 【急需大量纯净食物,米面粮油1000斤、洁净饮用水500桶、压缩饼干、速食面、自热米饭、即食面包/馒头/包子越多越好、还有30套御寒衣物】 【可以交换基因改良营养液,可改善体质(具体使用情况看个人身体素质),仅有一支,或者上次交易的金银玉器也行,不过需要要给我们点时间去找。】 对方的需求明确而急切。 她的目光落在交换列表上。 “基因改良营养液”?名字听着就玄乎其玄,还只有一支?她心底涌起强烈的怀疑。 这世上哪有喝了就能强身健体的神药?怕是骗人的玩意儿。 但上次交易的大量金子,又让她觉得对方不至于用这种东西来骗她。 赌一把!就算没用,损失些粮食也不疼不痒。 她选择了交换那唯一的一支基因改良营养液。 大量物资被转移过去,镜面漩涡中,一支封装在透明晶管内、闪烁着柔和蓝色微光的液体。 交易完成,镜面恢复沉寂。 张英英退出空间,拿着那支冰凉而奇特的营养液,心情复杂。 蓝色的药水? 闻起来有股极淡的、说不清的清新气息。 她极其谨慎,只敢用指尖沾了一点点,放在舌尖尝了尝,一股微弱的清凉感扩散开,并无异味或不适。 她决定观察一夜。 次日清晨,她感觉似乎睡眠质量好了些,晨起的疲惫感减轻了少许,但效果极其微妙,难以断定是心理作用还是这营养液真有一丝效果。 一天很快过去,再次夜深人静时。 张英英的意识再次进入空间,目光落在那支来自异世的、基因改良营养液上。 蓝色的液体在晶管内静静流淌,散发着微弱的、诱人的光泽。 经历了之前的谨慎尝试并无不适后,一个更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滋生。 这东西……或许真有点用处?与其藏着发霉,不如……自己用了试试?若真有问题,她也能第一时间察觉。 下定决心,她不再犹豫。 取出那支营养液,拧开密封的端口,仰头将其中冰凉而略带一丝奇异清香的液体一饮而尽。 味道并不难喝,甚至有一丝回甘。 液体滑入胃中,起初并无特殊感觉。 她稍稍松了口气,或许真是自己想多了。 然而,就在她准备睡下时,一股温和却不容忽视的热流突然从腹部升起,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并不痛苦,反而像泡在温暖的泉水中,通体舒泰,连日的疲惫仿佛都被这股暖流涤荡干净。 她不知不觉沉沉睡去,睡得格外香甜深沉。 第二天清晨,她是被一种极其难受的黏腻感惊醒的。 尚未睁眼,她就闻到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腐中夹杂着腥气的异味。睁开眼,更是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只见她的手臂、脖颈、乃至身上穿着的睡衣上,都覆盖着一层灰黑色、油腻腻的污垢!就像是从身体里每一个毛孔中被强行排挤出来的杂质! 她惊骇地坐起身,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脸,触手也是一片滑腻污浊! “天哪!”她低呼一声,差点恶心得吐出来。 她连忙轻手轻脚地下床,生怕惊醒丈夫和孩子,蹑手蹑脚地端了盆水,躲到厨房最角落,用冷水拼命擦洗身体。 污垢很难洗,她费了老大劲,用了不少皂角,才勉强将全身清洗干净。 当最后一点污渍被冲掉,她看着水盆中倒映出的自己,整个人都僵住了! 水中的倒影,肌肤细腻光滑得不可思议,原本因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暗沉的肤色,此刻竟变得白皙透亮,仿佛剥了壳的鸡蛋!脸上那些细微的晒斑和皱纹也淡化了许多,一双眼睛显得格外清亮有神。 她难以置信地抚摸着自己的脸颊,触手一片滑嫩。 不仅仅是皮肤,她感觉整个身体都轻盈了许多,连日来的疲惫和沉重感一扫而空,精神状态好得惊人,浑身充满了用不完的力气,耳目似乎都比以往更加聪敏! 这变化太大了!太大太大了! 这哪里还是那个操劳的农村妇女张英英?这模样,这气色,比起她刚下乡的时候都不遑多让! 短暂的惊艳和喜悦过后,恐慌瞬间攫住了她。 不行!绝对不行! 这副样子要是被和平看见,被孩子们看见,被村里任何一个人看见,还得了?他们会怎么想?肯定会觉得她中了邪,是妖怪变的! 到时候浑身是嘴都说不清,恐怕会被当成异类抓起来。 她吓得心脏砰砰狂跳,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立刻开始思考如何遮掩。 她翻出之前用过的颜色较深的脂粉,也顾不得细腻不细腻了,拼命往脸上、脖子上涂抹,试图掩盖那过于白皙的肤色,甚至故意弄得有些不均匀,显得脸色暗沉发黄。 她又用手沾了点灶膛里的冷灰,极其小心地勾勒在眼角、鼻翼两侧,模拟出疲惫和细微的纹路。 她还把头发故意弄得稍微凌乱些,穿上那件最旧、最显灰扑扑的褂子。 经过一番紧急的“加工”,镜子里的人总算又变回了那个略显憔悴、带着劳碌痕迹的农村妇人模样,虽然仔细看似乎眉眼依旧比往日精神些,但总算不至于惊世骇俗了。 她刚松了一口气,丈夫宋和平就醒了。 他揉着眼睛走出里屋,看到正在灶台忙活的张英英,随口道:“今天起这么早?” “嗯,睡不着就起来了。”张英英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心里却紧张得要命,不敢直视丈夫的眼睛。 宋和平打了个哈欠,似乎并没注意到妻子有什么不同,只是嘟囔了一句:“好像精神头还不错。”便出去洗漱了。 张英英提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后背却惊出了一层冷汗。 好险! 第55章 世态 第55章 世态 就在张英英慌张伪装自己的同时宋建业那边用一辆借来的破旧板车,拉着覆着一张破草席的宋国俊的尸体,踏上了回河湾村的归途。 宋强俊默默地跟在车后,背上背着虚弱不堪、时而昏睡时而清醒的姐姐宋红红。 一行人沉默无语,步履沉重,如同走向的不是家园,而是另一个刑场。 县医院的住院和治疗费用像一座大山,压垮了本就一无所有的宋建业。 他掏空了口袋里最后钱票,又求到娘和三弟夫妻那边,才勉强凑够了一点钱,让医生开了些药,便再也无力让红红留在医院了。 他只能带着一丝渺茫的希望,祈求回到家后母亲刘氏能帮着照看一二,尽管他知道这个家早已千疮百孔。 宋国俊的葬礼办得悄无声息,甚至不能称之为葬礼。 没有棺木,没有吹打,没有挽联,只有一口薄皮棺材和一把铁锹。 消息宋国俊杀人的消息传开,老宋家那些平日里还算走得近的亲戚,几乎都默契地选择了回避。 有人推说病了,有人借口出门走亲戚了,更有甚者,直接大门紧闭,任谁叫门都不开。 他们生怕沾上坏分子家属、杀人犯老子的晦气,更怕被牵连着指指点点。 村里更是流言四起。 当宋建业打算将棺材抬往后山祖坟地边缘时,几个平日里还算和善的老村民竟结伴找上了大队长宋国涛,话语里充满了担忧和忌讳: “国涛啊,不是我们心狠…国俊那孩子做的事…太伤天害理了!这埋在咱们村边上,会不会…坏了风水地气啊?” “就是,他可是背着人命走的,怨气肯定重!这万一冲撞了啥,咱们全村都不安生啊!” “能不能…让建业找个更远点的地方?也算为咱们村想想…” 宋国涛听着这些话,眉头拧成了疙瘩,心里又气又无奈。 他只能硬着头皮去找宋建业,话没说透,但意思很明显,埋可以,但别太惹眼,别离村太近,免得惹众怒。 宋建业听着这近乎驱逐的话,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儿子做的事,天地不容。 他最终只能选择了一处远离村庄、荒僻至极的山坳,连那块薄皮棺材都是他和家俊,强俊、胜俊父子四人咬牙抬去的。 下葬时,除了自家人,只有一个不得不来帮忙的堂叔,场面凄凉得令人心酸。 就在宋建业刚刚处理完儿子的后事,身心俱疲地回到老宅,还没喘口气,岳家那边来人了。 来的不是王翠花的兄弟,而是两个面生的半大孩子,赶着一辆驴车,车上坐着眼神呆滞、嘴里念念有词的王翠花。他们到了门口,甚至没下车,只是把王翠花扶下来,又从车上卸下小半袋粗粮和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塞到宋建业手里。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孩子,眼神躲闪,硬着头皮开口:“姑父…爷奶让把姑姑送回来…家里实在…实在没人能长久照顾了…地里的活都忙不过来…这点粮食和钱,您收着…给姑姑买点吃的…” 话没说完,脸就先红了,显然是觉得这做法很不地道。 另一个孩子赶紧补充道,语气里带着恳求甚至一丝慌乱:“爷奶还说…还说以后…以后没啥大事就别走动了…家里…家里也难…” 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划清界限,别再往来。 宋建业看着被送回来的、疯癫更甚的妻子,又看看那点微不足道的补偿,再听着这绝情的话,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他脸色灰败,身体晃了晃,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接过了粮食和钱,点了点头。 那两个孩子如蒙大赦,立刻跳上车,赶着驴车飞快地走了,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染上瘟疫。 王翠花茫然地站在院子里,歪着头看着宋建业,忽然哭了起来:“国俊…我的国俊呢?…” 宋建业看着妻子,又看看屋里病弱的红红、沉默惶恐的家俊、胜俊、秀秀,再想想山上那个新起的、孤零零的小土包,一股彻骨的寒意和绝望终于彻底淹没了他。 他靠着冰冷的土墙,缓缓滑坐到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却连哭都哭不出声音。 世情薄,人情恶。 雨送黄昏花易落。 曾经在村里还算风光的宋家二房,如今彻底成了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瘟神,门庭冷落,亲朋断绝,只剩下无尽的苦难和看不到头的灰暗未来。 刘氏看着这一切,老泪纵横,却也只能拖着病体,勉强支撑着这个破碎的家,心中的怨与痛,早已麻木。 自从老头子走后,感觉她的心气也跟着消了。 王翠花被送回来后,她的精神状态像一盏接触不良的旧灯,时而微弱地亮起一丝清明,更多时候则陷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偶尔,她会安静地坐在门槛上,眼神不再是全然的空洞,会带着一丝困惑和茫然,拉住路过的刘氏或者任何一个孩子,反复地问:“…国俊呢?国俊去哪了?咋好些天没见着他了?” 每当这时,刘氏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又疼又涩,只能含糊地应付:“有事出去了,过阵子就回来。” 或者让家俊、胜俊他们赶紧把母亲支开。 然而,这短暂的清醒如同昙花一现,很快她又会陷入疯癫的状态。 有时会突然咯咯傻笑,拍着手念叨:“考上了!吃公粮!享福了!” 有时则会无端地惊恐尖叫,躲在角落,说有人要抓她;更多时候是彻底的呆滞,对外界毫无反应,需要人喂饭擦身。 照顾这样一个病人,本就极其耗费心力。 更何况家里还有一个需要长期卧床服药、虚弱不堪的宋红红。 刘氏年纪大了,体力不支,和宋秀秀一起照顾短短几天就熬得眼眶深陷,步履蹒跚。 而更迫在眉睫的是,宋建业返回农场继续接受改造的日子一天天临近了。 宋建业自己也是心如死灰。 他看着疯癫的妻子、病弱的女儿、年迈的母亲以及另外几个还未成年的孩子,只觉得前路一片漆黑。 他走了,这个烂摊子全要压在娘一个人身上?她怎么扛得住? 他去找了老三宋建林。 “建林,”他声音干涩,带着近乎哀求的语气,“我…我过几天就得走了,你嫂子那样,红红又病着,娘一个人实在不行…你看,能不能…平时多搭把手?帮着挑点水,砍点柴…偶尔看着点你嫂子别跑出去…” 宋建林皱着眉头,磕了磕烟袋锅,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和为难:“二哥,不是我不帮…你也知道,我家那摊子事也多,小文小武俩小子皮的要命,招娣一个人都忙不过来,如果娘有困难我帮是应该的,就是和我们吃住一起也没什么,只是我一个大男人每天帮你盯二嫂是不是有点难为我了?你家几个小子家俊强俊也都大了,说实在的,可以顶事了,要是继续惯着,没准又...” 他瞥了一眼二哥憔悴的样子,终究没把话说得太绝,叹了口气:“…唉,罢了,看在娘的份上,我有空就过来瞅一眼,水缸见底了帮着挑两担…但别的我可管不了那么多,你也知道,我这人粗手粗脚的…” 至于老大宋和平那边,宋建业连想都没想过去求。 上次灵堂前的冲突犹在眼前,那决绝冰冷的眼神早已划清了界限。 如今两家虽未明说,但早已形同陌路,甚至隐有仇隙。 不去找麻烦就已经是万幸,帮忙?简直是天方夜谭。 第56章 寄包裹 第56章 寄包裹 宋建业的离开,并未给老宋家带来平静,反而像撤走了一块摇摇欲坠的积木,让原本就失衡的家庭结构开始了新一轮的倾轧。 刘氏经历了儿子劳改,丧夫之痛、孙子横死、这一连串打击,身上那股泼辣精明的劲儿确实被磨掉了大半。 她时常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发呆,眼神浑浊,嘴里偶尔会无意识地念叨两句“老头子…”、“冤孽…”,但刻在骨子里的某些东西并非一朝一夕就能改变。 当面对一团乱麻的家务和哭闹的孩子时,她还是会忍不住拔高嗓门骂骂咧咧:“作死啊!一个个都不省心!我上辈子欠了你们老宋家的!” 只是骂完后,往往是更长久的沉默和疲惫,那骂声也失去了往日的底气,更像是一种无助的宣泄。 她对二房那几个孩子,尤其是病弱的红红和疯癫的翠花,心情极其复杂,有残留的疼爱,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拖累的怨气和无法摆脱的麻木。 老三宋建林和李招娣的算盘则打得噼啪响。 眼看二哥彻底倒了,再也硬气不起来,他们压抑多年的不满和贪婪立刻冒了头。 李招娣首先发难。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躲在屋里抱怨,而是直接找到了刘氏,叉着腰,声音尖利: “娘!不是我说!现在二哥走了,翠花又是这么个情况,红红病着,家俊几个半大小子吃闲饭!这日子怎么过?咱家就这么几间屋,当初分家就不公!凭什么他们二房占着正屋和东厢两间好的?我们建林也是爹娘的儿子,就挤在西厢那窄巴巴的地方?现在正好,让家俊他们几个小的搬到西厢去,把东厢腾出来,正屋您老住着,东厢给我们国文国武住,孩子大了也要成家,总得有个像样的地方!” 宋建林在一旁蹲着抽烟,不吭声,显然是默许了婆娘的话。 刘氏气得浑身发抖,想拿出往日婆婆的威风骂回去,可看着李招娣那副势在必得的嘴脸,再想想如今自家的光景,终究是底气不足,只能颤声道:“…你们…你们这是要逼死我们娘几个啊…老二才走…” “谁逼谁啊娘!”李招娣声音更高了,“要不是二哥教出那么个好儿子,咱家能落到现在这下场?我们没被牵连进去就算好的了!现在只是换换屋子,又没把他们赶出去!怎么就不行了?” 最终,在宋建林和李招娣的软硬兼施下,病弱的红红和疯癫的王翠花还留在正屋和刘氏一起,而宋家俊、宋强俊、宋胜俊三个半大小子,被强行赶出了原本住的东厢房,挤到了西厢宋建林一家原来住的那间更小、更阴暗潮湿的屋子里。 李招娣和宋建林则欢天喜地地迅速占领了宽敞明亮的东厢房。 宋秀秀作为女孩,暂时在正屋搭了个小床铺。 这一番折腾,让本就凄风苦雨的老宋家更添了一层压抑。 宋家俊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帮着弟弟们搬东西,眼神里充满了不属于这个年龄的阴郁和恨意。 ===================== 宋和平在返回水库工地前,出于责任带了些吃食去了老宅看望刘氏。 刘氏看到大儿子,总会像是抓住一点主心骨,絮絮叨叨地开始诉苦,抱怨老三两口子如何霸道,抱怨家里的难处。 宋和平沉默地听着,不发表意见,也不附和老娘对老三的指责。 当目光扫过角落里眼神呆滞的王翠花或炕上虚弱的红红时,他的脸色会愈发冷硬,眼神如同深潭,看不到丝毫波动。 对于缩在西厢门口或院子角落里、眼神各异的二房侄子侄女们,他更是视若无睹,仿佛他们根本不存在。 他不会去指责老三家的行为,也不会为二房出头。 在他看来,老宅的一切混乱和苦难,根源都在二房自家身上,是他們自作自受。 他能确保老娘不至于饿死,已是尽了最后的情分。 听完母亲的抱怨,他通常会简短地说一句:“有什么事,让建林去找大队。” 然后便起身离开,背影挺拔却带着一种不容靠近的疏离。 天气越来越冷,就在宋和平走后的第三天张英英收到了沪市寄来的信,是弟弟英澜,信中写明现在的工作很轻松,身体恢复的也很好,马科长偶尔会过去找他聊聊天,工作上对他颇为照顾。 接到信后张英英琢磨着给弟弟张英澜寄些东西。 最终,她准备了一个扎实的大包裹,她寄了两套棉衣棉裤和两双棉鞋,另外空间里的腊肉寄了二十斤左右,还有晒的菜干打包了些。 两罐蜂蜜,两罐奶粉还有两包大白兔奶糖和一些坚果和五袋牛肉干。 都是些实用的东西,信中交代腊肉寄的多可以分给平常照顾他的人,另外要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只有活着才有希望,总有团聚的一天。 寄出包裹和信,张英英心里踏实了许多。 从沪市回来后,张英英确实手里没钱了,虽然空间里物资堆积如山,但手里没钱总觉得不踏实。 寄完包裹后她再次进行了精心的伪装,提前来到县城边缘那片废弃厂区。 她没有直接进入交易活跃的核心区域,而是凭借记忆和观察,找到了一个相对偏僻、但又能被有心人注意到的废弃仓库角落。 她迅速从空间取出两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并排靠放在残破的墙壁旁,用一些事先准备好的破麻袋和稻草稍作遮掩,但又留出足够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是什么的缝隙。 同时,她还在旁边放了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两块崭新的上海牌手表和一条约莫三斤重的、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作为样品。 她自己则退到不远处一个更隐蔽的拐角阴影里,静静等待买家。 这种摆摊的方式在黑市并不少见,尤其对于大件物品,卖家往往不会随身携带,而是先展示样品或指明地点,避免被黑吃黑或人赃并获。 果然,没过多久,一个推着空板车、看起来像是赶早拉货的男人经过,目光锐利地扫过那角落,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但他没有停留,很快离开了。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半新中山装、干部模样的中年男人踱步过来,他似乎目标明确,直接走向那废弃仓库角落。 他仔细而快速地检查了自行车和手表、猪肉的成色,眼中闪过满意之色。 这时,张英英才从阴影里慢慢走出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浓重的口音:“同志,看货?” 男人吓了一跳,但很快镇定下来,打量了一下张英英的装扮,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更多的是对货物的渴望。 “啥价?”他言简意赅。 “自行车,一辆三百八,全新的票。 手表,一块一百二。肉,一块五一斤,不要票。 诚心要,价钱可以再细谈,量大还有。”张英英语气平稳,报出的价格都在黑市合理范围内,且留有了还价余地。 男人显然是个大主顾,或者是个采买。 他沉吟片刻,低声道:“两辆车,五块表,肉…你能弄来多少?” “肉还有二三十斤,都是这个成色,地点得换,这里不安全。”张英英有些警惕。 “成!你是个爽快人!”男人点头,“钱票怎么算?” “现钱最好,全国粮票、布票、工业券也行,按规矩折价。” 经过一番极快的、低声的讨价还价和交割方式的商议,男人先行离开去准备钱票。 张英英迅速将自行车和样品收回空间,转移到约定地点附近再次藏好。 如此往复,她通过变换交易地点和物资种类,与不同的买主完成了数笔交易。 整个过程她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选择交易对象时尽量挑选那些看起来是真心想买东西、而非投机倒把或有其他心思的人,并且每次交易后都迅速离开,不多说一字。 当天色蒙蒙亮时,她已成功出手了大部分计划中的物资。 空间里多了厚厚两沓大团结,总计约一千八百多元和不少全国通用票证,达到了她的预期目标。 她立刻收手,不再有任何留恋。 将钱票在空间里藏好,挎着的布袋子依旧看起来空瘪瘪的,只装着几把刚从供销社买的、用来掩人耳目的青菜。 就在她准备离开县城时,经过县中心供销社外墙,看到了那张醒目的公告【关于临县特大抢劫杀人案侦破结果的通报】。 她停下脚步,挤在人群外围,仔细看完了公告内容。 “……犯罪团伙共计五名成员,已全部落网……案件已审理查实,证据确凿……” 第57章 熟人 第57章 熟人 手里有了那笔黑市换来的钱票,张英英的心安定不少。 她熄了再去黑市冒险的心思,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照顾几个女儿上。 几个孩子经历了之前的惊吓,越发显得乖巧懂事。 张英英私下里再次严肃地叮嘱她们:“老宅那边,尤其是你们二叔家的家俊、强俊他们,以后见了面点点头就算了,不许凑近,不许拿他们给的东西,更不许跟他们去偏僻地方玩,记住了吗?” 秀琴作为大姐,立刻郑重点头:“娘,我记住了,我看着妹妹们。 ”秀棋、秀书、秀画也纷纷保证:“娘,我们不去找他们玩。” 秀诗、秀词**两个小一点的,虽然不太完全明白,但也用力点头,脸上还带着一丝对那夜火光和混乱的残余恐惧。 小七秀歌在摇篮里咿呀学语,自然什么也不懂。 孩子们的反应让张英英既心疼又略感安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寒冬已至。 张英英不禁越发牵挂起远在黑省虎林大队的父母。 可村里刚给她批过一个大长假,眼看快到年关,宋和平又不在家,她实在没办法再次长途远行。 更何况,她心底始终存着一份警惕。 之前给她递消息的人那么谨慎,但谁又能保证没有别有用心的人还在暗中盯着她父母那边呢?自己贸然前去,万一给二老带来麻烦就糟了。 不能去,但总得做点什么。 思来想去,她决定寄点东西过去。 东西不能太扎眼,得实用些。 她从空间里挑选出厚实保暖的新棉花,但用的是最普通的深色粗布面料,连夜赶工,给父母各自缝制了一套厚棉衣、棉裤和一双结实的棉鞋,针脚细密扎实,保暖性极好,但外观看起来就是农村最常见的款式。 吃的方面,她寄了二十斤白面粉, 一大包自家晒的菜干,几条风干的咸鱼,六袋肉干。 也不知道爹娘能不能收到,她也不敢寄太多,包裹的大小重量都控制在合理范围内。 每一样东西都反复检查,确保看不出任何来自空间的、超时代的痕迹。 在一个天色阴沉的早晨,她再次去了公社邮局。 填写包裹单时,她的心情有些沉重。 地址有,但收件人能否顺利收到,收到时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她只能在寄件人一栏,模糊地写了家乡亲戚,没有留下具体姓名和地址。 看着工作人员将那个沉甸甸的、饱含着她无尽牵挂和担忧的包裹收进去,盖上邮戳,张英英的心仿佛也跟着一起被寄走了。 她默默祈祷着,祈祷包裹能平安到达父母手中,祈祷二老身体健康,能熬过这个冬天。 走出邮局,冷风吹在脸上,她裹紧了头巾,去了供销社。 年底了,供销社里比平日热闹些。她先称了半斤鸡蛋糕,用油纸包好。然后走到卖日用品的柜台,仔细挑选起来。家里的碗筷确实该换了,尤其是小六秀词上次被豁口碗划到嘴后,她就一直惦记着。空间里的碗碟太精美扎眼,她最终选了四个厚实的粗陶大碗和四个小蓝边碗,又配了竹筷和铝汤勺。 正当她付完钱,准备离开时,一个略带惊喜的温和声音从旁边传来: “咦?这不是…英英侄女吗?” 张英英闻声转头,看见一位五十多岁、干部模样的男同志正微笑着看她。 他穿着一身半新的深色中山装,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面色红润,精神矍铄,眼神温和,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整个人透着一股令人舒适的儒雅和善意。 是罗富桂!她父亲当年的好友,也是她年少时好友罗巧云的父亲。 乍见故人,尤其是父亲旧友,张英英心湖不禁泛起一丝微澜。 尽管之前在沪市罗家吃了闭门羹,让她有些失落,但在这特殊的年代,人人自危,明哲保身乃是常态,她虽觉世态炎凉,却也并未真正怨恨谁,更多的是无奈。 此刻见到罗伯父这般和善态度,那点芥蒂便也淡了。 她脸上露出礼貌的笑容:“罗伯父?您好,真是好久不见了。您看起来气色真好。” “哎呀,真是英英!”罗富桂笑容更盛,显得十分高兴,“我刚才看着侧影就像,没想到真是你!好些年没见了,你看起来…嗯,挺好,挺好。你父亲的事情我都听说了,真是可惜了…你母亲和弟弟都还好吗?”他语气恳切,充满了长辈的关怀,提到张家变故时,脸上流露出惋惜。 张英英心中微涩,垂下眼帘,轻声道:“劳您惦记了,我母亲和弟弟们…在东北那边,还好。”她不敢多说,更不敢透露具体地点。 “在东北啊…那边冬天可不好熬。”罗富桂感叹道,眉头微蹙,显得十分关切,“具体在哪个兵团或者大队?那边我好像也有两个熟人,不知道能不能托人稍微照应一二?唉,你爷爷当年对我多有接济提携,如今看到他家人这般,我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他的话语听起来充满了善意。 张英英心里却下意识地咯噔一下。 父亲为人一向低调谨慎,好友其实并不多,这位罗伯父和他娘据说还是战乱时爷爷当年救济下来的孤儿寡母,当时在张家的药材铺子里当伙计,经常来往于张家大宅。 祖父当年乐善好施、家产捐的七七八八,父亲掌家后一直秉持着闷头做事、不张扬的作风,剩余的店铺大都卖掉了。 建国后,家里的仅剩两间传家的脂粉铺子也主动捐了,当初父亲也说了,家里还是有些人脉的,他和母亲只是普通的纺织厂工人,只要低调些,没人故意针对就不会有事的,加上她主动下乡支援农村建设,再怎么着父亲母亲还有弟弟不至于如此。 这位罗伯父本就在沪市离她家不远的地方,作为父亲的好友应该比她更了解当时的情况才对,为何反而向她打探母亲和弟弟的下落,难道他不知道弟弟就在沪市不远吗? 她抬起眼,脸上依旧保持着微笑:“谢谢罗伯父关心,具体在哪儿我也不太清楚,都是统一安排的地方,就不劳伯父操心了,现在这年月,谁也不容易。” 罗富桂闻言,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随即立刻恢复如常,笑容更加温和,甚至带着一丝自责:“你看我,真是糊涂了。是是是,不方便说,不方便说,是我考虑不周,光想着能帮点忙,没想那么多,英英你别介意啊。” 他话锋一转,自然而然地岔开了话题:“你呢?听说你嫁到这边的乡下了?日子还过得去吧?有什么困难一定要跟伯父说,千万别客气,我和你父亲那是多少年的交情了。” “我还好,谢谢伯父关心。”张英英含糊应道,心里的那点异样感却挥之不去。 她注意到罗富桂虽然穿着半旧的中山装,但脚上的皮鞋却擦得锃亮,手腕上隐约露出一截金属表带,这在一个普通干部身上似乎有些过于讲究了。 而且,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离沪市颇远的皖北县城? 第58章 惦记 第58章 惦记 “罗伯父,您这是…来这边出差?”她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啊,对,单位里有点公干,过来处理一下。”罗富桂回答得很快,笑容和煦,“正好路过,进来买包烟。没想到就碰上你了,真是巧啊。”他扬了扬手里刚买的一包牡丹烟,动作自然。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无关痛痒的旧事和近况,罗富桂始终表现得温和有礼,关怀备至,言语间充满了对张父的怀念和对张家遭遇的同情。 但张英英心底那份莫名的警惕却始终未能放下。 她见多了人情冷暖,像罗伯父这般热情且试图打探具体下落的,反而让她觉得有些不自在。 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借口道:“罗伯父,时候不早了,我还得赶回村里,孩子们该等着急了。” “哎哎,好好,那你快回去吧,路上小心。”罗富桂连忙点头,笑容依旧和煦,“代我问孩子们好,以后要是来县城,遇到难处,可以…嗯,总之自己多保重。” “谢谢伯父,再见。”张英英点点头,拎起篮子,转身走出了供销社。 离开那个温暖却让她感到一丝莫名压力的环境,冷风吹在脸上,张英英轻轻吁了口气。 刚才那番交谈,表面上温情脉脉,却总让她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罗伯父似乎对她家的情况…过于关心了?尤其是对母亲和弟弟下落的那种试探… 她摇了摇头,或许是自己太多心了?经历了这么多,看谁都像是别有用心。 ================ 深夜,路灯昏黄,大多巷弄沉浸在冰冷的墨黑里。 一个裹着厚实深色棉大衣、围着灰色围巾的身影,沿着墙根阴影,步履匆匆。 他帽檐压得极低,脸孔大半埋在竖起的衣领和围巾里,只露出一双在暗处依旧精光闪烁的眼睛。正是罗富桂。 罗富桂一路顶着寒风步行至此,熟门熟路地拐进城西一条僻静死巷,他走到一扇漆皮剥落的木门前。 警惕地四下环顾发现只有风声。 他这才上前,用特定的节奏,轻叩了三下。 门几乎是立刻开了一条缝,一股混合着廉价雪花膏和温暖煤炉气的甜腻味道率先飘了出来。 紧接着,一张白净丰腴的脸探出,柳叶眉,眼波流转,见到是他,那眼中立刻漾起又惊又喜、带着钩子似的笑意。 “哎哟!死鬼!这冻死人的天,你怎么摸来了?”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刻意拖长的尾音。 蒋小玉迅速将他拉进屋,身体似有若无地贴蹭了他一下,才反手关上门,插好门栓。 屋里比外面暖和太多,煤炉子烧得正旺。 蒋小玉只穿着一件贴身的绛红色毛衣,勾勒出丰满的曲线。 她接过罗富桂的帽子和围巾,手指在他冰冷的脸颊上轻轻一划,嗔道:“瞧瞧,冻得跟冰坨子似的!快脱了大衣,炉边坐着暖暖。” 罗富桂脸上那副惯常的严肃刻板,在这小小的、充满女人香的屋子里融化了些许。 他脱下大衣,任由蒋小玉接过挂好,顺势在她柔软的腰肢上捏了一把,换来一声娇嗔的白眼。 “想你了,就来了。”他声音压低了些,带上了一点狎昵味道,走到炉边搓着手坐下,“美晴呢?” “早睡死啦,明儿个还要早起去县里纺织厂受罪呢。”蒋小玉扭着腰肢去给他倒热水,又从一个搪瓷罐里舀了一勺白糖搅进去,递给他,“还没吃吧?给你下碗面条?擀好的,快得很。” 罗富桂接过甜热水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他舒服地吁了口气:“别忙活了,我吃过饭来的,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他拍了拍身边的炕沿。 蒋小玉顺从地坐过去,身体软软地靠着他:“就知道你没安好心,大老远跑来,就为欺负我们娘俩……” 罗富桂低笑一声,揽住她,手有些不老实:“欺负?哪回没让你舒坦?”腻歪了一会儿,他才话锋一转,声音依旧压着,但带上了正事的语气,“说点要紧的,河湾村那边,张家那个丫头,最近真没什么动静?” 蒋小玉在他怀里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撇撇嘴:“能有什么动静?美晴前段时间听她河湾村的一个小姐妹唠嗑,说那丫头带着七个赔钱货,在村头那破房子里窝着呢,日子紧巴得很,平时门都不怎么出,见了人也低头耷拉脑的,就是个闷葫芦。” “真这么安分?”罗富桂眼睛眯了眯,手上动作停了,“没接触什么特别的人?或者……家里有没有露出点什么不寻常的老物件?哪怕看起来不起眼的。” “哎呦,我的大主任,”蒋小玉伸出涂了丹蔻的手指戳了他胸口一下,“你魔怔了是吧?都多少年的事了?抄家抄得耗子进去都得哭着出来,她一个丫头片子下乡又早,能藏着啥宝贝?我看呐,你还不如去盯着张家那个孙子,他可是老张家这代唯一的男丁,好东西保不齐都在他手里。你这么久没找到,保不齐就是当年那些人瞎传的!” “也就是你,惦记着,连我们娘俩都给打发到这穷乡僻壤来盯着。” “你懂什么!”罗富桂语气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张老爷子那只老狐狸,藏东西的手段了得,那东西未必多起眼,但肯定值大价钱,否则我至于惦记这么多年?”他顿了顿,眼中闪过贪婪与算计,“她越低调,越安分,说不定越有鬼,越是看着什么都没有,才越可能藏着什么。” 他捏着蒋小玉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告诉美晴,让她多上点心,在厂里多跟河湾村来的那些女工套套近乎,尤其是能跟张英英扯上点关系的,听听风声,看看那丫头到底是真的认命了,还是在装蒜。” 蒋小玉被他捏得有点疼,嗔怪地拍开他的手:“知道啦!就你心思重!美晴机灵着呢,放心吧,就是……现在老宋家那个大孙子宋国俊也没了,她也没啥好借口往河湾村跑得那么勤了。”她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这男人不将她和女儿放在心上,不然怎么会让她家美晴去勾搭宋国俊这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好在犯事死了,不然她家美晴岂不是一辈子耗在他身上? 罗富桂冷哼一声:“没了张屠户,还吃带毛猪不成?让她动动脑子,从旁的地方打听,必要的时候……”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制造点机会,试试那丫头的底。” 蒋小玉看着他眼中的寒光,心里微微一颤,脸上却笑得更加妩媚:“知道啦,都听你的。你呀,尽会支使我们娘俩替你操心……”说着,柔软的手又抚上了他的胸口。 罗富桂抓住她的手,语气缓和下来,带着点诱哄:“等找到了东西,少不了你们娘俩的好日子,到时候……” 后面的话淹没在窸窣的声响和低语中。 又厮磨了片刻,罗富桂看了看窗外墨黑的天色,重新穿上大衣,戴好帽子和围巾,再次将自已包裹严实。 “我走了,明天一早还得赶回去。”他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淡。 蒋小玉裹了件棉袄送他到门口,倚着门框,眼波盈盈地看着他融入冰冷的夜色,迅速消失在巷子尽头。 关上门,插好栓,蒋小玉脸上那副媚态慢慢收敛,对着炉火发了一会儿呆,轻轻叹了口气。 自己和女儿的好日子,都系在那个男人虚无缥缈的野心和贪婪上。 第59章 上门 第59章 上门 腊月二十三,小年。 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吹得河湾村一片白茫茫。 村头张英英家的院子里却暖意融融。 宋和平是晌午到家的,从百里外的水库工地回来,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疲惫,但眼神清亮。 他肩上没扛着粮食,怀里却揣着个小包。 一进院门,秀琴就瞧见了,领着妹妹们欢叫着迎上来:“爹回来了!” 张英英正坐在炕沿边喂小七秀歌吃米糊,闻声抬头:“锅里有热水,先去洗把脸。” 宋和平“哎”了一声,把包递给最大的秀琴:“拿去和妹妹们分了吧,爹在县城买的。” 秀琴好奇地打开,里面竟是七个用彩色毛线扎成的简易头花,虽然样式简单,但在这年月,对小女孩来说已是极稀罕的礼物。 丫头们顿时欢呼起来,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地比划着,小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快乐。 连最小的秀歌都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 宋和平看着女儿们的笑脸,心里又暖又酸。 他洗了手脸,走到炕边,看着白白胖胖的小女儿,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秀歌软乎乎的脸蛋。 而与此同时,村子另一头,宋建林和刘氏住的院子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罗美晴穿着一身崭新的藏蓝色呢子大衣,围着鲜红的羊毛围巾,手里提着两包点心和一瓶麦乳精,踩着锃亮的皮鞋,出现在了老宋家门口。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努力摆出几分惋惜和关切,这才抬手敲了敲正房的门。 她是冲着刘氏来的,毕竟刘氏是宋国俊的奶奶。 开门的是宋秀秀。 她看到门外光彩照人的罗美晴,愣了一下,脸上瞬间浮起一层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更有掩饰不住的抵触和冷淡,她可没忘大哥回来的时候说过罗美晴在镇上是怎么对她冷嘲热讽、划清界限的。 “你怎么来了?”宋秀秀的声音硬邦邦的,没半点欢迎的意思,身子挡在门口,没让她进去的意思。 屋里的刘氏正歪在炕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房梁,听到动静,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到是罗美晴,那点微弱的波动又熄灭了,只剩下麻木和漠然。 角落里,疯癫的王翠花嘿嘿傻笑,病弱的宋红红缩了缩身子。 宋家俊、宋强俊几个半大小子也在屋里,看到罗美晴,眼神都冷冷的,带着明显的敌意。 他们同样知道这个女人的势利眼。 气氛瞬间尴尬到极点。 罗美晴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心里暗骂这群不识抬举的穷酸,但面上还是强撑着:“秀秀,宋奶奶,我……我来看看你们,快过年了,心里总惦记着……”她举了举手里的东西,“一点心意。” 这时,东厢房的门帘“哗啦”一响,三媳妇李招娣闻声钻了出来。 她一双眼珠子滴溜溜地在罗美晴身上价值不菲的大衣和手里那显眼的点心上打了个转,脸上立刻堆满了夸张的热情,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挤开还堵着门的宋秀秀。 “哎哟喂!这是哪阵风把美晴这金贵人儿给吹来了,快!快请进屋里坐,站门口像什么话,秀秀你这孩子真不懂事。”李招娣一边嗔怪着,一边几乎是强拉硬拽地把罗美晴让进了屋,顺手极其自然地将那点心和麦乳精接了过去,掂量了一下分量,眼睛笑成了两条缝。 罗美晴顺势下了台阶,被李招娣按坐在炕沿上,离刘氏和疯癫的王翠花远了点。 刘氏只是撩了下眼皮,没吭声,又恢复了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宋家俊几个哼了一声,扭头出去了,显然不待见她。 李招娣才不管这些,她忙着给罗美晴倒水,嘴里像抹了蜜:“瞧瞧美晴这气派,这模样,真是越来越水灵了!在县上大厂子就是不一样!比咱村里这些土丫头强到天上去了!难为你还惦记着来看看,真是有心了!” 罗美晴勉强笑了笑,心里惦记着正事。 她抿了口水,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这破败冷清的屋子,叹了口气:“三婶儿别这么说……我就是想着,以前……唉,物是人非,看着宋奶奶这样,我心里也不好受,听说……村头和平叔家,早就分出去单过了?这大过年的,他们孤儿寡母的,怕是更难吧?” 她试图把话题引向张英英,语气带着同情,期待着李招娣能像其他村妇一样倒苦水、说八卦。 然而,如今的李招娣掌了家,眼里只有实际好处。 她对张英英早没了那份时刻盯着找茬的心气,反正也捞不着好处。 更何况,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怎么巴结上罗美晴这条金凤凰。 李招娣挥挥手,一脸不感兴趣:“提他们干啥?早八百年不来往了!是死是活谁管他们!”她凑近罗美晴,压低声音,话题一转,“美晴啊,跟三婶儿说说,在厂里处对象了没?三婶儿娘家有个侄子,人特别能干,现在在村里当会计呢。” 罗美晴的话头被硬生生堵了回去,听着李招娣喋喋不休地推销她那不知所谓的侄子,心里的火气蹭蹭往上冒。她几次想强行把话题拉回来,都被李招娣兴高采烈地打断,继续夸她侄子多么多么好,和她是多么般配。 刘氏始终闭着眼,仿佛睡着了,对她们的对话充耳不闻。 宋秀秀在灶间冷冷地听着,嘴角撇了撇。 罗美晴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勉强,手指暗暗掐紧了掌心。 她这趟不仅什么都没打听出来,还白白赔上了精心准备的点心和麦乳精,更被这蠢妇缠着要说媒! 她再也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打断李招娣的滔滔不绝:“三婶儿,我家里还有事,得先回去了!” 李招娣一愣,显然还没说尽兴,但看罗美晴脸色不对,只好讪讪地跟着起身:“啊?这就走啊?再坐会儿呗……” 罗美晴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老宋家那令人窒息的地方和李招娣过分热切的眼光。 站在冰冷的雪地里,她回头望了一眼村头那个寂静的院落,又想想刚才一无所获还惹了一身骚的拜访,一股强烈的恼怒和挫败感涌上心头。 第60章 疑虑 第60章 疑虑 腊月里,河湾村筹备着一年一度的拥军优属活动。 今年大队决定组织妇女们缝制一批拥军鞋垫,布料由公社统一调配一些,但还需要各家各户凑些针头线脑和零碎布头。 这项任务自然落到了妇女主任崔萍头上。 她正为如何公平分配那点有限的公社布料,以及动员大家捐献碎布发愁时,在镇上遇到了正下班回家的罗美晴。 罗美晴是纺织厂的,妇女主任自然跟她多聊了几句,诉说了自己的烦恼。 罗美晴听着,眼睛微微一亮,脸上立刻露出热情又体贴的笑容: “主任,这可是大好事!支援咱们子弟兵,我们纺织厂职工也该出份力呀!这样,厂里最近正好清仓,有一批实在不能用了的废布头、烂线团,本来都要做报废处理的,我看着还挺心疼,要不,我回去跟工会说说,就以我们车间小组的名义,捐给咱们河湾村做拥军鞋垫吧?虽然品相差,但纳鞋底、糊袼褙肯定没问题!” 这话说得漂亮极了!既解决了妇女主任的燃眉之急,又给纺织厂和罗美晴本人挣了面子,完全是出于一片公心和“农村的热情。 妇女主任喜出望外,连连夸赞罗美晴思想觉悟高。 几天后,一大袋五颜六色、质地不一的纺织废料就由罗美晴送到了河湾村大队部。 罗美晴笑着对妇女主任和闻讯来看热闹的几个媳妇说: “东西不好看,大家别嫌弃,主任,您看着分给手脚勤快的姐妹们吧,早点把任务完成,也是咱们河湾村妇女的一份心意。”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目光却似无意地扫过在场的人。 她注意到李招娣也挤在人群里,眼睛盯着那袋布头放光,这东西虽然零碎,但拼拼凑凑也能给自家孩子做点东西。 妇女主任当场就开始登记分发,力求公平。 她念叨着:“英英手巧,纳鞋底是好手,得多分点给她……招娣你家人口多,也拿些……兰婆婆眼神不好,就少拿点……” 罗美晴站在一旁,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暗暗记下了:张英英手巧,而且会被分到不少这些废料。 果然,下午的时候,妇女主任就亲自把分好的一小捆布头和乱线送到了张英英家,笑着说明了缘由:“……镇上纺织厂的同志捐的,别看是废料,用好了一样顶事。 你手艺好,多出点力,争取多做几双好的!” 张英英连忙道谢,接过了东西。 她心里觉得这确实是件好事,也没多想。 晚上宋和平回来,看到炕上那堆五颜六色的碎布,听说了缘由,点头道:“是好事。不过……”他拿起一块布头看了看,“这东西是镇上纺织厂捐的?” “嗯,妇女主任说是厂里一个女工主动联系的,思想挺进步。”张英英一边整理布头一边说。 宋和平沉吟了一下:“上次我好像听谁说,那个罗美晴,不就是在纺织厂吗?” 张英英整理布头的手顿住了。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警惕。 “会不会是巧合?”张英英迟疑道,“毕竟拥军优属是正经事。” 冬夜,油灯的光芒将小屋烘得暖黄。 孩子们都已睡熟,张英英就着灯光纳着一只厚厚的鞋底,宋和平则在修补一把旧锄头。 屋里安静,只有细微的针线穿过布层的嘶嘶声和金属刮擦木头的声音。 沉默良久,宋和平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沉郁:“英英,我仔细想了想,总觉得这个罗美晴不大对劲。” 张英英没抬头,“嗯”了一声,手下动作慢了些。 她也觉得那女人出现的蹊跷。 宋和平放下手里的工具,眼神有些飘忽,陷入对前世的回忆:“上辈子,咱家后来……其实还行。”他说得有些艰难,毕竟那份“还行”是建立在他和妻女的痛苦之上的。 “老二当着老师,有工资,国俊那时候顶了你的职,也算吃上了商品粮,再加上我……我那时糊涂,拼命干活贴补他们……”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愧疚被不解代替:“罗美晴就是在那会儿嫁过来的。她是镇上人,长得排场,又在县纺织厂上班,那可是正经好工作,说实话,那会儿虽说老二家条件在村里算不错了,可跟镇上真正有家底的人家比,还是差着一大截,她那样的条件,什么样的对象找不到?怎么就偏偏看上了国俊?” 张英英停下了针线,抬起头,眉头微蹙。 这点确实奇怪。 前世她自顾不暇,没心思想这些,如今听丈夫一提,也觉得不合常理。 镇上姑娘,尤其是还有正式工作的,多半是想找门当户对的。 “而且,”宋和平继续道,“结婚的时候,她家几乎没要什么彩礼,就她妈来了一次,看着挺年轻,不像普通家庭妇女,话不多,但眼神挺有主意,嫁妆倒办得很体面,连电视机,冰箱都有,还给了国俊一块挺贵的手表,当时老娘和王翠花可是风光坏了,觉得脸上有光,到处显摆,说国俊有本事,找了个倒贴的城里媳妇。”” “倒贴?”张英英捕捉到这个词。 这在那年月极为罕见,除非女方有什么特别的缘故。 “后来呢?”张英英问,心里也起了疑。 “后来两人过得看着还行,生了三个小子两个闺女。 但有一年,计划生育抓得紧,她二话不说就把小闺女送走了,说是送回她妈那儿养了。 那之后,她好像往县里、市里跑得更勤快了,说是走亲戚或者学习。”宋和平努力回忆着,“国俊后来……好像有点怵她,家里钱粮都是她捏着。” 一个纺织女工,哪来那么多需要去县市学习的机会?又是什么样的亲戚需要她经常去走动? 张英英沉默着,心里的疑团越滚越大。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来。 “和平,”她声音压得更低,“有件事,我没跟你说太细,我那个神奇的地方,是我妈留给我的嫁妆里的玉镯里带的。” 宋和平猛地睁大了眼睛,虽然早知道妻子的秘密,但听到是玉镯子的原因还是震惊不已。 他立刻想起:“那个镯子!上辈子……你走后,被老娘拿走,后来……好像给了罗美晴,她一直带在手上!”他之前没把两件事联系起来,此刻却如电光石火般在脑中炸开! 张英英眼神一厉:“你确定?我死后的那些年也一直带着没拿下来过?” 宋和平拼命回忆:“好像……是的!我记得后来见她手腕上是有个成色极好的镯子,但那会儿我没多想,以为是她自己买的…再说了,他只是个大伯,怎么好仔细盯着侄媳妇手上看来看去…” 现在想来,罗美晴虽然掌家,但以当时的条件,买那样好的玉镯还是勉强。 不对啊,这个玉镯她滴血后就消失后才出现的空间,罗美晴前世一直戴着,是打开了还是没有打开呢? “你再仔细想想,”张英英声音紧绷,“罗美晴拿到那镯子前后,二房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变化?比如,突然宽裕了?或者吃穿上有了什么不寻常的好东西?” 宋和平拧紧眉头,用力回想。 前世后期,他累得浑浑噩噩,很多事不关心,但此刻刻意去搜刮记忆,一些模糊的片段渐渐清晰。 “好像……后来是有那么一阵子。” 他不太确定地说,“老二好像偷偷买过几次好烟,不是平时抽的便宜货,款式我都没见过,国俊也是,不过最奇怪还是罗美晴,有一次,她说她娘家给她寄了台照相机,照出来的人比照相馆的都清楚好看,她经常拿着照相机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出门和她的朋友们耍,那个照相机我见过,特别小巧精致,拍了照立马就能出来相片,还是彩色的,都不用洗。 这些变化细微而不突兀,前世愚钝的宋和平根本不会深想。 但此刻,结合玉镯的蹊跷归属,这些细节就显得格外刺眼! “还有一次,”宋和平猛地想起,“我好像听李招娣酸溜溜地跟老娘嘀咕,说罗美晴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罐外国高档奶粉,只紧着几个小的和国俊喝,都没给小兵尝尝...”宋国兵是宋建林和李招娣的老来子,向来疼的厉害。 外国奶粉,那可是精贵东西,那玩意只在大城市供应,寻常人家根本见不到。 张英英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第61章 打听 第61章 打听 疑点越来越多,难道罗美晴从一开始就是冲着这个镯子来的?她嫁入宋家,就是为了有机会接近并最终得到它? 她是怎么知道她有玉镯的? 这个念头让两人脊背发凉。 “可……可她怎么知道这镯子不寻常?”宋和平也问了出来。 张英英眼神幽深:“我爹娘从来没提过这镯子有什么特别。” 屋内陷入一片沉重的寂静。 油灯的光芒摇曳,照得两人脸色明暗不定。 宋和平眉头紧锁:“往后咱们得更小心,罗美晴这次来,恐怕不是偶然。” 张英英点头,眼神锐利如刀:“她想要镯子,迟早会再露出马脚,我们等着看,她下一步如何打算?” 张英英顺着线索往下想:“和平,你说,罗美晴她嫁过来,会不会根本不是她自己的主意?” 宋和平一愣:“不是她自己的主意?那是……” “背后有人指使!”张英英语气肯定,“而且,指使她的人,目标非常明确,就是我的嫁妆,或者说,就是那个玉镯!” 这个推断让宋和平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阴谋从那么早就开始了? “可是,”宋和平提出疑问,“如果她是被人指使来偷镯子的,那她得手后,为什么没有立刻把镯子交给背后的人?反而自己戴上了?我看她后来戴得还挺心安理得。” 这是他最想不通的地方。哪有小偷偷了东西不销赃,反而自己天天戴着的? 张英英眼神闪烁,脑中飞快地推演着各种可能性:“只有两种解释,要么,她得手后,和背后的人反目了,私吞了宝贝,要么……”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她和背后指使的人,根本就是关系匪浅,甚至可能是至亲,所以那人才会放心让她嫁过来执行任务,得到镯子后,也允许甚至可能就是留给她的。” “至亲?”宋和平震惊地重复。 他努力回忆关于罗美晴家世的零星记忆,“她妈……对,她妈!结婚时只露过一次面那个,看着很年轻,不像普通妇人,罗美晴说过她爸早没了,是她妈一个人把她带大的……” 一个寡母,能把女儿培养成镇上纺织厂工人,还能置办起不算薄的嫁妆,这本身在那个年代就有些不同寻常。 “都姓罗……”张英英喃喃道,脑中灵光一闪县供销社门口那个父亲旧识的罗伯父。 “那个罗主任,也姓罗,他刚好出现在这里!” 一这个念头太过骇人,以至于她立刻下意识地将其否决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仿佛要甩掉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不可能。 罗富桂在沪市是有妻女的人,他妻子梁家,虽然早些年只是小门小户开脂粉铺子的,远不能和她张家相比,但这些年听说靠着谨慎和钻营,倒也混得不错,在沪市那个圈子里也算有点小名声。 罗富桂本人更是有头有脸的干部。 这个年代,乱搞男女关系可是足以毁掉前程甚至掉脑袋的大罪,罗富桂怎么会给自己留下这么大的把柄?在沪市安一个家,又在几百里外的小镇留一个私生女? 她不信罗富桂会如此愚蠢。 至于梁家……张英英印象不深,只隐约记得以前听母亲提过一嘴,说梁家铺子的脂粉质量尚可,但比起张家祖传的方子和工艺,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当年张家开始低调卖铺子时,梁家似乎确实趁机扩张了不少。 但这又能说明什么?商场起伏,时也运也罢了。 她更倾向于认为,罗美晴的异常行为,或许是她个人的算计,或者与她那个神秘的母亲有关,未必就真的和沪市的罗主任有什么直接的血缘关联。 也许只是同姓的巧合?毕竟罗也不是什么罕见的姓氏。 然而,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即便暂时压下,也会在心底悄然滋生。 张英英将目光重新投向跳跃的灯火,语气沉静地对宋和平说:“罗美晴这事,确实古怪。她嫁过来不要彩礼还倒贴,又对我那镯子格外上心,背后肯定有缘由。 但具体是什么,我们现在瞎猜也没用。”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不过,不管她为什么来,是冲着我,还是冲着别的什么,咱们都得防着。以后在村里遇上她,得多留个心眼,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 宋和平赞同地点头:“是这个理儿。咱不惹事,也不怕事。她要是安安分分就算了,要是真想动什么歪心思,”他握紧了拳头,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硬气,“我宋和平也不是泥捏的!” ============== 腊月二十六,镇逢集。 虽然天寒地冻,但年关将近,街上的人流比平日还是多了不少,人们揣着一年到头攒下的票证和微薄的积蓄,希望能置换点年货。 一大早,张英英就和宋和平商量好了。 宋和平留在家里照看七个女儿,对外只说张英英去镇上供销社看看,能不能碰运气买点不要票的碎线头或便宜年画。 但实际上,张英英有着更重要的任务。 她在屋里悄悄对着那面模糊的小镜子,仔细地收拾自己。 她先是用温热的水仔细洗了脸,将平日刻意涂抹显得憔悴暗淡的锅底灰和蜡黄感洗去,露出底下虽然历经风霜但依旧细腻年轻的肌肤。 她拿出空间里存着的一盒最简单的雪花膏,轻轻涂抹均匀,让皮肤看起来更润泽一些。 然后,她解开总是紧紧盘在脑后、显得老气横秋的发髻,将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梳通,编成一条粗粗的、垂在胸前的麻花辫,辫梢用一根红色的毛线绳系住。 这发型瞬间让她看起来年轻了五六岁,像个没出嫁的大姑娘。 最后,她换上了一件半新的、颜色稍鲜亮些的枣红色罩衫,下身是干净的蓝布裤子,脚上一双洗得发白但完整的棉鞋。 她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眉眼秀致,肤色白皙,辫子垂肩,看着就是一个干净利落、透着青春气息的城里姑娘模样,与河湾村那个总是低着头、穿着破旧、带着一串孩子的妇人张英英判若两人。 她将几张毛票和几两粮票揣进兜里做样子,挎上一个小布包,用围巾遮了大半张脸,推开院门,很快汇入了通往镇上的人流 她随着人流在镇上走着,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视着街道两旁的住户和店铺。 目标很明确,镇上的老住户,尤其是那些喜欢在门口晒太阳、摘菜、闲聊的老人。 张英英没有直接去镇东头漫无目的地打听,那样太刻意。 她先是在一个卖针线杂货的摊位前停下,一边挑选着顶针,一边和摊主,一位头发花白的大娘搭话: “大娘,跟您打听个事儿,听说镇东头有位蒋婶子,她闺女在县纺织厂上班,手艺特别好,我想找她帮忙捎点厂里处理的线头布片,您知道她家具体住哪儿吗?” 摊主大娘抬头看了她一眼,摇摇头:“蒋小玉家啊?知道是知道,就东头槐树胡同里,不过她那人不大爱跟人来往,你去找她,未必能成。” “槐树胡同?谢谢您了大娘!”张英英记下这个关键信息,又装作好奇地问,“不爱来往啊?是不是家里有啥难处?” “有啥难处哟!”旁边一个等着买东西的老太太插嘴道,显然也是个知情的,“她家条件可不差,那蒋小玉刚搬来那会儿,看着就跟咱镇上人不一样,细皮嫩肉的,说话做事都透着股劲儿。一个人带着闺女,也没见干啥重活,日子过得倒比谁都滋润。” “刚搬来?”张英英立刻抓住话头,“她不是咱镇上的老户啊?从哪儿搬来的您知道吗?” 那老太太撇撇嘴:“这可就说不准喽,说是南边过来的,具体哪儿,她嘴紧得很,从不跟人多说,都是十多年前的事儿了,那会儿她闺女美晴才上学。” 南边!刚好是南边!张英英心里一凛。 摊主大娘也附和道:“可不是嘛,神神秘秘的,不过人家闺女争气,考进了纺织厂,吃上商品粮了,也算是熬出来了。” 张英英谢过两位老人,买了个顶针,朝着槐树胡同走去。 槐树胡同并不长,住户不多。 她很快找到了符合描述的一处小院,院门紧闭,她没有停留,只是记下了位置和环境。 接着,她又在胡同口偶遇一位正在扫门口积雪的老爷爷,故技重施,借口找纺织厂的罗美晴同志帮忙。 老爷爷扶着扫帚,想了想:“哦,小玉家的闺女啊,她家就住里头,你来的不巧,美晴平时住厂里宿舍,休息日才回来,她妈这会儿估计也不在家,好像是去街口合作社买东西了。” 第62章 试探 第62章 试探 张英英顺势问道:“这样啊,谢谢您,蒋婶子一个人带大女儿真不容易,她娘家是咱本地的吗?也没个帮衬?” 老爷爷摇摇头:“不是本地的,哪儿来的不清楚,早些年口音有点怪,像是南边城里那边的?唉,这么多年了,也都算熟了,她也不容易,孤儿寡母的,但挺硬气,很少求人。” 问到这里,张英英知道再问下去就该引人怀疑了。 她再次道谢,转身离开。 年集人潮汹涌,几乎到了寸步难行的地步。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子们的嬉闹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喧嚣的年节气氛。 张英英在人群中穿梭,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着槐树胡同的出口。 她的耐心得到了回报。 蒋小玉的身影再次出现,依旧拎着那个竹篮,似乎想去合作社再补充点什么。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人流,选择沿着街边相对宽敞的地方走。 机会来了!一个半大的孩子举着糖葫芦,嬉笑着从人群中猛地蹿出,眼看就要撞到蒋小玉身上! 就是现在! 张英英仿佛是被那奔跑的孩子猛地带了一下,脚下“一个不稳”,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带着不小的力道,结结实实地撞向了正侧身躲避孩子的蒋小玉! 这一下撞得结实!蒋小玉猝不及防,惊呼一声,脚下高跟鞋猛地一崴,身体彻底失去平衡,朝着地面摔去!她手中的竹篮脱手飞出,里面的年货,豆腐、粉条、一包白糖天女散花般撒了一地!豆腐更是摔得稀碎。 “哎哟哇啦!侬个小赤佬,眼睛生啦天浪厢啊?” 一句带着明显沪上口音的抱怨,下意识地从蒋小玉嘴里溜了出来。这纯粹是吃痛和心疼年货之下,瞬间的本能反应,是多年乡音难改的痕迹。 话一出口,蒋小玉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迅速闭了嘴,眼神里的那点不快也很快压了下去,变回了平时那副不太爱搭理人的样子。 张英英立刻稳住身形,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歉意和慌乱,用地道的本地话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大姐!后面人太挤了没站稳……撞疼您了吧?您的东西……哎呀这豆腐……”她赶忙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帮忙捡拾。 蒋小玉皱着眉头,看着地上狼藉的年货,尤其是那包碎豆腐和撒了的白糖,心疼地叹了口气:“算了算了,不要了。” 她的语气带着嫌弃和无奈,已经换回了本地方言腔调,“集上就是这样,人多手杂,没事了,你走吧。” 她显然不想多纠缠,自己利索地把篮子里还能要的东西捡回去,对张英英的帮忙也没多大表示,只想尽快结束这场意外的麻烦。 “这怎么行,我赔您吧。”张英英继续装着不安。 “说了不用了。”蒋小玉的语气有些不耐烦,她提起篮子,拍了拍身上的灰,最后瞥了张英英一眼,那眼神里满是不悦。 “以后走路当心点。”她嘟囔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然后便转身,步履稍快地离开了,想着赶紧回去看看脚踝有没有扭到,以及还得重新去买豆腐和白糖。 张英英站在原地,看着蒋小玉离开的背影,脸上的歉意慢慢收敛,眼神变得沉静而锐利。 回到家里,张英英将镇上发生的事与宋和平说了,夫妻二人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敌人的轮廓已经越来越清晰,但危险感也扑面而来。 到了大年初一,按照河湾村的规矩,即使分了家闹得不愉快,做儿子的也该去给老娘拜个年,送点东西,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宋和平拎着小半袋白面,两包点心和一包红糖去了老宋家。 老宋家院里比往年冷清太多。 宋建业劳改,宋国俊已死,王翠花疯疯癫癫,红红病弱,只剩下宋建林一家以及几个半大不小的“俊”。 刘氏佝偻着腰,坐在门槛上,眼神浑浊,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止。 宋和平一进门,气氛就有些尴尬。 宋建林蹲在院子里抽烟,瞥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李招娣在灶房忙活,探出头来,看到宋和平手里的粮袋,眼睛亮了一下,但立刻又撇撇嘴,故意大声道:“哟,大哥来了?真是稀客!还以为你分出去就忘了娘呢!” 几个“俊”字辈小子都看着宋和平,眼神复杂,有冷漠,有怨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宋和平没理会他们的挤兑,直接把东西放到刘氏跟前:“娘,过年了,给您送点吃的。” 刘氏抬起眼皮,看了看那些东西,又看了看眼前这个高大却疏远的大儿子,浑浊的眼睛里忽然就淌下泪来,一把抓住宋和平的胳膊:“和平啊!我的儿啊!你可来了!娘……娘心里苦啊……” 她开始哭嚎起来,诉说着家里的惨状:“你二弟也不知道在那边咋样了,国俊那孩子没了,翠花又成了这个样子,红红身子骨弱顿顿要吃药,这一大家子可怎么活啊!就指着建林那点工分,哪里够啊!” 宋和平僵硬地站着,任她拉扯,心里五味杂陈。 前世,只要老娘一哭一诉苦,他就恨不得把心掏出来。 可现在,他只觉得疲惫和悲哀。 刘氏哭诉了一会儿,见宋和平没像还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便收住了哭声,用袖子抹着眼泪,话锋一转,开始了真正的目的:“和平啊,娘知道以前亏待了你和英英,可现在家里真是难啊,你看你几个侄子,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一个个面黄肌瘦的,你从水库回来,队里……队里总该结算了些钱票吧?你如今就七个丫头,负担轻……能不能……先借给娘应应急?等以后……” 又打上了他带回来的那点血汗钱的主意! 宋建林虽然没说话,但抽烟的动作停了,竖着耳朵听。 李招娣也悄无声息地凑近了些。 宋和平心里冷笑一声,慢慢把自己的胳膊从刘氏手里抽出来,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娘,队里是结算了点钱,也就够买点盐扯点布,给几个丫头做身新衣裳,秀琴秀棋都大了,不能总穿得破破烂烂,剩下的,开春买种子化肥都不一定够。” 他顿了顿,看着刘氏瞬间失望甚至带上怨怼的脸,继续道:“至于侄子们,他们爹娘都在,您这个亲奶奶也在,还有叔叔婶婶帮衬着,怎么着也轮不到我这个大伯来养活,以前我糊涂,现在我想明白了,各人有各人的命,各家的锅底各家的灰,我的钱,得先紧着我自家七个闺女。” 这番话,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彻底堵死了刘氏的任何念想,也丝毫没给旁边的宋建林和李招娣留面子。 李招娣先炸了毛,尖声道:“大哥!你这话说的可就太绝情了!好歹是一家人!娘都开口求你了,你就眼睁睁看着几个侄子饿死?” 宋建林也猛地站起来,脸色阴沉:“大哥,你什么意思?分了家就不是老宋家的人了?娘的话都不听了?” 宋和平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我什么意思?我的意思就是,我的闺女我自己养,老二的儿子,你们想养自己想办法。” 他不再看他们青白交错的脸色,对刘氏道:“娘,看来我在这是不招您待见了,没事我就先回去了,英英和孩子们还等着我。” 说完,他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身后传来刘氏压抑的哭声和李招娣气急败坏的咒骂:“……没良心的东西!黑了心肝!就知道惦记那几个赔钱货……活该绝户……” 宋建林阴沉的声音也传来:“行了!别嚎了!离了他咱还不过了?” 宋和平脚步顿了顿,那些恶毒的话语像针一样刺在他心上,要不是怕村里人说闲话说他不管老娘,他才懒得来这一趟,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大步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第63章 拜年 第63章 拜年 大年初四,年味还未散尽。 张英英刚将一锅炖得酥烂喷香的红烧肉盛出来,屋里弥漫着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 几个女儿穿着崭新合身的棉袄,围着桌子乖巧地等着开饭,小七秀歌在炕上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 宋和平正拿着新买的木梳,笨拙地给秀书重新编辫子,屋里一派温馨富足景象。 突然,院门外传来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刻意热情的女声:“家里有人吗?和平叔,英英婶子,给你们拜年来了!” 这声音陌生又熟悉!张英英和宋和平动作同时一顿,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是罗美晴!她怎么来了? 张英英反应极快,立刻对宋和平使了个眼色,自己则迅速将桌上那盆显眼的红烧肉连盆端起,转身就塞进了炕柜里,又飞快地用一块旧布盖住了桌上另一盘油光锃亮的油焖大虾。 宋和平则心领神会,立刻将手里那柄崭新的木梳揣进怀里,顺手拿起一把旧木梳放在炕沿。 几乎在短短几秒内,屋里痕迹就被掩盖了下去。 张英英转身从空间拿出清新剂,对着厨房和堂屋狂喷了几下将味道盖住。 张英英这才拍了拍衣服,脸上调整出一副略显意外和局促的表情,走去开门。 院门外,罗美晴穿着一件崭新的红格呢子外套,围着白围巾,手里提着两包点心,笑盈盈地站在那里。 她身后还跟着几个看热闹的半大孩子还有李招娣家的宋国文和宋国武,显然她先去了老宋家,阵仗不小。 “你是……?”张英英故意露出疑惑的表情。 “英英婶子,我是美晴啊,国俊以前的同学。”罗美晴笑得毫无破绽,自顾自地走进院子,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快速而不失礼貌地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柴火堆整齐但都是普通柴火,农具陈旧,鸡窝里只有两只瘦鸡,典型的一个贫困农家的景象,不由心下鄙夷。 “哦……是美晴啊,快请进。”张英英让开身,语气带着几分疏离和客气。 罗美晴走进屋,立刻感受到一股好闻的气息,比老宋家那冷飕飕、乱糟糟的屋子舒服太多。 她目光快速掠过屋内:孩子们穿着新衣但样式普通,炕上的被褥半新不旧,家具简陋……似乎没什么特别。 好像有一丝肉香?她心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归结为或许是自己错觉,或者人家一年到头就舍得吃这一顿好的。 “和平叔,过年好。”罗美晴对站在炕边的宋和平笑着打招呼。 宋和平点点头,表情平淡:“嗯,坐吧。” 他没什么热情。 “婶子,听说你们分出来单过了,一直没空来看看,这不过年了,想着怎么也得来给叔和婶子拜个年。”罗美晴说着,将手里的点心放在桌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桌面,只有一盆白菜炖粉条和几个窝窝头,看起来很是清淡。 她心里那点疑惑稍减。 “你太客气了,快坐。”张英英招呼着,心里却在冷笑。 拜年是假,探查是真。 罗美晴坐下,又拿出几个崭新的、带着塑料包装的彩色头绳,笑着对几个女孩说:“来,姐姐给你们带了个小礼物,喜欢吗?” 秀琴几个看着那鲜艳的头绳,眼里露出喜欢,但都没动,而是先看向母亲。 张英英点点头:“接着吧,谢谢美晴姐姐。” 孩子们这才接过,小声地道了谢,规矩地站在一边,并不像一般农村孩子见到新奇东西那样欢呼雀跃。 这种超出年龄的沉静和规矩,让罗美晴心里又微微一动。 “孩子们真懂事。”罗美晴夸了一句,随即看似随意地拉家常,“婶子家收拾得真干净利索,看着就舒心,比老宅那边强多了,这分出来单过是对的,就是……日子怕是不容易吧?听说和平叔修水库刚回来?” 她的话里带着试探,想知道宋和平带回了多少收益,以及张英英如何维持这个家。 张英英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愁苦:“唉,有啥容易不容易的,凑合过呗,他爹是带了点钱回来,可开春种子化肥哪样不要钱?七个丫头张嘴要吃饭,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 “这年节下,也就是咬咬牙割了斤肉,包了顿饺子,让孩子们甜甜嘴。” 宋和平在一旁闷声道:“能吃饱饭就不错了。” 罗美晴仔细观察着张英英的表情,看不出任何破绽,完全就是一个为生计发愁的普通农妇。 她又寒暄了几句,旁敲侧击地问了问张英英平时除了上工还做不做点别的,比如绣花、纳鞋底去换之类的,都被张英英用手笨、没时间等理由轻描淡写地挡了回去。 坐了一盏茶的功夫,罗美晴觉得再也探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便起身告辞。 张英英也没有多留,客气地将她送到院门口。 看着罗美晴身影消失在村路尽头,张英英脸上的客气笑容瞬间消失,变得冰冷。 “黄鼠狼给鸡拜年。”宋和平走到她身边,低声道。 “她没安好心。”张英英转身回屋,关上院门,“不过,看样子她没看出什么。” 她走到炕柜前,端出那盆还温热的红烧肉,又揭开油焖大虾上的布:“孩子们,过来吃饭了。” 走出那低矮的院门,罗美晴脸上那副得体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力压抑的烦躁和不屑。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仿佛要尽快远离那个弥漫着穷酸气息的破败院落。 一路走着,她心里的火气却越烧越旺。 穷!真是穷得掉渣! 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看到的景象:简陋的土屋,陈旧的家什,桌上那盆看不到几点油星的白菜粉条,还有那几个丫头片子虽然穿着新衣但明显是廉价布料……唯一算得上异常的,可能就是那屋里那股隐隐的肉香和孩子们过于规矩的举止。 但这又能说明什么?说不定是那个张英英死要面子,把一年到头攒下的钱全砸在年三十那一顿和这几件新衣服上了呢?农村这种打肿脸充胖子的人她见得多了! 爹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个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像一根尖刺,扎得她心口又疼又闷。 她那位在沪市风光体面的父亲,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写信、带话,非要她紧盯着这么一户穷得叮当响的人家?还说什么事关重大、可能有隐藏的宝贝? 宝贝?就那家徒四壁的样子?能藏着什么宝贝?藏着一窝老鼠吗? 第64章 怀疑 第64章 怀疑 罗美晴越想越气,高跟鞋踩在冻土路上,发出清脆又带着怨气的哒哒声。 为了这个莫名其妙的任务,她付出了多少? 她最好的青春年华,都被耗在这个偏僻的小县城、破镇子里!她明明有更好的选择,厂里多少条件不错的青年才俊向她示好,她都因为心里装着父亲那虚无缥缈的大事只能吊着不敢轻易答应。 最后甚至……甚至不得不违心地跟那个宋国俊周旋,天知道她每次去老宋家那破院子,闻着那股味儿,忍着那一家子的粗鄙,心里有多恶心! 虽然宋国俊死了,但这段不清不楚的关系还是成了她档案里的一个污点,想起来就膈应! 而现在,爹居然还让她以宋国俊对象的身份去给那家大房拜年! 简直是耻辱!那宋和平和张英英,一看就是两个闷葫芦穷光蛋,跟他们多说一句话她都觉得自己掉价! 他是不是根本就没想过把我们接回去? 一个更阴暗、更让她恐惧的念头浮上心头。 父亲是不是早就打定主意,把她们母女永远丢在这个小地方,自生自灭?所谓的重要任务,所谓的寻找宝贝,是不是只是一个打发她们、让她们安分待着的借口? 毕竟,沪市那个家里,还有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和那个据说很优秀的“正室”女儿…… 想到这里,罗美晴的心底涌起一阵愤怒。 她攥紧了手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不!她不能就这么认了!她罗美晴长得漂亮,有文化,有工作,凭什么要一辈子烂在这个穷乡僻壤? 她一定要回去!回到那个她只在小时候去过几次、繁华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沪市去。 可是……怎么回去?父亲的命令她不敢明着违抗。 除非……除非她能真的找到点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证明父亲的话是对的,证明她们母女在这里受苦是有意义的?或者……干脆找出点别的东西,能拿捏住父亲的? 她烦躁地甩甩头。 可是那张英英家,怎么看都不像有戏的样子啊!难道真要她一天到晚像个特务一样去盯着一群穷鬼的日常琐事? 罗美晴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冷静下来。 不管怎么样,父亲的指令目前还不能不听。 但她绝不会再像今天这样傻乎乎地亲自上门了,太跌份。 她得想别的法子。 或许……还是得从那个贪小便宜、又对张英英一家充满嫉妒的李招娣身上下手?给她点甜头,让她成为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对,就这样。 罗美晴打定主意,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但那股被愚弄、被轻视的怨气,却更深地埋在了心底。 她回头望了一眼河湾村村口的方向,眼神冰冷。 ========== 正月里,天气依旧寒冷,农闲时节,河湾村笼罩在一片难得的静谧之中。 宋和平在家看着孩子们,包揽了劈柴挑水等杂活,让张英英难得有了些清闲时间。 张英英却没有真正放松。 罗美晴的突然拜访和年三十晚上的窥探,像两根刺扎在她心里。 她不能总是被动等待对方出招,必须想办法主动获取信息,而突破口,很可能就在那个神秘的蒋小玉身上。 她借口身体有些乏,想躺会儿,便独自进了里屋,闩好门。 心神沉静,意念微动,下一刻,她的意识便出现在了那个神奇的空间里。 她的目光投向了那三面悬浮的奇异镜子上。 其中一面,连接着那个饱受饥荒折磨的异世,她曾用粮食换取了黄金。 另外两面,至今沉寂无声,无论她如何尝试用意念沟通,都如同石沉大海。 她的目光转向了那个类似供销社平台的虚拟光屏。 从里面兑换过毒药之后就未仔细探索过其他功能。 这一次,她集中意念,在光屏的搜索栏里勾勒出自己的想法:“探查……隐藏……不易察觉……” 光屏上的字符跳动闪烁,最终浮现出几样物品。 大多数都灰暗不可选,显示积分不足。 她的目光迅速被其中一项吸引: 蜃影纱(残次品):采用特殊光学材料与基础环境模拟技术编织而成。 披覆后,可一定程度上扭曲光线,降低使用者的存在感,使其更容易融入背景环境,实现视觉上的初步隐匿效果。(注:此为残次品,效果不稳定,持续时间约1小时左右,且强光环境效果大幅减弱,非完全隐身。) 【所需积分】:300,000 残次品还三十万积分? 张英英看着自己面板上那个可怜巴巴的“27”积分,一阵无力感涌上心头。 这差距简直是天堑鸿沟。 但是,蜃影纱的描述让她心动。 虽然只是残次品,还有诸多限制,但这正是她目前最需要的东西!如果能得到它,潜入蒋小玉家探查将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她的目光投向空间角落里那堆之前交易得来的、黄澄澄、亮闪闪的一堆财富。 虽然心痛,但这是目前已知能快速获取大量积分的途径。 退出空间后,她将情况和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宋和平。 “三十万积分?”宋和平听到这个数字,依旧觉得震撼,但更让他迟疑的是妻子的方案:“你是说,要把那些金子全都换成积分?英英,那可不是小数目!你前世走的早可能不太清楚,后面政策变了,这东西老值钱了,那么一大堆,够咱们一家子,连闺女带外孙,都舒舒服服过完下半辈子了,你真想好了?” 张英英眼神坚定,没有丝毫犹豫:“和平,钱再好,也得有命花才行,现在有人藏在暗处,像毒蛇一样盯着咱们,想挖咱们的根,不把他们的底细摸清,咱们就算有座金山,能睡得安稳吗?说不定哪天就被人连窝端了,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她顿了顿,语气沉静:“金子没了,以后看能不能想办法再换一些。但眼下这个现成的机会,不用就太可惜了,有了那披风,我就能亲自去蒋小玉家翻看个明白,这比什么都重要。” 宋和平看着妻子决绝的眼神,知道她心意已定。 再想到前世的一些迷雾,他心里那点对黄金的不舍也立刻被危机感压了下去。 “你说得对!”他重重点头,“是我想岔了,找到那些不安好心的人比什么都强,换!需要我干啥?” “你支持我就行。”张英英见他理解,松了口气,“家里的孩子还有外面的老宋家的事你多留心,其他的,我自己来。” 再次进入空间,张英英不再犹豫。 她意念锁定那堆闪耀的黄金,向空间发出了全部兑换的指令。 第65章 潜入 第65章 潜入 那一大堆黄金很值积分,总共兑换了540900积分。 拿到了那件花费巨资的残次品蜃影纱,张英英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决定先在家裡好好试验一下它的功效和极限,免得关键时刻掉链子。 她选了个白天,特意让秀琴带着妹妹们揣上几块水果糖去找小伙伴玩,家里只留下宋和平和还在炕上咿呀学语的小七秀歌。 “和平,你出去一下,在院门口守着点,别让人进来,我试试那宝贝。”张英英对正在编筐的宋和平说道。 宋和平虽然好奇,但还是依言放下手里的活,走到院门口,像个门神似的杵在那儿,心里还嘀咕着:啥宝贝这么神秘? 见院里没了旁人,张英英深吸一口气,从空间里取出那件薄如蝉翼、触手微凉的蜃影纱,小心地披在了身上。 霎时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正月午后的阳光正好,明晃晃地照进屋里。 在那光线之下,披上蜃影纱的张英英,身体轮廓开始变得模糊、扭曲,就像一块人形的、不断晃动的毛玻璃,又像是热浪蒸腾下的幻影,若隐若现,看上去极其不真实,甚至有点……吓人。 她自己低头看,倒是还能隐约看到自己的身体,但确实像是隔了一层不断波动的水帘。 就在这时,院门口的宋和平心里不踏实,想着媳妇到底在鼓捣啥,忍不住想回头瞅一眼。他隔着门帘缝朝屋里一望 “啊呀!!!” 一声变了调的惊呼猛地从宋和平喉咙里挤出来,吓得他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眼睁睁看着屋里站着一个……一个近乎透明、人影轮廓还在不断扭曲晃动的“东西”。 “鬼……鬼啊?”宋和平脸都白了,下意识就想去抄墙边的铁锹,腿肚子却有点转筋。 他虽然不信这些,可这青天白日的,眼前景象实在太骇人了。 炕上的小七秀歌被爹爹这声怪叫吓了一跳,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那个扭曲的“人影”,非但没哭,反而伸出小手指着,“咿呀”了一声,像是在看什么新奇玩意儿。 屋里的张英英也被宋和平这一嗓子吓了一大跳,这才反应过来是自己这身打扮吓着人了。 她赶紧手忙脚乱地把蜃影纱扯了下来。 瞬间,那个扭曲透明的“鬼影”消失了,张英英好端端地站在屋里,手里抓着一件奇怪的纱衣,脸上又是好笑又是好气。 “瞎嚷嚷什么!是我!”她冲着院门口没好气地低声道。 宋和平惊魂未定地揉揉眼睛,确认屋里站着的确实是自家媳妇,这才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地走进来,压低了声音:“哎哟我的娘诶!英英,你可吓死我了!那……那就是那宝贝?这哪是隐身啊,这简直是妖怪现形啊!大白天的也太瘆人了!” 张英英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谁知道这玩意儿白天效果这么怪?跟个扭曲的影子似的。”她想起刚才宋和平那差点吓瘫的样子,又觉得好笑,“瞧你那点胆子,什么鬼大白天出来?” 宋和平老脸一红,嘟囔道:“这能怪我吗?谁猛地一看不得吓一跳,这玩意儿白天可不能用,非得让人当妖怪抓起来不可。” 经过这次教训,张英英学乖了。 她专门挑晚上试验。 夜幕降临,屋里只点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 她再次披上蜃影纱。 效果果然天差地别! 在昏暗的光线下,她的身形仿佛真的融入了阴影之中,轮廓变得极其模糊。 如果她保持静止,几乎融入了环境,不乱动很难被发现。 即使缓慢移动,只要不经过灯光直射的地方,也存在感极低。 “这个好!这个好!”宋和平这次凑近了仔细看,在张英英招手时才勉强能分辨出一个人形轮廓,不由得连连称奇,“晚上用这个,绝对能成!” 张英英也满意地点点头。 她测试了持续时间,发现果然能维持一个多小时的效果,之后那层扭曲光线的力场就会变得不稳定,需要脱下静置一段时间才能恢复。 掌握了蜃影纱的特性,张英英心里有了底。 “该是我去拜访蒋小玉的时候了。”她收起蜃影纱,眼神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择日不如撞日,就在第二天晚上,月黑风高夜,张英英一身利落的深色衣裤,如同融入了夜色本身,悄无声息地疾行在通往清河镇的土路上。 寒风呼啸,完美地掩盖了她极轻微的脚步声。 她目标明确,镇东头,槐树胡同。 从河湾村到镇上这段路,依靠夜色和谨慎足矣。 接近镇子时,她更加警惕,专挑阴影处行走,避开可能还有光亮的人家。 镇子一片死寂,唯有风声呜咽。 终于,她潜入了槐树胡同,如同暗夜中的一道影子,贴在了蒋小玉家那扇绿色院门外的墙根下。 到了这里,才是真正需要蜃影纱的时候。 她凝神静气,仔细倾听。 院内院外一片寂静,只有风声掠过屋檐。 她意念微动,那件薄如蝉翼的纱衣便凭空出现,被她迅速披挂在身。 刹那间,她的身影变得更加模糊,几乎与墙根的黑暗彻底融为一体,存在感降至最低。 她再次观察片刻,确认安全后,助跑、蹬墙、翻越,落地轻巧无声。 小院里的景象与她上次白日观察时无异。 披着蜃影纱,她如同一个真正的幽灵,在院内快速而安静地移动。 主屋窗户漆黑,呼吸声均匀。 她来到门边,取出铁签,屏息操作。 “咔。”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门闩被拨开。 她缓缓推开一道门缝,侧身滑入,又立刻将门无声地掩上。 整个过程,屋内的呼吸声未有丝毫变化。 屋内比外面更黑,混合着雪花膏和一丝老式家具的味道。 她适应了一下黑暗,打量这间卧室。 家具不多,但明显比普通人家精致,带镜子的衣柜,玻璃罩台灯,还有一个小梳妆台。 她强压立刻翻找的冲动,先是小心地靠近床边,确认蒋小玉确实深陷睡眠,这才开始行动。 她的目光首先锁定了那个梳妆台。 抽屉没有上锁,里面是些梳子、发卡、雪花膏和蛤蜊油,甚至还有两个被仔细收好沪市友谊商店的袋子。 张英英心中疑惑越来越重,友谊商店的东西可不是普通人想买就能买到的,看来她背后的人脉很有分量。 在最底层的抽屉深处,她摸到了一个硬质的笔记本。 她小心地取出,退到窗边借着极其微弱的夜光快速翻看。 里面大多是一些日常开销的记录,字迹娟秀。 但翻到后面几页,她的目光骤然凝固! 那里清晰地记录着一笔笔汇款: “64年5月25日,收赵建国汇来叁拾元。” “64年6月12日,收赵建国汇来伍拾元,粮票五十斤布票二尺。” “美晴学费已交,赵建国汇来柒拾元。” 笔记本内容记得很详细,每个月都会寄钱和各种票据。 时间跨度长达十余年,金额随着年份越来越多,远超一个普通妇女的收入,赵建国,这个名字反复出现! 她继续快速翻动,手指忽然在封皮内侧的夹层里触到一张硬纸片。 她小心翼翼地将其抽出,那是一张已经泛黄的四寸黑白照片。 照片上,一个年轻娇美的女人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笑得一脸幸福,正是蒋小玉。 而在她身边,站着一个穿着笔挺干部装、年轻英俊的男人,他的手亲昵地搭在蒋小玉的肩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那个男人的眉眼、鼻梁、脸型轮廓,尽管年轻了二十多岁,但张英英绝不会认错! 是罗富桂!!!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张英英脑中炸开!全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间涌向头顶。 第66章 扫荡 第66章 扫荡 虽然早有猜测,但真凭实据摆在眼前时,那种冲击力依旧惊人。 罗富桂,居然和蒋小玉有一个这么大的私生女,还有长达十余年的秘密汇款。 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为什么罗美晴会下嫁宋国俊?为什么罗富桂会出现在这个偏僻地方的供销社,为什么会对她家的旧事如此关心。 他们就是冲着自己家来的,罗富桂在中间充当什么角色?罗富桂和他娘当年受了爷爷的大恩惠,为何要害她们张家? 一股冰冷刺骨的愤怒和恶寒瞬间席卷了张英英。 她感到浑身发冷,极致的愤怒和一种被毒蛇盯上的战栗包裹了她。 好在怒火并未完全烧毁她的理智,短暂的情绪变化后她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扫过这间屋子。 意念疯狂催动空间。 她直接拉开床头柜最后一个抽屉。 唰!里面用牛皮筋捆扎好的厚厚几沓大团结,看厚度估摸至少有两三千元。 梳妆台一个小首饰盒里藏的几件金戒指、玉镯子。 她打开衣柜,手伸向挂着的羊绒大衣、绸缎棉袄的内袋,摸到一个硬皮小本子,看样子是存折。 她没看具体数额,连同摸到的另一卷散钱,统统收走。 衣柜里所有质地高级、款式新颖的衣服,梳妆台上所有上海产的、包装精致的护肤品、香水、头油,甚至连五斗橱里放着的好几条全新毛巾、好几块香皂、半打火柴,她都毫不客气地收走,如同狂风过境,寸草不留。 对罗美晴的卧室也是如法炮制,罗美晴不在,张英英找的更加肆无忌惮,在抽屉里找到了几封罗美晴寄给“父亲”的信,信中严明了对她们一家的监视。 做完这一切,卧室顿时显得空荡了许多。 她将那张照片和笔记本还有往来信件放到空间里,再次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后,如同幽灵般退出房间,翻墙离去,彻底融入无边夜色。 寒风裹挟着张英英,如同夜行的猫,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河湾村村口。 她再次确认四周无人,迅速将蜃影纱脱下收回空间。 院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宋和平焦灼的脸出现在门后,看到她完好无损,才松了口气,立刻将她拉进门,飞快闩好。 “没事吧?”他压低声音急问。 张英英摇摇头,示意他进屋说。 两人走到里屋角落,孩子们仍在熟睡。 “找到了。”张英英语气平静,但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她先将笔记本和照片递给宋和平。 宋和平借着微光,疑惑地看向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他并不认识,只觉得是个穿着体面的干部,和蒋小玉姿态亲昵。 他又翻看那些汇款存根,赵建国这个名字和沪市的地址让他皱紧了眉头。 “这个赵建国……就是罗富桂?”他压低声音猜测道。 “十有八九。”张英英冷声道,“用化名,长期给蒋小玉汇这么多钱,还生了女儿,他们潜伏在这里,盯着我们一家,寻找某样东西,或者就是我的玉镯。” 这时,张英英意念微动。 下一秒,炕上凭空出现了一堆东西,厚厚几捆大团结、一个暗红色存折、几件金银首饰、一堆好料子衣服和高级化妆品。 宋和平看着这突然出现的财富,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皱得更紧:“这都是从蒋小玉那儿拿来的?” “嗯。”张英英点头,语气毫无波澜,仿佛只是收了一捆柴火,“看看这个。”她拿起那本存折,递给宋和平。 宋和平接过,借着微光看清上面的数字,存款余额:20000.00。 “两万块?”他咂舌,这年头,蒋小玉母女过的是何等超乎寻常的优渥生活,这更加印证了她们的来历绝不简单。“这得是罗富桂多少年的工资?他哪来这么多钱?” “贪的,或者别的见不得光的来路。”张英英语气肯定,“这下好了,她们可以好好体验一下真正的贫下中农生活了。” “这么多现金和东西,放家里太扎眼了。”宋和平立刻想到实际问题,担忧道,“万一……” “大部分放空间里,最安全。” 张英英早有打算,“留一点零钱和用得上的布票、工业券在外面,偶尔贴补家用也能说得过去,就说你修水库攒的或者我做手工挣的。” “也好。”宋和平点头,他看着那堆东西,又问:“这些衣服料子挺好,但咱也不能穿出去啊?”那些呢子料、绸缎衣服在村里太扎眼。 “拆了,给孩子们做里衣,或者糊袼褙纳鞋底,都是好材料。”张英英早已想好用途,绝不会浪费。 夫妻二人不再多言,默契地将现金、存折、首饰等最扎眼的东西迅速收入空间深处妥善藏好。 只留下少许零钱和几张票据,准备日后慢慢、谨慎地使用。 那些好衣服布料,张英英也打算找机会拆解利用。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微微泛起鱼肚白。 “睡吧。”张英英低声道,“明天,镇上就该有热闹看了。” 夫妻二人躺下,却都毫无睡意。 证据在手,赃款在空间,但他们心中的疑团和警惕却更深了。 扳倒一个远在沪市地位不低的罗富桂,绝非易事。 还是要去一趟沪市才行,可眼下她更想把请假的机会留着去一趟黑省。 眼前的胜利只是第一步,更漫长的较量还在后面。 与此同时,镇槐树胡同。 天光微亮,蒋小玉在一种莫名的不安中醒来。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上柔软舒适的丝绸坐起身,揉了揉眼睛,视线逐渐清晰。 下一秒,她的动作僵住了,瞳孔骤然收缩! 梳妆台上空空如也! 她那些宝贝似的、托人从沪市捎来的护肤膏、头油、香水瓶全都不见了。 衣柜门半开着,里面像是被狂风卷过一样稀疏。 她心头一慌,她放在羊绒大衣里面的存折,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她,她连滚带爬地扑到床头柜前,颤抖着手拉开抽屉。 “嗡”的一声,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抽屉里,那些用牛皮筋仔细捆好的、厚厚几沓钱没了她藏在最里面的一个小铁盒,里面放着几件金戒指、玉首饰也没了,抽屉空得让人心慌。 她像是疯了一样,又跌跌撞撞地扑向衣柜,猛地全拉开,她的大衣,她的存折!!! 这……这是遭了贼?被彻底搬空了? 巨大的惊恐和损失带来的剧痛瞬间淹没了蒋小玉! 她只觉得眼前发黑,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啊!!!!”一声凄厉、惊恐到变调的尖叫终于从她喉咙里爆发出来,划破了清晨的宁静!“来人啊!抓贼啊!我家进贼了!!救命啊!!” 她也顾不上只穿着单薄的睡衣,头发散乱,赤着脚就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卧室,猛地拉开院门,朝着冷清的胡同歇斯底里地哭喊起来:“快来人啊,救命啊,我家被偷光了,钱都没了啊!天杀的挨千刀的贼啊!” 她那充满绝望和恐惧的尖叫声立刻引来了左邻右舍。 几个早起的老头老太太、正准备生火做饭的妇女都吓了一跳,纷纷披着衣服跑出来。 “蒋同志?咋回事?!” “哎呦!这是咋啦?哭成这样?” “出啥事了?” “贼!我家进贼了!”蒋小玉看到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哭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钱…我的钱票和存折全没了!衣服、雪花膏…啥都没了!都被偷光了!这可叫我怎么活啊!” 众人一听,都是大吃一惊,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涌进她家院子想看个究竟。 当看到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景象时,更是惊叹连连。 “哎呦喂!这贼可真狠啊!这是抄家啊!” “偷得这么干净!一点没剩!” “报警!快去找派出所!” 很快,街道居委会的大妈和派出所的民警都被惊动了,先后赶了过来。 小院里顿时挤满了人,议论声、安慰声、蒋小玉凄惨的哭声混杂在一起,乱成一团。 民警皱着眉头开始勘察现场,询问蒋小玉损失了具体哪些东西。蒋小玉一边哭,一边心都在滴血地报着数:“警察同志,三千多块钱现金还有一本存折,还有金..哦不..羊绒大衣和各种家用……”差点把四旧给报上去了,蒋小玉噎了噎。 每报一样,她的心就抽痛一下,周围邻居就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这蒋小玉,竟然这么有钱? 第67章 猜疑 第67章 猜疑 派出所的民警姓王,是个经验丰富的老警察。他原本以为就是一起普通的入室盗窃,但听着蒋小玉哭哭啼啼地报失物,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你等等,”王民警打断她,拿出本子严肃地记录,“你说现金丢了三千多块,存折上有多少钱?” 蒋小玉此刻心乱如麻,又痛又怕,脱口而出:“存折…存折上有两万块啊!警察同志,那可是我的命根子啊!” “两万?” 这话一出,不仅是周围的邻居们发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呼,连见多识广的王民警也猛地抬起头,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无比,紧紧盯住了蒋小玉! 两万元! 在这个普通工人月工资才三四十块的年代,这简直是一个天文数字! 一个独居的镇上妇女,哪来的这么多存款? 王民警的语气立刻带上了怀疑:“蒋小玉同志,你说清楚,这两万块钱是哪里来的?你做什么工作的?怎么会有这么多积蓄?” 周围的邻居们也立刻竖起了耳朵,眼神从同情变成了惊疑和探究。 是啊,蒋小玉平时也不工作,打扮也只是比一般人讲究些而已,但谁也想不到她这么有钱! 蒋小玉被问得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比刚才更加惨白,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我…是以前…以前攒的还有…还有……”她根本不敢提“赵建国”的汇款,那会引出更大的麻烦。 王民警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的疑团更大了。 他不再追问钱款来源,转而更详细地询问失窃细节,但态度已经明显带上了公事公办的审视感。 现场勘察结果更让人疑惑,门窗完好,没有任何撬压痕迹。 院内没有留下明显脚印。 盗窃目标明确,只拿值钱财物和日用消耗品。 折腾了大半天,警察记录了案情,叮嘱蒋小玉想到什么线索及时汇报,便带着满腹疑云先离开了。 留下蒋小玉面对着一屋子邻居探究、怀疑甚至略带嫉妒的目光,几乎要晕厥过去。 快到中午时,得到消息的罗美晴才请了假,急匆匆地从县纺织厂赶了回来。 一进院子,看到母亲失魂落魄、家里一片狼藉的景象,她也是又惊又气。 “妈!这到底怎么回事?”罗美晴又急又怒。 蒋小玉看到女儿,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又哭诉起来:“美晴啊!咱家完了,钱和存折都没了,全被偷光了,你那些好衣服雪花膏都没了啊!” 罗美晴听着,心也凉了半截。 她冲进自己房间,果然,抽屉里她舍不得用的一瓶上海花露水、几双新尼龙袜、还有她攒的几块钱和布票也都不见了。 她气得浑身发抖。 但很快,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仔仔细细的翻找着抽屉,发现连往来的信件都没了。 她拉着蒋小玉回到里屋,关上房门,压低声音急切地问:“妈!你别光哭,仔细想想,除了钱和衣服,还丢了什么特别的东西没有?比如…信?爹…赵叔叔写来的信?” 蒋小玉正哭得头晕眼花,被女儿一提醒,猛地想起来了!她惊恐地瞪大眼睛:“信…信!那个笔记本也没了,和你爹的照片…都没了!!” 轰——!!! 如同一个炸雷在罗美晴头顶炸开!她眼前一黑,双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倒在地! 她一把扶住墙壁,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比得知丢了两万块钱还要惊恐万分! 信!那些信!虽然父亲措辞谨慎,但里面多次隐晦地提到了留意张家、关注张英英、寻找可能存在的旧物等字眼。还有那张照片,那是铁证。 这些东西落在普通人手里,可能一时看不明白,但万一……万一落在有心人手里,或者被公安深入调查起来,她们母女隐藏了十几年的身份,父亲的前程,甚至当年张家的事……都有可能被彻底掀出来! 那将是灭顶之灾!比丢失所有钱财可怕一万倍! “完了……完了……”罗美晴喃喃自语,浑身冰冷,一种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恐惧将她彻底吞噬。 她终于意识到,这绝不是一起简单的盗窃案。 罗美晴扶着冰冷的墙壁,强压下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尖叫和眩晕感。 恐惧让她的大脑反而在瞬间变得异常清醒。 她死死抓住母亲颤抖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急切: “妈!你听我说!现在哭没用!喊也没用!那些信……那些信才是要命的东西!比那两万块钱要命一万倍!” 蒋小玉被女儿眼中从未有过的骇人神色吓住了,哭声噎在喉咙里,只剩下无声的颤抖。 “这件事绝对不能再声张了!警察那边,就说……就说记错了,存折上其实没那么多钱,就说吓糊涂了。”罗美晴飞速地想着对策,语速快得像打枪,“钱和东西丢了就丢了,认栽!但绝不能再让警察深究下去!不然我们都得完蛋!” 蒋小玉六神无主,只会机械地点头。 “还有!”罗美晴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这事太蹊跷了,门窗没坏,偷得这么干净,连信都偷走,这根本不是普通贼干得出来的。 像是冲着我们来的!冲着爹来的!” “知道我们家……知道你爹的人?”蒋小玉惊恐地瞪大眼睛,拼命回想,“没有啊……我平时都不跟人来往……你爹的事我更是一个字没敢往外说啊!” 罗美晴眉头紧锁,脑中飞快地闪过几个念头。 知道她们家底细的除了沪市那边,几乎不可能有别人。 难道是父亲在沪市的政敌? 或者是他那个合法妻子梁家发现了什么,派人来警告? 还是父亲那边出了什么变故,牵连到了她们? 这个想法让她不寒而栗。 相比于被本地贼偷了,这种来自未知深处的、针对她们隐秘身份的打击,更让她感到恐惧和无力。 “妈,你最近真的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人?或者听到什么风言风语?”罗美晴再次确认。 蒋小玉只是茫然又恐惧地摇头。 罗美晴的心沉到了谷底。 敌在暗,我在明,甚至连敌人是谁都毫无头绪! “不管怎么样,”她深吸一口气,“当务之急是两件事,第一,稳住警察,别再提具体金额,就说不清楚、吓坏了,催促他们破案但别再深究我们家底细。 第二,我得立刻给……给爹写信,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把这里发生的事告诉他,信和照片丢了是天大的事,得让他立刻知道并早做防备,看看他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第68章 春耕 第68章 春耕 蒋小玉此刻完全没了主意,全听女儿的安排。 与此同时,河湾村村头小院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张英英和宋和平如同往常一样起床、做饭、照顾孩子,仿佛昨夜只是寻常一夜。 宋和平从外面快步回来,仔细闩好院门,脸上没有半分听到八卦的新奇,只有浓浓的警惕和一丝快意。 他压低声音对正在灶边忙碌的张英英说:“英英,镇上消息传开了,槐树胡同那家被偷了个底朝天,蒋小玉哭天抢地,派出所的人都去了。” 张英英搅动锅铲的手顿了顿,头也没抬,语气平静无波:“哦?闹得这么大?” 宋和平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现金就好几千,还有本两万的存折,邻居们都炸锅了,警察盘问她钱哪来的,听说她屁都放不出一个,脸都吓白了。”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不过,罗美晴从县里赶回来了。” 听到罗美晴回来,张英英眼神微凝。 她关小火,盖上锅盖,转过身看向丈夫:“她回来了?动作倒快,丢了这么大一笔钱和那些要命的东西,她们现在怕是热锅上的蚂蚁,又惊又怕。” “肯定的!”宋和平点头,“我就是担心这个,她们吃了这么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虽然她们猜不到是咱们干的,但狗急跳墙,说不定会使出什么更阴损的招来,尤其是那个罗美晴,心眼多得很。” “嗯。”张英英表示赞同,神色冷静地分析,“她们现在首要的,肯定是想办法稳住警察,掩盖钱的来历,然后会立刻给罗富桂报信。 罗富桂在沪市接到消息,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但肯定会有所动作。” 她思索片刻,吩咐道:“和平,这几天咱们一切如常,但眼睛要放亮些。 “明白!”宋和平重重点头,眼神锐利,“你放心,我会盯死那边。”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心中没有丝毫轻松,反而更加警惕。 他们知道,斩断对方的经济来源和拿到证据只是第一步,相当于捅了马蜂窝。 接下来,就要看窝里的马蜂会如何反扑了。 而此刻槐树胡同的蒋小玉家,正是一片愁云惨雾。 罗美晴强撑着送走了最后几个看热闹的邻居,关上院门,浑身脱力地靠在门板上,脸色惨白。 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没了,只剩下空荡和一种令人心悸的恐惧。 “美晴……怎么办……咱们以后可怎么活啊……”蒋小玉坐在冰冷的炕沿上,又开始抹眼泪,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别哭了,哭有什么用!”罗美晴烦躁地低吼一声,她现在心乱如麻。 那些信和照片的丢失,让她心慌。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蒋小玉说:“妈,家里还有多少现钱?零钱也行。” 蒋小玉茫然地摸索了半天,才从一件旧衣服口袋里翻出皱巴巴的几毛钱:“就……就这点了啊……” 罗美晴看着那点零钱,心彻底凉了。 但她知道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 她拿出纸笔,语气急促地说:“我必须立刻给爸爸写信,把这里发生的事告诉他,这件事太诡异了,绝不是普通小偷,我怀疑是冲着他来的,必须让他知道早做防备。” 她不敢写得太明白,只能用极其隐晦的词语,暗示家中遭了难以想象的重大损失,极其重要的“旧书信和纪念照”遗失,询问“赵叔叔”近来是否安好,是否遇到什么麻烦,字里行间充满了惊恐和不安。 写完后,她仔细封好信:“妈,我这就去邮电局把这封信寄挂号信,你在家待着,谁问都别说太多,就装可怜!” 说完,她揣着那封沉甸甸的信,也揣着巨大的不安,匆匆向镇邮电局走去。 她感觉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在暗处盯着她们,让她不寒而栗。 ========== 张英英等着罗美晴或者罗富桂的反应,没想到就这样过了一个月也不见有任何动静。 寒风依旧凛冽,但空气中已隐约透出一丝泥土解冻的湿润气息,预示着春耕时节即将来临。 河湾村家家户户开始检修农具,盘算着今年的种子和肥料,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忙碌前的躁动。 张英英坐在炕沿,手里拿着那张泛黄的照片和几页汇款记录,眼神沉静却坚定。 “和平,”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这些东西,是捅向罗富桂心窝子的刀,但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 宋和平正在打磨锄头,闻言抬起头,有些不解:“英英,你的意思是?” “扳倒罗富桂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他在这些年在沪市根深蒂固,我们仅凭这些,就算匿名寄出去,他很可能也有办法周旋压制下去,万一打蛇不死,反被他嗅到味道,咱们就真危险了。”张英英语气冷静地分析着,“当务之急,有两件事比立刻报复更重要。” “哪两件?” “第一,我得想办法去一趟黑省,找到我爹娘,他们年纪大了,在黑省那苦寒之地熬着,我实在不放心,以前是没办法,现在咱们有了点底气,我得去亲眼看看他们的情况,也能从他们那里了解更多当年的事,说不定能找到更关键的线索。” “第二,必须立刻给英澜写信,把事情告诉他,让他提防罗富桂,罗富桂既然能找到他一次,就能找到他第二次,英澜一个人在沪市那边,太危险了。” 宋和平听完,眉头紧锁,沉重地点点头:“你说得对!爹娘和英澜的安全最重要!可是……”他面露难色,“开春就要忙起来了,队里肯定不准假,而且你去黑省,路远迢迢,介绍信也不好开啊。” 这正是最大的难题。 这个年代,没有正当理由,生产队根本不会开具外出证明,尤其是长途跋涉去那么远的地方。 张英英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介绍信的事,我来想办法,等忙过春耕最要紧的那几天,地里活计稍微松快些,我就找机会走,家里和孩子们,就交给你了。” 宋和平看着妻子坚毅的眼神,知道她一旦决定,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重重点头:“你放心去,家里有我,七个丫头我一定看好,队里的工分我也绝不会落下,就是苦了你了,一个人跑那么远” “没事。”张英英摇摇头,“为了爹娘,一切都是值得的。” 找出了信纸,开始给弟弟张英澜写信。 信写得很谨慎。 她没有提及具体得到了什么证据,也没有说蒋小玉母女和盗窃的事,只是用隐晦的词语提醒弟弟小心罗富桂,此人极有问题。 她将信用普通信封装好,贴上邮票,准备下次去镇上时寄出。 这封信即便被检查,也看不出太大问题,但足以引起弟弟的警惕。 接下来,就是思考如何弄到一张去黑省的介绍信。 这无疑是一个难题,她不能说自己去找下放父母。 编造其他理由也需要合乎逻辑,并且需要大队干部点头。 几天后,春耕正式开始了。 河湾村的生产队铃声敲响,社员们纷纷扛起锄头铁锹下地。 张英英和宋和平也投入到繁重的劳动中。 张英英干活格外卖力,仿佛要将所有的焦虑和计划都埋进脚下的土地里。 第69章 来信 第69章 来信 春耕刚过,天气渐暖。 张英英正思量着北上之事,心头沉甸甸的。 这日,邮递员送来的一封信,让她沉寂多日的心湖骤然起了波澜。 信封略显陈旧,边角有些磨损,是经了远路的样子。 寄件地址清晰地印着黑省虎林大队。 邮戳也确实是那边的。 最让她心跳加速的是那字迹,略显虚浮无力,笔画间带着一种久经风霜后的滞涩感,却依然能看出父亲张承岳特有的骨架和笔锋习惯,尤其是那几个字的收笔方式,与记忆深处一般无二。 她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屏着呼吸将信拿回家,小心地拆开。 信纸是质量很差的黄纸,字迹是用最普通的蓝墨水写的,有些地方因为纸张粗糙而洇开。 信的内容比想象中长一些,字里行间带着平静和深藏的关怀:“英英吾女:见字如面。 “一别数年,音讯艰难,我与你母亲在此一切尚安,虽偶有小恙,然皆无大碍,勿需过度挂念。北地苦寒,然春意渐至,冰雪消融,亦可见些许生机。 “每每夜深人静,与你母亲谈及往事,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你与和平带着几个孩子于乡间生活,其中艰辛,可想而知。 吾女自幼娇养,如今却要担此重担,每每思之,心下恻然。 孩子们可都好?和平待你如何?生活可有难处?虽力不能及,然父母之心,无日不念。 “我与你母亲身体尚可,只是年岁渐长,精力大不如前。 你母亲时常念叨,不知当年离沪仓促,家中那些旧物最终流落何方。 尤记得你祖母似有一木匣,内盛些许无关紧要的旧信札与几本闲书,不知是否还在?并非贵重之物,只是人老了,总易念旧,偶思及此,心下怅然。 “此间生活虽单调,然亦能度日,组织上亦有规定,汝无需特意来信,更不必费心思前来探望,免生不必要的麻烦,知晓你们一切安好,便是对我与你母亲最大的宽慰。 “路途遥远,书信难通,各自保重,勿念勿念。 张英英读着信,眼泪无声地滑落。 字里行间,她仿佛看到了父母在冰天雪地中相互扶持、深夜思念女儿却只能强压心事的模样。 那故作平静的语气,比任何哭诉都更让她心痛。 “和平……”她拿着信找到丈夫,声音哽咽,“爹娘来信了,他们说一切都好,让我们不要挂念。” 宋和平赶紧接过信,仔细看完,也是长长叹了口气,眼眶有些发红:“岳父岳母真是太不容易了,只要他们平平安安的就好。”信中的内容让他也深感欣慰,毕竟有了消息,知道人还安好。 “信里还说,让咱们别回信,也别去看他们,怕给咱们惹麻烦。”张英英擦着眼泪说。 宋和平点头:“岳父考虑得是,知道他们还好,咱们心里也踏实点了,你也不用想着往黑省跑了,那边不知什么情况,别再给二老添乱。” 张英英点了点头,虽然心中对父母的思念丝毫未减,但这封突如其来的家书,像一颗定心丸,确实暂时缓解了她立刻北上的迫切焦虑。 她将信仔细收好,心里盘算着,虽然不能去,但可以想办法悄悄给父母捎点东西过去。 一连几天,张英英眉宇间都带着一种轻快的神色。 虽然劳作依旧辛苦,但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大石头仿佛落了地。 知道父母在黑省一切尚能坚持,身体无大恙,这比什么都强。 就连在田埂上碰到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去上工的宋家俊、宋强俊那几个半大小子,她都觉得没那么讨厌了。 今年的春耕,对于老宋家来说,可谓是格外难熬。 往年,宋和平是绝对的主力,宋建林和宋老头还能搭把手,几个“俊”字辈的半大小子最多就是跟在后面做些轻省活计。 可今年,老黄牛宋和平分出去单过了,宋建业劳改,宋老头死了,只剩下一个惯会偷奸耍滑的宋建林和几个以前被刘氏、王翠花宠得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半大孙子。 李招娣和宋建林当了家,可不会像以前那样惯着这些侄子。 春耕抢农时,任务重,李招娣叉着腰,把几个小子赶鸭子似的赶到地里,分配了和成年人一样的劳动量。 这可要了这帮小子的命了。 宋家俊以前最多扶扶犁,现在得实打实地翻地,一天下来手上全是血泡,肩膀肿得老高。 宋强俊以前撒撒种子,现在得跟着挑粪施肥,那味道熏得他直吐,被宋建林骂得狗血淋头。 就连年纪小点的宋胜俊和宋秀秀,也得跟在后面捡石头、拔草,一天下来累得腰酸背痛。 刘氏看着孙子们累得脱了形,晚上回来狼吞虎咽地吃着没什么油水的饭食,心疼得直掉眼泪,嘴里嘟嘟囔囔地骂李招娣心狠,又骂宋和平没良心,但也不敢大声,如今这个家是李招娣说了算。 李招娣自己也累得够呛,不仅要指挥干活,自己也得下地,还得操持一大家子吃饭,心里憋着一肚子火,对这几个光吃饭不出活的侄子更是没个好脸色。 “看什么看!还不快吃!吃完赶紧睡觉,明天一早还得下地!真当自己是少爷了?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光景!”李招娣没好气地呵斥着吃饭稍慢的宋胜俊。 宋胜俊敢怒不敢言,憋屈地低下头,猛扒拉着碗里的野菜糊糊。 他无比怀念以前爷爷活着的时候,虽然也干活,都是轻省的,就是偷懒耍滑他也不会计较,伙食也好得多。 可现在……他偷偷看了一眼主位上沉着脸的三叔和三婶,心里充满了怨恨和无奈。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表面的平静,如同清河的水,看似缓缓流淌,底下却藏着看不见的漩涡。 张英英又趁着深夜,极其谨慎地再次潜入镇上槐树胡同。 果然如她所料,蒋小玉家已然加强了防备。 院门换了一把崭新的、看起来更结实的挂锁,窗户也重新钉过,甚至还加插了插销。 她利用蜃影纱和空间兑换的工具再次进入院内,发现屋里的陈设已然大变样。 之前那些略显精致的家具、梳妆台似乎都被变卖或收起来了,取而代之的是普通、甚至有些破旧的桌椅板凳。 衣柜里挂着的是最寻常的粗布衣服,厨房里堆着的也是常见的菜蔬粗粮,再也看不到任何显示阔绰的痕迹。 她仔细搜寻了一番,无论是明处还是可能的暗格,都再找不到任何现金、票证,更没有新的信件往来。 那个曾经藏着照片和汇款记录的抽屉,如今也空空如也,仿佛从未存在过什么。 第70章 旧物 第70章 旧物 得知爹娘消息的张英英陆陆续续又寄了一些东西,担心给爹娘带来麻烦,寄的都是些不打眼的,也给在沪市的张英澜寄去了些。 夏初时节,河湾村又迎来了一批新的知青。 拖拉机拉着几个城里来的年轻男女,在村口引起了不小的围观。 他们穿着军便装或格子衫,脸上带着对陌生环境的好奇与忐忑,个个精神抖擞。 在这群知青中,一个叫徐露的沪市女孩格外显眼。 她个子娇小,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得像画里的人,即使穿着最普通的蓝布裤子和衬衫,也掩不住的清秀气质。 她怯生生地跟在队伍后面,一双大眼睛打量着四周的黄土墙和好奇的村民。 她一出现,村里不少未婚的大小伙子眼睛都看直了,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宋茂和也在其中,他盯着徐露,眼神发亮,嘴角不自觉地咧开。 张英英正从自留地里摘菜回来,看到这一幕,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徐露! 前世那个命运凄惨的沪市女孩。 她记得太清楚了,这个姑娘就是被宋茂和那副还算周正的皮相和花言巧语骗了去,最后落入了王氏那个火坑,被折磨得不成人样。 看着徐露那白净瘦弱、明显没吃过什么苦的样子,再想到她前世的结局,张英英心里生出一丝不忍。 但她现在自身麻烦缠身,罗富桂和蒋小玉母女的事还未解决,实在不宜再多管闲事,引人注目。 她低下头,提着菜篮子,打算快步从人群边走过。 然而,命运似乎总爱开玩笑。 知青点暂时安排在了村东头闲置的旧仓库,正好要经过张英英家附近。 带队干部领着这群年轻人熟悉环境,分配住处。 徐露大概是因为紧张和不适应,脚下不小心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绊了一下,“哎哟”一声,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正好撞到了低头走路的张英英身上。 “呀、对不起!”徐露吓得连忙道歉,带着明显的沪市口音。 张英英扶了她一把,摇摇头:“没事,路不平,小心点。” 两人目光短暂交汇。 张英英看到女孩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而徐露则看到对面这个农村妇人虽然衣着简朴,但眼神清亮平静,扶她的手掌温暖有力,不像其他围观男村民那样带着让她不舒服的打量。 “你是这里的村民吗?”徐露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小声问了一句。 “嗯。”张英英淡淡应了一声,不欲多言,指了指前面的仓库,“知青点就在前面,快去吧。”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走进了自家院子,关上了门。 张英英的心情却有些复杂。 她不想招惹麻烦,但前世徐露晕倒在她地头、她偷偷给了一碗粥时对方那绝望又感激的眼神,以及后来听说她母亲苦苦寻女却不得的悲惨,都像针一样刺着她。 “能帮一把的时候,就悄悄帮一把吧。”她心里暗暗想着 时间在快速流逝,一转眼到了夏日,张英英在期间也陆陆续续收到了几封黑省的信。 夏日午后,日头毒得很,地里干活的人都躲回家歇晌了。 张英英刚收拾完碗筷,就听邮递员在院门外喊信。 又是黑省来的。 张英英心里带着期盼,快步出去接了信。 信封和上次差不多,带着远路的褶皱。 她洗了手,才小心地拆开。 信里的字迹还是那样,看着没以往有力,但确实是爹的笔锋。 信开始是寻常的问候,诉说和娘的现状,然后提到了一个朋友,并且希望她将之前存放在这里的旧物给寄过去,严明对平反有大用。 张英英一开始看着前头的问候,心里还暖暖的。 可越往后看,眉头就慢慢皱了起来。 心里头一种说不出的别扭劲儿冒了上来。 爹娘从来都没给过她什么旧物让她保管啊? 当年离开沪市那么仓促,自家东西都带不走,怎么可能还把重要的东西特意留给远在他乡的她?这根本就没影儿的事! 爹的信里,语气听着还是那么回事,关心孩子,体谅他们不容易,最后还说不急、别为难。 可这要的东西却是一件她压根就没有的东西,还强调要“所有的、一块儿寄来”。 这太奇怪了。 她捏着信纸,坐在炕沿上,心里头那点因为收到家书的喜悦慢慢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疑云。 晚上宋和平回来,她把信递过去,“爹又来信了。你看看,我怎么觉得这信有点怪怪的?” 宋和平接过信,就着油灯仔细看了一遍,也有些愣神:“岳父是不是记错了?啥匣子?咱家哪有岳父岳母留下的匣子?从来没听你提过啊。” “是啊,”张英英点头,脸色凝重,“我也正纳闷这个,根本没有的事,爹怎么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还说要看看里头有没有能对得上的东西。” 两口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困惑和一丝不安。 “你说……”宋和平迟疑地开口,“会不会是岳父那边,有啥不好明说的事?或者这信”他没敢把那个可怕的猜测说全。 张英英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摇头:“说不准,但东西肯定寄不了,等等看吧,看看还有没有信来。” 她心里头那根好不容易松了的弦又绷紧了些。 黑省父母那边,似乎并不像第一封信里表现出来的那样平静。 这封透着古怪的信,像是一块小石子,投入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湖,激起了层层疑虑的涟漪。 她将信仔细收好,决定暂时不回信。 夏夜闷热,蛙声一片。 张英英的心带着对父母信件的疑虑和担忧,她再次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镇上,来到了槐树胡同蒋小玉家。 院门紧锁,窗户紧闭,一切如同前几次一样,防备森严。 她利用蜃影纱和工具,如同暗夜幽灵般再次潜入。 屋内依旧保持着那种低调和普通。 她轻车熟路地翻查了可能藏匿东西的地方,衣柜底层、炕席底下、米缸深处甚至连碗柜都检查了。 一无所获。 蒋小玉母女显然经过了那次失窃,变得更加警惕和谨慎,所有可能引人怀疑的痕迹都被彻底抹去。别说新的信件,连一张带字的纸片都很难找到。 张英英心中不免有些焦躁和失望。 爹这封怪信像一根刺扎在心里,而这边唯一的线索却仿佛彻底断掉了。 她将翻过的东西复原,悄无声息地退出院子,融入镇子的阴影中,准备返回河湾村。 就在她穿过一条离槐树胡同不远的僻静小巷时,前方拐角处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嬉笑声和细微的响动让她瞬间停住了脚步,下意识地紧贴墙壁,隐入更深的黑暗中。 她小心地探出一点视线。 只见月光照不到的巷子角落里,两个人影正紧紧依偎在一起。女的被男人高大的身影半压在墙上,正仰着头接受对方急促的亲吻,发出细微的呜咽声,一只手还软软地搭在男人的肩膀上。 虽然光线昏暗,但张英英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女人的侧脸和身形。 是罗美晴! 她身上的确良衬衫在微弱光线下隐隐反光。 而那个男人,看背影是个年轻的陌生小伙子,穿着劳动布的工作服,身材高大,动作带着一股急躁的占有欲。 张英英的心猛地一跳,立刻缩回头,屏住了呼吸。 她没想到会撞见这一幕! 罗美晴不是应该在县纺织厂宿舍吗?怎么会深夜出现在镇上,还和一个男人在这种地方私会? 第71章 撞见 第71章 撞见 巷子里的动静持续了一会儿,传来男人低哑的调笑和罗美晴半推半就的娇嗔。 “别在这儿,让人看见……”罗美晴的声音带着喘息和刻意的压低。 “怕啥……这么晚了谁看得见……想死我了……”男人的声音含糊不清。 看着巷角那对忘情纠缠的男女,张英英露出坏笑。 给罗美晴添堵,她是乐意的。 更何况,这或许能搅乱对方的心神,说不定能露出什么破绽。 她迅速估算了一下蜃影纱剩余的时间,大概还有一刻钟左右。 足够行动了。 她立刻悄无声息地退到更远处一个绝对黑暗的角落,迅速将蜃影纱脱下收回空间。 然后从空间里取出一条颜色暗沉、不易辨认的旧丝巾,熟练地蒙住口鼻,只露出一双冷静的眼睛。 准备就绪。她深吸一口气,从墙角捡起一块不大不小的碎石子,看准斜对面一户人家的大门,手臂一扬,用力将石子掷了过去! “砰!”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紧接着,张英英压低了嗓子,用一种惊慌急促、仿佛刚跑完气的语调尖声喊道:“抓小偷啊!快来人啊!有小偷!往那边跑了!!” 喊完,她立刻缩身躲回之前的黑暗角落,屏息凝神,如同融入了墙壁。 这突如其来的喊声和砸门声,像一滴冷水滴进了滚油锅,瞬间炸开了整条胡同的寂静! “啥?小偷?” “哪儿呢?谁家遭贼了?” “快起来!抓贼啊!” 几乎是顷刻之间,沿途好几户人家的灯接二连三地亮了起来,院门被猛地拉开,男人们穿着汗褟子、提着棍棒、铁锹就冲了出来,女人们也跟在后面,惊慌又好奇地张望着。 “刚谁喊的?” “声音好像从那边传来的!” “看见人往哪儿跑了吗?” 人们互相询问着,嘈杂声、脚步声瞬间充斥了原本静谧的小巷。手电筒的光柱胡乱地扫射着。 而就在这片混乱之中,几道手电光柱不可避免地扫到了那个原本隐蔽的巷角。 “咦?那……那是谁?!”有人惊呼出声。 顿时,好几道光柱齐刷刷地聚焦了过去! 那对鸳鸯显然也听到了喊叫声,这点时间衣服已经套上了,只是时间太短,来不及跑。 此刻,只见罗美晴和那个年轻男人正狼狈不堪地僵在原地,罗美晴的衬衫扣子匆忙中扣错了一颗,头发凌乱,脸颊上不正常的红晕在光线下无所遁形。 那个男人则下意识地挡在她前面,衣衫不整,脸上带着措手不及的惊慌和尴尬。 这场景,任谁一看都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绝不是在干什么好事! “嘶——是……是蒋小玉家的闺女?”有人认出了罗美晴,倒吸一口凉气。 “她不是应该在县厂里吗?这男的是谁?” “好家伙……这深更半夜的……躲在这儿这是……” 议论声、鄙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针一样刺向两人。 这年头,男女作风问题可是大事,尤其是在这种小地方,足够成为未来几个月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罗美晴的脸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死死低着头,用手挡着脸,身体微微发抖,是又羞又气又怕。 那个男人也臊得满脸通红,支支吾吾地想解释:“我们……我们就是……说说话……” “说话?躲这黑灯瞎火的巷子里说话?骗鬼呢!”立刻有人嗤笑道。 “就是!还把大伙儿都叫出来抓什么小偷?敢情抓的是偷人的贼?” 此言一出,众人皆哄笑出声。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耳光,扇得她耳鸣眼花,浑身发抖。 她不是不知道这种事一旦被抓到会有多严重的后果,批斗、游街、身败名裂、甚至……她不敢想下去,恐慌让她几乎要瘫软下去。 旁边的年轻男人比她更不堪,脸涨得通红发紫,额头全是冷汗。 他拉好自己散开的衣襟,眼神躲闪,不敢看任何人,嘴里语无伦次地辩解:“不是,你们别瞎说,我们就是……就是对象谈朋友…处对象也不行吗?”他的声音因为慌张而尖利颤抖,毫无说服力。 “处对象?处对象用得着偷偷摸摸躲这儿?”一个中年汉子厉声呵斥,“我看你们就是搞破鞋!道德败坏!” “对!搞破鞋!”立刻有人附和,“不能就这么算了,得找他们厂里领导,找妇联。” 这话如同死刑判决,让罗美晴和那男人同时剧烈一颤,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不,我们只是处对象,为什么要闹到妇联和厂里?你们不能这么做。”罗美晴崩溃哭喊。 就在这时,不知是哪个热心的好事者,已经飞快地跑到了槐树胡同,砰砰地敲响了蒋小玉家的门。 “蒋婶子!蒋婶子!快开门!出大事了!你们家美晴出事了!” 屋内的蒋小玉本就因为家底被掏空而神经衰弱,睡眠极浅,听到这急促的敲门和喊声,心里猛地一咯噔,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她连鞋都顾不上穿好,跌跌撞撞地跑去开门。 “咋、咋啦?美晴咋啦?她在厂里出什么事了?”蒋小玉的声音带着迷糊。 “哎呀!什么在厂里!她在那边巷子里跟个野男人……被大伙儿堵住了!” “你快去看看吧!都要闹到厂里去了。”报信的人语气夸张又带着一丝隐秘的兴奋。 轰! 蒋小玉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晕厥过去,她强撑着门框,指甲几乎掐进木头里,声音嘶哑:“不……不可能!你胡说!” “我胡说什么呀!大家都看着呢!你快去吧!” 蒋小玉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魂飞魄散。 她也顾不上换衣服了,穿着睡觉的旧褂子,头发散乱,就跟踉跄跄地跟着那人往出事的地方跑。 一路上,她的心像是被放在油锅里煎,又慌又怕又羞又怒。 女儿的前程!名声! 还有…还有沪市那边万一知道了她们娘俩能有什么好未来。 她简直不敢想! 当她拨开围观的人群,看到被手电光笼罩着、衣衫不整、面无人色、抖得像风中落叶的女儿,以及旁边那个同样狼狈不堪的陌生男人时,蒋小玉最后一丝侥幸心理也彻底粉碎了! “美晴!!!”她发出一声尖叫,猛地扑了过去,不是拥抱,而是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啪”地一声狠狠扇了罗美晴一个耳光! “你个不要脸的东西,你怎么敢?你怎么对得起我!对得起……”她气得浑身哆嗦,话都说不全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绝望的泪水。 她恨不得当场打死这个女儿,又恨不得把她藏起来。 罗美晴被打得一个趔趄,脸颊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指印。她捂着脸,看着母亲疯狂而绝望的眼神,所有的委屈、害怕、羞愤也瞬间爆发出来,失声痛哭:“妈……我不是……我……” 混乱中,没人注意到始作俑者早已悄然离去。 张英英在远处听着身后传来的愈发激烈的议论和指责声,面无表情地快步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她知道自己这招有些损,但对于罗美晴,这点教训还算轻的。 经此一闹,罗美晴在镇上好不容易维持的优秀女工形象算是毁了,少不了要面对指指点点和厂里的风言风语。 第72章 结婚 第72章 结婚 那晚巷子里的丑闻,如同野火般在小镇迅速蔓延,根本压不住。 蒋小玉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她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用钱封口、打点关系,将乱搞男女关系扭转为年轻对象情难自禁,这是最直接有效的办法。 若是放在一个月前,她或许真能做到。 凭借罗富桂十几年的汇款,她手头宽裕,打点一下街坊里有威望的老人,给居委会和派出所的人塞点好处,再许那韩家一点利益,多半就能将大事化小。 可偏偏! 偏偏她家里遭了那场离奇盗窃,所有现金、存折、值钱物件被扫荡一空。 她现在完全是靠着女儿罗美晴那点微薄的纺织厂工资勉强维持生计,哪里还拿得出钱来打点? 她尝试着去找过居委会主任,话里话外暗示,对方却只是打着官腔:“蒋小玉同志啊,这个事情影响很坏啊,不是我不帮忙,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要相信组织会公正处理的”。 她又硬着头皮去找那晚几个闹得最凶的街坊,想私下说和,对方却阴阳怪气:“哎呦,蒋大姐,您家底那么厚,还用得着求我们?拿出点实在的来呗?” 等她支支吾吾说没钱,对方立刻变脸:“没钱?谁信啊!当初报案时说丢了几千几万的是谁?现在跟我们哭穷?当我们是傻子耍呢?” 更雪上加霜的是,有知情人悄悄透露:“别看蒋小玉家闺女现在跟韩家小子扯不清,以前可是跟河湾村那个农村小子处过对象的!这才多久啊?就换人了?谁知道里头有啥事儿?” 这话一出,更是坐实了罗美晴作风不正、水性杨花的名声。 人们看热闹不嫌事大,谁还信她是什么正经处对象? 蒋小玉彻底陷入了绝境! 没钱没势,名声扫地,连最后一点狡辩的余地都被堵死了。 眼看舆论愈演愈烈,已经有人嚷嚷着要上报公社,开批判大会了。 恐慌之下,她只能给沪上的罗富桂去了一封加急信,字字泣血,却也暗含了鱼死网破的威胁,若女儿毁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会说出什么陈年旧事。 罗富桂的回信又快又冷,劈头盖脸将她痛骂一顿,斥责她无能惹祸,但末尾到底指了条明路:“蠢材!火烧眉毛了还哭,立刻去找那男家咬死两个孩子是正经谈对象,年轻冲动犯了错,现在只有一条路,马上结婚。” “把这事按下去,不然闹开了,流氓罪的帽子扣下来,是要游街甚至吃枪子儿的,他家要是不傻,就知道该怎么做。放低身段,但话要说硬,他家儿子也跑不了!” 这冷酷的指令像一盆冰水,浇得蒋小玉浑身发颤,却也让她从绝望中逼出了一丝孤勇。 她打听到那男青年叫韩卫东,父亲韩福海是镇农机厂的六级钳工,母亲王彩凤在街道缝纫社工作,也算是本分人家。 蒋小玉硬着头皮敲开了韩家的门。 韩家同样笼罩在愁云惨雾之中。 韩福海闷头抽着劣质烟卷,眉头拧成了疙瘩,王彩凤眼睛红肿,显然刚哭过。 一见蒋小玉,王彩凤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语气尖刻:“你来干什么?看看你女儿做的好事,把我家卫东都害惨了。” 蒋小玉心头一刺,却不得不压下火气,扑通一声差点跪下,被韩福海拦住了。 她未语泪先流:“韩大哥,韩大嫂,千错万错,都是我们家美晴的错,是我没教好女儿,可事到如今,咱们当爹妈的,得想法子救孩子啊。”她压低了声音,带着恐惧,“外面传成什么样了?这耍流氓的名声要是坐实了,咱们两家孩子……这辈子可就……可就全完了啊!” 耍流氓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韩家父母心上。韩福海夹烟的手猛地一抖。 他们何尝不怕?这几年,因为作风问题被拉去批斗、游街、甚至重判的例子还少吗? 那是能要人命、毁全家的罪名! 蒋小玉观察着他们的神色,继续哽咽道:“卫东是个好小伙,前途无量,不能就这么毁了啊。眼下只有一条路,就说两个孩子早就正经在谈对象了,一时糊涂……咱们赶紧把婚事定了,把证领了,这样风头也就过去了。” “虽说仓促了些,但好歹是明媒正娶,堵住外人的嘴,保住两个孩子的前程性命最要紧啊!”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强硬:“要是……要是实在不行,我一个寡妇,没了女儿也就没了指望,怕是只能……只能去革委会说道说道,求他们看在我们孤儿寡母的份上,查明到底是谁勾引的谁了。” 这话里的意味,韩家父母瞬间就听懂了。 韩福海和王彩凤交换了一个惊恐而痛苦的眼神。 他们心里一千个一万个看不上罗美晴的轻浮做派,觉得儿子亏大了。 但相比之下,儿子的性命、前程,整个家的安宁才是天大的事。 蒋小玉的话虽然难听,却是实情,真要闹起来,韩卫东作为男方,责任更大! 那股对时代洪流的恐惧,瞬间压倒了一切嫌隙。 王彩凤嘴唇哆嗦着,最终艰难地开口:“定……定就定吧!但是说清楚,事情闹成这样,别想我们大操大办,彩礼没有,酒席就请几家至亲,一切从简,赶紧把证领了,把这事平了。” “哎!哎!都听大嫂的!只要孩子们好,怎么都行!”蒋小玉忙不迭地应承,心里一块巨石暂时落地,却又为女儿的未来感到新的刺痛。 于是,一场被恐惧催逼着的订婚兼结婚流程,以惊人的速度推进。 两家都怕夜长梦多,几乎是以抢时间的状态操办。 蒋小玉翻箱倒柜,凑出了最后一点钱和布票,给罗美晴扯了一身红底碎花的仿绸新衣,已是她能做到的极限。 韩家那边,韩福海黑着脸拿出积蓄,王彩凤忍着膈应置办了寥寥几桌酒菜的材料,通知了几家最近的亲戚。 领结婚证那天,韩卫东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脸上是青年人的臊和一种对未来茫然的恐惧。 罗美晴穿着那身并不合身的红衣服,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得像被抽走了魂,由着母亲和对方家长摆布,签字按手印时,手指冰凉彻骨。 她曾经那点对爱情的模糊幻想和青春的悸动,在这场风暴里被彻底碾碎,只剩下一片荒芜的麻木。 简单的仪式就在韩家堂屋举行。 墙上贴了个歪歪的红喜字,桌上摆着瓜子花生和水果硬糖。 来的亲戚们脸上都挂着勉强而尴尬的笑容,说话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触到哪个敏感的词。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完全没有丝毫喜庆可言。 王彩凤看着儿子和新媳妇,眼神复杂,有卸下心头大石的瞬间轻松,但更多的是对儿子娶了这么个麻烦的不甘和对未来隐隐的担忧。 她甚至没给罗美晴一个好脸色。 酒席草草结束。 罗美晴甚至没有正式告别母亲,就被留在了韩家那间临时收拾出来的、贴着旧报纸的狭小新房。 她坐在炕沿,听着外面婆婆收拾碗筷的叮当声,丈夫在门外的脚步声,只觉得整个人像被塞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套子里,前途一片灰暗。 风波表面上被压了下去,镇上关于流氓罪的窃窃私语渐渐被韩家小子娶了蒋小玉家姑娘的消息覆盖,尽管背后不乏搞出事了才急忙结婚的笑话。 但对蒋小玉和韩家父母而言,至少最可怕的后果避免了。 蒋小玉回到清冷破败的家中,看着女儿空荡荡的床铺,心里五味杂陈。 第73章 说亲 第73章 说亲 罗美晴那场仓促的婚礼以及其背后的风月故事,成了小镇民众茶余饭后最火热的谈资,足足咀嚼了两个月,,直到地里的活儿忙得人仰马翻,才渐渐被新的琐事和疲惫覆盖。 蒋小玉家和韩家在这段时间里几乎是贴着墙根走路,自觉矮人一头,恨不得隐形。 张英英冷眼看着这场闹剧渐歇,心思却更多放在了地里。 农忙时节,日头毒辣,那些从城里来的知青们,早没了初来时的好奇与鲜亮,一个个被晒得黝黑,汗水混着泥土,眼神里透出与村里青年无二的麻木和疲惫。 唯独徐露是个例外,她仿佛天生晒不黑,天天在地里曝晒,脸蛋儿至多被晒得通红,过一晚又恢复白皙,在一群黑炭似的人堆里,扎眼得厉害。 村里不少年轻后生都瞅准机会往她身边凑,争着帮她干重活,惹得徐露时常面红耳赤,很是不好意思。 张英英冷眼瞧着,心里却泛起一丝疑惑。 这一群献殷勤的后生里,唯独少了前世对徐露死缠烂打、最终酿成悲剧的宋茂和。 她正琢磨着这反常,宋茂和的娘王氏,就风风火火地找上门来了。 这天晌午刚过,日头正毒,张英英在自家院里阴凉处收拾农具,木门被拍得砰砰响。 开门一看,王氏顶着张被晒得黑红的脸膛,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一双眼睛却精亮得很,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张英英。 “和平家的,忙着呢?”王氏嗓门洪亮,带着一股自来熟的热络,不等张英英请,就侧身挤进了院子,眼睛飞快地扫了一圈院子里的情形。 “王婶子,有事?”张英英放下手里的耙子。 王氏搓着手,脸上堆起笑,却掩不住那份精明算计:“哎哟,是这么个事儿。和平家的,我记得你也是从沪市那大地方来的文化人,跟那个新来的徐露知青,算得上是同乡吧?” 张英英点点头,没接话。 王氏见状,往前凑了凑,压低了些声音,语气却更急切了:“我家茂和,你知道的,老实本分的好后生,他呀,相中你们那个徐露知青了,哎呦,真是茶不思饭不想的,我这当娘的瞧着都心疼。” 说着话锋一转:“可咱这乡下人,笨嘴拙舌的,怕唐突了人家城里姑娘,和平家的,你不一样,你见识广,又是从那边来的,帮婶子个忙,去给徐露知青递个话,说道说道我家茂和的好,成全这桩好事,婶子记你一辈子好。” 张英英心里咯噔一下,果然是为了这事。 她看着王氏那副势在必得的样子,眼前闪过前世徐露的悲惨生活和宋茂和还有王氏的混账行径,胃里一阵翻腾。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为难的笑:“王婶子,这话……我怕是不好去说,现在提倡婚姻自由,组织上都不兴包办说媒了,得看年轻人自己相处,我哪能去开这个口?” 王氏脸上的笑顿时淡了些,语气硬了几分:“哎,这哪能叫包办呢?就是递个话,牵个线,和平家的,你也是嫁在咱们这儿的,知道咱庄户人家的好。那徐露知青细皮嫩肉的,总不能一直在地里刨食吧?跟我家茂和成了家,我们还能亏待了她?总好过她一个人无依无靠强吧。” 她话里话外,已是将徐露看成了囊中之物,仿佛肯娶她已是天大的恩赐。 张英英听得心头火起,面上却依旧淡淡的:“王婶子,徐露同志是响应号召来建设的,她有她的想法,这事,我真帮不上忙。 “况且,徐露知青家是沪市的,人又那样好看,没准人爹娘早就给安排好了,万一茂和一头栽进去,后面苦的可是他自己啊。” 王氏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上下又打量了张英英一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行,看来你是不帮这个忙了,道理还这样多,我老婆子说不通。”说罢,转身扭着腰就往外走,木门被她甩得哐当一声响。 院子里被王氏摔门的动静震得仿佛安静了一瞬,连知了声都顿了顿。 紧接着,屋里就传来小女儿宋秀歌被惊醒的哇哇大哭声。 正带着两个妹妹在院里跳皮筋的宋秀书立刻扔下皮筋,像个小炮弹似的冲进屋里,熟练地踮起脚,从摇窝里把妹妹抱起来,轻轻拍着哄:“哦哦,秀歌不哭,姐姐在呢。”她又扭头朝外喊,“大姐,泡点牛奶来,妹妹饿了!” 正在屋里写暑假作业的宋秀琴和宋秀棋答应了一声。 宋秀琴放下铅笔,起身去柜子里拿奶粉罐子。 宋秀书抱着渐渐止哭的妹妹,小大人似的轻轻摇晃。 张英英看着这一幕,心里软了一下,九月份,秀书也该送去上学了。 时间一晃来到八月。 这天,邮递员又送来一封信,依旧是从黑省寄来,落款是张英英的爹。 张英英拆开信,信上的字迹似乎比上次更潦草急切几分。 父亲在信中先是照例问了她和孩子们的情况,话锋一转,便直接追问起来,笔迹重不难看出带着焦躁:“英英,上次信中与你提及的旧物,为何至今未曾寄来?是否家中有什么为难之处?或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张英英捏着那封来自黑省的信,指尖冰凉。 父亲接连两封信都急切地索要那根本不存在的旧物,这太反常了。 她心里那点疑虑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沉甸甸地坠着。 她坐在炕沿,铺开信纸,先给沪市的弟弟张英澜写了一封。 信里先是照常问了近况,然后笔锋一转,谨慎地写道:“英澜,近日可收到爹从黑省来的信?信中可有提及什么特别之事或旧物?我这边一切如常,只是爹近来信中所言,令我有些困惑,盼你回信告知。” 写完封好,她又抽出第二张信纸,准备给黑省的父亲回信。 她斟酌着用词,既要回应那份蹊跷的索求,又不能留下任何话柄。 她写道:“信中问及旧物,女儿实在惶恐,前几年破四旧风声紧,家中凡带点旧时痕迹的物件,无论是书本信件还是日用之物,早已遵照指示,悉数清理焚烧,一点未曾留存,如今家中除却日常必需,并无长物。不知爹具体所指何物?若是思忆旧时,女儿虽无法觅得实物,但心中始终铭记爹娘教诲与养育之恩。 “还望爹娘保重身体,勿要过于挂怀旧事,以免伤神。” 她将两封信分别塞入信封,贴上邮票,第二天让刚好要去镇上的宋和平带去寄了。 这黑省看来是必须走一趟了,也不知道爹娘那边发生了什么,她总有一种感觉,这几封信未必是爹写的。 可除了爹还有谁会刚好有那一笔如此相似的字迹呢? 第74章 去黑省 第74章 去黑省 秋收前的农闲时节,空气里已经有了些微的凉意。 张英英再次找到了大队长宋国涛,提出了探亲的请求,这一次的目的地是黑省。 “队长,我想趁着秋收还没开始,去黑省看看我爹娘,他们年纪大了,我这心里总是记挂。”张英英说得情真意切,脸上带着忧虑。 宋国涛抽着烟袋,沉吟了一下。 张英英家是困难,但她和宋和平都是挣工分的好手,最近也没啥急活。 知青探亲也算合理要求,何况她家情况特殊。 他点了点头:“行,父母是该去看看。介绍信我给你开,路上注意安全,尽量赶在秋收前回来。” “哎,谢谢队长!”张英英连忙道谢。 家里,宋和平已经辞掉了修水库的临时活计。 那活太累,工钱也不稳定,不如回来专心照看几个孩子。 他拍着胸脯对张英英保证:“你放心去,家里有我,孩子他会看好的,也会注意别有用心的人。” 介绍信开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她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将大部分钱票藏在空间里,只在外兜放了少许应急,又留下二百块钱票和一些家里吃的用的,孩子奶粉之类,告别了丈夫和眼巴巴望着她的孩子们,踏上了开往黑省的火车。 两天一夜的火车旅程,几乎耗干了张英英的精力。 绿皮车厢里挤满了人,混杂着烟草、汗水、食物和各种说不出的气味。座椅硬邦邦的,哐当哐当的车轮声无休无止,夜里根本无法安睡,只能偶尔眯瞪一会儿。 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从熟悉的葱绿变为广袤的黑土平原。 等到火车终于嘶鸣着喘着粗气停靠在黑省省城的车站时,张英英只觉得浑身像散了架,脚步虚浮,脑子里嗡嗡作响,仿佛魂都丢在了那颠簸的铁道线上。 随着人流挤出闷罐似的车厢,站在月台上,初秋的凉风一吹,她才稍微清醒了些。 举目四望,全是陌生的面孔和带着浓重口音的吆喝声。 车站比沪市的要简陋粗犷许多,人们的穿着也更显灰扑扑的。 当务之急是找个地方落脚。 她循着指示牌和零星听到的招待所字眼,艰难地挤出火车站,一路打听着,终于找到了一家看上去还算正规的国营招待所。 办理入住时,她递上介绍信和证明,前台的工作人员带着审视的目光打量了她这个南方来的陌生女人好几眼,才慢吞吞地给她登记,递给她一把系着木牌的钥匙。 房间在走廊尽头,狭小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掉漆的木桌,还有一个暖水瓶,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但对于疲惫至极的张英英来说,有一张能躺平的床已是恩赐。 她甚至没力气去打热水,只就着冷水胡乱擦了把脸,啃了几口空间的大包子,便和衣倒在硬邦邦的床上。身体的极度疲乏瞬间将她吞没,几乎是立刻就陷入了沉睡。 什么风土人情,什么异乡见闻,此刻都抵不过沉沉睡意。 她就像一根被拉得太久的皮筋,骤然松弛下来。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直到第二天上午,窗外的阳光透过不怎么干净的玻璃照进来,她才悠悠转醒。 身体的酸痛缓解了不少,但长途跋涉的后遗症依旧明显,骨头缝里都透着乏。 她挣扎着起来,简单洗漱好喝了几口空间里的泉水,感觉精神才好一些。 今天还要继续赶路,坐车去伊市,然后再想办法打听父母具体下放的生产队。 她收拾好简单的行装,下楼退了房。 买了票,再次踏上火车,这一次是开往更偏远的伊市。 想到离父母越来越近,张英英的心像是被一只手攥着,又紧又涨,激动与忐忑交织在一起,几乎让她坐立难安。 她不断想象着父母现在的模样,过的是怎样的日子。 火车清晨七点出发,吭哧吭哧地在广袤的黑土地上穿行,下午三点多才终于抵达伊市。 这只是一个中转站,张英英不敢耽搁,立刻又按照打听好的路线,找到了汽车站,挤上了一辆破旧的长途汽车,颠簸着前往父母所在的县下面的镇子。 汽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摇晃,扬起的尘土从车窗缝隙钻进来,扑人一脸。 窗外的景色越发荒凉,大片待收割的庄稼地连着低矮的天空。 到了镇上,已是傍晚时分,公社办公点都下了班。 她只好在镇上唯一一家简陋的旅社又住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她几乎是逢人就问,好不容易才搞清楚去虎林大队的方向。 没有班车,只能靠走,或者运气好能搭上路过的马车。 她选择了后者,在尘土飞扬的路边等了许久,才拦到一辆去往那个方向的马车,好说歹说,塞了几毛钱,车把式才让她坐了上去。 马车比汽车颠簸得更厉害,一路的土路似乎没有尽头。 张英英被颠得浑身骨头都要散架,看着四周几乎一个模样的田野和树林,心里一阵阵发慌,若不是偶尔能看到地里干活的人,她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路。 辗转了不知多久,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车把式终于用鞭子往前指了指:“喏,前面那就是虎林大队了。” 张英英猛地抬头望去。 那是一个看起来比河湾村还要穷困偏僻的村庄,低矮的土坯房散落在苍茫的地平线上,几缕炊烟袅袅升起。村口歪歪扭扭的木牌子上,隐约能看清虎林大队几个字。 她谢过车把式,跳下马车,双腿因为长时间的颠簸而发软。 她站在村口,望着这片完全陌生的土地,心脏砰砰直跳。 这一路的风尘仆仆、眼花缭乱的身体疲惫,在此刻都被一种近乡情怯的巨大情绪所取代。 爹娘就在这里面。他们变成了什么样子?过得怎么样?。 望着那片低矮沉寂的土坯房,张英英的心中微动。 那封奇怪的信像鬼影一样在她脑子里盘旋。 如果信不是父母的本意,那说明有人盯着他们,甚至可能就藏在这大队里。 她不敢贸然进去打听,那太扎眼了。 她目光扫过村子周边茂密的树林,左右张望确认无人注意后,一闪身钻进了林子深处。 林子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 她找了个粗大树干遮挡的地方,迅速放下简单的行李。 心念一动,意识沉入空间。 物资很多,都是眼下人紧缺的,但多是精细东西,贸然拿出来可能会找人怀疑。 她快速巴拉着简单的物品,找了几包红糖和白糖拆了外包装,用里面装饼子的油纸包裹,一包放一斤,还有雪白的细盐也如法炮制,各种颜色鲜艳的水果糖奶糖拆了几包,还有几匹结实的棉布,颜色是乡下人喜欢的藏蓝、军绿和鲜亮的红格纹。 她又翻出一些漂亮的彩色头绳、十几个镶着鲜红的细钻颜色各异的发夹,甚至防止村中姑娘大小伙子有要近期结婚的还准备了两套套为了红色的被套整套,东西零零碎碎不少,她找了个最大的布袋子,将这些物件一股脑塞进去,又故意塞得鼓鼓囊囊,显得东西很多,万一到时候问一些没有提前拿出来的东西,好借着大布袋掩饰从空间偷渡。 她掂量了一下,太重了,自己扛着走远路肯定吃力。 眼睛一转,她从地上捡起一根结实的手臂粗细的枯树枝,削掉枝杈,做成简易扁担。将两个大布袋挂在两头。 准备停当,她又对着空间里模糊的镜面整理了一下自己,用一个蓝色头巾包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衣服上拍了些林间的尘土和草屑。 看上去,活脱脱就是一个长途跋涉、满面风霜的乡下货郎大婶。 第75章 女货郎 第75章 女货郎 叮铃铃,叮铃铃……清脆的铃铛声乘着傍晚的风,在虎林大队上空打着旋儿,像一只无形的手,撩拨着家家户户的门帘。 正是炊烟四起的时候,空气里混杂着柴火味儿和隐约的饭菜香。 这陌生的声响立时打破了黄昏的静谧。 张英英挑着沉甸甸的担子,扁担压在她略显单薄的肩上,随着步伐有节奏地吱呀作响。 她刚晃过村口那棵老槐树,铃铛声和陌生人的身影就吸引了注意。 最先出来的是个高个妇女,约莫一米七的个头,在普遍高挑的东北女人里也算出挑。 圆脸盘,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微红,两颊和鼻梁周围撒着密密麻麻灰褐色的雀斑,像落了一层芝麻。 但一双眼睛极大,黑白分明,透着股泼辣和利落,乌黑的头发绑在耳后,一丝不乱。 她手里还拿着把没摘完的青菜,声音清亮地甩过来:“哎呦,这是打哪儿来的大姐?摇着这响动,是货郎不?” 张英英忙卸下担子,捶了捶腰,脸上堆起走村串户人那种见人三分笑的表情:“是啊大妹子,南边过来的,带点零碎东西,换点山货土产或者零钱都行,混口饭吃。” 这一声吆喝,像块磁石。 旁边院门吱呀几声又推开好几扇,好奇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 最先冲过来的永远是孩子,几个半大小子和小丫头片子像小炮弹似的冲到近前,脏兮兮的小手扒着布袋沿儿就往里瞅。 “糖!是糖豆儿!”一个豁牙小子眼睛尖,一眼瞅见那油纸包里透出的鲜艳颜色和布袋角落散落出的几颗水果糖和奶糖,立刻像被点燃的炮仗,扭头就扑向一个刚走过来的妇人,抱着腿就开始猴儿似的往上蹿:“娘!娘!是糖!甜哩!咱换点呗!用俺早上捡的鸡蛋换!换一颗就行!”他这一嚷,其他孩子也炸了锅,纷纷围着自己的爹娘或爷爷奶奶,软磨硬泡,叽叽喳喳吵成一团。 大人们嘴上笑骂着“小讨债鬼”、“馋掉牙了”,但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布袋里的东西勾住了,不仅是糖果,那雪白的细盐、颜色沉厚的红糖,都是过日子金贵的东西。 那高个雀斑妇女,后来张英英知道她叫李秀梅,是队上的妇女队长, 利落地蹲下身,手指拂过那几卷棉布:“哎呦,这布地道!厚实,扛磨,颜色也正,这藏蓝的,给俺家老爷们儿做条裤子下地穿最合适不过。” “这军绿的,小子穿也精神!咋换的?”她捏着布料的厚度,眼里闪着光,眼里满是对好料子的欣赏。 旁边几个刚下工回来的大姑娘和小媳妇,则被另一样东西吸引了,那些放在小木盒里的发夹和头绳。 有机玻璃的发夹镶着彩色的钻石,亮晶晶的,红绒绳、绿绸带,扎辫子最好看。 她们挤在一起,咬着耳朵,低声嬉笑着,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下,这个说“那个粉色的衬你”,那个说“俺想要那根红头绳”,脸颊飞起红云,眼神里满是羞涩的欢喜。 其中一个穿着旧工装、身材壮实的小伙子被同伴推搡着挤进来,黑红的脸膛涨得发紫,粗粗的手指头指向一个淡粉色的带珍珠的发夹,声音嗡嗡地问:“这……这个咋换?” 立刻引来周遭一片善意的哄笑:“吴林,是要送给小兰的吧?”小伙子脖子一梗,却不反驳,只执拗地等着张英英回价。 然而,真正引起轰动的,是张英英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另一个布袋最底下翻出来的那套东西,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红得耀眼的丝绸四件套,鲜艳的国旗红,细密扎实的针脚,上面还用金黄色的线织着并蒂莲和鸳鸯的喜庆图案。 这物件一拿出来,周围嘈杂的声浪仿佛被掐断了,瞬间安静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带着惊叹的议论声。 “哎呀妈呀!这可是好东西!” “真红火!看着就喜庆!” 几个家里有儿子快到说亲年纪的大婶大娘,眼睛瞬间就钉在了上面,呼吸都急促了些。 这东西,在彩礼里可是硬通货,能顶半边天。 一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袖口打着整齐补丁的老太太,颤巍巍地挤上前,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那柔软光滑的枕巾,嘴唇嗫嚅着:“真好,真好啊!俺家大孙开春就要相看了,要是能有这个。”她眼里闪着光,是纯粹的对美好物品的渴望和对孙儿婚事的期盼。 那个叫吴林的小伙子看到这套喜庆的四件套也不管发夹了,立刻拔腿往家跑。 李秀梅也看得心热,但她到底稳重些,扬声帮着维持秩序:“都瞅啥哩,别光看不练。 让人家大姐喘口气,好好说咋换!别挤!谁踩我脚了!” 张英英操着半生不熟的当地口音,耐心地回应着七嘴八舌的问价,用带来的细盐、红糖、头绳、发夹,换到这边特有的山珍还有野味。 那个叫吴林的小伙子已经把他爹娘连拖带拽地拉过来,指着那套红得耀眼的丝绸四件套,急赤白脸地哀求:“爹!娘,就这个,给小兰她家当彩礼,指定行,她肯定喜欢!快买啊,晚了就没了!”他爹皱着眉咂摸嘴估算着价钱,他娘则已经上手摸着那光滑的缎面,眼里又是喜欢又是心疼。 可还没等吴家开口,旁边另外两家也有儿子要说亲的妇女不干了,立刻挤上前。 “哎,老吴家的,总得讲个先来后到吧?俺们先瞅见的!” “就是!俺家小子也等着呢!这好东西谁不想要?” “咋换的?大姐你说个准话!俺家出两只野鸡外加三只野兔!” “嘁,两只野三只野兔就想换?俺多出一袋子榛蘑!” 眼看几个妇女为了这套红被套争得面红耳赤,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差点就要揪扯起来。 孩子们吓得躲在一边,男人们插不上话,只能在一旁干瞪眼。 张英英被围在中间,劝解的话根本没人听,急得额头冒汗。 情急之下,她提高嗓门喊道:“各位乡亲!各位婶子大姐!别争!别抢!俺这……俺这好像还有别的!” 说着,她赶紧弯腰,借着那个深不见底的大布袋子的掩护,心念急动,又从空间里迅速“掏”出了两套四件套,这次是粉色的,纯棉质地,不如丝绸的耀眼,但颜色娇嫩,上面织着细小的碎花图案,同样喜庆又体面。 “喏喏喏!还有呢,粉色的,姑娘家肯定也喜欢,都别急,都有份。”她连忙把两套新的举起来。 人群瞬间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骚动。 谁承想,这粉色的一套拿出来,不仅没平息争端,反而像是往热油锅里又滴了冷水。 那几家争红色丝绸的还在坚持,而原本一些围着看发卡头绳、自家小子年纪还稍小点的大婶,以及几个刚刚订婚或新婚不久的小媳妇,眼睛唰地一下盯上了这粉嫩嫩的新花样。 “哎呀!这粉色的好看,比大红的秀气,俺家姑娘肯定得意这个。”一个妇人嚷道。 “俺才结婚半年,那炕单都旧了,这粉色的铺上多新鲜。”一个小媳妇挤上前,脸红扑扑的。 “娘!俺要这个粉的!粉的好看!”一个胆子大的姑娘也跟着喊。 这下可好,争抢的范围更大了!红的粉的都被不同的人青睐,吵嚷声、议价声、孩子的哭闹声、男人的劝解声(混杂在一起,场面几乎要失控。 张英英一个头两个大。 第76章 借宿 第76章 借宿 天色就在这片混乱中彻底暗了下来,最后一丝天光被墨蓝的夜色吞噬,各家窗户里透出的煤油灯光成了主要光源,映照着一张张激动又急切的面孔。 张英英看着这情形,知道今天这生意是没法继续了,而且她根本走不了。她再次提高声音,几乎是用喊的:“各位乡亲!静一静!听俺说!” 连喊了好几声,嘈杂声才稍微平息一些,大家都眼巴巴地看着她和她手里的“宝贝”。 张英英喘了口气,露出极其疲惫又无奈的笑容:“各位婶子、大姐、大妹子!你看,天都黑透了,俺这东西也跑不了!今儿是实在没法换了!这样,俺得在咱大队借宿一宿,明儿,明儿一早,咱们再慢慢说,慢慢换,行不?保证尽量都让大伙儿换到满意的。” 一听她要在村里留宿,几乎所有的村民,特别是那些迫切想换到东西的,立刻爆发出极大的热情,纷纷开口邀请: “去俺家!俺家炕大!” “来俺家!俺家就在这儿近!” “大姐,去俺家吧,俺给你烙饼吃!” “俺家地方宽敞!” 刚才还争得脸红脖子粗的妇女们,瞬间变得异常好客,恨不得立刻把张英英连人带货拉回自己家,近水楼台先得月。 在一片争先恐后的邀请声中,那个被称为彭二嫂子的妇女声音不高,却带着点不服气的倔强:“咋就不行了?俺家收拾得利索着呢,不就是离牛棚近点嘛,那边住的……那也是人,又不是……” 她话没说完,就被旁边人笑着打断:“得了吧彭二家的,你那地方晚上味儿大不说,跟那些黑五类挨着,多晦气,别吓着人家货郎大姐。” “就是!大姐,还是去俺家,俺家新房,敞亮!” 彭二嫂子被抢白得脸通红,嘟囔了几句“就知道瞎讲究”,但声音明显弱了下去,似乎自己也觉得底气不足。 然而,这几句争执却像针一样扎进了张英英的耳朵里。 “离牛棚太近,住的都是下放过来的人”,这几个字眼让她心下一动。 父母……会不会就在那附近? 眼看李秀梅已经要帮她定下去李家,张英英心念电转,立刻脸上堆起憨厚又略显歉意的笑,对李秀梅和众人说道:“哎呦,多谢各位乡亲好意!真是……真是太热情了!李大姐,尤其多谢您!不过……” 她话锋一转,露出点为难的神色,“俺这人性子独,怕吵,也怕给孩子老人添麻烦,刚才听这位彭二嫂子说家里清静,俺就图个能睡个踏实觉,明儿好有力气继续给大伙儿换东西,要不俺就去彭二嫂子家凑合一宿?” 她这话一出,众人都愣住了。 连彭二嫂子自己都惊讶地张大了嘴,没想到这个香饽饽会主动选她家。 李秀梅也愣了一下,但看她态度诚恳,不像客气,也就爽快摆手:“行,彭二家的,那你可把大姐照顾好了,缺啥短啥过来拿。” 彭二嫂子顿时喜出望外,脸上放光,仿佛打了胜仗似的,挺直了腰板,连忙上前帮张英英提起一个袋子,连声道:“哎哎!放心,保证让大姐住得舒坦,跟俺来,这边走!” 在众人或诧异或不解的目光中,张英英跟着彭二嫂子,朝着村西头、靠近牛棚的方向走去。 越往那边走,人烟越稀少,空气中确实隐隐飘来牲畜和草料的气味,还有一排低矮破旧的土坯房沉默地立在暮色里,只有零星几点昏暗的灯光。 彭二嫂子家果然离那排房子不远,是个独门小院,确实收拾得挺干净。 她一边开门一边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大姐,你别听他们瞎说,俺家就是离牛棚近点儿,味儿是有点,但晚上关窗就还好。” “那边住的人也都老实着呢,不惹事。” 张英英故作随意地点头:“没事儿,庄稼人哪能怕这点味儿,清静就好。” 跟着彭二嫂子进了家门,发现她家还挺宽敞,夜晚烛光昏暗,彭二嫂子家显然已经吃完了饭,一个大概八九岁的女娃娃和十二三岁的少年正收拾着碗筷。 彭二嫂子热情的要去灶间给张英英煮面条,被她借口有干粮给拒了,她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 第二天清晨,天光微亮,窗外传来清脆的鸟鸣和远处隐约的吆喝声。 张英英在一阵陌生的炕席气味中醒来,连日的舟车劳顿经过一夜沉眠,终于消散,只觉得精神恢复了不少,四肢百骸都重新充满了力气。 她微微一动,睡在旁边的彭小爱也醒了。 小姑娘揉着惺忪的睡眼,一看到张英英,立刻咧开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她小手一摸枕头边,摸到那颗用漂亮糖纸包着的奶糖和那朵崭新的粉色头花,眼睛亮晶晶的,脆生生地喊道:“英姨,你醒啦!” 这一声英姨叫得又甜又自然,显然昨晚张英英给的糖和头花威力巨大,瞬间收买了小姑娘的心。 “哎,小爱醒啦?睡得好不好?”张英英笑着坐起身,帮她理了理睡乱的小辫子。 “好!”彭小爱用力点头,迫不及待地拿起头花比划,“英姨你看,好看不?” “好看!小爱戴什么都好看。”张英英笑着应和,一边穿衣下炕。 透过窗户,能看到彭二嫂子已经在院里忙活了,那个半大小子彭小河正吭哧吭哧地劈柴,动作麻利,一看就是干惯了活的好手。确实是个壮劳力了。 张英英带着彭小爱走出屋子。 彭二嫂子见她起来,忙招呼:“大姐醒啦?咋不多睡会儿?小河,快去给英姨打水洗脸!” 彭小河应了一声,放下斧头,有点腼腆地看了张英英一眼,快步去灶房舀水。 “嫂子别客气,已经歇过来了。”张英英笑道,就着彭小河端来的温水洗漱。 早饭是简单的苞米茬子粥和咸菜疙瘩。 吃饭时,彭小爱像个小尾巴似的黏在张英英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村里谁家狗生崽了说到林子里的雀儿怎么叫。 安顿下来后,第二日,张英英的货郎生意依旧火爆。 她没大规模摆摊,而是借着住在彭二嫂子家的便利,让村民们陆续上门来换东西。 她带来的精细货物,细盐、红糖、糖果、头绳发夹、很快就被换走了大半。 而那几套让人眼红的四件套,几乎秒光。 张英英发现这边的人对野味山货特别舍得,反而对米面的比较珍视,换起野味来不心疼,对于那几套被套几家竞价的人倒是心痛的加价加到了小米半袋,张英英趁机多换了些肉,没要她们的米粮。 白日里,彭二嫂子和她丈夫彭二哥,还有半大的小子彭小河,都早早地扛着农具上工去了。 彭二嫂子临走前还嘱咐小爱看好家,顺便帮着照应一下英姨。 村里像彭小爱这个年纪的孩子,还没到正式挣工分的时候,正是漫山遍野疯跑的年纪,相对自由。 张英英没急着出去,她先是慢悠悠地收拾着自己带来的货,把剩下的布头、糖块、针线等物什重新归置了一下。 彭小爱就像个小跟班,好奇地围着她转悠,时不时伸出小手摸摸那些亮晶晶的发夹。 “小爱,”张英英笑眯眯地,像是随口闲聊,“你们这村子真大,英姨刚来有些迷糊,平时村里婶子大娘们,不下地的时候,都喜欢聚在哪儿唠嗑呀?是村头那棵大槐树下头,还是井台边上?” 彭小爱歪着脑袋,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井台那儿水汽重,蚊子多,她们才不爱去呢!都喜欢在村中间老吴家院子外头那块大石磨盘那儿,那儿平整,还能靠着墙根晒太阳,东家长西家短的,可能叭叭了。”小姑娘学舌学得惟妙惟肖。 张英英心里记下了老吴家院子外的大石磨盘。 她又拿出十几颗水果糖,递给彭小爱:“小爱真聪明!那小爱都去哪儿玩?英姨这还有点糖,要是碰见小伙伴,分着吃。” 彭小爱眼睛一亮,接过糖,话匣子打开更收不住了:“我们就在村子南边的打谷场玩,躲猫猫、跳格子!有时候也去林子边捡柴火,英姨你要去吗?” 第77章 大小寒 第77章 大小寒 彭小爱得了新头花和糖果,像只揣着宝贝的小雀儿,在家根本待不住,一心只想飞出去找小伙伴炫耀。 她拉着张英英的手,急切地往外拽:“英姨,走嘛走嘛,我带你去寻大寒小寒玩,她们肯定稀罕你的糖。” 张英英正愁没合适理由在村里多走动,便顺势应了。 她随手从货担里抓了两包瓜子花生,又揣了一小把零散的水果糖和奶糖,笑着被彭小爱拉出了院门。 白天的虎林大队确实清静不少,壮劳力都在地里山上忙活,留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 几个头发花白的爷爷奶奶挎着篮子慢悠悠地走着,遇上熟人就站在路边唠上几句,嗓门敞亮,带着浓重的乡音。 一个端着洗衣盆的年轻姑娘匆匆走过,看见张英英,还爽朗地笑着打了声招呼:“货郎大姐出来溜达啊!”张英英连忙笑着回应。 她发现,这黑省的人,从老到小,似乎都带着一股天生的热情和爽利,像这秋日的阳光,直接而明亮。 彭小爱目标明确,拉着张英英的手,熟门熟路地在土路和屋舍间穿梭,绕过几个柴火垛,最终停在一处格外破旧的土坯房前。 这房子比彭二嫂子家要低矮简陋,墙皮脱落了不少,露出里面的草秸,小小的窗户糊着的纸也破了几个洞,显得格外萧条。 彭小爱可不管这些,松开张英英的手,叉着腰,冲着那扇紧闭的、歪斜的木门就大声喊起来:“大寒!小寒!快出来!我来找你们玩了!看我有什么好东西!” 她喊了好几声,那扇门才“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推开一条缝。 两个小脑袋怯生生地探了出来,是一对看起来约莫六七岁的双胞胎女孩,面黄肌瘦,穿着打满补丁、明显不合身的旧衣服,头发枯黄,但两双大眼睛却乌溜溜的,带着几分好奇和畏惧看向彭小爱,以及她身后陌生的张英英。 彭小爱献宝似的把攥着的糖果和头上的新头花展示给她们看,得意洋洋。 那两个叫大寒小寒的女孩眼睛瞬间亮了,渴望地看着那些她们平时极少见到的好东西,却不敢上前,只是怯怯地躲在门后。 张英英看着心里一酸。 她走上前,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笑容显得更温和无害,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包瓜子花生和几颗水果糖,递过去:“你们就是大寒小寒啊?小爱老提起你们呢,来,姨这儿有点零嘴,给你们尝尝。” 两个女孩看着递到眼前的食物,又抬头看看张英英,犹豫着不敢接。 最终,叫大寒的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飞快地抓过两颗糖和一小把瓜子,细声细气地说了句:“谢谢姨。”然后立刻缩回门后,把东西分给妹妹。 彭小爱已经迫不及待地挤进门去,三个小脑袋立刻凑在一起,叽叽咕咕地分享起那点难得的甜蜜。 张英英站起身,目光快速地扫过这间破败的屋子内部。 屋里光线昏暗,几乎没什么像样的家具,炕席破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和潮湿的气息。 她注意到墙角堆着一些收拾好的干柴,灶台冷清,似乎很久没有好好生火做饭了。 这户人家的境况,显然比彭二嫂子家还要困难许多。 而且,这位置离牛棚那边更近了。 她心里隐隐有了猜测,这对双胞胎女孩,恐怕和那边下放的人有关。 她正思忖着,里屋传来一阵压抑的、低低的咳嗽声,听着让人揪心。 大寒小寒立刻抬起头,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下意识地朝里屋方向望了一眼。 彭小爱却似乎习惯了,小声对张英英说:“是她们奶奶,老是咳嗽。” 看着大寒小寒姐妹俩怯生生又渴望的眼神,以及那家徒四壁的凄凉景象,张英英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找了个借口,说忘了点东西,让彭小爱先陪着姐妹俩玩,自己快步返回了彭二嫂子家。 一进暂时借住的小屋心念沉入空间迅速取了十几个品相不是最好但饱满实在的梨子,又用油纸包了一袋子冰糖,塞进一个布兜里,快步折返。 回到那破旧的屋前,她看到三个小女孩正蹲在门口,小心翼翼地分吃那几颗水果糖,脸上洋溢着简单而满足的笑容。 张英英心里一软,柔声道:“小爱,大寒,小寒,姨给你们煮点甜水喝,润润嗓子。” 她熟门熟路地走进冰冷的灶间,大寒小寒懂事地跟进来想帮忙烧火,被张英英温和地拒绝了:“不用不用,你们去和小爱玩吧,姨自己来。” 她手脚麻利地生起火,刷干净锅里少得可怜的油星,将梨子洗净去皮去核切块,和冰糖一起放入锅中,加上空间里的泉水,慢慢炖煮起来。 温暖的灶火驱散了屋里的部分寒意,甜甜的蒸汽逐渐弥漫开来,让这冰冷的破屋也有了点温馨的气息。 煮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梨汤变得晶莹粘稠,甜香扑鼻。 张英英在碗柜里找到个木碗,虽然边缘有些磕碰,但很干净。 她盛了满满一大碗,示意大寒小寒带路,端着碗走向里屋。 里屋更加昏暗,炕上躺着一位老妇人,盖着打满补丁的旧被,脸色灰暗,嘴唇干裂,不时发出压抑的咳嗽声,看起来病得不轻。 她看到陌生的张英英端着碗进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和茫然。 大寒小声说:“奶奶,这个姨给我们煮了甜水。” 张英英连忙上前,将碗放在炕边一个充当桌子的木墩上,温声道:“老人家,我是路过咱村的货郎,暂住在彭二嫂子家,看孩子担心您,所以煮了点冰糖雪梨,您趁热喝点,润润肺,能舒服些。” 老妇人挣扎着想坐起来,张英英赶紧上前扶了她一把,在她身后垫了个破旧的包袱。 老妇人喘了几口气,看着那碗冒着热气和甜香的梨汤,眼眶似乎有些湿润,声音沙哑地道谢:“谢……谢谢你啊,好心人,真是,真是太破费了。” 她颤抖着手接过木碗,小心地吹了吹,喝了一小口。 温润甘甜的汤汁滑过喉咙,她舒服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极其细微的舒缓神色,喃喃道:“甜……真甜啊……好久,好久没尝过这甜味儿了。” 一连喝了好几口,她才放下碗,像是积蓄了一点力气,枯瘦的手拉住张英英的手腕,絮絮叨叨地说起来:“闺女啊,谢谢你,俺这老婆子不中用了,拖累了两个孩子。她们爹娘,唉,都没福气,去得早,就剩俺这老棺材瓤子带着俩苦命的娃……” 张英英反手轻轻握住老人干枯冰凉的手,安静地听着,心里发酸。 从大小寒家出来,张英英心里沉甸甸的,那老妇人的话和那对小姐妹怯生生的模样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把剩下的花生和糖果都留给了那对小姐妹,看着她们宝贝似的藏起来,带着彭小爱告辞离开。 她心不在焉地任由彭小爱拉着,朝着村中那块著名的八卦圣地,老吴家大石磨盘走去,脑子里还在盘算着如何不着痕迹地打探更多关于牛棚的事。 刚绕过一处低矮的土墙,还没看到石磨盘的影子,前方村道拐角处,一个身影毫无征兆地撞入了她的眼帘。 只一眼,张英英就像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地涌向四肢百骸,冲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第78章 相见 第78章 相见 那是……娘? 可她记忆中的母亲,永远是穿着得体干净的列宁装或素雅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带着书卷气的优雅和从容。而眼前这个人……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深色补丁的粗布褐色衣裤,裤腿一只高一只低地挽着,沾满了泥点。头发胡乱地挽在脑后,大半都是刺眼的花白,凌乱的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和脸颊。她佝偻着背,挎着一个巨大的、沉甸甸的旧篮子,里面似乎装满了猪草或野菜,压得她整个人都向一边倾斜着。 最刺痛张英英眼睛的是,她走路的姿势一瘸一拐,每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吃力,那条瘸了的腿仿佛承受不住身体的重量和篮子的沉重。 尽管容颜被风霜刻满了痕迹,身形憔悴佝偻得几乎变了形,但那张脸的轮廓,那眉宇间熟悉的感觉,张英英绝不会认错! 那就是她日夜惦念的母亲!是她记忆中那个优雅知性的母亲! 巨大的酸楚和心痛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张英英,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她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才没有失声喊出来。喉咙里像是被滚烫的沙子堵住,又干又痛。 彭小爱察觉到了她的异常,仰起头好奇地问:“英姨,你怎么哭了?” 张英英猛地回过神,慌忙用手背胡乱抹去眼泪,强迫自己低下头,掩饰住满脸的泪痕和失控的情绪。她不能认!现在绝对不能!周围可能有无数双眼睛看着,她不能给母亲带来任何一点额外的风险!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甚至带上一点鼻音:“没……没什么,沙子迷眼睛了。”声音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就在她低头掩饰的这几秒,母亲挎着沉重的篮子,艰难地、一步一步地从她前方不远处蹒跚走过,甚至没有朝她们这边看一眼,只是专注而吃力地走着自己的路,仿佛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对抗那篮重负和腿上的疼痛。 张英英用余光贪婪地追随着那个背影,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她看到母亲花白的头发在风中飘动,看到那佝偻的脊背,看到那条瘸腿每迈出一步时轻微的抽搐…… 直到母亲的背影消失在另一处屋角,张英英还僵在原地,浑身冰冷,只有眼泪无声地、不停地滚落。 “英姨,沙子还没出来吗?”彭小爱担心地扯了扯她的衣角。 张英英这才彻底回过神,她用力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努力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 她不能倒下,不能失控。 她看到了,她找到了! 夜色渐深,虎林大队沉寂下来。 张英英躺在炕上,听着身旁彭小爱均匀的呼吸声,心中已有计较。 货郎身份不宜久留,需有个由头。 次日,她找到彭二嫂子,指着换来的山货野味道:“嫂子,俺看咱这的山货在南方是稀罕物,想多待两日,再收些皮子干货,凑足两担好带回,食宿照算,你看可行?” 彭二嫂子瞅了眼肥硕的野鸡和成色不错的蘑菇,爽快应下:“成!俺帮你打听谁家有好东西。” 落脚事毕,只待夜深。 月明星稀,村中寂寥。 张英英悄然起身,披上蜃影纱,身形如水墨般融入夜色,悄无声息地滑出院门,直朝村西头那片低矮阴影而去。 夜风拂过,只余虫鸣。 夜色如墨,牛棚区域更是被一片沉重的黑暗笼罩,只有远处零星几声犬吠划破寂静。 空气中弥漫着干草、牲畜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陈旧压抑气息。 张英英借着蜃影纱的掩护,如同一个真正的影子,悄无声息地靠近那排低矮的土坯房。 她根据白日的观察和打听,精准地找到了最靠边、也是最破旧的那一间。 窗户纸破损严重,透出屋内微弱的光线和模糊的人影。 她屏住呼吸,贴近一道缝隙向内望去。 只一眼,她的心脏便狠狠揪紧。 昏暗的煤油灯下,两个熟悉却又陌生得令人心碎的身影映入眼帘。 父亲坐在炕沿,佝偻着背,曾经握笔的手如今布满老茧和裂口,正就着微弱的光线费力地看着一本破旧的书。 母亲则在一旁就着盆里的水搓洗着衣物,动作迟缓,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消瘦憔悴。 他们都瘦脱了形,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父亲原本乌黑的头发已是花白参半,母亲更是几乎全白了,凌乱地挽着,额前散落的发丝如同枯草。 他们身上穿着打满补丁、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衣服。 更让张英英心头一沉的是,这狭小的空间竟还被一道粗糙的木板隔断勉强分成了两半。 木板的另一侧,隐约能听到另一对男女低低的咳嗽和翻身声,以及孩子轻微的啜泣。 竟是一屋挤了两家人!毫无隐私可言。 张英英死死咬住下唇,将几乎脱口而出的呜咽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不能出声,不能暴露。 她强压下立刻冲进去的冲动,迅速退到屋旁一个堆放着杂物的阴暗角落,解下蜃影藏好,将自己完全隐匿在黑暗里,耐心等待着。 时间仿佛变得格外漫长。 她听着屋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压抑的交谈声,另一家孩子的哭闹被大人低声呵止,然后是窸窸窣窣的收拾声。 终于,另一侧的煤油灯率先熄灭了,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又过了许久许久,父母这边的灯火才轻轻熄灭,世界陷入一片黑暗和寂静。 张英英确认另一家的人都已睡熟,四周万籁俱寂,她才如同猫儿一般,悄无声息地挪到父母那侧的门外。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声音大得仿佛能震破耳膜。 她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极轻极轻地、叩响了那扇破旧的木门。 “叩…叩叩…” 声音轻得如同夜风拂过。 里面没有任何反应。 她再次叩响,稍微加重了一点点力道,心提到了嗓子眼。 里面传来一声极其轻微警惕的窸窣声,像是有人猛地惊醒,屏住了呼吸。 张英英将嘴唇贴近门缝,用气声,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艰难地吐出两个字:“……爹……娘……” 门内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几秒。 然后,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倒抽冷气的声音。 紧接着是急促而轻的脚步声,门闩被极其小心地、一点点地拉开。 “吱呀——”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声响,在万籁俱寂的夜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门开了一条缝。 母亲那张写满惊惧、疲惫和难以置信的脸出现在门后。 昏暗的月光下,她浑浊的眼睛努力辨认着门外黑暗中的人影。 张英英向前一步,让月光照亮自己的脸。 她脸上早已布满泪水,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用那双含泪的眼睛,贪婪地、悲痛地望着母亲。 母亲像是被雷击中了一般,猛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堵住了那声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惊呼。 她的眼睛瞬间瞪大,里面充满了巨大的震惊、狂喜,以及更深沉的恐惧和心疼。 泪水几乎是瞬间就从她干涩的眼眶里汹涌而出,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 她颤抖着,几乎是粗暴地一把将张英英拽进了屋里,然后以最快的速度、轻手轻脚地重新闩上了门,整个人虚脱般地靠在门板上,胸口剧烈起伏,望着眼前的女儿,泪如雨下。 这时,父亲也惊醒了,摸索着想要点亮油灯。 “别点灯!”母亲声音嘶哑急促地低喝阻止。 父亲的手顿在半空,借着从破窗透进的微弱月光,他也终于看清了站在黑暗中、泪流满面的女儿。 那一刻,这位饱经风霜、脊梁都被压弯了的老人,身体猛地一晃,仿佛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冲击。 他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瞬间涌上了浑浊的泪光。 他伸出枯瘦颤抖的手,似乎想碰碰女儿,又怕是梦,一碰就碎。 狭小、破败、充斥着苦难气息的小屋里,一家三口在黑暗中无声地对望着,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唯有泪水肆意奔流,诉说着无尽的思念、刻骨的心痛和这猝不及防的重逢带来的巨大震撼。 第79章 细说 第79章 细说 三人悄无声息地溜出那令人窒息的狭小屋子,如同三个幽灵,沿着墙根的阴影,挪到屋后一个堆放废旧农具和柴火的偏僻角落。 这里相对隐蔽,且能听到远处的动静。 刚一站定,父母便迫不及待地就着清冷的月光,仔细打量起女儿。 月光勾勒出张英英的轮廓,她穿着虽普通但干净整齐,眼神清亮,身姿挺拔,完全没有他们想象中农村妇人常见的憔悴枯槁,反而更像她几年前未下乡时,在家里做姑娘时的那种状态。 张母枯瘦的手颤抖着抚上张英英的脸颊,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欣慰:“英英,你,你好像没怎么变,还胖了点……真好,真好……”她语无伦次,泪水再次涌出,只当是女儿在乡下生活还算过得去,心中稍安,并未往深处想。 张父同样仔细端详着,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惊异,但巨大的担忧立刻盖过了这丝疑虑。 他一把抓住张英英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掐疼她,声音急促而沙哑,充满了焦虑:“英英!你怎么这个时候跑到这里来了?谁让你来的?太危险了,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张母也猛地反应过来,紧张地捂住嘴,生怕声音大了:“是啊!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大胆子!这么远的地方……” 张英英反手紧紧握住父母冰凉粗糙的手,极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爹,娘,你们别急,听我说,我没事,我很小心。” 她切入正题,“我这次来,是因为之前连续收到了好几封从黑省寄出、落款是爹的信。” “信?”父母二人同时愣住,脸上写满了错愕和茫然,面面相觑。 张父眉头紧锁,斩钉截铁地低声道:“信?我们根本没写过信,也没办法往外寄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母听到信字,先是茫然,随即像是被恐惧攫住,枯瘦的手指猛地抓住张英英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信?什么信?我们没写过,英英,是不是……是不是英澜出事了?他们是不是对英澜做了什么了?” 她几乎语无伦次,常年对儿子的担忧在此刻彻底爆发,眼泪汹涌而出,“他被带走的时候才那么点大,这么多年一点音讯都没有,我这心里天天像油煎一样。” 张父深陷的眼窝里瞬间盈满了痛苦和焦虑,他强自镇定地按住母亲几乎要瘫软下去的肩膀,声音嘶哑低沉:“冷静点!先听英英说完!”但他自己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手背,也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小儿子的下落,是他们这些年心头最沉重、最无法愈合的伤疤,也是加速他们身心俱疲的重要原因。 张英英感受到父母几乎要崩溃的情绪,心中一痛,连忙用力回握母亲的手,声音虽低却异常清晰坚定:“爹,娘,你们别怕,英澜他没事,我去年就去沪市找到他了。” 这句话如同定身咒,让几乎失控的父母瞬间僵住,四只眼睛死死盯住她,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害怕听错的恐惧。 “你……你说什么?”张母的声音轻得像羽毛。 “英澜他现在很好,”张英英一字一句,确保他们听清,“他不在沪市市区,被安排到了离沪市大概三小时车程的一个沙厂,在仓库里干活,工作不累,就是清点物资,看看门,那边的领导也还算和气,对他挺照顾的,他一切都好,就是一直惦记着你们,让我有机会一定告诉你们,他没事,让你们千万别挂念坏了身体。” 她隐去了弟弟最初遭遇的艰难和如今依旧谨小慎微的处境,只挑好的说。 即便如此,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也已让父母如遭雷击。 张母猛地用手死死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呜咽,整个人脱力般靠在父亲身上,肩膀剧烈地抖动,泪水决堤般从指缝中涌出,那是积压了太多年的担忧和骤然放松后的巨大情绪宣泄。 张父也是老泪纵横,不断地点着头,嘴唇哆嗦着,反复喃喃:“好……好……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一直压在心口的巨石仿佛被移开了一丝缝隙,让他们得以喘息。 待父母情绪稍稍平复,张英英才神色凝重地继续开口:“正因为找到了英澜,知道你们这边一直没消息,所以我今年突然连续收到那好几封从黑省寄出、落款是爹的信时,才觉得格外蹊跷。” 她将信中急切索要旧物的异常语气和内容低声复述了一遍。 父母听完,脸上的悲喜交加迅速被巨大的困惑和不解取代。 张母茫然地摇头:“旧物?什么旧物?家里那些东西,早在下来之前就,就处理的处理,上交的上交了,哪还有什么旧物?” 张父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惊疑不定的光芒。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而肯定:“我们绝对没有写过那样的信。” “一来,我们没有机会寄信,二来,就算能寄,也绝不会在信里写那种引人注意、还会牵连你们的内容!” 他顿了顿,瘦削的脸上浮现出深深的疑虑,仿佛在黑暗中摸索着什么:“这就奇了,对方冒充我的名义给你写信,索要根本不存在的旧物,他们到底想干什么?这旧物指的是什么?他们想从我们这里得到的,或者说,他们认为我们可能藏起来并通过你们转移的究竟是什么?” 月光下,张父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那是一种属于他原本身份的审慎与深思。 这突如其来的假信事件,像一团迷雾,笼罩在刚刚得知儿子平安消息的短暂欣慰之上,显得更加诡异和凶险。 张英英又告知了关于罗富桂的事情。 月光下,张父那双因常年劳累而浑浊的眼睛骤然睁大,里面充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 他身体猛地前倾,几乎撞到旁边的柴垛,声音因震惊而扭曲:“谁?罗富桂?你遇到了罗富桂?在你们那边的县城?”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父亲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破旧的衣袖里。 张英英凝重地点头,低声道:“是,他看起来混得似乎还行,但我当时就觉得蹊跷,他乡遇故知本是好事,可他打听你们下落的方式太过急切,他本就在沪市,离咱家不远,按理说比我更清楚当年的情况,却向我打听,我心里存了疑,没敢透露半分咱家的真实情况。” 她顿了顿,继续抛出让父母更加心惊肉跳的信息:“后来,我发现离我婆家不远的小镇上,住着一对姓蒋的母女,蒋小玉和她的女儿罗美晴。” “她们竟然和罗富桂有密切的信件往来,而且,从罗富桂的信里看,他一直在指使这对母女,暗中监视着我家的一举一动,似乎是想通过我,找到一些东西。” “监视你?”张母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抖,“他们想干什么?” “监视……你?”张母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抖,带着巨大的惊惧和后怕,“他们……他们想干什么?!这蒋小玉母女又是什么人?罗富桂他……他在沪市明明有妻儿老小……”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困惑与警惕,显然对这对突然冒出来的、与罗富桂关系密切的母女身份产生了极大的怀疑。 张父的脸色在月光下变得铁青,呼吸粗重起来,他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女儿一般,上下打量着她,声音里带着后怕和惊怒:“你……你这孩子!你真是胆大包天,你怎么敢去潜入别人家里看信?这要是被发现了,就是现行反革命,是要被拉去批斗甚至……”后面的字眼他不敢说出口,只是痛心又后怕地看着女儿,仿佛她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张英能感受到父母的恐惧并非仅仅因为她带来的消息,更是因为她冒险的行为。 她放缓了声音,带着一丝安抚:“爹,娘,我很小心,确认了绝对安全才做的。 那蒋小玉据说是来到皖市小镇已经十年了,期间她的女儿还和宋国俊,也就是和平二弟家的大儿子交往甚密,后来我才知道,她是通过宋国俊间接打听关于我的事情。 正因为发现了这个,我才更加确定那几封黑省来的信可能有蹊跷。 罗富桂,他一边让蒋小玉母女监视我,一边又可能是冒充您的笔迹从黑省给我写信索要东西的人,这前后夹击,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势力?他们到底想从我们家得到什么?或者说,他认为我们手里有什么,是值得他如此大费周章、甚至可能牵连到他自己旧事的?” 张父猛地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在极力消化这骇人听闻的信息。 第80章 当年 第80章 当年 “我们后来之所以被举报、被清查,”张父的语调没有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分量,“我怀疑就是罗富桂搞的鬼。” 他顿了顿,似乎在梳理冰冷的记忆:“当年交往的人中,就数他对我们张家的事知道得最多、最细。里里外外,几乎没有他不清楚的。” “而且,”他补充道,语气里多了一丝确凿的冷意,“后来听说,他走了官途,混得风生水起,当上了革委会的主任。”他的目光投向虚空,像是看到了当年的某个场景,“我们家被查封那天,带队动手的几个人里,有一个,我认得。早年就是常跟在罗富桂身后、替他跑腿办事的一个小喽啰。” 母亲在一旁无声地落下泪来,身体微微发抖,这段回忆显然依旧刻骨铭心。 “罗富桂和他娘早年在我们张家的一间药材铺子里帮过工,打理些粗活,也算本分。 “后来,他娘就常让他一个半大小子,往家里送些他们自个儿种的瓜果蔬菜,说是给府上吃个新鲜,次数多了,你爷爷觉得这孩子看着还算老实,鼻息间又常带着药草气,像是吃这碗饭的,念及旧情,便让他去了那间药材铺学着做事,彼时,我还只是个学生,并未接手家族生意。” 那间药材铺与你别处见过的不同,”他的声音里带上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你爷爷彼时心系抗战,对药材生意看得极重,那是支援前线将士救命的东西,铺子里进出的每一批药材,都关乎着前方将士的安危,他老人家亲自盯着,要求极严。” 张父的语调变得更加沉重,“起初,他也确实做得不错,人情往来、货源查验、库存盘点各项记录都做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交上来的账目一板一眼,看不出错处。 你爷爷见他如此得力,又将支援物资的调配、登记造册之事也逐步交予他经手,对他可谓是信任有加。” 说到这里,张父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带着难以释怀的痛惜:“可正因如此,那铺子的开销才成了一个无底洞,大批的药材,都是以极低的价格甚至无偿运往前线,这本是义举,亏空自然巨大,全靠着家里其他产业的利润源源不断地填进去,可后来填补亏空甚至到了要卖田地产业的地步。 你爷爷一心扑在支援抗战上,只当是战乱年间药材价格飞涨、运输损耗巨大,从未对铺子的账目起过疑心,反而觉得罗富桂能在如此艰难情形下将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更是器重他甚至允许他时常出入内宅,嘘寒问暖,极尽孝顺之能事。” 母亲在一旁听得脸色发白道:“你的意思是他他莫非是在那亏空里暗中做了手脚?贪墨了支援前线的药材款项?” “就怕远不止贪墨那么简单” 张父的目光在月光下变得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过往的重重迷雾,“他能在那等紧要关头,掌管着如此关键的物资和账目,若存了异心,能动手脚的地方太多了,他如今如此处心积虑,甚至不惜冒险用假信试探、派人监视英英,想要寻找的所谓旧物,会不会根本不是我们家的什么东西,而是与他当年经手的那批支援物资、那份清清楚楚的账目底档有关的某些要命的东西?” 张母也冷静地分析道:“会不会是他不知是听到了什么谣传,或是自己臆测,便深信我张家有他需要的东西,他如今这般疯狂寻找,甚至不惜动用监视十年的手段,恐怕是深信那东西的存在,并且认为它可能、与张家的某些旧事有关联?毕竟,那段时间是他最能接近张家核心的时候。” 张父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缓缓点头:“有这个可能。一个人若是钻了牛角尖,认定了某件事,便会找出无数证据来佐证自己的猜想。 他如今这般不计代价,恐怕是已经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了。 只是……”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更深的困惑,“他这执念因何而起?竟能让他像嗅到血味的豺狗一样,紧咬不放这么多年?” 夜色深沉,寒意渐重。 张父忍不住低低咳嗽了两声,虽然极力压抑,但在万籁俱寂的夜里仍显得清晰刺耳。 张英英立刻从重逢的激动与沉重的思绪中惊醒,借着月光仔细一看,父母脸上是无法掩饰的疲惫与憔悴,身形在单薄的旧衣下更显佝偻。 她心头一紧,立刻道:“爹,娘,夜深了,外面凉,你们赶紧回去歇着,不能再熬了。”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关切。 说着,她迅速侧过身,借着宽大衣襟的掩护,手飞快地探入内兜,实则从空间里取出了几个还带着些许温软触感的肉包子,又拿出一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红糖。 她不由分说地塞进母亲手里,低声道:“赶紧拿回去,偷偷吃了,垫垫肚子,补补力气。” 母亲的手碰到那温热的包子和沉甸甸的红糖,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想推拒,却被张英英用力按住。 月光下,张英英的眼神坚定而急切。 母亲嘴唇嚅动了一下,最终将那点珍贵的温暖紧紧攥在手心,千言万语化作一个含泪的点头。 “明天晌午,”张父压低声音,快速说道,“村东头那片废弃的瓜棚后面,平时很少有人去。” 那是他们刚才短暂商量好的下次见面地点。 张英英重重地点了下头:“好。爹,娘,你们快回去,万事小心。” 三人不再多言,如同出现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沿着阴影各自散去。 张父搀扶着母亲,步履蹒跚却尽可能迅速地挪回那间破败的小屋,小心地关上门。 张英英则屏住呼吸,仔细听了听四周动静,确认无人察觉后,才如同灵猫般敏捷地返回了彭二嫂子家。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虚掩的院门,又仔细闩好,这才松了口气。 回到借住的小屋,炕上,彭小爱早已睡得不知今夕何夕,四仰八叉地躺着,被子被踢开了一大半,小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看着孩子毫无防备的睡颜,张英英心中因方才沉重谈话而紧绷的弦稍稍松弛了些许。 她走过去,动作轻柔地将被子拉起来,仔细地给彭小爱掖好被角,又将她露在外面的小胳膊轻轻塞回被窝。 做完这一切,她才在炕沿轻轻坐下。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彭小爱绵长的呼吸声。 窗外,月光透过破旧的窗纸,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第81章 模型 第81章 模型 次日清晨,虎林大队在鸡鸣犬吠中苏醒。 张英英刚收拾妥当,院门外就又传来了动静。 一些听了邻里宣传又动了心思的妇人,陆陆续续地上了门。 这个要换几尺厚实耐磨的深色布料给男人做裤子,那个想用攒下的鸡蛋换一点金贵的红糖给坐月子的媳妇补身体。 张英英那两个看起来依旧鼓鼓囊囊的大布袋成了她的百宝箱,她总是能恰好从里面翻出对方需要的东西,引得村民们连连惊叹:“货郎大姐,你这货可真全乎!啥都有!” 彭二嫂子今日难得没急着下地或忙活家务,兴致勃勃地在一旁帮着张英英张罗,递个东西、搭句话,看着自家院里这般热闹,脸上也带着光。 正忙活着,两个约莫十六七岁、穿着浆洗得干净发白的花布衫的姑娘,结伴来到了院门口,脸上带着些羞涩和期待。 她们用一小袋精心筛选过的干蕨菜和一小捆细麻绳,想换一些鲜亮的红头绳和能别在衣襟上的小扣花。 张英英笑着给她们挑了最好看的式样,特地多给了两只头绳,两个姑娘欢天喜地地走了。 忙了一上午,彭二嫂子和彭二哥也用积攒的皮子和山货换了不少急需的针线、盐块和一块好布料。 张英英给他们算得极便宜,分量也给得足足的。 彭二哥搓着手,憨厚地笑着连声道谢:“大姐太客气了,真是……真是帮大忙了。” 彭二嫂子也在一旁笑着附和。 临近晌午,人群刚散去一些,彭小河一阵风似的从外面跑回来,手里拎着两只灰扑扑的麻雀,脸上却垮着,举着一个断成两截的简陋弹弓,缠着他娘:“娘!俺弹弓坏了!给俺买个新的吧!” 彭二嫂子正忙着,闻言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买啥买!就知道瞎霍霍东西!自个儿弄坏的自个儿想办法!” 彭二哥也在一旁沉着脸哼了一声。 彭小河碰了一鼻子灰,悻悻然地撇撇嘴,眼珠子一转,看到了正在收拾东西的张英英,立刻笑嘻嘻地凑了过来,带着半大小子特有的赖皮劲儿:“英姨!英姨!你这百宝袋里,有没有啥好玩的稀罕玩意儿?给俺开开眼呗?”他眼睛放光地盯着那两个似乎无所不有的大布袋,满脸期待。 张英英看着他猴急的样子,不由得失笑。 她想了想,把手伸进一个布袋里,装作翻找的样子,心念却在空间里快速搜寻。 翻了一会,她找到一个线条流畅的金属物件,那是一架用轻薄合金制成的、做工极为精巧的飞机模型,机翼和尾翼的细节都清晰可见。 她将这架在当下时代、尤其是这偏僻山村绝对堪称惊世骇俗的模型拿了出来,递到彭小河面前:“喏,这个怎么样?见过没?” 那银光闪闪、造型奇特的飞机模型一出现,彭小河的眼睛瞬间就直了!他张大了嘴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手僵在半空,好半天才敢小心翼翼地接过去,像是捧着什么无价之宝,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这是……飞机?咋这么好看?咋做的?”他语无伦次,手指颤抖地抚摸着那光滑冰冷的金属机身和精巧的机翼,激动得脸都红了,“英姨!英姨!这真是给俺的?俺的亲娘嘞!英姨!你比俺亲娘还好!”他兴奋得差点蹦起来,一口一个英姨叫得又响又甜,恨不得立刻把张英英供起来。 彭二嫂子和彭二哥也被这从没见过的稀罕物惊呆了,凑过来看稀奇,嘴里啧啧称奇:“哎呦俺的老天爷,这是啥宝贝玩意儿?做得也太巧了!” 彭小河紧紧抱着飞机模型,生怕被人抢了去,对着张英英傻笑个不停,早就把坏掉的弹弓忘到九霄云外了。 张英英笑着看他兴奋的样子,心里却想着,这模型或许太扎眼了些,好在虎林村偏僻,能换来这孩子的狂喜和彭家更深的善意,也值得了。 院子里洋溢着彭小河咋咋呼呼的兴奋劲儿,阳光暖融融地照着。 晌午的阳光有些灼人,村子里静悄悄的,大多数人都在歇晌。 张英英借着这个空档,拿了些姜块和干菇,笑着对彭二嫂子说在村里收的野物多,借她家灶台熬锅汤大家尝尝鲜。 彭二嫂子喜出望外,连声说太破费了,张英英将人打发出去,从空间拿出一只肥硕的老母鸡。 厨房里很快弥漫起诱人的香气。 张英英守着砂锅,小心地撇去浮沫,让汤汁慢慢熬得醇厚浓白。 汤熬好后,她先是盛了一半鸡汤连肉带汤倒入从空间取出的老旧军绿色保温饭盒里,盖紧盖子,迅速收回空间。 然后将剩下的一半给彭二嫂子家盛了过去,里面还有大半只鸡和不少菇子,乐得彭二嫂子合不拢嘴,直夸她手艺好、太大方。 午饭桌上,这锅鲜美的鸡汤成了主角,配上贴饼子,一家人吃得格外满足,彭小河和彭小爱更是啃得满嘴流油。 熬到日头稍稍偏西,估摸着到了约定时间,张英英背上一个半旧的布包,里面随意塞了点东西做样子,便借口说再去村里转转收点山货,溜出了彭家院子。 她避开大路,沿着田间小径和屋舍阴影,快步朝着村东头那片废弃的瓜棚走去。 午后的村庄很安静,只有知了在不知疲倦地鸣叫。 瓜棚早已破败不堪,只剩下几根歪斜的木架和坍塌的草顶,四周杂草丛生,确实是个僻静所在。 她警惕地四下张望,确认无人跟踪后,才闪身钻了进去。 棚内光线昏暗,弥漫着干草腐烂和尘土的气息。 她刚站定,就听到角落里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窣声。 阴影中,父母相互搀扶着,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他们的脸色比昨夜在月光下看起来更加苍白憔悴,但眼睛里却闪烁着期盼的光芒。 张英英立刻从空间里取出那个保温饭盒,触手还是温热的。 她快步上前,低声道:“爹,娘,快趁热吃点东西。” 她打开饭盒盖子,浓郁的、带着油花的鸡汤香气瞬间在这破败的瓜棚里弥漫开来,与周围腐败的气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看到饭盒里满满当当、肉质酥烂的鸡肉和诱人的汤汁,父母二人都愣住了,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这哪来的?”母亲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眼睛紧紧盯着饭盒。 “和村里人换的,快吃。”张英英不由分说,将饭盒塞到母亲手里,又拿出两把勺子,“我吃过了,这是专门给你们留的。” 父母对视一眼,再也顾不得多问,也顾不得烫,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滚烫的汤汁温暖了他们冰冷的肠胃,久违的油荤和肉香让他们因长期营养不良而虚弱的身体仿佛都注入了一丝力气。 他们吃得很急,却又极力不发出声音,只有勺子偶尔碰到饭盒壁的轻微声响,和压抑着的、满足的叹息。 张英英站在一旁放哨,听着身后父母急切又克制的进食声,看着他们佝偻的背影在昏暗光线下微微颤抖,鼻子一酸,连忙仰起头,硬生生把眼泪逼了回去。 她不能哭,现在最重要的是让父母多吃一点,补补身子。 很快,一大饭盒的鸡汤和鸡肉被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没剩下一滴。 父母脸上难得地泛起一丝红晕,是久饿之后突然进食带来的短暂气血浮动。 他们长长地、满足地吁了口气,仿佛这一顿饭,给了他们继续支撑下去的些许能量。 母亲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看着空了的饭盒,眼里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有欣慰,更有对女儿处境的心疼:“英英,你自己也要当心,别为了我们……” “娘,我知道。”张英英打断她,迅速收起饭盒,“你们感觉目前身体怎么样?缺不缺药?还是其他?只要不是特别显眼的,我都能给你们弄来。” “对了昨天来不及问,娘的腿是怎么回事?是被人打的吗?” 第82章 怪异 第82章 怪异 母亲正沉浸在鸡汤带来的短暂暖意中,闻言,脸上的些微松弛瞬间凝固了。 她下意识地想把腿缩回去,却被女儿温热的手按住。 她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都是老毛病了,那年家里被抄检清算的时候……” 她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沉重的记忆里艰难地剥离出来:“那天乱得很,那些人翻箱倒柜,说话很难听,你弟弟英澜,那时候年轻气盛,脾气倔,看不过去,就顶撞了他们几句,理论了几句……” 说到这里,母亲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哽咽,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了口气,才继续道:“那帮红袖子……哪里是能理论的人?当场就……就动了手,围着他打……我……我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儿子挨打?就扑过去想拉开他们,想护着他。” 她的眼神变得空洞而痛苦,仿佛又看到了那混乱暴力的场面:“也不知道是哪个……下手特别黑,抡起手里的棍子就朝我腿上狠狠敲了一下,钻心地疼……当时就站不住了……” 母亲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事过境迁却依旧刻骨铭心的麻木:“那时候乱成那样,谁还顾得上一个老婆子的腿?没条件请大夫瞧,就这么拖着,骨头没长好,后来就成了这样。”她抬手,极其轻微地按了按那条伤腿,似乎那陈年的旧伤仍在隐隐作痛。 张父一直紧绷着脸听着,此刻猛地一拳砸在旁边腐朽的木柱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那天带头动手最凶的就是那个以前像条哈巴狗一样跟在罗富桂后头摇尾巴的小瘪三!罗富桂他就算没亲自来,这笔账,也得记在他头上。” 瓜棚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阳光下的尘埃依旧不知愁地飞舞着。 那碗鸡汤带来的些许暖意早已被这段残酷的回忆彻底驱散,只剩下恨意和无力感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 张英英死死咬住牙关,才没让喉咙里的哽咽冲出口。 她看着母亲那双布满老茧、此刻却微微颤抖的手,想象着这根棍子落下时的狠厉,想象着母亲在之后漫长的岁月里是如何拖着这条伤腿,忍受着疼痛和屈辱,一步步熬过来的。 她缓缓站起身,没有流泪,只是眼底沉淀下的漆黑。 她再次握住母亲的手,声音低哑却清晰:“娘,您受的苦,我都知道了,这笔账,一笔一笔,我都记下了。” 她没有咆哮,但那份平静之下压抑的决绝,却让张父张母都感到一阵心悸。 “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张英英迅速逼退眼底的湿意,目光锐利地扫过父母,“爹,娘,你们再仔细想想,罗富桂,除了那些信里含糊的旧物,以往还有没有可能,在不经意的时候透露过他在找的到底是什么具体的东西?哪怕是一句听起来莫名其妙的话,一个不同寻常的打听?” 张英英的话像一把钥匙,插入了张父记忆深处那把早已锈蚀的锁。 他蹙紧眉头,目光投向瓜棚外刺眼的阳光,仿佛要穿透时光,看清那些被岁月模糊的过往。 “罗富桂……”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种遥远的疲惫,“那时候,你爷爷将药材铺的事逐步交给他,我那时心思确实不在这头,总觉得家里生意有爹和掌柜们操心,自己更向往写写画画,对这些庶务,难免散懒了些。”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陷入回忆:“只记得他确实很会讨你爷爷欢心,殷勤备至,办事也周全。我虽有时觉得他过于钻营,那副伏低做小的姿态看着不甚舒服,但念及他是你爷爷信重的人,也便将他当作半个自家兄弟看待,面上总还过得去。”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不愉快的事,眉头锁得更紧,嘴角向下撇着,露出嫌恶的表情:“唯独有一次,我实实在在地发火训斥了他一顿,印象极深。” 张英英和母亲都屏息凝神地望着他。 “那会儿局势已经很混乱了,”张父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压抑的情绪,“我偶然发现,他竟然私下里和鬼子内务省的一些人有所往来,有一次,我甚至亲眼看见他从鬼子军官开设的舞会里出来,穿着体面的西装,与人点头哈腰,一副鬼子姿态。” 说到这里,他仿佛又感受到了当年的愤怒,语气变得激动起来,尽管压着声音:“我那时年轻气盛,对鬼子横行霸道、欺压同胞的行径向来深恶痛绝!见到此情此景,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当场就把他拦下,狠狠痛骂了一顿,骂他忘了祖宗,骂他毫无气节,与虎谋皮。” 瓜棚内异常安静,只有张父因情绪波动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他停顿了片刻,眼神复杂,似乎在重新审视那段往事。 “他被我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并没有立刻反驳,等我怒气稍歇,他才委屈又焦急的急忙辩解。” 张父想起当时罗富桂那苦口婆心的语气,“他说,是因为鬼子无理扣压了咱们家码头的一批紧要药材,百般刁难,他怎么疏通关系都无用,不得已才硬着头皮去走这些门路,去跟那些人虚与委蛇,陪着笑脸,就是为了能把咱们家的货顺利运出来,减少损失。” “他说得情真意切,句句都是为了张家的生意考量,甚至还带着点‘为我所不理解’的委屈和无奈。”张父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和自嘲。 我记得他最后还说,“少爷您心怀家国大义,鄙人佩服。可这生意场上的龌龊事,总得有人去做,有些脸面,总得有人去舍。老爷将铺子交给我,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货烂在码头,让家里蒙受损失啊!” “我那时……”张父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自责,“真的被他这番话唬住了。看他那副忍辱负重的模样,再反观自己只知道义愤填膺却对实际困境无能为力,身为张家子孙,却没有承担起责任,顿时觉得羞愧难当,反而觉得自己错怪了他的一片忠心。” 他长长叹了口气,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后来……我主动找他道了歉,说不该不问青红皂白就斥责他。他自然是连连摆手,说少爷也是出于公心,此事揭过不提。之后倒也确实像他所说,一些被卡住的货物陆续放行了,我便更觉得是自己误会了他,与他……也算是不计前嫌了。” 说完这段埋藏已久的往事,张父仿佛被抽走了力气,脊背显得更加佝偻。 这么多年,我一直没看清他罗富桂到底是敌是友,直到英英说的这些事才让我胆寒。 会不会,在那久远的过去,罗富桂就已经擅长用精心编织的谎言和表演,来掩盖他真实的目的和行径。 而那一次与鬼子的接触,真的仅仅是为了张家的货物吗?如今想来,处处都透着可疑。 第83章 换药 第83章 换药 张父的回忆带来的沉重尚未散去,一旁的张母也微微蹙起了眉头,像是被勾起了另一段尘封的记忆。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久远的疑惑: “你爹这么一说,我倒也想起来一桩旧事,我当时没放在心上,如今想来却又有些奇怪。”她顿了顿,似乎在仔细组织语言,确保每个细节都准确。 “那是罗富桂刚成亲没多久的时候,他娶的是梁家的小姐,梁雨菲。” 提到梁家,张母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下撇了一下,带着些许疏淡:“梁家那时候跟咱们家,面上客气,暗地里较劲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长辈们场面上还能维持个笑脸,底下的少爷小姐们,年轻气盛,可就没那么多顾忌了。” 她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回到了那个觥筹交错却又暗流涌动的午后:“记得那次,是罗富桂带着他新过门的媳妇第一次来咱们家小聚,算是走个场面。 当时花园里人不少,各家女眷都有。 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年轻不懂事,还是心里藏着坏,聚在一处说笑时,话里话外就带出了罗富桂的出身,笑他再怎么钻营,也改不了身上那股子奴才味儿,说他是靠着张家施舍才勉强挤进这个圈子,上不得台面。” 张母的语气很平静,只是复述,并未加入过多情绪,但那个场景的尴尬与尖锐却透过语言传递了出来。 “当时,那位新媳妇梁雨菲,脸色涨得通红。” 张母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一点,“我站得离她有些远,正准备走过去劝几句,走近时看她那瞧我们这些女眷的眼神,带着一股子狠厉劲儿,不像是个刚嫁过来、脸皮薄的新媳妇的样子。” 她想着当时梁雨菲的样子:“她当时盯着那几个说笑的姑娘媳妇说,不要以为你们这些人扒着张家以后会有什么好果子吃,风水轮流转,以后这块地头上谁说了算,还不知道呢。’” 说完这句,梁雨菲似乎自己也意识到失言,猛地一跺脚,推开身边的人,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花园,留下满场错愕的宾客和一脸尴尬僵硬的罗富桂。 “当时大家都只当她是新妇脸皮薄,被气急了口不择言,说了句糊涂话挽尊罢了。” “罗富桂事后也赔了无数笑脸,解释说她年纪小,被家里惯坏了,让大家千万别介意。”张母缓缓说道,眉头却依旧微蹙着。 “这事后来也就这么过去了,当时时局混乱,大家都朝不保夕,有这种想法也不奇怪。只是如今他罗家梁家的人多数从政,而我夫家和娘家却都惨淡收场,当真令人唏嘘!” 瓜棚内再次陷入沉默。 张父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当时他也在场,当初只当是妇人负气的妄语,如今回味,竟像是恶毒的诅咒和早已窥见某种结局的狂妄预言。 难道,在那久远的、看似平静的日子里,罗富桂和他的妻子,就已经在暗中觊觎甚至筹划着什么?那份对张家的嫉恨,早已深种至此? 正午过后该到了上工时间,张英英将包里的东西递给父母。 送别父母后,看着他们佝偻的背影蹒跚地消失在通往田地的小径尽头,张英英的心像是被浸泡在碱水里,又涩又痛。 年迈的父母本该安享晚年,如今却要在这苦寒之地做着繁重的体力活,每一声咳嗽、每一步踉跄都如同针扎在她心上。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彭二嫂子家院子时,彭二哥也正收拾着农具准备出门上工,彭二嫂子正揪着彭小河的耳朵企图将这个痴迷飞机模型的少年给唤醒。 见张英英回来彭二嫂子还笑着招呼了她一声,说小河和小爱都在家,让她随意。 院子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西侧屋里传来彭小河摆弄那架飞机模型时发出的极小心的、窸窸窣窣的动静,以及主屋炕上彭小爱已然入睡后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张英英回到暂时属于她和彭小爱的小屋,轻轻合上门。 屋内光线昏暗,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 在炕沿坐下,看着彭小爱无忧无虑的睡颜也闭上了眼,努力摒除杂念,意识缓缓下沉,如同潜入深水一般,再次进入了那个神秘的空间。 熟悉的混沌感包裹而来,眼前浮现出那面古朴而巨大的光幕。 上一次为了兑换蜃影纱把黄金全卖了,还剩许多积分。 她的意识集中在光幕上,搜索改善体质,强身健体治疗暗伤以及适合年老体弱者药” 光幕上的字符如同受到惊扰的萤火虫般飞速流转、重组,最终定格。 琳琅满目的条目呈现出来,虽然已经见过好几次,但张英英还是免不了感到神奇。 【强筋壮骨散:小幅增强气力,缓解肌肉疲乏。兑换需:888积分。】 【益气丸:温养脏腑,改善虚损。长期服用可缓慢恢复元气。兑换需:1299积分/瓶。】 【百草精华露:取自百种灵草精粹,潜移默化改善体质,祛除沉疴暗伤。效果缓慢而持久,不易引人察觉。兑换需:9999积分。】 【断续膏:对外伤旧疤有奇效,然内府之伤非其所能。兑换需:29999积分。】 张英英的意识仔细地扫过每一条说明。 她看得无比认真,比较着效果、兑换价格以及最重要的不易引人察觉。 父母处境特殊,任何突兀的、快速的体质变化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和麻烦。 她的目光最终停留在【百草精华露】和【益气丸】上。 前者效果全面温和,如同细雨润物无声,后者则更侧重于补充被掏空的本源元气。 犹豫片刻,她想到母亲那条伤腿和父亲沉重的咳嗽,决定两样都买,让他们搭配服用。 张英英一种买了三瓶,不知道具体效果如何,但她肯定不能在此地久留,多备一点也放心。 心念一动,积分被划扣。 六只大小不一的古朴无华的青玉色细颈瓶子悄然出现在她空间的角落里,瓶身温润,百草精华露是液体,里面有晃动的水声,瓶子偏大,而益气丸瓶身精致小巧,打开里面装的是浅绿色丸子。 意识退出空间,张英英缓缓睁开眼。 炕的另一头,彭小爱翻了个身,咂咂嘴,依旧睡得香甜。 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静悄悄的。 下工的哨声悠长地回荡在虎林大队上空,没多久,张英英暂住的小院又渐渐热闹起来。 村民们揣着白日里在山林田间所得的收获,陆续上门。 有提着还滴着血的山鸡野兔的,有挎着满篮水灵野菜的,也有用麻袋装着干蘑榛子的。 交易都在私下里悄无声息地进行着,张英英给出的价钱比镇上供销社收购站要公道不少,村民们脸上都带着隐秘的喜悦。 她起初还有些担心如此大规模的私下交易会引来干部干涉,旁敲侧击地问了彭二嫂子。 彭二嫂子一边乐呵呵地帮着过秤,一边压低声音满不在乎地说:“大姐你放心,咱这犄角旮旯的小村子,穷得叮当响,跟邻村共着一个大队部和支书,人家才懒得天天往咱这跑!村里最大的是村长,可他自家炕头都凉,巴不得大伙儿多个进项,只要不闹出大动静,都是睁只眼闭只眼!” 第84章 冯氏 第84章 冯氏 听了这话,张英英心下稍安,手下动作更快,将换来的山货野味仔细归置好。 夜色如期降临,再次将村庄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张英英估算着父母应该已经歇下,便从空间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一大包东西,里面有用旧报纸包好的腊肉、一罐猪油、几包红糖、还有不少耐存放的干粮,最底下,小心翼翼地放着那两个小物件:三支青玉色的细颈小瓶和三丸用蜡封好的益气丸。 她再次借着夜色掩护,如同暗夜里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父母那间破旧的小屋外。 极轻地叩响了门。 门很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张母警惕的脸露出来,看到是她,才松了口气,连忙让她进去。 屋内油灯如豆,光线昏暗。 张父也披衣坐了起来。 张英英将那个沉甸甸的包袱塞进母亲怀里,又飞快地将那两个小瓶塞到父亲手中,压低声音急速道:“爹,娘,这些吃的用的你们藏好,慢慢吃,这两种小瓶里的东西,是我从黑市好不容易弄来的补药,听说对调理身体、治疗暗伤有奇效。你们今晚就吃了看看有没有效果,我在这边待不久,有用的话我再想办法给你们再弄几瓶!” 冰凉的瓷瓶触感让张父一愣,他就着昏暗的灯光仔细看去,那青玉小瓶做工精致,绝非寻常之物,那蜡丸也封得古怪。 他脸色骤然一变,猛地抬头看向女儿,眼中充满了惊疑和极大的担忧,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厉色:“英英,你跟我说实话,这些东西到底哪来的?还有那些吃的,这得花多少钱?多少票?你哪来这么些门路?你是不是在外面投机倒把了?这要是被抓到,可是要命的事啊!” 张母也慌了,抱着那包东西像是抱着个烫手山芋,手都在抖,急切地附和:“是啊英英!你可不能犯糊涂啊!爹娘是苦了点,可我们不能看着你为了我们去冒这种掉脑袋的风险,这些东西我们不能要,你快拿回去!” 看着父母焦急万分、生怕她行差踏错的模样,张英英心里又暖又酸。 她早有准备,握住父母冰凉颤抖的手,语气尽可能轻松地低声解释:“爹,娘!你们别急,听我说!我没投机倒把!你们忘了我是干啥的了?我是货郎啊!走南闯北的,总有些别人没有的门路。” 她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了,像是分享一个秘密:“南边有些地方,管得没这么严,山里有些老采药人,手里就有这种祖传的方子做成的药丸药水,效果特别好,但见不得光,只能私下里换。 我这次带来的货里,有些紧俏的东西,就是跟一个采药人换了些他手里的好东西。 这些吃用的,也是用带来的货换的山货野味,不惹眼,真的没花多少钱票,你们放心!” 她的话语半真半假,却逻辑通顺,符合她货郎的身份。 张父张母将信将疑地看着她,眼中的惊惧稍退,但担忧仍未散去。 “真的没事?”张母还是不放心地追问。 “真的没事!”张英英语气肯定,“爹,娘,你们信我,我比谁都惜命,不会干傻事,这些药,你们一定得吃,身体好了,比什么都强,明天这个时候,我再来,你们告诉我吃了感觉怎么样。”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和关切。 张父看着女儿坚定而清亮的眼神,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两样东西,最终点了点头,将东西紧紧攥在手心:“好……爹信你,你自己……千万小心。” “哎!”张英英重重应了一声,“你们快藏好,我走了。” 她不敢多留,再次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留下屋内心潮澎湃、忧喜交加的父母,对着那包珍贵的物资和两样神秘的补药,久久无法平静。 午后,日头偏西,院子里暂时清静下来。 张英英正低头整理着换来的各式山货,将它们分门别类地归置好。 这时,院门口出现了一个身影。 来人是一位约莫六十岁上下的妇人,身量不高,背脊却挺得笔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但十分整洁的深蓝色粗布衣裤,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圆髻,露出光洁而消瘦的脸庞。 她手里拎着一个盖着蓝布的柳条筐,胳膊上还挂着两只处理得干干净净、甚至已经用盐细细腌渍过、微微风干出油光的野鸡。 张英英认得她,是村里村长的媳妇,大家都叫她冯婶子。 她连忙站起身,笑着招呼:“冯婶子,您来了,快屋里坐。” 冯氏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清亮,行动间透着一股这个年纪农村妇人少有的利落和稳妥。 她走进院子,并未立刻进屋,而是将柳条筐和两只腊好的野鸡轻轻放在地上,动作不疾不徐。 “货郎大姐,打扰了。”冯氏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自然的和气,“家里攒了点山货,还有他爹前阵子打的野鸡,我收拾了一下,拿来给你看看,能换点东西不?” 她说着,掀开柳条筐上的蓝布,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干蘑菇、木耳,还有一捆捆扎好的蕨菜干,品相极好,一看就是精心挑选、仔细晾晒过的。 那两只野鸡更是处理得无可挑剔,毛拔得干净,内脏去除得彻底,腌制得恰到好处。 张英英心里暗赞这冯氏果然能干,面上笑容更真诚了些:“冯婶子您这手艺可真好!东西都是顶好的,您想换点啥?” 冯氏显然早有打算,不慌不忙地说:“想换两包红糖,再多换些盐,家里的针线也不凑手了,想要一包细针和四绺黑线。”她顿了顿,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张英英摊开的那几卷布料,在其中一块蓝底白色小碎花的棉布上停留了一瞬,手指轻轻在上面拂过,语气里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柔软,“再给扯上二尺这个花布吧。” 张英英依言给她称了红糖和盐,包好针线,又利落地量了二尺那块鲜亮的花布。 冯氏仔细看着,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那花布显然是为家里女孩子准备的。 东西都换妥了,冯氏却似乎还有些犹豫。 她看了看张英英放在一旁木盒里的那些水果硬糖和奶糖,迟疑了一下,才轻声问道:“大姐,那奶糖,咋换的?” 张英英报了个价。 冯氏听了,瘦削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显然觉得价格不菲。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又默默算计了一下咬牙道:“哎,那……那就给俺称半斤吧。” 她手脚麻利地称好奶糖,用油纸包得方正正,递过去时,忍不住轻声说了句:“婶子疼孩子呢。” 冯氏接过那包奶糖,像是接过什么珍贵物件,仔细地揣进怀里放好,这才抬起头,对着张英英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却又充满慈爱的笑容:“家里小孙女,馋这口甜味儿许久了……唉,让你见笑了。” 看着冯氏仔细地将那包奶糖揣进怀里,脸上带着对孙女的慈爱,张英英顺势笑着搭话,语气里满是家常的亲切:“冯婶子真是心疼孩子。这奶糖啊,小孩子都喜欢,甜甜嘴,高兴好半天呢。” 冯氏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些祖母特有的骄傲和无奈:“可不是嘛,那小丫头,就稀罕这口甜滋滋的味儿,念叨好几回了。” 张英英一边手脚麻利地将冯氏换来的山货归置到一旁,一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变得随意而略带一点不确定,仿佛只是闲拉家常时偶然想到的模糊记忆: “哎,说起来啊冯婶子,我前几天在来的路上,在县城国营饭店打尖吃饭的时候,好像听见隔壁桌几个大小伙子唠嗑。” 她微微蹙起眉,作努力回忆状,“吵吵嚷嚷的,听着好像有一个嗓门挺亮的小伙子,别人叫他……叫什么卫东?对,好像是叫李卫东?旁边人还起哄笑他说你们虎林大队的小伙子就是能喝还是啥的……哎呦,当时人多嘴杂,我也没听太真切。” 她说到这里,才仿佛刚把人和地方对上号,带着点好奇看向冯氏:“我这来了咱虎林大队也好几天了,村里年轻小伙子也见了不少,咋好像没瞅见这个叫李卫东的小伙子呢?是出门走亲戚了,还是我记错名儿了?” 张英英之所以打听这个人,是因为之前的假信里,对方要求的对接人就是这个叫李卫东的。 第85章 李卫东 第85章 李卫东 听张英英提起李卫东,冯氏原本温和的脸上没忍住,直接翻了个白眼,嘴角向下撇了撇,露出一个毫不掩饰的嫌恶表情。 她把手里的柳条筐往地上一放,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嗐!快别提那混小子了!他不是咱们虎林村的,是归同一个大队管的,离这儿十几里地的虎啸村的!”冯氏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鄙夷,“那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混不吝!从小就没爹娘管教似的——” 她话说出口,才觉不妥,稍稍收敛了点,但八卦的兴致显然被勾了起来,叹口气道:“唉,说起来也是个苦命娃,他娘在他六岁上头就没了。 他爹后来另娶了一房媳妇,又生了娃……这有了后娘就有后爹,这话搁哪儿都差不多。 那孩子从小就在外头野,偷鸡摸狗、打架斗殴,没少惹祸,他爹管不了,也懒得管,家里闹得鸡飞狗跳的,就没个消停时候。” 张英英恰到好处地发出了一声唏嘘,脸上露出同情又好奇的神色。 她立刻转身,麻利地从屋里抓出一大包五香的瓜子和小半包花生,又拎了个小板凳过来,热情地塞给冯氏:“婶子,您坐着慢慢说,嗑点瓜子,这……听着可真让人心里不是滋味。” 冯氏被这突如其来的招待弄得愣了一下,但瓜子花生的香气和倾诉的欲望显然占了上风。 她半推半就地接过小板凳坐下,抓了把瓜子,压低了声音,神情变得更加神秘甚至带着点痛心疾首: “这还不算啥,最造孽的是前几年!”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张英英能听见,“也不知道他咋想的,胆大包天,竟然……竟然把下乡支援建设分配到他们村的一个女知青给……给祸害了!” “呀!”张英英配合地倒吸一口凉气,捂住了嘴,眼睛睁得老大,“这……这简直是丧良心啊!那后来呢?那女知青怎么样了?”她连忙地追问,手里的瓜子都忘了嗑。 冯氏重重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惋惜和无奈:“能咋样?闹得沸沸扬扬的!那女知青家里好像还有点背景,不依不饶的,非要告他个流氓罪,要枪毙他!可后来……也不知道咋回事,好像是那女知青自个儿身子不争气,查出来有了……唉!”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最后这事儿好像就不了了之了,听说那女知青家里觉得丢人,赶紧想法子把人弄回城去了,具体咋处理的咱也不清楚。 李卫东那混球倒是躲过一劫,但在咱们这片也算是臭名昭著,彻底没法做人了。 后来就没咋在村里见过他,说是嫌丢人,跑去外地躲风头了。 哼,这种祸害,走了才好!” 冯氏被张英英恰到好处的惊叹、追问和那碗甜滋滋的红糖水哄得身心舒畅,再加上喷香的瓜子越嗑越上瘾,话匣子算是彻底关不上了。 刚睡醒的彭小爱也揉着眼睛凑过来,混了一杯糖水,乖乖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旁边,眨巴着大眼睛听得入神。 冯氏不愧是村长媳妇,肚子里装的简直是十里八乡的活档案。 她略带得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屑,说道:“为啥我知道得这么细?俺家老丫头,就嫁给了他们虎啸村村长的儿子!回娘家的时候,没少说道他们村那点破事儿!” 她咂咂嘴,继续道:“自打那件缺德事之后,李卫东那混球倒是消停老实了一阵子,像缩头王八似的躲在家里。 也怪了,那么大的事儿,最后也不知道咋就被捂得严严实实,风头就这么过去了。”她撇撇嘴,显然对这种结果很是不以为然。 “可狗改不了吃屎!”冯氏语气一转,带着深深的鄙夷,“没过多久,他又恢复了那副混混德行,而且变本加厉!他身边围着的那些个,也都是游手好闲、偷奸耍滑的主儿,没一个好东西!咱们附近这几个村子,谁家大人不叮嘱孩子,见了李卫东那伙人必须躲远点,一句话都不能搭!生怕自家娃被带坏了道!” 说到这里,她皱起眉头,脸上露出困惑:“可你说邪门不邪门?就他这么个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的懒汉二流子,家里日子过得倒挺滋润,三天两头就能闻见他家院里飘出肉香味儿,烟酒更是没断过,咱庄稼人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也未必能吃上几回肉,他倒好,顿顿像过年。” “虎啸村的人私下里没少嘀咕,”冯氏压低了声音,像是分享一个公开的秘密,“都说他肯定是在搞投机倒把!不然哪来的钱?可嘀咕归嘀咕,谁也没真凭实据。 而且……”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后怕,“这几年,那家伙看着越发阴沉狠厉了,眼神都带着股凶光。 身边那帮狐朋狗友也都不是善茬,一个个膀大腰圆、横眉立目的。” 最让冯氏觉得奇怪的是:“他们也不好好在虎啸村待着,隔三差五就往咱虎林村跑,一个月少说也得来个四五趟,你说他们来干啥?咱这穷村子有啥好逛的?来了也不见他们找谁,就在村子周边瞎转悠,有时候蹲在河边抽烟,有时候又钻林子……神神秘秘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咱村里人见了他们都绕着走,就这两天吧,估计又要来俺们村晃悠了。” 冯氏说完,像是终于把憋在心里许久的疑惑和不安吐露了出来,长长舒了口气,又抓了一把瓜子,仿佛要用这香喷喷的滋味压压惊。 而坐在对面的张英英,面上依旧保持着倾听八卦的好奇神色,心里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李卫东异常的经济来源、频繁且目的不明的虎林村之行、以及他那个显然被某种势力捂下去的严重案底,这一切的异常,似乎都隐隐指向了那个隐藏在幕后的罗富桂。 张英英听到这里,脸上适时地露出惊慌,她下意识地抱紧了胳膊,仿佛一阵寒风吹过,声音里带上了颤抖,像是真被吓到了:“婶子,您说就这两天?他们就要过来?” 她像是害怕极了,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自己那两个依旧鼓鼓囊囊的百宝袋,忧心忡忡地说:“俺就一个外乡来的女人,带着这点货,这要是碰上了那帮凶神恶煞的,他们不会抢了俺的货吧?俺这可是全部家当了!” 冯氏一听,立刻“哎呦”一声,拍了下大腿,脸上也带了真切的担忧,仿佛才意识到这个问题。 她连忙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十足的关切:“可不是嘛!大姐,你可得多长个心眼!那帮人,看着就不是正经路子,啥阴招都使得出来!你一个外乡人,又带着这么多扎眼的好东西,万一真被他们盯上,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 她很是热心地建议道:“你这货收得也差不多了吧?听婶子一句劝,赶紧收拾收拾,明儿一早就麻溜走人,避过这阵风头再说。” 张英英脸上写满了后怕和感激,连连点头:“哎!哎!谢谢婶子提醒!俺明天一准儿就走!”她像是还不放心,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恳求的语气问道:“好婶子,您再给俺透个底,他们每个月大概都是啥时候过来?是月初?月尾?还是月中?大概啥时辰?是白天还是晚上?俺以后再来,也好彻底避开这个点儿,想想都吓人。” 冯氏见张英英吓得够呛,又如此信任自己,便也更掏心窝子些。 她拧着眉头仔细回想了一下,不确定地说:“具体哪一天可真说不准,那帮子人没啥正形。不过……好像多是赶着快晌午,或者半下午人少的时候溜达过来。” “这个月……按往常的规矩,估摸着就是今儿个不来,明儿个也该来了,所以你明天一早走,正好!” 第86章 药效 第86章 药效 张英英脸上显出十分为难的神色,眉头紧紧蹙起,双手搓着衣角唉声叹气地道:“唉……婶子,不瞒您说,俺这大老远跑这一趟可真不容易,光是路费就花了不少,就指望着能多收点好山货、皮子回去,好歹把本钱挣回来,也能让家里松快些。” 她抬眼看了看冯氏,眼神里无奈:“俺听说咱这十里八乡的山货品质都好,就这么走了,实在是舍不得,俺还想着,明天再去邻近几个村子转转看看呢。”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眼睛微亮,带着点希冀说道:“俺在县城落脚的地方还存着些压箱底的好货,都是些紧俏精细的玩意儿,本来打算最后才拿出来的。” “要不俺明天一早先赶紧跑一趟县城,把那些货都倒腾过来,多换点咱们乡亲需要的东西,说不定就能错开那帮混账玩意呢?” 冯氏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也亮了! 她可是亲眼见过张英英拿出的那些好东西,雪白的细盐、红彤彤的糖块、鲜亮的头绳发夹、厚实的布料哪一样在镇上供销社都得靠抢,还得要票要钱! 要是这货郎大姐真能带着更多好货在附近几个村子都转一圈,那得方便多少人家? 得让多少大姑娘小媳妇高兴? 她心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边是意动和期盼,另一边又是对李卫东那伙人的深深忌惮。 她拧着眉头,咂摸着嘴,仔细掂量了半天,最终还是担忧占了上风。 她一把拉住张英英的胳膊,语气坚决地劝道:“大妹子!听婶子一句劝,可不能冒这个险。” “那帮混子,谁知道他们啥时候冒出来?万一你刚出门就撞上个正着,那不是羊入虎口吗?他们可不管你是不是要去县城取货!”冯氏脸上带着警惕:“你那些好货要是被他们瞅见了,还能有你的好?指定给你抢个精光,到时候你哭都找不着调儿!” 她越想越觉得不能让张英英冒险,热心地给出主意:“这样,你明天哪都别去,就安安生生待在彭二家!把门闩好,他们那帮人来了,也就是在村子周边瞎晃荡一圈,很少进村里扰民。” “等他们晃荡完了,走了,你再出来,该去县城取货就去取货,该去别的村转悠就去转悠,那不就稳妥了?” 冯氏觉得自己这主意简直两全其美,既保证了货郎的安全,又不耽误后续收货卖货,她拍着张英英的手背,语气笃定:“就这么办,明天你就踏实在彭二家待着,他们要是来了,村里肯定有动静,俺到时候也让俺家那口子帮忙留意着,等那帮瘟神走了,俺就来告诉你一声,保准误不了你的事!” 张英英听着冯氏的安排,脸上露出感激。 她反手握住冯氏粗糙的手,眼圈微红,声音哽咽:“婶子,您真是个大好人,替俺想得这么周到!俺都不知道该怎么谢您了,就听您的,俺明天就老老实实在家待着,等信儿!” “哎,这就对了,安全第一。”冯氏见劝住了她,也松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那俺就先回去了,你赶紧收拾收拾,心里别怕啊。” 送走热心肠的冯氏,张英英闩好院门,背靠着冰凉的木门,眼底闪过锐利的光芒。 明天正是她观察甚至偶遇李卫东的绝佳机会,她需要好好筹划一下,如何利用这个意外的时机。 夜色浓重,万籁俱寂。 张英英再一次如同暗夜里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潜近父母那间低矮的土坯房。 她刚抬起手,极轻极轻地叩了一下,那扇破旧的木门便立刻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仿佛门后的人一直屏息等待着。 父母的身影迅速闪出,三人默契地一言不发,沿着墙根的阴影,快速挪到屋后那个堆满杂物的偏僻角落。 刚一站定,还没等张英英开口询问,张母便猛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黑暗中,张英英能清晰地感受到母亲的手不像往日那般冰凉无力,反而带着温热。 “英英!”张母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抑制不住地激动,“你昨晚给的那药到底是打哪儿来的?太神了!” 她急急地诉说,气息都因为激动而有些不稳:“昨晚上,我跟你爹原本心里没底,又怕浪费了你的心意,就照着你的话,把那药水分着喝了一小口,药丸也一人吃了一粒。” 一旁的张父接过话头,声音里同样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意味:“我还试着仔细品了品那药丸的味道,想分辨出里面用了哪些药材。可惜啊,爹早年心思没放在这岐黄之术上,只略知皮毛,那药味似曾相识又截然不同,实在尝不出个所以然来,我们俩当时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就睡下了。” 张母用力点头,抓紧女儿的手继续说道:“可谁知道,这一觉睡下去,英英,你是不知道,我跟你爹有多久没睡过这样一个整觉了。” “往常都是浑身酸痛,心里压着事,翻来覆去到天亮。” “可昨晚,几乎是沾枕头就着了,一觉睡到天亮,醒过来的时候……”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带着一种恍若隔梦的欣喜:“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都松快了不少,像是给娘这副老朽破烂的身子骨里,悄悄灌进去了活气儿,脑袋也不像往常那样昏沉了,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 最让张母激动的是她的腿:“还有我这腿,英英。” 她下意识地动了动那条伤腿,“今天一整天,走路看着是还那样,不得劲,可它里头那股子钻心的、磨人的酸痛劲儿,没了,真的没了!往常站久了或是变天,疼得我夜里都偷摸着掉眼泪,可今天好像就只是使不上劲而已。” ”娘太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了。” 张父在一旁重重地点头证实,尽管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语气充满了振奋:“是真的,你娘今天干活,气色都比往常好了不少,我这心里也觉得不憋闷了,喘气都顺畅了许多。” “英英,这到底是什么药?竟有如此奇效?这简直…” 他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那份震惊和看到希望的激动,却清晰地传递了出来。 这突如其来的身体改善,对于长期在困苦病痛中挣扎的他们来说,不啻于久旱甘霖,带来的不仅是身体上的舒缓,更是精神上的慰藉和一丝真实的光亮。 张英英听着父母激动又压低的诉说,感受着母亲手上传来的力度和温度,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酸楚和欣慰交织着涌上心头,让她喉头哽咽,一时说不出话来。 夜深露重,她赶紧告知了父母关于李卫东的事情。 听着女儿将李卫东与那封假信、以及每月诡异的虎林村之行联系起来,张父的脸色在黑暗中沉了下来,眉头紧锁。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原来如此,这就说得通了。”他语气里带着凝重,“那个李卫东,每个月确实都会带着人到牛棚附近转悠,四下打量,眼神确实不像寻常溜达。” 他回忆着过往的情形:“他们还进来翻检过几次,拿走了我们仅有的几件稍厚实的旧衣,说是检查。 老陈气不过,争执了几句,便被他们推搡殴打了一番,伤得不轻。” 他说得平静,但紧握的拳头显露出内心的波动。 “村里人很多都出来看热闹,但是没有一个人出手帮忙。”张父顿了顿,语气里没有抱怨,反而带着一种清醒的认知,“他们自有他们的立场,对我们这些下放之人,能保持距离,不予额外的刁难,已属不易。” 他的话语转而带上了庆幸:“虎林大队风气还算淳朴,干部也多是本分人,只要按时出工,完成分内的劳动,便无人刻意折辱,比起许多地方,这里的日子已是相对平稳。” 他稍作迟疑,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推测的口吻:“我私下揣测,这或许与你闵泽言闵世伯有些关联,当年我与你母亲原本要下放的不是这里,而是离沪市不远的村庄,那里斗得很厉害,死了不知道多少人,但不知何忽然就被几个人匆忙的带着来到了这里,路程赶的很紧,像是再躲什么人似的。 第87章 埋伏 第87章 埋伏 我所熟知的人也只有你闵世伯有这个能力,他如今在京城任职,位置高,影响力不小。 早年抗战时,他曾受你祖父大力资助,与我亦是至交,性情相投,以他的为人,暗中为我们斡旋一二,寻一个相对安稳的安置之处,是极有可能的。 只是此事隐秘,无人知晓,我也从未对外人提及。” 提及这位可能暗中施以援手的故交,三人都心照不宣地保持了沉默,心中却都升起一股复杂的暖流。 张英英消化着这些信息,对父母处境的认知更为清晰。 她低声道:“爹,娘,既然知道了根由,我们心里就有了底。 他们有所图,反而不会轻易下死手。 眼下最重要的是你们要保重身体,尤其是身体好转的迹象,万不可显露于人前,其他的,我来想办法。” 张父张母听完女儿的话,面面相觑,眼中都流露出担忧和不解。 张母忍不住拉住女儿的手,急切地压低声音问道:“英英,你有什么办法?那可是一群地痞无赖,心狠手辣的,你一个姑娘家,可别犯傻跟他们硬碰硬。” 张父也眉头紧锁,目光复杂地打量着女儿。 这次重逢,他确实感觉到女儿与以往大不相同。 从前在家时,女儿性格文静内敛,虽也聪慧,但终究是闺阁女儿的性情。 可眼前的英英,眼神沉稳坚定,行事大胆果决,透着一种经历过风浪后的沉着和主见,这变化实在太大了。 他心中疑虑重重,那药的来历,绝不像女儿轻描淡写说的那么简单。 还有她提及要对付李卫东那伙人时的语气轻描淡写,但女儿既然不愿细说,他们做父母的也不好刨根问底,只是这心里的担忧却像野草一样疯长。 “英英,”张父的声音带着沉重的忧虑,他拍了拍女儿的胳膊,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你娘说得对。我们知道你心疼我们,想为我们出头,但这事非同小可,那些人不是讲道理的角色,你万万不可自己去招惹他们。” 张母连连点头紧紧攥着女儿的手不放:“是啊!英英,你可不能犯傻,爹娘已经这样了,你要是再出点什么事,我们可怎么活?你就安安稳稳的,别再为我们操心这些了,知道吗?” 看着父母焦急万分、生怕她以身犯险的模样,张英英心里既温暖又酸楚。 她反手握住父母冰凉粗糙的手,语气放得格外沉稳温和,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爹,娘,你们放心。我不是当年那个不懂事的小姑娘了,走南闯北这些年,见过的市面多了,知道轻重缓急。” “再说了,我现在是正经的货郎,在村里人缘还行,他们就算再横,也不敢光天化日之下对一個正当做生意的外乡人怎么样,除非他们想惹众怒,你们就放宽心,我不会做傻事的。” 张父张母的神情终于放松了一些。 虽然心里的担忧未能完全消除,但女儿表现出的沉着和理智,让他们多少安心了些。 女儿确实是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和应对困难的能力。 “你说得也有道理。”张父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不少,“总之,一切以你自身安危为重,千万不可逞强。” “嗯,爹,娘,我知道。”张英英郑重地点点头,“时间不早了,赶紧回去休息吧,按时吃药,养好身体最重要。” 次日上午风平浪静,阳光照常升起,村民们照常劳作,张英英也如常地收拾货物,偶尔和上门换东西的村民闲聊几句。 午饭简单吃过,彭二嫂子收拾了碗筷,捶着腰说要去屋里歪一会儿。 张英英也顺势打了个哈欠,说自己昨晚没睡踏实,想回屋眯瞪片刻。 小尾巴彭小爱果然立刻跟上,蹦蹦跳跳地随着张英英进了屋。 张英英心里正盘算着怎么让这小丫头自己玩去,却见彭小爱自个儿从口袋里宝贝似的摸出之前得的大白兔奶糖,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将乳白色的糖球塞进嘴里,顿时幸福地眯起了眼。 她踢掉鞋子,爬到炕上,挨着张英英躺下,小嘴吧嗒吧嗒地吮吸着甜味,含混不清地嘟囔:“英姨,你来了可真好,天天都有好吃的糖,还有好玩的故事听。”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皮开始打架,浓密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垂下,“英姨,你最好了……” 没过几分钟,伴随着奶糖的甜香和午后的静谧,彭小爱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竟就这么睡着了。 张英英失笑,轻轻替她掖好被角。 院子里静悄悄的,主屋那边传来彭二嫂子轻微的鼾声,彭小河也不知跑哪儿野去了,彭小爱睡得正沉。 张英英悄无声息地起身像一只灵巧的猫,悄无声息地溜出屋子,掩上门,快速穿过寂静的院子,闪身出了彭家。 午后阳光正烈,村子里少见人迹,大多都在歇晌。 她专挑墙根和树荫走一路有惊无险地避开了零星几个在外活动的村民,很快就来到了村口。 村口外是一片不大的杂树林,一条被车轮和脚步压得坚实的土路从林中穿过,这是进出虎林村唯一像样的道路。 张英英钻入树林,找了个既能清晰观察到路口、自身又被茂密灌木和树干遮挡的隐蔽位置蹲伏下来。 林子里很安静,只有知了在不知疲倦地嘶鸣,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植物被阳光炙烤后的气味。 她屏住呼吸,将身体尽可能缩小,目光如炬,紧紧盯着那条蜿蜒进村的路。手心微微出汗,捏着那几颗藏着药力的蜡丸。 时间一点点流逝,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她像一尊凝固的雕像,隐在绿荫深处,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极致,静静地等待着那群不速之客。 蝉鸣声嘶力竭,反而衬得林间更加寂静。 张英英的心跳在长时间的等待中渐渐平稳,呼吸也调整得几不可闻。 终于,路的尽头出现了几个晃动的身影,逐渐清晰。 是五个人。 其中三个的身形格外扎眼,在这个普遍缺乏油水的年代,他们显得异常高大健硕,胳膊粗壮,胸膛厚实,走起路来地面仿佛都在微微震动。 另外两个则是中等身材,约莫一米七上下,看着也颇为精悍。 而被他们隐隐围在中间、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瘦高个青年。 他穿着件工装外套,却掩不住一身的痞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高耸的颧骨,尖削的下巴,一个高挺却带点鹰钩的鼻子,以及从右边眼下划过颧骨、直至耳际的一道狰狞疤痕,让他原本还算周正的脸庞平添了十分的凶戾之气。 他眼神扫视着周围,带着一种不耐烦的倨傲。 几人边走边肆无忌惮地嬉笑着,声音粗嘎,打破了林间的宁静。 其中一个跟着来的矮胖子,擦着汗,腆着脸凑近那疤脸瘦子,语气里带着讨好和按捺不住的好奇:“东哥,不是兄弟多嘴,就是纳闷儿您为啥每月都得亲自跑这破村子一趟?就为了瞅那牛棚里俩老梆子?他们到底藏了啥宝贝疙瘩?跟兄弟们透露透露呗,也好让兄弟们开开眼,干活也有劲儿不是?” 他话音刚落,走在前面的疤脸瘦子猛地停住了脚步。 周围的嬉笑声戛然而止。 李卫东缓缓转过身,那双带着疤痕的眼睛阴冷地盯住矮胖子,里面没有丝毫温度。毫无预兆地,他猛地抬起手,狠狠一巴掌掴在胖子脸上! “啪!”一声清脆的响声在林间格外刺耳。 那胖子被打得一个趔趄,捂着脸懵了,胖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印。 “我他妈说过几遍了?”李卫东的声音不高,却像是淬了冰渣子,一字一句砸过去,“不该问的别问,你是把我话当放屁呢?还是耳朵塞驴毛了?” 他上前一步,几乎贴着胖子的脸,那股凶悍的气势压得胖子大气都不敢出:“少你吃了?还是少你喝了?拿着老子给的钱票,就给我把嘴闭紧!再他妈多一句废话,就立刻给老子滚蛋!” 旁边另一个稍微机灵点的瘦高个见状,赶紧上前用力拍了一下挨打胖子的后脑勺,厉声呵斥:“胡杰,你他妈不想跟着东哥混了是吧?东哥的规矩都忘狗肚子里去了?找抽呢!” 那叫胡杰的胖子这才彻底回过神来,脸上火辣辣的疼,敢怒不敢言,连忙低下头,捂着脸含糊地道歉:“东……东哥,我错了!我嘴贱,我再也不问了,您别生气。” 李卫东阴鸷地扫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冷哼一声,这才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其他人顿时噤若寒蝉,连忙跟上,再没人敢多嘴,气氛一下子变得压抑起来。 躲在树林深处的张英英,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这就是李卫东,果然如传闻中那般凶狠乖戾,对手下都毫不留情。 第88章 撒药 第88章 撒药 眼看几人越来越近,张英英快速取出蜃影纱披上,然后悄无声息的移动到路边那个树后。 待几人路过,一道扭曲的光影如同鬼魅般从路旁一棵大树后骤然闪出。 那光影在强烈的日光下极不真实,轮廓模糊晃动,仿佛一个不断颤动的、人形的热浪漩涡,猛地堵在了他们面前。 “什么东西?”站在队伍侧后方的两个瘦子反应最快,猛地回头,瞳孔骤然收缩。 他们看到的不是一个清晰的人影,而是一个无法理解、违背常理的诡异光团,视觉上的强烈冲击和未知带来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们。 五人被吓得腿一软,齐齐脱口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叫:“鬼啊!!!” 其中那个先前拍胡杰巴掌的瘦子更是腿一软,险些跌倒,幸好他身后的胖子胡杰下意识伸手捞了他一把,才没让他直接瘫坐在地。 但这诡异的一幕和同伴瞬间煞白的脸,让其余几人也头皮发麻,齐刷刷后退一步,惊疑不定地盯着那团晃动的光影。 李卫东到底是领头者,惊骇之后立刻强自镇定,眼神凶狠地四下扫视,下意识就想寻找棍棒之类的武器。 然而目光所及之处,路边只有些低矮的杂草和细软的灌木枝桠,并无可堪一用的硬物。 就在这短暂的迟滞和混乱中,那团扭曲的光影动了,张英英趁他们慌乱的时候快速靠近几人。 只见光影中似乎有一只手臂快速扬起,一把细腻的、近乎无形的粉末被猛地挥洒而出,如同扬起一阵微尘,借着些许微风,精准地扑向惊疑不定的五人。 粉末无色无味,接触到皮肤带来一丝极其轻微的凉意,吸入鼻腔也并无特殊感觉。 “妈的!装神弄鬼!”李卫东率先反应过来,虽然没找到武器,但凶性被激发,骂骂咧咧地就欲冲上前查看究竟。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动作却猛地一僵。 紧随其后的四个混混,表情也几乎在同时变得古怪起来。 胡杰揉了揉眼睛,疑惑地看向旁边的同伴,嘟囔道:“诶?你……你脑袋上怎么开花了?红的、绿的……真好看……”他说着,竟痴痴地笑了起来,伸手想去抓。 另一个瘦子则猛地抱住头,惊恐地四处张望,声音发颤:“银花!你怎么还活着!从地里钻出来了!爬到我身上了!快帮我弄掉!”他开始疯狂地拍打自己的身体,状若癫狂。 另外的一个胖子则对着空无一物的路边傻笑鞠躬:“领导好……领导您怎么来了,有什么指示?” 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尊敬的大人物。 最后一人更是直接,眼神涣散,开始手舞足蹈,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仿佛置身于热闹的戏台。 李卫东的情况稍好,但眼神也已涣散,他用力晃了晃脑袋,试图保持清醒,视线却无法聚焦。他 恶狠狠地瞪着那团开始缓缓后退、即将融入树林光影中的扭曲影子,嘶吼道:“谁?到底是谁?给老子出来!”但他的怒吼听起来已经有些中气不足,甚至带着点茫然。 张英英并未立刻远遁。 她借着林木遮掩,退到一个既能观察情形、又确保自身绝对安全的距离,如同一个冷静的猎手,评估着药效的成果。 场中的混乱仍在持续,且愈演愈烈。 那四个跟班已然完全沉溺于各自光怪陆离的幻境之中,或哭或笑,或躲或跳,丑态百出。 而李卫东,确实显现出几分异于常人的韧劲。 在最初的混乱和肢体失控后,他竟猛地甩了甩头,眼神有那么一刹那恢复了短暂的清明,虽然布满血丝,却锐利如刀,带着野兽般的凶戾和惊疑,死死扫向方才那光影消失的树林方向,牙关紧咬,似乎在极力对抗脑中翻腾的异样,试图找出暗算者。 然而,那药物的效力远超他意志力的抵抗。 就在那丝清明即将转化为行动的前一秒,更强烈的幻觉浪潮般席卷而来,瞬间吞没了他的神智。 他猛地抱住头,十指死死抠进头发里,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不要逼我……别再逼我了……”声音嘶哑,充满了挣扎与绝望。 紧接着,他脸上痛苦的神情骤然一变,扭曲成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眼神空洞地望向虚空,仿佛看到了某个令他恨之入骨又无比恐惧的对象,发出一连串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呵……呵呵……你该死……是你自己该死的……哈哈哈……怪不得我。” 他的话语破碎而混乱,时而哀求,时而诅咒,时而狂笑,彻底陷入了与现实完全割裂的疯癫状态。 那短暂的清醒仿佛只是投入滚油的一滴水,反而激起了更剧烈的反应。 张英英冷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确认李卫东等人已彻底陷入无法挽回的癫狂状态,尤其看到李卫东开始用头猛撞树干,发出沉闷而令人不适的声响时,张英英不再迟疑。 午歇时间将尽,田间地头很快会再次出现劳作的身影。 这五个明显失常的人横在进村的必经之路上,很快就会被发现。 她必须在那之前,悄无声息地回到彭二嫂子家,不能留下任何可能引人怀疑的痕迹。 她最后扫了一眼那片混乱的林地,旋即转身,动作轻盈而迅捷,如同林间灵巧的鹿,沿着来时精心挑选的隐蔽路径快速返回。 充分利用每一处地形掩护。 她的脚步放得极轻,呼吸平稳,耳听六路,眼观八方,避开任何可能遇到早起村民的路线。 阳光依旧灼热,空气中弥漫着午后特有的慵懒和寂静,与她刚刚制造并目睹的那场疯狂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她心如止水,步伐却丝毫不慢。 终于,彭二嫂子家的院墙出现在眼前。 院子里依旧静悄悄的,主屋和西侧屋都没有动静,显然都还在午憩未醒。 张英英屏住呼吸,如猫般悄无声息地溜进院门,反手轻轻将门闩插好。 她快速穿过院子,闪身进入自己暂住的小屋。 屋内,彭小爱还保持着之前的睡姿,咂咂嘴,睡得正香。 一切如常,仿佛她从未离开过。 张英英迅速脱下鞋子,理了理微乱的头发和衣裳,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和表情,缓缓在炕沿坐下,目光投向窗外。 几乎就在她坐定的同时,主屋那边传来了彭二嫂子起身的轻微响动和略带沙哑的咳嗽声。 紧接着,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和水瓢碰触水缸的声音。 约莫十多分钟后,虎林村渐渐从午后的静谧中苏醒。 三三两两的村民扛着锄头、提着篮筐,互相招呼着,慢悠悠地走出家门,准备继续下午的劳作。 彭小河也被他娘彭二嫂子从屋里喊了出来,半大小子睡眼惺忪,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抓着乱糟糟的头发,嘴里不满地嘟囔着什么。 张英英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推开小屋的门走了出去。 午后的阳光依旧有些刺眼,她装作刚睡醒的样子,站在屋檐下舒展了一下筋骨。 就在这时,村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异样的喧哗声,打破了原本平和的气氛。 只见两个身材壮实的汉子,手里还提着刚下地用的锄头,神色仓皇地从村外的小路上疾跑进来! 其中一人张英英认得,正是妇女队长李秀梅的丈夫彭海。 这是个典型的东北汉子,方脸膛,阔肩膀,平时总是笑呵呵的,带着几分憨厚。 之前他还扛着猎到的野味来帮李秀梅换过东西,是个实在人。 可此刻,彭海那张憨厚的脸上却布满了惊疑不定,甚至有些发白。 他旁边的那个年纪稍长些的汉子,也是同样的一脸骇然,两人脚步匆匆,几乎是小跑着,径直朝着村子西头,大概是村长家的方向奔去。 正在院子里收拾农具准备出门的彭二哥也注意到了这不同寻常的一幕,停下手里的活计,纳闷地望过去。 彭二嫂子正端着一盆水出来准备泼在菜畦里,见状也愣住了,水盆都忘了放下,惊讶地扬声道:“哎!海子!老赵!你俩这是干啥呢?让狼撵了还是咋的?着急忙慌的!” 第89章 中邪 第89章 中邪 那彭海二人却像是根本没听见她的问话,或者说根本无暇顾及,头也不回地加快脚步,很快就在土路的拐角处消失了。 他们这反常的举动立刻引起了附近村民的注意。 原本慢悠悠走向田里的人们都停下了脚步,三三两两地聚拢起来,交头接耳,脸上带着疑惑和一丝不安。 “咋回事啊?” “看彭海那脸白的,吓人嘞!” “出啥事了?从村外跑回来的。” “是不是地里出事了?” 议论声嗡嗡地响起,一种莫名的紧张气氛开始在小村庄里弥漫开来。 彭二嫂子泼了水,拿着空盆走过来,和彭二哥对视一眼,脸上都带着同样的困惑和些许担忧。 “奇了怪了,”彭二嫂子嘀咕道,“这俩大老爷们,见天在地里刨食,啥阵仗没见过,能吓成这样?” 很快,村子西头那间略显不同的砖瓦房院里有了动静。 一位约莫六十岁上下、头发已然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的老人快步走了出来。 他面容清瘦,眼神却异常清亮有神,腰板挺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虽旧却整洁。 这应该便是虎林村的村长了。 他身后,冯氏抱着一个约莫三四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娃紧跟着出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和急切。 村长身边还随着两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汉子,都是常年劳作晒出的古铜肤色,身材高大结实,一看就是干活的好手,此刻两人脸上也带着凝重。 这一行人显然目标明确,步履匆匆地就要往村口赶。 冯氏抱着孩子还想跟着,老村长却猛地停下脚步,回头对她挥了挥手,语气果断而不容置疑:“老婆子,你抱着孩子跟着添什么乱!回去!在家待着!” 冯氏脚步一顿,脸上忧色更重,却也没再坚持,只是抱着孩子,焦灼地站在原地望着他们匆匆离去的背影。 那两个年轻汉子和彭海他们会合,几个男人一言不发,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朝村外方向而去。 站在院门口的彭二嫂子看得真切,见冯氏被留在路边那副担忧的模样,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小跑着凑了过去,急急问道:“冯婶子!这到底是咋的了?出啥大事了?我看彭海和老赵刚才跑得脸都白了,现在连老村长都惊动了,还带着建军和建国俩个?这阵仗可不多见啊!” 冯氏抱着孙女,眉头紧锁,目光还追随着远去的几人,闻言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唉!谁说不是呢!刚海子跟老赵慌里慌张跑家来,说是出村那条路上……撞见鬼了!” “撞见鬼?”彭二嫂子眼睛瞬间瞪圆了,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了些,又赶紧捂住嘴,一脸难以置信。 “不是真鬼!”冯氏连忙解释,但脸上惊疑不定,“说是李卫东那伙人,不知道咋回事,全倒在路边林子里,听说一个个都疯了。” “疯了?”彭二嫂子倒吸一口凉气,手都抖了一下,“李卫东?就虎啸村那个混世魔王?他们咋会疯在咱村口?” “谁知道呢!”冯氏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语气里带着后怕和困惑,“海子他们说,那几个人模样吓人得很,有的抱着树撞头,有的满地打滚说胡话,有的对着空气又哭又笑又求饶的,看着就不对劲!像是中了邪祟似的,他们没敢细看,赶紧跑回来报信了!” 她说着,下意识地把怀里的孙女抱得更紧了些,仿佛那样能驱散一些寒意:“这不,他爷一听,立马就带人去看看了。 可千万别是啥传染病,或是惹了啥不干净的东西。 两人的对话声音虽低,但附近几个同样好奇围过来的村民也隐约听到了些关键词,“李卫东”、“疯了”、“村口”、“中邪”……顿时,议论声像炸开的锅一样,嗡嗡地响了起来,恐惧、好奇、猜测交织在一起,迅速在村民中间蔓延。 越来越多的人出现在外面,好奇的三三两两说着话。 张英英的目光在骚动的人群中扫过,很快便注意到了站在稍远角落里的父母。 他们和另外一对年纪相仿、同样穿着破旧补丁衣服的夫妇站在一起,四人手里都还拿着下地用的农具,显然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正伸着脖子向这边张望,脸上带着与其他村民无二的好奇与疑惑。 但他们只是远远站着,并没有像其他村民那样聚拢过来打听,那份小心翼翼的姿态,无声地彰显着他们与其他村民之间那道无形的界限。 就在这时,爱凑热闹的彭二嫂子按捺不住了,她扯了扯旁边冯氏的胳膊,跃跃欲试地提议:“冯婶子,咱也别在这儿干猜了,要不咱也去村口瞧瞧到底咋回事?” 冯氏立刻摇头,把怀里的小孙女抱得更紧了些,语气坚决:“俺可不去!吓着孩子咋办?听着就邪乎,万一真沾上啥不干净的东西,后悔都来不及!要去你去,俺得回家。”说着,她像是生怕被什么缠上似的,抱着孩子转身就往回走。 彭二嫂子见状,也不好勉强,但心里的好奇虫被勾得痒痒的。 她一扭头,正好看见站在屋檐下的张英英,眼睛一亮,立刻凑过来拉住张英英的胳膊:“大姐!走!咱俩去看看!你从南边来的,见识广,去看看那帮混球到底是真疯了还是装神弄鬼!” 张英英正愁找不到合情合理的借口前往“事发地点”近距离观察结果,彭二嫂子这提议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她脸上立刻露出几分犹豫和好奇,稍作迟疑便点头道:“成吧,去看看也行,光天化日的,还能真有鬼不成?” 两人一拍即合。 彭二嫂子是个急性子,拉着张英英就往外走。 张英英顺势跟上,步履看似匆忙却稳当,目光快速而隐蔽地扫过父母所在的方向,看到他们眼中一闪而过的担忧,她几不可查地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们安心。 其他村民见村长媳妇都回家了,又见彭二嫂子和外乡货郎要去看热闹,一些胆大的、同样好奇的也按捺不住,三三两两地跟在了她们后面,汇成一小股人流,朝着村口方向涌去。 村外那条土路旁,已经稀稀拉拉围了十几个被惊动的村民,大多是正准备下地或刚从家里出来的。 他们不敢靠得太近,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指指点点,脸上交织着恐惧、好奇和一种看到恶人遭报应的隐秘快意。 场中央,那五个人的癫狂状态丝毫未减,反而因为时间的推移和可能的幻觉加深而显得更加骇人 。他们不知疲倦地嘶吼、扭动、对着空气厮打或哀求,汗水混着泥土糊了满脸,形象狼狈不堪。 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他们偶尔从喉咙里迸出的、清晰或模糊的词语碎片。 李卫东时而抱头惨叫:“别来找我,不是我…是他逼我的!”时而又狰狞狂笑:“死了活该,哈哈哈……那批货…值大钱了。” 另一个混混则跪在地上不停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印,哭喊着:“娘……娘我错了…我不该拿那钱……我不该把他推下井。 还有一个则反复念叨着一个女人的名字,一会儿哀求原谅,一会儿又恶毒诅咒。 这些破碎的、充满罪恶感的呓语,像冰冷的针一样刺入周围每一个村民的耳朵里。 老村长听得脸色铁青,有些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 他身边的那几个壮年汉子,包括彭海,也都面色发白,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震惊和后怕。 谁都听得出来,这几个混账东西,手上恐怕真的不干净,背着的可能不止是欺负人的小事,而是实打实的、见不得光的命案和肮脏勾当! “这……这到底是撞了哪路子的邪神?”一个村民哆哆嗦嗦地小声嘀咕,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说是报应也不为过……”另一个村民低声附和,语气复杂。 老村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管这是不是报应,事情发生在虎林村地界上,他就必须处理。他浑浊却清亮的眼睛扫过那五个彻底失去理智的人,沉声对身边一个腿脚麻利的年轻后生吩咐:“小威,你跑得快,赶紧去隔壁村,把大队长请过来,就说咱这儿出了急事,让他赶紧带人过来商量咋处理!” “哎!”那叫小威的后生应了一声,转身就往邻村方向飞奔而去。 老村长又立刻对自己那个身材高壮的儿子命令道:“建国,你赶紧回家,把咱家那捆搓麻绳拿来,,再多叫几个人过来帮忙,得先把人捆起来,不能再让他们这么伤着自己或是跑出去害人!” 第90章 大队长 第90章 大队长 “知道了,爹!”建国应声,也立刻转身朝村里跑去。 老村长安排完,目光再次投向那五个依旧在疯狂呓语、行为失控的混混,眉头锁死。 这事透着邪性,但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至少,这几个为祸乡里的祸害,以后怕是再也害不了人了。 只是,这好事来得太过诡异,让他心里沉甸甸的,总觉得不安。 围观的村民听着老村长有条不紊的安排,骚动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但依旧没人敢上前,只是远远地看着,议论声低低地嗡嗡作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恐惧、好奇和某种诡异兴奋的气息。 彭二嫂子拉着张英英挤在人群外围,伸长了脖子看,嘴里不住地啧啧称奇:“哎呦俺的娘哎,真是疯了,你看那个磕头的,头都破了,造孽啊,不过也是活该!” 叫建国的青年很快扛着一大捆粗实的麻绳跑了回来,身后还跟着几个闻讯赶来帮忙的壮实村民。 在老村长的指挥下,几个胆大的汉子互相壮着胆,瞅准时机,一拥而上,费了好一番周折,终于将五个挣扎嘶吼的混混分别捆在了路旁的几棵大树上。 绳子勒得紧,但那五人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依旧扭动着头颅,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或破碎的呓语,只是行动被限制住了。 围观的人群稍稍松了口气,但气氛依旧紧绷。 张英英和彭二嫂子站在人群里,等了约莫半个小时,就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自行车铃声。 循声望去,只见两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沿着土路飞快地驶来,带起一路尘土。 骑在前面那辆车上的是个容长脸、肤色黝黑的中年汉子,他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身上穿着一套洗得发白的旧干部服,虽然骑着车,但腰板挺直,脚下蹬得飞快。 自行车后座上,坐着那个腿脚麻利的后生小威。 车刚停稳,那容长脸汉子就利落地甩腿下车,动作干净利落。 张英英注意到他个子不算很高,但站在那儿自有一股气势,尤其那双眼睛,锐利有神,此刻正迅速扫过被捆在树上的五人和周围的人群,脸色十分难看。 小威则哧溜一下从后座滑下来,飞快地躲到了老村长身后,像是完成了重要任务般松了口气。 紧接着,后面那辆自行车也赶到了。 骑车的个膀大腰圆的壮汉,车后座载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戴着副黑框眼镜、显得颇有点文气的青年。 那青年下车时还有些踉跄,扶了扶眼镜,脸色有些发白,显然是被一路颠得。 这四人一下车,立刻就成了新的焦点。 老村长连忙迎上前去,对着那容长脸的汉子道:“国安队长,你可来了!” 那大队长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脚步不停,直接走向被捆着的五人。 他带来的壮汉和眼镜青年也立刻跟上。 离得近了,那五人嘶喊了半晌,嗓子都已经劈裂沙哑,发出的声音更加诡异难辨,但偶尔迸出的“死了”、“钱”、“推下井”等字眼,依旧清晰可闻,配上他们扭曲的面容和疯狂的眼神,令人脊背发凉。 大队长的脸色更加阴沉,他仔细地一个个看过去,尤其是在眼神涣散、时而喃喃自语时而狰狞冷笑的李卫东面前停留了片刻。 他带来的那个壮汉显然是民兵之类的角色,警惕地站在一旁,手不自觉地在腰侧摸了摸,似乎习惯性想找武器。 而那个戴眼镜的青年则拿出个小本子和钢笔,似乎想记录什么,但看着眼前的景象,手都有些发抖,不知从何记起。 “怎么回事?老叔,详细说说。”大队长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却依旧锁定在那五个疯子身上。 老村长连忙将彭海他们如何发现、这几人如何疯癫、以及他们疯话中透出的可怕信息,尽可能清晰地汇报了一遍。 周围鸦雀无声,所有村民都屏息听着,目光在大队长和被捆的几人之间来回移动,等待着上面的处理意见。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那五个被缚者发出的、断断续续的、沙哑而恐怖的呓语声,在午后的林间回荡。 大队长赵国安静静听完老村长的叙述,又凝神听了片刻那五人断断续续、却字字惊心的呓语,眉头锁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这事确实棘手得很,透着邪门。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首先明确了一点:“情况我已经了解了,这事性质恶劣,已经不是咱们大队能自行处理的了,来之前我已经让民兵连长去镇上派出所报案了,估计还得等一阵子人才能到。”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那五个被捆得结结实实却依旧在挣扎的混混,语气沉肃地转向老村长,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老叔,在公安同志来之前,咱们得尽量把情况摸清楚,有没有人看到事发经过?他们五个,是怎么突然变成这样的?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还是遇到了什么意外?” 他措辞很谨慎,避开了“中邪”、“撞诡”这类敏感字眼。 他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围观的村民:“还有,他们不是咱们虎林村的人,为什么会齐齐出现在咱们村口?之前有谁看到他们进村吗?或者知道他们来干什么?” 村民们被他目光扫过,大多下意识地低下头或移开视线,互相窃窃私语,却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一个年纪稍长的村民大着胆子回道:“赵大队长,真没人看见是咋回事,彭海和老赵他们发现的时候,这几个人就已经是这疯魔样子了,之前也没留意他们啥时候来的,更不知道他们来咱这穷村子干啥。” “是啊,”另一个村民附和道,“这伙人隔三差五就来转悠一圈,神神秘秘的,谁也不知道他们想干啥,咱也不敢问啊。” 这时,彭二嫂子忍不住插嘴,语气带着后怕和一丝八卦的兴奋:“大队长,俺们过来的时候就这样了!吓死个人!你说好端端的,五个人一起疯?这也太巧了。肯定是干了啥伤天害理的事,遭报应了!” 她虽然没明说,但报应二字,已然代表了此刻大多数村民心里最直接却又不敢明说的猜测。 赵国安瞪了彭二嫂子一眼,示意她不要宣扬迷信思想,但心里却也忍不住往这方面嘀咕。 五个人同时突发恶疾导致精神失常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更像是遭遇了某种无法解释的外部冲击。 可这光天化日之下,能有什么冲击让五个大男人瞬间齐刷刷疯掉? 他目光再次落到李卫东身上,听着他含糊不清地念叨“别逼我……值钱……”,心思电转。 这伙人行事诡异,如今又爆出可能涉及命案和非法勾当,他们频繁出现在虎林村,绝不会是无的放矢。 赵国安感觉像是抓住了一团乱麻的线头,却理不清脉络。 他只能沉声道:“好了,都别瞎猜了!一切等公安同志来了再说,建国,带几个人在这里看着,别让围观的人靠太近,也别让他们伤着自己。 其他人,该干嘛干嘛去,别都围在这儿。” 他试图维持秩序,但村民们的好奇心和恐惧感岂是那么容易驱散的? 虽然稍稍散开些,但大多还是留在不远处,伸长脖子望着,低声议论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而又带着某种隐秘期待的气氛。 张英英混在人群中,安静地听着赵国安的询问和村民们的回应。 第91章 凑热闹 第91章 凑热闹 赵国安安排完报警和看守的事宜,眉头依旧紧锁。 这五个疯子虽是祸害,但终究是虎啸村的人,如今在虎林村地界上出了这么邪门的事,于情于理都得通知对方村里。 他目光扫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两个看起来机灵稳重的年轻后生身上,招了招手:“春生,秋生,你俩过来。” 两个后生连忙从人群里挤出来,站到赵国安面前:“大队长,有啥吩咐?” 赵国安沉声道:“你俩现在骑着我的车跑一趟虎啸村,直接去找他们村长李满囤。 把这儿的情况一五一十跟他说清楚,就说李卫东带着四个人,在咱们虎林村口不知怎么的,突然全都疯了,胡言乱语得很厉害,嘴里还不干不净地扯些要命的事。 咱们这边已经派人去镇上报案了。让他赶紧带着这五个人的家里人过来一趟!处理这事,也认认人。” 他特意强调了“胡言乱语扯些要命的事”和“报案”,相信虎啸村的村长李满囤能明白其中的分量和紧迫性。 秋生和春生对视一眼,都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不敢怠慢,立刻重重点头:“明白了,大队长!我们这就去!” 说完,两人转身骑上车就朝着虎啸村的方向撒腿奔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土路尽头。 赵国安看着他们跑远,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该做的通知已经做了,接下来,就是耐心等待公安和虎啸村的人到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五个被捆在树上、依旧沉浸在各自疯狂世界里的混混,心情愈发沉重。 这帮混子手里要是真的被查出来要命的事情,他这个大队长挨批也就算了,他手底下这几个村子的好名声算了废了。 赵国安看着眼前这群虽然稍稍退开些、但明显没有散去意思的村民,心里又是好气又是无奈。 他板起脸,拿出大队长的威严,挥挥手道:“都围在这儿像什么话!地里的活计都干完了?赶紧的,该下地的下地,该回家的回家,别在这儿碍事。” 然而,村民们此刻的好奇心早已压过了对大队长那点威严的惧怕。 他们互相看了看,脚下像是生了根,没人动弹。 一个平日里就比较油滑的中年汉子嬉皮笑脸地开口:“赵大队长,您就别赶俺们了,今儿下午的活计真差不多了,剩下的明儿个起早点肯定能干完。” 另一个婆娘也赶忙附和:“就是就是!老村长和大队长您在这儿处理这么大事情,俺们哪能真走啊?万一有啥需要搭把手的,俺们也能出出力不是?”她这话立刻引来一片赞同声。 “对啊对啊!搭把手!” “人多力量大嘛!” “俺们就在这儿等着,绝对不添乱!” 村民们七嘴八舌,理由找得冠冕堂皇,一个个脸上却分明写着“想看热闹”、“想知道后续”。 在这偏僻的村子里,一年到头也难得有什么新鲜事,更何况是这种五个大老爷们集体发疯,还疑似牵扯人命官司的惊天奇闻? 让他们现在离开,简直比让他们少吃一顿饭还难受。 活计?明天多干会儿就是了,这热闹要是错过了,得后悔一辈子。 彭二嫂子更是挤到前面,嗓门亮堂地说:“大队长,您就让俺们在这儿吧,俺们保证乖乖的,绝对不影响您和老村长办事。 再说,公安同志来了,俺们也能帮着说道说道俺们看到的情况不是?”她这话倒是提醒了赵国安,这么多目击者确实也可能有用。 赵国安看着这群“热情高涨”、“积极主动”的村民,知道硬赶是赶不走了。 他叹了口气,既觉得这帮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又有点理解这种乡村环境下对奇闻异事的天然关注度。 他只好妥协,但语气依旧严肃:“行!要留下可以,但都给我往后站,离远点,别吵吵嚷嚷的,谁要是敢往前凑、瞎起哄,别怪我到时候不客气。” “哎!好嘞!” “放心大队长,俺们肯定不往前凑!” 村民们见目的达到,立刻纷纷答应,果然又自觉地往后挪了几步,空出更大的圈子,但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眼睛瞪得溜圆,生怕错过任何细节。 交头接耳的议论声虽然压低了,却像嗡嗡的蜂群一样持续不断。 赵国安无奈地摇摇头,不再理会他们,转身继续和老村长低声商议着,目光不时担忧地看向路上,既盼着公安赶紧来,又有点担心公安来了之后这摊子事该如何收场。 张英英依旧混在人群里,看着村民们这既害怕又兴奋、坚决不肯离去的模样,心里反而更加安定。 越多的人围观,越多的人议论,这件事就会传播得越广越离奇,最后所有的焦点都会集中在李卫东等人的疯癫和他们自身可能犯下的罪行上,绝不会有人联想到其他方面。 她这个偶然在场的货郎,就更不起眼了。 那跟着赵国安一起来的身材壮硕的民兵,一直警惕地守在发疯的五人附近,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他的视线在人群中逡巡,最终落在了张英英身上,上下打量了几眼,粗声粗气地开口问道:“哎,这位大姐,看着挺眼生啊?不是咱大队的人吧?是哪家来的亲戚?” 他这一问,顿时将不少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正在低声商议的赵国安和那个拿着小本子记录的眼镜青年也循声看了过来,带着几分审视和好奇打量着这个混在人群中、确实面生的外乡女人。 突然成为焦点,张英英心里微微一凛,但面上却不显分毫慌乱。 她正斟酌着如何开口,站在她旁边的彭二嫂子却是个急性子,立刻抢着回答道:“哎呀,武大哥,这是南边来的货郎大姐,姓张,在俺家借住两天,收点山货皮子,人可好了,带来的都是精细玩意儿,换的东西也公道。” 彭二嫂子语气热络,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炫耀意味,显然对张英英这个财神爷很是满意。 张英英顺势接过话头,脸上露出一个符合她货郎身份的、略带拘谨又努力大方的笑容,对着赵国安几人微微躬了躬身,语气恭敬地说道:“领导好,俺姓张,是从南边过来的,走村串户混口饭吃,正好走到咱虎林大队,看乡亲们实在,山货也好,就多待了两天。 刚正歇晌呢,听见外面动静大,就跟着出来看看,没想到碰上这事,真是吓人。” 她的话语带着一点外地口音,态度谦卑,解释合情合理,完全就是一个偶然卷入事件的外乡小生意人模样。 赵国安闻言,又仔细看了她两眼。 见她穿着普通,面容温和,眼神清亮坦荡,看着也不像偷奸耍滑的人。 他点了点头,脸上的审视淡去,随口道:“哦,是货郎啊,最近咱们这儿不太平,你一个外乡人,做完了生意就早点离开,注意安全。” “哎!哎!谢谢领导关心!俺知道了!”张英英连忙点头应承,态度恭顺。 那个戴眼镜的青年也抬头看了她一眼,在本子上简单记了句“现场有外乡货郎一名”,便又低头专注于记录那五个疯子的呓语去了。 而那个民兵见状,也不再过多关注,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看守任务上。 第92章 调查 第92章 调查 虎啸村的村长李满囤来得比预想的还要快些。 他是被那个叫春生的年轻小伙用自行车拼命驮来的,自行车蹬得几乎要冒烟,一到地方,春生就累得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而另一个去报信的后生秋生却不见踪影,估计是留在后面,陪着那五个混混的家人一起步行赶过来。 李满囤看着约莫五十出头年纪,比虎林村的彭老村长显得年轻些,身材干瘦,皮肤黝黑,穿着一身沾满泥点的旧衣裳,一看就是刚从地里被紧急叫出来的。 他从自行车后座跳下来,连额头上的汗都顾不上擦,一脸急惶地拨开人群,几乎是扑到了被捆在树上的五人面前。 他的目光首先就锁定了状若癫狂的李卫东,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急切:“卫东?卫东?你这是咋的了?啊?醒醒!看看俺,俺是满囤叔。”他用力摇晃着李卫东的肩膀,试图唤醒他的神智。 可李卫东只是眼神涣散地对着他嘶吼:“……药……我的……都是我的……死了活该……” 根本认不出眼前的人。 李满囤脸色更白,又急忙转向旁边那个不断挣扎、口水直流的胖子,拍打着他的脸:“周小德,周小德,你给俺醒醒,发什么癔症呢。” 那胖子周小德却只是惊恐地缩着脖子,对着空气哀求:“别打我,钱我还……我还……” 李满囤不死心,又挨个去叫另外三人的名字,试图与他们沟通。 然而结果无一例外,那五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的呼唤,拍打毫无反应,只是不断重复着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呓语和扭曲的动作。 尝试了几遍后,李满囤终于绝望地停了下来。 他直起身,看着眼前这五个平日里在外面横行霸道、如今却人不人鬼不鬼的子侄辈,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周围虎林村的村民们都安静地看着,没人说话,但那种无声的注视和弥漫在空气中的诡异气氛,让李满囤感到一阵阵头皮发麻。 他终于缓缓转过身,看向脸色同样凝重的赵国安和彭老村长,声音干涩发颤:“赵大队长,彭老哥,这到底是咋回事啊?好端端的怎么就全都……” 他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眼前这景象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赵国安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沉声道:“李村长,你也看到了,我们发现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是这样了,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而且……”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仍在胡言乱语的几人,“他们说的那些话,你也听到了些吧?事情恐怕不简单,我已经派人去镇上报案了,公安应该快到了。” 李满囤听到“报案”和“公安”两个字,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脸色更加难看。 他当然听到了那些破碎的词语,每一句都像锤子一样砸在他心上。 李满囤村长站在那里,脸色灰败,眼神里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懊悔和自责。 他作为一村之长,村里出了这么五个混世魔王,如今更可能牵扯上人命关天的大事,而他却没能及早约束管教这种无力感和失职感像山一样压在他心头。 就在这时,土路另一端传来了更加嘈杂的哭喊声和纷乱的脚步声。是虎啸村那五个混混的家人赶到了! 只见一群人呼啦啦地涌了过来,跑在最前面的是几个中年妇女和汉子,个个跑得气喘吁吁,满脸惊惶。 后面还零零散散地跟着一些半大孩子和老人,显然是一家老小能跟来的都跟来了。 秋生果然跟在人群旁边,一边跑一边还在大声维持着秩序,但效果甚微。 这群人一看到被五花大绑在树上、形容癫狂、嘶吼不断的人,顿时炸开了锅。 “小德!小德啊!我的儿!你这是撞了啥邪啊?” 一个身材肥胖、哭得撕心裂肺的中年妇人率先扑到周小德面前,这是周小德的母亲。 另一个干瘦的汉子则冲到另一个不断挣扎的混混面前,气得浑身发抖:“栓子!你个不争气的东西!早就叫你别跟他们混!你不听啊!现在好了!!” “当家的,你醒醒啊,你看看我,我是孩儿他娘啊!” 一个穿着花衫的年轻妇人扑到另一个混混身前,看着他痴傻流口水的模样,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也有家人看到了李卫东,但反应却复杂得多。 一个中年男人皱着眉头站在稍远的地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却没像其他家属那样扑上去。 而李卫东那个另娶了媳妇、又生了娃的父亲,根本没有露面。 “天杀的!是谁把我儿子害成这样的?!” “造孽啊……这到底是作了什么孽啊……” “早上出门还好好的……” “是不是你们虎林村的人搞的鬼?” “快放开他们!捆这么紧干啥!” 哭喊声、质问声、咒骂声、哀求声瞬间交织在一起,场面变得极其混乱。 来的大多是妇孺老人,情绪激动之下,几乎失控。 有的抱着自家发疯的人痛哭流涕,有的则围住李满囤和赵国安,七嘴八舌地追问、哭诉,甚至带有指责的意味。 虎林村的村民们被这阵势逼得又后退了几步,看着这群悲愤焦急的家属,心情复杂。 既有几分同情,又带着点活该的微妙情绪,更担心对方情绪失控动起手来。 李满囤被自家村民围在中间,听着那些哭诉和隐含的抱怨,脸色更加难看,却又无法反驳,只能焦头烂额地试图安抚:“都冷静点,冷静点,现在不是哭闹的时候,赵大队长已经报案了,公安马上就来,一定会查清楚的。” 赵国安也提高了嗓门,厉声道:“都安静!吵吵能解决问题吗?人是在村口发现的,变成这样谁也不想看到,一切等公安来了再说,谁再闹事,别怪我不客气!” 他的威严起到了一些作用,虎啸村来的家属们哭声稍歇,但低低的啜泣和哀叹依旧不绝于耳。 他们围在那五个疯子身边,看着至亲之人那完全陌生、狰狞可怖的模样,无不心如刀绞,却又束手无策,只能无助地等待着未知的结果。 等了许久,一阵急促而清脆的自行车铃声由远及近,打破了现场的哭闹和混乱。 众人齐齐循声望去,只见土路尽头,五辆自行车正飞快地驶来,车上的人清一色穿着挺括的橄榄绿公安制服,头戴大檐帽,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和威严。 “公安来了!” “公安同志来了!” 人群里响起几声低呼,原本喧闹的场面瞬间为之一静。 哭嚎的家属下意识地止住了声音,围观的村民也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向后退了退,自动让开了一条通道。 自行车吱嘎几声停稳,五名公安干警利落地下车。 为首的是个约莫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面容严肃,目光如电,肩章显示他的级别不低。 他迅速扫视了一圈混乱的现场,被捆在树上状若疯癫的五人,哭红了眼的家属、面色凝重的两位村长、以及黑压压一片的围观村民。 “谁是负责人?”为首的公安干警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赵国安立刻上前一步,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报告公安同志,我是本大队大队长赵国安。 这位是虎林村彭村长,这位是虎啸村李村长。”他简单介绍了身旁的两位老人。 那公安干警点了点头,目光随即投向被捆着的五人,眉头立刻紧紧皱起:“这就是当事人?什么情况?详细汇报。”他一边说,一边示意身后的几名年轻干警展开工作。 两人立刻拿出笔记本和钢笔,开始记录。 另外两人则上前,仔细查看李卫东等人的状况,试图与他们沟通,但那五人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公安的到来毫无反应。 赵国安将如何发现这五人,他们的疯癫状态,以及那些骇人听闻的呓语,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遍,彭老村长和李满囤村长在一旁偶尔补充细节。 为首的公安干警听得极其认真,脸色越来越凝重。 尤其是当听到那些推下井、“那批东西值大钱”、“别来找我”等碎片化词语时,他的眼神变得锐利如鹰。 “同时突发性精神失常?”他沉吟着,显然也觉得此事极其蹊跷。 他走到李卫东面前,仔细观察他的瞳孔、面色和反应,又看了看其他四人,沉声问随行的干警:“初步看,不像常见的中毒症状。 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物品?食物?水源?” 负责勘查的一名年轻干警摇头:“报告王所长,附近都初步看过了,没发现丢弃的食物包装或者可疑的水源容器。” 王所长的眉头皱得更紧。 他转向那些情绪激动的家属,语气严肃但放缓了些:“家属都冷静一下,我们是来解决问题的,你们谁知道他们今天为什么来虎林村?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或者得罪过什么人?” 家属们七嘴八舌地哭诉起来,有的说不知道,有的说他们经常到处晃悠,有的则一口咬定是虎林村的人害的,但都说不出了所以然来,更提供不出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王所长听着这乱糟糟的回应,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他知道,从家属这里恐怕问不出什么了。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五个疯子,又扫过围观的村民,最后落在赵国安身上:“赵大队长,彭村长,李村长,这件事非常可疑,很可能涉及重大刑事案件。 我们需要封锁现场,进行更详细的勘查。 也希望村民们能积极配合调查,如果任何人看到或听到任何异常情况,都要立即向我们报告。” 他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现在,请安排人帮忙,先把这五位当事人小心抬上自行车,尽快送往公社卫生院进行紧急检查和控制,同时,我们要对发现他们的区域进行封锁勘察。” 公安的到来,瞬间掌控了局面。 第93章 告知 第93章 告知 公安同志办事雷厉风行。在详细询问了最先发现异常彭海和老赵,又例行公事般地盘问了在场几个离得近的村民后,便不再耽搁。 他们将依旧挣扎嘶吼、但力气似乎已耗去大半的五个人,用更结实的方法分别捆在了每辆自行车的后座和横梁上,由公安干警艰难地推着、扶着。 “走了!回所里!尽快送卫生所!”为首的公安王所长一声令下,这支特殊的队伍开始缓慢地沿着土路向镇子方向移动。 那五个混混的家人见状,哭嚎声顿时又高了起来,也顾不上疲惫,凄凄惨惨地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公安队伍后面,一路小跑着,也往镇子上赶去,生怕去晚了就见不到亲人最后一面似的。 闹哄哄折腾了大半下午,此刻日头已经西斜,天色开始变得昏黄。 热闹没了,主角都走了,围观的虎林村村民们却还沉浸在震惊和议论中,久久不愿散去。 有几个勤快的汉子看了看天色,还惦记着地里没干完的活计,嘟囔着想去再干一会儿。 立刻就被自家婆娘没好气地拽住了:“干啥干,天都快黑了,没听见刚才那帮疯子都说的啥话?这摆明了是冤魂索命,撞了邪祟,这节骨眼上天黑了还敢往外跑?你不怕撞上不干净的东西,俺们还怕呢,赶紧回家。” 被婆娘这么一吓唬,再看看周围其他同样心有余悸的村民,那几个汉子也怂了,讪讪地打消了念头。 毕竟,今天这事太过邪门,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于是,村民们开始三三两两、悻悻然地往家走。 但一路上,根本安静不下来,所有人都在激动地交头接耳,复盘着下午的一幕。 “哎呀我的妈呀,真是开了眼了,五个人一起疯,你说邪门不邪门?” “肯定是缺德事做多了!遭报应了!你没听李卫东喊的那话?指定是干了投机倒把还害了人。” “还有那个磕头说推下井的,我的老天爷,想想都后脊梁发冷。” “以后晚上可不敢乱走了,这事没完,公安肯定还得来查。” “查啥啊?人都疯了,还能查出个啥?这就是无头案。” 各种猜测、恐惧、隐秘的称快和对未知的忧虑交织在一起,在暮色四合的村庄小路上弥漫。 今天发生的这一切,注定将成为虎林大队乃至周边村子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最惊悚、最引人热议的谈资。 彭二嫂子也拉着张英英,一边往回走,一边唾沫横飞地说着自己的分析,情绪依旧亢奋。 张英英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一两句,目光掠过渐渐沉静的田野和屋舍,心思却想着该怎么和爹娘交代。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张英英再一次悄无声息地来到父母那间低矮的土坯房外。 这一次,她叩响门扉后,屋内很快传来了轻微的动静,门被迅速拉开,父母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和急切,显然一直在等待她的到来。 三人默契地迅速转移到屋后那个熟悉的隐蔽角落。刚一站定,没等张英英开口,张母就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剧烈的颤抖:“英英!村口李卫东他们那事是不是你……” 张父虽然没说话,但那紧紧盯着她的、充满了惊疑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探究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昨天晚上才说其他的事她来,结果今天那几人就出了事,还有给他们的药效果那么神奇,让他们无法不产生猜测。 张英英迎着父母几乎要将她看穿的目光,她决定坦诚。 隐瞒和搪塞已经毫无意义,反而会让父母更加担忧。 她反手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又看向父亲,声音低沉而清晰:“爹,娘,你们别怕,李卫东他们的事,确实和我有关。” 尽管有所猜测,但亲耳听到女儿承认,张父张母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白了。 张英英连忙用力握紧他们的手,继续快速而清晰地说道:“我用了一种特殊的药,这种药,和之前给你们吃的强身健体的药,来自同一个地方。”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父母的神色,见他们虽然震惊,但还在认真听着,便继续说了下去,抛出了她精心准备的解释:“这件事,说来话长,也极其不可思议,我出嫁前,娘您偷偷塞给我的那个陪嫁的玉镯还记得吗?” 张母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头:“记得,那是张家传下来的,成色极好,那时候打的严,也不敢太过就悄悄给你当个念想。” “那不是普通的玉镯。”张英英语气肯定,眼神清亮,“那镯子里,另有一番极大的造化,里面连通着一个很神奇的地方,像是一个看不见的仓库,里面有很多很多东西,吃的、用的、还有各种效果神奇的药物,只要我需要什么,大多数东西都能从里面买到,但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比如一些稀罕物或者完成某些交换。” 她尽量用父母能理解的词汇来描述空间和积分兑换系统:“之前给你们的药,就是我从那里面换来的,李卫东他们屡次三番欺辱你们,还受罗富桂指使想要害我们全家,我实在不能再忍。 所以,我也从那里换了一种能让人致幻的药粉,趁他们不备撒了出去,本想只是给他们一个教训,让他们没办法再过来,没想到他们手里大多都有命案。” 她说完了,静静地看着父母。 黑暗中,她能清晰地看到父母脸上那极度震惊、茫然、难以置信的复杂表情。 这个解释超出了他们一生的认知范畴,如同天方夜谭。 许久,张母声音飘忽得像梦呓:“真有那么神奇的事?” 张父则深吸了好几口气,努力消化着这惊人的信息。 他回想起女儿拿出的效果神奇的药物,回想起她说话时的决断,再结合眼前这无法用常理解释的诡异事件,似乎是唯一合理的答案。 “英英,你用了这镯子的力量,会不会对你自己有什么妨碍?或者有什么危险?”张父的声音干涩,充满了担忧。 他首先关心的不是这能力的惊人,而是女儿的安危。 张英英连忙摇头:“爹,您放心,目前看来对我没有任何不好。” 她看着依旧处于巨大震惊中的父母,语气变得无比郑重:“爹,娘,这件事,天知地知,你们知我知,绝不能再让其他人知道,至于李卫东他们,是做坏事遭了报应,与我们毫无干系。” 张父张母重重地点头,脸色无比严肃。 他们深知怀璧其罪的道理,女儿这惊天动地的秘密,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黑暗中,张英英心念微动。 既然已经坦诚,她便不再犹豫。 她先是凭空取出了一个军用水壶模样的瓶子递给张母:“爹,娘,这是灵泉水,也是从那地方得来的。”她将水壶塞到母亲手里,“每天喝一点,对身体大有裨益,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之前没拿出来,是实在不好解释来源。 接着,她又接连从空间中取出东西,动作轻缓却持续不断:一个鼓鼓囊囊、装着至少五六十斤精白大米的面粉袋,同样分量的一袋雪白细腻的白面,一篮子码放得整整齐齐、足有百来个的新鲜鸡蛋,几大包奶粉和肉干;还有好几包鲜艳的水果糖和奶糖。 这些东西瞬间堆满了他们脚边一小块地方,在朦胧的夜色下,散发着一种与这个贫困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近乎奢侈的丰足气息。 张父张母彻底惊呆了,眼睛睁得老大,看着眼前这突如其来、仿佛变戏法般出现的众多好东西,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远比刚才听到那个秘密更让他们感到直观的冲击。 张英英看着父母震惊的模样,轻声解释道:“可惜,换取那药粉耗费巨大,眼下暂时换不到更多的药了,我只能多拿些吃的用的给你们,你们一定要收好,藏稳妥了,每天都要吃,把身体彻底养回来,只有你们身体好了,我和英澜才能放心。” 张母颤抖着手,抚摸那袋滑腻的白面,又碰了碰冰凉光滑的鸡蛋,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但她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她抬起头,看着女儿,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哽咽而坚定的话:“娘……娘知道了,我和你爹,一定好好吃,好好活着。” 第94章 回去 第94章 回去 帮着爹娘将东西藏妥,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米面的清香和一种不真实的富足感。 张父张母看着女儿,还没来得及从这巨大的冲击中完全回过神,张英英却再次开口。 “爹,娘,”她看着父母,目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亮,“你们要坚持把身体养好,我明天一早就得离开虎林村了。” “明天就走?”张母失声低呼,下意识地抓住女儿的胳膊,脸上写满了猝不及防的不舍和担忧,“怎么这么急?是不是……是不是因为今天的事?” 张父虽未出声,但骤然紧绷的身体和凝重的目光也透露着同样的疑问和关切。 张英英摇摇头,安抚地拍拍母亲的手:“不全是,我本就是打着走村串户的货郎的身份来的,停留太久反而惹人怀疑,李卫东这事一出,公安也来过了,虽然没我们什么事,但终究是个是非之地,我早点离开,对大家都好。” 她顿了顿,继续道:“而且也快到了忙碌的季节,我是请假来的,得赶回去,你们也要小心罗富桂的后招,谁也不要轻易相信。” 张英英说着,又像是想起什么,再次将手伸进空间取出一个小包,塞到母亲手里:“娘,这个你们也拿着。” 张母疑惑地打开手帕,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里面竟是一小叠捆扎得整整齐齐的纸币和粮票,她粗略一看,足足有五百块钱和不少全国粮票,这在当时,绝对是一笔能让普通农户家眼红的巨款。 “这么多钱票!”张母声音发颤,“英英,这我们不能要,你出门在外,处处都要用钱!” “娘,您放心,这钱来路正当。”张英英语气沉稳,按住母亲想要推拒的手,“一部分是我这趟带出来的本钱,另一部分也是用那地方的物资换来的,我那边还能周转,你们放心用,家里有什么急用,或者需要打点什么地方,千万别省着,只有你们手头宽裕,日子顺畅,我在外面才能安心。” 她看着父母,眼神无比认真:“我这一走,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才能再找到机会来看你们,这些钱和东西,就是女儿给你们备下的保障,答应我,一定要吃好穿暖,保重身体,和我们姐弟团聚。” 张父看着那叠沉甸甸的钱票,又看看脚边藏匿的丰足物资,再看向女儿那张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坚毅果决的脸,心中百感交集。 他明白,女儿这是把能给的都给了他们,为自己无法常在身边尽孝所做的最大努力。 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将万千叮嘱和担忧化作一句沉甸甸的话:“好,爹娘收下。英英,你在外万事小心,凡事多思量!” “哎,我知道,爹。”张英英应道。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薄雾尚未散尽。 张英英便收拾好了自己简单的行装,那两个巨大的布袋已然瘪了下去。 她找到正在灶房忙活早饭的彭二嫂子,脸上带着惊惶:“彭家嫂子,打扰您了,俺这趟货收得也差不多了,加上昨天村口那事实在是吓人,俺这心里直突突,实在是待不住了,想着今儿个就回去了。” 彭二嫂子闻言,手里搅粥的勺子顿了一下,脸上立刻露出真切的不舍:“哎呀,大姐,这就走啊?再多住两天呗!那事是邪乎,但跟咱有啥关系?公安都来过了!” 张英英摇摇头,语气坚持:“不了嫂子,家里也惦记着。这些天真是多谢您照顾了。”说着,她从怀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十块钱,又指了指地上那个看起来依旧鼓囊、还剩下许多好东西的布袋子:“嫂子,这点钱您拿着,贴补家用。 这袋子里剩下的些零碎东西,糖块、布头、盐巴、头绳什么的,俺也懒得带着,都留给您和小爱了。” 十块钱!在当时足够一个农家几个月嚼用!彭二嫂子眼睛瞬间瞪大了,看着那沓票子,又看看那还有不少存货的布袋子,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她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嘴上却连连推拒:“哎呦!这怎么使得,这太多了,大姐你太客气了,快拿回去拿回去,你能来家住就是缘分,哪能再要你这么些东西。” 但她那不断瞟向钱和袋子的眼神,以及那压都压不下去的嘴角,早已出卖了她内心的狂喜。 这简直是天降横财,这货郎大姐也太实在了。 张英英笑着将钱硬塞进她手里,又把布袋子往她跟前推了推:“嫂子您就收下吧,俺是真心感谢您,您要是不收,俺这心里过意不去。” 彭二嫂子半推半就地,最终“无奈”地收下了钱,手指紧紧捏着那沓票子,感受着那厚实的触感,心里的喜悦像沸水一样翻腾,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眼角的褶子都笑深了:“哎呀呀,你说你这真是太破费了,那嫂子就厚着脸皮收下了?以后再来咱这旮瘩,可一定还得来家住啊。” 就在这时,彭小爱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一听张英英要走,顿时小嘴一瘪,“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像个小炮弹似的冲过来死死抱住张英英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英姨不要走!呜呜呜……不要走嘛!再住几天,小爱舍不得你,英姨你走了就没人给我糖吃了还有那些甜甜的果子小爱最喜欢英姨了,呜呜呜……” 小姑娘哭得真情实感,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这些天她确实过得像过年一样,天天有零嘴,有关爱,张英英的突然离开对她而言不亚于晴天霹雳。 张英英蹲下身,拿出几块奶糖塞进彭小爱手里,又用手帕仔细地给她擦掉眼泪鼻涕,柔声安抚道:“小爱乖,不哭,英姨家里有事必须得回去了,这些糖你留着慢慢吃,等英姨下次再来,还给你带好多好吃的,好不好?” 彭小爱抽抽噎噎地,握着那几块糖,虽然还是舍不得,但终究是小孩子心性,被糖和承诺稍稍安抚了一些,只是依旧拉着张英英的衣角不肯放。 彭二嫂子见状,赶紧把女儿拉开,笑骂道:“你这傻丫头,别缠着你英姨,英姨有正事呢。”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自己得了好处,看张英英更是怎么看怎么顺眼。 晨光熹微中,张英英刚走出院门没几步,身后就传来了彭二哥急匆匆的喊声:“大姐!等等!等等俺!” 张英英诧异地回头,只见彭二哥一边套着外衫一边快步追了上来:“大姐,你这一个人背着这么些东西,走到镇上得多累,俺送你一程。” 这时,彭二嫂子也抱着还在抽噎的彭小爱跟到门口,闻言立刻高声附和:“对对对!瞧我这脑子,让你二哥送送你,这么老远的路,你一个女同志哪能行。” 她说着,还用力推了彭二哥一把,“你还愣着干啥,赶紧去大哥家把他那辆二八大杠借来,驮着大姐和货,一会儿功夫就到镇上了。” 彭二哥被媳妇一催,连忙点头:“哎!俺这就去!”说着转身就要往他大哥家跑。 张英英连忙摆手阻止:“不用不用!二哥,嫂子,真不用这么麻烦!”她拍了拍自己背上那个布袋子,笑着解释,“俺天生力气大,这对俺来说没多少分量,轻省着呢,俺脚程快,走着去就行,正好路上再看看风景。” 她语气轻松:“再说,二哥你家地里还有活计呢,哪能为了送俺耽误工夫?你们的心意俺领了,真的不用送。” 彭二嫂子却是个爽利又执拗的性子,上前一步拉住张英英的胳膊:“哎呀大姐,你跟俺们还客气啥?你在我家这些天,俺家小河小爱没少吃你的糖,俺也得了你那么多实惠,送你一趟不是应当应分的嘛,让他去借车!快得很!” 彭二哥也站在一旁搓着手憨笑:“是啊大姐,不麻烦,俺大哥家近得很。” 看着彭二嫂子一家真诚而热情的脸,张英英心中感慨。 这些朴实的村民,或许有些爱占小便宜,但心底的善良和热情却是真实的。 她再次坚定而感激地婉拒:“二哥,嫂子,你们的好意俺真的心领了,但车是真不用。俺就喜欢走着看看,自在。 再说,”她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推心置腹的语气,“昨天刚出了那么档子事,二哥你还是留在家里照应着点嫂子孩子好,俺这心里也踏实。” 她这话说到了点子上。想起昨天村口的邪乎事,彭二嫂子脸上的热情稍敛,也下意识地搂紧了怀里的女儿,心里确实有点发毛。 彭二哥也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媳妇孩子。 张英英趁热打铁,笑道:“好啦,就这么说定了,俺这就走了。嫂子,二哥,还有小爱,你们多保重!以后有机会,俺再来看你们。” 说着,她不等两人再挽留,冲他们挥挥手,背着她那“沉重”的布袋子,转身迈开了步子,身影很快消失在清晨的薄雾和村道的拐角处。 第95章 到家 第95章 到家 车轮碾过土路,扬起细软的烟尘。 张英英靠在拖拉机的车斗里,身子随着颠簸轻轻晃着。 已是傍晚,天光软了下来,西边天上晕开一片暖橙。 风带着田野里稻禾将熟未熟的青涩气息,混着泥土味儿,扑在脸上,总算将那火车上煤烟与拥挤人潮的复杂气味,还有汽车里那令人头昏的汽油味,彻底驱散了。 这一路,四天三夜,像是把一辈子的车都坐完了。 从黑省那辽阔的黑土地上启程,火车“哐当哐当”地响,车窗外的景色从无垠的平原,渐渐有了起伏的山峦,绿色也越来越浓。 车厢里挤得挪不开脚,各种口音嘈杂着,座位硬得硌人,坐久了,腰腿都像不是自己的了,只觉着麻、酸、胀。 在皖省下车时,两条腿像是灌了铅,站在月台上缓了许久,那脚下的地都仿佛还在晃动。 又转乘那辆老旧的公共汽车,土路不平,颠得人五脏六腑都要挪了位。 将近一个月,也不知道孩子们怎么样了。 夕阳斜照,将村口那处独门小院的土墙染成暖黄。张英英推开虚掩的院门,侧身闪了进去,反手轻轻将门闩插上。 她将肩上两个看似鼓鼓囊囊、实则轻飘飘的布袋子放在堂屋门口。 厨房的方向传来轻微的响动,屋顶的烟囱飘出缕缕青灰色的炊烟。 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朝厨房走去。 厨房里有些昏暗,灶膛里的火苗跳跃着,映着两个纤细的身影。 秀琴正踮着脚,用一把大铁勺搅动着锅里咕嘟冒泡的粥,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秀棋坐在灶膛前的小凳上,专注地往里添着柴火,火光照亮了她沉静的小脸。 张英英的脚步很轻,直到她走到灶台边,两个女儿才察觉。 秀棋先抬起头,黑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怔忡,随即猛地亮了起来。 秀琴闻声回头,举着的铁勺顿在半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娘?”秀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秀棋已经从小凳上站了起来,激动的喊道:“娘,你回来了。” 屋里顿时响起细碎的脚步声。 秀书拉着秀画跑出来,见到张英英,先是怯生生地站住,随即小脸上绽开笑容,脆生生地喊:“娘” 秀诗和秀词跟在后面,秀诗抿着嘴笑,秀词已经忍不住往前凑。 张英英挨个摸了摸女儿们的头,理了理秀画跑乱的小辫子。 “娘,”秀词挤过来,小声说,“秀歌会叫妈妈了。” 正说着,里屋传来细弱的哭声。 张英英立即起身往屋里走,宋和平跟在她身后。 炕头上,一岁多的秀歌正被秀诗笨拙地抱着,小脸哭得通红。 张英英快步上前接过孩子,秀歌忽然被抬高了视野哭声顿了顿,抽抽搭搭地往她怀里钻。 “嘛~嘛”秀歌软软地叫着,小手紧紧抓着张英英的衣襟。 张英英抱着小女儿,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扫过围在身边的六个女儿。 秀琴已经懂事地退到一旁,秀棋悄悄把母亲的布袋子拎到墙角放好,秀书拉着秀画站在炕边,秀诗和秀词则眼巴巴地望着母亲和妹妹。 宋和平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都别围着了,让你们娘歇口气。秀琴,把饭菜端上来吧。” 晚饭桌上,那盆腊肉白菜炖粉条冒着热气,蒸豆腐上的蛋花嫩黄,葱花翠绿。 张英英抱着秀歌坐在炕沿,一边小口喂着孩子豆腐,一边听着女儿们轻声细语地说着家常。 宋和平不时插几句话。 晚饭后,煤油灯被捻亮了些,昏黄的光晕撑开一小片温暖的天地。秀棋帮着大姐秀琴收拾完碗筷,眼睛忍不住往墙角那两个布袋子瞟,终于还是没忍住,小声问:“娘,你这次回来,又给我们带礼物了吗?” 张英英正抱着咿咿呀呀的秀歌,用软布轻轻擦着孩子嘴角的奶渍,闻言抬头,看着女儿们隐隐期待的眼神,唇角微弯:“当然带了,每个人都有份。” 她说着,放下秀歌,走到布袋子旁,借着身体的遮掩,手伸进去摸索了一阵。 再转过身时,掌心里躺着六个发夹,在油灯下闪着细腻的光泽。 不是村里常见的单调黑卡子,而是颜色各异,嫩粉、鹅黄、浅蓝、淡紫、水绿、月白,样式也别致,有的做成小巧的蝴蝶状,有的点缀着极细小的仿珍珠。 “秀琴,”张英英把发夹递给大女儿,“你来分给妹妹们。” 秀琴接过这捧精致的小物件,眼睛亮晶晶的,小心翼翼地先给秀棋挑了一个淡蓝色的蝴蝶发夹,又给秀书、秀画选了嫩粉和鹅黄,给秀诗、秀词拿了水绿和淡紫,最后那个月白的,带着一点点细碎亮片的,她留给了自己。 女孩们拿到发夹,都爱不释手,互相看着,小声交换着喜悦,连最沉静的秀棋也忍不住将发夹在鬓边比了比。 宋和平坐在炕沿另一边,就着灯光修补一把锄头柄,抬眼看了看女儿们手中的新奇发夹,目光与张英英短暂交汇,便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夜深了,孩子们都睡下了,均匀的呼吸声从里屋传来。 堂屋里只剩下一盏油灯,宋和平拨了拨灯芯,光线跳动了一下。 “岳父岳母那边都还好吗?”他压低声音问道。 “嗯,都还好。”张英英也轻声回答,“那边盯着的人,前阵子出了事,进去了,眼下能松快些。” 宋和平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桌面,声音压得极低:“上次那几封信,你这次去黑省,当面问清楚了?真是罗富桂?” “应该是他。”张英英端起粗瓷碗抿了口凉水,眼神在昏暗中显得沉静,“派了五个人,隔三岔五在爹娘那附近转悠搜查,那封假信,就是想试探我,看那旧物是不是在我身上。” “你动手了?”宋和平问得直接。 “嗯。”张英英点头,“从那里头兑了点致幻药,那五个人现在疯的疯,傻的傻,都背着旧案,一起折进去了。” 宋和平沉吟片刻,眉头并未舒展:“罗富桂既然笃定东西在你身上,折了这几个人,绝不会罢休,他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下一步该怎么做?” 张英英沉吟片刻:“我们不能一直这么被动,得想办法将他按下去,没法腾出手折腾,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村里有没有异常?” “你不在这些天,村里倒也没大事,就是王婶家那个宋茂合,又犯浑了。” 他往窗外瞥了一眼,声音更低了:“整天缠着那个从沪市来的徐露知青,送这送那,人家不理他,他就跟牛皮糖似的。” “王婶更不像话,在村里逢人就说徐露知青早晚是她家媳妇,话里话外把人家姑娘的名声都编排上了。” “徐露知青那性子,也是忍无可忍了。”宋和平继续说,“前天直接找到大队部,当着大队长和支书的面,把王婶母子俩都给告了,说他们败坏她名声,她来这是为了支援国家建设的,不是给编排的,说得有理有据,气的眼圈都红了,大队长没法子,把王婶叫去狠狠训了一顿,让她管好自家儿子,别再惹是生非。” 张英英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炕桌上划着,油灯的光把她侧脸的轮廓映得有些朦胧。 “王婶那人,嘴上服软,心里不定怎么记恨呢。”宋和平叹了口气,“徐知青一个外地姑娘,到底是不容易。” 第96章 提醒 第96章 提醒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生产队上工的哨声已经尖锐地划破了村庄的宁静。张英英利落地收拾好碗筷,又仔细叮嘱了秀琴照顾好妹妹们,这才和宋和平一前一后走出院门。 土路上已经有三三两两的社员扛着农具往地里走。 初夏的田野一片绿意,水稻田里泛着粼粼水光。 张英英和宋和平被分到同一片地块除草,她一边弯腰干活,一边用眼角余光留意着徐露。 徐露正和几个女知青在一起,弯着腰,动作还有些生疏地拔着田埂边的杂草。 她穿着件蓝布外套,裤腿挽到小腿,露出纤细的脚踝。 即使是这样朴素的装扮,也掩不住她身上那股气质,皮肤白皙,眉眼精致,低头时一截脖颈显得格外脆弱。张英英不由又想起前世她的遭遇。 “看什么呢?”旁边传来宋和平低沉的声音。 他顺着妻子的目光望去,看到了徐露,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张英英收回目光,继续手里的活计,声音压得极低:“找个空,得跟那姑娘提个醒。” 宋和平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挥着锄头。 他知道妻子的心思,也明白王婶那家人沾上的麻烦。 机会在歇晌的时候来了。 社员们三三两两坐在田埂树荫下喝水、啃干粮。 徐露独自一人坐在稍远一点的渠边,拿着水壶小口喝着,目光有些游离地望着远处的山峦。 张英英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随意地朝渠边走去。 她在徐露身旁不远处坐下,拿出自己的水囊。 徐露察觉到有人,警惕地转过头,见是张英英,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她们只在刚下乡分配住处时打过一次照面,徐露对张英英有种说不出的好感。 “徐知青,”张英英先开了口,语气平和,目光却认真地看着她,“活儿还适应吗?” 徐露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位看起来朴实寡言的大姐会主动跟她搭话。她点点头:“还好,谢谢大姐关心。” 张英英喝了一口水,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没人特别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语速加快了几分:“徐知青,有句话,可能唐突,但我得说,村里那个宋茂合,还有他娘王婶,你尽量远着点,那家人心思不正,缠上就难甩脱。” 徐露的脸颊瞬间泛红,不是害羞,是气愤和窘迫。 她咬了下嘴唇:“我知道!他们太欺负人了,我已经跟大队长反映过了。” “反映归反映,”张英英的声音更低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王婶那张嘴,什么脏水都泼得出来,你一个女同志,名声要紧,以后下工尽量结伴走,别落单,也别接他们任何话茬,看见就当没看见。在这里要么早点找个可靠的男人嫁了,要么让家里托点关系将你带回城里,你在这里举目无亲的,要是不留点心眼,恐怕以后不会好。”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徐露轻声问。 张英英垂下眼,掩饰住眼底情绪:“就看不得漂亮女同志被欺负,听不听在你,话我说到了。”她说完,不等徐露再回应,便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径直朝宋和平那边走去,仿佛刚才只是随口聊了两句天气。 徐露独自坐在渠边,望着张英英离去的背影,又想起王婶那撒泼打滚的嘴脸和宋茂合黏腻的眼神,心里一阵发寒。 她攥紧了水壶,指甲微微泛白。 下午继续上工,张英英没再看徐露一眼,只是专注地干着活。 她尽了心,剩下的,就看那姑娘自己的造化了。 张英英那句提醒,像一颗冷雨砸在徐露心上,让她彻底清醒。 回城无望,家里只是沪市普通的工人家庭,使不上力。 她必须在这乡下,为自己寻一个最稳妥的避风港。 大队长家的宋建军无疑是最佳人选。 宋建军在镇粮站端铁饭碗已一年有余,是村里数得着的体面后生。 更重要的是,他早就对自己有意思。 每次从粮站回来,宋建军遇到徐露时,手脚都像没处放,明明想搭话,憋了半天可能只冒出一句“吃了吗?”,然后自己先闹个大红脸。 自从见过徐露后宋建军隔三岔五的回村,甚至为了方便,求着他爹娘给买了一辆自行车。 这天下工后,徐露故意落在最后,在回知青点必经的那条小溪边磨蹭。 果然,没一会儿,就听见自行车铃响。 宋建军骑着那辆擦得锃亮的“永久”牌过来了,看到徐露,他下意识捏了闸,脚支在地上,有点结巴:“徐、徐露同志,才回来啊?” 徐露转过身,手里绞着一根草茎,脸上带着忧愁,轻轻“嗯”了一声。 夕阳照在她侧脸上,睫毛垂下一小片阴影。 宋建军看得心头发紧,笨拙地问:“是……是遇上啥难事了?” 徐露抬眼看他,眼里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打断了他有些语无伦次的话匣子:“宋建军同志,我也不绕弯子了。” 宋建军的话戛然而止,愣愣地看着她。 徐露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清晰而干脆:“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要是觉得还行,咱们就正式处对象,要是不行,以后也别再送东西、找由头见面了,免得让人说闲话,也耽误你。” 这话如同一个直球,毫无预兆地砸了过来。 宋建军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张着嘴,愣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觉得血往头上涌,脸颊、耳朵、脖子瞬间烧得滚烫。 他下意识地想点头,脖子却僵硬得像上了锁,只能笨拙地、幅度极大地连续点了几下,那样子活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呆头鹅。 他这副完全失了方寸、只剩下傻气的模样,让徐露猝不及防地怔住了。 看着他涨红的脸颊和那双因为难以置信而睁得溜圆的眼睛,徐露心里那层为了自保而筑起的冰壳,悄然裂开了一道缝,原本紧绷的嘴角,忍不住微微向上弯了一下,又迅速抿住,移开了视线,看向旁边波光粼粼的溪面。 “傻样。”她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 这句轻嗔终于让宋建军回了魂,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刚跑完几里地,声音都带着颤:“处!处对象!徐露同志,我……我一万个愿意!”他激动得手足无措,双手抬起又放下,最后重重地在自己大腿上拍了一下,咧开嘴,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笑得像个捡到宝的孩子。 看着他这毫不掩饰的狂喜,徐露默默转回头,心底那点利用他的愧疚感,似乎被这憨直的热情冲淡了些许。 至少,眼前这个男人,是真心实意的。 她重新迈开步子,声音恢复了平静:“那走吧,天快黑了。” “哎!好!走!”宋建军连忙跟上,脚步轻快得几乎要跳起来,推着自行车的动作都带着雀跃。 他时不时偷偷瞟一眼身旁徐露的侧脸,夕阳的金光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他觉得这是自己二十多年来,见过的最好看的画面。 第97章 建议 第97章 建议 徐露和宋建军要订婚的消息,没两天就传遍了宋家坝的田间地头。 张英英是从几个一起搓麻绳的媳妇子嘴里听说的,她们啧啧议论着徐露的好命,也羡慕宋建军讨了个天仙似的城里媳妇。 张英英听着,手里麻利地捻着麻线,心里却松了口气。 不管徐露初衷如何,这一步,总算是跳出了宋茂合那个火坑,至于往后,就看她和宋建军的造化了。 这消息传到王婶家,不啻于平地一声惊雷。 王婶先是愣住,随即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她把手里正在纳的鞋底子狠狠摔在炕上,破口大骂:“狐狸精!就知道她不是个安分的,攀不上我家茂合,就去勾引大队长的儿子!我呸!什么玩意儿!” 骂归骂,王婶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要是别人家,她早撺掇着儿子去闹了,可对方是宋国涛家,是大队长,她男人和儿子还在人家手底下挣工分呢。 这口气,再堵得慌,也得硬生生咽下去大半。 她扭脸瞪着坐在门槛上、耷拉着脑袋吧嗒旱烟的儿子宋茂合,没好气地数落:“听见没?死心了吧!人家都要订婚了,你给我收起那点花花肠子,赶明儿娘托人给你说个比徐露更好的。” 宋茂合猛地抬起头,眼睛赤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更好的?娘你上哪儿找更好的?这十里八乡,你找出一个比徐露还俊的给我看看?”他胸口剧烈起伏着,脑子里全是徐露那张白净秀美的脸,那走路时袅袅婷婷的身段,越想心里越像有猫爪在挠。 “不就是订婚吗?又不是扯了证摆了酒,只要她一天没嫁进宋建国家的门,我就有机会。” “你混账!”王婶抄起炕上的笤帚疙瘩就想打,“你还要去惹事?你惹得起宋国涛家吗?你想让你爹咱一家子在村里抬不起头?” 宋茂合梗着脖子,躲开他娘的笤帚,闷声闷气地顶撞:“我又不傻,明着来不行,我还不能想想别的法子?反正……反正让我就这么算了,没门!”他狠狠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眼神阴鸷又不甘。 他就不信,徐露那样的娇小姐,真能看得上宋建军那个闷葫芦?说不定就是被逼无奈,或者是一时糊涂。 只要他有机会,让她看到自己的真心和决心,未必不能挽回。 王婶看着儿子那副油盐不进的倔驴样子,知道再劝也是白搭,只能气得跺脚:“你个不省心的东西,我可告诉你,你要是再敢去招惹徐露,让大队长记了仇,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宋茂合嘴上不吭声,心里却另有一套盘算。 他娘怕大队长,他可不怕,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他琢磨着,得找个机会,单独见见徐露,好好跟她说说。 宋建军能给她什么?不就是个粮站工人的虚名吗?他宋茂合虽然没正经工作,可他有一把子力气,有心对她好,他就不信,自己一片赤诚,打动不了她。 这股执念,像毒蛇一样盘踞在宋茂合心里,不仅没因为徐露订婚而消减,反而因为受阻而变得更加扭曲和强烈。 他表面上似乎消停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明目张胆地围着知青点转,但暗地里,那双眼睛却时刻留意着徐露的动向。 清晨的河面上还飘着淡淡的雾气,水流声潺潺,夹杂着村里女人们洗衣捶打的闷响和絮絮的说话声。 张英英端着装满衣物的大木盆,走到河边时,一眼就瞧见了宋茂合蹲在上游大青石上的身影。 他没带洗衣盆,也没干活的样子,就那么蹲着,嘴里叼根草茎,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下游方向。 张英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徐露正挽着袖子,露着一截白皙的小臂,在河边一块平坦的石头上用力捶打着衣服,水花溅湿了她的裤脚,她却浑然不觉。 宋茂合那眼神,像黏腻的蛛网,带着不甘和一种近乎病态的执着,牢牢粘在徐露身上。 张英英眉头蹙起,这混小子,果然没死心。 她不动声色地找了个离徐露不远不近的位置放下木盆,开始浸湿衣服。 河水冰凉,激得她手指微缩。 她一边揉搓着皂角,一边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旁边人听:“这河边的石头,滑得很,一个人可得当心,别掉水里去了。” 徐露捶打衣服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见是张英英,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随即领悟到什么,目光飞快地往上游扫了一眼,正好对上宋茂合来不及收回的视线。 她脸色微微一白,立刻低下头,加快了捶洗的动作,嘴唇抿得紧紧的。 张英英见她明白了,便往她那边挪了近些,借着捶打一件旧褂子的声响掩护,声音压得低低的,语速却快:“有些人,狗改不了吃屎。订了婚也不算牢靠,走路千万别落单,见着不对劲的,赶紧往人多的地方跑,或者直接喊民兵。” 徐露的手停住了,湿漉漉的手指绞着衣服,指节有些发白。 她没看张英英,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张英英继续道:“宋建军那小伙子,我瞧着是个踏实过日子的,既然定了,就早点把事办了吧,名正言顺,也省得夜长梦多。”她想起前世隐约听说宋建军后来去了县里学修车,成了技术工人,是个肯干的正经人,总比宋茂合这种游手好闲、心思不正的强太多了。 徐露沉默地听着,把捶打好的衣服放进清水里漂洗。 水波荡漾,映出她有些恍惚的脸。 她知道张英英说的是对的,和宋建军结婚,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也是对自己最快的保护。 可一想到就这么把自己嫁在这异乡农村,心里终究是五味杂陈。 “谢谢英英姐,我晓得了。”徐露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端起洗好的衣服,站起身,尽量目不斜视地快步离开了河边,背影显得有些仓促。 张英英看着她的背影,又瞥了一眼上游那个依旧蹲着、脸色阴沉的宋茂合,心里叹了口气。 她能做的提醒已经做了,剩下的,就看徐露自己的决断和造化了。 秋收前的河湾村着实热闹了几天。 大队长宋国涛家小儿子的婚事办得风风光光,徐露穿着崭新的红格子列宁装,胸前别着朵大红纸花,和一身蓝色中山装、笑得合不拢嘴的宋建军并肩站着,给来宾点烟敬酒。 徐露的父母也从沪市赶来了,虽是普通工人模样,但言谈举止透着城里人的斯文,给足了大女儿面子,也让村里人见识了徐露的娘家底气。 喜宴摆了几桌,肉菜管够,烟酒都是镇上买来的好货色,彰显着宋家的体面和重视。 张英英也随了礼,带着秀琴去吃了席。 宋建军全程红光满面,忙前忙后,看向徐露的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欢喜和满足。 喜宴散后没两天,徐露的父母便带着些许放心和不舍,离开了河湾村。 徐露算是正式在村里扎下了根。 这份喜庆劲儿还没完全散去,紧迫的秋收便拉开了序幕。 与此同时,也到了开学的时候。 秀书终于能和两个姐姐秀琴、秀棋一样,背着母亲精心缝制的书包,高高兴兴地踏进学校大门。 看着三个女儿雀跃的背影,张英英心里既欣慰,又感到肩上的担子沉了不少。 家里一下子少了三个能搭把手的左膀右臂,顿时显得空落落也忙乱许多。 秀画和秀诗虽然懂事,能帮着递个东西、看看火,但要指望她们照顾才一岁多,正是蹒跚学步需人时时看顾的秀歌,就实在力不从心了。 张英英和宋和平每要赶着上工,挣工分。 张英英因为要兼顾家里,一天下来最多也就能拿五六个工分,和那些半大的小子差不多。 第98章 农忙 第98章 农忙 打谷场上早已人声鼎沸,连枷起落的“噼啪”声,男人们吆喝号子声,还有那打稻机“轰隆轰隆”的闷响,交织成一曲繁忙的丰收乐章。 张英英收拾妥当家务,才不紧不慢地出门。 她给秀歌喂饱了奶,又仔细叮嘱了秀画:“娘去地里了,你们看好妹妹们,秀诗,要听姐姐的话,不许跑远。秀歌要是哭了,就抱起来哄哄,或者去地里喊娘。” 张英英抵达分配好的劳动地块时,不少社员已经干得热火朝天。 她接过记分员递来的工具,融入弯腰劳作的人群中。 地里的重头戏自然是男劳力的。 宋和平无疑是其中的好手。 他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油光,肌肉随着挥动连枷的动作贲张起伏,每一击都沉稳有力,豆秸在他手下纷纷炸裂,金黄的豆粒滚落出来。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的三弟宋建林。 宋建林也在一旁忙活,但动作有些拖沓,干一会儿就得直起腰捶捶后背,额上的汗也分不清是热汗还是虚汗。 歇晌的哨声吹响,社员们三三两两聚到田埂的树荫下。 宋和平走到张英英身边,接过她递来的水壶,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那水里照例掺了灵泉,清冽甘甜,瞬间驱散了暑热和疲惫,让他精神一振。 张英英拿出夹着菜的玉米面饼子,递给他三个。 这时,几个老社员的目光在宋家兄弟俩身上转了一圈,议论声隐隐传来: “和平这后生,真是没得说,干活一把好手,看他那架势,一天挣满工分跟玩儿似的。” “建林嘛,唉,还是差得远哟。” “可不是,看他哥,再看看他……唉……” 这些话语像针一样刺进宋建林的耳朵里。 他蹲在离人群稍远的地方,把头埋得更低,胡乱啃着手里的干粮,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偷眼瞅瞅大哥那结实的臂膀和从容的神态,再对比自己,烦躁在胸口翻腾。 张英英走到自家分派的田块,刚弯下腰,就听见旁边传来一阵吵嚷和呵斥。 “磨蹭什么!没吃饱饭啊?看看人家割了多少了?” 这是三弟宋建林粗嘎的嗓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张英英直起身望过去。 只见不远处,宋家俊、宋强俊和宋胜俊正蔫头耷脑地挥舞着镰刀,动作笨拙又拖沓。 他们身上穿着不合身的旧衣裳,沾满了泥污,脸上早已没了从前被奶奶和刘氏、亲娘王翠花宠溺时的骄纵之气,只剩下愤怒和畏缩交杂。 他们的妹妹宋秀秀也在其中,瘦弱的身子几乎要被沉重的稻捆淹没,小脸晒得通红。 呵斥他们的,正是宋建林和他的媳妇李招娣。 李招娣双手叉腰,站在田埂上,眼睛像刀子一样扫视着几个孩子手里的活计,嘴里不住地数落:“一个个懒骨头,白养你们了?干不完这些,晌午饭就别想了,秀秀,你愣着干什么呢?快把你哥割下来的捆好。” 宋秀秀赶紧手忙脚乱地去抱那些散落的稻禾。 日头渐渐偏西,打谷场上的粮食堆成了小山。 张英英估摸着时辰,跟记分员打了声招呼,便提前一会儿下工往家走。 院子里,秀歌已经醒了,正被秀棋抱着,咿咿呀呀地玩着自己的手指头。 暮色四合,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飘出最后的炊烟。 张英英家的厨房里,却是一片暖意融融的忙碌景象。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轻微的呼呼声。 张英英先从空间里取出一个肥硕的鱼头,鱼鳃鲜红,一看就极新鲜。她利落地将鱼头劈成两半,用料酒和姜片略腌下去腥。 大铁锅里下了一勺猪油,油热后放入鱼头,两面煎得金黄,顿时香气四溢。 接着倒入滚烫的开水,只见汤汁瞬间变得奶白滚沸。她转入砂锅,加入几片火腿、几颗泡发好的干香菇,又切了大块嫩白的豆腐放进去,盖上盖子,文火慢炖起来。 那鱼汤的鲜香混合着火腿的醇厚,渐渐弥漫了整个厨房。 趁着炖汤的功夫,她开始处理另一条肥美的草鱼。 去鳞、去内脏,在鱼身上划出均匀的花刀,用盐和葱姜稍作按摩。另起一锅,热油爆香葱段、姜片、蒜瓣和干辣椒,放入两勺自家做的豆瓣酱炒出红油,将鱼滑入锅中,烹入料酒、酱油、少许醋和糖,加热水没过鱼身。 大火烧开,转中小火咕嘟着,红色的汤汁包裹着鱼肉,诱人的酱香扑面而来。 她取出的五花肉层次分明,肥瘦相间。切成均匀的方块,冷水下锅焯烫出血沫,捞出用温水洗净。 锅里放少许底油,加入冰糖炒出糖色,倒入肉块快速翻炒,让每块肉都裹上焦糖色。加入葱姜、八角、桂皮,烹入黄酒、酱油,加热水转入砂锅,小火慢炖。 肉块在深色的汤汁里轻轻颤动,色泽红亮,油脂被逼出,散发出令人垂涎的浓香。 另一边,秀琴已经帮着把西红柿用开水烫过去皮,切成小块。 张英英打了几个空间出产的鸡蛋,蛋黄金灿灿的,用筷子飞快搅散。 热锅滑油,倒入蛋液,“刺啦”一声,蛋液迅速膨胀成金黄的块状,盛出备用。 就着底油,倒入西红柿块翻炒出汁,再加入炒好的鸡蛋,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一盘酸甜开胃的西红柿炒鸡蛋就做好了。 她又快速清炒了一盘嫩绿的小油菜,只用蒜末和盐调味,保持蔬菜的清爽。 最后,给秀歌单独蒸了一碗嫩滑的蛋羹。 所有的菜端上堂屋的旧方桌,奶白色的鱼头豆腐汤冒着热气,红烧鱼色泽诱人,红烧肉颤巍巍油亮亮,西红柿炒鸡蛋红黄相间,清炒油菜碧绿清脆,中间是一大盆雪白的米饭。 孩子们围坐过来,眼睛都亮晶晶的。 连最沉静的秀书,鼻翼也微微翕动。 宋和平洗了手坐下,看着满桌的菜,脸上露出踏实满足的笑容。 他先给秀歌小心地喂了几口蛋羹,然后才端起自己的碗。 这顿饭吃得格外安静,只有碗筷碰撞和细微的咀嚼声。 宋和平干了一天重活,胃口极好,就着浓油赤酱的红烧肉和鱼,连吃了三大碗米饭。 孩子们也吃得小嘴油汪汪的,秀画甚至用鱼汤拌了饭,吃得头也不抬。 张英英看着家人狼吞虎咽的样子,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自己倒吃得不多,时不时给这个夹块肉,给那个舀勺汤。 最终,一大桌菜居然被吃得干干净净,连红烧肉的汤汁都被宋和平拌了饭。 秋收的忙碌持续了近两个月,金黄的稻谷终于颗粒归仓,河湾村的人们刚松了口气,地里却出了一桩意外。 徐露和几个年轻媳妇一起在晒谷场边翻晒刚打下来的稻谷。 她戴着草帽,额前的碎发早已被汗水浸湿,脸色也有些发白。 忽然,她手里的木耙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人跟着晃了晃,软软地就朝地上倒去。 “哎呀!徐知青,你怎么了?”旁边的妇女惊叫起来,顿时围拢过来。 有人掐人中,有人扇风,乱作一团。 消息像风一样传到正在不远处指挥装袋的大队长宋国涛耳朵里。 大队长媳妇一听就急了,扔下手里的活计就小跑过来。 她到底是经历过事的,分开人群,蹲下身摸了摸徐露的额头,又看了看她的脸色,心里便猜到了七八分。 “都别围着了,散开点,透透气。”她沉着地指挥着,又赶紧对旁边一个后生喊,“快!快去套牛车,送镇上的卫生院。” 牛车很快被牵来,铺上了柔软的稻草和旧褥子。 大队长媳妇和几个妇女小心地把昏迷不醒的徐露抬上车。 宋国涛也一脸凝重地跟在一旁,催促着赶车的社员:“稳当着点,快点!” 牛车在土路上颠簸着朝镇上赶去。 到了卫生院,医生一番检查后,脸上露出了笑容,对焦急等待的宋国涛夫妇说:“同志,别担心,没大事,恭喜你们啊,这位女同志是有了身孕,快两个月了。” “这是劳累过度,加上天气热,才晕倒的,好好休息,补充点营养就没事了。” 一听这话,大队长媳妇心里的石头顿时落了地,转而涌上惊喜,脸上笑开了花,连声向医生道谢。 宋国涛虽然绷着脸,但眼角眉梢也透出了笑意,掏出烟想抽,又意识到是在医院,赶紧收了回去。 消息传回河湾村,大队长家更是喜气洋洋。 宋建军在粮站接到家里捎来的口信,说是徐露晕倒送卫生院了,吓得魂飞魄散,当即就跟领导请了假,骑着自行车一路飞奔回来。 赶到家时,才知道是虚惊一场,更是添丁进口的大喜事,这个憨厚的汉子看着躺在炕上、脸色还有些苍白的徐露,激动得手足无措,只知道搓着手傻笑,眼眶都有些发红。 第99章 离开 第99章 离开 秋收过后,几场冷雨落下,河湾村的风里便带了明显的凉意。 张英英从箱笼里找出厚实些的衣裳,给孩子们一一换上。 看着秀歌裹在软和的棉布里,像个小糯米团子,她心里那点因天气转冷而生的萧索才被驱散些许。 但另一桩心事,却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始终压在心底。 从黑省父母那儿回来有些日子了,罗富桂派去盯梢的人虽然被她用手段清除了,但这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只要罗富桂一天不倒,只要他还惦记着那件不知究竟是何物的“旧物”,她和远在黑省的父母就难得真正的安宁。 再去沪市不现实,今年已经请过一次长假,可是罗富桂常年在沪市,不去沪市就没办法清理他。 左右踌躇间,她想起了镇上那对母女。 这对棋子,如今是怎样的光景?自从上次她撞破罗美晴的丑事,逼得那姑娘匆匆嫁人后,似乎就没了声息。 罗富桂折了黑省的耳目,会不会对这对母女也有了新的安排?去镇上看看,或许能窥见一丝端倪。 张英英翌日一早便出了门。 深秋的晨风已有凛冽之意,她拢了拢头巾,加快脚步。 到了镇上,朝着蒋小玉家所在的那片走去。 院门紧闭着,比记忆中似乎更显破败了些,门板上过年贴的福字褪色剥落,也无人更换。 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看着有些时日没人动过了。 院墙角落积着枯叶,透着一股寂寥。 她心下诧异,不动声色地转到相邻的巷口,佯装歇脚,与一个正在门口晒菜干的老太太搭上了话。 闲聊了几句天气和菜价的工夫,她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嘴:“隔壁这家,好像没人了?以前常见个大姐进出。” 老太太抬起昏花的眼睛看了看那锁头,撇了撇嘴:“你说蒋小玉啊?走啦,说是回城看什么远房亲戚,走了一个多月喽。” 她压低了点声音,带着点分享隐秘的兴致,“唉,也是为她那个闺女操心死的,她闺女,就是嫁到韩家那个美晴,怀了身子还不安生,跟婆家闹腾,听说还吵着要把孩子打掉,造孽哦,她婆家哪能答应?闹得不可开交。后来还是蒋小玉跑去,不知跟她闺女说了啥,才算消停。这头刚安生没几天,蒋小玉就说要回城,锁上门走了。” 张英英听得心中凛然。 蒋小玉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离开,难道是去沪市找罗富桂? 她谢过老太太,拎着手里做样子的布包,往韩家所在的巷子走去。 韩家的院子比蒋小玉家显得齐整些,但气氛却有些沉闷。 张英英找了个能瞥见院门动静的角落,耐心等了一阵。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院门开了,一个身形臃肿的女人端着个木盆出来,正是罗美晴。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旧罩衫,腹部高高隆起,脸色却是一种缺乏血色的黄白,眉眼间凝结着一股化不开的阴郁。 她动作迟缓地把盆里的水泼在门口沟渠里,整个过程都低着头。 泼完水,她怔怔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然后才慢吞吞地转身,挪回院里,关上了门。 张英英没有看到她的婆家人出现。 但那股笼罩在罗美晴身上的低沉压抑之气,隔得老远都能察觉。 张英英默默收回目光,转身踏上了回村的路。 蒋小玉的突然离去,绝不可能是探亲那么简单。 很可能是罗富桂在黑省的眼线被拔除后,意识到此地也不安全,或者有了新的计划,于是紧急召回了蒋小玉,一方面切断可能的追踪线索,另一方面或许另有安排。 而罗美晴,这枚已经嫁人、即将生育的棋子,显然被当成了弃子,或者至少是暂时被搁置了。 她那副模样,恐怕不仅仅是与婆家矛盾所致,更有被亲生父亲和母亲抛弃后的绝望。 这对母女的现状,让张英英更加确信罗富桂的狡猾与冷酷。 他能轻易舍弃监视十年的情妇和亲生女儿,只为了保全自己或更大的图谋。 这样的对手,远在沪市,如同藏在暗处的毒蛇,更加难以对付。 回到河湾村时,天色已近正午。 她推开自家的院门,秀琴正带着妹妹们在院里晾晒的干菜,秀歌摇摇晃晃地扑过来抱住她的腿。 ========= 夜幕低垂,河湾村静了下来,只有偶尔几声犬吠划破寂静。 煤油灯的光晕在张英英家堂屋里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孩子们都已睡下,屋里只剩下夫妻二人。 宋和平拨了拨灯芯,让光线稍亮了些,这才压低声音,看向坐在对面缝补衣服的张英英:“今儿去镇上有收获吗?” 张英英手里的针线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声音平淡:“没有。” 她继续着手里的活计,将线头咬断,“蒋小玉家锁着门,打听了一下,说是走了一个多月了,回城探远亲。” “回城?”宋和平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探亲?这个时候?会不会是去沪市找罗富桂了?”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张英英抬起眼,目光与他在昏黄的光线下交汇,摇了摇头:“不清楚。但十有八九是。” 她放下手里的衣服,神色凝重起来,“蒋小玉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离开,绝不是偶然,罗富桂怕是又有新动作。或者,是想彻底斩断这边的线索,我们不能等着他再出招。”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坚决:“我琢磨着,等放了寒假,孩子们都在家,我还是得去一趟沪市,必须想办法,让这条毒蛇再也咬不到人。” 宋和平沉默着,眉头锁得更紧。 他理解妻子的决定,甚至内心深处也认同这是打破僵局的唯一办法。 但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今年你已经请过一次长假去黑省了,这才隔了多久?又要去沪市?大队长那里怕是难办,没啥正当理由,他肯定不会批,反而惹人疑心。” 这正是张英英最犯难的地方。 她轻轻叹了口气:“是啊,我也愁这个。直说肯定不行。得想个能说得过去的由头。” 她看向宋和平,眼神里带着询问,“你平时在队里,听没听到啥风声?或者,有没有啥能借力的事?” 宋和平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陷入沉思。 煤油灯爆了个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宋和平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理由倒也不是完全没有。” 他抬起眼,看着张英英,“再过阵子,入了冬,队里活儿就少了,往年这个时候,大队长也会为明年开春的种子、化肥啥的发愁,有时也会琢磨能不能弄点额外的进项。” 张英英眼神微动,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寻思着,”宋和平字斟句酌,“能不能从这方面找个借口,就说,沪市那边有些厂子可能需要咱们这边的土产,或者有什么废弃物料能便宜弄回来利用? 去沪市,如果是为了队里找门路,听起来就像样点,当然,这话得说得巧妙,不能显得太刻意。” 张英英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这确实是个思路。 虽然风险依然有,但总比直愣愣地说去探亲或者办私事要稳妥些。 关键在于,如何让大队长宋国涛相信,她这趟去,真有可能给队里带来好处,至少,是个值得一试的机会。 “这个说法或许能成。”张英英沉吟道,“只是,具体怎么说,还得再仔细琢磨,不能空口白牙,得有点由头。” “嗯。”宋和平点头,“我这几天在队里,也留心听听,看看有没有啥能借上的话茬,等时机差不多了,我先探探大队长的口风。” 夫妻俩又低声商议了一阵,将各种可能性和说辞都细细推敲了一遍。 第100章 跟队 第100章 跟队 日子像村边的小溪,悄无声息地流淌。 转眼入了冬,北风变得硬朗,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 张英英家的几个女儿,却像暖房里的小苗,一个个被滋养得白净水灵,脸颊红润润的,胳膊腿儿都跟嫩藕节似的。 秀歌更是被养得像个粉团子,谁见了都想捏一把。 这光景,看在张英英眼里,是既欣慰又隐隐发愁。 欣慰的是孩子们健康壮实,愁的是这模样在普遍面黄肌瘦的村里,实在太扎眼。 每天上学前,她都得仔仔细细给秀琴、秀棋和秀书系上厚厚的围巾,把大半张脸都遮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再三叮嘱:“外面风大,围巾戴好,别摘下来。” 秀琴懂事地点头,秀棋乖巧地“嗯”一声,秀书则有些不情愿地扭扭身子,小声嘟囔:“妈,围巾捂着喘不过气。” 张英英还是硬着心肠把围巾又掖紧了些:“听话,防风。” 看着女儿们包裹得严严实实、手拉手走出院门的背影,张英英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弹。 什么时候,她的孩子们才能不用这样遮遮掩掩,能光明正大地露出红扑扑的小脸,不用担心别人探究的目光呢? 晚上吹了灯,躺在炕上,她忍不住对身边的宋和平低语:“你看孩子们这模样,我总提着心,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宋和平在黑暗中沉默了片刻,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声音沉稳:“再熬几年,世道再松快些,就好了。” “几年……”张英英喃喃道,这几年的光阴,说起来轻巧,过起来却要步步为营。 一个念头在她心里盘桓了许久,此刻又冒了出来:“和平,你说咱们能不能想想办法,弄个工人指标?要是你能出去当几年工人,吃上商品粮,咱们家的日子,是不是就能更稳妥些?”至少,工人家庭的孩子长得壮实些,似乎也更说得过去。” 宋和平目光沉沉地看向张英英:“我要是真端上了铁饭碗,娘她能眼看着不管?好不容易消停些,别再招了她老人家的眼,还有建业留下的家俊那几个小子,游手好闲的,要是知道他们大伯有了这好事,能不扒上来?到时候,怕是甩都甩不脱。” 也是好日子过晕了,她差点忘了老宋家。 她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了婆婆刘氏那算计的精明眼神,和几个侄子如同闻到腥味的饿狼般围拢过来的场景。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幅令人心烦的画面驱散。 “你说得对。”张英英的声音很轻“这心思,还是歇了吧。” =============== 又过了几日,宋和平带来了好消息。 “今天在队部,”宋和平开了口,声音不高,“听会计和大队长念叨,说过些天县里要往沪市送一批生猪和粮食,跟往年一样,要组织押运队。” 张英英擦拭碗碟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示意他在听。 “听说这次,县里的意思,还是尽量派沪市来的知青跟车。”宋和平继续说,语气平淡,像在唠家常,“说是他们路熟,也算给个方便,押运完交了差,能顺道回家看看,队里也省了补贴,睁只眼闭只眼就当给福利了。” 张英英放下抹布,转过身,倚着灶台,看向宋和平:“这倒是好事,队里定下人选了?” “还没。”宋和平摇摇头,目光与妻子交汇,昏黄的灯光下,彼此都能看清对方眼中的思量,“不过,会计说惯例都是派男知青,女知青很少,觉得不方便也不安全。” 屋里静默了一瞬,只有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张英英走到桌边坐下,声音压得更低:“这是个机会,名正言顺去沪市的机会。” “我知道。”宋和平沉声道,眉头微蹙,“可这差事,怎么落到你头上?你是女知青,又不是男知青。” 张英英仔细思忖着宋和平带回的信息,脑子转得飞快。 确实,如果大队里没有符合条件的沪市男知青,按照惯例,大队长宋国涛很可能直接上报无人可派,这样既省事,也免了安排人员的麻烦。 想让他破例启用自己这个女知青,必须有一个他无法拒绝、甚至对他有利的理由。 她沉吟良久,眼中渐渐有了光亮。 她拉过宋和平,低声说出了自己的打算:“和平,明天你去队部,找个机会,这么跟大队长说……” “就说你听说这次县里对押运任务很重视,特别是检疫证明这一环,要求严格,绝对不能出岔子。 万一路上生猪有个病恙,或者交接手续不清,不仅咱们大队要受批评,可能还会影响明年县里对咱们队的物资分配额度。” “然后你就说,你回家跟我念叨这事,我听了以后说起以前在娘家时,跟着畜牧站的技术员学过几手,懂点查看牲畜状态、处理应急情况的皮毛,也见过检疫证是怎么填写的,虽然比不上正经兽医,但总比完全不懂的知青强点。” 宋和平诧异的问:“你懂这些?没听你说过。” 张英英白了他一眼:“不是有灵泉水吗?每天悄悄给猪和牛喂一点,我不信它们会生病。” 宋和平恍然,继续听张英英说。 “我又是本村人,肯定比知青更上心队里的利益,路上一定会死死盯着那些猪啊牛的,确保它们平平安安到达沪市,顺顺当当办好交接手续。” “你最后要提一句:‘就说我这趟去,算是给队里出公差,队里按规定该给多少补贴就是多少,我一分不多要,要是任务完成得好,县里有奖励,她也全部上交队里,自己只当是给集体做贡献了。” 张英英看着宋和平:“大队长一心为集体着想,最怕任务出纰漏影响集体利益,相信他也乐意给队里节省开支,我提出不要额外补贴,甚至上交奖励,等于给队里白捡了个细心可靠的押运员,还省了给知青的补贴钱。这笔账,他一定会算。” “至于性别问题,”张英英微微一笑,“特殊情况特殊对待,现在队里没有合适的男知青,总不能因为这点规矩就让任务承担风险,为了集体利益,灵活变通一下,上级应该也能理解。” 宋和平仔细听着,觉得这个思路可行。 这已不是简单的请求,而是站在大队长的立场,为他解决难题、规避风险、节省开支的献策。 他把妻子的叮嘱在心里过了几遍,点了点头:“成,我明天就找机会这么跟大队长说。” 第二天宋和平找大队长说明后,宋国涛摸着下巴沉吟了许久。 他确实在为押运人选发愁,倒不是舍不得补贴,只是担心路上出现问题。 “和平啊,你的意思我明白。英英是想为集体出力,这份心是好的。” 宋国涛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为难,“可这押运的活儿,你也知道,路上颠簸辛苦不说,万一出点啥意外,车上都是牲口,她一个妇女,我怎么跟社员们交代?这个责任,我担不起啊。” 宋和平心里着急,面上却还得维持着镇定:“叔,英英她做事稳妥,这么多年了您也是知道的。她也是想着,趁这个机会,既能给队里办事,也能顺道去沪市看看她弟弟英澜,半大孩子一个人在那边,她这当姐姐的,心里一直惦记着,之前请过一次长假去黑省,她实在不好意思再开口,这次要是能跟队去,算是两全其美。”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帘被掀开,徐露挺着明显的孕肚,一手扶着腰,慢慢走了进来。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爹,我在外头听见几句。英英姐想去沪市跟队?” 宋国涛见儿媳妇进来,脸色缓和了些,指了指旁边的凳子:“你坐着说。是啊,正为这事犯愁呢。” 徐露慢慢坐下,双手轻抚着腹部,声音柔柔的:“爹,我倒是觉得,让英英姐去,说不定是件好事。”她看向宋国涛,眼神清澈,“您想啊,英英姐嫁到咱村十年有余,算是咱本村人,比那些知青更知根知底,肯定更尽心尽力替队里着想,路上照顾那些猪啊牛的,女人家心细,肯定比啥也不懂的男知青强。”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思念之情:“不瞒您说,我也挺想我爹妈的,这怀孕了,有时候特别想家,要是英英姐能去沪市,我正好有些攒下东西,想捎给他们,让英英姐帮我带过去,我再放心不过了,这也算是咱们家的一点心意,让我爹妈知道,我在这边过得挺好,公婆也疼我。”说着,她眼角微微泛红,带了几分感性。 第101章 热汤 第101章 热汤 一个星期后,天还没大亮,河湾村村口就响起了汽车的引擎声。 县里统一派来的三辆解放牌卡车已经到位,车上装着捆扎结实的生猪笼子和鼓鼓囊囊的粮袋。 寒风凛冽,呵出的气都凝成了白雾。 张英英穿着厚实的棉袄,围着深色头巾,背着一个大大的行李卷,手里拎着一个包准时出现在集合点。 加上她,跟队的一共十六人,除了几位经验丰富的司机和一位头发花白、负责检疫的老兽医周师傅,清一色都是男同志。 那几个从别村抽调来的男知青,看到队伍里突然冒出个妇女,都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这大冷天,跟一群大老爷们跑长途押运牲口,不是自找罪受是什么? 张英英对他们的目光视若无睹,默默找到负责带队的公社干部报了到,被安排协助老兽医周师傅沿途照看牲口。 周师傅人挺和善,看她是个女同志,也没多说什么,只叮嘱她跟紧点,多留心观察。 车队很快出发了,颠簸在崎岖的土路上。 长途第一天,大家各吃各的干粮,互相没什么交流。 张英英也啃着自己带的玉米饼子,就着温水。 第二天中途休息,大家蹲在背风处啃着硬邦邦的干粮时,张英英却从那个大行李卷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口小巧的铁锅,又拿出个纸包,将一些粉末状的东西撒进装了清水的锅里,架在捡来的小树枝上烧起来。 不一会儿,一股浓郁勾人的香气就弥漫开来,是胡辣汤的味道。 那香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格外具有穿透力,引得周围几个正在啃冷馍的汉子都不由自主地吸着鼻子,眼神一个劲儿地往那小锅里瞟。 老兽医周师傅离得近,忍不住赞了句:“嘿,张同志,你这带的啥好东西?真香!” 张英英笑了笑,没多说,汤滚了之后,先盛了满满一碗,递给周师傅:“周师傅,天冷,您喝碗热的暖暖身子。” 周师傅推辞不过,接过去喝了一口,顿时眉眼舒展,连连点头。 这下,周围那些汉子更坐不住了,眼巴巴地看着,喉结滚动,却又不好意思开口。 张英英被看得实在不自在,只好又拿出些存货,重新起锅,煮了满满一大锅胡辣汤,对着众人招呼道:“大家都来喝点吧,我带的料多,天冷,喝口热的驱驱寒。” 这话如同赦令,早就被香味勾得馋虫大动的男人们立刻围拢过来,拿出自己的饭盒搪瓷缸,你一碗我一碗,分食着那锅热气腾腾、酸辣开胃的胡辣汤。 一口热汤下肚,冰冷的四肢百骸都仿佛活络过来,众人对张英英的态度瞬间热络了不少,纷纷夸她想的周到。 这胡辣汤料是张英英临行前用空间里的材料特意配的,为的就是路上能光明正大喝口热的。 接下来的路程,张英英在休息时总会出一点热食,有时是简单的菜粥,有时是撒了紫菜虾皮的疙瘩汤。 大家渐渐发现,有这个细心的女同志在,确实省了不少事。 更重要的是,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们发现这一路上,车上的生猪都格外精神,毛色油亮,连最爱闹毛病的几头,都安安静静,没出任何岔子。 三天颠簸后,车队终于抵达了沪市。 前面办理手续的司机和带队干部排起了长队,估计得要个把小时。 一群人只好在划定的休息区等着,冷风嗖嗖地刮着。 “唉,不想啃冷馍了。”娃娃脸的小王知青搓着手暗戳戳的瞅着张英英道。 另一个戴着眼镜、显得斯文些的知青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小王,还惦念你那冷馍呢?再忍忍,眼瞅着就要到家了,等你一脚踏进家门,还怕你妈不给你摆上一桌满汉全席?红烧肉、油爆虾,管够。” 小王被说得不好意思起来,挠了挠后脑勺,黝黑的脸上泛起红光,嘴却咧到了耳根子,嘿嘿傻笑:“那必须的,我妈肯定早备好了,想想都流口水。”他咂咂嘴,仿佛已经尝到了那魂牵梦绕的家常味道。 另一个年纪稍长、皮肤黝黑的知青,靠在粮袋上,眼神望着不远处密集的房屋,语气带着感慨:“说起来,我最想的就是我爸那手腌的咸菜疙瘩,就着热乎乎的白粥,那叫一个香!在外头,咋也吃不出那个味儿。”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与粗犷外表不符的柔软。 张英英安静地坐在靠近车尾的位置,听着这些年轻人的欢声笑语,看着他们脸上毫不掩饰的期待,心里也受到几分感染,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们的家就在前方,温暖的灯火,熟悉的弄堂,翘首以盼的亲人。 而她的目的地,却充满了未知。 进市证办好后,一行人又呼啦啦地爬上了卡车。 这一次,车子行驶在沪市相对平整的马路上,速度快了不少,窗外的景象也从郊野农田变成了鳞次栉比的楼房、熙攘的行人和叮当作响的有轨电车。 知青们扒着车篷边缘,贪婪地望着这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城市风景,激动地指指点点,互相说着“看那里!”“变了变了。”。 约莫一个小时光景,车队驶入了一个挂着“沪市第三食品公司接收站”牌子的大院。 院子里早已有不少穿着蓝色工作服的人在等候,还有几台磅秤和搬运小车。 带队的公社干部跳下车,熟门熟路地与人接洽。 交接过程异常顺利。 接收站的人显然经验丰富,查验了检疫证明和调拨单后,便指挥着搬运工开始卸货。 生猪被赶下卡车,发出哼哼唧唧的叫声,粮袋被扛上磅秤,又迅速被运走。 张英英和其他跟队的人员在一旁看着,几乎插不上手,只是偶尔回答一下接收方关于路途情况的简单询问。 没多大工夫,三辆卡车就被清空了,只剩下一些垫底的稻草和牲口留下的气味。 方才还满满当当的院子,霎时空旷起来。 带队的公社干部拍了拍手上的灰,将一叠盖好章的回收单仔细收好,然后转过身,面对着一群早已归心似箭的知青。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完成任务的轻松。 “同志们,任务顺利完成,辛苦大家了。” 他提高了嗓门,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按照老规矩,给大家放假十天,十天之后,必须准时回到各自的生产大队报到,别忘了,你们的户口、粮油关系都还在大队里,要遵守纪律,按时归队,不要乐不思蜀,耽误了春耕生产。” 他的目光在每一张年轻而兴奋的脸上扫过,带着告诫。 知青们爆发出欢快的应和声:“知道啦!”“放心吧队长!”“保证按时回来!” 交代完毕,带队干部便不再多留,和几位司机师傅跳上空荡荡的卡车,引擎轰鸣声中,车子调转方向,驶出了接收站大院,很快消失在沪市的车流里。 刚才还略显拥挤的院子,瞬间只剩下张英英和十几个知青。 方才还作为一个整体的押运队,顷刻间解散。 知青们如同归巢的鸟儿,呼啦一下散开,各自奔向早已在心中盘算了无数遍的回家路线。 “我爸说在弄堂口等我,我先走了!”小王第一个拎起简单的行李,像只兔子般窜了出去。 “我家得坐三路电车,有同路的吗?”戴眼镜的知青喊着。 “回头见!十天后队里见!”彼此招呼声、告别声、欢笑声此起彼伏,充满了真实的喜悦和解脱。 不过几分钟,院子里就变得空荡冷清。 寒风吹过水泥地面,卷起几片废纸。 张英英独自站在原地,手里拎着自己的行李卷,看着那些年轻的身影雀跃着消失在院门口,融入了沪市庞大而陌生的街景中。 第102章 跟踪 第102章 跟踪 出了接收站,喧嚣与寒意一同扑面而来。 沪市的街道与河湾村的土路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电车轨在马路中间闪着冷光,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行人们穿着或灰或蓝的衣裳,步履匆匆。 张英英没有耽搁,先是循着记忆和路牌的指引,找到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公家招待所。 用大队开具的介绍信和押运证明,她顺利开了一个单间。 房间狭小朴素,但至少有四面墙和一张床。 她仔细锁好门,从空间里取出热水和毛巾,彻彻底底地洗漱了一番,换上一身干净利索的深色衣裤,对着墙上那块模糊的水银玻璃理了理头发。 整理完看看腕上的旧手表,才下午三点多。 时间尚早。 她拿出徐露交给她的那个包袱,看着地址写在纸条上红光纺织厂第三家属区,5栋24号。 她对沪市的道路并不完全陌生,前世模糊的记忆和今生的方向感交织在一起,让她能大致辨明方位。 问了两次路后,她很快找到了那片典型的工人新村。 一排排整齐的红砖楼房,阳台外晾晒着万国旗般的衣物,楼道里飘出饭菜的香气和孩子的哭闹声。 徐露家在一楼,门虚掩着。 张英英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谁呀?” “阿姨,我是河湾村来的,徐露让我捎点东西给您。” 门被拉开,一个围着围裙、头发花白、面容与徐露有几分相似的中年妇女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疑惑。 这就是徐露的母亲了。 她打量着张英英,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衣裳和手中的包袱上停留片刻。 “河湾村?露露让你来的?快进来喝口水。”徐母的语气缓和了些,侧身让张英英进屋。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张英英将包袱放在桌上,简单说明了来意:“徐露在那边挺好的,大队长家对她很照顾,这是她让我捎给您和叔叔的一点心意。” 徐母看着包裹眼圈微微有些发红,连声道谢:“哎呀,真是麻烦你了同志,这么大老远的,露露这孩子还惦记着我们呢,她身子重了,一切可都好?” “都好,您放心。”张英英简短地回答,与她多说了说徐露在村里的具体情况。 说了一会,察觉时间不早张英英便不顾徐母挽留起身告辞。 徐母见她态度坚决,虽有些遗憾,也不好再强留,一路说着感谢的话将她送到门口。 出了徐家,张英英在国营饭店匆匆吃了一碗面。 初冬的天黑得急,等她再走到街上,四周已是一片沉沉的暮色。 她不多耽搁,径直上了电车,往黄浦区中山路去。 电车晃晃悠悠,窗外的街景逐渐变得规整肃穆。 她在离目的地还有一段路的地方下了车,混在稀疏的人流里往前走。 拐过街角,那片苏式建筑群赫然出现在眼前,高大门楼,持枪卫兵,墙上巨大的红色标语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这里就是沪市革委会,罗富桂盘踞的地方。 张英英在对街一处阴影里停住脚,默默观察。 进出的人很少,偶尔有黑色轿车无声滑入侧门。 寒意顺着脚底往上爬,她却只是拢了拢围巾,将那片森严的布局和卫兵换岗的间隔刻进脑子里。 张英英像一抹影子,隐在马路对面的梧桐树后,目光紧紧锁住革委会那扇沉重的大门。 天色早已墨黑,大楼里零星的灯火也一盏盏熄灭。 终于,在卫兵换过第二班岗后,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 罗富桂穿着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手里提着公文包,身形比张英英记忆中更显臃肿了些,但那股子居于人上的官威却丝毫未减。 他没有坐车,而是步行走下台阶,转向了旁边一条林荫路。 张英英悄无声息地跟上,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初冬的寒夜,路上行人稀少,她借着树影和偶尔驶过的车辆声掩护,脚步轻捷。 接下来的两天,张英英的生活变得极其规律。 白天,她像个普通的访亲者,在招待所深居简出,或去附近的公园闲坐。 傍晚,她便提前来到革委会附近,如同一个耐心的猎人,等待猎物出现,然后尾随。 她摸清了罗富桂的住处,并非想象中戒备森严的干部大院,而是一处位于僻静地段的三层小楼,独门独院,外墙爬满了枯藤。 她注意到,罗富桂似乎很谨慎,下班路线时有变化,有时步行,有时会有一辆吉普车来接,但最终都会回到那座小楼。 跟踪的这两天,蒋小玉并没有出现。 楼里平日只有一个年纪较大的保姆进出采买。 张英英想起了张父说过,建国前罗富桂曾经与小鬼子打过一段时间交道,还被他撞见痛骂过,当时的的理由说服了尚未经险恶人心的张父,却说服不了现在的张英英。 为什么这样一个与侵略者有过往来的人,在建国后非但没有被清算,反而能步步高升,坐到如今这个位置?他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和靠山? 沪市的天,说变就变。 上午还只是阴霾,午后竟泼洒下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柏油路上,溅起浑浊的水花,很快汇成一道道急流。 街道上行人瞬间稀疏,各自奔逃着寻找避雨处。 张英英裹着黑色的雨衣,帽檐压得很低,依旧坚守在革委会附近一个不起眼的报刊亭檐下。 雨水顺着雨衣边缘往下淌,鞋袜早已湿透,寒气从脚底丝丝往上冒。 她正以为罗富桂这样的人物,这样的天气定会坐车出入时,却见那熟悉的身影竟撑着把黑伞,独自走出了大门。 他没有走向往常等候车辆的位置,反而一头扎进了大楼侧面那条狭窄的弄堂。 这么大的雨,不带随从,不坐车,行色匆匆,张英英心头一跳,直觉告诉她,这不寻常。 她顾不上浑身湿冷,立刻压低身影,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悄然跟了上去。 雨水模糊了视线,哗啦啦的雨声也掩盖了脚步声。 罗富桂的黑伞在迷宫般的巷弄里快速移动,时而左拐,时而右转,专挑那些僻静无人的小路。 张英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既要跟紧,又不能暴露,雨水糊在脸上,又冰又痒,她也只能胡乱抹一把,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个移动的黑点。 在接连拐过第五条昏暗潮湿的弄堂后,前面的罗富桂终于在一扇不起眼的、漆色剥落的木门前停住了脚步。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张英英敏捷地闪身缩进一个堆着破旧杂物的拐角,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抬手,在那木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停顿片刻,又敲了两下。 敲门声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沉闷,但那种特定的节奏,分明是某种暗号。 门很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隐约透出一点昏黄的光线。 罗富桂侧身,迅速闪了进去,木门随即关上,严丝合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门楣上被雨水打湿的、模糊的门牌号,在阴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张英英屏住呼吸,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大雨依旧滂沱,将她完全笼罩在水幕之中。 她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终于找到了一点不寻常的踪迹。 这雨夜密会,这隐秘的接头点,门后的人会是谁?蒋小玉?还是别的什么见不得光的存在?这里面,一定藏着罗富桂不愿人知的秘密。 她不敢贸然靠近,只是将这条弄堂的位置、这扇门的样子,以及那个敲门暗号,牢牢刻进了脑海里。 第103章 蹲守 第103章 蹲守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愈发滂沱,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雨水砸在瓦片,路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张英英缩在之前的角落里,浑身早已湿透,冰冷的雨水顺着雨衣缝隙浸入里层的衣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寒气刺骨。 她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塑,只有那双眼睛,透过雨幕,死死盯着数十米外那扇寂静的木门。 时间在雨声中缓慢流逝。 一个多小时,在这冰冷的等待中被拉得无比漫长。 张英英的脚冻得麻木,嘴唇也有些发紫,但她依旧顽强地坚守着。 终于,那扇木门再次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罗富桂的身影闪了出来。 他依旧撑着那把黑伞,快步融入雨幕,沿着来路返回。 张英英立刻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忍着刺骨的寒意和麻木感,再次跟了上去。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显泥泞和阴冷,罗富桂的脚步依旧很快,伞面在风雨中微微晃动。 张英英不敢有丝毫松懈,借助着雨声和夜色的掩护,如影随形。 直到看见罗富桂熟门熟路地走进那座独门小院,楼上的某个窗户亮起灯光,张英英才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躲在一棵大树后,确认罗富桂没有再出来后,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 彻骨的寒冷和疲惫瞬间席卷而来,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她不敢在此久留,强撑着几乎冻僵的身体,转身朝着招待所的方向走去。 雨水模糊了视线,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在雨水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 每走一步,湿透的裤腿都沉重地拍打着小腿,鞋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回到招待所房间,反手锁上门,张英英几乎是瘫软在地。 她剧烈地喘息着,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缓了好一会儿,她才挣扎着爬起来,脱下湿透冰冷、几乎能拧出水的衣裤,从空间里取出干爽的毛巾和热水,一遍遍擦拭着冻得发青的身体,直到皮肤微微泛红,那股钻心的寒意才被一点点驱散。 换上干净暖和的衣服,又喝下一大杯温热的空间泉水,张英英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她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外面依旧是倾盆大雨,夜色深沉。 而她的心,却因为今晚的发现而剧烈跳动着。 那个隐秘的弄堂,那扇普通的木门,那个特定的敲门暗号,以及罗富桂在暴雨夜独自前往、停留一个多小时的诡异行为。 张英英坐在床边,拿出纸笔,凭借记忆,仔细画下了那条弄堂的大致方位、周边标志,以及那扇门的特点和门牌号。 她回忆着那个敲门声的节奏:三下,停顿,再两下。 第二天终于放晴,张英英在弄堂对面守了一整天,那扇漆色剥落的木门始终紧闭,不见任何人出入,连一丝声响也无。 这死寂让她心头疑云更重。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张英英吃过简单的晚饭,又一次来到那条僻静的弄堂口。 湿冷的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和晚饭残余的气味。她这次是来暗探,不敢造次。 在一个无人的拐角阴影里,她迅速动作起来。 从空间里取出药膏,将脸颈和手背的肤色抹得暗黄粗糙,又套上一件打满补丁、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外衫,罩在原来的厚外套上。 最后用一块褪色的方巾严严实实包住头发,在颌下打了个结。 对着小镜子看了看,镜中人已俨然一个饱经风霜的农村老妪。 她深拄着一根随手捡来的树枝当拐杖,步履蹒跚地挪到那扇木门前。 没有用罗富桂的暗号,而是抬起手,用指节不甚规律地、带着点老迈的迟疑,叩响了门板。 “叩、叩叩……有人在家吗?”她压着嗓子,让声音显得沙哑苍老。 敲门声在寂静的弄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侧耳倾听,门内没有任何回应,连脚步声也无。 她又加重力道敲了几次,提高了些声音:“请问……有人吗?讨碗水喝……” 门内依旧死寂一片,仿佛里面根本无人居住。 但这更显得反常,若真无人,罗富桂昨夜冒雨前来谁给他开的门?若有人,为何白日不出,夜晚不应声? 张英英心头警铃微作。 她不敢久留,也不再尝试,装作失望地嘟囔了一句“没人啊……”,便拄着“拐杖”,慢吞吞地转身离开了弄堂。 张英英在一个堆满废弃木箱的漆黑角落停下。 她意念微动,从空间里取出蜃影纱,披在身上,身形立刻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 她再次悄无声息地回到那扇木门前。 硬闯不行,敲门不应,唯有潜入。 她抬头打量围墙,确实高耸,墙头还密密麻麻地插着锋利的碎玻璃,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略一思索,她退后几步,目光扫过巷弄。 张英英借着蜃影纱的掩护,像一道游弋的暗影,在狭窄的弄堂里快速搜寻。 雨水积洼映着微弱的天光,两侧墙壁斑驳湿滑。 她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废弃的破筐、烂木箱都看了看,都不是合适的攀爬工具。 正当她有些焦躁时,目光落在紧邻目标院落左侧的一户人家。 那家的木门同样紧闭落锁,但透过门板下方的缝隙,她隐约看到门廊内侧似乎靠放着一件长条状的物件,像是一架木梯。 她立刻贴近那扇门,看清了确实是一架略显陈旧的竹梯。 她屏住呼吸,全力催动意念,试图隔空将其收入空间。 一阵微不可察的波动,门廊内的竹梯瞬间消失,下一刻,已安然躺在她的玉佩空间里。 成功了!张英英心头涌上一阵惊喜。 她迅速回到目标院落的围墙下,再次确认四周无人。 意念一动,那架竹梯便凭空出现,稳稳地架在了围墙上,顶端巧妙地避开了那些碎玻璃。 她手脚并用,敏捷地攀上梯子。 爬到墙头,她小心地跨过危险区域,先观察了一下院内的情况,依旧寂静,只有主屋窗户透出极微弱的光。 她轻盈地翻入院内,落在松软的泥土地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站稳后,她第一时间回头,用意念将竹梯从墙外收回空间。 张英英脱下沾满泥浆的鞋子,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从空间取出一双软底布鞋套上,确保不留下任何痕迹。 她像一片羽毛,悄无声息地落在院中。 院子比从外面看更显深阔,青石板缝隙里探出枯黄的草尖,她检查了四周,发现基本看不出有人生活的痕迹。 主屋的窗户缝隙里,确实透出一丝摇曳不定的昏黄光线,不是电灯,更像是烛火。 她屏住呼吸,将周身气息敛到最低,借着蜃影纱的掩护,猫腰贴近那扇透光的窗户。 张英英像一只夜行的猫,悄无声息地贴近主屋的窗户。 她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凉的窗棂上,屏息凝神,仔细倾听。 屋内一片死寂,连呼吸声也无,只有窗外风吹过枯叶的细微沙沙响。 确认无人后,她将目光转向那扇关着的门。 门轴似乎有些锈蚀,她不敢大意,用指尖抵住门板,施加极其轻微而均匀的力道,让它以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一寸一寸地向内开启,避免发出任何吱呀声。 第104章 惊魂 第104章 惊魂 张英英闪身进入主屋,反手将门无声掩上。 屋内,一盏煤油灯在书桌一角静静燃烧,火苗稳定,灯油还剩大半,像是不久前才被人添过。 橘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隅黑暗,却让房间其他角落更显幽深。 空气里弥漫着煤油和旧纸张特有的气味。 这是一间书房,靠墙立着顶天立地的木质书架,塞满了各种书籍,乍看多是些常见的马列著作和文史丛书。 一张宽大的旧办公桌摆在窗前,上面收拾得还算整齐。 灯亮着,人却不在。 张英英的心瞬间提起,全身肌肉绷紧。 她像一只察觉危险的猎豹,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视整个房间的窗帘后,书架旁的阴影、房门背后,确实空无一人。 她今日盯了一整天,未见任何人出入,难道昨夜罗富桂离开后,这屋主也随即外出,至今未归? 她蹑足走到书桌前小心地拉开抽屉。 里面分门别类放着些文件和剪报,她快速翻阅,大多是近期的《人民日报》、《红旗》杂志剪报,内容无非是社论、政策宣传,看起来毫无特别之处。 “咔哒。” 一声极轻微、却如同惊雷般的机括响动,自身后的书架传来!张英英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喉咙。 暗道!这书架有机关!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思考。 她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猛地回身,一口吹熄了桌上的煤油灯,屋内瞬间被浓墨般的黑暗吞噬。 与此同时,她脚尖发力,如受惊的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向厚重的窗帘后方,将自己紧紧贴在冰冷的墙壁上,蜃影纱的效果在黑暗中达到极致。 就在她隐入阴影的刹那,“嘎吱——”一阵低沉的摩擦声响起。 只见那巨大的书架竟从中缝缓缓向左右分开,露出后面一个隐约透着微弱光线的洞口。 一个男人的身影从暗室中迈步而出。 他背对着暗道里透出的那点光,整个人在张英英的视线里只是一个模糊的、高大的黑色剪影,看不清面容,但轮廓显得颇为年轻挺拔。 那人显然对屋内的黑暗毫无准备,脚步顿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疑惑的“嗯?”。 他似乎习惯性地伸手想去摸桌上的煤油灯,却摸了个空。 黑暗里,他的警觉瞬间拔高,张英英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体微微绷紧,头部小幅转动,似乎在用耳朵极力捕捉屋内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张英英屏住呼吸,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限,她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膜里奔流的轰鸣,也能听到那个男人在黑暗中轻微挪动脚步时,鞋底与地面摩擦的沙沙声。 那声音很慢,很谨慎,仿佛在试探,在搜寻。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窗帘的布料紧贴着她的脸颊,冰冷而粗糙。 她不知道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是谁,与罗富桂是什么关系,更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只要他再往前走几步,或者划亮一根火柴……后果不堪设想。 黑暗,成了她唯一的屏障,也将紧张感拉扯到了极致。 黑暗中,张英英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她不敢看那男人的上半身,生怕一丝目光的停留都会引起对方的警觉,只能死死盯住那双在微弱光影下移动的皮鞋尖。 鞋尖转向左边,又迟疑地挪向右边,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尖上。 与此同时,她的意念沉入脑海中的空间兑换台疯狂的搜索毒药。 来之前只想着潜入看能不能找点有用的东西,万万没想到这里还有个密室,人藏在密室里打的她措手不及。 那面半透明的光屏急速闪烁,各种图标令人眼花缭乱地掠过。 毒药选项下,列表长得可怕:“七日断肠散”、“半步倒”、“见血封喉”名字一个比一个骇人。 她根本没时间细看功效和解药,只凭着本能,用最快速度兑换了几样积分最低的粉末和小瓶液体。 刚将药粉捏进手里就看见那男人的鞋尖停住了,正对着她藏身的窗帘方向。 他似乎察觉到了这边过于凝滞的空气,或者仅仅是直觉使然。 张英英感到一股冰冷的视线似乎穿透了厚重的绒布,落在自己身上。 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握着药粉的手心瞬间被冷汗浸湿。 就在张英英心脏几乎要撞破胸腔的刹那,那男人却忽然转过身,径直走回了办公桌旁。 黑暗中响起“哗啦”一声脆响,是他从口袋里掏出了火柴。 紧接着,一小簇火苗亮起,点燃了煤油灯芯,橘黄色的光晕重新铺满房间,也照亮了男人的侧脸,确实很年轻,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冷峻,眼神锐利。 张英英借着窗帘的缝隙,死死盯住他的动作。 只见他并未坐下,而是走到书架前,目光精准地落在一排摆放整齐的红宝书上。 他伸出手,看似随意地在那排书脊的某一本上轻轻一按,又似乎有个微小的扭转动作。 “哗啦——”一声低沉的摩擦声再次响起,那面巨大的书架应声而动,严丝合缝地重新闭合,将后面的暗道入口彻底隐藏起来。 原来机关就在那排红宝书的位置! 张英英将这一幕死死刻进脑子里。 年轻人这才回到书桌前坐下,摊开纸笔,似乎准备写些什么。 煤油灯下,他的身影被拉长,投在墙壁上,显得沉稳而专注。 起初还让张英英存着一丝探究的念头。 他写的是什么?是否与罗富桂的阴谋有关?他究竟是何种身份,能在这隐秘之地出入自如? 但时间如同沙漏,无情地流淌。 蜃影纱的有效时间在她心中滴滴答答地倒计时,已经过去了近一个小时。 而那男人,写完东西后,竟不慌不忙地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慢条斯理地翻阅起来,姿态闲适,丝毫没有要离开的迹象。 蜃影纱的维持时间只有一个半小时。 如果这个男人一直坐在这里不离开,一旦隐身失效,在这密闭的书房里,她将无所遁形。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炭火上。 张英英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她感觉到蜃影纱蕴含的能量正在缓慢而持续地消耗。 原路返回必然惊动他。 这书房只有一扇门,就在那男人的视线范围内,怎么办?张英英的大脑飞速运转,目光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再次扫视整个房间,寻找着任何一丝可能的生机。 寂静的书房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张英英几乎要压抑不住的心跳声。 一股焦躁混着怒气直冲头顶。 这瘪犊子玩意儿,难道他是铁打的不知道饿? 她进来前特意查看过灶间,冷锅冷灶,积着薄灰,显然许久未开火。 他难不成靠喝露水活着? 张英英决定再等十分钟,如果他还不离开,她只能药粉伺候了。 第105章 收集 第105章 收集 就在张英英指尖微颤、即将洒出药粉的千钧一发之际,那男人蓦地合上书本人却像听到了她内心的诅咒般,蓦地合上书。 书页相碰发出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起身时,旧木椅发出细微的呻吟。 张英英猛地收住动作,连呼吸都停滞了。 蜃影仅剩最后十几分钟的维持时间。 她猫一般敏捷地挪到窗边,指尖轻轻拨开一丝窗帘缝隙。 只见那男人推开院门,却不急于离开,而是站在门槛上,像一头警觉的猎犬,目光如刀锋般缓缓扫过巷弄的每一个角落。 确认万无一失后,他才侧身闪出,身影迅速被浓稠的夜色吞没。 张英英赶紧取下蜃影纱放入空间。 她强压着擂鼓般的心跳,又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神等待了足足五分钟。 巷外唯有风声,再无其他动静。 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一探到底,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涌上心头。 她走到书架前,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指尖准确无误地找到那本特定的红宝书。 轻轻一按,再顺势一旋,机括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书架应声缓缓滑开,一股混合着尘土、霉味和隐约蜡油气息的冷风从暗处涌出,吹得煤油灯焰剧烈摇曳。 她侧身潜入,身后的书架无声合拢。 眼前豁然开朗的景象让她瞬间屏息,烛光摇曳,映照出的竟是一个被掏空地下、深达两层的巨大空间。 粗大的木柱支撑着穹顶,蛛网在阴影处飘荡。 目光所及,密密麻麻堆满了深褐色的实木箱椁,一直延伸到烛光无法触及的黑暗深处。 每一口箱子都扣着厚重的黄铜锁,冰冷的光泽在幽暗中闪烁。 她沿着简陋的木梯下到底层,脚步在空旷中激起轻微回音。 中央孤零零摆放着一张斑驳的旧书桌,光源来自桌上那盏煤油灯。 她走到桌前拉开抽屉。 第一个抽屉里,塞满了牛皮纸信封,成沓信件上的收件人,有沪市机械厂、纺织厂、钢铁厂、供销社等部门人员往来。 指尖快速翻动信纸,里面记录的竟是厂领导日程、内部会议纪要、物资调配清单……她心头寒意大作,毫不犹豫地将整抽屉信件尽数纳入空间。 紧接着拉开第二个抽屉,里面整齐码放的文件让她瞳孔骤然收缩,里面满纸都是扭曲的日文字符,虽张英英不识日文内容,但那特殊的字体格式、张英英胆寒不已,这罗富桂和这个男人在这偏僻的弄堂里秘密的相见方式,无一不说明了其与鬼子勾结的铁证,这信张英英还得另想办法。 她从空间取出工具,走到最近的一口箱子前开锁。 “嘎嘣”一声脆响,铜锁弹开,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箱盖。 刹那间,一片夺目的金光迸射而出。 箱内一根根手臂粗细的小黄鱼码放得密不透风,在烛光下流淌惊人的光泽。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发狠般连续撬开旁边三四口箱子,还是金条,放眼望去这地下空间里层层叠叠的箱椁何止上百? 她转向一个稍大、带有雕花图案的木箱。 撬棍粗暴地捅入锁孔,箱盖掀开,里面是妥帖安置在丝绒内的青花瓷瓶,釉色温润,画工精美,再开一箱,是泛着岁月光泽的古画卷轴,又一箱,各色翡翠、玛瑙、珍珠首饰璀璨生辉,晃得人眼花缭乱。 这哪里仅仅是个密室?这分明是罗富桂吮吸民脂民膏的藏宝地。 张英英的目光落在角落几个样式古雅的箱子上,它们与其他装金条的箱子截然不同,紫檀木的材质在昏暗中泛着幽光,看着很眼熟。 她鬼使神差地走过去,用工具熟练地打开其中一个。 箱内铺着防潮的软绸,上面静静躺着一幅卷轴。 她小心翼翼地展开,画面徐徐呈现,远山澹澹,秋江寂寥,一叶扁舟泊于岸边,题跋处是熟悉的“白石山人”印鉴。 她的手指猛地一顿,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那枚朱红色的印章。 这画分明是小时候挂在祖父书房东墙上的那幅《秋江待渡图》。 爹曾指着画告诉她和弟弟,这是祖上一位喜好风雅的先人所藏,传承已逾百年。 她呼吸微促,迅速打开旁边另一个长条木匣。 里面是四幅屏条,绘着梅兰竹菊,笔触清隽,每一幅右下角都有一个小小的“张氏鉴藏”钤印。 这正是她张家鼎盛时期,请名家为祖母寿辰特意绘制的,还有一箱,里面是几件玉器摆件,其中那个翡翠笔洗,她记得清清楚楚,父亲最爱用它来涮笔。 这些东西,早在多年前那场风暴初起时,就被贴上封条抄家运走,按理早该砸毁或不知所踪。 如今却完好无损地出现在罗富桂的秘密宝库里,这意味着什么? 烛火跳跃了一下,将张英英绷紧的侧影投在冰冷的墙壁上。 她缓缓站直身体,环视这巨大密室中堆积如山的箱椁。 张家的珍藏,不过是这累累罪恶中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 这里还有多少金银珠宝、古玩字画,是靠着罗富桂那身革/命皮囊,借着“抄家”、“清查”之名,从无数个像张家一样家破人亡的家庭中巧取豪夺而来。 这满室的奢华,分明是用鲜血和眼泪浸透的。 恨意从心底最深处翻涌而上,让她齿关都不自觉地咬紧。 她不再一一查看,只是沉默地走到那些装着张家旧物的箱子前,伸手轻轻拂过冰凉的箱盖,仿佛能感受到昔日家族的余温。 下一刻,她眼神一凛,意念催动之下,面前那几个装着字画玉器的箱子,连同更远处那些装满金条、古玩、珠宝的箱椁,如同被无形巨口吞噬,东西从箱椁里瞬间消失,尽数被纳入她的空间之中。 偌大的地下二层,只留下一堆空箱子。 煤油灯的光晕下,张英英孑然独立。 她强压下翻涌的恨意,视线转向书桌下方那个不起眼的矮柜。 柜门没有上锁,她伸手拉开,里面赫然躺着一台笨重的仪器。 深绿色的金属外壳已经有些斑驳,面板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旋钮和刻度盘,一侧连接着一个裹着黑色绝缘胶布的话筒,旁边还搁着一副皮质耳机。 仪器旁边,整齐地卷着一圈黑色的、手指粗细的电线。 尽管蒙着一层薄灰,几个主要旋钮的刻度却显得较为干净,像是近期还被调节过。 一根电源线从仪器后方引出,诡异地连接进墙壁的一个暗槽里。 蛛网在仪器的角落与柜壁间结了细细的几缕,但随着柜门拉动带来的微颤,轻轻飘动。 这难道是电台? 这念头如闪电般划过张英英的脑海。 虽然与她少时在电影里见过的样式略有不同,但这独特的配置绝不会错,在这深埋地底、藏匿着滔天罪证的地方,出现这种东西,其意味远比那些金银珠宝更加凶险,罗富桂的爪子,伸得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毒。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根没入墙内的电源线,又扫过面板上那些令人费解的标识。 这东西她不敢乱动,也不知如何处置,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颗足以将罗富桂炸得粉身碎骨的炸弹。 第106章 罪证 第106章 罪证 张英英站在桌前思索了几秒决定还是不能动这些东西,容易打草惊蛇,她将空间里的信件又拿出来,从空间取出那台小巧的相机,调整好角度。 她先将办公桌上那些涉及沪市各大工厂情报往来的信件,一封封小心翼翼地摊开,确保字迹清晰,然后“咔嚓”、“咔嚓”地逐一拍摄下来,连信封上的落款和邮戳都不放过。 接着是那叠日文信件,虽然看不懂,但她知道这些字符本身就是最致命的证据,同样一丝不苟地全部拍下。 做完这一切,她凭借记忆力,将每一封信都按照原样、甚至原先的折痕角度,分毫不差地放回抽屉原位。 接着,她走到那几个被她撬开过的箱子前,将空箱盖合拢,用工具将铜锁重新扣好,伪装成从未被开启过的样子。 除了里面沉重的财富不翼而飞,表面看去,一切如常。 张英英站在空旷的密室中央,环视着那些虽已空空如也却依旧整齐摆放的箱椁,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罗富桂若是见到这场景,怕不是要当场呕血三升? 这念头让她心头涌起一股报复的快意,但理智立刻压下了这份躁动。 仔细检查一遍,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后,张英英不敢再耽搁,立刻退出了密室。 当书架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将那个巨大的秘密重新隐藏起来时,她的目光落在了书桌上,那年轻男人临走前书写的东西还摊在那里。 她快步上前,拿起那几张信纸。 上面密密麻麻写的也是日文,这更印证了罗富桂与境外势力勾结的深度。 她毫不犹豫,再次举起相机,对着这几页墨迹未干的信纸,调整焦距,清晰地拍下每一个字符。 这可是最新的动态证据。 快门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做完这一切,她将信纸按原样放好。 张英英的手刚触到书房门闩准备跑路时,院门外突然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金属摩擦声。 她的心猛地一沉,几乎跳到嗓子眼,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来不及细想,求生的本能让她以最快的速度再次披上那件珍贵的蜃影纱,身形瞬间与黑暗融为一体。 她疾速飘回厚重的窗帘后面,将自己紧紧贴在冰冷的墙壁上,连呼吸都死死屏住。 几乎就在她藏好的同时,“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 那年轻男人拎着一个油纸包走了进来,嘴里还吹着不成调的口哨,听起来心情颇为轻松愉快。 他反手闩上门,径直走向书房。 男人将油纸包放在书桌上,打开,里面是几个还冒着热气的烤饼。 他拿起一个,大大地咬了一口,满足地咀嚼着,似乎完全没察觉书房内有任何异样。 窗帘后的张英英,却能清晰地闻到烤饼的焦香,听到他咀嚼时满足的叹息。 蜃影纱的能量正在持续消耗,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就在她紧张的指尖微微发凉,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着脱身的时机时,听见了咳咳声,男人三两口吞烤饼,显然被干噎住了。 他抓起桌上的空杯子晃了晃,又拎起墙角的暖水瓶,发现也是空的,烦躁地低咒了一声清晰的“八嘎!”,随即抓起水壶,转身快步走出了书房,看样子是去隔壁灶间烧水。 就在他脚步声消失在门外的刹那,张英英动了。 她借着蜃影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滑出书房,穿过堂屋。 院子里漆黑一片,只有隔壁灶间隐约传来他摆弄灶具的咕哝声。 她屏住呼吸,轻轻拉开门闩,将堂屋门推开一道仅容侧身通过的缝隙,敏捷地挤了出去,又反手将门轻轻带拢。 几乎就在同时,她听到灶间里传来“哐当”一声,似乎是水壶被重重放下,接着是那男人更加恼火的嘟囔,然后是院门被从里面拉开的声音,他大概发现烧水麻烦,决定直接去外面打水了。 好险! 张英英惊出一身冷汗,不敢有丝毫停留,立刻沿着墙根阴影疾走。 找到合适的位置她才迅速取出竹梯,架回围墙,手脚并用地攀爬翻出。 落地后第一时间收回梯子,张英英借着浓稠的夜色,如同鬼魅般潜回那户人家门外,意念微动,将竹梯悄无声息地送回了原处。 做完这一切,她才真正松了口气,沿着湿漉漉的巷弄快速离开,直到踏进招待所那间狭小却安全的房间,反手插上门闩,背靠着冰冷的大门,她才感觉自己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重重地落回了实处。 双腿有些发软,是高度紧张后骤然松弛的虚脱感。 这一晚上的经历,简直比她前世今生加起来的任何时刻都要刺激。 巨大的风险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收获,那些照片,尤其是电台和日文信件的影像,无疑是足以将罗富桂置于死地的铁证。 她走到床边坐下,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看着自己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双手,慢慢握成了拳。兴奋过后,是更深沉的冷静。 证据在手,如何揭发却成了难题。 罗富桂能做到沪市革委会主任的位置,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和背后的势力绝对不容小觑。 她一个外来者,对沪市各方势力的底细几乎一无所知。 万一举报信递上去,接手的正好是罗富桂的同伙,或者是个想息事宁人、官官相护的主儿,那非但扳不倒罗富桂,反而会打草惊蛇,让自己和在沪市不远的弟弟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必须找到一个绝对可靠、且有能力、有决心动罗富桂的人或渠道。 张英英蹙眉沉思。 父亲当年提到的京市闵伯伯,位高权重,或许是条路,但京市距离太远,罗富桂这事不能耽搁。 沪市本地,有没有敢于硬碰硬的既清廉又有底子干部? 或者,有没有与罗富桂存在尖锐矛盾、能够利用的对手? 时间刻不容缓! 密室里的空箱子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被那年轻男子发现。 张英英深知必须抢在前面,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她决定兵行险着。 接下来的两天,她像一滴水融入了沪市的人流。 挎着个布包,俨然一个普通妇女的模样,在菜市场、在供销社门口、在有干部模样的人进出的大院附近流连。 她也不直接打听,只是支棱着耳朵,捕捉着那些大妈、那些闲聊的职工嘴里零碎的信息: “哎,马婶,听说市委王书记每天七点半准时坐吉普车出门,雷打不动,你这天天岂不是六点就要起来准备他们一大家子的饭?” “呵,五点多就要起了。” “我们隔壁可是军部的赵首长,那可是个火爆脾气,最恨吃里扒外的东西,上次也不知道他家那小子犯了啥错,给他一顿抽,我在隔壁老远都听到了鞭打的声音,他家小子也硬气,愣是一声没叫出来,看得出来也是个当兵的好料子。” 当听到关于军部首长的信息时,张英英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光记着打听罗富桂对头的事,怎么忘了军部这个最能打击敌特的地方。 如果能将材料递到这位以刚正不阿著称的赵首长手里,以其特殊的地位和能量,绝对能绕过地方上可能存在的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给罗富桂致命一击。 这个发现让她精神大振,将这条信息牢牢刻在心底。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被她暗暗记在心里,回到招待所就凭记忆匆匆画下简略的地图和作息表。 目标锁定了几位素以作风强硬、或与罗富桂传闻不太对付的领导。 夜深人静时,招待所狭小的房间成了她的战场。 她拉严窗帘,从空间里取出纸笔。 不再是秀气的字迹,而是刻意模仿的、粗砺歪斜的字体,饱蘸墨汁,在一张张大白纸上奋笔疾书: “揭开革/命叛徒罗富桂的画皮。” “罗富桂,潜伏在革命队伍里的日寇走狗。” 一条条罪状,证据罗列,字字惊心。 更厉害的是,她将那些拍下的照片,日文信件的特写、电台的清晰影像,甚至还有一张她拍下的堆满箱子的密室一角,利用空间出品的奇异相机那即拍即得的功能,直接将照片粘贴在了大字报的醒目位置。 黑白影像在文字间穿插,如同沉默却最有力的控诉。 她连夜赶制了七八份内容相同的大字报,并附上弄堂的地址和里面情况。 第107章 投递 第107章 投递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 张英英如同一道游离的暗影,再次潜入沪市沉沉的夜色中。 她白日里已反复确认过路径,位于徐汇区昔日法租界范围内的沪市警备区。 这里是负责市区警备的核心部门,那位素以刚直火爆著称的赵首长,正是此地的最高军事长官。 相较于革/委会那边的森严,警备区大院外围的警戒似乎更侧重于明岗和流动哨。 高墙上拉着铁丝网,大门处灯火通明,有持枪卫兵肃立,显然无法从正面接近。 张英英没有犹豫,借着蜃影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绕到大院侧后方。 这里是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围墙内树木繁茂,枝叶探出墙头。 她选中一处灯光昏暗、且有树木阴影遮掩的墙角,耐心观察着围墙上方探照灯扫过的规律和流动哨兵巡逻的间隙。 她抓住一个短暂的空档,如同灵巧的猿猴,利用墙砖的微小凸起和缝隙,手脚并用地快速向上攀爬,动作轻捷得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翻越墙头时,她小心避开了尖锐的铁丝网,轻盈地落入院内,迅速隐入一棵大树的阴影之下。 院内布局规整,一栋栋楼房在月光下显出清晰的轮廓。 她不确定赵首长的具体办公室在哪一栋,但按照常理,主楼或者戒备最森严的那一栋可能性最大。 她在树木和建筑的阴影间快速穿梭,避开偶尔走过的夜间巡逻队。 最终她锁定了一栋门口有额外岗哨,建筑外观也最为气派的楼房。 张英英借着蜃影纱的掩护,如同融入夜色的水汽,悄无声息地潜入这栋庄严肃穆的大楼。 内部一片漆黑,只有走廊上的小灯散发着幽微的光,与大门外的灯火通明形成鲜明对比。 她放轻脚步,鞋底落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深色木门,门上挂着小小的名牌,但在昏暗中难以辨认。 她不确定哪间是赵首长的办公室,但能在这栋核心大楼拥有独立办公室的,无疑都是握有实权的人物。 赌一把! 她心一横,决定广撒网。 伸手轻轻推开离得最近的一扇门,门轴发出极其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让她心头一紧。 侧身闪入,办公室内陈设简洁,文件柜、办公桌、椅子。 她不敢开灯,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迅速从空间取出一份封装好的举报材料,里面是罪状列表和最关键的照片复印件。 她将其端正地放在办公桌正中央,确保主人一进门就能看到。 退出,带上门。 动作流畅而迅捷。 接着是第二间、第三间……她像一只忙碌的工蜂,穿梭在黑暗的走廊里。 每一扇门后,都是一个可能改变局面的节点。 她不敢有丝毫耽搁,蜃影纱的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 推开,放置,退出,关门……动作重复。 有的办公室布置考究,有的则极为简朴,但她无暇细究,只在心中默记着已投放的数量。 整个过程不过十来分钟,却仿佛过了几个时辰。 当地将最后一份材料放入一间看似是小型会议室的房间,放在长条桌的首位前时,她终于松了口气。 不敢再多停留一秒,她立刻循着原路,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大楼,融入警备区大院浓重的夜色中,借助阴影和蜃影纱的掩护,灵巧地避开巡逻哨,再次翻越围墙。 出了警备区那令人窒息的森严范围,张英英并未停歇。 她在一个堆满废弃建材的僻静角落解下蜃影纱,胸口因紧张和奔跑而微微起伏。 刚才的投放用光了她事先准备的所有材料。 时间不等人,她立刻从空间取出纸笔,就着角落里微弱的月光,凭着肌肉记忆再次奋笔疾书。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很快,五份带着墨香和冰冷指控的举报信及关键证据照片再次准备就绪。 她将材料小心收好,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再次融入夜色,朝着几位重要干部居住的干休所区域潜行。 干休所的戒备相比警备区确实松散不少,没有高耸的围墙和密集的探照灯,更像一个宁静的住宅区。 但依旧有门岗,偶尔也有巡逻人员的身影晃动。 张英英不敢有丝毫大意再次披上蜃影纱。 她像一道影子贴着墙根移动,避开主干道的灯光。 目光锐利地扫过一栋栋小楼,辨认着门牌号。 找到了第一家,是一位素以清廉著称的市委干部住处。 她观察片刻,确认二楼窗户漆黑,一楼也只有门厅一盏小灯亮着。 她悄无声息地靠近院门,是那种老式的铁艺门,从里面落了锁。 她轻轻熟练的拿出工具捣鼓两下便推开门侧身滑入,动作轻捷如猫。 院子不大,种着些花草。 她快步走到房门前,发现门是从里面锁起来的。 略一思索,张英英决定还是不浪费时间开锁了。 她将一份举报材料仔细地折叠好,塞进了门缝里面位置,做完这一切她立刻退出院子,将铁门恢复原状。 紧接着是第二家、第三家..她穿梭在干休所静谧的楼宇间。 在投向第四家干部家门时,她刚将材料塞入门缝,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自行车的铃声和巡逻人员隐约的交谈声。 张英英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立刻蜷缩进墙角的冬青灌木丛阴影里,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直到那声音渐渐远去,她才敢慢慢探出身,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蜃影纱快要失效了。 她不敢再耽搁,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了最后一份材料的投放。 凌晨四点,沪市沉睡在湿冷的雾气里。 张英英拖着几乎不属于自己的双腿,一步一步挪回招待所所在的街道。 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牵扯着过度使用的肌肉发出酸软的抗议。 推开招待所那扇沉重的木门,厅堂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值班小灯,守夜的服务员趴在桌子上睡得正沉,发出轻微的鼾声。 张英英屏住呼吸,踮着脚尖,像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穿过厅堂,踏上楼梯。 老旧木楼梯在她极轻的体重下,依旧发出了细微的“吱呀”声,让她心头一紧,好在并未惊动任何人。 终于回到那间狭小却此刻显得无比安全的房间,她反手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整个人几乎要顺着门滑坐在地上。 这一夜,她靠着双腿,穿越了大半个沪市,从警备区到各个干部住所,路程怕是跑了几十公里都不止。 此刻她无比感谢换来的营养液改良了她的身体,又加上空间灵泉,不然她真的撑不下去。 极度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小腿肌肉僵硬酸痛,脚底火辣辣的。 她挣扎着走到床边,甚至来不及脱掉沾着夜露和尘土的外衣,先从空间里取出一杯灵泉水,仰头“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 清凉甘甜的泉水滑过喉咙,仿佛带着奇异的生命力,迅速渗透到四肢百骸,驱散着蚀骨的疲惫,缓解着肌肉的酸胀。 她长长地、满足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久旱逢甘霖的秧苗,终于又活了过来。 缓过劲后,她才慢慢脱掉鞋袜,就着盆里剩余的冷水简单擦了把脸。 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她躺倒在硬板床上,身体疲惫到了极点,神经却依旧残留着高度紧张后的余颤。 第108章 盯梢 第108章 盯梢 张英英以为自己会因着心事辗转反侧,不想脑袋刚沾上枕头,极度的疲惫便如黑潮般将她彻底淹没,竟是一夜无梦,直接睡死了过去。 连第二天上午招待所外逐渐喧闹起来的人声、车铃声都未能将她惊醒。 直到日上三竿,午时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刺在她眼皮上,她才猛地惊醒,一下子从床上坐起。 心口怦怦直跳,第一个念头便是:外面怎么样了? 她侧耳细听,招待所外的街市似乎与往常并无不同,依旧是沪市固有的那种嘈杂与忙碌。 没有预想中的警笛长鸣,也没有人群骚动的特殊迹象。 她按捺住急切,先去了附近的国营饭店,点了一碗扎实的阳春面,加了个荷包蛋慢慢吃完。 热汤面下肚,驱散了最后一丝昏沉,也让过度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养足了精神,走向电车站。 电车“叮叮当当”地驶来,她随着人流上车,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电车晃晃悠悠,朝着黄浦区中山路的方向驶去。 越接近目的地,她的心跳得越快。 期待像小火苗一样舔舐着她的心尖,她期待看到那座威严大楼前出现混乱,期待看到罗富桂身败名裂的迹象。 忐忑也如影随形,万一那些材料石沉大海了呢?万一被压下来了呢? 然而,还有一种莫名的、心慌慌的感觉,毫无来由地缠绕上来,让她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微微蜷紧。 电车到站。 她走下車,整理了一下衣襟和围巾,将半张脸埋进去,这才抬步朝着革委会大楼所在的方向走去。 张英英站在离革委会大楼不远的一棵梧桐树下,粗壮的树干为她提供了些许遮掩。 初冬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下来,将苏式建筑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肃穆。 她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大楼门口及周边。 不对劲。 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近乎诡异。 门岗处,持枪的卫兵依旧如雕塑般肃立,身姿笔挺,没有任何增岗或紧张的迹象。 进出的人员稀稀拉拉,步伐从容,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 预想中的戒严、便衣密布、或者哪怕只是三五成群、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的场景,一概没有。 就连不远处那个拿着大扫帚,慢悠悠清扫落叶的环卫工人,动作也一如既往的迟缓而有节奏,仿佛这个世界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按照常理,她投递的那些材料,尤其是涉及通敌叛国、私设电台、巨额贪腐的铁证,无论落到哪个部门手里,都足以引发一场地震。 罗富桂这种级别的干部被调查,哪怕只是初步核实,也绝不可能如此风平浪静。 沪市群众对这类消息的嗅觉最为灵敏,若真有风吹草动,这附近早该成为信息的漩涡中心了。 是材料根本没被送到关键人物手上? 被人中途截下了?还是……送达到了,却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暂时压了下去? 罗富桂的根基,难道比她想象的还要深厚?连军部和市委的重量级人物都动他不得?或者,他们本身就有牵连? 刚起的念头就被她自己否定了:“不可能,投递了那么多份,不可能每个人都与罗富桂有勾结。” 可是各种可怕的猜测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紧了她的心脏,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寒意。 证据那么全面,照片那么清晰,怎么会毫无动静? 这不合常理! 除非他们反应速度和能量远超她的预估,在她沉睡的几个小时里,已经悄无声息地完成了一次内部的清理和封锁? 她下意识地拢紧了围巾,将自己藏得更深。 原本期待看到大厦将倾的兴奋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坠入迷雾的茫然和警惕。 事情,似乎正朝着她无法预料的方向发展。 这表面的平静之下,究竟涌动着怎样的暗流?她死死盯着那扇威严的大门,第一次对自己的计划,产生了一丝不确定的动摇。 她赶紧找了个无人的地方换上打补丁的深色粗布衣裤,包上褪色的头巾,背起一个空瘪的旧布包袱,手里再拄上一根随手捡来的粗树枝。 不过一刻钟,把自己装扮成了一个步履蹒跚、满面风霜的老妪。 她刻意佝偻着背,步履迟缓地再次朝着罗富桂的弄堂走去。 越是接近,她越是放慢脚步,眼睛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张英英的左脚几乎已经踏进了弄堂口那片阴翳里,鞋底距离潮湿的青石板只有寸许。 就在这一刹那,一股如同针扎般的直觉猛地刺穿她的后颈。 不对! 她的动作硬生生僵在半空,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瞬间涌向了心脏,撞击出沉闷而骇人的回响。 眼角余光以超越常人的速度扫视,那个拿着扫帚的扫地的人,挥臂的动作带着一种节奏感,还有斜对角那个背着邮差包的男人。 坐在巷口不远处那个身上带着泥点子的男人,不止这三处,至少还有两道隐藏得更深的视线,如同冰冷的蛛丝,从不同角度黏附在她身上,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直觉,只知道如果再迈入一步就会立刻完蛋。 她被盯上了!!! 电光火石间,她那只悬空的脚掌极其自然地向外一撇,仿佛只是踉跄了一下,整个人顺势转向了离她最近的扫地男人。 她的脊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但脸上却迅速堆叠起些微惶恐和讨好的褶皱,喉咙里挤出干涩沙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外地口音: “同志……行行好,俺这老眼昏花的,百货大楼是往哪个方向走哇?” 那扫地的男人的动作骤然停顿。 他缓缓直起腰,那双眼睛里好似倏地闪过一道精光,如同黑暗中突然出鞘的利刃,死死钉在张英英脸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握着扫帚杆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周遭所有的声音,远处模糊的自行车铃铛声、风吹过电线杆的呜咽,仿佛都被抽离,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张英英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狂跳的声音,几乎要冲破皮肉的束缚。 她感觉到另外几道视线也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从不同方位聚焦而来,冰冷、审视,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和压力,几乎要将她这层脆弱的伪装彻底剥开。 她甚至能想象出下一秒,那只握着扫帚的手会如何暴起,将她狠狠掼倒在地。 时间仿佛被拉长、扭曲。 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煎熬。 终于,那扫地的男人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沉而没有任何起伏,抬手随意指向与弄堂相反的方向:“前面,第二个路口,右拐。” 他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张英英,像是在做最后的判断。 “哎!谢谢!谢谢同志!” 张英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地点头哈腰,不敢有丝毫停留,立刻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却朝着他指的方向挪动。 她能感觉到,那几道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的芒刺,紧紧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拐过街角,彻底消失在他们的视野盲区。 刚一脱离视线,张英英几乎是脱力地撞在旁边的墙壁上,冰冷的砖石触感透过单薄的衣物传来。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肺部火辣辣地疼,两条腿软得像面条,心脏依旧在疯狂擂动,后怕如同冰水般浇遍全身。 刚才……她几乎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那些绝对是专业的盯梢者!他们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任何与罗富桂相关的人自投罗网!她差点就成了那条被顺藤摸瓜的“鱼”! 第109章 脱身 第109章 脱身 张英英扶着冰冷的墙壁,缓过那阵几乎让她虚脱的后怕,随即气得抬手不轻不重地捶了自己胸口两下,低声暗骂:“真是昏了头!猪脑子!” 差点就自投罗网,成了别人砧板上的肉。 但这惊险一幕也让她彻底明白了举报材料绝对起了作用,而且效果远超预期,看这专业布控的架势,绝非普通部门的手笔,很可能是军部直接介入,打算将罗富桂及其背后的势力连根拔起。 这对她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 稍稍平复心绪,警惕并未放松。 她不确定刚才的表演是否完全骗过了那些眼睛,是否有人会暗中尾随。 她不敢直接回招待所,更不敢立刻恢复原貌。 心念电转间,她决定将戏做全套,这个老妪的形象,还得再用一会。 她干脆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朝着真正的百货大楼方向走去。 百货大楼里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张英英混在人群中漫无目的地逛着,眼睛却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尤其是入口和镜子反射里可能出现的可疑身影。 确认无人特别关注自己这个“糟老婆子”后,她才稍稍安心。 她走到食品柜台,买了两斤不要票的鸡蛋糕,油纸包着,散发出甜腻的香气。 她没什么要买的,但回去之前肯定要去看一眼弟弟英澜,索性接着又转到服装柜台,仔细挑拣了半天,给弟弟张英澜买了两套厚实的棉布内衣和一套深蓝色的外衣裤,又选了两双结实的老棉鞋。 每一样东西,她都仔细查看,讨价还价,将一个节俭、为晚辈操心的老妇人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提着买好的东西,张英英混在采购年货的人群中步履蹒跚地走出了百货大楼。 站在大楼门口,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离开百货大楼那相对热闹的区域后,张英英并未直接走向目的地。 她提着装满衣物和糕点的布包混在熙攘的人流中,刻意拐进了几条岔路。 她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假装辨认方向,或是靠在墙边歇口气,眼睛却借着这些停顿快速扫视着身后和周围的人群、车流、街边的摊贩。 路过一个街心小公园时,她颤巍巍地走进去,找了个背阴的长椅坐下。 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梧桐枝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从油纸包里拿出一个鸡蛋糕,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迟缓,目光却像是不经意地将公园入口、小径、以及对面街道的情况都细细梳理了一遍。 没有。 没有那种如影随形的窥视感,没有可疑的徘徊身影。 那些视线,确实被她成功地甩掉了。 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疲惫感随之涌上。 她又在长椅上坐了片刻,直到将那个鸡蛋糕彻底吃完,才拄着拐杖起身,继续前行。 这次,她专挑那些七拐八绕、人员复杂的小巷子走。 在一个堆放着废弃木箱、散发着霉味的死角,她迅速闪身进去。 意念微动,手中沉重的布包和糕点瞬间消失,被收入空间。 她快速脱下破旧外衣和头巾,用提前备好的湿毛巾擦掉脸上、颈上伪装出的暗黄和皱纹,露出原本的肤色。 再将所有伪装物品一股脑塞进空间,换上一件颜色普通、毫不惹眼的深灰色外套,重新梳理好头发。 不过两三分钟,当她再从死角走出来时,已然变回一个面容干净、衣着朴素年轻女人模样,与方才那个龙钟老妪判若两人。 她神色平静地走到最近的一个电车站,混在等车的人群里,如同水滴汇入河流。 电车到来,她随着人流上车,投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直到电车启动,载着她远离那片布满天罗地网的危险区域,朝着招待所的方向驶去,她一直挺直的脊背,才几不可察地微微放松,靠在了椅背上。 在外面晃荡到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路灯尚未亮起,沪市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蓝色里。 张英英在离招待所不远的一家国营饭店门口停下脚步。 店里飘出饭菜的混合香气,勾得她空荡荡的胃袋一阵紧缩。 她推门进去,找了张靠墙的僻静桌子坐下。穿着白色围裙的服务员拿着小本子过来,面无表情。张英英没看菜单,直接点了几个硬菜:“一个红烧肉,一个清蒸鱼,再炒个青菜,加个番茄蛋花汤,三两米饭。” 声音带着疲惫。 这几天风餐露宿的四处盯人,精神紧绷,吃的都是冷硬干粮或随便扒拉几口,此刻松懈下来,只觉得饥肠辘辘,迫切需要一顿踏实的热饭热菜来填补空虚的身体和神经。 付完钱票等菜的工夫,她捧着服务员倒的热开水,小口啜饮着,温热的水流顺着喉咙滑下,熨帖着有些发冷的四肢。 目光落在窗外渐浓的夜色上,心思却飘远了。 她暗自祈祷,军部那边能雷厉风行,凭借她提供的铁证,以雷霆万钧之势,将罗富桂和他的党羽连根拔起,一网打尽! 对于那些敢勾结外敌、危害国家的人,最好的结局就是一颗子弹,以绝后患! 只有这样,她们家才能真正获得永久的安宁。 饭菜很快上桌,浓油赤酱的红烧肉油光发亮,清蒸鱼鲜香扑鼻,绿油油的青菜和金黄红艳的蛋花汤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动。 她拿起筷子,不再多想,专注地吃起来。 一口软烂入味的红烧肉,一口鲜嫩的鱼肉,再配上热腾腾的米饭,胃里渐渐暖和充实起来,连带着紧绷了几天的精神也似乎得到了些许抚慰。 她吃得不算快,但很扎实,几乎将点的菜和米饭都扫荡一空。 放下筷子时,额角微微见汗,一种久违的饱足感弥漫全身。 吃完出门,夜风带着寒意吹来,她拉紧了外套。 回到招待所房间,她仔细锁好门,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席卷而来。 今晚,她什么都不想再做了,不出去打探,不再忧心结果,只想好好洗个热水脸,然后陷进那张硬板床里,睡一个无人打扰的整觉。 躺在床上,临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关于弟弟英澜的。 之前通信,碍于信件可能被检查,她只能含糊地提醒他远离罗富桂,许多内情无法明说。 这次,必须当面说清楚一些事了。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清空大脑,在招待所略显潮湿的被褥里,沉沉睡去。。 晨光熹微中,张英英踏上了前往弟弟所在仓库的长途汽车。 车子摇摇晃晃,驶离沪市喧嚣的城区,窗外的景致逐渐被农田和零散的厂房取代。 三个多小时的车程,她靠着窗,心里盘算着见到弟弟的情景,也琢磨着该送那个马科长什么东西比较好。 抵达那个位于市郊沙场时,已近中午。 张英英提着从百货大楼买的鸡蛋糕、衣服鞋袜,找了个无人的角落,又从空间里分别取出了十斤品相极好的腊肉、两包奶粉,以及一些红枣、桂圆之类的滋补品,仔细打包好,分成两份放进两个的编织袋里。 第110章 说清 第110章 说清 思索了一下她从空间取出一款女式大衣,款式新颖,料子挺括,颜色是时下沪市最时髦的藏青色,细节处透着精良,她昨天在百货大楼看过,沪市市面上绝对见不到同等品质的货色。 她小心地用袋子装好,单独放在一边。 准备妥当,她朝着小办公楼走去,找到了马科长的办公室。 敲门进去,马科长正端着茶杯看报纸,见到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熟稔的笑容:“哟,是张同志啊!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快请坐,请坐!” 张英英笑着寒暄了两句,将手里那个装着腊肉、奶粉和滋补品的大编织袋放到桌角,语气自然地说:“马科长,好久不见,从市里带了些东西送来,您别嫌弃。” 马科长瞥了一眼那鼓鼓囊囊的袋子,眼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嘴上却客气着:“哎呀,你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太见外了。” “应该的,英澜在这里,多亏您照应。” 张英英说着,又将那个用袋子装着的大衣拿了出来,轻轻放在马科长办公桌的空位上,语气放得更低柔了些,“这次来得急,也没准备什么好东西,这大衣是托人从南边带来的,是市面上最时兴的款式,想着给您爱人带一件,也算我的一点心意。” 马科长好奇地掀开软布一角,手指触到那细腻厚实的毛料,笑容几不可察地淡了一分。 东西是好东西,可他一个大老爷们,对着女式衣裳实在提不起太大兴致。 他不由得想起去年张英英送来的那两样厚礼,高级照相机和一块精美的机械手表。 那才是实实在在能攥在手里的金贵玩意儿。 那块手表,他原本是打算留着给大儿子娶媳妇当聘礼的,那可真是份顶有面子的硬通货。 可临到关头,他自己实在是舍不得,摩挲了许久,最终还是咬咬牙,掏了积蓄让儿子自己去百货大楼另选了一块。 张英英送的这块,则被他用软绒布仔细包好,收在了抽屉最深处,只有去需要在外人面前充场面时,才会小心翼翼地取出,戴上手腕,感受那沉甸甸的分量和冰凉的金属触感,心里那份满足与踏实,难以言喻。 至于那台照相机,更是成了他家的传家宝,被他媳妇儿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好,锁在了家里樟木箱底,钥匙藏得严严实实。 家里的两个孩子不知缠磨了多少回,想拿出来玩玩、拍张相,他媳妇儿都死活不松口,生怕给磕了碰了。 那可是相机啊,一般家庭哪能轻易拥有? 此刻,看着桌上这件虽好却不对胃口的大衣,马科长心里难免有些落差,觉得这次张英英的心意比起去年,着实是轻了些。 不过,他面上依旧客气,毕竟张英澜还在他手底下干活,而且张英英这人,门路似乎挺活络,指不定以后还能用得上,免费东西谁不喜欢。 他抬手将那件大衣往旁边推了推:“张同志太破费了,这大衣我回头交给你嫂子,英澜这孩子,你就放一百个心,在我这儿肯定不能让他吃亏。” 他起身走到门口,喊了个办事员去仓库叫张英澜。 趁着等弟弟的工夫,她又和马科长闲聊了几句,话语间不忘再次拜托他多关照英澜。 不一会儿,办公室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蓝色工装、身形瘦高、眉眼与张英英有几分相似的年轻人出现在门口,正是弟弟张英澜。 他看到姐姐,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容:“姐!你怎么来了?” 看着弟弟虽然清瘦但精神尚可的模样,张英英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半。 谢过了马科长,姐弟二人回到了张英澜那间狭小的宿舍里。 张英英将带来的大包小包,厚衣服、老棉鞋、鸡蛋糕,还有那沉甸甸的腊肉、奶粉和滋补品仔细在弟弟那张吱呀作响的木床脚边放好。 她直起身,先走到门口,侧耳听了听外面走廊的动静,确认无人,才轻轻掩上门,转过身,面向一脸见到亲人高兴不已的弟弟。 “英澜,”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罗富桂,派了他的情妇蒋小玉和私生女罗美晴,在河湾村,监视了我和你姐夫,整整十年。” 张英澜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眼睛猛地睁大,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 十年! 他脑海里瞬间闪过姐姐这些年信中那些叮嘱。 “可是罗富桂不是在革/委会当主任吗?怎么会犯养情妇这种错误?还有为什么要监视姐姐一家?” 张英英没有解释弟弟的疑惑,而是继续说了下去。 “爹和娘,我也找到了,他们在黑省伊市下面一个叫虎林村的地方,日子虽然过的有些苦,但身体还算硬朗,村里人很朴实,没有人为难他们。”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只是他们,非常想你。” “爹……娘……”张英澜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眼眶瞬间红了,积蓄多年的思念和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 他猛地别过头,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抽动。 当年家变,他才十二岁,突如其来的分离,父母的音讯全无,成了他心底最深、最不敢触碰的伤疤。 张英英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弟弟剧烈颤抖的脊背,等他情绪稍微平复,才继续将罗富桂如何觊觎张家的“旧物”,如何派人监视黑省父母,用假信诱导她以及他可能存在的、更深的通敌叛国行径,一一说了出来。 张英澜听着,拳头越攥越紧,指节泛白,眼中的泪水被熊熊燃烧的怒火取代,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那个道貌岸然的罗富桂,竟然是害得他家破人散、至今仍在暗中窥伺、甚至可能危害国家的罪魁祸首! “姐姐,”他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带着血丝,更多的是不解和急切,“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还有,你怎么就那么肯定,他这次一定会出事?” 这其中的凶险和关节,远不是一个普通农村妇女能触及和掌控的。 张英英看着弟弟眼中那份混合着仇恨与困惑的灼热,她不能在这人多嘴杂的地方和他说清真正的底牌。 她低声道:“因为,我手里有他无法抵赖的铁证。一些足以让他和他背后的人,万劫不复的东西。” 她没有细说证据来源,但那份笃定和眼底一闪而过的厉色,让张英澜瞬间明白,姐姐这些年背负仇恨过的一定比他还要痛苦。 宿舍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远处传来的模糊机器轰鸣声。 “姐姐,这些年你是不是过的很辛苦?”张英澜声音轻柔的问 张英澜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她庇护的小孩子了,他眼底沉淀着这些年独自挣扎求存所留下的沧桑和洞察。 他看着姐姐,仿佛能透过她故作镇定的面容,看到她背后那些不为人知的艰难跋涉和惊心动魄。 张英英一直紧绷的、用来支撑所有计划和行动的那根弦,在这一刻,被弟弟这句最朴素的问候猛地拨动了。 她喉咙像是被什么热烫的东西死死堵住,鼻腔酸涩得厉害。 她想扯出一个笑容,说“不辛苦”,但那弧度尚未扬起,眼前便已一片模糊。 她没有出声,只是猛地低下头,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争先恐后地涌出眼眶,大颗大颗地砸在她紧紧攥在一起、放在膝盖的手背上。 那滚烫的温度灼得她皮肤一颤。 她瘦削的肩膀开始抑制不住地轻轻颤抖,如同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 所有的坚强、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恐惧和后怕,在这一刻,在血脉相连的亲人面前,土崩瓦解,化作无声却汹涌的泪河。 第111章 添置 第111章 添置 张英英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续的抽噎。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偏过头,用袖子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再转回来时,努力对弟弟扯出一个带着水光的笑容。 “瞧我……”她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那些积压的委屈与沉重都暂且压下。 心情在宣泄后奇异地松弛了不少,一直紧绷的神经也稍稍缓和。 她仔细端详着近在咫尺的弟弟,这才有心思关注他最日常的状况。 “在这里一切都还习惯吗?”她轻声问,目光里是纯粹的关切,“活计重不重?我看你气色比去年好些了,身体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地方?”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平时吃饭怎么样?食堂的伙食还能入口吗?夜里值班,仓库里潮气重,被子够不够厚,关节会不会难受?” 还有人际关系,在这远离亲人的地方尤为重要:“身边的工友们都好处吗?有没有人刻意刁难?马科长他平日里待你有关照吗?” 她问得细,问得急,仿佛要将这一年未能当面表达的关怀,在这一刻都补偿回来。 眼神始终落在张英澜脸上,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那份发自内心的担忧和牵挂,浓郁得化不开。 张英澜看着姐姐红肿的双眼和关切的眼眸,心头暖流涌动,又夹杂着酸涩。 他连忙点头,一一回答: “姐,我都好,真的。” 他甚至还刻意挺直了背,想让自己看起来更精神些,“ 仓库的活儿比起翻砂间不知轻松了多少,就是些搬搬抬抬、记记账的活,累不着。” 至于生活,“食堂的饭菜就那么回事,能填饱肚子,我自己偶尔也弄个小炉子,熬点小米粥养养胃。” 他甚至试图让气氛轻松些,带着点故作神秘的意味压低声音说,“我隔壁的老李头,也是咱们沪市人,有时候我们还会偷偷弄点小菜,喝上两口,关系处得挺不错。” 提到马科长,张英澜的语气务实了些:“马科长那人面上功夫总是做得不错的,有姐姐你的打点,他自然不会为难我,经常能分派些轻省活计。”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这其中利害关系。 听着弟弟的诉说,看着他确实比预想中要好的状态,张英英悬着的心才一点点落回实处。 在这动荡的岁月里,弟弟能在这偏远的仓库找到一份安身立命之所,与工友基本和睦相处,身体也无大碍,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很快便到了饭点,张英澜拿着饭盒去食堂打饭,狭小的宿舍里只剩下张英英一人。 她脸上的泪痕未干,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和利落。 她站起身,开始仔细打量弟弟这处栖身之所。 墙壁斑驳,透着湿气。 唯一的窗户糊着发黄的旧报纸,角落里堆着些杂物。 那张硬板床上,铺着的被褥又薄又硬,颜色洗得发白,摸上去一片冰凉。 这哪里能抵御南方冬天那种无孔不入的湿冷? 她立刻行动起来,拿起弟弟放在床头已经半空的水壶,将里面残余的水尽数替换成了灵泉水。 又从空间用罗富桂的赃款兑了积分换了两瓶补气丸,希望能慢慢调理好他那个瘦弱的身体。 接着,她利落地将床上那床薄被卷起,放到一旁。 从空间里取出两条厚实软和的棉被,一条仔细铺在床板上当垫褥,另一条叠好放在床头。 她用手抚平被面,确保铺得妥帖温暖。 做完这些,她仍不放心。 目光扫过这简陋得几乎称得上家徒四壁的房间,心里一阵酸涩。 弟弟还不知道要在这里熬多久。 她沉默而迅速地开始“添砖加瓦”:几双厚实的棉袜、两套柔软的绒线内衣被悄悄塞进床头那个破旧的木箱底层。 将百货大楼买的衣服鞋子也放了进去,腊肉还有奶粉放在桌子上,想了想又拿出了六包大白兔奶糖和六包牛肉干,张英英还想拿一篮子鸡蛋给他补身体,可惜,其他的东西可以借着棉衣棉裤那个大编织袋掩饰,但是鸡蛋却是掩饰不了,只能作罢。 张英英还拿出两条香烟用来给弟弟打点和工友之前的关系,但她也知道弟弟性子耿直,不善交际,等会还得和他细说一番。 她像一只忙碌的田鼠,悄无声息地将这个冰冷简陋的空间,一点点填充上力所能及的温暖与踏实。 刚处理妥当,门口就传来了脚步声。 张英澜端着两个铝制饭盒小跑进来,带进一股寒气。 “姐,快吃,天冷,凉得快。”他把饭盒放在桌上,里面是食堂打的炖萝卜和玉米面馒头,果然已经没什么热气了。 张英英摸了摸温凉的饭盒,没说什么,径直走到墙角那个烧得半明不灭的小煤炉旁。 她拿起炉钩,利落地捅开炉火,添上几块煤,蓝色的火苗很快蹿升起来,带来一股实实在在的热力。 她将两个饭盒放在炉边煨着,冰冷的饭菜渐渐重新冒出温吞的热气。 “好了,趁热吃。”她将煨热的饭菜推给弟弟,自己拿起一个馒头。 姐弟俩就着这小小的炉火,分食着这顿简单却温暖的午饭。 姐弟俩又说了好些体己话,张英英趁着吃饭的空档交代了补气丸要每天吃,还有两条烟的用处,叮嘱他不要自己偷学吸烟,在狭小的宿舍里,气氛终于从之前的沉重悲恸,逐渐转向劫后余生般的温暖与平静。 姐弟俩刚收拾完碗筷,正准备出门去车站,宿舍那扇薄木板门就被敲响了。 张英英拉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个约莫四十多岁、面容富态、穿着藏蓝色列宁装的女人,脸上堆满了热络的笑容,手里还提着个小布包。 张英英正疑惑这是谁,身后的张英澜已经开口招呼了:“赵大姐,您怎么来了?” 又赶紧和张英英介绍这是在食堂工作的赵大姐,马科长的家属。 原来是马科长的爱人,张英英心下恍然。 那赵大姐一见张英英,眼睛立刻亮了几分,未语先笑,上前一步就亲热地握住了张英英的手,力道不小,声音也爽利:“哎呀,这就是英澜的姐姐吧?怪道长得这么像,一看就是一家人。我听我们家那口子说你来探亲了,这不,食堂一忙完,我就赶紧过来瞧瞧。” 中午自家男人回来嘀咕,说张英澜的姐姐这次送的礼不合他意,居然送一件女式大衣。 可那件大衣一拿回家,赵大姐的眼睛就挪不开了,那藏青的颜色正,呢子料厚实挺括,摸上去滑溜溜的,款式更是时兴,领口、腰身的细节处理得那叫一个精致。 她活了大半辈子,在供销社、百货大楼转了无数回,就没见过这么称心如意的好衣裳。 当下就喜得不行,又怕被眼尖的闺女瞧见哄了去,赶紧锁进了箱底最深处,钥匙揣自己兜里才安心。 心里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张英英,顿时好感倍增,觉得她比那光会送男人东西的,更懂女人心思,这不,紧赶慢赶干完活,就怕人走了,还好赶上了。 第112章 打点 第112章 打点 她拉着张英英的手不放,上下打量着,嘴里不住夸赞:“英澜姐姐真是好人才,一看就是能干又利索的!” 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好奇。 寒暄了几句,赵大姐这才想起手里的东西,忙把那个小布包塞到张英英手里,语气真诚:“这大冷天的,回去路上好几个钟头呢,我煮了几个鸡蛋,还热乎着,你带着路上垫吧垫吧,可别饿着肚子.” 张英英接过那包还带着余温的鸡蛋,连声道谢:“赵大姐,太谢谢您了,您这真是太周到了。” 她语气恳切,顺势又道,“我和英澜都记着您和马科长的好。只是路途实在太远,我不能常来看他,心里总是惦记。他在沪市,就全仰仗您和马科长多关照、多提点了。” 赵大姐家里刚得了那件让她心花怒放的大衣,此刻自然是满口应承,笑容愈发真切:“哎呀,英英同志你只管放心。英澜就跟我们家自己孩子一样,肯定不能让他受委屈。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说着,赵大姐便热情地要和张英澜一起送张英英出厂区。 一路上,遇到不少刚吃完饭、正在溜达或回宿舍的工人。 他们见到赵大姐都笑着打招呼,目光却忍不住好奇地落在面生的张英英身上。 赵大姐便朗声介绍:“这是英澜的姐姐,特意从来看他的。” 张英英注意到,弟弟在这一片工人圈里,显得有些沉默和边缘,大多只是点头示意,并不主动与人交谈。 弟弟的脾气她了解,趁着与一位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工人寒暄的间隙,手伸进外套口袋,实则从空间里取出一包未拆封的香烟递了过去,脸上带着微笑:“同志,辛苦了,抽支烟。” 那工人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笑开了花,客气地接过:“哎呦,这怎么好意思,谢谢英澜姐姐。” 张英英便顺势将这包烟塞给他道:“英澜年纪小,不太会说话,以后还请大家多担待,多照应。” 这话说得含蓄,那工人却是明白人,捏着那包在堪称硬通货的香烟,连连点头:“好说,好说!英澜同志踏实着呢。” 就这样,张英英一边走,一边借着口袋掩饰,拿出几包烟,见着些看起来在工友中有些分量或者面相活络的,便客气地递上一包,说着同样拜托关照的话。 收到烟的人无不眉开眼笑,对张英澜这位会来事的姐姐印象极佳,连带着看张英澜的眼神都亲切了不少。 送到厂门口,赵大姐还要再送,被张英英坚决地挽住了手臂:“赵大姐,您快留步,厂里事多,不能再耽误您了。下次我来,一定登门拜访,再去叨扰您和马科长。” 赵大姐见她态度坚决,话又说得漂亮,这才高高兴兴地停下脚步,又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才转身回去。 只剩下姐弟二人站在厂门外料峭的寒风里。 张英英立刻将赵大姐给的那包鸡蛋塞到张英澜手里。 “姐,你自己路上吃。”张英澜不肯要。 “我缺这一口吃的吗?”张英英不由分说,硬塞进他怀里,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你留着晚上饿了垫垫,或者分给关系好的工友也行。” 看着弟弟清瘦的脸颊,她又想起最实际的问题,压低声音:“钱还够用吗?票呢?” “够用,真的够。”张英澜连忙说,“这里偏僻,有钱有票也难花出去,我们又没假,没什么花钱的地方。” 张英英看着他身上洗得发白的工装,哪里肯信。 她想起自己手头也不宽裕,在黑省把大部分钱票都留给了父母,回来后又没来得及去黑市倒腾,满打满算只剩下一百多块钱和一些零散票证。 她一咬牙,从贴身内袋里掏出用手帕包好的钱票,数出一百整钱,连同大部分粮票、布票,一股脑儿塞进弟弟外套的内兜里。 “姐,这我不能要!你还有一大家子要养呢。”张英澜急了,伸手就要掏出来。 “拿着!”张英英一把按住他的手,力道很大,“穷家富路,你在外面,身上不能没钱,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我们不缺钱票。” 她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爹娘那边你也不用担心,好好照顾自己,把身体养好,我们总会团聚的,你相信姐姐,一定不要放弃。” 张英澜被姐姐那不容置疑的坚定目光注视着,终是点了点头,将所有推拒的话咽了回去。 可这一点头,仿佛也松开了强撑的某个闸门,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慌忙低下头,不想让姐姐看见自己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可那微微抽动的鼻翼和迅速泛红的眼圈,又如何瞒得过张英英? 寒风卷过厂区外空旷的土路,扬起细细的尘土。 张英澜死死咬着牙关,喉咙里却像堵着一团滚烫的棉花。 一年到头,三百多个日日夜夜,他在这满是沙尘的工厂,周遭是机器的轰鸣和算不上熟悉的工友。 孤独像冰冷的潮水,在无数个夜晚将他淹没。 好不容易盼来了姐姐,仿佛在黑夜里看到一簇温暖的火光,可这火光只停留了短短半日,就又要远去。 下一次相见,遥遥无期,或许又是一年,或许更久…… 这些年他无数次告诉自己,张英澜,你长大了,是男子汉了,要坚强,要撑住。 他将所有的委屈、恐惧、迷茫都死死压在心底,用沉默和埋头干活来对抗这个世界。 可心底那份悲愤,如同地下奔突的岩浆,从未真正平息。 他尚未长成就见过太多不公和恶意,为什么像罗富桂那样的坏人可以高高在上,恣意妄为,而他们张家,世代与人为善,安分守己,却要承受骨肉分离、父母蒙难、姐弟天涯的苦楚? 这世道,凭什么? 一股混合着不舍、委屈和不甘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他再也忍不住,猛地别过脸去,抬起粗糙的手背,狠狠抹过眼睛,肩膀却不受控制地轻轻颤动起来。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极力压抑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破碎的哽咽。 张英英看着弟弟这副模样,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发颤。 她何尝不知弟弟心中的苦?她上前一步,伸出手,想像小时候那样摸摸他的头,最终却只是按在了他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她没有说“别哭”,也没有说“会好的”。 在这沉重的现实面前,任何轻飘飘的安慰都显得苍白。 她只是用力地按着他的肩膀,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和决心,透过这冰冷的衣物,传递给他。 “英澜,”她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穿透他压抑的抽泣,“等着,天,总会亮的。” 张英澜感受到肩膀上那份沉甸甸的力量,听到姐姐话语里那份笃定,他深深吸了一口空气,用尽全身力气,止住了肩膀的颤抖。 他抬起头,眼圈通红,脸上还带着狼狈的泪痕,但眼神里,却重新燃起了光。 他用力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嗯”。 第113章 清剿 第113章 清剿 长途汽车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颠簸摇晃,卷起漫天黄尘。 张英英靠窗坐着,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逐渐荒凉的景致,弟弟张英澜那双强忍泪光、写满不舍与依赖的眼睛,仿佛仍在眼前挥之不去。 她的心像是被那目光拴住了一角,随着汽车的每一次颠簸,都牵扯出细细密密的疼。 骨肉分离之苦,如同附骨之疽,在这动荡的年月里,折磨着每一个被迫离散的家庭。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那份酸涩与牵挂强行压下,现在不是沉溺于离别愁绪的时候。 回到沪市招待所时,已是傍晚。 假期只剩下最后两天,她要利用这宝贵的时间,留在风暴可能的中心,等待一个结果。 下一次能再来沪市,不知是何年何月,她不能错过这最关键的时刻。 接下来的两天,张英英的生活恢复了平静,她都以为要无功而返了。 可就在她准备离开沪市的这天清晨,整座城市被爆炸性消息点燃了。 她特意选了离革委会仅一街之隔,食客多为附近机关人员和消息灵通人士的国营饭店。 推开门,一股不同于往常的热浪扑面而来。 几乎每张桌子都在交头接耳,声音压得低,却盖不住那份激动。 张英英心头狂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她在前台要了一份红烧肉套餐。 刚落座,就听隔壁桌一个干部模样的人就对自己的同伴激动地比划着: “老天爷!你是没看见!天还没亮,好几辆吉普车直接堵死了弄堂口。” 他声音发颤,“下来的人全都穿着便衣,但那架势,绝对是军部的人,枪都亮出来了。” 另一人立刻接话,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桌上:“不止!革/委会大楼那边更吓人,王副主任、李部长...五个,整整五个头头,当着所有人的面被带走了,手铐都戴上了,说是……通敌叛国。”最后几个字声音压得很低。 她夹起一块颤巍巍的红烧肉,送入口中,浓香的肉汁在舌尖炸开,与她内心翻涌的狂潮交相呼应。 斜对面一个老大妈拍着大腿,心有余悸:“俺家就住那弄堂对面,半夜就听见动静不对,扒着门缝一看,好家伙,那一片挨家挨户的搜,听说密室挖得跟老鼠洞似的,里头听说全是贪的钱,那箱子抬出一个接一个。” “那个最大的呢?”有人急不可耐地问。 “还能跑了?瓮中捉鳖! 听说是在那个弄堂那片被抓的,当时还想摆他主任的架子,结果人家直接亮出搜查令和逮捕令,当场就瘫了。” 张英英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着饭。 每一句议论,都像一把铁锤,将她心中那块压抑重如泰山的巨石,砸得粉碎,她甚至能想象出罗富桂从弄堂里拖出来时,那副魂飞魄散的狼狈相。 她强忍着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激动,指尖因用力握着筷子而微微发白。 她不能欢呼,不能显露半分,只能将这滔天的快意就着饭菜狠狠咽下。 离开时,她看了一眼窗外。 革/委会大楼依旧矗立,却仿佛失去了往日的威压。 街上的人群还在兴奋地议论着这场突如其来、席卷沪市高层的风暴。 张英英特意买了最晚一班离开沪市的火车票。 她需要利用这最后的时间亲眼确认。 她先是绕道去了罗富桂居住的那片僻静小楼。 远远望去,那扇曾经象征着权力和隐秘的门户前,赫然站立着两名荷枪实弹、身穿整齐军装的士兵。 他们身姿笔挺,面容冷峻,如同两尊门神,隔绝了内外的一切。 院门紧闭,里面悄无声息,往日生活气息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被武力接管后的肃杀。 张英英脚步未停,只是目光冷冷地掠过,心中那块关于罗富桂个人的巨石,彻底落了地。 紧接着,她转向那条藏着地下魔窟的弄堂。 还未靠近,就被眼前的阵仗震慑住了,弄堂入口乃至周边一大片区域,都被拉起了临时的警戒线,多名穿着绿色军装、持着步枪的士兵严密把守,将好奇张望的路人和这条曾经藏污纳垢的巷子彻底隔开。 刺刀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里面似乎还有人员进出忙碌的身影,但一切都在一种无声秩序中进行。 弄堂外围尚未被完全清场的区域,此刻比往日里更热闹了几分。 周边住的街坊邻居们,揣着手,缩着脖子,既不敢靠得太近,又舍不得离开,聚在一处低声交谈,脸上大多带着一种混合着惊惧与按捺不住的兴奋。 张英英悄无声息地混入这群人中间,像一滴水融入了河流。 一个围着油腻围裙、身材壮实的大叔拍着大腿,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懊恼和后怕:“娘的!那个被抓的其中一个小年轻,就经常来俺家摊子上买烧饼, 平时也不多话,看着像个老实巴交的后生,俺看他是个老客,还时常多给他撒点芝麻,或者便宜个一分两分的!谁他妈能想到他是个敌特?是死鬼子?” 他越说越气,脸膛涨红:“早知道他是这路货色,老子非往他饼子里加料不可, 拉死他个龟孙。”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群顿时投来一片诡异的目光。 大叔立刻意识到失言,慌忙摆手辩驳,额头都急出了汗:“哎哎哎!俺可不是那黑心商贩,就只加给他,只加给那一个鬼子!咱街坊邻居,童叟无欺,用的可都是真材实料! 你们可别瞎想!” 众人顿时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压低了的哄笑和嘘声,气氛反而轻松了些。 这时,一个拄着拐杖、头发花白的老大爷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一副洞察世事的模样,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嘿!这算什么?你们知道为啥这破弄堂平时总有生面孔,还都是些看着就不一般的人进出不? 告诉你们,咱沪市那个威风凛凛的革/委会罗主任,这回也栽了,听说也是个汉奸, 跟这里面的人是一起被抓走的。” “嚯——!” 人群发出一片低低的惊呼,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脑袋都不自觉地往老大爷那边凑了凑。 老大爷见成功吸引了众人,更是来了精神,用拐杖轻轻点着地面:“我就觉着不对劲嘛,你们想想,前几天下那么大的雨,黑灯瞎火的,我就瞧见一个打着黑伞、穿着体面的人影,鬼鬼祟祟地钻进去了,当时还纳闷呢,现在一想,保不齐就是那位罗大主任,当时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雨衣的人呢,保不齐就是咱军队的,早就暗中盯着这群龟孙了。” “我的老天爷!这么大的官也是……”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怪不得这弄堂神神秘秘的,原来是贼窝!”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语气里充满了发现惊天秘密的刺激感和对背叛者的唾弃。 张英英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听着这些猜测和愤慨,太阳穴不停的跳,老天爷,她那天跟踪被这老大爷看到了? 她得赶紧走了,这段时间肯定会重点排查周边街坊,希望这老大爷没有看清她的脸,不然军部的人肯定会将投递举报信和她联系到一起,对于敌特重点打击,但对于进首长办公室来去自如的人也绝对不会有好果子吃。 第114章 年关 第114章 年关 最后看了一眼这铜墙铁壁般的守卫,张英英消失在人群中。 火车在夜色中轰鸣前行,车轮有节奏地撞击铁轨,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响。 张英英靠在硬座车厢冰凉的窗框上,窗外是飞速倒退的、模糊不清的黑暗。 大仇得报的激荡心情渐渐平复后,一丝遗憾浮上心头。 没能亲眼看到罗富桂及其党羽被公审、吃枪子的场面,终究是缺了最后一点痛快。 不过,她随即冷冷地想,通敌叛国、私设电台、巨额贪腐,哪一条都够得上吃一颗甚至几颗“花生米”了,结局早已注定。 想到罗富桂这棵大树已倒,剩下的蒋小玉和罗美晴,在她眼中已如同秋后的蚂蚱,蹦跶不起来,再也构不成实质性的威胁。 罗美晴嫁了人,如今自身难保,而蒋小玉…… 她在沪市暗中盯梢的那几天,确实完全没有看到蒋小玉的身影。 这个女人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这不合常理。 蒋小玉依附罗富桂多年,育有私生女,所有的风光和保障都系于罗富桂一身。 如今罗富桂眼看要倒台,她就算不为了自己,为了女儿罗美晴的未来,也应该想方设法来找罗富桂,要么求救,要么趁机再捞最后一笔,或者至少探听风声才对。 可她偏偏没有出现。 张英英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车窗上划动着。 除非她手里还握着别的、比罗富桂更重要的底牌? 这个念头让张英英心里升起一丝莫名的警惕。 回程的路比去时短了许多。 张英英在晚上八点左右抵达了县城。 夜色已深,通往河湾村的班车早已停运,她便在县招待所住了最后一晚。 次日清晨,她并没有急着回家。 看了看空间里仅剩的十几块钱和一些零散票证,熟门熟路地伪装好拐进了县城黑市。 用空间里的精细粮食和鲜猪肉,换回了一叠更实用的钱和全国粮票,心里这才踏实了些。 做完这一切,她才真正踏上了归家的路。 脚步不自觉地加快,离河湾村越近,那颗在沪市一直绷着的心,才一点点落回实处。 快到村口时,她找了个无人注意的田埂边,从空间里取出一个大大的蓝布包袱挎在肩上。 年关将近,通往河湾村的土路上比往日热闹了许多。 挑着担子的、推着独轮车的、挎着篮子的村民络绎不绝,都是往镇上或县城置办年货回来的。 空气中仿佛都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炒货香和油炸食物的气息。 张英英挎着那个鼓囊囊的包袱,走在回村的路上,没多远就碰见了拎着猪油、正和旁边人高声说笑的宋建林。 “哟,大嫂回来啦?”宋建林看到她,停下脚步,打了个招呼,目光在她那个看起来收获不小的包袱上扫了一眼,“这是去镇上买年货了?东西不少啊。” 他旁边那个汉子也随意地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那令人羡慕的猪油上。 张英英脸上露出一个略带腼腆的笑容,含糊地“嗯”了一声,并没多解释。 没走几步,又遇见挎着一篮子新碗、穿着红棉袄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看到她,也只是笑了笑:“嫂子回来了?我们也刚从集上回来,这人多的哟!” “是啊,快过年了嘛。”张英英疑惑的应和着,脚步并未停留。 对于她这几日的“失踪”,村民们似乎并未多想,更无人将她与跟队去沪市的差事联系起来。 她在村里向来安静,存在感不高,大家根本不知道她不在,只当她也年关出去采买了一番而已。 简单的寒暄过后,便各自忙着将手里的年货归置回家,准备迎接新年。 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宋和平手里拿着一叠新买的红纸,正预备出门,看样子是去找村里会写字好看的人写春联。 他一抬眼瞧见风尘仆仆归来的张英英,脸上瞬间绽开毫不掩饰的惊喜,脚步立刻刹住了。 “回来了?”他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轻松和高兴,随即扭头朝屋里喊了一嗓子:“秀琴!秀棋!都出来,你娘回来了!” 他这一声喊,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石子。 屋里顿时响起一阵欢快的喧闹和急促的脚步声,门帘“哗啦”一下被掀开,几个女儿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地扑了出来。 “娘!” “妈妈回来了!” 最大的秀琴和秀棋还算稳重,只是眼睛亮晶晶地站在门口,秀书、秀画和秀诗则已经跑过来围住了张英英,小一点秀歌也被秀琴抱着,咿咿呀呀地伸着小手。 张英英一眼就看见孩子们都穿上了崭新厚实的棉袄,虽然不是鲜亮的颜色,但干干净净,衬得小脸都红扑扑的,看着就让人心里暖烘烘的,之前所有的奔波劳顿仿佛在这一刻都得到了补偿。 宋和平把手里的红纸递给最大的秀琴:“秀琴,你先拿回去,爹等会儿再去找人写。” 说着,他自然地走上前,接过张英英肩上那个沉甸甸的包袱,入手一沉,侧身让开门口,眼神温暖地看着她:“快进屋,外面冷。” 孩子们簇拥着母亲,宋和平提着包袱跟在后面,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进了屋。 屋里的炉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驱散了从外面带回来的最后一丝寒气。 暮色四合,张英英家的厨房里热气蒸腾,香气四溢。 宋和平系着半旧的围裙,正手脚麻利地将最后一道红烧鲤鱼盛进粗瓷大盘里。 灶台上还摆着刚出锅的蒜苗腊肉、金黄的炒鸡蛋、一大海碗冒着热气的白菜豆腐粉条汤,旁边小筐里摞着白面与玉米面混合的暄软馒头。 张英英坐在堂屋桌边,看着宋和平里外忙活,孩子们穿着干净的新棉衣,围着桌子叽叽喳喳,小脸上是掩不住的开心和期待。 不过十来天光景,几个孩子被养得更加白净红润,连最调皮的秀画都规矩地坐着,眼睛盯着桌上的菜。 “吃吧。”宋和平解下围裙,在主位坐下,脸上带着踏实满足的笑意,先给张英英夹了一筷子肥瘦相间的腊肉,“路上辛苦,多吃点。” 他一边招呼孩子们动筷子,一边语气平常地对张英英说:“这几天逢集我都去转了转,该买的年货都置办得差不多了。前儿队里刚算了工分,我拿的是头份,你的工分加上,今年咱家宽裕。”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为了不落人口实,我给老宅那边也送了两斤肉和一包糕点过去。” 张英英点头。 晚饭后,孩子们洗漱完毕沉入梦乡。 堂屋里只剩下张英英和宋和平两人,煤油灯的光晕将他们的身影投在土墙上,轻轻摇曳。 张英英想起村口那个穿红棉袄的陌生女子,压低声音问:“和平,我回来时在村口瞧见个生面孔,穿红棉袄的年轻姑娘,那是谁家的?” 宋和平正收拾着碗筷,闻言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了看里屋方向,声音压得低了些:“是宋茂合家的。” “宋茂合家的?”张英英着实吃了一惊,眉毛挑起,“我才走了十天,他就把婚结了?怎么这么快?” 这速度实在不合常理。 宋和平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带着点嘲讽,又有点无奈。 他示意张英英坐下,这才将这几日村里发生的事娓娓道来:“你走后没几天,宋茂合那混不吝的性子又犯了。他瞅准徐露知青落单的时候,又凑上去纠缠,嘴里还不干不净的。徐露躲着他,他就上手拉扯……推搡间,徐露没站稳,摔了一跤!” 张英英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孩子呢?” “万幸,徐露当时反应快,死死护住了肚子,孩子没事。” 宋和平继续道,“但她自个儿摔得不轻,尤其是膝盖,当时就肿得老高,青紫一片,听说疼得都走不了路。” 第115章 探望 第115章 探望 “宋建军在粮站得了信儿,立马就请了假赶回来,看到徐露那样子,当时眼睛就红了,一句话没说,扭头就从院里抄起一根抵门杠,直接冲到了宋茂合家。” 宋和平描述着当时的场景,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心惊:“宋建军那是真下了狠手,抡起杠子就往宋茂合身上招呼,王婶哭天抢地地拦都拦不住,宋茂合被打得抱头鼠窜,嗷嗷直叫,胳膊都被打断了,还吐了好几口血。最后还是大队长和几个壮劳力闻讯赶来,才硬是把宋建军给拉住了。” “这事儿闹得太大,影响太坏。王婶家理亏,又怕宋建军和他爹大队长事后算账,更怕徐露娘家那边知道消息不依不饶。他们家几乎是连夜托媒人,不知从哪个更偏远的山村里,紧赶慢赶地说定了这个姑娘,彩礼怕是没少花,几乎是押着宋茂合,三天就把婚事给办了,就是想赶紧把这事儿捂住,也绝了宋茂合再惦记徐露的心思。” 听完宋和平的叙述,张英英沉默了片刻。 “于情于理,我明天都该去探望一下徐露。”张英英开口道,声音平和,“这次能去沪市,多亏了她在大队长面前帮腔,这份人情得记着。” 更重要的是,铲除了罗富桂这个心腹大患,她感觉肩上的千斤重担骤然卸下,连带着看待周遭人事的目光都宽容了些许。 对于徐露帮助过她的姑娘,她愿意释放更多的善意。 心里盘算着,探望病人,又是大队长家的儿媳妇,礼物既要实用,又不能太过扎眼。 她仔细挑选起来:两包上等红糖,补血养气,适合孕妇,一斤大白兔奶糖。 一布袋饱满的红枣,同样是温补之物,再加两罐麦乳精,补充营养最合适不过,还有一布袋子榛蘑,当初从虎林村换的。 还有几绞颜色粉嫩、质地柔软的纯羊毛线,让徐露在养伤期间可以织点小物件打发时间,也能给孩子准备些衣物。 符合她“从沪市带回”的身份,也不会引人怀疑。 接着,她又为大队长家准备了一份谢礼。 考虑到宋国涛的喜好和身份,她选了一条大前门香烟和一瓶白酒,感谢他当初的准假和一直以来的照应。 次日清晨,吃过简单的早饭,宋和平便拿着红纸出门去找人写春联了。 张英英收拾妥当,提着准备好的两个布包,朝着大队长宋国涛家走去。 冬日农闲,大队长家院门敞着,里面传来些家常的响动。 张英英走进院子,正好看见宋国涛披着棉袄从堂屋出来,见到她,脸上露出一丝讶异。 “英英回来了?有事?”宋国涛问道。 “大队长,”张英英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我昨天刚回来,听说徐露同志不小心伤了腿,心里惦记着,过来看看她。” “哦,是这样,你有心了。”宋国涛点了点头,脸色缓和了些,转头朝屋里喊了一嗓子,“老婆子,英英来看建军媳妇了,你带她过去吧。” 大队长媳妇应声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也带着些客气的笑容。 张英英趁着她过来的工夫,将手里那个装着烟酒的布包递了过去:“婶子,这次去沪市,也没带什么好东西,这点小意思,给您和大队长,感谢您家一直以来的照应。” 大队长媳妇接过布包,入手一沉,隔着布料略一摸索,心里便有了数,脸上的笑容顿时真切热络了不少:“哎呦,英英你也太客气了!快,屋里坐,小露在东边那屋歇着呢。” 她一边引着张英英往东厢房走,一边解释道,“自从俩小子分了家,我们老两口就自己住这老屋,清静。这不是建军媳妇伤了嘛,一个人在新房子那边不方便,就接过来住几天,也好有个照应。” 张英英跟着她穿过打扫干净的院子,心下明了。 看来大队长家这分家是分得明白,平日里各过各的,若非徐露这次意外,恐怕也不会轻易让儿媳住回老宅。 这也从侧面说明,宋家对徐露和她肚子里孩子的重视。 走到东厢房门口,大队长媳妇掀开门上厚实的棉帘子,朝里面说了声:“建军家的,英英来看你了。” 说完,便示意张英英进去,自己则拿着那份礼,笑眯眯地转身回了堂屋。 张英英提着给徐露准备的另一个包袱,弯腰进了东厢房。 屋内烧着炕,比外面暖和许多,窗户纸透进明亮的冬日阳光。 徐露正半靠在炕头的被垛上,一条腿盖着厚厚的被子,见到张英英进来,苍白的脸上露出笑意。 张英英见她情绪不高,将她母亲的近况说了给她听,徐露听了果然高兴起来,兴致勃勃的拉着张英英细致的问,张英英又将她带来的礼物给徐露,其他的兴致缺缺,但那颜色粉嫩的毛线吸引住了徐露的眼光。 徐露的手指陷在那堆粉嫩柔软的毛线里:“这一定是百货大楼新到的货色吧?”她捻起一绞樱粉色的,指尖都在发颤,“前年我同学结婚时想买这种颜色,跑遍沪市都没寻着。” 她突然挣扎着要下床:“英英姐你等着,我存着布票和工业券呢,这毛线肯定不便宜。” “是托了熟人从纺织厂内部买的。”张英英面不改色地撒谎,手指掠过那绞婴儿蓝的毛线,“你看,染得不太匀,百货公司怎会卖这种次品?” 徐露忙把毛线凑到窗前细看。 阳光透过窗纸,照得绒毛泛起一层柔光,她望着那云朵般的质感:“胡说,这比我和建军结婚时爹娘给我们买的开司米还软和。” 徐露是个有眼光的,说着小心翼翼的抽屉里抽出三张工业券和十元钱硬往张英英手里塞:“你要不收,这些东西我断不能要。” 张英英看着那沓皱巴巴的票证,工业券边缘都磨毛了,想必是徐露攒了许久的家当。 “这样,”她抽出一张工业券,把其余推回去,“就当我给孩子的见面礼。” 张英英从徐露家回来时,日头才刚爬上东边屋檐。 院子里,宋秀琴正收拾早饭碗筷。 “妈妈,徐露阿姨能下床了吗?”秀琴甩着湿漉漉的手问,围裙上沾着玉米糊。 “还得养些日子。”张英英把带回的空篮子挂好,看见秀棋正举着木梳给秀书扎小辫,秀画拉着秀歌在门槛晒太阳,秀诗和秀词蹲在地上玩石子。 “今儿晌午包饺子吃。”张英英话音未落,孩子们眼睛都亮了。 秀歌摇摇晃晃扑过来抱住她的腿,软软地喊:“饺饺!” 第116章 原来 第116章 原来 张英英拿出面粉正准备揉面,听见女儿们一声声清脆的“妈妈”,手下的动作微微一顿。 这已经是今天第三次听到大女儿用这个称呼了。 “秀琴,”她随意地问,“之前还听你喊爹娘,现在怎么改口叫爸爸妈妈了?” 秀琴正擀着饺子皮的小手突然僵住,脸颊肉眼可见地泛起了红晕。 旁边正在包饺子的秀棋猛地抬头,和秀书交换了个紧张的眼神。 “是、是班里同学都这么叫......”秀琴的声音越来越小,擀面杖在手里转得有些慌乱。 秀棋忍不住插嘴:“就是村支书家那个孙子宋振华,他说咱们叫爹娘土得掉渣,像山沟沟里来的。” 她气鼓鼓地捏扁了一个饺子边,“他还学秀书说话的口音。” 母女们正说着话,就见着宋和平拿着新写好的春联迈进院子,红纸在阳光下泛着喜庆的光。 正在包饺子的女儿们立刻被吸引了,秀琴也不管口音不口音了,赶紧放下擀面杖,秀棋和秀书紧跟着围了上去,连秀画都拉着秀歌凑到父亲身边。 “别碰别碰,墨还没干透呢。”宋和平笑着把春联举高些,孩子们像小鸟似的跟着他转。 秀歌伸着沾满面粉的小手,咿咿呀呀地要去抓红纸边角。 秀琴饺子皮也不擀了,利索地生火熬浆糊,秀棋抢着要刷子,被姐姐轻轻拍开:“去年你把福字贴歪的事忘了?” “我来指挥!”秀书踮着脚比划,“左边再高点...” 秀画拉着秀歌站在一旁,小丫头兴奋地挥舞着小手,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秀诗和秀词像小尾巴似的在父亲腿边转悠,争着要递浆糊碗。 ===== 张英英过了一个安稳且幸福年,不用担心潜在的危险,过完正月,张英英给在黑省的爹娘寄了一封信。 信中说明了年前跟队去沪市的事,也不知道信能不能到爹娘手里,所以没有在信中写关于罗富桂的事,只重点写了弟弟英澜,这应该是爹娘目前最想知道的消息。 从邮局出来,张英英并未直接回家。 她穿过镇上喧闹的主街,去了罗美晴的婆家。 她在一个背风的墙角站定,身形隐在半堵土墙的阴影里。 这个位置,既能看清院内的情形,又不容易被人发现。 院子里,罗美晴正挺着大肚子,费力地弯着腰搓洗一大盆衣物。 她身上那件枣红色的罩衫早已褪色,紧绷在隆起的腹部,显得十分局促。 韩母端着搪瓷缸站在屋门口,嘴里不停叨叨着,虽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不耐烦的指点的姿态,以及罗美晴偶尔抬头时那逆来顺受又带着隐忍怨愤的表情,已说明了一切。 春风仍带着寒意,吹得罗美晴额前碎发纷飞,她停下来,扶着后腰喘了口气,望向远方的眼神空洞而茫然。 曾经,有她父亲罗富桂的权势和母亲蒋小玉的精心算计,她何曾想过自己会陷入如此困窘的境地。 张英英静静地看了片刻。 看到罗美晴因搓洗衣物而冻得通红的手指,看到她因婆婆的斥责而瞬间苍白的脸色,也看到了她眼底那抹无法掩饰的落魄与无助。 张英英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快意,也无怜悯。 她只是像确认一个结果一样,冷静地观察着。 十年监视,步步紧逼,如今,罗富桂倒台,蒋小玉远走,他们加诸在张英英家人身上的苦难,正一点点反噬到他们自己身上。 张英英并没有在韩家附近停留太久。确认了罗美晴如今的处境后,她便转身离开了那条巷子。 春风拂过面颊,却吹不散她心底那一丝悬着的寒意。罗美晴的落魄固然是她乐见的结局,但蒋小玉的下落不明,就像一根看不见的刺,扎在心头。 她缓步走在镇子的街道上,目光掠过供销社门口排队的人群,掠过墙上斑驳的宣传标语,心思却飘向了遥远的沪市。 “罗富桂审查的结果也不知道出来了没有?”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离开沪市时,她只知道罗富桂及其党羽被军部的人带走了,阵势很大。 按理说,这样的下场已是板上钉钉。 但 “被抓”和“被枪毙” 之间,隔着一段她无法窥探的距离。 她太想知道确切的结局了。 想知道军部的人审讯时,罗富桂有没有吐出更多东西?他那些关系网,是否被连根拔起?还有那个蒋小玉,究竟逃去了哪里?会不会像一条隐藏在暗处的毒蛇,某一天又突然出现? 像是知道她所思,春耕的活儿刚开了个头,张英英就收到了弟弟从沪市寄来的厚厚一封信。 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到田埂边坐下,才小心地拆开信封。 信纸写得很满。 张英澜在开头说,他在那么远的偏僻工厂都听到了风声,特意请了一天假,去了市中心,亲眼看到了布告。 “姐姐,之后事情闹得更大了。”张英澜的字迹在这里有些潦草,“年关那几天,警备处又搞了几次大搜查,抓了不少和他有往来的人,听说牵扯面极广,连一些我们以前觉得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都被带走了。大家都说,这次是要把根子都挖出来。” 看到这里,张英英的心慢慢放了下来。 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绿油油的麦田在春风里起伏,远处是正在劳作的社员,一切如常。 她定了定神,继续往下看。 接下来的几行字,让她的呼吸骤然一滞,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信纸边缘,指节都有些发白。 张英澜写道:“市里已经发了正式通告,前沪市革委会主任罗富桂,系日/寇军官后代。 其生父曾在侵/华期间犯下严重罪行,而他借着职位之便,大肆打击资本家敛财,然后财物通过特别渠道送往他的家乡,包括大量文物和政治消息。” …… 日/寇军官后代。 这五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张英英眼前一阵发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一切都有了解释! 为什么罗富桂对张家下手如此之狠,仿佛有宿仇? 他爹当年看见他出入鬼子地盘真的没有冤枉他。 巨大的荒谬感和彻骨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她。 脑中浮现出照片里爷爷那张慈祥的脸,他一生慷慨,捐钱捐药支持抗战,最后牺牲在为国出力的路上。 他救下那对逃难的母子,安排进自家铺子,哪怕铺子亏损也从不疑心,他至死都不知道,自己怜悯庇护的是怎样的恶魔! 而罗富桂呢?他吃着张家的饭,穿着张家的衣,受着张家的恩情,心里却揣着那样一个血腥的秘密。 他看着爷爷为抗战奔走,看着张家一次次捐献,看着张爷爷死在日寇的轰炸下,他当时是什么心情? 张爷爷的死,恐怕非但没有让他有丝毫愧疚,反而让他更加肆无忌惮地蚕食张家,他利用张家的信任,一步步掏空家底,最后更是颠倒黑白,将张家打落尘埃。 张英英浑身发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为爷爷感到不值,感到锥心的痛! 她张家几代人的良善,竟养出了一条恩将仇报的毒蛇! 春风拂过,她却觉得这风里都带着血腥味。 她猛地弯腰,剧烈地干呕起来,为这真相带来的、生理性的恶心与憎恶。 信纸从她颤抖的手中滑落,飘在田埂的泥土上。 第117章 审查 第117章 审查 之后的几天张英英像被抽走了魂。 她依旧早起,依旧做饭,但动作慢了许多,常常舀着米就望着虚空出神。 有次秀歌蹭到她腿边要抱,她竟没像往常那样立刻弯腰,直到小女儿委屈地扁嘴,她才恍然回神。 宋和平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不动声色地接手了更多活计。 天不亮就起来做饭洗衣,把家里打扫的干干净净,下工回来直奔灶房,连三个大女儿的功课都是他在煤油灯下检查。 “妈妈最近有些累了,你们不要去烦她。”他这样对孩子们说,把想往张英英身边凑的秀诗轻轻揽到自己跟前,给她重新系好散开的头绳。 那层笼罩着张英英的阴霾,是在宋和平从镇上回来,带回一个消息时,被骤然刺破的。 午饭吃完没多久后,孩子们都午睡了。宋和平在擦拭锄头:“今天在镇上,听说了一件事。” 张英英拿着一个橘子剥皮的手微微一顿,没抬头,轻轻“嗯”了一声。 “罗美晴,”宋和平的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前几天被带走了。” 张英英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那几日的恍惚瞬间被锐利取代。 “不过,”宋和平继续道,手下擦拭的动作没停,“只隔了一天,就又放出来了,说是考虑她怀着孩子。” “韩家那条巷子,街坊四邻都传遍了。” 宋和平语气平铺直叙,却勾勒出当时的场面,“公安们来了一队,先是查她娘家,接着查她婆家,阵仗不小。听说韩家那老婆子,当场差点吓晕过去。” 张英英可以想象那个画面。 罗美晴顶着大肚子被带走,又在各种异样的目光中被放回来。 在目前时局,被这样公开审查,无论结果如何,名声都已经臭了。 街坊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韩家现在,”宋和平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弯了弯,“悔得肠子都青了。当初要不是怕他俩那点事被定性成耍流氓吃枪子,怎么可能捏着鼻子认下这门亲?现在倒好,娶回家个成分问题这么大的女人,整天提心吊胆,就怕被牵连。” 他顿了顿,看向妻子:“听说现在韩家上下,没一个人给她好脸色。都觉得是她,连累了他们。” 听着宋和平的说话的声音,张英英思绪飘远。 审查到了罗美晴…… 这个念头一起,许多被情绪暂时掩盖的细节,立刻浮现出来。 罗美晴和她母亲蒋小玉,为何会从沪市来到这个偏僻小镇,并且一待就是十年,潜伏在她们家附近?这个原因,想必已经被那些审查的人查得一清二楚。 那么,顺着这条线,那些戴着帽子的人,会不会顺理成章地将怀疑的目光,投向她们家? 虽然罗富桂倒台是大快人心,但在一切尚未完全尘埃落定之前,任何与他有过牵扯的人和事,都可能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 张英英的背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这一年,并非全无破绽。 她出了两次远门,一次是年前去沪市看望弟弟,一次是更早时候去黑省找爹娘,沪市的那几次行动,她都极为小心,借助了蜃影纱隐匿行踪,但明面上的记录呢? 她快速地在脑海里复盘自己去沪市的那一趟的每一个环节是否都足够隐蔽?有没有留下可能被追踪的线索? 尤其是扳倒罗富桂的那一步,她自认做得天衣无缝。 唯一的疏忽就是那天下雨跟踪罗富桂被一个老大爷看见了,不过天黑加下雨应该也没看清楚。 但……万一呢? 自那天起,张英英身上那层若有若无的恍惚感彻底消失了。 她像一张慢慢拉满的弓,重新绷紧了弦,这份警惕被她小心翼翼地藏在了烟火气之下。 她不再像前几日那样沉默地待在家里,而是和村里其他妇人一样,准时出工,蹲在田埂间除草、施肥。 她刻意放慢了动作,让自己混在人堆里,不那么起眼。 有人跟她搭话,她就扯两句孩子、天气、针线活,语气平和,带着疲惫和对收成的担忧。 她甚至重新拾起了已经有些生疏的、和村里大娘大嫂们闲聊的习惯。 在歇晌的时候,听她们抱怨婆婆偏心、孩子调皮、家里的鸡又不下蛋。 她的穿着也更加普通,甚至可以说是更灰扑扑的,头发也用最普通的深色头巾包着,和地里劳作的任何一名妇女别无二致。 一切都恢复到了最不起眼的状态。 宋和平将她的变化看在眼里,默契地配合着。 他不再大包大揽所有活计,而是让她像往常一样操持家务,只是在需要力气活时,才默不作声地接过去。 夫妻俩心照不宣,共同维持着这个家普通、本分、无甚特别的表象。 张英英心里清楚,如果真的顺藤摸瓜查过来,她们一家必须是彻头彻尾的受害者形象,是受罗富桂迫害的人。 绝不能引起任何额外的联想。 日头正烈,张英英和宋和平在地里锄草,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浸湿了粗布衫的后背。 村支书隔着田埂喊他们名字时,两人同时直起腰,脸上都带着被烈日炙烤后的疲惫和被打扰活计的茫然。 “和平,英英,过来一下!”村支书招着手,脸色倒是平常,但他身边站着的那两位穿着整齐制服、神情严肃的公安同志,让周遭的空气瞬间紧绷了起来。 宋和平下意识地往前站了半步,将张英英稍稍挡在身后。 他搓了搓沾满泥土的手,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眼神里流露出紧张和疑惑。 张英英则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锄头柄,指节有些发白。 她微微低着头,像是不敢直视那两位公安,脚步也显得有些迟疑。 村支书见状,连忙缓和气氛,脸上堆起宽慰的笑:“别紧张,别紧张!公安同志就是来了解点情况,不碍事,问几句话就走。” 他转向旁边的两位公安,解释道:“和平和英英都是咱们队里老实本分的社员,干活从不偷懒。” 宋国涛也在一旁帮腔:“是啊,宋和平同志还是队里的生产能手嘞。” 两位公安同志点了点头,其中一位年长些的,目光在宋和平和张英英身上扫过,语气还算平和:“宋和平同志,张英英同志,我们有些关于罗富桂及其家属的情况需要向你们核实一下,麻烦跟我们去大队部一趟。” 宋和平喉咙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才闷声应道:“哎,好,好的。” 他侧头看了张英英一眼,眼神里带着询问和安抚。 张英英轻轻点了点头,依旧没抬头,声音细细的:“听组织的。” 去大队部的路上,夫妻俩跟在村支书和公安后面,脚步不快。 宋和平的背脊挺得有些僵硬,张英英则一直微垂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偶尔抬手用袖子擦一下并不存在的汗水,将一个没见过什么世面、骤然被公安问话的普通农妇形象,演绎得无声无息。 周围地里劳作的社员们都悄悄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目光或明或暗地追随着他们,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猜测和紧张。 第118章 涉及 第118章 涉及 大队部的办公室有些昏暗,木桌上放着一杯水,氤氲的热气在阳光下缓缓升腾。 张英英和宋和平并排坐在两位公安同志对面,姿态拘谨。 宋和平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眼神带着庄稼汉面对公家人的尊敬和些许畏缩的茫然。 年长些的公安同志翻开记录本,语气平稳地开始了询问:“张英英同志,我们想了解一下,你和原沪市革委会主任罗富桂的关系,以及近年来的接触情况。” 张英英微微蹙起眉头,脸上露出疑惑,仿佛在努力回忆一个有些遥远和模糊的名字。 “罗叔叔?”她迟疑地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不确定,“他是我爹很多年前的朋友了,那时候我还小,后来,就没什么来往了。” 她微微侧头,像是陷入了回忆,语速不急不缓:“哦,对了……好像是去年,具体什么时候记不清了,在镇上偶然碰到过一次。” 她说到这里,目光坦诚地看向问话的公安,“他说是来这边公干,就站着说了几句话,问了问我爹娘的情况,说他也很惦记,还让我代他向我爹娘问好。别的……就没说什么了。”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清晰地看到,坐在她对面的两位公安同志,目光极快地交汇了一下。 那位年长的公安低头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再抬起头时,目光似乎更加锐利了几分,但语气依旧平稳: “哦?在镇上偶遇?具体是哪一天,还记得吗?除了问候你父母,他还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 张英英微微垂下眼睑,像是在努力回想,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具体哪天……真记不清了,就记得是冬天,天挺冷的。除了问候我爹娘,没再说别的。” 公安同志低头在记录本上刷刷写着。 接着,那位年长的公安抬起头,目光扫过张英英的脸,提出了下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显然更具针对性: “张英英同志,根据记录,你年前曾去过沪市,在那里待了大概十天。你去沪市做什么?”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连旁边一直表现得有些局促不安的宋和平,呼吸也几不可察地屏住了。 张英英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慌乱,反而带着一种坦然的、甚至夹杂着悲伤和疲惫。 她迎上公安的目光,声音清晰却带着沉重: “公安同志,我是去看我弟弟,张英澜。” 她顿了顿,仿佛提起这件事本身就需要耗费力气,“我爹娘在黑省下放,家里就剩他一个人在沪市的翻砂厂干活。他年纪小,身体也不太好,我这个当姐姐的,心里实在放不下。” 公安同志的目光在张英英和宋和平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张英英身上,重复了问题:“张英英同志,罗美晴,你们认识吗?和你们家是什么关系?” 张英英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脸上带着困惑,微微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宋和平,那眼神仿佛在无声地询问:“她?是谁?” 宋和平接收到妻子的目光,像是这才反应过来,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脸上露出一种提起不太光彩的家事时的局促和无奈,瓮声瓮气地开口: “公安同志,您说的是那个罗美晴啊……她,她之前是跟我那不成器的大侄子处对象,来过村里几趟。” 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指,语气里带着点被牵扯进麻烦事里的烦闷,“不过那都是好些年前的事了,而且她们来,也都是去我爹娘那边的老宅。我们早就分家单过了,住村东头,拢共也没见过她几面。”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又补充道:“后来,我那大侄子……唉,人没了。再后来,就听说她也嫁人了,具体哪家不太清楚,反正再没见过了。” 那位年长的公安低头记录着,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清晰的“沙沙”声。 另一位稍微年轻些的公安,目光则带着审视,在宋和平坦然而带着些许窘迫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记录的声音。 然后,年长的公安抬起头,抛出了一个更直接、也更具冲击力的问题: “据我们了解,罗美晴和她母亲蒋小玉,在你们镇上一住就是近十年。她们长期监视你们一家,这件事,你们之前,就真的一点都没有察觉吗?” 张英英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整个人僵在凳子上。 她猛地扭过头,与身旁的宋和平对视一眼,两人脸上是如出一辙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那是一种听到天方夜谭般的茫然,仿佛公安同志刚才说的不是一句话,而是一个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荒谬词汇。 “公……公安同志,” 张英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像是费了很大劲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目光呆呆地转向问话的公安,重复着那个让她无比陌生的词,“你……你说什么?监、监视?我们?十年?” 她脸上的困惑几乎要满溢出来,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仿佛在努力消化这个完全超出她认知范围的信息。 宋和平也像是才反应过来,他黝黑的脸上满是惊疑,嘴唇嗫嚅了几下,才发出粗嘎的声音:“谁?罗美晴……和她娘?她娘我们连长啥样都不知道啊!”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无端卷入麻烦的冤屈和急切,“公安同志,这……这到底是咋回事?她们母女监视我们做什么?我们就是普普通通的庄户人家,一不偷二不抢,整天就跟土坷垃打交道,有啥值得人家监视十年的?” 他的反问充满了不解。 张英英在一旁用力点头,眼神里全是茫然和无辜,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像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骇人听闻的消息给吓住了,喃喃地跟着重复:“是啊……监视我们做什么?我们啥也不知道啊……” 两位公安同志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一丝无奈和同情。 年长的那位合上记录本,语气缓和了许多: “张英英同志,宋和平同志,你们别紧张。我们是在向你们了解情况,不是审问。” 他顿了顿,看着面前这对看起来朴实又带着惊魂未定的夫妻,“今天的问话就到这里,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来派出所找我们。” 这个结论让张英英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 “不过,”另一位公安接口道,语气公事公办,“按照程序,你们父母和弟弟那边,也会有同志去进行必要的审查和核实。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 第119章 羡慕 第119章 羡慕 张英英和宋和平一前一后走回地里,原本还有些嘈杂的田埂附近,瞬间安静了不少。 好几道目光或直白或隐晦地投射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探究。 还没等他们拿起锄头,隔壁垄沟的王婶就忍不住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和平家的,刚公安找你们啥事啊?阵仗怪唬人的。” 宋和平弯腰捡起锄头,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瓮声瓮气地开口:“唉,别提了。还不是我那死了的大侄子国俊他之前那个对象,就是镇上那个姓罗的姑娘,好像犯了什么事,公安来问问情况。” 张英英在一旁低着头,用锄头有一下没一下地刨着地里的草根,附和着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被无端牵扯的委屈:“就是,多少年没来往的人了,谁知道她惹了什么事,倒连累我们也去被问话。” 王婶和其他竖着耳朵听的社员们,脸上露出了“原来如此”的表情。 宋国俊那个从镇上来的、看起来挺娇气的对象,不少老社员还有点印象。 一听是这种“前亲戚”惹了官司牵连到他们,同情之余,那份过度的好奇心也就淡了几分。 “啧,原来是国俊那小子留下的麻烦……” “就是,人都没了还不得安生。” “行了行了,都干活吧,别瞎打听了。”有人出声打断了进一步的追问。 众人见宋和平和张英英都闭口不愿再多谈,也确实不像知道什么内情的样子,便也悻悻地散开,重新忙碌起来。 张英英和宋和平继续在地里埋头干活,对周遭的动静漠不关心。 眼角的余光里,他们看见村支书带着人朝宋家老宅去了。 没过多久,就看见刘氏被请了出来,她脚步有些踉跄,脸上早没了往日的刻薄精明,只剩下全然的惶恐惧怕。 紧接着,宋建林李招娣也跟了出来,李招娣一边走一边回头跟公安急赤白脸地比划着什么,像是在极力辩解,脸上是藏不住的慌乱和晦气。 最后,连宋建业家那几个孩子也都耷拉着脑袋被带了出来。 地里有社员压低声音议论:“哟,老宋家这是犯了什么事?连孩子都叫去了?” 有人朝张英英他们这边努努嘴:“看来跟和平家没关系,他们两口子不是早回来了吗?” 张英英连眼皮都没抬,手里的锄头稳稳地落下,精准地除掉一棵杂草。 宋和平也只是直起腰,面无表情地朝老宅方向瞥了一眼,便又弯下腰继续干活,仿佛那边发生的一切,与他们毫不相干。 张英英刚直起腰,准备继续锄完最后几垄草,宋和平就提着锄头大步走了过来。 他额上挂着亮晶晶的汗珠,身上的旧褂子也汗湿了一片,显然是紧赶着干完了自己那份活计。 “剩这点我来,你回家做饭吧,顺道看看小的们。”他声音不高,带着劳作后的粗喘,却很自然地从张英英手里接过锄头,蹲下身就利落地干了起来。 张英英也没推辞,只“嗯”了一声,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自己额角的汗,便转身往田埂边走。 这情形落在旁边几个大姑娘小媳妇眼里,可就不一样了。 王婶拿胳膊肘轻轻捅了捅旁边的李家媳妇,朝宋和平那边努努嘴,压低声音,语气里是掩不住的羡慕:“瞧瞧人家和平,多知道疼人!自家活儿一完就紧着来帮媳妇儿。” 李家媳妇正弯腰捶着自己酸疼的后腰,闻言直起身,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不远处正蹲在田埂上抽烟歇气的自家男人,没好气地撇了撇嘴,声音里带着点酸意:“就是!哪像我们家那个,属算盘珠子的,不拨不动!多干一点就跟要他命似的。” 宋茂合的媳妇脸红红地看了一眼宋和平埋头干活的挺拔背影,又飞快地瞄了一眼自家那个正跟人插科打诨、嘻嘻哈哈的男人,暗自叹了口气,心里嘀咕:同样是男人,怎么差别就这么大? 一时间,地里这些妇女们心思各异,目光在自家男人和宋和平之间来回逡巡,羡慕有之,埋怨有之,只恨不能把自家那个懒驴也拎过来,照着宋和平的样子学一学。 张英英推开院门时,正看见两个公安骑着自行车的身影消失在村口的拐角。 她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微微一松,可随即,另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又漫了上来,父母和弟弟那边,还不知道是怎样的光景。 院子里静悄悄的,她抬眼朝屋里望去,只见秀琴、秀棋和秀书三个大的正趴在堂屋的饭桌上写作业,脑袋凑在一起,偶尔传来低低的讨论声。 秀画则带着秀诗、秀词和蹒跚学步的秀歌在炕上玩,几个小丫头正用旧作业本纸认真地叠着东西,大概是小船或小衣服,碎纸屑落了一炕。 看到孩子们都安然无恙,张英英没出声打扰,径直进了厨房。 春耕耗人力气,晚饭不能将就。 她利索地系上围裙,先从水缸里舀水淘米,将米饭蒸上。 接着取出一条鲜活的鲫鱼,动作麻利地刮鳞去内脏,准备炖个鱼汤,豆腐切成小块备用。 灶膛里的火生起来,映得她脸庞微暖。 趁着炖汤的功夫,她开始处理其他菜蔬,又从空间里取出一盘个头匀称、肉质饱满的大虾,快速剪去虾须虾枪。 最后,她取出一块酱牛肉,这是空间里的熟食,色泽酱红,纹理分明,直接装盘便是极好的硬菜。 给几个小的孩子,她特意蒸了一碗嫩滑的鸡蛋羹,滴上几滴香油。 食物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混合着鱼汤的鲜、红烧虾的咸香和酱牛肉的醇厚,将小小的厨房填充得满满当当。 这香气也飘到了堂屋和里屋,秀歌第一个坐不住了,咿咿呀呀地指着厨房方向,秀画赶紧抱起她。 宋和平推开院门时,熟悉的饭菜香扑面而来。 他将锄头靠在墙根,动作利索地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漱。 秀琴和秀棋正端着砂锅鱼汤从厨房出来,步履稳当,秀书摆放着碗筷,几个小的已经乖乖在饭桌前坐好。 宋和平擦干手在饭桌旁坐下,目光掠过桌上菜肴:奶白的鱼汤炖豆腐,油亮的红烧大虾,清炒菜心,酱牛肉,还有专门给小的蒸的鸡蛋羹。 他自然地拿起筷子,先给秀歌夹了块剔刺的鱼肉。 “今天队里统计工分,会计把咱家的账目核对了。”宋和平边盛汤边说。 张英英正给秀歌擦手,闻言抬眼:“没差池吧?” “没有,都对着呢。”宋和平夹了片酱牛肉,肉质比供销社买的更酥烂入味。 孩子们安静用餐,秀棋仔细剥着虾壳,秀书小口喝着鱼汤,秀画照顾着双胞胎妹妹。 第120章 暗示 第120章 暗示 就在一家子洗漱完刚躺下时听见院门被敲响了,张英英和宋和平对视一眼都有些警惕,宋和平披上外衣,脚步声在寂静的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张英英迅速系好衣扣,轻手轻脚地跟了出去,顺手将里屋的门掩上,隔断了孩子们好奇的张望。 院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月光下,刘氏佝偻着站在门外,脸上是藏不住的惊惶。 她身后半步,站着宋家俊。 “老大……”刘氏带着哭腔就要上前,被宋和平侧身避开。 不等刘氏继续诉苦,宋家俊忽然上前一步,对着宋和平和张英英恭恭敬敬地唤了声:“大伯,大伯母。”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忐忑,眼神里却藏着与他年龄不符的精明算计。 “奶奶是吓坏了,”他先替刘氏开了口,语气恳切,随即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不过,今天公安问完话后,我仔细回想,倒是记起一件关于罗美晴的旧事,觉得应该让大伯大伯母知道。” 他刻意停顿,观察着两人的反应。见宋和平面色沉稳,张英英更是眼神淡漠,毫无波澜,他心下微凛,不敢再卖关子,继续说道: “是大哥还在的时候,有一回他喝了点酒,跟我抱怨,说罗美晴看着娇气,心思却重。每次约会,总要变着法儿打听大伯母家的事。” 他模仿着宋国俊当时醉醺醺又不耐烦的语气,“‘问大伯母以前在沪市的事儿,问她娘家的事情……真他娘的烦!在我眼里,大伯母不就是个下乡知青,灾年没辙了才嫁给我大伯,生了几个丫头片子嘛,有什么好问的?’” 宋家俊说完,微微抬眼,目光小心翼翼地觑着张英英,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惊愕或愤怒。 然而,张英英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那眼神仿佛早已洞悉一切,让他心底那点卖弄和试探无所遁形。 他连忙补充,语气更加真诚:“我当时年纪小,没当回事,今天被公安一问,再想起大哥这话,才觉得不对劲。罗美晴她好像从一开始,就对大伯母非常在意。” 刘氏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大孙子说了堆没用的旧话,忍不住又想哭诉自家的艰难。 张英英却在这时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难为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她既没承认也没否认什么,目光掠过宋家俊那张故作诚恳的脸,最后落在惶惑的刘氏身上,“天黑了,回去吧。老三家还等着呢。” 这话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送客意味。 宋家俊知道,自己想靠这点信息示好的打算落空了,他不再打断刘氏的哭诉。 刘氏的哭嚎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她一把鼻涕一把泪,试图去抓宋和平的衣袖:“老大啊!我的儿!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呐。娘知道,娘以前糊涂,对不住你们……可娘这两年知道错了,你就原谅娘吧!娘这心里苦啊……” 宋家俊也适时地低下头,用手背抹着眼睛,发出压抑的啜泣声,肩膀微微耸动,将一个无助又惶恐的少年形象扮演得淋漓尽致。 然而,站在他们面前的宋和平和张英英,面容如同被月光浸透的寒冰,没有一丝动容。 他们脑海里浮现的是上辈子,刘氏是如何偏心眼地看着老二一家欺压他们,那些刻骨的记忆,比眼前这虚假的眼泪真实千万倍。 宋和平任由刘氏拉扯着他的衣角,身形纹丝不动,只沉声开口,声音里没有半分波澜:“娘,过去的事,提了没意思,分家的时候,该说的都已经说清楚了。” 刘氏见哭诉亲情无用,立刻换了策略,拍着大腿,哭声更加凄厉:“老大啊,你不能这么狠心啊!老三家的现在黑心烂肝,连红红的药钱都不肯出了,红红那孩子你是知道的,打小就体弱,这药一断,就是要她的命啊,她可是你亲侄女,你就发发善心,救救她吧,就当娘求你了。” 宋和平侧身避开她的拉扯,眉头紧锁。 宋家俊也“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朝着宋和平和张英英的方向磕头,带着哭腔喊道:“大伯!大伯母!求求你们,救救我妹妹吧!我给你们磕头了!” 他的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地上,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眼角却偷偷向上瞟,观察着两人的反应。 若真是前世那个尚且顾念亲情、容易被拿捏的宋和平,或许真会被这副场景唬住。 可惜,站在这里的是早已看清这些人血肉底下藏着怎样凉薄心肠的重生者。 张英英终于开口,声音比这春夜的寒风更冷:“娘,红红是老二家的闺女,更是您的亲孙女。她爹娘都在,老三家不出,您这做奶奶的,不是还有体己吗?还有家俊你也是个大小伙子了,难道还撑不起妹妹的药钱?再不然,翠花娘家难道不在了?怎么轮,也轮不到我们穷苦的大房来管。” 她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子,毫不留情地撕开了刘氏虚伪的哭诉和宋家俊精心扮演的可怜。 直接将问题的核心和责任的归属点明,堵死了所有道德绑架的可能。 宋和平接话,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余地:“我们没钱。回去吧,以后别再为这种事来了。” 就在这时,宋家俊突然站起身上前一步。 他脸上挂着泪,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钩子,直直刺向张英英: “大伯,大伯母。”他声音哽咽,字字诛心,“大哥已经没了,你们真的忍心看着红红也步大哥的后尘吗?” “后尘”二字被他咬得极重。 他紧紧盯着张英英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当年从大伯家偷拿吃食后身体就越来越不好,大哥死后红红病重他一直怀疑是那些“好饭菜”有问题。 大哥本就因断手体弱,红红更是胎里带的病根,若说吃出问题,他私下问过镇上的医生,医生说有些人体质特殊,对常人无害的东西,对病弱之人可能就是催命符。 月光下,张英英的面容像一潭深水。 她甚至没有看宋家俊,目光平静地落在虚空处,声音冷清: “家俊,你大哥是自作孽,老天收的。红红的病是胎里带的,与我们何干?”她顿了顿,终于看向宋家俊,眼神锐利如刀,“倒是你,小小年纪就学会往自家长辈头上扣屎盆子。怎么?是觉得我们大房好欺负,还是想学你爹娘那套讹诈的本事?” 这话像一记耳光,抽得宋家俊脸色煞白。 他没想到张英英不仅毫不慌乱,反而敢直接撕破了他的算计。 刘氏还要哭喊,宋和平已经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彻底隔绝了他们的视线: “红红的药钱,该谁出谁出。再敢来胡搅蛮缠...”他声音陡然一沉,“我就去找支书评评理,看看谁家爹娘都在婆婆还整天逼着分家的儿子出钱给侄女买药。” “砰——” 院门重重关上,震落了门楣上的灰尘。 宋家俊被那扇紧闭的院门隔绝在外,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张英英那句冷硬的反问。 月光照在他年轻却过早浸染了世故的脸上,映出浓浓的困惑与不甘。 难道……真的猜错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摁了下去。 不可能!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第121章 挖鱼塘 第121章 挖鱼塘 宋家俊那带着试探与威胁的话语,让张英英留了心。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瞬间转了几个弯。 这小子心思阴沉,若真在公安审查的紧要关头跑去胡言乱语一番,即便查无实据,也足以惹来一身骚,平白引人注目。 这是她绝对不愿看到的。 可若就此服软,顺着他们的要求给钱给物,那无异于引狼入室。 刘氏和宋家俊,乃至整个老宅,都会像嗅到血腥味的蚂蟥,死死吸附上来,她好不容易挣脱的泥潭,绝不能再陷进去。 夜深人静,孩子们都已睡熟。张英英靠在炕头,对身旁同样未睡的宋和平低声道:“宋家俊那小子,得防着了。” 宋和平在黑暗中“嗯”了一声,声音沉闷:“他是个祸害。” “硬碰硬不行,他会狗急跳墙。”张英英的声音冷静得像在分析天气,“得让他自己闭嘴,或者让他没机会开口。” 她沉吟片刻,脑中飞快闪过几个念头。 这个节骨眼上直接动手风险太大。 最好的办法,是找个由头,把他远远地支开,或者让他自顾不暇。 春耕的疲惫还未散去,大队部关于挖鱼塘的通知就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河湾村。 高工分、有补贴,但也是出了名的苦累活,地点还在偏远的河洼地,需要驻扎在工棚。 宋建林蹲在自家门槛上,眉头拧成了疙瘩。 屋里,他两个到了学龄的儿子宋国文和宋国武正为了一支铅笔头争抢哭闹,媳妇李招娣尖利的声音刺破耳膜:“抢什么抢!当家里有金山银山?明天都光着屁股去学堂吧。” 这话像针一样扎在宋建林心上。 两个儿子都要上学,笔墨纸砚、学费杂费,哪一样不要钱? 光是糊住自家这几张嘴已经艰难,更何况老宅那边还有老娘刘氏、疯癫的二嫂以及二房那几个侄子侄女,就像一群永远填不饱的蚂蝗,尤其是那个心思活络的宋家俊,更是让他隐隐觉得是个麻烦。 就在这时,他看见邻居宋大刚扛着铁锹路过,顺口打了声招呼:“大刚叔,这是去挖鱼塘?” 宋大刚笑道:“可不是嘛,家里穷这活计补贴不错,不去不行啊。唉,就是离家有点远,家里的事只能靠你婶子把持着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宋建林心里猛地一动。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如果把宋家俊和宋强俊这两个小子弄去挖鱼塘… 宋建林从大队部出来,心里卸下了一块大石,脚步轻快地往家走,甚至盘算着能省下多少口粮。 他这独断专行的举动,根本没考虑老宅其他人的想法。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回老宅。 当宋家俊从邻居口中确认,是三叔没跟任何人商量,就自作主张把他和弟弟宋强俊的名字报上去挖鱼塘时,他正在劈柴的斧头猛地砍进了木墩,发出沉闷的一声。 少年人的脸上先是错愕,随即被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烧得通红。 他胸口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宋建林! 他在心里狠狠地咀嚼着这个名字。 这就是他的亲三叔! 为了省下他们兄弟俩的口粮,为了那点工分补贴,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把他们往苦力坑里推,什么血脉亲情,在粮食和钱面前,屁都不是! 他猛地扭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剐向三房的屋子,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宋建林那副自私算计的嘴脸和李招娣那幸灾乐祸的表情。 宋家俊阴沉着脸,一把拔出斧头,发泄似的狠狠劈向木柴,每一斧都带着风声,像是在砍杀他想象中的仇人。 眼下他无力反抗大队的安排,但他把这笔账,清清楚楚地记在了三叔宋建林的头上。 而村东头的院子里,张英英正提着水桶浇菜。 宋和平从外面回来,语气平淡地告知:“老三自己去大队部,把家俊和强俊的名字报上挖鱼塘了。” 张英英手下动作稍停,水流均匀地洒在菜畦上,呵呵笑了一声:“倒是省了我们的事,早上我还在想怎么把宋家俊给顺理成章的报上去。” 挖鱼塘的队伍很快集结起来,多是村里劳力多、光景紧巴的人家,指望着那高工分和补贴渡过春荒。 出发那天清晨,村口闹哄哄的,扁担箩筐碰撞,夹杂着家人的叮嘱。 宋和平和张英英站在自家院门口的高处,远远望着。他们看见宋家俊和宋强俊背着单薄的行李卷,跟在队伍末尾。 宋家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嘴唇紧抿,偶尔回头望向老宅的方向,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冷漠。 宋强俊则有些茫然,缩着脖子,不时拉扯一下身上不合身的旧褂子。 大队长宋国涛清点人数时,目光扫过人群外的宋和平,还特意扬声问了句:“和平,真不去?好歹能多份补贴!” 宋和平摆摆手:“不去了,家里也走不开,现在的工分够嚼用,她们娘几个在家,我离远了也不放心。” 宋国涛点点头,没再勉强。 队伍开始蠕动,朝着偏远的河洼地进发。 宋家俊在转身前,最后瞥了一眼村东头那栋安静的院落,目光在宋和平和张英英身上短暂停留,复杂难辨。 有对三叔的切齿怨恨,也有对这冷漠旁观的大伯一家的迁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命运强行推着走的屈辱和无力。 春深了,日头一天比一天暖。 张英英家的日子按部就班地过着,平静,内里也因空间物资的支撑而安稳富足。 院子里,孩子们的笑闹声,厨房里飘出的饭菜香,都透着寻常农户难得的宁和。 只是,这份宁和里,总掺杂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牵挂。 那封寄往黑省的信,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音。 她心里清楚,爹娘所在的地方偏僻,通信不便,加之他们身份敏感,信件能否顺利到达、能否被允许阅读,都是未知数。 这种不确定性,像一根细细的藤蔓,缠绕在心间。 她不止一次地想过,罗富桂倒台,其“日寇后代”的身份被揭露,这样大的变故,会不会影响到爹娘那边的审查结果?哪怕不能立刻平反,只要处境能稍微改善一点,活计轻省些,少受些冻饿之苦,也是好的。 心底深处,甚至还藏着一个更奢侈的念头:如果能借此机会调回沪市就好了。 她不贪心,不指望立刻恢复原职原薪,哪怕没有工作,只是回去,回到那座熟悉的城市,住在逼仄的亭子间里也好。 至少,离得近。 她去看望他们,不必再跨越千山万水,不必再拿着介绍信忐忑不安地寻找,不必再面对那些冰冷的审查目光。 弟弟英澜也能时常见到父母,一家人在一座城里,彼此能有个照应。 这个念头,像黑暗里一点微弱的萤火,明知希望渺茫,却总在不经意间闪烁一下,提醒着她那份对团聚的渴望。 第122章 平反 第122章 平反 河湾村的鱼塘在暑气中竣工,粼粼水光映着日头。宋家俊兄弟出人意料地留了下来,担任看守。 窝棚虽简陋,却比老宅自在。 兄弟俩白日巡塘,夜晚枕着蛙声入眠,不必再看三房脸色。 宋家俊将挖塘工分全数留给奶奶,唯独看守补贴攥在自己手里,这是他们自立的第一步。 这日,张英英端着沉甸甸的洗衣盆,正低头看着脚下的路。 初夏的阳光有些晃眼,她下意识抬眼望向自家院门。 这一眼,让她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原地。 院门口站着两个人。 两个她日夜牵挂,却以为远在天边的人。 洗衣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湿漉漉的衣服散落一地,沾上了泥土。 张英英却浑然不觉,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嘴唇微微颤抖,脚步像是被钉住了,又像是突然被解开了束缚,踉跄着、几乎是跌撞着扑了过去。 “爹……娘?” 声音是破碎的,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张父和张母闻声回头。 他们穿着虽旧却浆洗得干净整齐的衣裳,手里拎着鼓囊囊的行李袋,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是清亮而急切的。 然而,当他们看清扑过来的女儿时,心猛地一沉。 女儿的脸色竟比上次在黑省相见时还要憔悴暗淡几分。 张母的心瞬间揪紧了,所有预设的问候都忘了,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心疼。 她慌忙丢开手里的袋子,张开双臂迎上去:“英英,我的英英啊!” 张英英一头扎进母亲怀里,带着皂角清苦气息的味道瞬间包围了她。 她紧紧抱住母亲瘦削的腰身,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而出,滚烫地浸湿了母亲的衣襟。 “娘……真的是你们?我不是在做梦吧?爹……”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向一旁同样眼眶发红、强忍着激动的父亲,语无伦次,手指死死攥着母亲的衣角,生怕一松手,眼前的幻影就会消失。 张父看着女儿这般情状,喉头剧烈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带着无尽怜惜和愧疚的应答:“哎!英英,是爹娘,我们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他弯腰,想捡起地上散落的衣物,手指却也有些不受控制地发颤。 院门“吱呀”一声被秀琴从里面拉开。 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还攥着半截铅笔,她是被门外不寻常的动静引出来的。 一开门,她就愣住了。 只见她娘正和两个面生的老人紧紧抱在一起,哭得说不出话。 娘的肩膀在微微发抖,泪水糊了满脸,那是秀琴从未见过的脆弱模样。 而那两个老人,也红着眼眶,尤其是那位老奶奶,一边掉眼泪,一边用手轻轻拍着娘的后背,嘴里喃喃着:“好了,好了,英英不哭了……” 秀琴皱起了小眉头,她依稀记得好像很久以前见过这两位老人,但记忆太模糊了,像蒙了一层雾。 她身后,听到动静的秀棋、秀书也好奇地探出头来,更小的秀画则拉着秀歌,和秀诗、秀词一起,挤在门缝边,几双乌溜溜的眼睛里全是茫然和一点点害怕。 “娘?”秀琴迟疑地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她往前挪了一小步,下意识地想将妹妹们挡在身后一点。 这声稚嫩的呼唤让沉浸在巨大情绪中的三个大人微微一震。 张英英猛地回过神,意识到吓着孩子们了。她连忙从母亲怀里抬起头,胡乱地用袖子擦了把脸,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因为情绪激动,那笑容看起来比哭还让人心疼。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浓重的哭腔,转身对着孩子们,尤其是对着秀琴,哽咽着介绍:“秀琴,秀棋……快,快叫外公,外婆,这是这是娘的爹娘,你们的外公外婆啊。” 她说着,又忍不住落下泪来,但这次是带着喜悦的泪水。 她伸手,将还有些发懵的秀琴轻轻揽到身前,推向自己的父母。 张父看着眼前这个眉眼间已有几分女儿影子的大外孙女,再看看门缝里那一排小脑袋,心头百感交集,酸涩与喜悦交织。 他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声音有些沙哑:“是秀琴吧?都长这么大了……” 张母更是蹲下身,朝着孩子们张开双臂,眼泪止不住地流,语气却无比温柔:“好孩子,别怕,到外婆这儿来……” 院子里,大的迷茫,小的怯生生,两位老人满心激动又小心翼翼,而张英英站在中间,泪眼婆娑地看着这隔代初见的场景,情绪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张英英赶紧拿着爹娘带来的东西回了小院家里,秀琴则是懂事的将娘落下的衣服用盆装起来打算待会用水涮一下再晾晒。 将爹娘带来的行李放在堂屋墙角,手脚麻利地给二老倒了温水。 张父张母坐在凳子上,目光却像是不够用似的,细细打量着屋里的陈设。 泥土地面扫得干干净净,窗户上贴着的旧窗花虽不新奇,却贴得端正。 炕上的被褥叠得整齐,虽然看得出有些年头,但浆洗得发白,透着清爽。 几个小的孩子被秀琴带到里屋去了,堂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秀琴带着妹妹们重新漂洗衣物的细碎水声。 这日子,看着是整齐的,甚至比他们预想中要好得多。张母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一些,但看到女儿比在黑省时更显清瘦的脸颊和眼下淡淡的青黑,刚平复的情绪又翻涌起来,只强忍着。 张英英却顾不上这些,她将水碗推到父母面前,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倾身向前,压低了声音,眼里闪着希冀的光:“爹,娘,你们怎么突然就回来了?是不是……是不是罗富桂那事查清楚了?组织上给你们平反了?” 她脑海里已经勾勒出最理想的画面。 冤屈得雪,父母恢复名誉,光明正大地回到沪市。 张父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激荡的心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乎要被遗忘的尊严: “今年开春化冻后,我和你娘正在地里刨茬子,就看见两拨公安前后脚来了村里。头一拨,神色严肃,把我们叫去仔细盘问罗富桂的旧事,问我们张家和他的渊源。”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村里人那时候才恍然明白,他们一直瞧不上的臭老九,祖上竟是倾家荡产支持过抗战的红色资本家,你爷爷是为了给前线送药,死在鬼子轰炸下的。” 张母在一旁轻轻拭泪,接口道:“是啊,那些年挨的骂、受的白眼村里人知道实情后,眼神都不一样了,老村长心里过意不去,当天就给我们换了轻省的活计,只让我们看看仓库,记记工分。” “这还得多亏了你之前给的那些药,”张父感激地看了女儿一眼,“我和你娘的身体底子慢慢养回来了些,加上不用再干重活,调养了这几个月,精气神都回来了。” 他端起碗喝了口水,润了润发干的喉咙,脸上焕发出一种光彩:“紧接着,第二拨公安就来了,态度客气得很。他们明确告知,组织上经过严密审查,认定罗富桂构陷罪名成立,决定为我们彻底平反!恢复我和你娘原来的工作职务,查封的张家老宅,也全部发还。” 说到发还老宅时,张父的声音再次哽咽,他用力握住张英英的手,眼圈通红:“英英,你说的对!坚持下去,总有团聚的一天,爹娘……总算等到这一天了!” 第123章 高兴 第123章 高兴 他激动地重复着:“我们一接到正式通知,安顿好那边,立刻就收拾东西来了你这儿!就想亲眼看看你,看看孩子们过得好不好,在你这儿待两天,然后再回沪市。” 张英英得知父母真的平反了,激动得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觉得胸口被一股滚烫的热流填满,眼眶又酸又胀。 她抓住父亲的手,连声追问:“爹,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通知你们平反的人,除了说恢复职位、归还房产,还说过什么吗?仅仅是因为罗富桂构陷吗?” 张父和张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谨慎。 张父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一种历经风波后的沉稳: “来报信的公安同志,公事公办,只宣读了组织上的决定,说是查明了罗富桂对我们的构陷,予以平反昭雪。至于罗富桂其他的事情……” 他微微摇头,语气凝重:“他们讳莫如深,只字未提,我和你娘心下疑惑,也试探着问过两句,但他们口风很紧,只说这是上面的决定,其他的不便多说。” 张母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接口道:“我们见他们态度坚决,知道问不出什么,也就没有再追问,怕节外生枝。能平反,能回来,已经是天大的幸事。” 张父点了点头,眉头却微微蹙起,清明的眼睛里透出深思:“不过,英英,依我看来,这件事恐怕不像表面通报的那么简单。能让组织上如此迅速地做出平反决定,并且态度如此明确、坚决……罗富桂犯下的事,恐怕远比想象中要严重得多,牵扯也必然极广。只是这些,就不是我们该打听,也能打听得到的了。” 他话说到这里,便停住了,但其中的未尽之意,张英英瞬间就听明白了。 她看着父母虽然疲惫却难掩轻松的神色,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不管怎么样,平反了就好!”张英英用力握紧父母的手,脸上终于露出了毫无阴霾的、灿烂的笑容,“回来了就好!” 看出爹娘脸上的疲态,张英英让两位老人先休息,自己则是去书房烧了一大锅热水,调好水温给爹娘端了过去。 quot;爹,娘,先擦把脸解解乏。quot;她将冒着热气的毛巾递过去。 张父接过毛巾,仔细擦了把脸。 温热的水汽氤氲着,他长长舒了口气:quot;这一路尘土大,是得好好洗洗。quot; 张母坐在炕沿,慢慢挽起袖子洗手。 水温恰到好处,她忍不住轻声对丈夫说:quot;你看英英这孩子,做事还是这么妥帖。quot; quot;是啊,quot;张父压低声音,quot;这院子收拾得利落,孩子们也懂事。就是英英看着比上次见时瘦了些。quot; 张母轻轻叹气:quot;怕是没少操心。不过眼下咱们回来了,往后离的近能帮衬些。quot; 趁着爹娘洗漱的工夫,张英英已经开始准备午饭。 她从空间里取出新鲜的肋排,打算做个糖醋小排,又选了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准备做本帮红烧肉。想到爹娘口味,她特意多备了些冰糖。 宋和平推开院门时,正听见堂屋里传来岳父岳母低低的说话声。他放下锄头,在院角的水缸边仔细洗净手脚,这才掀开布帘走进堂屋。 quot;爹,娘。quot;他站在门边,恭敬地喊了一声,quot;路上辛苦了。quot; 张父正端着茶碗,闻声立即放下茶碗站起身:quot;和平回来了。quot;张母也笑着点头,目光慈爱地打量着女婿。 quot;英英在灶房忙活,quot;宋和平朝厨房方向看了眼,quot;我去搭把手。quot; 他走进灶房时,张英英正往锅里下冰糖炒糖色。 她头也没回,听着脚步声就知道是谁:quot;火小些,这糖色得慢慢熬。quot; 宋和平quot;嗯quot;了一声,很自然地坐到灶前,抽出几根柴火。 灶膛里的火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 张英英将焯好水的五花肉倒入锅中,肉块在琥珀色的糖浆里翻滚,渐渐染上诱人的色泽。 她往锅里加了黄酒、老抽和葱姜,这才盖上锅盖。 quot;爹娘看着气色不错,quot;宋和平往灶里添了根细柴,quot;就是爹的嗓子看着有些不舒服。quot; quot;回来了就好办。quot;张英英转身开始处理河虾,quot;等吃完饭我用川贝给爹炖梨。quot; 宋和平看着妻子轻快的动作,知道她心里高兴。 他默默调整着火势,让锅里的红烧肉能均匀受热。 厨房里弥漫着甜香的蒸汽,锅铲碰撞声和柴火噼啪声交织成最朴素的烟火气。 quot;虾仁清炒?quot;他看见张英英正在剥虾。 quot;嗯,爹娘口味清淡。quot;张英英手下利落,quot;再炒个青菜,炖个鸡蛋羹,孩子们都爱吃。quot; 午饭过后,一家人的脸上都带着满足的惬意。 张英英将用灵泉水细细炖好的冰糖雪梨端到张父张母面前,温声道:“爹,娘,这是特意给您二位炖的,润润肺,这一路上车马劳顿,喝点这个舒服些。” 张父接过温热的瓷碗,看着碗中清澈的梨汤和软糯的梨肉,心里暖融融的。 他尝了一口,清甜滋润,顺着喉咙滑下,连带着胸口的滞涩感似乎都舒缓了不少,不禁赞道:“嗯,好,火候正好,甜而不腻。” 张母也小口喝着,脸上露出舒心的笑容。 宋和平收拾完碗筷,对二老说:“爹,娘,下午我就不去上工了,在家陪你们说说话。” 张父连忙摆手,态度坚决:“不用不用!和平,你的正事要紧,我们老两口又不是客人,哪能耽误你挣工分?快去上工,不用担心我们。” “是啊,”张母也附和道,“有英英和孩子们在呢,我们歇歇就好,你快去忙你的。” 宋和平见岳父母坚持,也就不再勉强,点了点头:“那成,爹娘你们好好歇着,我下工就回来。” 说罢,便扛起锄头出了门。 张英英对父母说:“爹,娘,你们要是累了,就再去屋里躺会儿。” 张父摆摆手,精神看着比上午好了许多:“躺够了,这会儿倒是精神。来,让孩子们过来,让我们好好瞧瞧。” 他目光慈爱地望向几个外孙女。 秀琴带着妹妹们围拢过来。 张母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是从黑省供销社带来的大白兔奶糖,分给孩子们。 最小的秀歌还不大会剥糖纸,张母便耐心地帮她剥开,看着她含进嘴里,眯着眼睛满足地笑起来的样子,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张父则拉着秀琴和秀棋秀书,问她们上学的事,认不认得多少字了。 院子里,阳光正好,微风不燥,祖孙相处的画面,温馨而安宁。 第124章 心疼 第124章 心疼 张英英爹娘来河湾村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注意,反而是刘氏有些惴惴不安,早上看见两个穿戴整齐的生人往这边走。 等走近了才认出,竟是张英英那多年未见的爹娘。 她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这对夫妻穿着中山装,手里提着旅行袋,看着比村里支书还气派。 她忙不迭起身和张父张母叙话,和他们说老大一家分家后不和她住一起,堆着笑指了路。 等那两人走远,刘氏跌坐回门槛上,手心直冒冷汗。 她想起秀歌出生时自己想用她换粮食,想起在张英英还没出月子便让她把工作让给国俊,想起老大摔断腿后立马分家让他们一家自生自灭,想起对张英英一家的种种苛责。 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在她脑子里打转。 她原以为张家老两口早就不管这个远嫁的女儿了,哪承想人家突然找上门来,看那架势怕是来者不善。 刘氏的纠结张英英一家并不关注。 此刻,张父张母正在院子里慢慢踱着,目光细细扫过这僻静的院落。 院子收拾得是齐整,柴火归置得利索,墙角那小块菜地也长得郁郁葱葱。 他们心里清楚,女儿有那份奇遇,吃喝用度上定然短不了,孩子们脸上红润的气色也印证了这一点。 可这院子的位置实在太偏,离村中心热闹的人家远远的,孤零零的。 土坯院墙好些地方都掉了皮,露出里头扎着的草秸,透着一种被排挤在外的冷清。 堂屋里的桌椅板凳也老旧得很,边角都磨得发亮了。 张母的目光最后落在女儿那双虽然干净、却明显因常年操持而指节略显粗大的手上,心里猛地一抽。 去年女儿去黑省,只说家里一切都好、旁的一句苦也没诉。 可现在,看着这偏僻的院落……张母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又酸又涩。 她拉着张英英在炕沿坐下,握着她微凉的手,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英英,你跟娘说实话……你婆婆,还有老宅那边,这些年是不是让你们受了不少委屈?分家那会儿,是不是被欺负了?” 张英英脸上立刻漾开一个宽慰的笑,反过来轻轻拍着母亲的手背:“娘,您想哪儿去了。都陈年旧事了,提它做什么。您看我们现在,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不知道多清净。” 她语气轻松,将过往的艰难一语带过。 可她越是这样轻描淡写,张母心里就越发不是滋味。 她自己的女儿,自己了解,从小就倔强要强,天大的委屈也习惯自己咽下去,报喜不报忧。 这背后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 张父背着手,在女儿家这间虽然整洁却难掩简陋的堂屋里慢慢踱着步,目光几次落在女儿沉静的侧脸和外孙女们嬉笑的身影上,心头那股想要将她们全都带离此地的念头越发强烈。 他沉吟良久,终是叹了口气,在张英英对面坐下,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深切的无奈: “英英,我和你娘的意思是,等我们在沪市安顿下来,还是想方设法,把你们一家都接回去。”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眼神清明而理智,“只是眼下这政策,卡得紧,户口是头一等的大事。” 他伸出手指,无意识地在陈旧的小方桌上划拉着,分析着那几乎密不透风的壁垒: “要想把你们的户口都迁进沪市,眼下看,只有两条路,还都走得艰难。” 他抬眼看向女儿,“其一,是给和平在沪市找一个正式的工作,得有单位接收,能解决户口指标。这需要机缘,也需要过硬的关系,不是一时半刻能办成的。” “其二,”他的目光里带着怜惜,“就是你,能考上沪市的中专。以学生的身份,或许能把户口迁过去,连带孩子们的户口也可能有些指望。可你……”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女儿早已过了安心读书的年纪,肩上是沉重的家庭担子,这条路同样希望渺茫。 他说完,屋内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张父的分析条理清晰,将现实的冰冷枷锁毫不避讳地摊开在女儿面前。 他知道女儿有空间,能保衣食无忧,可这偏远的村落,这复杂的婆媳关系,终究不是长久安居的理想之地。 沪市的不管是教育环境还是生活都比窝在一个小小村庄要好的多,最重要的是离的近些,他们老俩口也能安心,他还是得想想办法。 张英英听着父亲的话,心里也清楚这其中的难度。 她看着父亲眼中那抹挥之不去的疼惜与不甘,心头暖融融的,又沉甸甸的。 她伸手给父亲续了杯水:“爹,您别太为我们操心。眼下您和娘刚回去,万事开头难,先顾好你们自己。我们在这儿,日子总能过下去。往后的路慢慢再想办法。” 她转向身旁眼眶还泛着红的父母,语气放得轻缓,将话题引开: “爹,娘,你们这一回去,就能见着英澜了。”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仔细折好的纸条,上面是弟弟在翻砂厂的详细地址,“这是英澜现在的住址,他肯定天天盼着你们呢。” 提到小儿子,张父张母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眼神里立刻充满了慈爱和急切的思念。 张母接过纸条,像捧着什么宝贝一样看了又看,喃喃道:“好,好……总算能见到英澜了……” 张父也伸长脖子看着地址,眉头却微微蹙起:“英英,你最近可有收到英澜的信?他在那边,一切都好吧?” 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们得到了平反,脱离了苦海,自然也希望儿子能早日摆脱那沙土漫天的环境。 张英英摇了摇头,脸上也露出忧色:“有一段日子没来信了。我上次收到信,还是春耕他写信来告知罗富桂事件的消息,后来就再没消息。” 她顿了顿,宽慰父母:“不过没消息也许就是好消息?说不定他那边也正在经历像爹娘这样的变动,只是还没定下来,不方便写信?” 张父和张母在小村庄待了两天,享受了一把含饴弄孙的快乐,然后依依不舍的收拾行囊。 晨光微露,村口的土路上,往县里去的牛车已经等在那儿。 张父张母收拾妥当,准备启程。 张英英将两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红色字样的军用水壶递到父母手中,水壶沉甸甸的,里面灌满了清澈的灵泉水。 “爹,娘,路上口渴,喝这个。”她轻声说,眼神里带着只有自家人懂的深意。 张父张母立刻会意,这是女儿最珍贵的馈赠。 两人接过水壶,不约而同地用双手紧紧捧住,像是捧着易碎的珍宝,随即又小心翼翼地将其贴身抱在怀里,用胳膊牢牢护住。 张母还特意将外衣拢了拢,确保水壶不会晃动。 “放心,爹娘明白。”张父郑重点头,抱着水壶的手臂收得更紧。 他们深知这泉水的神奇,更明白这是女儿无法言说的秘密和最深切的孝心。 牛车缓缓启动,张父张母不住回头挥手。 直到牛车消失在尘土飞扬的土路尽头,张英英一家才收回目光。 第125章 逃匿 第125章 逃匿 时间过的飞快,张英英去镇上邮局给爹娘寄信,刚走到供销社附近,就听见几个妇女聚在巷口议论,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听说了没?韩家那个……生了!” “生了?男的女的?” “是个小子!可人没了!” “啥叫没了?” “跑了!刚生完孩子没两天,月子都没坐,趁黑收拾东西跑了!韩家现在乱成一锅粥,孩子嗷嗷哭,婆婆骂街,男人蹲在门口不吭声。” 张英英脚步微微一顿,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一凛。 罗美晴跑了?在这个节骨眼上?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耳朵却仔细捕捉着零碎的信息。 “公安都去家里查几趟了……” “说是本来等着她生完就带走调查的,唉,这下可好,连亲骨肉都不要了。” “找呗,车站、招待所都查了,没影儿!一个大活人,还能飞了不成?” 张英英取出纸笔将罗美晴生完孩子跑了以及蒋小玉至今下落不明的事情告知父母,和之前的信一起投进邮筒,转身离开。 走在回村的土路上,她的眉头渐渐蹙起。 罗美晴这一跑,太决绝,也太蹊跷。 刚生完孩子,身体正是最虚弱的时候,她能跑到哪里去?靠她自己,恐怕连镇子都出不去。 联想到至今下落不明、如同人间蒸发了一样的蒋小玉,张英英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会不会有人接应?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里。 而且,接应的人手段相当高明,能在公安已经开始排查的情况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一个刚生产的产妇弄走。 这绝不是普通人家能做到的。 蒋小玉她到底躲在哪里? 罗富桂盘踞多年,树大根深,党羽遍布。 就算军部雷厉风行,抓了一批核心人物,难道就能保证没有漏网之鱼? 那些潜藏得更深的、表面上或许与罗富桂关系不那么密切,甚至可能早早切割。 而蒋小玉,作为罗富桂多年的情妇,她手里很可能就握着一些人的把柄,或者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通道和人脉关系。 在罗富桂这棵大树倒下后,这些“余孽”自身难保,想要隐匿行踪,而蒋小玉,或许正是一个能帮助他们、或者与他们互相利用的关键人物。 接应罗美晴的,很可能就是这样的漏网之鱼。 他们有能力,也有动机。 帮助蒋小玉母女逃脱,既是还人情,也可能是在清除潜在的、会牵连到自己的知情人。 毕竟,蒋小玉和罗美晴活着,对那些还想隐藏起来的人而言,始终是个威胁。 张英英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极大,但这也只是猜测。 她原本以为扳倒了罗富桂,最大的威胁就已经清除。 现在看来,斩草未必除根,那些隐藏在泥土下的根须,依然可能在黑暗中滋长。 思及此,张英英心头那根松弛了没多久的弦又猛地绷紧了。 她立刻找来宋和平,将自己的猜测和担忧细细说了。 宋和平听完,脸色也凝重起来,沉吟片刻道:“是这个理。往后早上我送她们仨去学堂,下学也准时去接。” 第二天开始,河湾村通往小学的土路上,便多了一道风景。每天清晨,宋和平一手牵着秀棋,一手牵着秀书,秀琴则懂事地跟在父亲身侧,父女四人踩着晨露,步行前往学校。 傍晚,无论地里活儿多忙,宋和平总会准时出现在校门口,再将三个女儿一个不少地接回家。 他话语不多,但那双锐利的眼睛总会警觉地扫过沿途的田埂、树林和偶尔路过的陌生面孔。 张英英也没闲着。 她将秀画、秀诗、秀词,连同秀歌都叫到跟前,蹲下身,平视着她们的眼睛,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秀画,你最大,要看好妹妹们。最近外面不太平,可能来了些心术不正的生人。记住娘的话,不能随便跟不认识的人搭话,更不能要他们给的零嘴,或者跟着去任何地方。要是遇到有人想拉你们走,就使劲哭,大声喊‘爹!娘!’,然后拼命往家跑,记住了吗?” 秀画看着娘亲异常严肃的神色,虽不完全明白,还是用力点头:“记住了,妈妈!” 几个小的也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跟着学:“记住啦。” 张英英又特意用几块水果糖“贿赂”了邻里几个常在一起玩的大孩子,请他们平日里玩耍时多帮看着点自家这几个小的,若有生人靠近,赶紧往她家院里报个信。 这样紧张兮兮的日子过了没多久就收到了来自沪市的回信。 张英英捏着那封从沪市来的信,指节微微泛白。 她快速扫过前面的内容,当看到罗美晴与其母蒋小玉已于沪市落网一行字时,一直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 信上,张父心有余悸地写道,前几天夜里,张家老宅进了贼。 那贼人对家里布局颇为熟悉,目标明确地翻找书房,张父起夜的时候正好撞见,把老两口惊得不轻,立刻报了案。 没想到,公安动作极快,没几日就破了案。 抓住的不仅是那个入室的贼人,更顺藤摸瓜,在其落脚点将隐匿多时蒋小玉和正在月子里的罗美晴一举擒获。 张父在信中感叹,原来他们老两口回到沪市,就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果然惊动了潜藏在暗处的“鱼”。 那心腹一直暗中监视张家,企图找到罗富桂一直心心念念的宝贝。 而军部的人更是技高一筹,早就布下天罗地网,只等这些沉不住气的“余孽”自己冒头。 那晚的行动,正是收网的信号。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张英英缓缓折好信纸,长长地、彻底地吁出了一口压在心底许久的浊气。 那对母女,终于彻底落网,缠绕在心头最大的隐忧,此刻烟消云散。 她将信递给一旁目带询问的宋和平。 宋和平快速看完,紧锁多日的眉头也终于舒展,他重重一拍大腿,低声道:“好!抓得好!” 当晚,张英英难得地做了一桌极其丰盛的饭菜,甚至开了一瓶空间里的果酒。 饭桌上,她看着围绕在身边的丈夫和女儿们,脸上露出了全然放松的、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 她对宋和平说:“明天开始,不用再特意接送秀琴她们了。” 宋和平点头,明白威胁已经解除。 她又温柔地摸了摸每个女儿的头,柔声宣布:“没事了,以后秀画可以带着妹妹们去前院和大伙儿一起玩了。” 孩子们虽然不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能感觉到家里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娘亲的笑容也格外明亮,都跟着高兴起来。 第126章 高考 第126章 高考 转眼间四年过去了。 这些年,张英英家的日子在她和宋和平刻意维护中越来越好。 他们向村里申请了新的宅基地,就在老院子旁边,盖起了敞亮的青砖大瓦房。 虽然样式还是朴素的农村样式,但窗户开得大,屋里亮堂,地面也用水泥抹得平整。 院墙垒得高高的,院门厚重结实,关起来便是一个安稳自在的小天地。 新房落成那天,没大操大办,只自家人热闹地吃了一顿饭。 更让她欣慰的是几个女儿。 秀琴和秀棋已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模样,出落得水灵,性子一个沉静,一个爽利,学习成绩在镇上中学里都是拔尖的,还跳了级。 秀书也上了初中,文文静静的,字写得尤其工整。 连秀画带着的那几个小的,在姐姐们的熏陶下,也早早地对书本产生了兴趣。 家里的墙上,贴满了姐妹几个得来的奖状,红的、黄的,映得满屋生辉。 村里人提起宋和平家的七个闺女,再没了早年间“丫头片子”的轻视,反倒满是羡慕。 到了十月,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如同惊雷,炸响了河湾村沉寂的天空。 广播里、报纸上,都赫然宣告:恢复高考了! 整个河湾村的知青点瞬间沸腾,欢呼声、尖叫声、不敢置信的哭泣声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掀翻屋顶。 那些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磨平了棱角、甚至已在村里成家生子的老知青,攥着不知被传阅了多少遍、已经揉得发皱的报纸,蹲在田埂上,肩膀耸动,泣不成声。 有人欢喜欲狂,仿佛看到了挣脱泥泞、重返知识殿堂的曙光,也有人愁肠百结,家庭的牵绊、知识的生疏,让那近在咫尺的机会又显得如此遥远。 这阵席卷全村的热浪,自然也冲进了村东头那座安静的小院。 秀琴和秀棋像两只欢快的燕子,举着从知青那里借来的报纸,脸颊因激动而泛着红晕,飞奔到正在院子里干活的宋和平和张英英面前。 “爸!妈!你们看!高考恢复了!以后我们也能考大学了!”秀琴的声音又脆又亮,眼睛里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秀棋也用力点头,指着报纸上那醒目的标题,语气充满了向往:“娘,知青叔叔们说,只要能考上,就能去大城市,学好多好多本事!” 宋和平停下手里的活计,接过报纸,他虽然认字不多,但那巨大的标题和女儿们兴奋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黝黑的脸上露出为女儿们感到高兴的笑容,但眼底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思,上大学,那是要离开家的。 张父的信随着消息一同抵达河湾村,信里除了照例的嘘寒问暖,还带着一个好消息。 他几经周折,终于在自家所在的纺织厂争取到了一个保全工的正式名额,工作相对轻省,最重要的是,能解决户口。 “英英,和平,这个机会难得,”张父在信末笔迹恳切,“你们好好商量,若是愿意,爹娘这边立刻就能办手续。” 最后让他们尽快回信,现在大批知青要回城,工作名额很紧张。 晚上,孩子们都睡下后,张英英把信递给宋和平。 煤油灯的光晕下,两人沉默地看着那几页信纸。 宋和平抬起头,看向妻子:“你的意思呢?” 张英英将信纸仔细折好,放回信封,动作不疾不徐。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而坚定:“我打算回信,让爹娘把这个名额给英澜。” 宋和平微微颔首,并不意外,只是等着她的下文。 “英澜年纪不小了,总不能一直在翻砂厂耗着,他回到爹娘身边,有了正经工作,往后说亲、成家,都容易得多。爹娘年纪大了,有他在身边照应,我们也放心。” 她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异常笃定:“至于我们,我还记得你说过的话,政策总有一天会松动的。我们有手有脚,总不会饿着。等将来限制少了,我们靠自己去沪市,何必急在这一时。” 宋和平听着妻子条理清晰的分析,伸手握住张英英带着薄茧的手,粗糙的掌心传来温暖的力量。 “你说得对。”他声音低沉有力,“这是爹娘不知走了多少关系来弄来的工作,英澜确实比我们更需要这个机会,咱们的日子,咱们自己挣。” 次日,天光放亮,宋和平一家子早早收拾妥当,等在村口。 去县城的拖拉机突突地开来,一家人利索地爬上车斗,在装满空麻袋的角落里坐稳。 秀琴细心地把秀歌揽在怀里,秀棋和秀书挨坐着低声说笑,秀画则带着秀诗、秀词安静地看着路边飞速倒退的田地。 拖拉机在晨风中颠簸,几个大的神色如常,只有最小的秀歌觉得新奇,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四处看。 张英英和宋和平并肩坐着,她的手无意识地放在自己的大腿上,那里没有任何疼痛的征兆,健康而有力。 前世她就是在这个时候患病的,这次全家体检,就是为了求个彻底的心安。 到了县城张英英先去了邮局给爹娘寄回信,然后才去了县医院。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看着这一大家子人,倒也没太奇怪。 张英英坚持给每个人都做了检查,尤其让医生仔细查看了她的双腿。 医生检查完毕,对神情关切的宋和平说道:“同志,放心好了,孩子们身体都挺结实,你爱人这腿也没看出毛病,好着呢。” 听到这句确切的答复,张英英一直悬着的心才稳稳落地。 从县医院出来,日头已经升高,一家人便朝着国营饭店走去。 这个点,饭店里人不多。 他们刚找好位置坐下,就见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端着铝饭盒从窗口走过来,正是宋秀琴的同班同学李爱华。 “秀琴?”李爱华眼睛一亮,快步走近,压低声音,“你也来县城了?” 秀琴站起身,脸上露出笑容:“爱华。我们家来检查身体。” 李爱华看了眼坐在旁边的宋和平和张英英,有些拘谨地打了招呼:“叔叔好,阿姨好。” 然后悄悄拉了拉秀琴的衣袖,把她带到旁边角落,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急切:“那件事……你跟你爸妈说了没?高考报名马上就要开始了!” 秀琴抿了抿唇,眼神有些犹豫,轻轻摇了摇头:“还没找到机会说。” 李爱华叹了口气,晃了晃手里的饭盒:“看,我特意来给我爹买饭,他昨晚复习到半夜,今早都起不来了。我娘让我来给他买点好的补补。” 她语气里带着羡慕,“你真得抓紧了,你成绩比我好的多,希望更大。我得赶紧回去了,你好好跟叔叔阿姨说啊!” “嗯,我知道。”秀琴点点头,目送李爱华匆匆离开。 回到座位,宋和平已经把包子、稀饭和一小碟咸菜端来了。 张英英给孩子们分着食物,好奇地问:“刚才你同学找你什么事?看她挺着急的。” 秀琴捏着筷子,心里挣扎了一下。 她看着爹娘关切的眼神,又想到李爱华刚才的话,终于鼓起勇气,声音不大却清晰:“爸,妈,李爱华是来给她爹买饭的,她爹还有好多知青叔叔,都在准备参加高考。”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我……我也想试试。” 宋和平正要拿包子的手停在半空。 张英英分饭的动作也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她抬眼看向大女儿,目光平静:“想考大学是好事。怎么不早说?” 秀琴没想到娘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才小声说:“我怕…怕考不上……” 第127章 周媒 第127章 周媒 张英英把盛好的稀饭推到秀琴面前:“还没试,怎么知道考不上?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你想考,爸妈就支持你。” 宋和平也回过神来,把那个肉包子放到秀琴碗里,声音浑厚:“你妈说得对。想读书是好事,爸支持。” 秀琴看着碗里的包子,又看看神色坚定的父母,眼圈微微发红,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重重地点了点头:“嗯!” 拖拉机“突突”地驶近村口,车斗里的张英英一眼就看见了站在路边树下的三个人。 刘氏和李招娣,还有一个穿着藏蓝色斜襟罩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中年妇女。 那妇女侧着脸,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手里还捏着条红手绢,不是前世那个专给人说媒拉纤、一张巧嘴能把黑说成白的周媒婆又是谁? 张英英的心猛地一沉,像被冰水浸过。 前世那些不堪回首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 就是这个人,收了刘氏和王翠花的好处,巧舌如簧地将她的大女儿秀琴推进了孙胜利那个火坑,之后几个女儿的婚事,也或多或少有她穿梭的身影,都是为了那笔丰厚的谢媒钱,根本不管对方是人是鬼! 她怎么又来了? 一股寒意夹杂着怒火从心底窜起。 这一世,她严防死守,早早分家,与老宅划清界限,没想到这些人还是阴魂不散! 她们怎么敢?怎么还敢把主意打到她的孩子们身上?真当她是死的吗? 张英英的眼神瞬间冷厉如刀,死死钉在那三人身上,周身的气息都变得危险起来。 她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将依偎在她身边的秀琴和秀棋更紧地揽了揽。 谁敢动她的女儿,她就让谁过不下去。 坐在她对面的宋和平,反应更为直接。 他几乎是立刻就认出了周媒婆,那张前世间接害了他几个女儿的脸,他至死都不会忘。 他的脸色骤然阴沉,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一双粗糙的大手猛地攥成了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盯着那三人,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噬人,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又是她,还有娘和老三家的,她们想干什么? 前世女儿们结局像噩梦一样在他眼前闪过,悔恨和愤怒几乎又要冲垮他的理智。 他猛地转头看向张英英,夫妻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警惕和愤怒。 宋和平的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他在心里发誓,这辈子,谁要是再敢把他女儿往火坑里推,不管是谁,就算是刘氏,他宋和平就是拼着被人戳脊梁骨,拼着彻底断绝关系,也绝不让前世的悲剧重演。 拖拉机缓缓驶过那三人身边,周媒婆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正好对上宋和平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和张英英冰冷审视的眼神。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下意识地用红手绢扇了扇风。 刘氏和李招娣也看到了车上的大房一家,刘氏脸上那谄媚的笑容立刻收敛了些,眼神闪烁,带着点心虚和不安。 李招娣则撇了撇嘴,把头扭到一边。 拖拉机没有停留,径直朝着村东头开去。 周媒婆捏着红手绢,朝拖拉机消失的方向努了努嘴,脸上带着洞察世故的精明:“老姐姐,这是你家老大一家吧?日子是越过越红火了啊,这一家人看着真精神!” 刘氏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表情。 她重重叹了口气,像是要把心里的憋闷都吐出来:“红火有啥用?那是人家的日子,我这把老骨头,如今就操心我老二家那几个苦命的娃……” 李招娣在一旁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插嘴:“娘,您又来了!家里米缸都快见底了,还整天惦记着二哥家那摊子事。” 刘氏像是被戳到了痛处,猛地拔高声音:“我不惦记谁惦记?建业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他现在人在外面,家俊都二十出头的大小伙子了,连个说亲的都没有!整天和强俊在外面打零工,饥一顿饱一顿,我这心里跟油煎似的。” 她说着,眼圈就红了,用力捶了捶自己的胸口,“老头子走了,就剩我……我不能看着建业的根就这么耽搁下去啊。” 李招娣撇撇嘴,小声嘀咕:“那也不能……” “不能啥?”刘氏猛地转向她,眼神带着执拗,“红红那身子骨,是指望不上了,哪个肯要?现在就看秀秀了!” 她目光热切地看向周媒婆,“他周婶,你见识广,人脉多,可得帮我们秀秀寻摸个好人家。聘礼……聘礼我们不多要,只要能帮衬着把她哥哥家俊的婚事张罗起来就成!秀秀那孩子,模样周正,性子也软和,是个能过日子的。” 周媒婆眼珠转了转,手里捏着红手绢轻轻拍打着掌心,拖长了调子:“哎呦,老姐姐,你这可是给我出难题哟。现在这年头,谁家娶媳妇不掂量掂量?指着聘礼贴补兄弟……这价钱,可不好谈呐。” 她嘴上说着难,眼睛里却闪着算计的光,显然已经在心里盘算开哪几家有合适的目标了。 李招娣听着,心里虽然不满婆婆要把聘礼都贴给二房,但转念一想,要是真能把宋秀秀嫁出去,不但家里少了一张吃饭的嘴,说不定还能落点好处,便也缓和了语气帮腔:“周婶您多费心,要是真成了,谢媒钱肯定少不了您的。” 刘氏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她仿佛已经看到了用孙女宋秀秀的聘礼,风风光光地给孙子宋家俊娶回一门媳妇的场景。 至于宋秀秀嫁过去会不会受委屈? 在她心里,为了她最疼爱的二儿子这一房的香火延续,孙女的幸福是可以牺牲的,哪怕是老二家的闺女。 其实刘氏最开始打的是秀琴和秀棋的主意,她眯着有些浑浊的老眼,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刚才看到的画面。 秀琴那丫头,身条抽高了,眉眼长开了,活脱脱就是当年张英英刚嫁到河湾村时的模样,甚至更水灵! 还有秀棋,也是个顶个的俊俏。 老大家这几个丫头,也不知道是吃了什么仙丹妙药,一个个皮肤白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头发乌黑油亮,嘴唇不点自朱,就算穿着最普通的灰布衣裳,站在人堆里也扎眼得很。 更别提她们还都读书识字。 刘氏可是听村里人嚼过舌根,说秀琴、秀棋在学校里成绩顶呱呱,是考大学的苗子。 这要是能由着她这个奶奶做主,把秀琴或者秀棋嫁出去,就凭这模样、这学问,那彩礼钱还不得像流水一样涌进她老宋家? 到时候,别说家俊的婚事,就连强俊和胜俊娶媳妇的钱都够了。 第128章 卖女 第128章 卖女 想到这里,刘氏的心头就像被猫爪子狠狠挠过一样,又痒又痛。 多好的两个“钱袋子”啊! 偏偏攥在了那个不孝忤逆的老大和他张英英这个搅家精手里。 刘氏暗自咬牙切齿,浑浊的眼里迸射出恼恨的光。 要不是这个女人吹枕头风,怂恿着老大跟她离心离德,如今这几个出息的孙女,她们的婚事,还不是她这个奶奶说了算? 那大把的彩礼,不都得乖乖交到她手上,由着她来安排?何至于现在为了家俊的婚事,她要求着李招娣,还要打病秧子红红和秀秀聘礼的主意。 刘氏心里想的张英英和宋和平不知道,两人满心以为刘氏在打秀琴和秀棋的主意。 一家人刚到家,秀琴和秀棋就迫不及待的回了房间看书去了,剩下几个小的也被宋和平打发出去玩了,堂屋只剩俩人,张英英还没说话,宋和平就迫不及待的说要去老宅打听一下。 “如果这次你娘还要伤害你的女儿,你会怎么做?”张英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宋和平脚步猛地顿住,霍然转身看向张英英。 妻子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认真,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审视。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敲在了宋和平的心口。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低吼出声,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绝: “你不用试探我,我早就说过,谁敢动我闺女,我就跟谁拼命,要是我娘真敢再起那种黑心烂肝的念头,我宋和平就当没这个娘,我立刻去找支书,当着全村人的面,跟她划清界限,断绝关系,老死不相往来!”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睛因为愤怒和某种决绝而微微发红。 这辈子绝不允许任何人,包括给了他生命的母亲,再将他的孩子推向火坑。 张英英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决。 她看得出来宋和平这话是发自肺腑的。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上前,伸手轻轻按在他因为紧绷而微微颤抖的手臂上,传递着一丝安抚的力量。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但现在,我们不能直接打上门去,无凭无据,只会落人口实,让她有了防备,甚至可能倒打一耙,说我们不孝,容不下她。” 她眼神冷静地分析着:“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搞清楚是不是针对秀琴和秀棋的。另外,让女儿们最近尽量别出门,在家好好学习。” “你也暗地里留意着老宅那边的动静,看看那个周媒婆还会不会来,来都跟谁接触,只要她们不把爪子伸过来,我们暂时按兵不动。” 张英英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语气却平淡无波:“但如果,她们真的敢把主意打到秀琴秀棋头上,哪怕只是露出一点苗头。” 她没把话说完,但宋和平已经完全明白了她的未尽之语。 他重重地点头,反手握住张英英的手,夫妻二人对视的目光中,是无需言说的默契和坚定决心。 “好,听你的。”宋和平沉声道,躁动的情绪在妻子冷静的分析下渐渐平复。 次日清晨。 河水哗哗流淌,张英英端着木盆在河边蹲下,刚把衣服浸湿,就看见宋秀秀也端着满满一盆衣物过来,在她不远处坐下。 张英英原本没在意,继续搓洗着手里的衣服。 直到那异常沉闷用力的捶打声传来——“砰!砰!砰!” 她下意识抬眼看去。只见宋秀秀死死低着头,抡着棒槌一下下砸在石头的衣服上,手背都绷紧了。 那力道,简直像在跟石头较劲。 等她抬起手臂抹脸时,张英英清楚地看到她眼圈通红,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水痕。 张英英手里的动作微微一顿。 这模样…… 她立刻联想到昨天村口的周媒婆。 原本她笃定老宅在打秀琴秀棋的主意,此刻却不由生出几分怀疑,难道她们打的是宋秀秀的主意? 她对宋秀秀没什么怜悯,但若刘氏真敢把卖孙女换彩礼的主意打到明面上,今天能是秀秀,明天就可能是她的女儿。 张英英洗完衣服没理会沉浸在情绪里的宋秀秀,端着盆回了家。 她晾好最后一件衣服,看着水珠从棉布边缘滴滴答答落下,心里对那股需要时刻防备的厌烦感几乎达到了顶点。 宋和平沉着脸推开自家院门时,张英英正坐在院里挑拣豆种。 她抬头一看丈夫的脸色,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盯清楚了?”她放下手里的簸箕,语气平静。 他走到水壶旁,倒了一杯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这才抹了把嘴,在张英英旁边的矮凳上坐下,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 “清楚了。就是那么回事!”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娘对宋建林说的,宋家俊年纪到了,该娶媳妇了,他这个三叔如果拿不出钱,就先把红红或者秀秀定出去,用彩礼钱给宋家俊张罗。” 他顿了顿,眼神里满是讥讽和寒意:“我路过的时候,她还拉着我一起听,话里话外地敲打我,说我这当大伯的,如今日子过起来了,也该帮衬帮衬侄子,不能眼看着老宋家断了香火。” 果然如此!和她猜测的八九不离十,刘氏这是要把卖孙女换彩礼摆在明面上了。 “你怎么回的?”她问,声音依旧平稳。 “我还能怎么回?”宋和平冷哼一声,“我挣的工分刚够养活自己老婆孩子,没那个本事帮衬别人娶媳妇,让她有本事自己挣去,她要是不行,就农场去找老二。” 他想起刘氏当时那瞬间难看的脸色和眼神,心里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 这就是他的亲娘,算计不到大房,就毫不犹豫地把刀尖转向其他孙女。 这样下去他们家还有什么名声可言! 晚上,孩子们都睡下后,张英英在昏黄的煤油灯下,对宋和平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和平,我想带着孩子们先去沪市。” 宋和平闻言,眉头立刻蹙了起来,下意识地看了看秀琴房间的方向,低声道:“英英,我知道你烦什么。可秀琴想要参加高考,这时候换地方……” “我知道。”张英英打断他,“秀琴高考是头等大事,不能耽误。我的意思是,等秀琴考完,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不在村子里待了。” 她顿了顿,语气更沉,“我实在不想让秀琴秀棋她们,在有你娘的环境里多待一天!” 张英英的话说的十分不客气,宋和平也理解,毕竟他娘现在能为了宋家俊卖了宋秀秀,之后难道为了宋强俊宋胜俊卖了秀琴秀棋?他这个娘为了老二这个宝贝蛋,什么都能做出来。 张英英看着宋和平,分析着利弊:“爹娘在沪市,好歹有个照应,张家大宅地方大,我们在那里暂住一段时间再找地方,拖等明年,你不是说政策就该松动了吗?到时候咱们再想法子把户口的事情彻底解决。就算一时解决不了,人在那里,机会总比在这村里多。” 第129章 矛盾 第129章 矛盾 没几日周媒婆就再次登门了,在老宅与刘氏和李招娣相谈甚欢,走时笑眯眯的,宋和平站在家门口看着离去的周媒婆呸了一口。 隔日上午,在外打零工的宋家俊和宋强俊两兄弟被召回了河湾村。 他们刚迈进老宅院门,李招娣就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语气热络得反常: “家俊、强俊回来啦!正好有桩大喜事要跟你们说。” 她迫不及待地表功,“我跟你奶奶啊,托周婶给你们妹妹秀秀说了门顶好的亲事,是隔壁村的孙家,人家可是殷实户,愿意出这个数的彩礼。”她夸张地伸出两个手指比划着,眼睛都在放光。 宋家俊在外做工,心思比窝在村里的妇人活络,一听隔壁村、“孙家”,心里就咯噔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问:“孙家?哪一户?” “就是孙胜利家啊!”李招娣快嘴快舌,“那孙胜利可是个能干人……” “孙胜利?”宋家俊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声音陡然拔高,打断了她的话。 他经常在外做小工,十里八乡的闲话传闻听得多了,孙胜利的名声他岂会不知? 那根本就是个喝醉了就往死里打老婆的混账东西! 他前头那个老婆,年纪轻轻怎么就没了?村里私下都传就是被他活活打死的!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宋家俊的天灵盖,紧接着就是滔天的怒火! 他瞬间就明白了三婶和奶奶打的是什么算盘。 这是要拿他妹妹的命去换钱。 他不好直接冲着奶奶刘氏发作,所有的怒火立刻转向了三叔宋建林,这个默许甚至可能推动此事的男人! “三叔!”宋家俊猛地转身,眼睛赤红地瞪着刚从屋里出来的宋建林,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你们……你们就这么急着把我妹妹往火坑里推?孙胜利是个什么东西,你们难道不知道吗?” 宋建林被侄子这番毫不留情的指责气得脸色铁青,额头上的青筋都蹦了起来。 他猛地一跺脚,伸手指着宋家俊的鼻子,声音因为极度的气愤和一种被冒犯的长辈威严而拔得老高: “你个混账东西!你这是什么态度?跟我大呼小叫,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三叔?” 他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宋家俊脸上,“我们这么做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你奶奶整天为你娶媳妇的事愁得睡不着觉,家里穷得叮当响,拿不出钱,不想办法怎么办?难道让你打一辈子光棍?”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胸膛挺了起来,语气也更加咄咄逼人:“我跟你三婶,这些年供你们兄妹几个吃、供你们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倒还供出仇来了?你现在倒好,反过来怪我?我告诉你宋家俊,秀秀这事,要怪就怪你自己没本事!一个大男人,连娶媳妇的钱都挣不来,还要靠妹妹的婚事来换,你还有脸在这里跟我嚷嚷?你才该找个地缝钻进去。” 旁边的李招娣也立刻帮腔,尖着嗓子:“就是!家俊你可不能没良心啊!我们这操的是哪门子心,还不都是为了你们二房能续上香火!” 宋家俊被这番话噎得胸口发闷,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三叔这话太毒了,简直是把他的脸皮撕下来踩!他是在外挣钱不易,是还没攒够娶媳妇的钱,可这能成为卖妹妹的理由吗?! 站在李招娣旁边才上小学的宋国武仰着脸,理直气壮地对他宋家俊说: “家俊哥,要怪就怪二伯和国俊哥啊!谁让他们非要干违法乱纪的事,害得我们在学校都抬不起头,外面的婶子们都说了,像你们家这样名声的,根本没人愿意把闺女嫁过来,除非你们家能给得起特别高的彩礼。” 他顿了顿,小脑袋一歪: “不把秀秀姐嫁出去换彩礼,难道要我爹我娘辛辛苦苦挣的钱,拿来给你们一家子出钱娶媳妇吗?你想得美,我爹娘的钱都是我和哥哥的,才不给你们这群吃白食的。” 宋国武那番话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了宋家俊心里最痛、最敏感的那处旧伤。 他本就对三叔宋建林积怨已深,此刻被一个孩子当众撕开遮羞布,那股压抑已久的怒火和屈辱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他眼睛血红,死死盯住还在一脸“我说了大实话”的宋国武。 不能直接打宋建林这个长辈,但这个口无遮拦的小崽子…… “我让你嘴贱!” 宋家俊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如同被逼到绝境的野兽,猛地冲上前,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抬起脚狠狠踹在了宋国武的胸口。 “砰”的一声闷响,宋国武根本来不及反应,瘦小的身子直接被踹得向后飞跌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他捂着胸口,脸瞬间煞白,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剧烈地咳嗽起来,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痛苦地抽搐着。 “国武!我的儿啊!” 李招娣发出凄厉的尖叫,和同样吓傻了的宋建林一起扑了过去,手忙脚乱地想扶起儿子。 刘氏和旁边的宋强俊、宋胜俊、宋秀秀也都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脸上写满了惊恐。 他们没想到宋家俊会突然对最小的堂弟下这么重的手! 宋建林看着儿子痛苦的模样,又惊又怒,血气瞬间涌上头。 他猛地站起身,回身就冲着还僵立在那里的宋家俊,用尽全身力气,“啪”地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了过去! 这一巴掌又重又狠,宋家俊被打得脑袋一偏,脸上立刻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 “畜生!你敢打我儿子!” 宋建林尤不解气,怒火攻心之下,抬脚又狠狠踹在宋家俊的大腿外侧。 宋家俊猝不及防,被踹得一个趔趄向旁边跌去,幸好被身后的墙挡住才没摔倒。 宋家俊被宋建林那一脚踹得眼冒金星,大腿外侧传来钻心的疼,再加上脸上火辣辣的巴掌印,长久以来积压的怨恨、被轻视的屈辱、以及对自身处境的无力和愤怒,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彻底爆发! 他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崩”地一声断了。 他赤红着眼睛,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目光疯狂地四处扫视,瞬间就锁定在离他最近的那个榆木板凳上。 他二话不说,弯腰抄起那沉甸甸的板凳,手臂肌肉绷紧,抡圆了就要朝着宋建林的脑袋狠狠砸去! 那架势,完全是拼命的狠厉。 刚闻声从外面跑进来的宋国文,一脚踏进院子,正好看见宋家俊高举板凳、面目狰狞地要砸向他爹。 宋国文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瞬间惨白,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 “爹——小心!!!” 第130章 伤患 第130章 伤患 张英英和宋和平刚收拾完碗筷,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哭声。 宋胜俊像个小炮弹似的冲进院子,脸上又是鼻涕又是眼泪,见到他们,话都说不利索了,只扯着宋和平的衣角,语无伦次地哭喊:“大伯……大伯……快去老宅看看吧……打、打起来了……” 宋和平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他对老宅那些糟心事本能地反感,更别提这些侄子侄女在他眼里也没几个省心的。 他下意识就想甩开宋胜俊的手。 张英英却按住了他的胳膊,冲着哭得凄惨的宋胜俊抬了抬下巴,语气平淡:“去看看也行。” 宋和平见妻子发了话,又看宋胜俊哭得确实可怜,这才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沉着脸跟着往外走。 三人刚走到老宅院外不远,就见宋秀秀也气喘吁吁地引着大队长和支书急匆匆赶来,显然也是刚被叫来。 两队人在院门口碰了个正着,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无奈和厌烦。 “怎么回事?”大队长沉声问宋强俊。 宋强俊嘴唇哆嗦着,还没答话,就听见院里传来李招娣撕心裂肺的哭嚎和刘氏带着哭腔的劝解,期间还夹杂着宋建林痛苦的呻吟。 院门被推开,老中医背着旧药箱,被宋国文几乎是拖着胳膊拽了进来,两人都是气喘吁吁。 可一踏进院子,看清里面的情形,所有人都愣住了,连老中医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李招娣瘫坐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小儿子宋国武,哭得撕心裂肺,声音都劈了叉。 宋国武蜷缩着,脸色苍白,还在不住地咳嗽。 而更吓人的是宋建林! 他半靠在院墙根,一手捂着脑袋,指缝间不断有殷红的鲜血渗出,顺着手臂往下淌,染红了大半边肩膀和衣襟。 他脸色灰败,眼神都有些涣散,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旁边的宋家俊和宋强俊两兄弟也好不到哪里去,脸上、胳膊上都有明显的抓痕和青紫,衣服也被扯得凌乱,喘着粗气,但看起来都只是皮外伤。 宋国文红着眼眶,几乎是哭着哀求老中医:“李爷爷,快,快看看我爹,他流了好多血。” 老中医不敢怠慢,连忙蹲下身,打开药箱,准备先给宋建林止血。 宋国涛和支书看着宋建林那血流不止的样子,心里俱是一沉。 这可不是普通的打架拌嘴了。 支书当机立断,猛地一拍大腿,对站在门口的宋和平急声道:“和平!别愣着了!赶紧去国涛家把牛车套上,这血淌得吓人!必须马上送县医院!快!” 宋和平也被宋建林那一脑袋血惊了一下,闻言立刻应了一声:“好!”转身就大步流星地朝大队长家跑去。 院子里乱成一团,李招娣的哭声、宋建林的呻吟、老中医急促的吩咐声、以及周围邻居闻讯赶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 宋国文用那双泛红、充满了仇恨的眼睛,死死地剜着宋家俊和宋强俊,那眼神,像是要把他们生吞活剥。 牛车被宋和平利索地套好,停在了老宅院门口。 老中医匆匆给宋建林做了简单的头部包扎,但血依旧隐隐渗出,他面色凝重地叮嘱李招娣:“建林媳妇,路上千万扶稳了他,别颠着脑袋。国武这孩子……”他看了眼还在李招娣怀里低声咳嗽、小脸痛苦的宋国武,“伤的不轻,千万别再乱动他的身体,到了医院赶紧让大夫用仪器好好查查。” 宋和平二话不说,上前搀扶起几乎站立不稳的宋建林,小心翼翼地将他扶上牛车。 宋建林靠在车板上,闭着眼,脸色惨白,额头的布条已被鲜血浸透大半,看着十分骇人。 李招娣哭得眼睛红肿,听了老中医的话,更是心惊胆战,她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屏着呼吸,抱着宋国武,也跟着爬上了牛车,将儿子紧紧搂在怀里,仿佛生怕再有一点闪失。 刘氏急得团团转,也想跟着上车,嘴里念叨着:“我得去,我得去看看我儿和我孙子……” 可她刚靠近车沿,一直沉默着、眼眶通红的宋国文却猛地伸出手臂,拦在了她面前。 少年咬着嘴唇,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和排斥。 车上,半昏半醒的宋建林也虚弱地掀了掀眼皮,看了刘氏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往日的顺从,反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怨怼,随即又无力地闭上。 “奶奶,您别去了。” 宋国文的声音硬邦邦的,带着压抑的怒火,“车上坐不下,而且医院里乱,您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刘氏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她看着国文那拒人千里的眼神,又看看车上儿子那不愿多看她的模样,再想起刚才混乱中,宋家俊抡起板凳时,自己除了哭喊确实没能做任何有效的阻拦,甚至在大孙子宋国文喊着要去叫大队长时,自己还因为害怕家俊的名声受损而伸手阻拦了一下。 她讷讷地收回手,站在原地,看着牛车,眼神茫然又无助。 宋国文不再看她,利落地翻身坐上牛车前沿,哑着嗓子对宋和平说:“大伯,麻烦您了,我们走吧。” 牛车卷着尘土消失在村口,老宅院外围观的邻里却还没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脸上带着唏嘘和好奇的神情。 院子里,瞬间空荡冷清下来,只剩下弥漫的淡淡血腥气和一种让人心慌的寂静。 宋家剩下的几个“俊”都呆呆地站在院子里,脸上没了之前的凶狠,只剩下闯下大祸后的惶然和无措。 他们看着地上尚未干涸的血迹,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最惊恐的莫过于宋秀秀。 她的身子微微发抖,脸色比纸还白,一双眼睛里盛满了未散的恐惧和泪水,像一只被猎枪惊破了胆的兔子。 她茫然地四下看了看,空荡荡的院子让她更加不安,最后,她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能的避风港,脚步踉跄地、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了奶奶刘氏的房间。 那里还躺着她的姐姐宋红红。 张英英见热闹看完了便回了家。 日头偏西,宋和平才拖着疲惫的步子回到家里,脸上带着一种难以启齿的神情。 他看见张英英正在院里收衣裳,搓了搓手,走过去,声音有些发干: “英英……跟你商量个事。”他顿了顿,像是难以开口,“老三家那边……能不能,先借他们点钱应应急?” 张英英手里的动作一顿,眉头立刻蹙了起来,转头看他,眼神锐利:“借钱?怎么回事?医院那边什么情况?” 宋和平叹了口气,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沉重: “情况不太好。宋国武那小子……伤到内脏了,在去县医院的路上就昏过去了,到现在都没醒。县医院的医生说他们那儿治不了,让赶紧往省城送。建林是失血多了点,人还算清醒,但脑袋上缝了十几针,也得住院观察。” 他想起在医院里的情形,李招娣像个没头苍蝇,哭得几乎脱力,是宋国文那孩子强撑着跑前跑后办手续。 “李招娣中午慌里慌张跑回来拿钱,交齐了县里的医药费住院费。 可国武要尽快转去省城大医院,家里的钱可能不够路费医药费还有住院费。” 宋和平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艰涩,“国文那孩子没了主意,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砰砰砰磕了好几个响头,额头都磕青了,哭着求我”。 第131章 不满 第131章 不满 宋和平说到这里,喉头哽住了。 他别开脸,深吸了一口气。 上辈子,他被宋国俊和罗美晴联手欺负、被其他侄子嘲讽时,只有这个沉默寡言的侄子宋国文,曾几次看不下去,出言呛过宋国俊,虽然人微言轻,但那份微弱的好意,在他充满屈辱的前世记忆里,是罕有的、带着温度的光点。 此刻看着这孩子为了救弟弟,放下所有尊严磕头哀求,他这颗被老宅伤透的心,终究是硬不起来。 张英英沉默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飞快地权衡着。 她厌恶老宅的人,一分钱都不想跟他们牵扯。 她看着丈夫那带着恳求的眼神,半晌,才冷冷开口,声音里没什么温度:“借多少?” 宋和平见她松口,连忙说:“不用太多,先借二百……不,一百块应应急,让他们能先把人往省城送” 张英英没再说话,伸手进空间拿了二十张十元的票子出来,塞到宋和平手里,眼神清冷地看着他: “钱,我可以借。但宋和平,你给我记清楚了,这是看在你那点“旧日”情分上,这钱,必须让李招娣打借条,你亲自盯着。”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界限。 “还有,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宋和平握着手里的钱,感觉沉甸甸的。 他重重点头:“我明白。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知道,这已经是妻子最大的让步,也是看在他那点难以言说的前世心结上。 他捏着钱,转身又匆匆出了门。 秀书正趴在房里书桌上写字,听见院门响动,抬头看见父亲宋和平匆匆进来,又和母亲低声说了几句话,捏着票子脸色沉重地快步离开了。 小姑娘放下笔,跑到院里门口,仰头问正在拿着干衣服的张英英:“妈妈,爸爸不留下吃饭吗?他中午就没回来吃。” 张英英手里的衣服递给了秀书,看着女儿清澈带着疑惑的眼睛,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你三叔家这次遇上大难处了,国武伤得很重,昏迷不醒,要送去省城的大医院。你爸得去帮忙张罗,这会儿心里着急,顾不上吃饭了。” 她边说边往厨房走,准备晚饭。 宋和平是第二天晌午才拖着步子回来的,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身上还带着一股医院里特有的消毒水的味道。 张英英正坐在院里晒太阳,抬眼看到他这副模样,心里便有了数。 她没多问,只起身去灶房,做了一锅面煎了两个荷包蛋,又切了一小碟咸菜,默默摆在院中的小桌上。 宋和平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端起碗,机械地往嘴里扒拉着面,声音沙哑地开口: “李招娣的娘家人今天一早就赶到了县医院,帮忙把国武往省城送了。那孩子,一直没醒,医生说情况不乐观。”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吞咽得有些艰难,“李招娣跟着去了省城照顾国武,县医院里,现在就剩下宋建林和国文。” 他顿了顿,放下碗,用力抹了把脸,试图驱散一些疲惫:“宋建林脑袋上裹得跟粽子似的,动一下都晕。国文一个半大孩子,要跑手续、要打饭、要伺候他爹……我瞧着,实在有点撑不住。” 他抬起头,看向张英英,眼神里带着征询:“我换个衣服,洗把脸,一会儿还得过去搭把手。总不能真看着那孩子抓瞎……” 张英英只淡淡地“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反对,也没多问。 宋和平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有些皱巴的纸,递给张英英。 那是李招娣按了手印的欠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借了一百五十块钱。 张英英接过来,扫了一眼,没说什么,随手丢进了空间里。 剩下的五十块张英英也没要,都给了宋和平。 他闷头吃完了饭,又去灶房舀水仔细洗了个澡。 换上干净衣服后,他走到院里,几个女儿正围在一起看秀书写字。 他挨个摸了摸她们的头,尤其是秀琴和秀棋,多停留了一会儿,温声问了问她们功课,又逗了逗最小的秀歌。 歇了约莫一个小时,眼看着日头偏西,宋和平站起身,从屋里拿出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干粮和一个装满水的水壶。 他看向张英英,张英英只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我去了。”宋和平低声说了一句,不再多言,转身跨出院门,再次融入了通往县城的土路。 看着宋和平的身影消失在村口土路的尽头后,张英英脸上的平静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挥之不去的烦躁。 她转身回到院里,心里说不出的气闷。 她理解宋和平的难处。 作为宋家长子,亲弟弟和侄子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他若真的完全撒手不管,村里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往后他们一家在河湾村难免落个薄情寡义、见死不救的名声。 这道理,她懂。 可是,理解不代表认同,更不代表心里就舒坦。 她气的是宋和平的态度。 他大可不必如此尽心尽力! 每天跑去医院守着,忙前忙后,把自己累得跟个瘦三似的回来。 他完全可以只是每天抽空去露个面,问问情况,把钱和力出在明面上,让外人挑不出错处就行了。 何至于像现在这样,把医院当成了家,连带着把老宅那摊烂事又重新扛回了自己肩上? 张英英拿着件被小七穿破的裤子用力将针扎进厚实的布里,心里一阵发堵。 好不容易,费尽心机,才带着这个家从老宅那片泥沼里挣脱出来,过了几年清净日子。 宋和平这一搅和,仿佛又把那根好不容易斩断的线头给捻了起来,让她有种前功尽弃的憋屈感。 优柔寡断! 明明前世吃过那么大的亏,这辈子明明也恨极了老宅那些人,可事到临头,还是会被所谓的血脉亲情、长辈责任这些东西绊住手脚,就因为宋国文前世的那一点仗义直言。 县医院。 宋和平站在病床前,看着宋建林那张失血过多后惨白里透着蜡黄的脸,心里堵得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他想说点劝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想起之前宋建林的混账话,那点微薄的兄弟情分早被磨得所剩无几。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出口的话便带了几分生硬: “医生的话你也听见了,得住满一周观察。脑袋上的事,不是闹着玩的。” 他避开眼神接触,目光落在病房斑驳的墙壁上。 宋建林半靠在床头眼皮耷拉着,声音虚弱带着股别扭劲儿:“住?拿啥住?家里的钱本就不多,国武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他喘了口气,像是牵扯到了头上的伤,眉头死死皱起,“我这点伤,死不了……回家躺着,一样养。” 站在床尾的宋国文听着父亲这话,急得往前迈了一小步,瘦削的脸上满是疲惫和恳求:“爹!您就听医生和大伯一句吧!钱……我们再想办法……” 宋建林不耐烦地打断儿子,语气冲了些:“你想办法?你能有啥办法?还不都是……” 他话说到一半,猛地刹住,没把求人两个字说出来,但那股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他重重喘了口气,别过头去,不再看宋和平,“办出院!大哥,麻烦你了,去给我办一下。” 宋和平看着他那副死样子,一股邪火蹭蹭往上冒,却又无处发泄。 他攥了攥拳头,最终只是沉沉地吐出一句:“随你。” 说完,转身就朝病房外走去,脚步又快又重,仿佛多待一秒都难以忍受。 宋国文看着大伯离开的背影,又看看固执己见的父亲,眼圈一红,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只能无助地跺了跺脚,追着宋和平出去了。 第132章 出院 第132章 出院 宋建林强烈要求,医生无奈次日只能给办了出院,并叮嘱这段时间注意头部问题,如果有什么不好的地方要及时过来复查,宋和平让宋国文仔细记着,出门去包车。 牛车晃晃悠悠停在老宅破败的院门口,宋和平和宋国文一左一右,费力地将虚弱不堪的宋建林从车上搀扶下来,几乎是架着他挪进了屋里,安置在炕上。 整个过程,宋和平都沉着脸,一言不发。 做完这一切,他感觉自己在这老宅多待一刻都浑身不舒服,转身就往外走,只想尽快回家。 “大伯!” 宋国文急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宋和平脚步顿了顿,却没有立刻回头。 宋国文快步追到他身后,看着大伯挺拔的背影,这个半大的少年忽然弯下腰,朝着宋和平深深地地鞠了一躬,声音带着哽咽和发自肺腑的感激: “大伯……这次,真的……真的谢谢您!要不是您帮忙,我家就真的完了!” 宋和平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眼圈通红、身形单薄却努力挺直腰板的侄子,眼神复杂。 他抬起手,打断了宋国文还要继续道谢的话,声音沙哑而简短: “行了,别说这些了。把你爹照顾好,把你自己顾好,比什么都强。” 看着宋和平离去的背影,宋国文回了院子。 他站在昏暗的堂屋里,听着厨房传来刘氏和宋秀秀窸窸窣窣的动静,心里只有厌恶和恨意。 他抬手用力抹了把脸,擦掉眼角的湿意,转身朝父亲躺着的里屋走去。 经过西边那间宋家俊和宋强俊合住的屋子时,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眼神阴沉地扫过那扇紧闭的木门。 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回来已经有十几分钟了,搬动父亲、说话、甚至刚才在院里的动静都不小。 除非是睡死了,否则不可能听不见。 可这门始终关得严严实实,里面的人像是彻底与外界隔绝了。 是不在家?还是躲在里面,当缩头乌龟,连面都不敢露? 他更倾向于后者。 出了这么大的事,把家里搅得天翻地覆,他们倒有脸躲清静! 是没脸见人,还是根本就没把他们三房的死活放在心上?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才勉强压下冲过去踹开那扇门的冲动。 灶屋里刘氏正小心翼翼地将卧着荷包蛋的挂面盛进碗里,热气和香气氤氲开来,她心里盘算着怎么借着送饭的机会,跟三儿子说几句软和话,缓和一下关系。 就在这时,院门被敲响了。 正在烧火的宋秀秀慌忙跑去开门。 门一拉开,她首先看到的是脸色铁青的大队长,而在他身后,赫然站着两名穿着整齐制服、神情严肃的公安。 宋秀秀吓得“啊”了一声,腿肚子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她扭头就朝厨房方向带着哭腔尖叫:“奶!奶奶!不好了!公安……公安来了!” 刘氏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灶台上,滚烫的面汤溅了她一手也浑然不觉。 谁来了?公安?他们来干什么?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一种大祸临头的恐慌攫住了她。 她胡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脚步踉跄着跑到院门口。 “国、国涛……这,这是……” 刘氏看着两名公安帽檐下那双锐利的眼睛,舌头都有些打结,脸上血色尽褪。 宋国涛看着刘氏这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心里没有半分同情,只有一股积压已久的厌烦和怒火。 他没理会刘氏,直接侧身对两位公安同志介绍:“公安同志,这就是宋建林家。宋家俊,应该就在屋里。” 为首的年长公安目光扫过瘫软在门边的宋秀秀和面无人色的刘氏,沉声开口,公事公办的口吻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们是镇派出所的。宋家俊在家吗?请他出来一下,就宋家俊蓄意伤人案件,我们有些情况需要向他核实。”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小院,也传进了东西两边的屋子里。 刘氏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果然是来找家俊的。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瞬间就明白了,肯定是国文那孩子报了警。 这可怎么办?难道她家老二的孩子又要折一个了吗?国文怎么能不和她说一声就报警了呢! 西屋那扇紧闭的房门终于“吱呀”一声打开了。 宋家俊和宋强俊兄弟俩走了出来,两人脸色都很难看,眼下一片青黑,显然这两天过得提心吊胆,寝食难安。 他们听到了外面的动静,知道躲不过去了。 宋家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走到两名公安和大队长面前,没去看旁边哭哭啼啼的刘氏和宋秀秀,也没看从东屋出来,眼神像刀子一样戳着他的宋国文。 他语气诚恳,甚至带着点悔恨: “公安同志,大队长,我承认,我动手打了国武,也和三叔动了手。但我不是故意的!当时是三叔先打了我,还踹了我,我是被逼急了才还手的!国武……国武那一下,是他说话太难听,我气昏了头,失手……我真的没想到会那么严重……” 宋国文在一旁听着,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站出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指着宋家俊对公安说:“公安叔叔!他胡说!他当时拿起板凳是要往我爹死里砸,他这是故意杀人,还有我弟弟国武,他才多大?他踹国武的时候,用了多大的力气他自己清楚,那是往死里踹!” 宋国文将当时惊险的一幕和宋家俊的狠辣描述得清清楚楚。 两名公安经验丰富,自然不会只听一面之词。 他们又分别询问了在场的刘氏、宋秀秀,以及当时也在场的宋强俊和宋胜俊。 刘氏支支吾吾,只想和稀泥,宋秀秀吓得语无伦次只顾着流泪,毕竟这事起因是她,宋强俊和宋胜俊则低着头,含糊地承认了打架,但细节不敢多说。 问询完毕,年长的公安和同事低声交流了几句,然后面向众人,严肃地说道:“情况我们大致了解了。这起事件,起因是家庭内部矛盾,双方都有动手。但造成两人受伤,性质就比较严重了。” 他目光转向脸色发白的宋家俊:“宋家俊,你作为主要动手方,并且造成了严重后果,需要承担相应责任,不过,最终如何处理,还需要等省城医院那边关于宋国武伤情的最终鉴定结果,如果鉴定为重伤及以上,那你的行为就可能构成刑事犯罪。” 饶是早有准备,宋家俊听见这话还是眼前发黑。 公安继续宣布:“在此之前,你和宋强俊,未经允许,不得离开河湾村,我们会通知大队民兵队,对你们进行看管,随传随到,听清楚了吗?” 这是变相的软禁了。 宋家俊嘴唇哆嗦着,想争辩,但在公安冷峻的目光下,最终还是颓然地点了点头。 宋强俊也惶恐地跟着点头。 大队长宋国涛立刻接话,语气严厉:“听到了没?从今天起,你们俩给我老老实实在村里待着,每天到大队部报到,要是敢乱跑,别怪我不讲情面。” 他实在是受够了这家人给村里带来的麻烦。 第133章 流产 第133章 流产 公安特地去东屋单独问了伤患宋建林,之后又交代了几句,便和大队长一起离开了。 留下老宅一院子的人,心思各异。 宋家俊兄弟面如死灰,刘氏瘫坐在地,只知道哭。 宋国文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去灶间给爹将做好的面条端进去。 他也不去学校了,请了长假在家待了一周才收到省城来的信。 信是李招娣的娘家兄弟写的。 宋国文拆开,一字一句地读着,脸上的血色随着阅读的深入一点点褪尽,最后变得惨白如纸。 他捏着信纸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薄薄的纸张发出簌簌的响声。 “爹!” 宋国文的声音干涩发颤,他转向炕上脑袋还裹着厚厚纱布的宋建林,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国武他醒了……” 宋建林的眼睛里刚升起一丝微弱的亮光,就被儿子接下来话彻底扑灭。 “但是医生说,内脏伤得重,还得住院观察一个月,以后能不能干重活都难说……” 宋国文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说出最残酷的后半句,“娘她在医院累倒了,醒来后才知道自己怀了身子,不满两个月……孩子……孩子没保住……流掉了……” “啥?” 宋建林猛地从炕上撑起半个身子,头上的伤口被牵扯,一阵剧痛袭来,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瞪大了眼睛,眼球上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儿子,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孩子?招娣怀了孩子?又……没了? 这个消息像一把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宋建林本就因受伤和担忧而脆弱不堪的心脏,然后残忍地搅动。 他的小儿子重伤不能干重活?那国武以后怎么办?而且他还失去了一个尚未谋面的孩子,妻子在承受丧子之痛和照顾重伤儿子的双重打击下,该是何等绝望,他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老天要这么对他家?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嚎叫猛地从宋建林的喉咙里爆发出来!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悔恨、愤怒和绝望,像一头濒死的野兽发出的最后哀鸣。 他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向后倒回炕上,用手死死抱住剧痛欲裂缠满纱布的头,身体蜷缩起来,发出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孤狼般的呜咽和崩溃大哭。 头伤渗出的血水,浸湿了纱布,一片狼藉。 宋国文被父亲凄厉的嚎叫和崩溃的恸哭吓得魂飞魄散,他扑到炕边,死死抱住宋建林剧烈颤抖的身体,带着哭腔喊道:“爹!爹你冷静点!你的伤不能乱动啊!不能动!” 刘氏在门外听得心惊肉跳,慌忙冲进东屋,只见儿子抱着头蜷缩在炕上,状若疯癫,孙子则拼命抱着他,哭成一团。 她心慌意乱地扑到炕沿,声音发颤:“老三!老三你这是怎么了?国文,你爹这是……是不是国武那边……情况不好了?” 她还没看到那封信的内容,只以为是小孙子的伤情恶化了。 刘氏这话,如同一点火星溅入了油锅。 宋建林猛地抬起头,一双赤红的、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眼睛死死钉在刘氏脸上,那里面是滔天的怨恨和痛苦!他额头的纱布因为刚才的挣扎已经渗出血迹,看起来格外狰狞。 “娘,你还有脸问?” 宋建林的声音嘶哑破裂,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他挥开宋国文试图安抚他的手,指着刘氏的鼻子,用尽全身力气怒吼: “都是你!都是你的错!!你养的好孙子!你偏心偏到胳肢窝养出来的一家好畜生,宋家俊他害了我和国武还不够,现在连我未出生的孩子都被他害死了!” 刘氏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砸懵了,脸色瞬间煞白:“什……什么孩子?建林你说啥胡话……” “胡话?” 宋建林惨笑一声,泪水混着血水往下淌,“招娣!招娣在医院累倒了!她不知道自己怀了身子,孩子没了,才不到两个月啊!没了!!” 他捶打着炕席,发出沉闷的砰砰声,每一下都像是砸在刘氏的心上,“我的孩子,还没见过天日,就让他宋家俊给害死了。” 他越说越恨,所有的痛苦、恐惧和失去都化作了对眼前这个包庇始作俑者的控诉: “宋建业!我那个好二哥!他到底给我们家留下了什么?一个劳改的哥!两个杀人犯的侄子!他们一家子就是来讨债的,是来毁了我们一家的。娘!你告诉我,我宋建林到底欠了我这个好二哥什么了?要被他儿子这么往死里糟践?要被你们这么往死里逼?你告诉我.........” 宋建林那一声饱含血泪的控诉和质问,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心力,情绪剧烈起伏之下,他眼前一黑,喉头发出“咯”的一声怪响,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彻底晕厥在炕上,不省人事。 “爹!” “老三!” 宋国文和刘氏的惊呼同时响起,扑到炕边,只见宋建林面色灰败,双目紧闭,呼吸微弱,额头渗出的血迹在纱布上晕开更大一片。 “老三!我的儿啊!你可不能吓娘啊!” 刘氏吓得魂飞魄散,老泪纵横,手足无措。 宋国文到底经过事,强压下心中的恐慌,对刘氏急声道:“奶!快去叫人!借车!送医院!” 刘氏这才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冲出东屋,对着西屋和院子里声嘶力竭地哭喊:“家俊!强俊!胜俊!快!快出来啊!你们三叔不行了!快去大队长家借车!送医院!快啊!” 西屋里,宋家俊和宋强俊早就听到了三叔那番撕心裂肺的哭嚎和指控,两人在屋里如坐针毡,脸色惨白。听到刘氏带着哭腔的呼喊,宋家俊心里“咯噔”一下,知道麻烦更大了。 他不敢有丝毫犹豫,猛地拉开门就冲了出来,嘴里应着:“奶,别急!我这就去!” 此刻他也顾不得什么看管令了,救人要紧,拔腿就朝院外狂奔。 宋强俊也慌慌张张地跟在他哥后面跑了出去。 刘氏又一把抓住刚从外面回来、还有些懵懂的宋胜俊,用力推了他一把:“胜俊!快去!去村东头叫你大伯!快告诉你大伯,你三叔晕过去了,情况不好!快去!” 宋胜俊被奶奶这架势吓住了,愣了一下,也转身飞快地跑出了院子。 老宅里顿时又陷入一片鸡飞狗跳的混乱。 宋国文在屋里拼命掐着父亲的人中,试图唤醒他,刘氏则瘫坐在堂屋门槛上,拍着大腿,一会儿哭儿子,一会儿哭未出世的孙子,一会儿又咒骂二房,语无伦次,状若疯癫。 第134章 帮忙 第134章 帮忙 张英英正坐在堂屋门槛上,陪着秀歌玩翻花绳,小姑娘咯咯的笑声清脆悦耳。 突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带着哭腔的呼喊: “大伯!大伯!不好了!” 秀书机灵地跑去开门,只见宋胜俊满脸惊慌、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进来,看到只有张英英在,愣了一下,带着哭音急道:“大伯母!我三叔……三叔晕过去了!奶奶让大伯快去帮忙!” 张英英手里的红线顿住了,秀歌扯了扯没扯动,不满地噘起嘴。 她将手里的红线轻轻塞回秀歌手里,站起身,对慌乱的宋胜俊道:“你大伯带秀琴秀棋去县里买学习资料了,还没回来。” 她看了一眼惶惶无措的宋胜俊,又瞥向老宅方向,知道这事自己不能完全置身事外,至少得去看看情况。 “走吧,我跟你过去看看。” 张英英转身对已经放下毛笔、有些不安的秀书叮嘱道:“秀书,你看好妹妹们,就在家待着练字,别乱跑。等你爹回来,告诉他,老宅那边三叔出事了,让他直接过去。” 秀书懂事地点点头:“知道了,娘。” 张英英脚步一顿,对焦急的宋胜俊说了句:“等我一下。” 随即转身快步回了自己屋。 她关上房门,心念微动,从空间里取出一小瓶清澈的灵泉水。 看着那无色无味的液体,她皱了皱眉,这样太显眼了。 目光扫过屋角柜子上放着的酱油瓶,小心翼翼地将两滴浓黑的酱油滴入小药瓶里,轻轻摇晃了几下,清澈的泉水立刻变成了深褐色,看起来就像某种治疗跌打损伤或提神醒脑的土药水。 将小药瓶装在口袋里,张英英这才重新出来,对等得原地打转的宋胜俊淡淡道:“走吧。” 张英英赶到老宅时,院子里已经乱糟糟地聚了些人。 大队长宋国涛和几个壮劳力正小心翼翼地将昏迷不醒、面色死灰的宋建林从屋里抬出来,往停在院门口的牛车上挪动。 宋建林毫无生气地瘫软着,看上去情况的确万分危急。 宋国文一眼看见张英英,像看到了主心骨,急忙冲到她面前,声音带着哭腔和急切:“大伯母!我爹他……” 张英英打断他,语速快而清晰:“你大伯去县里还没回来。”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深褐色的小药瓶,塞到宋国文手里,压低声音道: “国文,这瓶药,是我爹娘上次来时,特意留给我以防万一救急用的,说是能吊住一口气。现在情况紧急,我给你,用不用,怎么用,你自己决定。” 她又迅速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五张十元的票子,一并塞给他:“这五十块钱,你拿着,医院里花钱如流水,应个急。” 宋国文捏着手里那瓶带着体温的深褐色药瓶和钱,只觉得有千斤重。 喉咙里堵着万千感激的话,可看着牛车上父亲那张灰败毫无生气的脸,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时间就是命! 他猛地转过头,只来得及对张英英的方向重重地点了一下头,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 随即,他不再有任何迟疑,手脚并用地迅速爬上了牛车,紧紧挨着昏迷的父亲坐下,一只手下意识地护住宋建林随着颠簸晃动的头部,另一只手则死死攥着那个小药瓶,仿佛那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驾!” 随着大队长一声催促,牛车猛地向前一冲,随即沿着土路飞快地跑动起来,扬起一片尘土。 车轮滚滚,每一次颠簸都让宋国文的心跟着揪紧。 他看着父亲紧闭的双眼,无尽的悔恨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 都怪自己为什么非要那么急着把信给爹看!为什么非要告诉他娘流产的事!我明明知道爹伤的严重,受不得刺激…… 他恨自己的鲁莽,恨自己考虑不周。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他只能紧紧靠着父亲,感受着那微弱却依然存在的呼吸,在心里疯狂地祈祷,祈祷父亲能撑住。 牛车在土路上颠簸疾驰,宋国文紧紧抱着父亲,能清晰地感觉到宋建林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身体也越来越凉,一种灭顶的恐慌攫住了他。 他不能再等了! 他颤抖着手,拔开那个深褐色小药瓶的塞子,也顾不上什么剂量,小心翼翼地将瓶口对准父亲微微张开的、干裂的嘴唇,把里面的液体尽数倒了进去。 “国文,你给你爹喝的啥?” 旁边帮忙扶着宋建林的宋大力看得分明,忍不住出声提醒,语气带着担忧,“这时候可别瞎喂东西啊,还是等到了医院听医生的稳妥。” 前面赶车的大队长宋国涛也听到了动静,回头瞅了一眼,正好看到宋国文收起空瓶子,他也皱起了眉头,语气严肃:“国文,你给你爹吃的什么?别乱来!” 宋国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紧紧攥着空药瓶,像是攥着最后的希望,抬起头,声音因为紧张和急切而有些发颤地回答道: “是……是大伯母给的,她说这是她爹娘留给她的救命药,挺不住的时候喂下去,能吊住一口气。” 他这话一出,宋大力和宋国涛都愣了一下。 张英英爹娘是沪市来的,听说是大户人家,有些稀罕东西也不奇怪。 而且张英英为人沉稳,不是那等胡来的人。 宋大力将信将疑地闭上了嘴,目光重新落回宋建林脸上。 宋国涛也转回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挥鞭子的动作更急了些。 牛车里陷入一种紧张的寂静,只剩下车轮滚动的噪音和风声。 宋国文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父亲的脸,手悄悄搭上父亲的腕脉,感受着跳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宋国文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的时候,他猛地感觉到,指下那原本游丝般的脉搏,似乎有力了一点点?紧接着,他看见父亲灰败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吞咽声。 虽然人还是没有醒,但那萦绕不散的沉沉死气,仿佛被一阵微风吹散了些许。 宋国文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希望,他看向宋大力,声音带着激动的颤抖:“力爷爷!我爹……我爹好像好一点了!” 宋大力也凑近仔细看了看,惊讶地发现宋建林的胸口起伏似乎明显了些,他不由咂舌:“嘿!英英这药……真神了?” 大队长宋国涛虽然没回头,但听着后面的动静,紧绷的脸色也微微缓和了一些 牛车在颠簸的土路上疾驰,眼看离县城不远了,赶车的宋国涛眼尖,看见前面一辆拖拉机正“突突”地冒着黑烟往外开,车斗里坐着宋和平和他的两个女儿秀琴、秀棋,旁边还放着新买的书本资料。 “和平!和平!停一下!” 宋国涛立刻扯开嗓子大喊,同时用力勒紧了缰绳,让牛车速度稍缓。 拖拉机闻声停了下来。 宋和平跳下车斗,正准备问问怎么回事,目光一扫,立刻看到了牛车上昏迷不醒、脸色难看的宋建林,以及守在旁边眼圈通红、神色仓惶的宋国文。 “这是咋了?老三他……” 宋和平急忙问道。 “建林情况不好,晕过去一直没醒,得赶紧送医院!” 宋国涛言简意赅地解释。 第135章 过错 第135章 过错 几人火急火燎地将宋建林再次送进县医院,熟门熟路地找到了之前负责的医生。 那医生一看又是宋建林,再看他那副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模样,眉头立刻皱成了疙瘩,语气带着明显的责备: “怎么又是他?上次出院千叮万嘱,头部受伤最忌情绪激动和提前出院,这才几天?怎么搞成这个样子送回来了?” 宋国文连忙上前,又是愧疚又是焦急地解释:“医生,对不起!是我不好……我爹他是受了刺激,一下子没抗住,就晕过去了……” 医生叹了口气,也顾不上再多说,立刻指挥护士将人推进急救室进行检查和抢救。 宋和平和宋国涛等人在外面焦急地等待着。 一番紧张的救治后,急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神色依旧凝重,但对等在外面的几人说道:“人暂时醒过来了。但是,情况很不稳定,失血严重,头部伤势有加重的迹象,加上急火攻心,身体非常虚弱。必须绝对卧床静养,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了。” 几人连忙道谢,跟着护士进了病房。 病床上,宋建林果然睁开了眼睛。 但他眼神空洞,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惨白的顶棚,没有任何焦点。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哭嚎咒骂,甚至连一丝声响都没有发出,只有眼泪,无声地从他眼角滑落,迅速浸湿了枕套。 宋国文看着父亲这副模样,心像被针扎一样疼,他哽咽着上前,轻声呼唤:“爹……爹你感觉怎么样?” 宋建林像是没听见,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默默地流泪,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隔绝了。 宋国涛看着病床上如同失了魂般默默流泪的宋建林,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拍了拍宋和平的肩膀,压低声音道:“和平,这里就先交给你了。毕竟是亲兄弟,这时候...唉,多照看着点吧。村里还有一堆事,我得先回去了,有什么事再找人叫我。” 宋和平点了点头:“我知道,大队长,麻烦你了。这边我看着。” 送走了大队长,宋和平转身往回走,准备去病房守着。路过缴费窗口时,却看见宋国文正捏着钱,小心翼翼地在数着交给里面的工作人员。 宋和平脚步顿了顿,走过去,低声问了一句:“钱够吗?不够我这里还有一点。” 宋国文闻声转过头,看到是大伯,连忙点头,语气里带着感激和后怕:“够的,大伯!多亏了大伯母!” 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刚才在车上,我爹眼看着就不行了,气息弱得都快摸不着了,我把大伯母给的那瓶药喂下去之后,没多大一会儿,我爹的脉搏就强了一些,脸色也没那么吓人了。大伯,真的,要不是大伯母那瓶救命的药和这五十块钱,我爹…他恐怕真撑不到医院!” 他说着,眼圈又红了,朝着宋和平深深地鞠了一躬。 宋和平听着侄子的话,心里像是被打翻了五味瓶。 他没想到张英英会出手,既感激妻子在这关键时刻的深明大义和出手相助,又对自家这摊子烂事再次将她牵扯进来感到无比的愧疚。 他伸手扶住宋国文,声音沙哑:“行了,别鞠了。人没事就好,先把眼前这关过去再说吧。” 他帮着宋国文办完了缴费手续,叔侄二人沉默地走回病房。 ---------------- 老宅院子旁看热闹的邻里渐渐散了,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刘氏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惶惶然如同惊弓之鸟,她一抬眼看见正要转身离开的张英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猛地扑上去,一把死死攥住了张英英的手腕,枯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英英……英英你别走……娘这心里……心里怕啊……” 刘氏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惊恐和无助,她语无伦次地絮叨着,“家里这几个都不成器……这是要了我的老命啊……” 张英英被她拽得一个趔趄,手腕上传来清晰的痛感。 刘氏这老太婆疯了吧?她俩看上去像是可以交心的关系吗? 她眉头拧紧,心底那股压抑已久的厌恶和烦躁再也抑制不住。 她猛地用力,毫不留情地甩开了刘氏的手,力道之大,让刘氏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 张英英站定,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失魂落魄的老太婆,脸上没有半分同情,只有嘲讽和毫不掩饰的嫌恶: “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剖开刘氏最不愿面对的现实,“婆婆,你自己扪心自问,今天这一切,不都是你自己一手造下的孽吗?” 她逼近一步,目光锐利如锥,直刺刘氏眼底:“你和公公要是当初能一碗水端平,不那么偏心眼地把老二一家惯得无法无天,能养出宋建业那种货色?能养出宋国俊和宋家俊这种祸害?” 刘氏被她问得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发不出声音。 张英英却不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道:“这次的事,根源也在你!要不是你没事瞎搅合,非要打着卖孙女换彩礼的算盘,能把家里搅和成这样?能把宋老三一家害得这么惨?宋建林现在在医院生死不知,国武在省城医院这么久了都没回来,想来情况应该很严重,这一切,可都是你惹出来的。” 她顿了顿,看着刘氏瞬间褪尽血色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且等着吧!等李招娣从省城回来,我看你怎么跟她交代,看她会不会跟你闹个天翻地覆。” 说完这最后一句,张英英不再多看刘氏一眼,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沾染上晦气。 张英英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像最后一丝光线被抽走,刘氏僵在原地,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被甩开时的刺痛。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她一个人。 浑浊的眼泪顺着她布满皱纹的脸颊滚落下来,滴在满是尘土的地上,洇开小小的深色痕迹。 为什么……为什么都说是她的错? 她茫然地望着空无一人的院门,心里充满了无尽的委屈和不解。 她做什么了? 她不过就是想给家俊那孩子说门亲事,让他成了家,好给老二把门户撑起来啊。 老二打小就聪明,比老大机灵,比老三活络,是她几个儿子里最出挑的,她多疼他一点,多为他那一房打算一点,有什么错?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老头子在世的时候,不也是默认的吗? 她仿佛找到了依仗,在心里无声地呐喊。 那时候家里有什么好的,不都是紧着老二先来?老头子不也没说什么?怎么现在所有人都来指责她? 谁又能想到他们会闯下这么大的祸? 没有人理解她的苦心,没有人记得她这些年的付出,所有人都只看到了眼前的惨状,就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了她一个人头上。 第136章 偏袒 第136章 偏袒 张英英推开自家院门,将老宅的混乱彻底隔绝在外。 院子里静悄悄的,阳光正好,她深吸了一口带着皂角清香的空气,胸中那股浊气似乎都散了些许。 虽然宋建林一家的遭遇确实凄惨,但不知怎的,想到刘氏那副失魂落魄、众叛亲离的模样,想到二房那两个如今也自身难保的侄子,她心里竟莫名地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爽快。 她没让自己沉浸在这种情绪里太久,很快便挽起袖子,将孩子们换下来的衣物收拾到木盆里,端出去洗了。 正晾着衣服,院门被推开了,秀琴和秀棋抱着新买的书本资料,脸蛋红扑扑地走了进来。 “妈,我们回来了!”秀棋声音清脆,带着出门归来的雀跃,但随即又补充道,“我们在县口碰到大队长和国文了,爸被大队长叫住,说是三叔那边情况不好,又送去县医院了,爸跟着去帮忙了。” 她点头接过秀琴怀里一部分沉甸甸的资料问道:“买的书都齐了吗?有没有挑到合适的复习题?” 她的注意力从老宅那摊破事转移到了女儿们的学业上。 两人笑嘻嘻的点头,被张英英打发去看书了。 张英英正准备做午饭时,堂屋里突然传来秀歌的哭喊:“不要,给我!” 张英英擦干手走去。 堂屋内,秀书和秀画正围着秀歌轻声哄着。 秀歌站在中央,哭得满脸通红,小脚不停地跺着地面。 而秀词则紧紧抱着一盒画笔,倔强地抿着嘴,小脸上满是委屈。 一旁的秀诗正柔声劝着:“小词,要不给小七玩一会儿?她玩够了就会还你的。” “怎么回事?”张英英走近问道。 秀词一见母亲,眼圈立刻红了,小手把画笔盒攥得更紧:“妈!小七要我的画笔!我不给,她就哭,还抢!” 秀歌见妈来了,立刻扑过来抱住她的腿,抽噎着告状:“六姐姐小气,我的画笔坏了,就想借她的玩一会儿,她都不肯,姐姐们都让着我的。” 张英英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抱她,而是轻轻把她的手臂从自己腿上拿开,蹲下身,平视着两个女儿。 她先看向秀歌:“小七,你自己不是有一套吗?” 秀歌理直气壮地仰起哭红的小脸:“我的不好用了嘛,六姐姐的还和新的一样,借我玩一会儿怎么了?” “你的为什么不好用了?”张英英追问,目光紧紧锁住小女儿。 秀歌被问得一噎,眼神闪烁起来:“就……就不小心……” “是不小心,还是你根本不爱惜?”张英英的声音沉了下来,“我看见你拿着画笔在石头上乱划,用完从不盖笔帽,随手乱丢。是不是这样?” 秀歌低下头,脚趾蹭着地,不说话了。 这时,秀词带着哭腔开口,积压的委屈终于爆发:“妈!为什么每次小七要什么,姐姐们都要我让着她?我的画笔我很珍惜,每天用完都放好,一支都没丢,可她的东西从来不爱惜,给了她,肯定会被弄坏的,上次她看上的那个橡皮,也是被她掰碎了,我不想给,凭什么每次都要让。” 秀书、秀画和秀诗都愣住了,面面相觑,脸上有些羞愧。 张英英的心被秀词的委屈刺痛了。 她伸手,将秀词连同她紧抱的画笔一起轻轻揽到身边。 “小六,”她看着秀词的眼睛,清晰而肯定地说,“你做得对。保护好自己的东西,没有错。你的东西,你自己做主。你不愿意借,谁也不能强迫你,包括爸妈。” 秀词抬起头,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秀歌一听这话,小嘴一瘪,“哇”地一声又要开哭。 “不许哭!”张英英用严厉的语气对秀歌说话,“宋秀歌,你今天给我听清楚了!” 秀歌被吓得噤了声,抽抽搭搭地看着妈妈。 “姐姐们让你,爸妈宠你,是因为爱你,但不是你胡作非为的资本,不是你小,全世界就都得围着你转,弄坏自己的东西,还想来糟蹋姐姐珍惜的东西,谁教你的道理?” 张英英目光扫过旁边几个想要求情的女儿:“你们谁也不准再替她说话,就是你们和你们的爸一次次的维护,才把她惯成今天这副自私自利、不懂珍惜的模样。” 她重新看向秀歌,语气不容置疑:“现在,你去跟六姐姐道歉,为你抢东西和乱发脾气道歉。然后,你那套坏了的画笔,妈不会再给你新的。你要用剩下的,凑合着画。什么时候你学会爱惜了,什么时候再说别的。” 秀歌见妈妈又训她,哇哇大哭起来。 “哭没用。道歉。”她只是重复道。 秀歌抽噎着,在妈妈严厉的目光和姐姐们沉默的注视下,终于怯生生地转向秀词,声音细若蚊蝇:“六姐姐……对不起……” 秀词看着妹妹哭得通红的小脸和挂满泪珠的睫毛,又动摇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怀里完好如新的画笔,责任感和愧疚感开始冒头。 她犹豫地扯了扯张英英的衣角,声音小小的:“妈,要不我还是给小七玩一支吧?她哭得好可怜。” “不行。”张英英斩钉截铁地打断了秀词的话。 她看着秀词那开始自我怀疑的眼神,心里又疼又气。 疼的是孩子的善良被这样绑架,气的是这种风气已经深深影响了孩子的判断。 张英英意识到,今天这事,不仅仅是秀歌的问题,更是这个家所有成员都需要正视的问题。 她对一旁的秀书道:“去,把你大姐、二姐都从房里叫出来,就说妈有事要说。” 秀书见娘神色凝重,不敢怠慢,赶紧去了。 不一会儿,复习功课的秀琴和秀棋也一脸疑惑地走了出来。 “妈,怎么了?是小七又闹了?”秀琴作为长姐,下意识地就先看向了还在抹眼泪的秀歌。 她目光扫过眼前七个女儿,神情严肃。 “今天把你们都叫来,是想说说小七要抢小六画笔的事。” 张英英开门见山,“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一件事,而是咱们家这么久以来,你们包括你们的爸爸,还有我,在某些事上没做好,差点酿成大错的问题。” 女儿们都被娘这严肃的开场白震住了,连秀歌都忘了哭,睁着泪眼茫然地看着。 “秀词刚才被小七抢东西,她不愿意给,你们觉得有错吗?”张英英看向秀琴和秀棋。 秀棋小声说:“没……没错……可是小七还小……” “还小?”张英英打断她,“小,是她不懂事的理由,但不是我们纵容她、让她一直不懂事的借口,你们想想,每次小七要什么,你们是不是不管对错,第一反应就是让小七?” 秀琴、秀棋、秀书几个大的都低下了头。 “你们觉得这是姐妹友爱,是照顾妹妹。可你们想过秀词的感受吗?” 张英英把秀词揽到身前,“她珍惜的东西,一次次因为这个理由被夺走,她会怎么想?她会觉得委屈,觉得不公平,时间长,她会对你们这些姐姐失去信任,而在这个家里,她懂事反而被当作理所当然,她会变得不自信,甚至会讨厌秀歌这个妹妹。” “不会的妈。”秀琴急忙抬头,“我们都很疼小六的。” “疼不是嘴上说的,是用行动做的。”张英英语气沉痛,“你们的疼在行动上,就是一次次让她牺牲,成全那个不懂事的,那叫疼吗?那叫欺负老实孩子。” 她又指向秀歌:“而你们这样无原则的偏爱,会把秀歌养成什么样子?她会觉得什么都是应该的,姐姐的东西就是她的,得不到就哭,哭不到就抢。自私自利,不懂得尊重姐姐,更不懂得爱惜任何物件,因为她弄坏了自己的,还有姐姐的可以抢,你们这是在爱她?你们这是在害她。” 第137章 教育 第137章 教育 张英英看着几个年长的女儿,尤其是秀琴、秀棋和秀书,抛出了一个沉重的问题 “秀琴,秀棋,秀书,你们三个年纪大些,在老宅那边待的时间最长,应该还有记忆。 你们抬起头,看着娘,好好想想,那时候我们一家在老宅,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们难道都不记得了吗?” “你们奶奶,她是怎么偏心你们二叔一家的?好吃的、好穿的,都紧着你们二叔家的孩子。你们爹,还有你们几个受了多少委屈和白眼?” 堂屋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秀琴的眼前瞬间闪过老宅阴暗的灶房,她和秀棋饿着肚子看着堂弟吃白面馍馍的场景,秀棋记起了奶奶把她的头花硬拽下来戴在宋红红头上的那种蛮横。 张英英的声音带着痛心疾首的意味,一字一句地问道:“你们奶奶偏心,造成了什么后果?你们二叔一家成了什么德行?要不是我们分了出来,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 “将心比心,孩子们!你们现在无原则地偏着秀歌,打压其他妹妹,跟我们当年受的委屈,本质上有什么不同?难道你们想让我们这个家,也变成当年那个让你爸妈憋屈、让你们姐妹受委屈的老宅吗?想让秀歌变成你们那些被宠坏了的堂哥们,想让秀词变成当年小心翼翼、不敢争不敢抢的你们自己吗?” “妈!别说了!”秀琴紧紧抱住秀词,“小六,大姐错了!大姐以后再也不这样了!你的东西就是你的,谁也不能抢。”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多么渴望奶奶能公平一点,如今却成了制造不公的推手,悔恨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秀棋也红了眼眶,走到秀歌面前,蹲下身严肃地说:“小七,这次二姐不能帮你了。你要记住,姐姐们的东西,不是你的,你想要,必须经过姐姐同意,而且要好好爱惜。这是规矩。” 秀歌被妈妈和姐姐们这番严厉的对话说得懵住了。 她小小的脑袋还理解不了那些关于老宅的复杂往事,但她清晰地感觉到,以前那个只要她一哭就会心软、就会帮着她说话的妈妈和姐姐们,今天都变得不一样了。 她们都不站在她这边了! 这个认知让秀歌又委屈又害怕。 她看着大姐抱着六姐,二姐也严肃地看着她,妈妈更是脸色沉沉,所有的委屈化作更大的泪珠,她“哇”地一声,哭得比刚才更加惊天动地,小脚一跺,扭身就朝堂屋外跑去。 “我不要你们了!我要爸爸!哇——爸爸——你在哪里——” 秀棋心里一紧,看到妹妹哭着往院外跑,担心她摔倒或者跑远出事,立刻追了出去:“小七!别跑!快回来!” 在院门口拉住了哭得直打嗝的秀歌。 秀歌挣扎着,反复哭喊:“我要爸爸!爸爸……” “爸爸在县医院陪三叔呢,不在家。”秀棋耐心解释,想把妹妹抱回来。 张英英没再多说,而是拉起还在抽泣的秀歌,径直走进了她和秀诗秀词的卧室。 秀歌懵懂地跟着,不知道妈妈要做什么。 张英英走到书柜前,拉开了秀歌的抽屉,从里面小心地拿出了一个漂亮的红色天鹅绒发夹,上面点缀着细小的亮片,在光线下闪闪发光。 这是秀歌最宝贝的发夹,平时都舍不得戴,只有特别高兴的时候才会拿出来别一下。 秀歌的眼睛立刻瞪大了,紧紧盯着妈妈手里的发夹。 只见张英英拿着发夹,转身就递给了跟进来、一脸茫然的秀诗:“小五,这个发夹给你了,你戴着肯定好看。” “妈妈!”秀歌尖叫一声,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猛地冲过来,跳着脚就要抢夺,“凭什么把我的发夹给五姐?这是我的,我最喜欢的,我都舍不得戴,还给我。” 她急得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小手死死抓住张英英的胳膊,试图去够那个发夹。 张英英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重复着以往家里人常对秀词说的话:“你干嘛这么小气?不就是一个发夹吗?给你姐姐怎么了?做妹妹的,让着点姐姐不是应该的吗?” 她抢夺的动作停了下来,仰着小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妈妈,又看看有些无措的五姐,再看看那个被妈妈轻易送出去的她最珍爱的发夹。 “应……应该的?”秀歌喃喃重复,小小的脑袋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撞击了一下。 以前姐姐们让着她,她觉得是理所当然。 可现在,轮到她的宝贝被要求让出去时,那股不舍和委屈让她第一次模糊地触摸到了不公平的棱角。 她看着妈妈平静无波的脸,突然就明白了刚才六姐姐紧抱着画笔时的心情。 原来,被要求让出去自己心爱的东西,是这么的难受。 张英英看着小女儿怔住的表情,知道她听进去了。 她蹲下身,目光平和地看着秀歌,轻声问:“现在,你知道你六姐姐刚才抱着画笔不肯给你时,是什么感受了吗?” 秀歌愣愣地点头,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这回不再是委屈,而是带着一丝懵懂的醒悟。 “知道你平时仗着自己年纪小,这样抢姐姐们心爱的东西,让她们受了多少委屈了吗?”张英英声音温柔继续引导。 秀歌的眼泪“吧嗒”一下掉了下来,她猛地扑进张英英怀里,小脸埋在她颈窝,抽抽噎噎地说:“妈妈…我知道了…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抢姐姐们的东西了。” 张英英轻轻拍着她的背,心里松了口气:“知错就改,才是好孩子。光对妈妈说不够,你要去跟六姐姐,还有刚才为你担心的姐姐们道歉,要得到她们的原谅,并且保证下次不再犯,能做到吗?” “能!”秀歌抬起泪痕斑斑的小脸,用力点头。 她松开妈妈,转身走到秀词面前,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十分认真:“六姐姐,对不起,我不该抢你的画笔,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说着,她又看向其他姐姐,“大姐、二姐、四姐、五姐,对不起,我以后会听话的。” 秀词看着妹妹真诚道歉的模样,心里那点委屈也散了,她摇摇头,小声说:“没关系,我原谅你了。”秀琴等人也纷纷露出笑容,表示原谅。 张英英看着这场风波终于平息,女儿们重归于好,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她站起身,语气轻快地说:“好了,妈妈去做午饭,今天做你们爱吃的。” 第138章 翠花 第138章 翠花 第三天下午,宋和平才顶着凉风从县城回来。 天气骤冷,他和宋国文都没带厚衣服,他是特意回来取衣服的。 刚走到院门口,正在玩石子的秀歌一眼就看见了爸爸,她眼睛一亮,像只小炮弹似的冲了过去,一把抱住宋和平的腿,小胳膊小腿都缠在他身上,哼哼唧唧地不肯下来。 “哎呦,爸爸的小七!”宋和平被女儿撞得后退半步,随即朗声大笑,粗糙的大手熟练地托住她,另一只手疼爱地捏了捏她有些冰凉的小脸蛋,“这么想爸爸啊?三天不见,就成了小粘人精了?” 秀歌把脸埋在他颈窝里,用力点了点头,闷闷地“嗯”了一声,带着浓浓的依赖。 宋和平心都软了,想起在县城供销社看到的小玩意儿,便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崭新的塑料发夹,是亮黄色的向日葵形状。 他顺手就给秀歌别在了刘海上:“喏,爸爸给你买的,喜不喜欢?” 秀歌摸了摸头上的新发夹,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爸爸又低下了头” 他怀里抱着软乎乎的小女儿,感受着她全心全意的依赖,从小七出生起,喂奶、换尿布、咿呀学语,他几乎没错过任何一个成长瞬间。 在他心里,大女儿秀琴是他的骄傲,聪明懂事,而小七秀歌,则是他毫无原则的心尖肉,长这么大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更别提打了。 对其他女儿他自然也疼,但这份对秀歌的疼爱大家都能看出来是不同的,只是他自己从未清醒意识到这一点。 “哎呀,我们小七是不是受委屈了?告诉爸爸,爸爸给你撑腰..。” 然而,他带着笑意抬头,话尾音还未完全落下,就撞上了妻子张英英的目光。 张英英就站在几步开外的屋檐下,直直地盯着他,里面没有丝毫笑意。 宋和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放下了秀歌。 回到屋里才从秀琴口中得知了前天那场风波的详情。 听到妻子不仅严厉教训了秀歌,还召开了家庭会议,甚至提到了老宅的旧事,他心头一沉,明白张英英这次是动了真怒。 他习惯性地想为小女儿辩解几句,可一想到妻子那冷冽的眼神,那点勇气便烟消云散了。 他找到在厨房忙碌的张英英,没敢提秀歌,而是先掏出了东西。 “英英,”他语气带着小心,“这是国文那孩子非要我带给你的,说是谢谢你。”他递过来一张折叠的纸条。 张英英擦擦手,接过打开。 那是一张欠条,金额是五十块,欠款人写着宋建林,是为了之前她看宋国文可怜,又不想宋建林死了再害她家被刘氏缠上而给的钱,都没想着要他还。 她把欠条随手扔到空间和之前那张一百五的欠条一起。 宋和平觑着她的脸色,在家匆匆吃了饭,便去老宅给宋国文拿衣服。 到了老宅,被他娘刘氏拉住又是一把鼻涕一把泪。 宋和平心里烦闷,懒得听她那些车轱辘话,敷衍几句,快速收拾好侄子的衣物就赶紧脱身回家了。 临走前,他拎着包裹,硬着头皮对张英英保证:“英英,我走了。秀歌的事……我知道了,以后我一定注意,不惯着她了。” 张英英认真地看着他说:“希望你记住。你再这样无原则地宠下去,不是爱她,是害她。也害了这个家。” “记住了,记住了,都听你的。”宋和平连连点头,不敢再多说,拎着东西匆匆离开了家,返回县城。 宋和平走后的第二天晌午,邮递员在院门外摇响了车铃,高声喊着张英英的名字,说有她的包裹和信,来自沪市。 张英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出门,签收了那封薄薄的信,至于包裹需要她自己去拿。 看到信封上弟弟张英澜那熟悉的字迹,她心头一热。 秀书和秀画都好奇地围了过来。 张英澜先是报了平安,说已经顺利从翻砂厂回到沪市家里,并且和爹娘在同一个厂里上班了,岗位是机器保全员,工作不算累,比在翻砂厂时轻松太多。 话语间透露出一点年轻人对琐碎的不耐烦,他写道,之前交好的叔叔婶婶们知道他回来了,近来总上门给他介绍对象,让他不甚其扰,出事的时候一个个都恨不得离他家十万八千里,如今又...。 摊开的信纸中滑落出一张黑白照片。 张英英小心拾起,照片上,弟弟张英澜穿着工装,身姿挺拔地站在中间,脸上带着些许腼腆的笑容。 身旁的父母嘴角含着欣慰的弧度,这是他们在沪市团聚后的第一张合影。 指尖轻轻拂过爹娘的脸庞。她将这张珍贵的照片小心翼翼地夹进那本厚重的红宝书里,妥善收好。 平复心绪后,她铺开信纸,开始给弟弟回信。 次日清晨,张英英将写给弟弟的回信仔细封好,叮嘱秀书看好家,便挎着篮子出了门。 她先到邮局将信寄往沪市,然后去取了弟弟寄来的那个沉甸甸的大包裹。 拎着包裹往回走,路过供销社旁边那条相对僻静的小巷口时,她无意中朝里瞥了一眼,脚步猛地顿住了。 巷子深处,一个穿着半旧蓝布褂子的女人正与一个面生的妇人低声交谈着。 那熟悉的侧脸让张英英心头一跳。 竟然是王翠花! 张英英记得清楚,王翠花不是疯了之后被刘氏锁在老宅后院,轻易不让见人。 她怎么会出现在镇上? 而且看她和人交谈的样子,虽然背对着巷口,但肢体动作并不狂乱,甚至偶尔抬手梳理一下鬓角的头发,显得颇为正常。 她的疯病好了? 张英英心中震惊。 更关键的是,她是怎么从老宅里出来的?刘氏这时候绝无可能主动放这个“疯媳妇”出来给自己添乱。难道是她儿子或者女儿偷偷放她出来的? 张英英蹙紧眉头,下意识地想走近些听清她们在说什么,可巷子里的王翠花似乎格外警觉,像是感觉到了背后的注视,猛地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王翠花脸上瞬间闪过极度的慌乱,眼神惊惶,没有丝毫疯癫的痕迹。 她迅速对那陌生妇人说了句什么,两人立刻分开,那陌生妇人低头快步从巷子另一头离开,而王翠花则像受惊的兔子,看也不敢再看张英英,扭身就钻进旁边更窄的岔道,身影一闪便消失了。 第139章 追问 第139章 追问 张英英眼见王翠花逃跑,毫不犹豫地拔腿就追。 经过一个无人的拐角,手中沉甸甸的包裹瞬间被收进了空间,顿时身轻如燕。 王翠花听得身后脚步声紧追不舍,心下更慌,拼了命地往前跑。 可她一个被关了许久的妇人,身体素质哪里比得上长期饮用灵泉水、身体经过潜移默化强化的张英英? 不过跑过一个巷口,张英英便已迅捷地追至她身后,伸手一把牢牢地抓住了她的胳膊。 “哟,二弟妹,这是病好了?”张英英光锐利地审视着眼前惊慌失措的妇人。 胳膊被死死攥住,王翠花眼中慌乱更甚,她下意识地就想像以前那样装疯卖傻,眼神开始放空,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身体也扭动起来。 “呵,”张英英见状,冷笑一声,手上力道不减,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王翠花,别跟我来这套!说吧,你这疯病,什么时候好的?” 王翠花浑身一僵,扭动的动作停了下来,放空的眼神重新聚焦,里面充满了惊惧。 张英英不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逼问:“刚才跟你接头的那女人是谁?你们在密谋什么?” 她见王翠花嘴唇哆嗦着还想狡辩,猛地将脸凑近,一字一顿地威胁道:“你不说?行!我现在就回老村里,好好问问你那被看管在家的好儿子宋家俊,问问他知不知道自己亲娘根本没疯,跑到镇上来鬼鬼祟祟想干什么?顺便再去派出所问问,犯人的母亲在街上鬼鬼祟祟的结交...” “别!别说!大嫂…求你了…” 她死死抓住张英英的胳膊,指甲用力,声音因恐惧而变调,“我说…我说…” 张英英甩开她的手,眼神里没有半分同情,只有厌恶和审视。“说!” 王翠花瘫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眼泪混着墙灰流下,她喘着气,哑声道:“我…我这脑子,是前阵子家俊打了三叔他们之后才慢慢清楚起来的……” 她抬头,看向张英英的眼神里交织着旧恨与新惧,“刚才那个是以前建业在外面认识的一个朋友的婆娘…我…我托她帮忙打听点事…” “打听事?”张英英挑眉,根本不信,“打听什么?是不是又想搞什么鬼名堂?到现在你还不知悔改,偷偷跑出来和人接头,是嫌你剩下的儿女日子太好过吗?” 这番话如同尖刀,狠狠剜着王翠花的心。 她脸上血色尽失,嘴唇颤抖,想反驳,想咒骂,想把眼前这女人撕碎,当年如果不是张英英,她家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可一想到还被看管在家、前途未卜的儿子,她所有的恨意都只能硬生生咽回去,化作更深的无力感。 “我只是想打听一下…家俊这事到底会判多重…国俊已经没了,家俊这次闯了这么大的祸,把三房往死里得罪了,招娣掉了孩子还有老三和国武重伤,这是死仇啊!他们是不太可能和解的,家俊肯定要被重判的,我…我只是想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别的门路,或者…或者能不能想办法让家俊判轻点…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坐牢啊大嫂!” 张英英闻言,眉头猛地一蹙,下意识反问:“李招娣掉了孩子?” 这事她确实不知道,之前倒是听宋和平说过前世宋建林还会有一个老儿子叫宋国兵,是李招娣的宝贝蛋,这就没了? 宋和平回来拿衣服时行色匆匆,压根没提李招娣流产这茬。 难怪宋建林头伤未愈又进了医院,妻子流产,小儿子重伤,这接连的打击,铁打的人也受不住。 王翠花像是找到了倾诉的出口,带着哭音急急道:“听说招娣在医院没日没夜照顾国武,累垮了…没保住…老三家这下是绝不肯罢休了!大嫂,你说这…” “够了!”张英英冷声打断她。 李招娣掉不掉孩子,宋建林恨不恨二房,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厌恶老宅那边的每一个人,尤其是这罪有应得的二房。 她唯一关心的,是王翠花这反常的举动会不会像以前一样,最后把麻烦引到她和她孩子们身上。 她没兴趣听王翠花诉苦,更没心情管老宅的烂账。 看着瘫软在地的王翠花,张英英眼神锐利如刀,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警告:“王翠花,我不管你打什么主意,别把麻烦惹到我头上。否则,好好想想你剩下的孩子。” 说完,她不再多看王翠花一眼,转身大步离开巷子。 但她并未直接回家,而是隐在暗处,冷眼看着王翠花失魂落魄地爬起来,一步三晃地朝着河湾村的方向走去,直到确认她确实是往回走了,这才稍稍安心。 张英英暗自警惕。 王翠花那番哭诉,她一个字都不信!什么刚清醒,什么只是打听消息,骗鬼去吧。 一个被锁在老宅后院的疯子,避开了村里人摸到镇上,还能找到“以前的关系,这绝不是临时起意能做到的。 “这样的动作,到底实施了几次?”这个念头缠绕在张英英心头。 自己今天撞见纯属巧合,若是没碰上呢?王翠花在暗处究竟还谋划了什么?她找那个人,真的只是为了打听宋家俊的判决? 一个心怀怨恨、看似疯癫实则清醒的人,在暗处窥伺,如同一条蛰伏的毒蛇,谁知道她会在什么时候,冷不丁地窜出来咬自己一口? “绝不能掉以轻心。”张英英指节微微发白。 张英英暗暗盯了两日,发现河湾村的老宋家悄然发生着变化。 王翠花被张英英撞破后不再蓬头垢面、疯疯癫癫,她换上了干净的旧衣裳,头发梳得齐整,天不亮就起来生火做饭,一日三餐准时端到刘氏和几个孩子面前。 她甚至将病弱的大女儿宋红红从屋里扶出来,小心翼翼安置在院中能晒到太阳的藤椅里,动作细致地替她掖好薄毯。 这番贤妻良母的做派,落在刘氏眼里,却激不起半分涟漪。 如今的刘氏,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精气神。 她时常独自坐在堂屋门槛上,浑浊的老眼里难得露出些许茫然。 出门被人指指点点,她也只是低着头快步走过,那泼辣要强的劲头消失得无影无踪。 老大宋和平与他们不亲,老三宋建林一家被老二的孩子害得几乎家破人亡,老二还在劳改……这一桩桩一件件,像沉重的磨盘压在她心上。 她看着忙进忙出的王翠花,心里头一次冒出个念头:是不是她和老头子真的做错了?是不是他们对建业一家的偏疼和纵容,才养大了他们的心,让他们一个个走上犯罪道路? 因此,她对王翠花的清醒只是略微惊讶,随即便是更深的疲惫和漠然。 这个二儿媳,无论疯还是好,在她看来,都已经是烂泥扶不上墙了。 与刘氏的冷淡不同,王翠花的几个儿子,宋家俊、宋强俊、宋胜俊,见到母亲恢复正常,简直是喜出望外。 尤其是被看管在家、前途未卜的宋家俊,仿佛又找到了主心骨,阴郁的脸上多了些活气。 王翠花低眉顺眼地伺候着一家老小,偶尔抬眼望向院门外时,眼神却复杂难辨。 第140章 质问 第140章 质问 又过了两天,村口土路上传来牛车吱呀的声响。 张英英正巧在附近溜达,一抬眼,就看见宋和平坐着牛车缓缓行来,车上铺着干草,宋建林半倚在上面,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比之前清明些。 宋国文跟在车旁,一手还小心地扶着车辕。 “大伯母!”宋国文眼尖,先看见了张英英,立刻扬起手热情地打招呼。 更让张英英意外的是,躺在牛车上的宋建林竟也微微撑起身子,朝她这边点了点头,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大嫂。” 张英英脚步微顿,心里划过一丝诧异。 这两个人,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和谐了?他们不是互相看不顺眼吗?尤其是宋建林,对着她这个大嫂可从来没这么客气过。 她不知道的是,这几日在医院,宋国文一个半大少年,面对乱成一团的局面,几乎是六神无主。是宋和平这个大伯,一直陪着他跑前跑后,垫付医药费,处理各种杂事,给了他主心骨。 而宋建林在病床上想了许多,这次遭罪,平日里他帮衬的侄子侄女们甚至他娘一个没来看他,反倒是这个他一直有些嫉妒又瞧不上的大哥,实实在在地出出钱出力,还偶尔笨嘴笨舌的开解他。 现实的残酷,让他不得不低头,也品出几分真正的人情冷暖。 宋和平停下牛车,对张英英解释道:“老三他心疼钱,又不肯再住了,医生也说了,回来好好养着也行,就是得仔细着头上的伤,不能动气,不能劳累。” 宋建林有些窘迫地别开眼,宋国文则连忙补充:“医生说要注意营养,好好静养。” “王翠花的疯病好了!”张英英忽然说了一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涟漪。 宋建林原本倚在干草上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那点刚刚恢复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阴沉,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他头上的伤口似乎都在隐隐作痛。 跟在车旁的宋国文更是反应激烈,少年人尚不会完全掩饰情绪,他几乎是瞬间攥紧了拳头,脸上闪过毫不掩饰的恨意和警惕,脱口而出:“这个时候她倒好了?是特地清醒过来看宋家俊这个畜生坐牢吗?” 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就连宋和平,眉头也立刻锁紧,脸色沉了下来。 他显然也没料到王翠花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清醒。 现场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了。 宋和平稳住心神,对着张英英匆匆点了下头,语气沉重:“我先送他们回去安顿。” 他得先把老三送回老宅,再亲眼确认一下王翠花的情况。 牛车刚到老宅院门口,宋建林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破旧藤椅里晒太阳的宋红红。 她脸色苍白,裹着薄毯,见到来人,怯生生地叫了声:“大伯,三叔。” 宋和平对着这个病弱的侄女,勉强点了点头。 宋建林则是脸色一寒,像是根本没听见,也根本没看见这个人,目光直接越过她,由宋和平搀扶着,脚步虚浮径直往东屋走去。 宋红红被三叔那毫不掩饰的冰冷无视刺得缩了缩脖子,眼圈微微发红,低下头不敢再出声。 刚把宋建林在东屋炕上安顿好,就听见外面有动静。 王翠花抱着一大盆脏衣服似乎正要出门去洗,听见东屋这边的响动,立刻扯着嗓子朝正屋方向喊:“娘!娘!快出来看看!好像是老三和大哥回来了!” 刘氏闻声急匆匆从正屋出来,后面还跟着宋秀秀和宋胜俊。 几人慌忙涌进东屋,狭小的空间顿时显得拥挤不堪。 刘氏看到炕上面无血色、头上还缠着纱布的三儿子,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扑到炕边,哽咽着问:“老三,我的儿啊…你还好吗?医生咋说的?这头还疼不疼?” 王翠花抱着那盆衣服站在门口,期期艾艾地看着炕上的宋建林,脸上堆着讨好和小心:“建林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这肯定得好好补补,我…我这就去做饭!秀秀!别愣着了,快跟娘来烧火!” 她又赶紧推了一把旁边呆站着的儿子宋胜俊:“胜俊,你在这儿守着你三叔和国文,看看他们有啥要帮忙的,机灵点,搭把手!” 她语速极快地说完,仿佛多做点事就能抵消些什么,抱着那盆衣服转身就匆匆往灶间走。 宋秀秀也被她娘这突如其来的勤快弄得一愣,但还是听话地跟了上去。 宋建林靠在炕头,额上青筋隐隐跳动。他听着他娘刘氏那带着哭音的关心,只觉得无比刺耳。 这段日子躺在医院,他算是彻底看透了,他这个娘除了掉几滴眼泪、说几句心疼的话,实质性的事情一件没做。 他猛地一挥手,不耐烦地打断刘氏的絮叨,先是对着杵在屋里碍眼的宋胜俊厉声喝道:“滚出去!这是我的屋子,以后你们一家谁敢进来我直接打断他的腿!” 宋胜俊被吼得一个激灵,脸色煞白,求助似的看向刘氏,见刘氏只是嗫嚅着不敢说话,只得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宋国文担忧地扶住父亲因激动而微微发抖的手臂。 宋建林喘着粗气,阴鸷的目光猛地钉在刘氏脸上,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王翠花是怎么回事?她怎么好的?什么时候好的?是不是早就好了,一直在那里装疯卖傻?” 刘氏被儿子眼中毫不掩饰的戾气吓得后退半步,支支吾吾地回答:“她…她自己说是前阵子…家俊跟你动手那天…受了刺激,慢慢就好起来了…这些天是挺勤快,屋里屋外都收拾…” “放屁!”宋建林猛地一拍炕沿,震得桌上的搪瓷缸都跳了一下,“这么巧?她天天被锁在屋子里能受什么刺激?骗鬼呢!” 他胸口剧烈起伏,头上的伤口阵阵抽痛,“她想干什么?” 刘氏被吼得缩了缩脖子,只得硬着头皮把王翠花私下的哀求说了出来:“她…她说她知道家俊罪该万死…不敢求你们原谅…只说…只要你们肯放家俊一马,别让他去坐牢…她愿意把家里所有的东西,钱、粮、票…都给你们三房…就是房子,你们要是想要,他们搬出去也行…他们一家以后做牛做马,赚了钱都给你们…只求…只求给家俊留条活路…” 这话一出,东屋里陷入死寂。 宋国文气得眼睛都红了,攥紧的拳头骨节发白。 他爹差点被打死,弟弟重伤未归,母亲失了孩子,这一切岂是区区财物能抵消的? 宋建林听完,脸上没有任何动容,反而勾起一抹极度讽刺和冰冷的笑容,他看着刘氏,一字一顿地问:“娘,你觉得,我家经历的这些事是能用这些东西换的吗?” 第141章 归来 第141章 归来 刘氏被宋建林那双布满血丝、带着彻骨寒意的眼睛盯着,那句反问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火辣辣地疼。 她当然知道这事没法开口,也没脸开口。 可王翠花这些天在她面前伏低做小,哭求哀告,端茶送水,她心里那点因为老三遭遇而产生的愤怒和愧疚,竟也被磨得有些松动,甚至隐隐觉得,如果真能拿到老二家全部家当,日后对老三家里也是个补偿…… 此刻被儿子毫不留情地捅破这层遮羞布,刘氏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臊得满脸通红,眼神躲闪着,不敢再看炕上气息不稳的儿子和旁边一脸愤恨的孙子。 宋建林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凉透了,连带着头上伤口都突突地跳着疼。 “娘,你听好了,这话我只说一遍。” 他喘了口气,压制住伤口传来的眩晕感,每一个字都带着血的重量: “宋家俊那个畜生,必须坐牢!” 他目光如刀,刮过刘氏瞬间煞白的脸。 “道歉?讨好?钱?房子?” 宋建林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苍凉和讽刺,“我宋建林还没贱到这个地步。这件事,没得商量!天王老子来说情也没用,他宋家俊要是不把牢底坐穿,我宋建林三个字倒过来写。” 这番斩钉截铁的话,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如同最终审判,将刘氏和王翠花那可怜的幻想彻底击得粉碎。 刘氏僵在原地,连哭都忘了,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到头顶。 灶间里,王翠花手里攥着的柴火棍“啪嗒”一声掉在脚边。 宋建林那隔着墙壁传来的、斩钉截铁的怒吼,像一盆冰水混杂着碎玻璃,迎头浇下,让她从头凉到脚心,连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了。 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无声地顺着她粗糙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灶台上。 怎么办?家俊难道真的要进去坐牢,把一辈子都毁了吗?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啊! 恐慌和绝望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现在能指望谁?还有谁能帮她的家俊? 王翠花胡乱地用袖子抹了把脸,眼神里重新凝聚起一种孤注一掷的偏执。 她不能坐以待毙!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对着旁边惴惴不安烧火的女儿秀秀低声道:“好好烧火,把饭做了。” ======== 厨房里,灶火噼啪作响,张英英利落地切着菜,宋和平则在旁边帮忙烧火。 趁着孩子们在堂屋玩的间隙,张英英压低声音,将之前在镇上撞见王翠花与陌生女人碰面的事详细告诉了宋和平,末了眉头紧锁:“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王翠花那人你清楚,以前就泼辣记仇,现在家俊眼看要坐牢,她又被我撞破,谁知道她会不会狗急跳墙,把我们也恨上,在背后搞小动作。” 宋和平往灶膛里添了根柴,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英英,你是不是想太多了?老宅那边现在是老二家和老三家的死仇,王翠花要有心思,也该是冲着三房去。我们跟她们二房的过节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井水不犯河水,她何必再来招惹我们?” “她那种人,有什么道理可讲?”张英英手下动作不停,语气却加重了几分,“她要是讲道理,能养出宋家俊那样的儿子?我就怕她脑子犯浑,想拖着所有人一起下水。” 宋和平叹了口气,试图安抚妻子:“她再浑,也得为剩下的孩子想想吧?强俊和胜俊秀秀都还没成家,红红又病着。她要是真敢胡来,就不怕把另外几个孩子也彻底搭进去?我觉得她没那个胆子。” “但愿吧。”她淡淡应了一句,将切好的菜倒进锅里,刺啦一声,油烟气弥漫开来。 半个月后,一个让河湾村不少人侧目的身影出现在了村口。 宋建业回来了。 张英英和宋和平正巧在院门口说着话,打眼瞧见一个穿着半旧但浆洗得干净的中山装、身板挺直、面色红润的男人朝老宅方向走去,两人均是一愣,走近仔细辨认了片刻,才难以置信地确认,那竟是宋建业! 与几年前回来时那个骨瘦如柴的男人判若两人,眼前的宋建业虽然依旧清瘦,但身板结实,眼神里透着一种经历过磨难后沉淀下来的沉稳,甚至带着点难以言喻的精气神。 老宅那边,果然立刻掀起了一阵骚乱。 刘氏第一个扑了出来,抱着二儿子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这几年的委屈和担惊受怕都哭出来:“我的儿啊!你可回来了!娘想死你了啊……” 王翠花也跟在后面,用手抹着眼泪,但那眼泪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期盼和光亮,她看着丈夫,仿佛看着救世主。 就连一直被关在屋里、鲜少露面的宋家俊和宋强俊,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冲出来一左一右抱住宋建业,放声大哭,诉说着委屈和恐惧。 一片混乱的哭嚎声中,只有倚在门框边的宋秀秀,眼神复杂地看着这父子团聚的一幕,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里,没有喜悦,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然而,命运仿佛故意捉弄人。 就在宋建业回来的当天下午,他甚至连一口热水都没能安稳喝下,院门外就传来了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 几名穿着制服的公安神情严肃地径直走了进来,原本还在哭诉、期盼的氛围瞬间冻结。 为首的一名公安目光扫过院内众人,最后定格在眼神躲闪的宋家俊和宋强俊身上,声音清晰而冷硬:“宋家俊,宋强俊,关于你们重伤宋建林、宋国武一案,证据确凿,现依法对你们执行逮捕!” 话音一落,不顾刘氏再次爆发的哭嚎和王翠花瞬间惨白如纸、几乎晕厥的脸色,公安人员利索地上前拿出了手铐。 就在村里人对老宋家接连的变故议论纷纷之际,一辆牛车缓缓驶来,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牛车上铺着厚厚的被褥,上面坐着两个人。 正是从省城医院回来的李招娣和宋国武。 李招娣靠在车辕边,脸色苍白,流产和连日照顾儿子的疲惫,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了许多。 而她身旁的宋国武,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面色是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裹在厚厚的被子里眼神怯怯地缩着,不敢与路边任何人对视,仿佛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 牛车旁跟着四个人。 除了赶车的车把式,还有一个与刘氏年纪相仿的老妇人,那是李招娣的娘。 另外两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则是李招娣的娘家兄弟,他紧抿着唇,脸色铁青地看着门口这一幕的方向。 这一行人的出现,凄惨而沉默,像一幅活生生的苦难图卷,瞬间压过了所有的议论声。 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目光中充满了同情与唏嘘。 第142章 狐疑 第142章 狐疑 就在人群对着被押走的宋家俊兄弟指指点点、唏嘘不已时,张英英的目光却如同最敏锐的探针,牢牢锁在宋建业身上。 这个男人,太不对劲了。 他刚从条件艰苦的劳改农场回来,按理说应该是被生活磋磨得黯淡无光才对。 可眼前的宋建业,虽然穿着朴素,身板却挺得笔直,面色甚至带着红润,眼神深处不见颓丧,反而沉淀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平静。 这绝不是一个在底层挣扎求生的人该有的精气神。 “难道他在外面有什么奇遇?”张英英狐疑地想着,脑海里瞬间闪过各种可能性。 得了贵人相助?发现了什么门路?还是和她一样...? 公安给宋家俊戴上了手铐,宋家俊绝望地看向父亲,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哀鸣。 出乎所有人意料,宋建业的眉头只是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竟然没有丝毫阻拦的意思,甚至连一句求情的话都没有。 更让张英英心头一跳的是,在宋家俊被推搡着转身的瞬间,她清晰地看到,宋建业的视线与儿子短暂交汇,他几不可察地朝着宋家俊点了点头。 那动作快如闪电,隐晦至极,若非张英英一直紧盯着他,绝对会错过。 张英英心头警铃大作! 就在这时,李招娣的娘,那位跟来的老妇人,积蓄已久的悲痛和愤怒终于爆发了。 她哭嚎着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猛地冲上前就要厮打被铐住的宋家俊:“你个天杀的畜生,你还我外孙的命来,你把招娣和国武害成什么样了啊。” 公安人员立刻上前阻拦,隔开了她。 老妇人一腔怒火无处发泄,转而扑向了旁边的王翠花,枯瘦的手掌劈头盖脸地打下去,声音凄厉:“都是你!都是你养的好儿子!你这该死的扫把星!害得我家丫头没了孩子,外孙成了这副模样!你怎么不去死啊!” 王翠花被打得连连后退,只是捂着脸呜呜地哭,不敢还手。 公安制止了老妇人过激的行为,留下了一句不准再闹事,便押着宋家俊和宋强俊离开了。 宋建业自始至终沉默地看着这场闹剧,脸上没什么表情。 直到公安离去,他才抬眼扫了一圈院外围观的村民,那目光平静似乎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一些议论声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他先对抱着宋国武、搀着李招娣的李家兄弟沉声道:“亲家大哥,先进屋吧,外面冷,孩子受不住。” 待李招娣一家神情悲愤地进了院子,宋建业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仍站在人群前方的宋和平与张英英身上。 “大哥,大嫂,要进来吗?”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进来的话,我就关门了。” 张英英正想找机会近距离观察这个反常的宋建业,此刻他主动邀请,她几乎毫不犹豫,面上不动声色,脚下却已迈出一步。” 宋和平见妻子已经做了决定,也只能跟上:“进去看看吧。” 宋建业闻言,没什么表示,侧身让开门口。待两人走进院子,他随即“哐当”一声,将厚重的院门关上,彻底隔绝了外面所有好奇、同情或是幸灾乐祸的目光。 堂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宋国武被他舅舅小心地安置到了宋建林的房里,两个伤病号凑在一处,便于照料。李招娣虽然面色惨白,精神不济,但眼神里的恨意如同淬了毒的冰棱,她阴沉着脸在堂屋主位旁坐下,紧挨着她的母亲。宋建林也强撑着虚弱的身子,被宋国文搀扶着出来,坐在李招娣身边,夫妻二人如同即将审判罪人的苦主。 张英英和宋和平寻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默不作声,准备旁观这场家庭内部的“审判”。刘氏和李招娣的娘坐在上首,一个眼神复杂闪烁,一个满面阴沉算计。 宋建业和王翠花则站在堂屋中央,如同待宰的羔羊。 王翠花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时不时偷眼去看丈夫和上首的三房众人。 李招娣的娘张嘴,正要开口斥责,却见站在那里的宋建业猛地动了! 他没有任何预兆,“扑通”一声,双膝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正对着宋建林和李招娣的方向。 他挺直着腰背,低着头,声音沉痛却清晰: “三弟,三弟妹!我宋建业,代我那两个不孝的孽子,给你们赔罪了!” 他这一跪,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王翠花惊得倒吸一口凉气,愣了一下,也慌忙跟着丈夫“噗通”跪倒,伏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却不敢多说一个字。 然而,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宋建林脸上没有丝毫动容,反而勾起一抹极尽讽刺和冰冷的笑容,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嗤笑: “呵……宋建业,你这又是在演哪一出?苦肉计吗?” 他因为激动和虚弱,声音带着喘,“你儿子差点打死我,踹废了国武,害得招娣没了孩子。你现在跪一下,磕个头,就想把这一切都抹了?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李招娣的娘见宋建业夫妻跪下,宋建林却毫不买账,立刻抓住了这个由头。 她本就不怎么心疼这个嫁出去的女儿,此番前来,更多的是盘算着怎么能从这烂摊子里抠出些好处,贴补家里的儿子孙子。 她立刻拍着大腿,扯着嗓子嚎了起来:“哎呦喂!我苦命的招娣啊!” “光跪着有什么用?能让我外孙恢复如初吗?能赔我闺女那个没出世的外孙吗?赔钱!必须赔钱!” 她唾沫横飞,眼睛却精明地扫过宋建业,又瞥向一旁脸色难看的刘氏,“你们老宋家必须给我们李家一个说法!拿出诚意来,不然这事没完!我老婆子就赖在这儿不走了!” 她这番毫不掩饰的索要,让本就复杂的局面更添了几分难堪。 李招娣听着母亲的话,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她身心俱疲,又习惯了母亲的强势,只是将脸埋得更低。 张英英敏锐地捕捉到,就在李招娣娘唾沫横飞地喊着赔钱时,宋建业低垂的眼眸中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 紧接着,宋建业猛地抬起头,脸上摆出了十二万分的诚恳与痛悔,声音斩钉截铁,几乎盖过了李母的嚎哭: “赔!我们赔!”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面色阴沉的宋建林夫妻,语气郑重,“三弟,三弟妹,还有亲家母,你们放心!家俊犯下的错,我们认!这笔债,我们砸锅卖铁、当牛做马也一定还!” “具体赔多少,我们两家关起门来慢慢商量,我一定尽我所能,拿出最大的诚意,务必让你们满意,绝不让三弟和国武白受这份罪。” 第143章 平怒 第143章 平怒 李招娣娘拍着桌子嚷嚷赔偿必须当面说清楚具体数额,她两个兄弟也面色不豫地向前逼近时,跪在地上的宋建业忽然有了动作。 他并未理会旁人的叫嚣,而是膝行两步,凑到紧抿着唇、面色铁青的宋建林跟前,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极低音量,飞快地耳语了一句。 那声音微弱得如同气音,内容被完全掩盖。 然而,宋建林的反应却耐人寻味。 他布满血丝的双眼猛地睁大,脸上那深刻的恨意和决绝像是被什么东西骤然打断,凝固了一瞬,随即被惊愕、难以置信乃至权衡的神色所取代。 他身体前倾,审视着跪在眼前的二哥,那滔天的怒气竟肉眼可见地收敛了大半,虽然脸色依旧难看,但氛围已然不同。 一直冷眼旁观的张英英将这番变化尽收眼底,心头一沉。 宋建业给出的价码,显然精准地戳中了宋建林的软肋,或者说,超出了他预期的底线。 可一个劳改归来,一无所有的人,到底有什么依仗? “嘀咕什么呢!”李招娣娘不满地高喊,“有啥不能摆上台面说的?想糊弄谁呢!” 她两个儿子也配合着发出不满的哼声。 李招娣看着丈夫骤变的神色,满心疑惑,刚要开口,手却被宋建林用力握住。 她转头,对上丈夫复杂难言的眼神,他对着她,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李招娣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此番老宅的商议,最终在一片各怀心思的沉默中潦草收场。 张英英和宋和平见宋建业明显有意隐瞒那关键信息,心知再留无益,便借口家中孩子需要照看,起身告辞。 至于李招娣娘家后续是否会继续扯皮,他们已无暇关心。 两人一路无话,直到回到自家院中,打发孩子们出去玩耍,关紧了房门,凝重的气氛才在夫妻间弥漫开来。 “老二这次回来,像是完全变了个人。”宋和平眉头紧锁,率先打破沉默,“他那样子,还有刚才稳住老三的那一手太不对劲了。” “我也正疑惑这个。”张英英点头,语气沉静,“他到底跟老三说了什么?能让几乎家破人亡的老三瞬间压下火气?这绝不是普通的赔礼道歉能做到的。” 她看向宋和平,说出了自己的打算:“老三那边,你明天找个机会去看看,他现在对你似乎观感好了不少,或许能探出点口风。” 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宋建业和王翠花,今晚,我打算用去他们屋外听听墙根,看能不能听到他们私下里到底在盘算什么。” 宋和平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只叮嘱道:“好,你去听听也好。但务必小心,宋建业现在让人看不透,不知道他到底藏着什么。安全第一,若事不可为,立刻回来,我们再从长计议。” “我知道轻重。”张英英应下,夫妻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警惕与决心。 在等待夜幕降临的时间里张英英意识进入了空间。 界面在她眼前展开,她凝神搜索着可能用得上的东西。 她先是输入了吐真言之类天马行空的关键词,结果空空如也。 转而搜索药品分类。 之前她兑换的多是毒药或是强身健体的补药。 此刻,她耐心地一页页浏览着那些名称古怪、功效各异的药品说明,希望能找到一些具有特殊效果的药物。 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一个名为千丝引的物品介绍吸引了她的目光。 其描述极为诡异:以至亲血脉为引,服之,可通感引者过往记忆。 张英英大为震撼,那若以宋建业之血为引,令宋和平服下,则宋和平可短暂获知宋建业所历之事,宛若亲临。 真有如此神奇的药?这岂不是等于能直接获取宋建业的记忆?虽然需要至亲血脉,但宋和平与宋建业是亲兄弟,他们的血正是符合要求的至亲血脉。 她立刻查看兑换所需积分,后面跟着的一长串零让她眼角跳了跳,价格极其昂贵。 但张英英只是犹豫了一瞬。 宋建业身上的谜团太诱人,若能弄清楚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掌握了什么,那么这些积分投入就是值得的。 她不再迟疑,心念一动,确认兑换。 积分被划走的瞬间,一个触手冰凉、非玉非木的墨色小盒出现在她手中。 盒子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饰,只在开启处有一道细微的缝隙,透着神秘的气息。 顺手又搜了搜能无痛、无感取血的工具,但光幕上依旧空空如也,她退而求其次,搜索了针管。 这次界面有了反应,出现了几种不同规格样式的金属注射器套装,里面包含了针头和消毒用品。 花费少量积分兑换了一套。 紧接着,又搜索了迷药,列表中出现数种,效果和价格各不相同。 考虑到宋建业此人如今透着诡异,为防万一,她选择了一种兑换积分较高、标注为 加强入梦香的物品。 介绍说明其生效极快,气味极淡,能让人陷入深沉睡眠,剧烈摇晃都难以唤醒,且醒来后只会觉得格外困倦,不易察觉异常。 “兑了个东西,”张英英低声解释,将千丝引的诡异功效告知了宋和平。 宋和平听完,脸上也浮现出震惊之色,他看向那墨色小盒的目光变得无比凝重。 能直接获取他人记忆,这手段堪称逆天,也透着几分邪性。 又听张英英说的计划,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 要他喝下老二宋建业的血?光是想象那个画面,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生理上的抵触极其强烈。 “这……”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写满了抗拒,“非得如此吗?喝他的血……” 语气里是掩不住的膈应。 张英英理解他的感受,但神色冷静依旧:“这是目前能最快、最直接弄清他底细的办法。” 她看着丈夫,语气放缓了些:“我们必须知道为什么他会变成这样,手里握着什么。否则,寝食难安。” 宋和平沉默了片刻,脑中闪过宋建业那判若两人的样子,未知带来的不安最终压过了生理的恶心感。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重重地点了下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我喝。” 夜色如墨,村里零星几盏电灯的光芒在浓重的黑暗中也显得微弱。 张英英一家吃过晚饭,宋和平便催促着孩子们洗漱睡下,他自己则坐在堂屋,心神不宁地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约莫晚上十点,村里已是一片寂静,绝大多数人家已熄灯歇下。 张英英不再犹豫,将蜃影纱披在身上便出了门,她的身形瞬间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 她悄无声息地穿过静谧的村路,快速向老宅靠近。 老宋家的人今夜似乎都有些心绪难平,几间屋子里竟然都还透出光芒。 张英英目标明确,借着蜃影纱的掩护,灵活地躲到西屋。 第144章 取血 第144章 取血 宋家俊两兄弟被捕,她猜今晚宋建业会歇在这间屋子,于是隐在窗边阴暗角落里。 屋子里亮着灯,窗户纸上映出两个模糊的人影,隐隐有压得极低的私语声传来。 张英英屏住呼吸,侧耳仔细倾听。 断断续续的声音飘入耳中,主要是王翠花带着急切和某种期盼的嗓音: “……那位…大人物…真能……位子可靠吗?家俊他们……” 她的话音未落,就被宋建业一声短促而严厉的低喝打断:“闭嘴!祸从口出!不该问的别问!”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后面的话语更是含糊不清,仿佛是用气音在交流,任凭张英英如何凝神,也再听不真切。 张英英眉头微蹙。 “位子?那位?” 这两个模糊的词语在她心中留下了印记,但信息太少,根本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图景。 她无法确定那位指的是人还是某件事,安排又具体指什么。 张英英在窗外阴暗处静静蹲伏了约莫一刻钟,屋内原本微弱的私语声已经停止,灯也随之熄灭,陷入一片黑暗与沉寂。 正当她准备动手的时候,王翠花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没有刻意压低,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期期艾艾和羞怯:“当家的……你……你想不想……?” 她的话虽未说完,但那语气和语境,意思已然明了。 紧接着便是宋建业带着明显烦躁和不耐的呵斥,声音同样清晰:“家里都成这样了,天大的事压在头上,你还有心思想这些?睡觉!” 屋内传来一阵布料摩擦的悉索声,像是有人翻了个身,随后便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绵长的呼吸声逐渐响起。 张英英屏住呼吸,目光落在面前这扇有些年头的木窗上。 今天白天这窗户打开透风的时候张英英见过,插销似乎是坏的,里面应该只是虚掩关上,并未上锁。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用指尖抵住窗棂,极其缓慢地将窗户推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隙。 她迅速从空间中取出那截标注着入梦香的暗褐色线香和打火机。 背对着缝隙挡住可能的光亮,“啪”一声轻响,火苗窜起,点燃了线香顶端。 一股极其清淡的异样香气飘散出来。 张英英立刻用手紧紧掩住自己的口鼻,将那点燃的线香通过缝隙小心翼翼伸入屋内,轻轻晃动着,让那几乎无形的淡薄烟雾缓缓在室内弥漫开来。 她心中默数着时间,估算着迷烟生效的大致剂量。 约莫过了几分钟,屋内原本还算平稳的呼吸声变得更加深沉、均匀。 张英英侧耳细听,确认里面再无其他动静,这才迅速将燃剩的线香收回空间,将窗口打开,动作灵巧而无声地翻身跃入屋内。 屋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张英英从空间取出打火机,“啪”一声点燃,一簇小小的火苗驱散了眼前的黑暗。 借着这有限的光亮,她快速扫视了一下环境,然后径直走到床前。 为保险起见,她毫不客气地抬脚踹了床上并排躺着的宋建业和王翠花一人一脚。 两人毫无反应,呼吸沉重而均匀。 她先回身将窗户关严,避免夜风或意外惊扰,然后才摸索到墙边的拉绳,“咔哒”一声轻响,昏黄的电灯光线瞬间充满了这间不大的屋子。 张英英首先看向床上两人的睡颜,宋建业即使睡着,眉宇间似乎也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而王翠花则眉头紧锁,显然梦中也不得安宁。 张英英不再耽搁,开始仔细搜查屋内的物件。 她的目光掠过简陋的家具,最终落在宋建业脱下来、搭在床头椅子上的外衣。 她走过去,伸手在外衣上仔细摸索,很快在内侧胸口处的暗袋里,摸到了一个硬物。 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金属徽章。样式很特别,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鹰,线条简洁却带着一种锐利感,材质似铁非铁,触手冰凉。 张英英从未见过这种图案的徽章,但看宋建业贴身收藏,显然极其重要。 她没有拿走徽章,而是从空间里取出相机,调整好角度,对着徽章正面“咔嚓”拍了一张清晰的局部特写。 随后,她小心地将徽章按原样放回上衣内袋,并将衣服恢复成之前搭放的样子。 做完这一切,她不再耽误。 取出那套金属针管,撕开消毒包装走到宋建业那边,撩起他的衣袖,她看过西医抽血,按照记忆找到肘窝处的静脉,精准地将针头刺入,暗红色的血液缓缓流入针管。 她抽了满满一管,又换了一管,同样抽满。 接着,她如法炮制,在王翠花的手臂上也抽了两管血。 从空间取了一点灵泉水滴在两人的针眼处,也不知道灵泉水能不能一晚上把这针眼消除。 看着并排放在桌上的四管血液,张英英将针头处理好,将所有用过的物品收回空间,不留任何痕迹。 她最后扫视了一眼房间,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破绽,便关掉了电灯。 屋内重新陷入黑暗。 她悄无声息地来到窗边,如同来时一样,灵巧地翻出窗外,并将窗户轻轻掩回原状,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踩着清冷的月色,张英英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家。宋和平果然还在堂屋坐着,煤油灯的火苗随着门开带进的微风轻轻晃动。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多余的寒暄。张英英立刻从空间中取出那管属于宋建业的暗红色血液,以及那个装着千丝引药丸的墨色小盒。 她将药丸倒在宋和平掌心,那药丸呈深褐色,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气味。接着,她又将那管血液递了过去。 宋和平看着掌心的药丸,又看看那管在油灯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的血,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上刑场般,闭上眼,先将药丸丢进嘴里,然后接过血管,屏住呼吸,猛地仰头灌了一小口下去。 浓重的铁锈味瞬间在口腔里蔓延开,宋和平强压下翻涌的恶心感,额头青筋都微微凸起。 张英英紧紧盯着他,连呼吸都放轻了,等待着那描述中“通感引者过往记忆”的神奇效果出现。 一刻钟过去了,宋和平除了因为恶心而脸色有些发白外,没有任何特殊反应。 半小时过去了,他眨了眨眼,感受了一下,对着张英英无辜地摇了摇头:“……没什么感觉。” 等到凌晨一点左右,窗外万籁俱寂,宋和平依旧好好地坐在那里,眼神清明,表情甚至因为长时间的等待而显得有些茫然和疲惫。 张英英脸上的期待和紧张逐渐被疑惑取代。 她眉头紧锁,拿起那个墨色小盒反复查看,又看看那管剩下的血。 “怎么回事?”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难道是空间里的东西也有假货?还是说你跟他其实不是亲兄弟?” 第145章 依仗 第145章 依仗 这个猜测太过惊人,连她自己说出来都觉得荒谬。 宋和平闻言也是愕然,下意识反驳:“胡说八道什么,我跟他怎么可能不是亲的,肯定是这药的问题。” 话是这么说,但被他刻意压在记忆深处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小时候,他眼巴巴看着弟弟们去上学,自己却只能扛起比他还高的锄头。 饭桌上,好的吃食总是先紧着老二和老三,他永远是最后一个,甚至吃不饱。 成家后,他和英英辛苦挣来的,总被娘以各种名目搜刮去贴补老二老三,前世,更是娘一次次在他耳边念叨没儿子就是绝户、丫头都是赔钱货,最终蛊惑着他,将女儿们一个个推进火坑,用她们的彩礼血肉去喂养老二家那些所谓的“根”。 此刻,听着妻子近乎荒谬的猜测,宋和平心底竟诡异地没有升起多少被冒犯的感觉,反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释然。 如果他真的不是刘氏亲生的,那么过往所有的不公、苛待、利用和背叛,仿佛都找到了一个最合理的解释。 他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难以置信。 他看着张英英,声音低沉而沙哑:“你说的……或许有道理。”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苦涩又带着点嘲讽的弧度:“是不是亲生的,对我来说,早就不重要了。我心里早就没这个娘了。” 张英英听他语气这般冷硬,心里明白他是被伤透了心,却还是忍不住追问:“那你就不想知道,如果你真不是他们亲生的,你究竟是从哪儿来的?你的亲生爹娘又是谁?说不定他们当初有苦衷,或者他们其实是疼你的,只是你不知道呢?” 宋和平闻言,脸上却没什么波澜,只是扯了扯嘴角。 “我出生那会儿,兵荒马乱的,死个人、丢个孩子都不稀奇。” 他声音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就算我不是他们亲生的,这么多年,村里从老到小,也没听谁嚼过一句舌根,说我不是刘氏肚子里爬出来的?一个孩子,总不能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要么是我亲爹娘确实狠心扔了我,要么就是当初有什么缘故,让老宋家闭紧了嘴,认下了我。” 他目光掠过窗外沉沉的夜色,最终落回张英英脸上,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重要的是,英英,我已经不是那个需要爹娘疼爱、渴望亲情的孩子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没有怨恨,也没有期盼,只有一片沉寂的漠然:“他们于我,早就没有任何意义了。认不认,找不找,都不能改变我前半辈子受的苦,也不能让我后半辈子过得更好。何必徒增烦恼?” 张英英见宋和平对身世之谜确实毫无兴趣,便也不再纠结于此。 眼下更迫在眉睫的,是宋建业这个看不透的变数。 “既然你不想追究来历,那便算了。”张英英将药盒和血样收回空间,“但宋建业这事,不能就这么放着。” 宋和平点头,他同样感受到了潜在的威胁:“明天我找个由头去看看老三,宋建业许给他的好处,必然不简单。趁宋建业不在的时候,我试着套套老三的话。” 这确实是目前最直接的办法。 计议已定,夫妻二人不再多言,匆匆洗漱一番,熄了灯。 屋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模糊的光斑。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张英英如同往常一样起身,在灶间里忙碌着一家人的早饭,锅碗瓢盆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宋和平也起了,只是眼底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脸色带着熬夜后的疲惫。 他拿着扫帚,在院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清扫着,动作比平日慢了不少,显然心思不属。 秀歌洗漱完毕,像只快乐的小鸟跑到院子里,习惯性地就去缠她爸爸。 她仰着小脸,正准备像往常一样撒娇,却一眼看到了宋和平眼下的乌青,立刻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伸出小手指着惊呼:“爸爸!你的眼睛周围好黑啊,像大熊猫一样。”小姑娘词汇量有限,只觉得那颜色很醒目。 宋和平被小女儿这么一嚷嚷,回过神来,停下扫地的动作,有些无奈地蹲下身,摸了摸秀歌的脑袋,露出一个笑容:“没事,爸爸昨晚没睡好。” 这时,正在晾衣服的秀琴也注意到了,走过来关切地问:“爸,你脸色是不太好,是不是累着了?” 秀棋也从屋里探出头来看。 被女儿们围着关心,宋和平心里一暖,但那沉重的心事却无法言说,只好含糊地应道:“嗯,是有点没睡踏实,不碍事。” 等到上午估摸着老宅应该吃完了早饭,宋和平提着鸡蛋、红糖和糕点走进老宅东屋,宋建业和王翠花坐在堂屋里,脸色不太好看。 宋国文已经返校,屋里,宋建林半靠在炕上,脸色依旧苍白,而李招娣则坐在一旁的小凳上,正小心翼翼地给躺在另一边、同样面色不佳的宋国武掖被角。 见到宋和平提着东西进来,李招娣连忙站起身,扯出个笑容,客气地招呼:“大哥来了,快坐。” 她心里记着那两百块钱的欠条,态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谦逊,同时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宋和平把东西放在炕边的矮柜上,目光扫过炕上这一对都需要人照顾的父子,心里也是沉甸甸的。 他没多寒暄,直接看向宋建林,开门见山就问:“老三,我实在想不通。之前家俊把你害成这样,你之前的样子,是恨不得生吞了老二一家。怎么他在你耳朵边嘀咕了一句,你就像变了个人?他到底许了你什么天大的好处,能让你把这深仇都先按下了?” 他问得直接,眼神紧紧盯着宋建林。 宋建林对眼前这个在他家遭难时伸出过援手的大哥,此刻心里是存着感激和信任的。 听到宋和平追问,他也没什么隐瞒的心思,他低着头,声音压得也低,几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 “大哥,不瞒你说……”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老二昨天……他说,国武后续的治疗、调养,不管花多少钱,他都出。不止这个,等国武长大了,找工作、娶媳妇、盖新房,所有这些花费,他都包了。” 宋和平听得眉头一挑,宋建业哪来的底气? 宋建林抬起头,脸上满是复杂的神情,他凑近了些,声音低得如同耳语:“我本来也不信,以为他疯话连篇,可他在我耳边说……”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句至关重要的话,“他说,他认识了一个了不得的大人物,能量大得很,以后不光国武,就连国文的前程,招娣的身体,甚至我……我们家往后,他都管了。” 他说完,像是被这巨大的承诺压得喘不过气,又重重地靠回去,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的椽子,喃喃道:“大哥,我知道这可能到头来一场空……可他这次回来确实很不一样……万一呢?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国武已经这样了,国文还小,我和招娣身子骨又这样,我赌不起啊!我总不能把孩子们最后一点指望都给掐灭了吧?” 第146章 验证 第146章 验证 宋和平听到这里,眉头拧得更紧了,追问道:“他就光凭一句空口保证?老三,总得有点实在的东西,才能让你把这口气暂时咽下去吧?” 宋建林脸上露出难堪之色,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他沉默了片刻,才用带着羞愧和沙哑的嗓音艰难开口: “大哥,昨天你和大嫂走后,招娣娘家人闹得厉害,揪着不放,老二掏了一百块钱,才把他们打发走的。”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到了晚上,他又来找我,塞给了我……两千块钱。” “两千块?”宋和平倒吸一口凉气,这个数字在当下无疑是巨款。 宋建林猛地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大哥!我不是不恨!我不是不想把他们千刀万剐!可你看看我家现在这样子,都是我没用。” 他激动地指向炕上病弱的儿子和旁边憔悴的妻子,“国武这样了,招娣身子也垮了,我自己这脑袋也不知道能不能好利索,欠着你家两百块还没还,往后吃药、调理、过日子,哪一样不要钱?我……我拿什么硬气?骨气……骨气能当饭吃吗?” 这时李招娣端来温水,小心翼翼地给宋建林更换头上包裹的纱布。 屋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药品气息。 宋和平在一旁沉默地看着,目光落在三弟苍白憔悴的脸上和那道狰狞的伤口上,心情复杂。 当旧纱布被揭开,露出缝合后依旧红肿的创口时,宋和平的视线敏锐地捕捉到李招娣用来擦拭、并准备垫在伤口上的一块吸饱了药膏的棉片。 李招娣动作轻柔地清理、上药,然后拿起一块干净的敷料,蘸取了新的药膏,准备覆盖在伤口上。 就在这时,她似乎觉得盆里的水不够热,或者需要添些热水,低声对宋建林说了句“我去换点热水”,便端着水盆暂时转身出了屋子。 宋建林闭着眼,忍受着换药的不适,并未留意这短暂的间隙。 就在这一刹那,宋和平动了。 他手却极快将李招娣刚刚放下的、那块已经接触过宋建林伤口和血液、带着明显血渍和药膏的敷料拿起,藏入袖中,并将方才捏起的干净敷料迅速而准确地放回了原处。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快得如同错觉。 当李招娣端着重新兑好的温水走进来时,一切看起来都和之前没有任何不同,那块干净的敷料正妥帖地放在原位,等待使用。 宋和平面色如常,甚至往前凑了凑,看似关切地问了一句:“这伤口还得多久才能长好?” 李招娣叹了口气,一边继续手上的动作,一边回答:“医生说怎么也得一两个月,还得看恢复情况,不能磕着碰着,更不能动气。” “对了,大哥,”宋建林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挣扎着微微探身,从枕头底下摸索着,取出了一沓用橡皮筋捆好的钱。 那钱看着厚实,显然是宋建业给的那两千块中的一部分。 他手指有些颤抖地从里面数出二十张大团结,正好两百块,递向宋和平。 旁边的李招娣看着那递出去的钱,嘴唇动了动,眼神里流露出明显的心疼和不舍。 家里如今处处都要用钱,这两百块能办不少事,可她也知道,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更何况大哥一家之前帮了他们大忙。 她默默低下头,继续整理着手中的药瓶。 宋和平看着那递到眼前的钱,没有推辞,面色平静地伸手接过,将那两百块钱妥善收好,同时开口道: “钱我收到了。晚点我把欠条找出来,给你送过来,你要是急着销账,等国文放学回来,让他跑一趟,去找你大嫂拿也行。” 宋建林点了点头,脸上是卸下一桩心事后的疲惫。“嗯,让国文去拿吧,麻烦大嫂了。” 该问的已经问清,钱也收了,宋和平不便再多停留。 他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夫妻二人,沉声道:“那你好好歇着,先把身子养好要紧,我回去了。” 宋和平脚步匆匆地回到村头的家,径直找到正在厨房收拾的张英英。 他面色凝重,将刚才在老宅的所闻,尤其是宋建林透露的关于大人物以及宋建业随手拿出两千多巨款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妻子。 张英英听完,眉头紧锁,沉吟道:“看来这位大人物就是宋建林的依仗,只是不知道这人究竟是谁,有多大能耐?又怎么会如此看重宋建业这个劳改犯?” 她语气中带着不解和一丝隐隐的不忿。 “我昨晚听墙角,就听到王翠花模糊地提了什么那位,现在看来,指的就是这个大人物了。” 她说着,从空间里取出了昨晚用相机拍下的那张徽章照片,递给宋和平,“你看这个,是我从他贴身内衣袋里找到的,他藏得很严实。我怀疑,这东西可能就跟那个大人物有关。” 宋和平接过照片,凑到窗边光线亮处,仔细端详,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我没见过,看不出什么名堂。” 他认知有限,对于这种显然超出他生活范围的符号,实在无从辨认。 他将照片递还给张英英,随即从怀里掏出那沓宋建林还的两百块钱,递了过去:“这是老三还的钱,从宋建业给的那两千块里拿出来的。我跟他说了,晚点等国文放学,让他来家里找你拿欠条。” 张英英接过钱,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这时,宋和平的神情变得更加谨慎,他小心地从袖袋里取出一样东西。 正是那块微微湿润且边缘带着明显暗红血渍的方形海绵敷料。 “这个,”他压低声音,将敷料递给张英英,“是从老三伤口上直接换下来的,沾着他的血。” 张英英立刻伸手接过,指尖触碰到那微潮带血的敷料时,将它暂时放在一旁干净的灶台边缘。 宋建林的血液样本,是验证千丝引和那个猜测的关键,但在没有合适容器前,只能暂时这样处理。 “东西先放这儿,我马上找东西装起来。” 还没来得及多说,院门口就传来了秀歌的哭喊声。 “哇——爸爸!妈妈!” 宋和平心里一紧,立刻转身大步冲出厨房,只见秀歌站在院门口,举着左胳膊,哭得小脸通红。 他赶紧跑过去,蹲下身一看,小女儿白嫩的手臂上被划了一道寸许长的口子,不算深,但破皮处正渗着细密的血珠,显然是玩闹时被旁边的树枝或者什么尖锐物划伤了。 “乖,不哭不哭,爸爸看看。” 宋和平心疼地把小女儿抱起来,快步走回堂屋,将她放在椅子上,连声安慰着,“没事没事,就是划了一下,爸爸给你上点药就好。” 他安抚住秀歌,立刻转身又冲进厨房,对正在收拾东西的张英英急道:“英英,快,小七胳膊被树枝划破了,出了点血,把那个水和止血药粉给我。” 张英英一听也紧张起来,立刻从空间取出一个小瓷瓶和一个小纸包递给宋和平。 宋和平接过东西,转身就要往外走,去给秀歌处理伤口。 就在他一只脚刚踏出厨房门槛的瞬间,张英英看着他的背影,目光猛地落在灶台边那块刚刚带回来的、沾着宋建林血液的海绵上,脑中灵光一闪! “等等!”她突然出声叫住了宋和平。 宋和平脚步一顿,疑惑地回头看她。 张英英快步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快速说道:“你不是怀疑那千丝引是假货,现在正好有机会试了。” 第147章 入梦 第147章 入梦 堂屋里,宋和平仔细地用一块干净的白棉布,轻柔地擦拭着宋秀歌手臂上伤口周围。 他小心地清理掉灰尘和已经凝固的一点血渍,露出了那道细小的划痕。 秀歌依偎在爸爸怀里,抽抽嗒嗒的,但情绪已经平稳了许多。 “乖,爸爸看看,清理干净就不容易发炎了。”宋和平一边温声安抚,一边用棉布将伤口处最后一点渗出的新鲜血珠也轻轻蘸去。 这块沾了女儿新鲜血液的棉布,被他拿在手里。 张英英站在一旁,看着丈夫的动作。 此刻,家里其他孩子都去上学了,只有他们三人在家,正是验证千丝引的合适时机。 宋和平给秀歌敷上止血药粉,药粉效果极好,伤口很快就不再有任何不适。 张英英见宋秀歌哭的伤心,从空间里取出一支葡萄味的棒棒糖,递到秀歌面前。 因着她现在不太主张孩子们多吃糖,秀歌已经好久没尝过,此刻看到最爱的口味,立刻破涕为笑,开心地接了过来。 “谢谢妈妈!”秀歌甜滋滋地道谢,注意力完全被糖果吸引。 见她又要跑出去玩,张英英温和地拦住她:“刚受了伤,要安静休息一会儿。回屋里去,把姐姐们给你留的字认真学一学,待会儿妈妈来检查。” 秀歌嘴里含着糖,虽然有点不情愿,还是乖乖点头,拿着糖果回自己房间写字去了。 支开了小女儿,堂屋里只剩下夫妻二人。 宋和平将手中那块沾着秀歌新鲜血迹的棉布递给张英英。 张英英见状,不再有任何犹豫。 她动作利落地用剪刀从那块沾血的棉布上剪下小小一角,扔进一个干净的茶杯里,又倒入少许清水,微微晃了晃,让血色在水中浅浅晕开。 “给。”她将杯子递给宋和平,眼神凝重。 宋和平接过张英英递来的那枚深褐色药丸,仰头吞下。随即,他端起那杯微带红色的水,没有丝毫迟疑,一饮而尽。 这一次,效果立竿见影,甚至猛烈得超乎想象。 药水刚咽下不过两三息,宋和平身体猛地一僵,双眼骤然失神,手中的茶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直挺挺地就朝后倒去。 “哎!”张英英吓得心脏几乎停跳,惊呼一声,慌忙上前搀扶。 可宋和平沉得很,她根本扶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滑倒在地,不省人事。 张英英急忙蹲下,用力拍打他的脸颊,低声呼唤他的名字:“和平!宋和平!你醒醒!” 可地上的人毫无反应,双目紧闭,呼吸倒是平稳,就是怎么也唤不醒。 无奈之下,张英英只得费尽力气,半拖半抱地将他搀扶到旁边的椅子上,让他靠着椅背坐稳。 她守在旁边紧紧盯着他的脸。 只见宋和平眉头紧锁,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表情变幻莫测,时而嘴角上扬,露出欢喜的微笑,时而又咬牙切齿,额角青筋暴起,呈现出极度的愤怒。 张英英原本估摸着宋和平一会儿就能醒,可眼见着日头偏西,到了下午,他依旧双目紧闭,深陷在那变幻莫测的情绪风暴里,丝毫没有苏醒的迹象。 她心里越来越急,孩子们马上就要放学回来了,看到他这副模样瘫在椅子上,她该怎么解释? 她一咬牙,正准备费劲把他先拖回卧房再想办法,刚弯下腰,却见椅子上的宋和平猛地抽了一口气,眼皮颤动,倏地睁开了眼睛! 那眼神初时还有些涣散和迷茫,但几乎是在瞬间就聚焦,燃起了滔天的怒火。 他“嚯”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因动作太猛,身体还晃了一下,但他根本顾不上,脸色铁青,怒气冲冲地就朝着秀歌的房间大步冲去。 张英英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跟上:“和平?你干什么?” 宋和平充耳不闻,一把推开秀歌的房门。 正在房间里偷偷玩着布娃娃的秀歌,被这动静吓得一哆嗦,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宋和平一把从凳子上拎了起来,按趴在炕沿上。 “啊!爸爸!”秀歌惊慌地叫起来。 宋和平扬手就对着她的小屁股“啪啪”地抽了好几下,虽然不是下死手,但那力道也绝对不轻。 他一边打,一边气得声音都在发抖: “我让你没事跑去地里捉蛇玩!我看你是活腻歪了!胆大包天!什么东西都敢上手去抓!” 天知道,在刚才那如同亲身经历的梦境里,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小手死死掐住一条冰凉滑腻、不断扭动的蛇身时,那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虽然那只是一条无毒的菜花蛇,但万一呢?万一那是条毒蛇,他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儿当时会是什么下场?光是想象就让他后怕得浑身发冷! 而且,他从来都不知道,他这个平日里娇气爱哭的小女儿,背地里竟然有这么精彩和胆大妄为的一面! 爬河沟边的小树,那枝桠那么细,还垂在水面、她和同村的几个孩子爬上爬下的,丝毫不担心掉水里。 关键,她还敢扒人家小男孩的裤子,老天,这还是他乖巧的小闺女吗? 秀歌被打得哇哇大哭,委屈又害怕,不明白一向最疼她的爸爸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大的火。 院门口传来秀画、秀诗和秀词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 宋和平喘着粗气,扬起的巴掌终于停在了半空,没有再落下去。 他瞪着被按在炕沿上、哭得直打嗝的小女儿,胸口剧烈起伏,后怕与余怒未消。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以后再让我知道你敢碰那些危险东西,看我不打断你的手,听见没有?” 宋秀歌抽抽噎噎,小屁股火辣辣地疼,心里又委屈又害怕。 但听着爸爸说出她捉蛇爬树扒裤子的事,一股莫名的心虚感涌了上来。 爸爸怎么会知道?她明明没告诉任何人啊。 一定是跟她一起玩的小伙伴告的状。 这个认知让她瞬间把委屈转化为了愤愤不平。 她瘪着嘴,眼泪汪汪地低下头,心里的小本本已经狠狠记上了一笔:哼!肯定是小秋和二毛,等着瞧,明天、后天、大后天……都不带糕点给他们吃了,居然敢出卖我。 宋和平看着她那副明明挨了打、眼神却开始滴溜溜转、不知道在琢磨什么鬼主意的样子,就知道她没完全听进去,气得又想抬手,但门外女儿们的声音已经到了堂屋。 “爸爸,妈妈,我们回来啦。”是秀画清脆的招呼声。 宋和平只得狠狠瞪了秀歌一眼,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因动作激烈而有些凌乱的衣服,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脸上的怒容,这才转身走出了秀歌的房间。 走进屋,看着还在抽泣的秀歌,说了一句:“好好想想你爸爸为什么打你。”便也转身离开了房间,留下秀歌一个人趴在炕上,揉着屁股,兀自生着叛徒小伙伴的闷气。 第148章 有疑 第148章 有疑 秀画、秀诗和秀词三姐妹在堂屋面面相觑,看着爸爸宋和平脸色铁青地大步走进厨房,还带着未消的怒气。 她们心里立刻有了数,准是家里那个混世魔王又闯祸了,居然能把向来好脾气的爸爸气成这样,这次肯定犯的事不小。 三姐妹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决定暂时不去厨房触霉头,而是转身一起进了秀歌的房间,准备好好跟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妹说道说道,让她长长记性。 厨房里,张英英跟了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宋和平站在灶台边,情绪尚未完全平复,他压低声音对张英英说,语气里还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撼:“那药……是真的,世上竟真有如此神奇的药,我吃了之后,就像做了场梦,可那梦太真了……我好像变成了小七,能看到她每天做的那些事,爬树、下河、还有捉蛇。” 回想起那冰凉滑腻的触感,他心头火又窜了起来。 张英英点了点头,神色凝重:“药有用,这是好事。但……” 她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去,“这也确实证明了,你和宋建业,根本不是亲兄弟。” 这个结论让厨房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沉闷。 “那这药,”宋和平皱眉,开始思索,“剩下的,该给谁用?必须是个和宋建业有血脉关系,又有矛盾的人。” 两人迅速在脑中过滤人选。 “老二家的那些孩子,还有刘氏,肯定不行。” “宋建林呢?”宋和平想到三弟,“他现在对宋建业半信半疑,或许能知道些东西?” 张英英仔细想了想,却缓缓摇头:“不行,风险太大。如果我们用宋建林作为承载对象,让他服下千丝引去看宋建业的记忆,先不说他愿不愿意配合,就算他愿意,我们怎么向他解释药效来源?这样会暴露我们拥有这种超乎寻常手段的秘密。这太危险了,绝不能冒险。” 这个顾虑像一盆冷水,浇熄了刚刚燃起的希望。 原本拥有空间商城这个利器,让张英英觉得许多难题都能找到取巧的解决之道,没曾想这次在千丝引上碰了个硬钉子,不仅没能立刻解开宋建业的谜团,还搭进去了巨额积分,这让她心里不免有些挫败和烦闷。 这时,院门口传来了动静,是去老师家一起复习准备高考的秀琴和秀棋相伴也回来了。 张英英和宋和平只得暂时压下心头的纷乱思绪,收敛神色,赶紧动手张罗晚饭。 饭菜端上桌,气氛却不如往日轻松。 秀歌小心翼翼地拿眼睛瞅着爸爸宋和平,见他沉着脸,不像往常那样会逗弄她或者给她夹菜,小嘴一瘪,眼圈立刻就红了,看着好不可怜。 张英英递给她一碗面条,也没像平时那样温言安抚。 几个大女儿看着这情形,面面相觑,都知道小七这次闯了大祸,惹得父母都动了真怒,经过上次张英英的教育,她们个个埋头加快吃饭的速度,不敢多言。 吃完饭,几姐妹不用吩咐,便自发地收拾碗筷,烧水洗漱。 张英英和宋和平心里都装着事,没什么胃口,也懒得理会孩子们之间的小动作。 见天光尚未完全黑透,两人便默契地一前一后走出了院门,沿着门前的小路慢慢散步。 晚风微凉,吹拂着两人紧绷的神经。 他们沉默地走了一段,各自思索着接下来的对策。 就在这时,张英英忽然停下了脚步,眉头微动,是空间里有响动。 她凝神感应,发现是那面长期与她进行物资交易的灰色镜子有了反应。 镜面那头的沟通者,这次提出的交易需求是大量的粮食种子和各类蔬菜种子,数量颇为可观。 交易方式和以往一样,对方支付的是黄澄澄的金条和成色很好的翡翠原石。 这些年来,张英英与镜子那头断断续续进行了多次交易,对方每次索要的都是数量巨大的基础生存物资,尤其是粮食和纯净水。 对比往年交易的频率和数量,今年直到现在才沟通这第一次,而且需求从应急的口粮转向了种植的种子,张英英判断,镜子那边的世界或许出现了缓和的迹象,人们开始尝试恢复生产,重建家园了。 就在张英英和宋和平站在路边,刚完成与镜中人的交易,还在思索种子需求变化背后的含义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半大少年拎着个袋子,正小跑着冲向他们家小院,看身形正是侄子宋国文。 这是来拿之前说好的欠条了。 她扬声喊了一句:“国文!” 天色已经昏暗,宋国文显然没料到伯父伯母会在外面,闻声吓了一跳,连忙刹住脚步,掉头朝他们跑来。 到了近前,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将手里拎着的袋子递过来:“大伯,大伯母,我在镇上买了点桃酥,你们尝尝。” 宋和平脸上露出笑容,接过袋子,语气温和:“你这孩子,还带什么东西。谢谢你了。” 张英英也从口袋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欠条,递给宋国文,同时问:“吃了饭没?” 宋国文接过欠条,仔细收好,点头道:“吃过了,大伯母。” 张英英看着眼前这个比同龄人显得早熟懂事的侄子,心里也有些感慨,温声道:“天黑了,路上小心点,赶紧回去吧。” 然而,宋国文却没有听话的立刻离开。 他站在原地,脚蹭了蹭地面,似乎在挣扎着什么,然后抬起头,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认真,压低声音说道:“大伯,大伯母,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但我总觉得有点怪。” 宋和平和张英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好奇。 宋和平道:“什么事?你说。” 宋国文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声音更低了:“我今天放学后,特意去镇上的邮局问了好久。邮局的人说,这一年多,除了我娘从省城寄来的那封,很少有人寄信给二伯家的人。但是,” 他顿了顿,强调道,“在上个月,有一个从京市寄来的信件和包裹,收件人是秀秀姐,寄件人名字叫钟玲。” “钟玲?”宋和平皱着眉,在记忆里仔细搜寻了一遍,肯定地摇头,“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咱家,包括亲戚里,都没有姓钟的。” 张英英也点头赞同。 宋国文显然也仔细琢磨过这件事,他见伯父伯母听进去了,便继续压低声音分析道: “秀秀姐平时基本不出村子,老宅那边的家务活,好多都是她在干,村子里的同龄人也不爱和她玩,她哪有机会认识京市那么远的人?再说,他们二房那边的亲戚,也都离河湾村不远,关系早就在二伯一家出事的时候断了。” 第149章 借刀 第149章 借刀 张英英没有立刻对宋国文的发现做出评价,而是目光沉静地看着他,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国文,你为什么特意去查你二伯家的事?又为什么选择把这件事告诉我们?” 宋国文听到这话,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嘴唇紧紧抿住,神色变得有些难看,甚至带着一种屈辱和愤懑。 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压抑着明显的情绪: “因为我心里过不去!” 他抬起头,眼圈微微发红,“我知道我爹……他为了那两千块钱,还有二伯的那个承诺,就……就打算放过宋家俊那个畜生。可他差点打死我爹,踹废了我弟弟,间接害得我娘没了孩子,这是拿钱就能算了的吗?” 少年的胸膛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他今天在学校,只要一静下来,脑海里就全是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和弟弟苍白的小脸,以及母亲无声流泪的模样。 那股混杂着仇恨、不解和背叛感的悲愤灼烧着他的心,让他一整天都神思不属,根本无法集中精神学习。 “我……我心里憋得难受,放学后不想立刻回家,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就想找点事情做。二伯和二伯母行为实在太奇怪了,邮局是能查到外来信息最直接的地方,所以我才去问的。” 他看向宋和平和张英英,眼神里带着信任:“我也知道,大伯、大伯母,你们和二伯一家,向来有矛盾,关系不好。我爹他……他现在像是被钱迷了眼,我娘也没了主意。这件事,我只能告诉你们,我只是咽不下这口气。” “你爹娘都放下了,我们做伯父伯母的能做什么呢?天色不早了,明天你还要上学,早点回去吧。”宋和平在宋国文欲言又止的目光中摆了摆手。 宋国文走后,宋和平站在原地,望着侄子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脸上没了刚才应对时的温和,反而浮现出一丝复杂难言的滋味。 他轻轻叹了口气,对身旁的张英英低声感叹道: “这孩子……心思有些深了,他特意来告诉我们这些,分明是懂得借刀杀人了。” 语气里带着对侄子早熟心机的惊心,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显然没了继续深入这个话题的心思。 宋国文走后,夫妻二人站在昏暗的路边,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宋建业这件事,越来越棘手了。”张英英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压得很低,“他背后那个大人物能量不明,又舍得砸钱,老三一家眼看着就要被拿捏住了。” 她蹙眉思索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既然直接从宋建业身上难以下手,不如换个方向。他这次回来,首要目的是为了宋家俊和宋强俊这两兄弟。你说,他仗着背后有人,会不会……知法犯法,想办法让这两兄弟脱罪?” 这个可能性让两人心头都是一沉。 宋和平沉吟道:“如果老三夫妻能硬气到底,坚持不和解,要求严惩,人证物证俱在,就算他背后有人,想完全颠倒黑白也没那么容易。就怕……”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就怕老三夫妻为了利益,最终松了口。一旦他们出具了谅解书,那量刑上可操作的空间就大了。” “没错。”张英英接口,思路愈发清晰,“所以,关键可能就在老三夫妻的态度上。如果老三夫妻硬气,宋建业捞人的计划受阻,他接下来会用什么手段?是继续加码利诱?还是……会用上见不得光的手段威逼?” 钟玲这个人远在京市不好查,却也在张英英心中留下了印象。 她叮嘱宋和平,接下来几天多留意宋建业的动向,反正他们家住在村头,出村必经此地,让宋和平就在院门外拿把铁锹装模作样地整理菜地或修补田埂,权当掩饰。 张英英心里其实掠过一丝狠厉的念头,真想用空间里的药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宋建业夫妻彻底解决掉,一了百了。 但理智立刻压下了这个冲动。 之前设计宋国俊已经引起了宋家俊的怀疑,若此刻他爹娘再莫名其妙暴毙,那个混不吝的小子八成会不顾一切地攀咬上来。 即便查不到实证,也难保不会引来不必要的深究和注意。 她不能冒这个险,连累好不容易在沪市安稳下来的爹娘和弟弟。 回到家,夫妻二人心事重重地简单洗漱后便躺下了。 宋和平身心俱疲,很快发出了沉稳的呼吸声,沉入梦乡。 张英英却毫无睡意,她闭着眼睛,意识再次沉入那片神秘的空间。 她漫无目的地在浩瀚的商城中浏览,又去看了那三面奇特的镜子。 除了那面长期交易的灰扑扑镜子,另外两面始终沉寂,镜面被浓郁的碧色雾气笼罩,隐隐透出不凡的气息,可惜无法沟通。 她叹了口气,继续在商城中闲逛,试图寻找可能用得上的东西,或者获取一些灵感。 大概逛了半个多小时,旁边宋和平的鼾声渐起。 张英英思绪飘远,她忽然想到了几年前空间第一次升级的情景。 那时似乎是空间直接吸收了她存放的黄金和首饰,完成了蜕变。 可为什么现在不行了呢?她看着空间里堆积如山的交易得来的黄金首饰以及从罗富桂密室搜刮的上百个装着财宝的箱子,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空间没有丝毫要吸收它们的意思。 “如果空间再次升级,会不会解锁更多神奇的区域或者物品?也许就能找到更稳妥对付宋建业的办法?”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难以遏制。 对更强力量的渴望,以及对当前困局寻求突破的迫切,让她不自觉地喃喃低语:“到底该怎么让你升级呢?” 嗡—— 仿佛回应了她的疑问,她面前的商城光幕骤然一变,一个清晰简洁的界面跳了出来: 【空间能量不足,检测到可转化能源,是否确认升级?】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备注:【升级将自动吸收空间内的能量体。】 张英英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意识集中,点了【确认】。 哗—— 仿佛无形的吸力产生,空间角落里,那些从罗富桂密室里搬来的、尚未仔细清点归属的箱子自动打开,里面耀眼的金银珠宝、翡翠玉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然后化作点点流光消失不见。 她交易来的,堆放在另一处的黄金和翡翠也在慢慢减少。 张英英想起装着张家财物的那几个大箱子也混在其中,那里面的东西,是她打算将来带回沪市,原封不动交还给爹娘的。 她立刻集中精神,指向那几个特别雅致的箱子,焦急地默念:“这几个箱子,能不能不要动?” 第150章 再升 第150章 再升 空间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那无声却高效的吸收在持续进行。 张英英眼睁睁看着那些财宝一件件变得透明、虚化,最终彻底消失,转化为空间升级的能量。 情急之下,强行将那八个张家的大箱子,瞬间转移出了空间,直接挪移到了她和宋和平睡觉的卧房里! “砰、砰、哐当……” 沉闷的撞击声和落地的动静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八个硕大的木箱凭空出现,瞬间将本就不算宽敞的卧室挤得满满当当,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其中两个箱子甚至不得不叠放在一起。 张英英顾不得会不会惊醒宋和平,立刻翻身下床,扑到最近的一个箱子前,急切地打开箱盖查看。 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心头一凉。 箱子里的东西,赫然少了一半。 她沮丧地叹了口气,还是慢了一步,空间已经吸收掉了一部分。 但万幸的是,还好保住了一半。 她挨个检查了其他七个箱子,情况类似,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失。 她无奈地合上箱盖,看着这满屋子的箱子,暂时也顾不上了。 她的意识重新沉入空间,关注着升级的进程。 这一次的空间升级,似乎远比第一次要漫长很多。 商城的界面上,一个清晰的绿色进度条缓慢地向前蠕动着,上面的数字显示着:16%。 “吸收了这么多东西,才完成了16%?”张英英感到一阵咋舌,同时也对升级后的空间产生了更大的好奇。 但这进度显然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完成的。 听着身旁宋和平依旧沉稳的呼吸声,张英英强行压下心中的焦躁和期待。 她知道干等着也无济于事,升级完成前,空间的大部分功能恐怕都无法正常使用。 她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却难以立刻入睡,脑海里想着一堆事。 最终,身体的疲惫还是战胜了精神的亢奋,她迷迷糊糊地睡去。 第二天,天刚亮,张英英和宋和平如同往常一样的时间醒来。 宋和平一睁眼,就被眼前的情景惊得差点从炕上滚下去。 卧房里密密麻麻地堆满了八个漂亮的大木箱,将空间挤占得几乎无处下脚,连清晨微弱的光线都被遮挡了大半。 “英英!这……这是怎么回事?”宋和平指着满屋的箱子,声音都变了调。 张英英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无奈地叹了口气,懒得起身,直接解释道:“是空间升级了。它自动吸收之前存放在里面的黄金和玉器当能量,就是罗富桂那儿弄来的那些。这几箱是我们张家的家底,我给挪出来了。” 宋和平听得咋舌,明白这些东西的重要性,只得咽下惊讶,点了点头。 张英英心里惦记着空间升级后的情况,也没心思多解释,打发宋和平道:“你先去做早饭吧,我再看看空间怎么样了。” 宋和平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从箱子的缝隙中挤了出去。 张英英重新闭上眼,意识迫不及待地沉入空间。 刚一进入,她就被眼前的景象彻底惊呆了,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连思维都停滞了片刻。 这……这还是她那个空间吗? 眼前所见,根本无法用她所知的语言来描述,恍如一步踏入了传说中的仙家宝地。 原本的物资存放区,赫然变成了一座气势恢宏的五层高楼,楼体看不出具体材质,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走入楼内,里面宽敞明亮,格局和百货大楼有点相似,却显得特别大气,被划分出许多个独立的、类似铺面的间隔区域,整齐地排列在走道两侧,就连宽大的走道位置都有很多摊子,张英英看到了卖眼镜和女士妆点的。 而她之前所熟悉的、堆放着她日常收集和兑换物资的那个区域,仅仅是这其中的一层而已,这里比原来大了起码十倍。 里面有些物品的形状和材质,她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根本猜不出用途。 更让她惊讶的是,在空间的一个特定区域,竟然整齐地停放着几辆车子,那流线型的车身,炫目新潮的颜色,精致得不像凡间造物,比她在这个时代见过的所有汽车都要好看。 整个空间都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沁人心脾的香气,吸一口都让人觉得神清气爽。 她的目光扫向那三面镜子所在的位置。 灰扑扑的那面依旧,而另外两面原本被碧色雾气笼罩、无法沟通的镜子,此刻雾气似乎淡薄了许多,她隐隐感觉到,自己似乎已经可以与它们建立联系了! 意识退出这座神奇的百货大楼,她转而走向原本灵泉水的位置。 这一看,更是让她瞠目结舌,原本的灵泉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波光粼粼、蜿蜒流淌的长河。 河水清澈见底,河面氤氲着淡淡的白色雾气。 她的意识不由自主地跨过长河,望向对岸。 只见对岸是一片生机勃勃、绿意盎然的景象。 茂密的树林郁郁葱葱,树木形态各异,大多是她从未见过的。 更让她惊讶的是,在林间的空地上,几只羽毛色彩极为绚丽斑斓的孔雀,正姿态优雅地踱步,偶尔还会展开那令人惊艳的尾屏,翩翩起舞,仿佛这片天地间自然的精灵。 惊喜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但她随即发现了一个问题。 可以兑换的商城界面,不见了。 “商城呢?我的商城哪里去了?”张英英的意识在广阔的新空间中焦急地搜寻。 张英英在这片焕然一新、恍如仙境的空间里焦急地寻找着,意识扫过巍峨的五层物资大楼,掠过波光粼粼的灵河,甚至试图在那片出现孔雀的奇异树林里搜寻,可哪里还有那个熟悉商城界面的影子? 她心中不由升起一丝慌乱。 商城是她应对诸多麻烦的重要倚仗之一,如今莫名消失,让她顿感无措。 无奈之下,她只能将希望寄托在那两面刚刚可以沟通的镜子上。 她走到其中一面镜前,尝试着集中精神,发起了沟通。 (请问,可以交易药品吗?) 等待不到几息,镜面如水纹般荡漾,一个清晰却辨不出性别年龄的意念传递回来: (可。) 言简意赅。 张英英心中一喜,连忙提出更具体的要求: (我需要一种很特别的药。服用后,能知道对方想法、窥探其记忆的药。有吗?) 镜面那头沉默了一瞬,似乎在理解或斟酌她的需求。 片刻后,一个新的意念传来,带着一丝确认的意味: (读心?) 这个词精准地概括了张英英想要的效果。 张英英立刻确认: (对!就是读心!有这种药吗?) 她屏息凝神,等待着对方的回答,心中既期待又有些忐忑。 第151章 缺金 第151章 缺金 (有,需888888积分才能兑换药品,一瓶5颗,每颗持续时间一个月) 听到那面碧色镜子报出的读心药价格,张英英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这价格高得令人麻木。 她积分不足,连忙问道: (可是,我原来的商城不见了,我没办法查看和结算积分。) 镜面那头很快传来回复: (我即是商城,是更高维度的存在。你原有积分已合并折算。你目前可用积分为:230000。) 二十三万!距离八十八万还差着整整六十五万多。 张英英感到一阵无力。 她空间里之前囤积的黄金和玉器,在这次升级中已经被吸收一空,只剩下那八个不能动的张家箱子。 舍不得动用家底,她将目光转向那面一直稳定交易、略显朴素的灰色镜子。 沟通请求发出后,很快得到了回应。 张英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直接提出需求: (我需要一大批黄金和玉器,越多越好!品质不限。作为交换,之后你要什么,只要我有,都可以给你优惠。) 灰色镜子那边停顿了稍长一段时间,似乎在进行评估和计算。 过了好一会儿,回复才传来: (可以,但需要至少一周时间。我这边需要安排可靠的人手,前往更远的城市废墟寻找,路途和搜寻都需要时间。) 张英英理解对方所处环境的艰难,一周时间虽然难熬,但并非不能等。 她刚想确认,对方又补充了一条: (另外,如果你那边能提供燃油,我可以让搜寻队动用更好的交通工具,速度能更快一些。) 张英英听到对方需要燃油,有些无奈。 燃油是严格管控的战略物资,极其稀缺,私人大量弄到非常困难,而且她这边的汽油、柴油品质和未来世界的需求未必匹配。 她不想给对方不切实际的希望,便坦诚相告: (燃油在我这边也非常难弄,是管制品。而且我这边的东西技术比较落后,油可能不适合你们那边的车。我会尽量想想办法找找看,但你别抱太大希望。) 镜面很快回复: (明白。我们会自己再想办法,优先搜集你要的黄金玉器。) 结束了沟通,张英英退出空间,门外已经传来二女儿秀棋的喊声:“妈,起床吃饭了。” 她赶紧应了一声,迅速起床洗漱,和家人一起匆匆吃了早饭。 饭后,孩子们都上学去了,家里只剩下她和宋和平,秀歌吃完早饭就跑出去了,也不知道一天到晚哪来这么多精力。 张英英想着机油的事,抱着试试看的心态问宋和平:“你认不认识能弄到车油的人?” 宋和平被问得一愣,疑惑地反问:“车油?你要那东西干嘛?咱家又没车。” 张英英便将空间升级后的巨大变化,以及那面新镜子提供的、能兑换读心药但需要天价积分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 宋和平如今对这些超乎寻常的事情接受度已经高了很多,毕竟连千丝引都亲身试过了,他听完只是咋舌于那药的价格,倒没太惊讶。 “黑市上或许能淘换到一点,但量肯定不大,而且价格肯定不便宜。”宋和平分析道,“你想靠这个换积分,太难了。” 张英英也知道希望渺茫,但她不想放弃任何可能。“我还是去县城黑市碰碰运气,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弄到黄金玉器的路子,你在家盯着点,特别是留意宋建业那边的动静。” 宋和平点头答应。 张英英回到屋里简单准备了一下便出发去了县城。 走到半道见路上没人找了个草垛挡着自己,仔细乔装了一番将自己涂成一个女版张飞,换上打补丁的旧衣服,用一块深色头巾包住头脸,只露出了粗黑的眉毛和“黑眼圈”。 熟门熟路地来到黑市那片区域,很快锁定了一个靠在墙边、眼神四处逡巡、明显是负责盯梢的人。 这几年她都没有来黑市兑换过物资,看他们这些负责盯梢的人都不如之前那么多了,看来这块县里应该抓的越来越松了。 张英英压低帽檐,走过去,沙哑嗓音对陈四说道:“兄弟,麻烦传个话,我想见见你们管事的老大,有笔大买卖要谈。” 陈四闻言,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里没有丝毫好奇她古怪的装扮。 他沉吟了一下,没直接拒绝,而是冲旁边一个正在附近溜达的半大孩子招了招手,低声耳语了几句。 那孩子也好奇地看了张英英一眼,然后点点头,飞快地跑走了,显然是去报信了。 张英英站在原地等待,表面平静,内心却保持着警惕。 来之前,她早已从空间里兑换了小巧却致命的防身武器。 她不怕对方黑吃黑,若是谈不拢或者对方想动歪心思,她也有把握全身而退。 那跑腿的小伙子很快跑回来领着张英英在曲折的巷子里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户看似普通的人家门前。屋里隐约传来谈话声。 小伙子上前敲了敲门,里面很快有人应声开门,警惕地看了张英英一眼,随后客气地将她引了进去。 堂屋里坐着三个中年男人,气氛有些沉凝。 坐在上首主位的那人,约莫四十上下年纪,也可能更年轻些,一张国字脸,眉宇间竟带着几分难得的正派之气,不像寻常混迹黑市的人。 他见张英英进来,目光如炬地扫视过来,并未起身,只是沉稳地开口:“这位同志,我姓鲁,道上给面子的叫一声鲁哥。听说你有笔大买卖要找我谈?” 他顿了顿,直接切入正题,“不知你要谈什么?” 张英英稳住心神,用沙哑嗓音,清晰地说道:“鲁哥,我这边有五千斤细粮,两吨粗粮,外加两万件厚实棉衣,不知道鲁哥感不感兴趣?” 这话一出,如同平地惊雷。 坐在鲁哥下首的另外两个男人瞬间变了脸色,猛地坐直了身体,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就连一直沉稳的鲁哥,瞳孔也是微微一缩,身体几不可察地前倾了些许。 “五千斤细粮?两吨粗粮?三万件棉衣?”鲁哥旁边一个瘦高个男人忍不住压低声音,急切地对鲁哥道,“大哥,这……这数目太大了,怕不是条子在诈我们?” 鲁哥没有理会手下的质疑,他紧盯着张英英被头巾包裹、只露出一双平静眼睛的脸,声音低沉而带着压迫感:“这位婶子,你这话……可当真?真有这么多?” 张英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有,就看鲁哥你,能不能吃得下了。” 鲁哥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傲然,身体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哼,在这地面上,只要你有货,就没有我鲁哥吃不下的。” 第152章 大量 第152章 大量 先前那个瘦高个依旧不放心,再次低声提醒:“大哥,谨慎为上啊。” 鲁哥看着张英英,终于开始谈条件:“细粮,我可以给你这个数……” 他伸手比划了一个价格,这价格在黑市上已属公道。 但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张英英干脆地打断:“鲁哥,我不要钱。” “不要钱?”鲁哥眉头一皱,另外两人也露出愕然之色。 在这年头,还有不要钱要别的? “对,不要钱。”张英英语气肯定,“我只要黄金,或者玉器、翡翠之类的老物件。用这些东西来换。” “黄金?玉器?”鲁哥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猛地向前探身,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张英英的伪装,“你要这些黄白之物干什么?现在这光景,这些东西可不比粮食实在。” 张英英对鲁哥的探究并不意外:“至于我要这些东西做什么,不方便告知。鲁哥只需要知道,我需要的量很大。如果鲁哥这边渠道有限,拿不出我要的东西,那我只好去别的县市,找其他的买家谈了。” 她作势欲走。 “等等!”鲁哥尚未开口,他旁边那个性子较急的瘦高个忍不住了,他狐疑地上下打量着张英英,“这位婶子,你话说得轻巧,这么大一笔物资,我们连影子都没见到,谁知道你是不是空口白牙来消遣我们哥几个的?货在哪里?总要让我们先验验,确定你不是在吹牛,我们才能放心去给你筹集你要的那些东西吧?” 这话合情合理。一直沉默观察的鲁哥此刻也缓缓开口,目光深沉:“我这位兄弟话糙理不糙。婶子,不是我不信你,实在是这数目太过惊人,不见到实实在在的货,我这边,没法动。” 他这话半真半假。 实际上,鲁哥手里不仅有黄金玉器,而且存量相当可观,早些年困难时期,乃至后来动荡的那些年,不少以前的家底厚实的人家为了活命,偷偷摸摸拿着祖传的金条、玉佩、翡翠镯子来找他换粮食救命。 那时候这些东西不当吃不当穿,还容易惹祸,他原本也不愿收太多,藏匿起来既麻烦又风险巨大。 但转念一想,黄金这东西传承了上千年,谁知道世道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最终还是咬牙,陆陆续续收了不少,全都秘密藏在他早年置办下的一个带院子的偏僻房子里,深埋在院子地下。 不仅他有,他这条道上混得好的几个朋友,手里也多少攒了些这类黄白之物。 只是,此刻他更关心的,是对方如何定价,以及如何安全地完成这笔前所未有的交易。 张英英心知必须拿出诚意,她略一沉吟,说道:“验货可以,但地点必须由我定,保证安全。至于价格……” 她回想起之前偶尔听闻的黑市金价和粮食价格,心里快速盘算。 这时候的黄金价格没有具体价格,而粮食价格,国家统购统销价格极低,但黑市上,细粮可能卖到几毛钱甚至一块多一斤,粗粮也要几毛钱一斤,棉衣属于紧俏工业品,价格也不菲,最少也要四十块一件。 张英英不想过多纠缠:“鲁哥是明白人,黄金玉器的价值你我都清楚。这样,我也不跟你细算每克每斤。我这批货,细粮五千斤,粗粮两吨,外加两万件棉衣,打包一起,换你五百斤黄金再加一箱玉器翡翠。” 张英英提出的五千斤黄金外加玉器首饰的要求,数量确实庞大得骇人。 鲁哥闻言,脸上倒是看不出什么变化,依旧沉稳,但他那两个兄弟却明显有些绷不住了,脸上肌肉抽动,眼神里满是惊疑和这婶子疯了的意味,频频向鲁哥使眼色,暗示这交易风险太大或者对方不靠谱。 鲁哥抬手,微微向下压了压,制止了手下人的躁动。 他目光如鹰隼般牢牢锁定张英英,沉声道:“婶子,空口无凭。你说的数目太大,我必须要先看到货。” “可以。”张英英爽快点头,“请稍等。” 她起身,在鲁哥一个手下的注视下走出了屋子。 她错综复杂的巷子里快速穿行,绕了两个弯,来到一处僻静的角落,确认无人跟踪,那个鲁哥似乎并未派人尾随。 她迅速从空间里取出了十斤品相极好的白米、十斤雪白的面粉,又拿了五斤颗粒饱满的玉米碴子和五斤品相完好的红薯干。 接着,她取了五件厚实崭新的棉衣,特意选了不同的大小尺寸,以证明货源齐全。 她从一个专门存放杂物的区域找出了一个编织颇为精致结实的大号藤条花篮,将米面杂粮小心地放进去,那五件棉衣体积太大,她便将其中三件叠好抱在怀里,另外两件勉强塞在篮子上方。 准备妥当后,她挎着沉甸甸的篮子,抱着棉衣,快步沿着原路返回了鲁哥的那间小屋。 再次进屋,她将怀里的棉衣和臂弯上的篮子往屋子中间的八仙桌上一放。 “鲁哥,验验吧。细粮、粗粮、棉衣,样品都在这儿了。” 三人立刻围了上来,仔细验看张英英带来的样品。 鲁哥抓起一把白米,米粒饱满晶莹,色泽润白,又捻了捻面粉,细腻干燥,毫无杂质,都是市面上难得一见的上等货色。 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不由得多看了张英英一眼,能弄到这种品质粮食的人,绝不简单。 他那两个手下则拿着棉衣反复查看、比划。 棉衣外层是厚实耐磨的布料,针脚细密均匀,内里的棉花絮得厚实均匀,手感柔软温暖,绝不是那种容易板结的劣质棉。 无论是布料质地还是做工,都远超当下纺织厂的水平。 张英英拿出的棉衣颜色是军绿、藏青和灰色,都是当下最不容易出错的颜色。 三人对样品的质量都挑不出任何毛病,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鲁哥放下米粮,又拿起那件尺寸最大的棉衣在手里掂量、打量,眼神里的满意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他看向张英英,最后确认道:“你确定,交易的所有东西,品质都和这些样品一模一样?” 张英英语气肯定地保证:“绝对一样!你们可以现场随机查验,有任何问题,交易作废!” 鲁哥点了点头。 他将棉衣小心放回桌上,沉吟道:“你要的黄金数量不小,我需要时间去筹措。估计晚上7点前能准备好。” 他顿了顿,问道:“你那边货……现在是什么情况?” 张英英回答:“货已经全部备齐,存放在安全的地方。今晚7点,县城西边那个废弃的砖厂交易,如何?那里地方宽敞,也僻静。” 鲁哥在脑中过了一遍那个地方,确实是个适合进行大宗秘密交易的地点。 他不再犹豫,拍板定下:“好!就今晚7点,县西废弃砖厂。我会带人和你要的东西过去。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张英英又压低声音问了一句:“鲁哥,还有个事想打听一下。您路子广,不知道有没有办法弄到车子的燃油?” 第153章 走街 第153章 走街 鲁哥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审慎。 燃油这玩意儿,比粮食和棉衣管控得更严,风险也更大。 他没有立刻回答有或没有,而是反问道:“这东西可不好弄,量要多少?” 张英英知道这是实情,便说:“量不需要太大,能弄到几桶是几桶,价钱好商量。” 鲁哥沉吟片刻,才缓缓说道:“这东西我得问问看,不敢打包票。晚上交易的时候,如果有消息,我再告诉你。” “行,那就有劳鲁哥费心了。” 张英英得到这个回复,也不再纠缠,点了点头,这才真正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鲁哥看着她的背影,对身边的手下低声吩咐了一句:“去探探,最近有没有油罐车路过或者哪家厂子有富余的指标,小心点,别惹麻烦。” 这个神秘的女人所要的东西,从黄金到燃油,都透着一股不寻常。 出了黑市范围,张英英立刻找了个无人的角落,迅速更换了伪装。 她脱下之前那身打补丁的旧衣,换上了一套颜色更暗沉、款式更普通的衣裤,连头上的头巾也换成了另一种花色和包裹方式。 那个显眼的藤编花篮被收进了空间,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半旧不新的深蓝色布包挎在肩上。 此时才上午十点左右,距离晚上七点的交易还有大把时间。 张英英不打算干等着,决定利用这段时间再赚些现钱和票据。 她心念一动,从空间里取出约莫三十斤肥瘦相间的猪肉,用一张厚实的大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塞进了那个看起来并不起眼的布包里。 布包立刻被撑得鼓鼓囊囊。 她去了县城里的几处职工家属院和宿舍区。 这些地方居住着有稳定收入的工人家庭,购买力强,对肉类这种紧俏商品需求很大。 她只是挎着包在楼道间或院子附近看似随意地走动,遇到面善或者有意向询问的人,便低声搭话,掀开油纸一角让对方看看货色。 她的猪肉品质极好,价格又比供销社和肉铺稍低一些,还不要肉票,交易进行得非常顺利。 如此往复,换了几处地方,布包里的猪肉卖完就又从空间补上一些。 几个来回下来,她清点了一下收获,竟然有五百多块钱现金,以及一沓子粮票、油票、布票等各类票据。 忙活完这些,已过了午饭饭点。 张英英感到有些饥饿,便来到了县里的国营饭店。 她找了个靠墙的不起眼位置坐下,看了看墙上小黑板写的今日供应,点了一份红烧鱼和一盘酸菜萝卜。 走到柜台前付了钱和相应的粮票后,她拿着取餐的小牌子,回到座位上,安静地等待。 吃完了午饭,已是下午快两点的光景。距离晚上七点的交易还有好几个小时,张英英决定再利用这段时间多跑几趟。这年头,人们肚子里普遍缺油水,她对空间里猪肉的销路很有信心。 这次,她在一个居民区相对僻静的巷子口,被一位穿着体面面容富态,挎着菜篮子的大姐给拦住了。 这位大姐眼光毒辣,一眼就看出张英英的布包里有“好货”,低声询问后,看到那品质极好的猪肉,当即表示她全要了。 富态大姐自称姓马,行事颇为爽利。 她一边利索地付钱付票,一边压低声音问张英英:“大妹子,你这肉真好!还有没有?我几个处得好的姐妹家里也缺这口,都想要点。” 张英英答道:“有是有,不过得去另外一个地方拿。马大姐要是信得过,就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马大姐连连点头:“信得过,信得过!你快去快回,我这就去叫她们过来。” 说着,她挎着那三十斤肉,笑眯眯地、脚步轻快地走了。 张英英看着她离开,先是警惕地在附近绕了一圈,观察有无异常,确认安全后,才回到原先那个巷子口。 这里位置不错,是个视野盲区,不易被巷子外主干道的人直接看到。 她见四下无人,心念一动,直接从空间里取出了整整一百斤猪肉,分装在两个硕大的藤编花篮里,然后安静地等在原地。 马大姐动作果然迅速,张英英等了不到一刻钟,就听见几个女人略显急促的交谈声和脚步声由远及近。 张英英立刻警惕地看向巷口,见确实是马大姐领着另外四位年纪相仿、打扮齐整的大姐过来,这才暗自松了口气。 那四位新来的大姐乍一看到地上两个大花篮里堆得满满当当、红白分明的猪肉,全都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震惊。 其中一个模样秀气、戴着眼镜的女人首先惊呼出声,带着点懊恼:“哎呀!马姐,你咋不说有这么多呢!我这……我这钱没带够啊!我以为就跟往常一样,能有个十来斤就顶天了。” 另一个皮肤略显黑胖、嗓门也大的女人则是一脸庆幸,她拍了拍自己鼓囊囊的衣兜,带着点得意:“还好我听说有肉,把家底儿都带上了。” 说完,她也顾不上理会其他还在愣神或抱怨的姐妹,直接蹲下身,爱不释手地翻看着篮子里的肉,眼里冒着光,嘴里还不住地念叨:“这膘头,这颜色,真是好肉啊。” 另外两位看上去比马姐年纪稍轻些的大姐,一见这阵仗,也立刻蹲下身,加入了对猪肉的审视行列。她们用手按压着肥膘,翻看着瘦肉的部分,眼里都闪着同样的光。 马姐自己其实也看得心头火热。她刚买了三十斤肉,本来觉得已经够奢侈了,可眼下天气转凉,肉能放得住,家里老老小小又都是能吃的年纪,肉可不是每天都能碰到品质这么好、还能一次性买到这么多的。 她正盘算着自己是不是也该再要些,还没等她开口形容这肉有多难得,旁边那位戴眼镜的秀气女人已经急急地拉住她的胳膊: “马姐!好马姐!你先借我点钱吧,我回去立马就还你,这么多肉,错过了真可惜啊。” 她语气里带着央求。 其他两个没带够钱的女人也纷纷附和,眼巴巴地看着马姐。 马姐看着姐妹们期盼的眼神,又看看那诱人的猪肉,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将自己原本打算再买肉的钱先借给了她们。 这几个女人的战斗力确实惊人,四个人叽叽喳喳,你十几斤我二十几斤,竟然将这一百斤猪肉瓜分得干干净净,临了还都有些意犹未尽,觉得买少了。 张英英麻利地跟她们结算清楚钱票,连那两个用来装肉的大花篮子也干脆送给了她们,省得麻烦。 交易完成,她也不管这几个女人如何想办法把这么多肉运回家,转身就打算离开这里。 “哎!大妹子!等等!” 马姐见状,急忙上前一步拦住了张英英。 第154章 指标 第154章 指标 她脸上堆着热情洋溢的笑容,一把拉住张英英的胳膊,力道还不小,“大妹子,你看咱们这也算有缘,姐带你认认我家门,就在前面不远,下次你要是再有什么好东西,像今天这样的肉啊,或者别的什么稀罕吃食,直接来家找我,也省得你在外面东奔西跑的,不安全。” 张英英的本意就是做一锤子买卖,根本没打算发展什么长期客户,她下意识就想拒绝:“马大姐,这……” 可这马姐好不容易逮到一个能让她和姐妹们痛快吃肉、货源又如此优质的“财神爷”,哪能轻易放过? 她根本不给张英英拒绝的机会,几乎是半拖半拽,凭借着那股子热情和不容置疑的劲头,拉着张英英就往巷子另一头走,嘴里还不停说着:“走走走,就去认个门,喝口茶歇歇脚,姐家就在前面,近得很。” 张英英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措手不及,又不好在居民区里用力挣扎引起注意,无奈之下,只得半推半就地被马姐拉着,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了一个颇为宽敞规整的大院子。 前后两排青砖瓦房修葺得整齐利落,院子地面全都铺着平整的砖头,打扫得干干净净,不见一丝杂草杂物。 这般光景,在这县城里算是相当体面富贵的人家了,难怪刚才买肉时眼都不眨一下。 马姐热情地将张英英引进前排的堂屋。屋里家具虽不新潮,但都是实木打造,擦得锃亮,摆放得井井有条。 马姐手脚麻利地给张英英沏了一杯热茶,又端上来一小碟水果糖和几块看起来松软可口的鸡蛋糕。 这待客的规格,在这个年代可谓十分周到了。 张英英看着这整洁的院落和堂屋,心下对马姐的观感又好了几分。 能把家里归置得如此整齐干净,说明这家的女主人是个勤快、利索、会过日子的人,这样的人,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她原本急着离开的心思,也稍稍淡了些。 马姐一边招呼张英英用茶点,一边和她唠起了家常,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和满足: “不瞒大妹子你说,我家那口子是开长途汽车的,常年在外面跑。儿子呢,在县邮电局里当个小领导。闺女在供销社当售货员。孙子孙女们都上学了,儿媳妇在中学教书。这一家子啊,除了我这个老婆子闲在家里,买菜做饭、收拾收拾院子,其他人都有正经事做。” 她喝了口茶,继续道:“家里条件嘛,还算过得去,吃喝不愁。别的都挺好,就是有一点,家里从上到下,老的少的,都馋肉,一家子人的肉票,常常撑不到一个星期就花得干干净净!可把我愁坏了!我得天天早起到副食店排队去抢,去晚了,别说好肉了,连点像样的肉渣子都捡不着,只能买些别人挑剩下的边角料,唉……” 马姐见张英英打量着她家的环境,知道对方心里有数,便也不再绕弯子,压低声音,推心置腹地说道:“大妹子,姐也不跟你说那些虚头巴脑的。 只要你这边能经常给姐家里供上像今天这样的好肉,姐可以找路子,给你弄一个正式的工作指标!怎么样?” 张英英听到这话,心里并不意外。以马姐家的人脉和能量,弄到一个工作指标确实是可信的。 若是放在以前,这绝对是难以拒绝的诱惑。 但她早已有了打算,等孩子们高考完就举家前往沪市与爹娘弟弟团聚,工作自然不需要。 她本想直接推辞,话到嘴边,脑海中却灵光一闪,这个工作指标,或许可以用来“勾”一下宋建林? 三房如今被宋建业用钱和空头承诺拴住,无非是觉得前途渺茫,抓住一根稻草是一根。 如果给宋建林一个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铁饭碗呢?会不会动摇他依赖宋建业的决心? 心思电转间,张英英面上不动声色,转而露出感兴趣的样子,问道:“马姐,不知道是什么岗位?大概需要多少花费?” 马姐见她感兴趣,脸上笑容更盛,凑近了些说道:“岗位就在邮电局,是押运员。虽然辛苦点,要跟着车跑,但那是正经国营单位,稳定!这事儿啊,还是我儿子昨天吃饭时提起的,说他们那边最近空出来几个指标。” 最后马姐表示,如果张英英可以给她供肉,工作名额她这边可以运作600块给她,但要尽快确定,因为现在回城的知青很多,名额盯得人不少。 张英英心中记下了马姐关于工作指标的信息。 她对马姐说,如果需要,明天中午会带人过来详谈,如果没来,就不必再等。 马姐爽快地点头同意。 两人又闲话了几句家常,张英英便起身告辞了。 从马姐家出来,时间已过下午五点,天色开始变得朦胧。 张英英不敢耽搁,立刻朝着县城外废弃砖厂的方向赶去。 她脚步匆匆,等走到那座荒废已久的砖厂时,天色已经愈发昏暗,看了看表,刚好晚上六点。 她没有立刻进入厂区内部,而是先在周围小心翼翼地绕行观察。 砖厂占地面积很大,废弃的窑洞、破碎的砖垛和杂草丛生的空地构成了复杂的视野盲区。 她来来回回、悄无声息地检查了好几遍,凝神倾听周围的动静,确认附近确实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荒草的簌簌声。 十一月的天黑得很快,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四周已经变得相当昏暗,只能勉强看清近处物体的轮廓。 张英英不再犹豫,她选择了一个相对开阔、靠近废弃窑洞口的位置,开始从空间中源源不断地取出今晚交易的货物。 将所有货物放置妥当后,张英英换了上午的装扮,她退到窑洞口一个既能观察全局又便于隐蔽的角落,静静地等待着鲁哥他们的到来。 在等待的间隙,她又从空间里拿出了几挂小孩子玩的鞭炮,拆散了抓在手里。 张英英在废弃砖厂的阴影里静静等待了约莫半个小时,远处终于传来了汽车引擎低沉的轰鸣声。 她精神一振,身体微微紧绷,目光锐利地投向砖厂入口的方向。 只见一辆卡车亮着昏黄的车灯,缓缓地朝着砖厂驶来,最终停在了破烂的厂门外。 担心对方可能黑吃黑,张英英握紧了手中那件从空间兑换的不起眼却致命的防身武器,让自己更好地融入黑暗。 卡车停稳后,副驾驶的门率先打开,鲁哥那熟悉的身影利落地跳下车。 他站定后,目光如电,迅速扫视着昏暗的厂区内部。紧接着,卡车车厢里也传来动静,陆陆续续跳下来七八条人影,在微弱的天光下,能看出这些身影都颇为魁梧强壮,显然是鲁哥带来的手下,也可能是负责搬运的人。 鲁哥没有多言,只是朝着车厢方向打了个手势。 那几个人动作麻利,配合默契,很快从车上抬下来十几个大小不一的木箱,沉甸甸地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打头的两人拿着手电筒,光束在坑洼的地面上晃动,朝着张英英堆放物资和她藏身的大致方向走来。其中一人,正是上午在屋里见过的鲁哥手下之一。 那手电筒的光柱无意间扫过窑洞口,猛地照到了静静站立在那里的张英英!黑暗中突然出现一个人影,把那小弟吓得一个激灵,手电光都晃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声音带着惊魂未定: “哎呦!婶子!你……你在这儿咋也不出个声儿?连个亮儿都不打?这黑灯瞎火的,可吓我一跳!” 他拍着胸口。 第155章 交易 第155章 交易 张英英隐在头巾下的脸看不清表情,只有平静无波的声音传出,在空旷的砖厂里显得有些清冷:“习惯了,货都在这里,请鲁哥验看吧。” 她侧身,让出手电光能照到的部分物资,并没有因为对方的惊吓而有任何情绪波动。 鲁哥带来的手下们动作麻利地将那十几个木箱抬到张英英附近的空地上。 两方各自打着手电筒,开始紧张而有序地清点对方带来的货物。 鲁哥的几个手下分成两组,一组仔细检查米粮的成色、干燥程度,用手插进粮堆深处感受是否有结块或异常,另一组则重点清点棉衣的数量,并随机抽出几件检查做工和填充物,确认与样品质量一致。 他们低声报数、记录,显得十分专业。 与此同时,张英英也蹲下身,打开鲁哥带来的那些木箱。 手电光下,金光灿灿,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根根大小不一的金条,以及一些玉镯、玉佩、翡翠挂件等首饰。 她随手拿起几根金条掂量手感,又拿起几件玉器对着光简单查看水头和色泽,不用张英英说,鲁哥带的人就自觉地帮忙先给张英英这些金子称重。 鲁哥踱步到张英英身边,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物资,眼中精光闪烁。 他压低声音对张英英说道:“婶子,你这路子确实硬!这次交易很痛快。” 他话锋一转,试探着问:“不知道你这后面还能不能持续供货?我还有一个兄弟,手里也攥着一大批这样的。” 他特意强调:“不过他跟我的需求不一样,他不要粮食,指明了只要棉衣。数量嘛……不比我这次要的少。不知道婶子你这边,还能不能吃下?” 张英英自然不会嫌黄金玉器多。 听到鲁哥说还有兄弟手里有货,她立刻点头,给出了明确答复:“三天后,我还能筹备出二万件棉衣。如果鲁哥你那位朋友确定要交易,时间就定在三天后的晚上七点,地点还是这里。” 鲁哥闻言大喜过望。 他这次用黄金玉器换来的这批物资,张英英给出的打包价折算下来,远比在黑市上零散出售要便宜得多,几乎只有正常行情的一半。 而且这是他从业以来接手过的最大一单货源,干完这一票,他和手下的兄弟们未来五年都可以高枕无忧,吃喝不愁。 张英英这个神秘供货商,在他心中的分量瞬间变得无比沉重。 张英英对这次交易也同样满意。 鲁哥带来的黄金玉器,不仅成色好,实际清点下来,总重量比事先说好的还多出了五斤,这显然是鲁哥为了维护这条珍贵渠道而主动表示的诚意。 鲁哥的手下们经验老道,将粮食和棉衣反复查验、称重、计数,忙活了一个多小时才最终确认无误。 张英英这边也仔细核对了所有箱子的黄金和玉器。 清点完毕,鲁哥一挥手,手下们开始热火朝天地往卡车上搬运物资。 就在搬运的间隙,两个手下从驾驶室后面又费力地搬下来两个密封的铁皮桶,放在了张英英面前。 鲁哥像是刚想起来似的,拍了拍额头,对张英英说道:“哦,对了,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婶子,这是你之前托我弄的油。这玩意儿实在不好搞,动用了不少关系,也只弄到这两桶,你看……” 张英英看到那两桶油,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虽然量不多,但总算对灰色镜子那边的交易伙伴有个交代。 她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有劳鲁哥费心了。” 说着,她就要从口袋里掏钱结算这两桶油的钱。 鲁哥见状,赶紧上前一步,连连摆手,语气带着恳切:“哎呦!婶子!您这可就是打我的脸了!这次您给的这批货,让我占了大便宜了!我鲁大刚要是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还怎么在道上混?这两桶油,就当是侄子我孝敬您的,您可千万别跟我提钱,以后您手里再有什么好货,能首先想着点儿侄子我,我就感激不尽了。” 张英英见鲁哥神情恳切,话语实在不似作伪,便也不再坚持,顺势道了谢,同时明确表示之后若有货源,一定优先供应给他。 鲁哥听后脸上笑容更盛,连连道谢:“那就多谢婶子照应了!” 交易既已完成,双方都无意在此地久留。 鲁哥一行人手脚极其麻利,快速将最后一批物资装上车,整个过程高效迅速,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他们很识趣地没有询问张英英要如何将地上那十几箱沉重的黄金运走。 鲁哥跳上副驾驶,从车窗里朝张英英所在的方向挥了挥手,随即卡车引擎轰鸣,调转车头,沿着来路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浓浓的夜色里,只留下渐渐远去的车声。 在整个对方装车和离开的过程中,张英英始终与他们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隐在窑洞口的阴影中。 她借着电筒偶尔扫过的光线,暗自仔细观察着每一个人的动作和脸上的表情,警惕任何可能出现的异常举动或埋伏的迹象。 直到确认卡车彻底远去,周围再无其他声响和动静,她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了一些。 但她并未立刻去收取地上的黄金和油桶。 而是又在原地静静等待、倾听了片刻,随后才小心翼翼地移动,绕着砖厂内部和周边区域再次仔细检查了一遍。 幸好这废弃砖厂地势相对开阔,遮挡物不多,藏不住人。 张英英仔细确认了每一个可能的角落,直到百分百确定此处除了她自己,再无旁人。 她才快步走到那堆箱子前,将地上那十几箱沉甸甸的黄金玉器以及那两桶燃油收入空间。 做完这一切,张英英不敢再多停留片刻,身形融入夜色之中,悄无声息地离去。 卡车颠簸着行驶在漆黑的土路上,车灯划破夜幕,照亮前方有限的范围。 负责开车的李海,也就是之前被张英英吓了一跳的那个瘦高个,终于忍不住打破了车内的沉默,他一边小心地把着方向盘,一边带着疑惑和几分不甘心问道: “鲁哥,刚才为啥不让我找个机灵点的兄弟,悄悄跟着那婶子?她背后这条线太肥了!” 坐在副驾驶的鲁大刚闻言,斜睨了李海一眼,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 “跟?跟什么跟!你动动脑子,没点真能耐,她一个妇道人家,敢单枪匹马来黑市谈这么大买卖?还敢把交易地点定在那种叫天天不应的地方?”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你当她真是孤身一人?我告诉你,那砖厂附近,指不定就猫着她多少人在暗处盯着咱们呢,她最后特意问我要油,为什么?肯定是有车在附近接应。” 鲁大刚身体靠回椅背,手指敲着膝盖,语重心长:“咱们干这行,是为了求财,带兄弟们过上好日子。不是结仇,更不是找死,她现在就是咱们的财神爷,她只要手里有货,咱们就老老实实供着她,把钱赚到手才是正经!干嘛非得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去得罪她?” 第156章 换到 第156章 换到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想到了接下来的安排:“更何况,三天后,何阿四那边还有一大批黄货要出,指名要棉衣,这尊财神爷,咱们得罪不起,还得把她伺候好了。回头你得空去敲打一下何阿四,让他把东西准备好,规矩点,别耍花样,要是因为他坏了这桩大买卖,我饶不了他!” 李海被鲁大刚这一番连消带打的分析说得哑口无言,背后甚至惊出一身冷汗,连忙点头:“是是是,鲁哥英明!是我想岔了!我明天一早就去找何阿四,保证把事儿办妥!” 县城离家实在太远,张英英从空间那座崭新的百货大楼里,找了一辆女士自行车,骑上就往家赶。 土路坑洼不平,两个多小时颠簸下来,她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快被颠散架了,浑身又酸又痛。 等她终于看到自家村头那熟悉的轮廓时,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村子里万籁俱寂,只有零星几声狗吠。 她家小院的窗户还透出灯光,在一片黑暗中格外显眼。 她刚把车推到院门口,还没来得及伸手,屋门就“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宋和平显然一直留意着外面的动静,脸上带着明显的担忧,快步迎了出来,压低声音急急问道:“怎么搞到这么晚?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张英英此刻又累又饿,一路上黑灯瞎火地骑车,精神高度紧张,只觉得嗓子眼干得冒火,火辣辣地疼,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疲惫地摇了摇头,将自行车往宋和平手里一推,用沙哑得几乎变了调的声音挤出几个字:“先……先给我煮碗面……” 宋和平见她这副模样,知道肯定累坏了,也不再追问,连忙接过自行车推进院子支好,然后扶着几乎要站不稳的张英英在堂屋坐下,自己则转身就钻进了厨房,利落地点燃了煤油灯,开始烧水、和面,准备给她做一碗热腾腾的汤面驱散深夜的寒气和疲惫。 张英英瘫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听着厨房里宋和平忙碌的声响。她强打精神,意识沉入空间。 她首先走到那条波光粼粼的长河边,用手掬起一捧河水,送入口中,清冽甘甜的河水入喉,瞬间滋润了她火辣辣的嗓子,驱散了不少疲惫感,精神也为之一振。 她将今晚带回的十几个装满黄金和玉器的大箱子,全部提交给商城进行兑换评估。 然而,兑换结果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不知道是纯度问题,还是蕴含的能量不同,这次从鲁哥这里得来的黄金,兑换出的积分比例,明显低于之前灰色镜子交易来的那些黄金。 好在这次的数量极其庞大,堆积起来如同小山。 经过商城的快速清点和折算,最终,这批黄金为她带来了 6,320,000 点积分。 张英英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找商城兑换了读心药。 【温馨提示:每种特殊药剂仅可兑换一次,本品一瓶五颗,每颗服用后效果持续一个月。使用方法:凝视目标双眼,即可感知其当前表层思维与强烈情绪。】 一个触手冰凉、材质非金非玉的白色小瓶落入张英英手中。 兑换药后张英英立刻沟通那面灰色的交易镜子。 镜面很快荡漾起来,传来对方熟悉的意念波动。 张英英没有废话,直接将今晚从鲁哥那里得到的两桶燃油,通过空间通道投送了过去。 (这是你要的油,看看能不能用。) 那边接收后,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检查,随后回复: (可用。解决了燃眉之急。多谢。) 张英英接着问道: (我要的黄金现在不急用了,你有空顺便找找就行,不必刻意跑一趟,答应你的事情依旧作数,油就送你了,如果后面有机会我再多给你准备一些。) 对方似乎斟酌了一下,回复道: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你都不知道这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宋和平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从厨房走出来,他一眼就看见妻子瘫坐在椅子上,眼神发直,知道她肯定又去那个神奇的地方了,便也不催促,只是默默地将面条放在她面前的桌上,然后转身又回了厨房,利索地给她炒了一盘香喷喷的大蒜炒鸡蛋。 当宋和平端着炒好的鸡蛋再次走进堂屋时,张英英已经彻底回过神。 她手里正拿着那个白色小药瓶,二话不说,直接拔开瓶塞,倒出一颗龙眼核大小、泛着柔和珍珠光泽的药丸,看也没看就塞进嘴里,和着口水咽了下去。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之意瞬间流向四肢百骸,头脑也仿佛被洗涤过一般,变得异常清明敏锐。 宋和平将炒鸡蛋放在桌上,看着妻子有些异常的举动,虽然疑惑,但还是温声道:“快吃吧,面要坨了,等下凉了就不好吃了。” 就在宋和平说话的同时,张英英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睛。 也就在这一刻,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张英英清晰地看到宋和平的嘴唇在动,听到他关切的话语。 但与此同时,另一个带着担忧和些许自责的男性心声,如同清晰的旁白,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 「唉,这一天天够辛苦的,也是我没用,让她一个人奔波,帮不上什么忙……」 张英英怔住了,拿着筷子的手停顿在半空,眼睛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 宋和平见她愣愣地看着自己,表情古怪,不由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宋和平的心声在张英英脑中清晰回荡:「难道我最近真的又老了?都是被小七给气的。」 张英英心里觉得好笑,也不再盯着他看。她实在是饿极了,低下头开始专心吃饭。 那碗面条煮得恰到好处,汤头温热,宋和平还特意在里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放了菠菜还撒了把葱花。 她先是端起碗,小心地吹着气,喝了几口热汤,暖意瞬间从喉咙滑到胃里,驱散了不少寒意和疲惫。 接着,她拿起筷子,大口吃起来,面条劲道,鸡蛋香嫩,她吃得额角都微微冒汗。 那盘大蒜炒鸡蛋更是下饭,油亮喷香,她几乎是用筷子扒拉着,和着面条一起往嘴里送。 一大海碗面条,连带菜和汤,被她吃得干干净净,碗底只剩一点油花。 她满足地放下碗,轻轻舒了口气,感觉浑身的力气都回来了一些。 宋和平一直默默看着她吃,见她吃完,脸上才露出点笑意,伸手将空碗空盘收走:“我去洗碗,锅里热水应该还温着,你赶紧去洗漱解解乏。” 等两人都收拾利索,躺到炕上时,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快指向十二点了。 夜深人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张英英虽然身体疲惫,但精神却因为晚上的巨大收获和那刚服下的读心药而有些亢奋,毫无睡意。 她侧过身,面对着宋和平,在黑暗中压低声音,将今天在黑市的经历,包括如何与鲁哥完成那笔用粮食棉衣换取十几箱黄金玉器的巨额交易,以及后来意外遇到马姐、用猪肉换到了一个邮局押运员工作指标的消息,详详细细地告诉了宋和平。 说完后,她沉吟了片刻,才抛出那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和平,马姐给的这份工作,指标是六百块。你说……我们要不要把这个机会,告诉给宋建林?” 第157章 姓钟 第157章 姓钟 宋和平听着妻子的话,在黑暗中沉默了半响: “英英,我觉得不妥。”他侧过身,在黑暗中面对妻子的方向,“一份邮电局的正式工作,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天大的诱惑,老三肯定会心动。但你想过没有,宋建业给他提的是什么条件?是包揽他宋建林一家子未来的所有花销,这是一个工作指标能比得了的吗?”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嘲讽:“就算这话目前没有实现,可在老三眼里,那就是他们全家未来几十年的指望。一个押运员的工作再好,也只能解决他一个人的饭碗,填不上他家那个无底洞的未来。两相比较,你觉得他会更倾向谁?” “更重要的是,”宋和平的声音变得凝重,“宋建林这个人,反复无常,容易被人用利益拿捏。这次他能为了钱和空头承诺向差点害得他家破人亡的仇人低头,下次谁知道他会不会为别的利益再把我们卖出去?这工作要给那个马姐提供大量的猪肉,万一被他知道了,怎么解释我们的猪肉来源?” “这浑水,我们不能蹚。” 张英英静静地听着丈夫的分析,没有反驳。 黑暗中,她轻轻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她最终表示了认同,“是我想得简单了。宋建林现在的状态,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宋建业给的那根稻草看起来更粗壮。我们这根稻草递过去,未必能改变什么,反而可能把自己卷入他们兄弟之间更深的纠葛里。” 次日,宋和平如同往常一样早早起身,轻手轻脚地做好了早饭,又招呼孩子们起床、吃饭、上学。 他看着里屋张英英依旧沉睡,知道她昨天奔波劳心,实在累极了,便没有叫醒她,由着她补觉。 张英英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窗外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她才猛然惊醒。一看时间,早已过了平日起床的钟点,孩子们也都不在家了。 她赶紧起身,刚收拾妥当,宋和平就端着一碗一直温在锅里的粥和包子走了进来。 “醒了?快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宋和平将早餐放在桌上。 张英英心里惦记着事,匆匆将早饭吃完。 张英英刚在院门口站定消食,就听见村道那头传来牛车轱辘压过土路的沉闷声响。 抬眼望去,只见宋建业执着鞭子,驾着牛车缓缓驶来。 车上坐着面色苍白的宋建林、一脸阴郁的宋国文,还有王翠花和刘氏。 这阵仗,一看便知所为何事。 张英英迎着牛车走了两步问道:“这一大早的,是要上哪儿去?” 宋国文年轻气盛,憋不住话,抬起头,眼里满是血丝,几乎是咬着牙回道:“去镇上!出谅解书!赶在判决前把那两个畜生弄出来!” 他话音未落,旁边的宋建林就皱着眉,抬手不轻不重地在他后背拍了一记,带着警告的意味。 张英英仿佛没看见这小动作,目光顺势转向驾车的宋建业。 宋建业脸上立刻堆起温和的笑意,语气诚恳:“大嫂,昨儿晚上老三一家体恤,觉得这事儿终究是自家兄弟间的矛盾,闹大了对谁都不好。思来想去,还是自家关起门来解决妥当。” (我的好大嫂,你可得好好珍惜现在的日子。) 张英英看着他含笑的眼睛,面上也带着笑,接口道:“原来是这样,那需不需要你大哥跟着去搭把手?他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不劳烦大哥了,”宋建业笑容不变,抬手指了指略显拥挤的牛车,“您看,这车上也没位置了。” 正说着,宋和平听见动静也从院里走了出来。 宋建业的目光在宋和平身上停留,笑容依旧和善。 (怎么就会有这么好运的人,这么平庸的人居然是钟首长的儿子…可惜了,钟先生和钟小姐可都不希望有这么个人。) 张英英回头用眼神示意宋和平多说两句,宋和平会意上前:quot;真不用我跟着去帮忙?quot; 宋建业笑着摆手:quot;大哥客气了,车上都坐不下了。quot; (这么多年倒是长进了,知道打配合了。要不是家俊提醒,我还真没把你们放在心上。没想到啊,居然害了我的两个孩子...张英英,宋和平,你们可是要还我两个孩子呢。) 张英英听得心里一凛,面上仍带着笑:quot;那行,你们先去,等回来再聊。quot; 宋建业点点头,正要挥鞭,一直低着头的王翠花突然抬眼瞥了张英英一眼。 (哼,装什么好人。) 宋和平对宋国文叮嘱道:quot;照顾好你爹。quot; 张英英顺势看向牛车上的宋建林。 (这老二真是出息了,一出手就是两个工作岗位。没想到我宋建林有一天也能当工人了。) 宋国文闷闷地应了一声。 牛车吱呀作响地驶出村口,扬起细小的尘土。 待牛车转过弯看不见了,张英英立刻拉着宋和平快步回家。 一进门,她便将刚才读到的内容尽数告知。 quot;宋建业知道你父亲是京市一位姓钟的首长。之前寄给宋秀秀包裹的,就是个叫钟玲的人。quot; 她顿了顿,神色凝重,quot;更重要的是,他知道了宋国俊死亡和宋红红病弱的真相。而且...他可能会对我们不利。quot; 宋和平自动略过了关于生父的部分,注意力全集中在最后两件事上。 他眉头紧锁:quot;宋国俊的死和红红的病,关我们什么事?quot; 张英英深吸一口气,将埋藏多年的秘密道出,她简单说了当年宋国俊企图下毒被孩子发现,她在饭菜里做了防备的事。 quot;我只是在自家饭菜里做了下了药,quot;她的声音很平静,quot;是他心术不正,想要害人,才会自食其果。quot; 宋和平沉默片刻,脸上看不出喜怒。他从不觉得妻子这样做有错,若宋国俊没有歹念,又怎会中招?他真正在意的,是张英英最后那句话。 quot;宋建业既然知道了这些...quot;宋和平的声音低沉下来,quot;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quot; 宋和平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猛地就要往门外冲:quot;秀歌还在外面玩,我得去把她找回来...还有秀琴她们,放学都得接回来,一个都不能少...quot; quot;你冷静点。quot;张英英一把拉住他的胳膊,quot;宋建业既然和那个钟先生、钟小姐勾结上了,你以为把孩子们关在家里就安全了吗?quot; 第158章 主动 第158章 主动 她直视着丈夫惊慌的眼睛:quot;当年宋国俊起了心思害人,就一门心思盯着我们一家,现在宋建业为了给他两个孩子报仇,手段只会更狠。我们能防一些能看得见的地方,难道还能一直绑着孩子们的腿不让她们出门?quot; 宋和平的呼吸急促起来,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quot;与其整天提心吊胆地防备,quot;张英英压低声音,quot;不如主动出手。quot; 宋和平凝视着妻子眼中翻涌的狠厉,沉声问道:quot;你打算怎么做?quot; 张英英唇间吐出冰冷的话语:quot;既然他动了杀心,那就一不做二不休,宋建业必须死,还有宋家俊,那小子和他爹一个德行,这次就是他给宋建业提的醒。quot; 她攥紧的指节发白,quot;我也不是嗜杀之人,是他们逼得我们无路可走。我只想护着孩子们平平安安过日子,为什么非要逼我...quot; 宋和平看着她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肩膀,伸手稳稳按住:quot;这次让我来。quot; 张英英抬起眼,对上宋和平坚定的目光。 quot;不能总是你挡在我们前面。quot;宋和平的声音低沉,quot;就算没有宋家俊提醒,宋老二这次回来因为那姓钟的指示也不会放过我们,说到底,是我连累了你们。quot; 他的拇指轻轻抚过妻子紧绷的肩线,目光沉静如水:quot;让我去。quot; 张英英深吸一口气,渐渐冷静下来:quot;你确定?宋建业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文弱老师了,他的体态看上去像是接受过很长时间专业训练。quot; 宋和平望向窗外,秀歌银铃般的笑声随风飘来,他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变得锐利:quot;正因为如此,才更不能让你去冒险。quot; 阳光透过窗棂,在堂屋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宋和平仔细掩好房门,转身压低声音:“趁他们去镇上,我们得抓紧商议。” 张英英颔首,闭目凝神。 再睁眼时,手中已多了两个小巧的瓷瓶和一袭泛着流光的纱衣。 “刚从商城里换来的。”她将瓷瓶轻放在桌上,“白瓶是见血封喉的剧毒,青瓶是慢性毒,服下后日渐虚弱,三个月后体虚而亡。两种都验不出痕迹。” 她又展开那件薄如蝉翼的蜃影纱:“蜃影纱能在夜间完美隐匿身形,维持一个半小时。不过白天的效果...”她顿了顿,唇角微扬,“你应该还记得。” 宋和平想起数年前张英英初次试穿时,大白天里只见一团扭曲的光影在面前晃动,吓得他险些惊呼出声。两人对视一眼,都不禁莞尔。 宋和平拿起青瓷瓶在阳光下细看:“慢性毒更稳妥。等他们回来后再下手。” 午后的阳光斜照进堂屋,将两人的身影拉得细长。 宋和平压低声音道:“今日就看宋建业能不能将那两个小畜生接回了。如果能一并接回,倒是省了事。” 张英英从怀中取出一只香和一支金属打火机:“这是先前用剩的入梦香,你收好。点燃后等五分钟左右生效,能让人沉睡不醒。” 见宋和平将东西仔细收好,张英英又道:“趁着天色尚早,你且去练练翻窗的功夫。动作得轻巧,不要惊动了其他人。” 宋和平会意,轻手轻脚走到窗前。 他先是仔细观察了窗棂的结构,又试了试推窗的力道,木窗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午后刚过,张英英和宋和平正在收拾碗筷,院外就传来了熟悉的牛车轱辘声。 两人对视一眼,放下手里的活计走到院门口。 果然见宋建业驾着牛车回来了,车上竟真坐着宋家俊和宋强俊两兄弟。 只是车上的气氛透着古怪,宋家俊脸上带着明显的淤青,宋国文脸上也挂了彩,虽然伤势较轻。宋国文梗着脖子扭向一边,死活不肯看二房一家。 宋建林则一直轻轻拍着儿子的肩膀,脸色复杂。 与三房的沉闷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宋建业夫妇和刘氏。 王翠花的目光却始终黏在两个儿子身上。刘氏更是笑容满面。” 宋建业在村口勒住牛车,利落地跳下车辕,笑着朝宋和平走来:“大哥,我把家俊和强俊接回来了。”他伸手拍了拍宋和平的肩膀,力道不轻,“这次多亏老三大度,没跟两个孩子计较,不然这两个小子可真要吃苦头了。” 宋家俊两兄弟也跟着下车,规规矩矩地喊了声:“大伯,大伯母。” 张英英始终静静观察着宋建业,闻言唇角微弯:“二弟这身子骨可比从前结实多了。”她的目光在他手上停留片刻,“难道劳动改造这么锻炼人?竟能让一个文人练出这般体魄?” 宋建业哈哈大笑,随手拍了拍胳膊上结实的肌肉:“大嫂真会说笑。不过是活儿干得多了,这身子骨自然就练出来了。” (呵呵,不练好身体,怎么作为对付你们的武器?) 张英英闻言笑道:quot;这个时间回来,还没吃饭吧?来家里随便吃点,正好你大哥昨天从镇上买了肉还没动,就当给两个孩子接风了。quot; 宋和平立即会意地接话:quot;对对,都这个点了,一起吃点吧。quot; 两个都是真心邀请,这直接把药下到宋建业和宋家俊的碗筷上可比晚上特地跑一趟省事多了。 这话一出,刘氏和王翠花眼睛顿时亮了,连宋强俊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刘氏扶着车辕就要下车,王翠花也急忙跟着起身。 quot;不了不了。quot;宋建业连忙伸手拦住她们,脸上堆着客气的笑,quot;孩子们在里头待了这些天,得先回去好好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大哥大嫂的好意我们心领了。quot; (想用对付国俊的招数来对付我?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张英英,宋和平,等着,欠我的总要加倍还回来。) 张英英面上依旧带着温婉的笑:quot;那改日再请。quot; 宋建业点点头,转身重新驾起牛车。 王翠花还恋恋不舍地回头望了一眼,被宋建业一个眼神制止了。 牛车吱呀吱呀地驶远,扬起细细的尘土。 宋和平站在张英英身旁,低声问:quot;他起疑了?quot; 张英英望着牛车消失在巷口,轻轻quot;嗯quot;了一声。 夜色渐深,宋和平又一次站起身往屋外走,这已经是半个小时里第三回 了。 “要不还是我去吧?”张英英轻声问道,“毕竟我有经验。” 宋和平在门口顿了顿,摇头道:“说好了我来。”声音有些发紧。 待到十点,村里各家各户的灯火陆续熄灭。 张英英从空间里取出蜃影纱,递给宋和平。 “记住,穿上后只有一个半小时。”她取出手表替他系好,“要是过了时间还没得手,立刻回来。” 宋和平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融入夜色 张英英等了十分钟左右关灯,跟随其后。 第159章 失手 第159章 失手 张英英潜进老宋家院子时,正屋的灯还亮着。 今日宋家俊兄弟刚回来,她一时也拿不准宋建业夫妇歇在哪间屋。 夜色浓得化不开,她贴着墙根小心挪步,生怕碰响了什么物什。 就在这时,正屋的灯火也熄了,四周顿时陷入彻底的黑暗。 张英英正摸索着,忽然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她心头一紧,却立即稳住身形,回头果然看见宋和平模糊的轮廓。 宋和平牵起她的手,引到宋家俊隔壁那间屋窗外,朝里指了指,张英英会意点头。 两人在窗外静候了大概十五分钟左右。 宋和平取出打火机,“啪嗒”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张英英心头一跳,却见宋和平已用布巾掩住口鼻,他并未推窗,老宅窗棂间尽是缝隙,他将点燃的线香小心塞进窗缝。 青烟在夜色中袅袅飘散,很快便融进了屋内的黑暗里。 夜色如墨,老宋家院落静得只剩虫鸣。 张英英与宋和平对视一眼,默契地分头行动,他们将所有房间都送入了迷香,连宋建林和宋国武养病的东屋也未遗漏。 约莫十分钟左右,宋和平朝张英英比了个手势。 他利落地翻进宋建业夫妇的房间,落地时却发出quot;咚quot;的闷响。 张英英在窗外听的蹙眉,只见屋里油灯倏地点亮,宋和平将蜃影纱递出窗外,灯开了留着也没用,张英英将其收入了空间。 窄小的屋子里,宋建业与王翠花呼吸平稳。 宋和平试探地拍了拍宋建业的面颊,见毫无反应,便取出药瓶,小心捏开他的下颌。 而此时隔壁屋里,张英英灵活地翻进宋家俊房间,熟练地将药粉灌入他口中,又仔细清理完痕迹。 翻出窗外时,她用布巾擦了擦窗沿,将最后一点痕迹抹去。 宋建业的那间屋子的窗户和灯不知为何又被宋和平给关上了,张英英只好等了一会,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的漫长,张英英感觉等了很长时间,接过借着打火机的火光一看,才过了五分钟。 不过宋和平的动作也太慢了,张英英不由得有些不耐烦了,她敲了敲窗户,里面也轻咳了一声回应。 她不再等待,推开窗也翻了进去。 屋里更黑,张英英小声说:“你怎么不开灯?” 于是打算去摸索墙上得灯绳,谁料这时感觉衣服摩挲声靠近,张英英直觉不对,立马将空间里之前兑换得女士防狼喷雾拿到手,迅速转身朝着后背喷了过去。 “呲——!” 刺鼻的辣椒素混合着催泪剂在密闭的黑暗空间中爆开,直对目标。 “呃!” 一声压抑的的闷哼响起,伴随着急促的咳嗽。 黑影的动作明显一滞,下意识地抬手去捂眼睛。 借着这争取到的空隙,张英英脚下发力,猛地向侧后方急退两步,背部“砰”地一声撞在了冰冷的土墙上,让她稳住了身形。 她手中的喷雾依旧死死对准前方,胸口剧烈起伏,心脏几乎要撞破胸腔。 昏黄的灯光就在这时,“啪”地一声亮了。 显然是那个被袭击者,在剧痛和短暂失明中,凭记忆拉亮了灯绳。 灯光下,开关墙边的,正是宋建业! 此刻,他双眼红肿,泪水不受控制地流淌,但那双眼底深处射出的,却是一种野兽般的凶光。 他强忍着眼部火烧火燎的剧痛,仅凭着模糊的视线和听力,死死“钉”住了张英英的方向。 “张、英、英!” 他几乎是咬着牙,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三个字。 张英英的视线飞速扫过整个房间。 地上有拖拽的痕迹,而在床与墙壁的夹角阴影里,她看到了瘫软在地、不省人事的宋和平,他的双手被反剪在身后,用裤腰带捆住了,嘴角还有一丝血迹,脸色灰白。 果然,宋和平失手了! 他非但没能按计划放倒宋建业,反而被制伏了。 “宋和平!” 张英英的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但握着喷雾的手稳如磐石,眼神紧紧锁定宋建业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 宋建业试图睁开红肿的眼睛,但剧痛让他只能眯成一条缝,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脸上因为疼痛扯出一个扭曲的冷笑:“放心,还没死透。不过,马上你就能陪他去了。” 张英英的目光扫过炕上纹丝不动的王翠花,心中那点关于迷药效果的疑虑瞬间消散。 她重新将全部注意力锁定在宋建业身上,这个男人的危险程度远超预估。 她声音冷冽,眼中带着审视:“你为什么没有中药?” 宋建业闻言,脸上扭曲的痛楚中挤出狞笑,即使双眼红肿,他依旧精准地看向张英英的方向。 “我也没想到,还没等我去找你们算账,你们就这么迫不及待地送上门来了,还要多亏了这个蠢货!”他歪头,用下巴点了点昏迷的宋和平,语气充满了鄙夷和不屑。 “刚才在外面的脚步声,跟趟地雷似的,真当我这几年是白瞎的?”宋建业的声音阴冷,“还有那阵怪香……哼,是你们准备的迷药吧?” 他脸上露出一丝得意:“还好老子机警,意识到不对用被子捂住了口鼻,不然,还真着了你们的道。” 宋建业向前挪动一步,那双红肿如桃的眼缝里射出淬毒般的光,死死钉在张英英身上:“不过,你倒是真让我出乎意料,大嫂。” “我原以为你只是个有点小聪明女人,没想到你还有这份身手,刚才那一下,够劲。是我小看你了!” 读心反馈来的信息与宋建业狰狞的话语完全一致。 今晚,注定只有一方能活着走出这间屋子。 她趁着宋建业视线尚未完全恢复,猛地再次按下防狼喷雾! “呲——!” 又一股刺激性的雾气喷涌而出。 然而,宋建业的反应快得惊人,他似乎预判到了张英英的动作,或者说,本能让他即使在剧痛和半盲状态下,也能凭借风声和直觉进行闪避。 他头部猛地一侧,同时脚下步伐错动,身形如同鬼魅般向旁滑开半步,大部分喷雾落空,只有少许溅到他早已红肿不堪的皮肤上。 “没用的,大嫂。这点小把戏,还能用几次?”他眯着眼睛,凭借声音和模糊的轮廓,死死锁定张英英的位置,开始缓慢地向前逼近。 他双拳紧握,指节发出咔咔的轻响,那贲张的肌肉在昏暗灯光下投下危险的阴影。 张英英心脏紧缩,步步后退,与他保持着安全距离。 她深知体力悬殊,绝不能被近身。 宋和平还生死不明地躺在角落,孩子们的脸庞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她绝不能倒在这里! 第160章 对峙 第160章 对峙 “宋建业!” 她突然开口,声音保持着冷静,甚至带着点探究,试图分散他的注意力,“你这几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脑海中与空间商城急速沟通。 几乎是意念闪过的瞬间,她感到背在身后的右手微微一沉,一根冰冷坚硬,带有防滑纹理的长棍状物体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手中。 它比普通棍棒略重,握柄处有几个微小的凸起按钮。 宋建业听到她的问题,狞笑的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很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享受在猎物死前展示自己的强大。 “想知道?”他声音粗粝,带着恨也带着炫耀,“三年前的冬天,牛棚里断粮了,干完了活我就去山上找,没想到让老子遇到了一个贵人,就是他给了我重生的机会。” 他说话间,脚步并未停歇,仍在小心地拉近距离,像一头潜伏在草丛中,随时准备扑击的猎豹。 就在这时,张英英动了! 她不再后退,反而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右手从身后闪电般挥出那根黑灰色的棍子,带着一股恶风,直劈宋建业的面门。 “找死!”宋建业虽惊不乱,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他对自己近身搏斗的能力极度自信。 面对挥来的电棍,他不退反进,左手迅捷如电地向上格挡,试图架住棍身,同时右手成爪,直取张英英的脖颈。 他的动作狠辣凌厉,完全是奔着一击毙命去的。 他确实碰到了棍子。 入手是冰冷的金属触感。 然而,就在他手指发力,准备凭借绝对的力量将这可笑的武器夺过来,并将这个屡屡出乎他意料的女人扼杀在眼前的刹那。 “嗡——噼里啪啦!” 一阵令人心悸的嗡鸣声骤然响起,伴随着蓝白色的电弧如同毒蛇般在棍头炸裂、跳跃! 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毁灭性的力量瞬间沿着他的手臂,蛮横地冲入他的体内! 那感觉,仿佛被无形的巨蟒死死缠住,又像是被天上的雷霆直接劈中。 他全身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收缩,骨骼仿佛都在发出哀鸣。 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所有的狠厉、所有的仇恨,都在这一刻被这狂暴的能量彻底淹没、撕碎! 他甚至连一声短促的惨叫都没能发出,那双原本充满杀意和惊愕的红肿眼睛瞬间失去所有神采,扩张的瞳孔里最后倒映出的,是张英英那张冷冽如冰、毫无波澜的脸庞。 他的身体,就像一根被瞬间抽走了所有骨头的软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气味,“噗通”一声,直挺挺地砸倒在地面上,溅起细微的尘埃,彻底失去了意识。 屋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辣椒素以及一丝微弱的电弧臭氧味,混合在一起,诉说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短暂交锋。 张英英握着依旧有些微麻手感的电击棍,胸口剧烈起伏。 她不敢有丝毫放松,谨慎地上前,用脚尖踢了踢宋建业,确认他确实已经完全昏迷,甚至因为高电压的冲击,身体还在无意识地轻微抽搐。 她立刻转身,扑到宋和平身边,再次检查他的情况,又给他喂了几口灵泉水,感受到他脉搏似乎有力了一些,才稍稍松了口气。 借着昏暗的灯光,她看清了他嘴角已经半干涸的血迹,脖子上有一道很明显的勒痕。 她凝神静气,和商城兑换了回春丸和生肌散两种药,同时拿了个最大的杯子装满了灵泉水。 她小心翼翼地托起宋和平的头,将那颗散发着清苦药香的褐色药丸塞进他嘴里,又缓缓灌入灵泉水。 看着他的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将药和水咽了下去,张英英才稍稍安心。 灵泉水的功效她是深有体会的,加上这空间出品的药丸,宋和平应该没事了。 她走到宋建业的身躯旁,蹲下身,目光冷静地审视。 电击造成的昏迷很彻底,但他身上还有之前搏斗留下的痕迹,以及被防狼喷雾刺激得红肿不堪的眼睛和面部皮肤。 这些外在的伤痕太显眼了,不能留到被人发现。 她取出生肌散和灵泉水,用干净的布巾蘸饱了灵泉水,先仔细地擦拭宋建业脸上、脖子上的污迹和残留的喷雾。 然后挖出莹白如玉的药粉,均匀地涂抹在他的眼眶周围、脸颊以及太阳穴的肿包上。 她深吸一口气,调动起全身的力气,几乎是连拖带拽,才将沉甸甸的宋建业弄到了炕上,让他并排躺在依旧昏迷的王翠花身边。 这样看起来,更像是在睡死过去。 做完这一切,她已经累得额头见汗。但她不敢停歇。 目光再次落在宋建业脸上,张英英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原计划是慢性毒药,悄无声息地解决后患。 但今晚,宋建业已经看到了她和宋和平,见识了她的不同寻常。 这个人,绝对不能留到天亮! 否则,将是无穷的后患,不仅她和宋和平会完蛋,孩子们也难逃毒手。 她不再犹豫,从空间里取出了另一个小巧的瓷瓶,里面是她之前准备的、药性极为猛烈、能见血封喉的毒。 她伸出手,用力掐住宋建业的下颌,迫使他嘴巴微微张开。 然后将瓶药液毫不犹豫地全部倒了进去。 做完这个动作,她像是脱力般后退一步,紧紧攥住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这不是第一次决定一个人的生死,但依然能感觉到一丝罪孽加身。 她强迫自己再次上前,仔细检查宋建业的睡容。 空间出品的伤药和灵泉水的效果确实惊人,这么短的时间内,他脸上的红肿已经消退了大半,太阳穴的鼓包也平复了下去,只剩下一点点不显眼的青紫色,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出来,等到了明天早上想必会更明显。 但张英英还是不放心。 她再次用灵泉水清洗了那些细微的痕迹,重新细致地涂抹上一层生肌散。 确保哪怕有人凑近了看,也只会觉得宋建业面色红润地沉睡,看不出丝毫被打斗和电击过的痕迹。 随后,她开始争分夺秒地清理整个战场。 地上柜子上的痕迹被小心处理掉,空气中残留的辣椒素、以及那丝微弱的电弧臭氧味,被她从空间兑换的强力空气清新剂仔细掩盖。 任何可能指向她和宋和平来过的蛛丝马迹,都被她一一抹去。 宋和平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带着痛楚的轻咳,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涣散,随即猛地聚焦,对上张英英写满担忧与紧张的脸庞。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黑暗、袭击、宋建业那双狠厉的眼睛。 他下意识地想动,却牵动了后脑和嗓子上的伤处,一阵钝痛让他闷哼出声。 “英英……”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破旧的风箱。 第161章 反喂 第161章 反喂 “醒了?感觉怎么样?”张英英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手下却无比轻柔地扶住他,将他又往上托了托,让他能靠在自己身上。 她另一只手迅速将灵泉水杯子递到他唇边,“再喝点水。” 他半靠在张英英身上,目光扫过炕上并排躺着的宋建业和王翠花,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留下阵阵后怕的余悸。 若不是英英…… 宋和平喉头滚动,羞愧、懊恼和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烧得他脸颊发烫。 他自认准备充分,却低估了宋建业的直觉和身手,差点就……万劫不复。 “还能走动吗?” 张英英的声音将他从翻腾的思绪中拉回。 宋和平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身体各处传来的抗议,尤其是后脑一阵阵的闷痛和脖颈被掐过后的不适感,重重点头:“能。” 他不能再成为她的拖累。 张英英闻言,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 她刚才最担心的就是宋和平伤势过重无法行动,那样的话,将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回去将变得极其困难。 幸好,灵泉水和药丸起了作用。 宋和平在她的搀扶下,咬牙站稳,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处,但他硬是没让自己哼出声。 他走到窗边,那扇他之前翻进来、也是被击晕的窗户此刻洞开着,微凉的风灌入,带来一丝清醒。 他双手撑住窗台,尝试发力,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 张英英立刻从身后稳稳托住他的腰腿,低声道:“慢点,别急。” 借着她的力道,宋和平小心翼翼地攀上窗台,动作因伤痛而显得有些笨拙和迟缓,但总算有惊无险地翻了过去,落在院外的地面上,脚下微微一软,连忙扶住了墙壁。 张英英关灯紧随其后,利落地翻出窗外。 她没有丝毫停顿,将蜃影纱取出披在宋和平身上,低声快速交代:“你先回去,路上小心,直接回家躺下,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纱幔加身,宋和平的身影立刻变得朦胧模糊起来。 宋和平点头,借着蜃影纱的掩护,拖着疼痛的身体,沿着墙根的阴影,一步步朝着家的方向挪去。 目送宋和平模糊的身影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张英英立刻转身,投入到最后的清理工作中。 她取出一块干净的软布,打开打火机就着夜色,极其细致地擦拭着窗台内外可能留下的手印、脚印以及任何摩擦痕迹。 擦拭完毕,她退后几步,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再次仔细扫过窗台、窗下的地面、以及周围的环境。 张英英仔细处理好所有痕迹,关好院门,正沿着来时路快步往回赶,心下计算着时间,期盼宋和平已经安全到家。 突然,她的手腕被一只冰冷、带着细微颤抖的手轻轻拉住。 她心中猛地一惊,立刻反应过来,是蜃影纱,他还在这里,而且状态很不好。 “和平?”她立刻压低声音,带着焦急,反手紧紧握住那只冰冷的手,顺着他的手臂摸索过去,终于触碰到他坚实的臂膀和微微佝偻的后背。 掌心传来的颤抖让她心头一紧。 “是我。”她感受到他几乎将重量靠了过来,立刻用自己单薄却异常坚定的身躯支撑住他,“撑住,我们回家。” 她不再多言,架起他大部分体重,两人相依偎着,在浓稠的夜色掩护下,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朝着村口家的方向挪去。 终于,熟悉的院门近在眼前。 张英英迅速开门,搀着宋和平闪身而入,反手轻轻闩上门栓。 直到这一刻,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略微一松。 宋和平几乎是立刻脱力,重重地瘫坐在了离门口最近的那张木椅子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他将身上那件神奇的蜃影纱取下,递还给张英英。 张英英接过蜃影纱收好,看他状态极差,心下忧虑道:“怎么了?还是难受得厉害?先回房躺下休息,明天还得去应付那边的事,不能让人看出破绽。” 宋和平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意,充满了苦涩与后怕:“英英……我被宋老二重锤了好几下胸口…”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力气,也像是在对抗内心的恐惧,“给宋老二准备的那包慢性毒被他....反喂给我了。” 他说得艰难,苍白的脸色,颤抖的声音,以及眼神里无法掩饰的恐惧,都清晰地传达出他内心坚信自己已经服毒的念头。 张英英闻言,立刻明白了丈夫在恐惧什么。 她心中了然,那点毒药必然早已被回春丸和灵泉水化解。 张英英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他依旧冰冷的手,声音沉稳而有力:“别自己吓自己。你刚才昏迷,我给你用了空间兑换的药,又灌了灵泉水,就算是吃了药也没事的。” 宋和平怔怔地看着妻子沉稳的面容,感受着她手心传来的温度,那股冰封般的恐惧似乎真的被驱散了一些。 “真……真的吗?”他声音里的颤抖减弱了些许。 “当然,”张英英语气肯定,扶着他起身,“现在,你需要休息,一切等天亮了再说。” 张英英的话就像黑暗中点燃的一簇小火苗,迅速驱散了他心底厚重的阴霾。 心理负担一减轻,连带着身体上的疼痛似乎都缓解了不少。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虽然依旧沙哑,但那份颤抖已经平复了许多。 张英英观察着他的神色变化,心下稍安。 为了让他彻底放心,她毫不犹豫地再次从空间取出一粒回春丸和一大杯满满的灵泉水。 “你要是不放心,就再吃一粒这个。”她将药丸递到他嘴边。 宋和平顺从地张口咽下药丸。 那药丸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清苦却令人神智一清的药香。 随即,他又就着张英英的手,大口大口地喝着甘冽清甜的灵泉水。 冰凉的水流滑过喉咙,涌入胃腹,仿佛带着净化的力量,将他体内最后一丝因恐惧而产生的滞涩感也冲刷而去,只剩下一种温润的暖意缓缓蔓延向四肢百骸。 喝完水,他长长舒了口气,感觉浑身都松快了些。 张英英又用生肌散,小心地敷在他脖颈被掐出的红痕以及后脑的肿包上。 “这几天多喝点水,”她一边细致地涂抹,一边用平常的语气嘱咐,“身体里的东西,排出来应该就没事了。” 做完这一切,张英英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早了,吃了药赶紧回屋休息,能睡一会儿是一会儿,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第162章 等待 第162章 等待 生物钟让张英英准时醒来,身边宋和平依旧沉睡着,呼吸平稳悠长。 她小心翼翼地支起身子,先凑近检查他脖颈处的伤,昨晚还明显的红痕此刻已然消退无踪,只留下健康肌肤的纹理。 她心下彻底安定,轻手轻脚地披衣下炕,没有惊扰疲惫不堪的宋和平。 今天星期六,孩子们不用上学,院子里静悄悄的。 她煮上一大锅八宝粥,看着米豆在锅里翻滚,接着拿出了二十个包子,肉馅素馅各半,码进蒸屉。 又取出一捆碧绿的菠菜、两根橙红的胡萝卜和一小篮鸡蛋。 她手脚麻利,焯烫菠菜,切胡萝卜,打入鸡蛋,撒上调料,在热锅上倒油,伴随着滋啦作响的悦耳声音,八张色泽诱人、香气四溢的蔬菜蛋饼很快便摊好了。 等她将粥熬得稠糯,包子蒸得蓬松,蛋饼全部出锅时,墙上的挂钟指针已堪堪划过八点。 冬日的阳光变得明亮了些,透过厨房窗户,照亮了空气中弥漫的食物热气。 她来到大女儿秀琴和二女儿秀棋的房间。 两个孩子已经有些醒了,正靠在床头低声说着话,见母亲进来,便乖巧地开始穿衣。 张英英轻声道:“早饭好了,收拾好就出来吃,动作轻些,你爸还在睡。” “知道了,妈。”秀琴应道,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慵懒。 她又去到隔壁房间,秀书已经自己穿好了衣服,正在叠被子,秀画被叫醒,揉着眼睛坐起来。 她又来到最难叫醒那间房,秀诗和秀词已经乖乖的起来穿衣服,只有秀歌还整个缩在被子里,只露出毛茸茸的头顶。 “小七,起床了。”张英英拍了拍被子团。 被子团蠕动了一下,没动静。 张英英不再多言,直接伸手将小女儿连人带被子捞了起来。 骤然离开温暖的被窝,宋秀歌小嘴一扁,眼睛还没睁开,就先要扯开嗓子表达不满。 张英英早有预料,一把捂住她的小嘴,将那声即将爆发的哭嚎堵了回去。 张英英俯身,在她耳边说,“妈妈做了菠菜蛋饼,再不起床,就要被姐姐们吃光了。” 宋秀歌挣扎的动作一顿,扁着的嘴慢慢收了回去,虽然眼睛还闭着,满脸都写着不情愿和没睡醒的麻木,但总算开始慢腾腾的穿衣服。 看着几个女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再次轻声提醒:“都小声点,别吵着爸爸休息。” 孩子们鱼贯而出,去院子里洗漱吃饭。 直到九点,宋和平才从里屋出来,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清亮,走路也稳当了许多。 张英英见他气色尚可,心下稍安,将一直温在锅里的八宝粥、包子和蛋饼给他端到堂屋的方桌上。 “感觉怎么样?”她低声问,顺手给他夹了个肉包。 “好多了,就是身上还有些乏。”宋和平接过包子,咬了一口,咀嚼的动作牵动了脖颈的肌肉,他微微顿了一下,但并未感到预期中的疼痛,不由得再次感叹药的神奇。 他安静地吃着早饭,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目光偶尔交汇,都清晰地映照着对即将到来之事的等待与警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院子里阳光渐盛,孩子们吃完早饭各自在屋里写作业或玩耍,一切平静得近乎异常。 隔壁院子竟然还没有丝毫动静,这太不寻常了。 按理说,这个时间,王翠花早该醒来发现不对劲了。 难道……剂量不够?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他不会还活着吧?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掐住了掌心。 宋和平吃完,自己收拾了碗筷,低声道:“我回屋再歇会儿。”他需要保存体力,应对任何可能出现的局面。 张英英独自坐在堂屋,看似在做针线,耳朵却像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院外的任何风吹草动。 挂钟敲响十点半不久,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带着哭音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哐当”一声,院门被猛地推开。 只见宋秀秀像个炮弹一样冲了进来,脸上挂满了泪水,一双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和茫然。 她一进门,视线慌乱地扫了一圈,带着哭腔尖声喊道:“大伯!大伯!我找大伯!” 张英英手里的针线活“啪”地掉在地上,她猛地站起身,脸上瞬间堆满了恰到好处的惊愕与担忧,快步迎上去,一把扶住哭得直打嗝的宋秀秀,声音带着急切的追问:“秀秀?这是怎么了?慌慌张张的找你大伯什么事?慢慢说,别哭别哭。” 宋秀秀哇地一声更大声地哭出来,语无伦次地喊道:“大伯母!我爹……我爹他……他没气了!我娘怎么叫都叫不醒他,呜呜呜……” 亲耳听到没气了这三个字,张英英的心脏还是漏跳了一拍,随即又被莫名的踏实感取代。 但她脸上表现出来的,却是十足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她甚至微微晃了一下身子,声音拔高,带着颤抖:什么?你说啥?你爹……你爹昨天回来不是还好好的吗?这……这怎么可能?怎么回事啊?” 宋和平这时也从房里走出来,上前急切的问:怎么回事?怎么好端端的没气了? 宋秀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大伯……我也不知道咋回事……娘刚才叫爹吃早饭,爹就不应声……然后我娘一摸才发现他身子都凉了……您快去老宅看看吧,奶奶都哭晕过去了,二哥已经跑去请老大夫了,大队长他们估计也快到了……” “走!快去看看!” 宋和平声音发颤,脸上混杂着不敢置信与沉痛,脚步虚浮地就要往外冲,张英英连忙上前一步搀住他,同时对屋里喊道:“秀书,你看好妹妹们,都老老实实在家待着,谁也不准出去!” 秀书在屋里应了一声:“知道了,妈!” 张英英这才跟着哭哭啼啼的宋秀秀,急匆匆地赶往老宅。 刚踏进老宋家的院门,一股压抑的悲恸和混乱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左邻右舍已有不少人闻讯赶来,聚在院子里低声议论着,脸上带着惊疑和唏嘘。 刘氏瘫坐在东屋门口的地上,被两个老婶子扶着,花白的头发散乱,一双眼睛肿得像核桃,已经哭得没了力气,只剩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嘴里反复念叨着:“我的儿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这让娘怎么活啊……” 王翠花则跪在炕沿边,伏在宋建业身上,哭得撕心裂肺,肩膀剧烈耸动,几乎要背过气去。 宋胜俊站在一旁,脸色煞白,眼神空洞,显然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中回过神来。 宋和平一进屋,目光就急切地投向炕上,张英英也顺势看去。 只见宋建业直挺挺地躺在炕上,身上盖着棉被。 他的脸色竟是一种异样的红润,甚至比正常人睡着时还要显得健康几分,双颊泛着淡淡的血色,嘴唇也未见青紫,除了毫无呼吸起伏、双眼紧闭之外,看上去真的就像是沉沉睡去一般。 第163章 被害 第163章 被害 院子内外的人群一阵骚动,自动分开一条道。 只见宋家俊和宋强俊两兄弟引着大队长,老大夫,以及另外两名面色凝重的村干部,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屋内压抑的哭声顿时一滞,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几位能主事的人身上。 大队长扫了一眼屋内情形,沉痛地叹了口气,对瘫软的刘氏和痛哭的王翠花道:“老婶子,建业家的,节哀。” 随即侧身让出位置,“老叔,您快给看看。” 老大夫背着旧药箱,步履沉稳地走到炕边。他先是伸出枯瘦的手指,搭在宋建业冰凉的手腕上,凝神屏息良久,眉头越皱越紧。 接着,他又小心翼翼地扒开宋建业的眼皮,仔细查看了瞳孔。 那瞳孔已然散大、固定,毫无生气。 老大夫缓缓直起身,沉重地摇了摇头:“脉息全无,瞳孔也散了,人……确实已经走了。” “不可能。” 宋家俊如同被踩了尾巴的野兽,猛地冲上前,一把抓住老大夫的双肩,情绪失控地用力摇晃,赤红着眼睛嘶吼:“你胡说!我爹昨天晚上还好好的,怎么可能睡一觉人就没了?你说!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老大夫被他摇得一个趔趄,旁边的宋强俊和一名村干部赶紧上前将状若疯癫的宋家俊拉开。 老大夫稳住身形,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衣襟,看着宋家俊,眼中带着怜悯,语气却十分肯定:“家俊,你冷静点,按照老汉我的经验,你爹这身子硬了,死了起码得有六个小时往上走了。” 宋家俊无法接受父亲突兀的死亡,猛地扑到炕边,双手发颤地撕扯宋建业的衣领和衣襟,赤红着双眼嘶吼:“好端端的人怎么可能忽然就没了!我不信,一定有人害了他!” 然而,衣物之下,宋建业的躯体光洁异常,除了死亡的僵硬与冰冷,不见丝毫淤青、伤口,连昨夜激斗的痕迹都被张英英以灵药精心抹去。 在众人眼中,他只如骤然长睡般安详。 屋内悲声与骚动间,宋建林的神情显得格格不入。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宋和平身后,对上张英英探究的目光道:“大嫂,你看我干什么?我昨天睡得早,啥也不知道。” 张英英盯着他的眼睛:【该死的宋老二,这时候死了真晦气!说好的给我和招娣的工作就这么没了!】 宋家俊搜寻无果,绝望与疑窦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霍然转身,恨声咆哮:“我爹肯定是被人害的,我要报警!送他去县里验尸。”他目光如淬毒的钉子般剜向张英英。 张英英恍若未觉,只顾着安抚哭的一塌糊涂的宋秀秀,姿态全然是慈蔼伯母专注于安抚受惊侄女。 大队长见状,只当宋家俊悲痛失智,又顺着他的目光发现不知道他是在看张英英还是宋秀秀,不由愠怒,厉声呵斥:“家俊!住口!青天白日,谁敢害人?无凭无据,惊动公安,让你爹死后不得安宁,就是孝道?眼下最要紧是让你爹入土为安!” 他旋即转向瘫软呜咽的刘氏,语气沉痛却带着决断:“老婶子,节哀,打起精神操办建业的后事要紧。” 又对宋和平与宋建林吩咐:“流程你们都懂,该报丧的报丧,该采买的速去采买。” 因着宋建林重伤未愈,也不好叫他干重活,只让他好好看着家里的老娘,而宋和平则是带着宋强俊和宋胜俊准备出门,就在这时,宋家俊仿佛失了智一般,拦在了门口声音嘶哑而尖厉:“大伯这么迫不及待地要送我爹入土,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吗?我爹死的不明不白,我说我要报警,送去县里检查,你们都没听到吗?” 大队长被他这话气得一个趔趄,脸色铁青,手指颤抖地指着他:“宋家俊!你、你混账!是我让你大伯去操办后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我和你大伯串通好了不成?” 他简直无法理解这年轻人的混账逻辑。 旁边的老大夫和两名村干部也面露不豫,纷纷摇头。 宋国涛强压怒火,盯着宋家俊,沉声问道:“宋家俊,你为什么一口咬定你爹是被人害死的?在睡梦里没了的人,古往今来也不止一两个,再说了你娘就睡在你爹旁边,要害干嘛不一起害了,还留她一个?” 宋家俊仿佛听不进任何道理,猛地将充满恨意和怀疑的目光转向一旁的张英英,那眼神像是淬了毒的刀子。 张英英也不再装死,站起身直接迎向宋家俊:“家俊,你从刚才起就一直打量我。怎么?难不成你觉得,是我害死了你爹?” 众人的目光立刻在她和宋家俊、宋和平之间来回扫视,先前那点因宋家俊闹腾而产生的微妙气氛被她这番犀利直白的质问驱散。 “我有什么理由害死你爹?”张英英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心上,“我们早就分家另过,这些年井水不犯河水,面都没见过几回。说到底,他这次回来,不就是为了你打伤建林和国武的事擦屁股吗?你怎么不怪你自己惹是生非,连累了你爹?反倒来攀咬我们?” 她句句在理,直接将祸根引回了宋家俊自己身上,他瞬间面色紫胀,嘴唇哆嗦着却吐不出一个字。 张英英话锋一转,目光又落到脸色发白的王翠花身上:“再说,你娘和你爹睡在一张床上,她如今好端端站在这里,你怎么不怀疑她?偏偏两家隔着老远,就认准是我们害人?这是什么道理?” “张英英!你攀扯我干啥?”王翠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尖声叫道,“我还能害我男人?你放屁!” “那你儿子攀扯我干啥?”张英英立刻反问,声音陡然拔高,她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王翠花,“他话里话外对着他大伯大吼大叫,口口声声说他爹是被人害死的,眼睛却像钩子似的剜着我和和平,他年纪小不懂事胡吣,你这当娘的也不懂?好!他说不明白,你来说!你今天当着大队长、老大夫和各位村干部的面,给我说清楚!我们是怎么害死宋建业的?你说!” 她环视一周,最后目光定在大队长脸上,语气斩钉截铁:“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要是你们母子拿不出证据,说不出了子丑寅卯来,不用宋家俊去报警,让宋和平现在就去,我告你们诽谤诬陷,我张英英把话放这儿,出了这个门,谁要是再敢污蔑我们一家一个字,我拼着不吃不睡,也一定要讨个公道。” 第164章 指认 第164章 指认 大队长犀利的目光在王翠花和宋家俊身上来回扫视,眉头紧锁,语气严厉地质问:“都给我好好说一说,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一口咬定宋建业一定是被害的,又为什么平白无故怀疑你们大伯大伯母?” 宋家俊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有些慌乱,眼神闪烁不定,一时竟不知从何开口。 但一想往日的疑惑,心中那股恨意便涌了上来,他咬了咬牙,决定豁出去,哪怕让大伯一家不好过,也要说出来:“当年大哥病得就很蹊跷,还有红红,你们知道为什么吗?因为……” 说到这里,宋家俊有些难以启齿,脸上露出纠结的神情,但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出来,“因为我大哥当时去了大伯家偷了饭菜回来给我们吃,就是因为吃了那些东西,大哥才会那么快就得病,而红红这么多年更是连床都不能下。” 大队长眉头皱得更紧了,眼神中透露出怀疑,再次问道:“那你有什么具体证据吗?” 宋家俊支支吾吾,嘴唇动了动,却始终没能说出有证据的话。 王翠花听到这里,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愣住了,仿佛被定在了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回过神来,眼神中充满了愤怒和悲痛,猛地转头看向张英英和宋和平,声音颤抖:“所以,是你们害了我的国俊和红红,是吗?你们怎么能这么狠心!” 张英英忽然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见状,大队长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聚集到他们夫妻身上。 张英英双手抱胸,眼神中满是愤怒说道:“照你这么说,我在自己家饭菜下毒等着宋国俊来偷?哼,亏你说得出来!”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凌厉,“那我再问你,宋国俊好好的偷偷摸摸去我家干嘛呢?需要我帮你回忆回忆他当年做了什么丧心病狂的事吗?在我家的水里下老鼠药,放火想要烧死我们,就因为我当年没有将工作转给他,就敢这么下死手对他的大伯一家,这么多年我没有因为他而对你们计较,你们居然还有脸来质问我们?” 张英英越说越激动,脸上因为愤怒而泛起红晕,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需要我提醒你,为什么他当时病得那么厉害吗?那是因为他和一些二流子在邻县犯了杀人案,被人砍了一只手所以才体弱,怎么这也要赖我们吗?” 张英英这么一说,在场的人都仿佛被点醒了一般,大家都想起来当年宋家俊那个臭名昭著的毒瘤。 大队长更是忍不住露出厌恶之色,想起当时因为这件事,整个大队连续三年没拿到先进,他一去开会就有别的大队人拿这件事说事,搞得领导也觉得他管理不当。 今年又出了宋家俊兄弟打人致重伤的事,还是打的叔叔和堂弟,他越想越气,不免厌恶地看着王翠花和宋家俊,眼神中满是责备和不满。 宋家俊双眼通红,愤怒与偏执让他的面容都有些扭曲。 他死死地盯着张英英,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来,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质问:“你敢发誓你没有对我爹,我大哥还有红红下手吗?就以你们家的孩子发誓!” 张英英听他这样要求,气的双眸似要喷出火来,声调陡然拔高说道:“如果当年真的是我在饭菜里下毒害你们,那你们现在为什么还能好好地站在这里质问我?我若真起了歹心,你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安然无恙地活到现在吗?” 宋和平这时也适时地接话,他眉头紧皱,眼神中满是不屑与嘲讽,语气冷冷地说道:“就是,总不能你们家出了一点意外,怨不到人就来怪我们一家吧?这世上意外多了去了,难不成每次都要拉个替罪羊出来?也不看看自己家那些破事儿,没本事解决就想着往别人身上泼脏水,也不嫌丢人!” 说着,他轻蔑地哼了一声,将头转向一边,那姿态仿佛多看王翠花和宋家俊一眼都会脏了自己的眼睛。 大队长目光如炬,狠狠地瞪向这对正搅得家里鸡飞狗跳的母子,眼神中满是愤怒与失望。 他的视线扫过一旁只知道埋头哭泣的刘氏,更是恨铁不成钢,心里直犯嘀咕: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儿啊! 当侄子的居然诬陷大伯一家,而刘氏这个当娘的,除了哭死去的宋建业,别的什么都不管不顾,这当娘的怎么如此糊涂。 再瞧瞧这宋家俊,大队长气得直咬牙,心里忍不住骂道:这宋家俊脑子是进水了吗?还是被门夹了?他这时候把宋和平和张英英得罪得死死的,能有什么好处?前脚才把自己三叔一家得罪得彻底,现在又把大伯一家也推到了对立面,难道他真以为自己以后不会遇到需要求他们帮忙的事儿了吗?这简直就是自断后路,愚蠢至极! 大队长强压下心中的怒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一些,对着张英英和宋和平安抚道:“好了,英英,和平,你们两个也不要和他们一般见识了。毕竟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他们现在脑子不清醒,说话做事都没个分寸,也是情有可原的。” 随后,大队长瞬间收起笑容,拉下一张脸,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阴沉天空,对着宋家俊和王翠花严肃地说道:“宋国俊当年干的那些事儿,都是板上钉钉、证据确凿的,你们要是有疑问,大可以去县公安局查个清楚明白,没人会拦着你们。现在你们好好想想,到底是要让宋建业入土为安,还是接着在这儿闹个没完没了?” 说着,大队长把目光投向了一旁还在哭泣的刘氏,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老婶子,建业这件事儿还得你来做主,到底要怎么处理,你给个准话。反正我们大队因为你们一家,名声已经臭得不行了,也不在乎再多这么一件让宋建业遗体去检查的事儿了。” 大队长这话虽说得有些重,但也是被这一家子闹得没了办法,只盼着刘氏能拿个主意,让这混乱的局面赶紧收场。 刘氏满脸泪痕,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顺着那布满皱纹的脸颊不断滚落。 她双手颤抖着,一把抓住大队长的胳膊,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声音哽咽又带着几分哀求:“大队长啊,入土为安呐,别再打扰建业了。他好不容易在外面苦了那么多年才回来,我这个当娘的,实在不想他连死了都不得安稳啊。” 刘氏的身子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着,每一句话都像是从心底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悲痛。 说罢,刘氏像是突然被愤怒点燃了一般,猛地转过头,眼神中充满了恨意,朝着宋家俊冲了过去。她扬起那布满老茧的手,用尽全身的力气,重重地打了宋家俊两耳光。 “啪!啪!”那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屋子里回荡,宋家俊的脸瞬间红了起来,五个手指印清晰可见。 刘氏一边打一边声嘶力竭地骂道:“都怪你,是你害了你爹!要不是因为你,他在外面好好的,虽然苦了点,好歹还活着啊!都是你克死了他,你连他死了都不让他安生,你真是个畜生!”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尖锐刺耳,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直直地刺进宋家俊的心里。 往日里,她对这个孙子疼爱有加,可此刻在最爱儿子的面前,显得不值一提。 第165章 哭诉 第165章 哭诉 骂完宋家俊,刘氏又像是疯了一般,转身朝着王翠花走去。 她的眼神中充满了厌恶和愤怒,每一步都走得那么用力,仿佛要把心中的怒火都踩在脚下。 走到王翠花身边,刘氏毫不犹豫地对着她的腿弯处就是一脚。 王翠花根本来不及反应,“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刘氏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王翠花,手指着她,破口大骂道:“你这个搅家精,等建业的事情办完,你和家俊都给我从这里滚出去,永远别再回来。” 说完,她连看都不愿再看这两人一眼,径直走到宋和平面前,声音带着几分哀求:“老大,这件事还得靠你,至于家俊和这个女人,你们夫妻俩不用理会,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办好建业的后事。” 话刚落音,刘氏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豆大的泪珠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顺着她那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 宋和平站在一旁,看着刘氏这般模样,心里很不是滋味,一种难以言说的苦涩在心底蔓延开来。 果然,亲生的和不是亲生的,差别就是这么大。 而此时的宋家俊,仿佛被刘氏给扇醒了,整个人都呆住了。 原本疯狂扭曲的面容,在听到刘氏这番决绝的话语后,慢慢冷静了下来,眼神中满是迷茫与无助。 他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跌跌撞撞地跑到宋建业的遗体前,“哐当”一声重重地跪下,膝盖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为什么会这样?”宋家俊突然扯着嗓子大声嚎啕起来,那哭声撕心裂肺,仿佛要把心中的痛苦和不甘都发泄出来。 他一边哭,一边不停地问着:“爹,难道真的是儿子的错吗?你好不容易回来,咱们一家团聚,这个家眼看着就要好起来了,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呢?爹,你告诉儿子该怎么做?你告诉儿子....” 王翠花也哭得肝肠寸断,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泪水像决堤的洪水一般,不断从她的眼眶中涌出。 她在听到刘氏那番决绝的话语,心中满是绝望与不甘,声嘶力竭地哭喊道:“娘,你怎么能把我和家俊赶出去啊?建业才刚走,你就想着把我们母子赶走吗?我走了,强俊、胜俊,还有红红、秀秀可怎么办啊?他们以后谁来管啊?” 王翠花心里清楚,眼下自己把三弟和大哥一家都得罪了个遍,在村子里的名声更是差到了极点。 要是真的被赶出这个家,她和孩子们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刘氏年纪大了,又能活几年呢?到时候,谁又能庇护她可怜的孩子们呢? 想到这里,王翠花的哭声愈发凄厉,仿佛要把心中的恐惧和担忧都通过这哭声发泄出来。 大队长在一旁听得不耐烦了,眉头紧紧皱起。 他看着宋和平带着宋强俊和宋胜俊出去的背影,对着刘氏匆匆说了一声:“老婶子,有事再去家里找我。”说完,便带着大夫和两名村干部头也不回地走了。 此时,家里就只剩下王翠花和刘氏那悲痛欲绝的哭声,还有宋秀秀和宋家俊时断时续的抽泣声。 这哭声交织在一起,仿佛是一首悲伤的交响曲,让整个屋子都沉浸在一片哀伤之中。 就在这时,刘氏的屋子里突然传来“啪”的一声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掉落在地上。 李招娣被这声音吸引,好奇地走了出去。 她来到刘氏的屋子前,透过门缝一看,发现宋红红正扶着墙,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宋红红的脸色苍白,眼神中满是迷茫和无助。 她的身体十分虚弱,每走一步都显得那么艰难,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 李招娣虽然平日里十分讨厌二房的所有人,可看到宋红红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又想到她爹刚刚去世,心中多少还是有些同情。 “来,我扶你。”李招娣虽然语气还是有些生硬,但还是伸出手,将宋红红扶了过来。 宋红红借着力道,虚弱地挪到堂屋。 她目光缓缓扫过哭作一团的几人,最后落在炕上那具再无声息的躯体上,嘴唇哆嗦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爹……真的……没了?” 宋建业的后事,到底还是在一片萧索中办完了。 他早年那些所谓的岳家亲戚、朋友同僚,早在他出事被送去劳改时就断得干干净净,生怕被沾上一星半点。 如今人死了,除了几个抹不开面子的本家,和些得了信儿过来看个究竟的村里人,再没旁的外客。 宋和平作为大哥,里里外外地张罗。 订棺材、挖墓穴、招呼来客,每一项都亲力亲为,忙得脚不沾地,脸上的疲惫藏也藏不住。 张英英这个做大嫂的,在这种时候也不可能全然甩手,她在灶台边帮忙做饭,收拾碗筷,里外挂上必需的白布黑纱。 家里的几个孩子,都被她严令禁止到老宅这边来。 只在入殓前那个晚上,趁着夜色深沉,村干部们不在,她才让宋秀琴带着几个妹妹,悄悄过来,当着刘氏的面,在灵前上了炷香,烧了几张纸钱。 动作很快,几乎是做完就被张英英低声催促着离开了。 眼下这光景,破四旧的风头还没过去,这些带着封建迷信色彩的东西,终究不能摆在明面上。 王翠花则是一直守在灵前,眼睛哭得红肿,像是两颗熟透的桃子,她不停地用手帕擦拭着眼泪,可那眼泪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擦不完。 整个丧礼持续了三天,便匆匆将宋建业入了土。 新坟就立在宋老头的边上,刘氏白发送黑发人,看着老头子和儿子的坟哭晕了过去。 在这三天里,张英英冷眼旁观,注意到王翠花和宋家俊像是被彻底抽走了魂灵。 他们不再闹,不再质疑,只是麻木地遵循着丧仪的步骤,脸上是一种被悲伤冲刷过后的沉寂。 张英英动用读心探查,也没发现什么特殊的反馈。 宋建业的丧事了结后,张英英一刻未停,趁着天色还早便前往县城外那座废弃的砖厂。 她晚了一天,也不知道晚上这些人还来不来。 冬日荒郊,砖厂更是人迹罕至,只剩下几座破败的窑洞和满地的残砖碎瓦,在寒风中显得格外萧索。 张英英仔细确认周围绝对安全后,将从空间里取出的两万件厚实棉衣整整齐齐地码放起来。 等了约莫半个多小时,外面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张英英望去,只见一辆覆盖着篷布的老旧卡车颠簸着驶来,后面还跟着一辆吉普。 卡车停下,鲁哥率先从吉普车副驾跳了下来,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军大衣、面色精悍的陌生中年男人,想必就是何阿四。 几个沉默的壮汉也从卡车上下来,动作利落,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婶子,你可来了。”鲁哥笑着打招呼,他侧身介绍道:“这位就是何同志,货就是他要的。” 何阿四没多废话,锐利的目光直接落在棉衣上,他上前几步,随手抽出几件,用力揉捏布料,检查针脚和棉絮的厚度,甚至放到鼻尖闻了闻。 “货不错。”何阿四朝身后一挥手,那几个壮汉立刻从吉普车和卡车上抬出十几个包裹严实的木箱。 开箱,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闪着诱人暗金色光芒的金条。 张英英面色平静地点点头。 交易即将完成,何阿四看着张英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询问什么,但鲁哥反应极快,猛地一拍他后背,力道之大,让何阿四把话噎了回去,还踉跄了一步。 鲁哥一边不由分说地半推着面色不虞的何阿四往吉普车走,一边回头对张英英笑道:“婶子,合作愉快!往后还有这等好货,千万记得找我,老地方!” 说完,几乎是将何阿四塞进了车里,引擎轰鸣,很快消失在尘土飞扬的土路尽头。 第166章 考试 第166章 考试 宋建业死后,笼罩在张英英头顶的阴云似乎暂时散去了,日子重归平静。 转眼便是一个月后,一个足以改变无数人命运的时刻到来了,高考。 这是中断了十年后的首次高考,意义非凡,全县上下都极为重视,参考的人如潮水般众多,整个县城都弥漫着一股紧张又兴奋的氛围。 村里,徐露和不少知青都参加这次高考,秀琴和秀棋两姐妹也一同踏上了这高考的征程。 原本秀棋是打心底里不想参加的,她觉得自己没把握,去了也是白搭,架不住秀琴的软磨硬泡,秀棋心一横,也想碰碰运气,于是两姐妹便决定一同参加。 宋和平对这次考试那是相当重视,为了能让孩子们安心考试,他提前一周在县城里租了个院子,把一家子都接了过去。 到了县城,他把几个小的孩子拉到一边,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千万不要去打扰两个姐姐。 那严肃的神情,仿佛这几个小的要是敢去捣乱,他就要狠狠教训他们一顿似的。 考试当天,天还没亮,宋和平就早早地起了床。 他像个严谨的管家一样,把两个女儿需要带的东西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笔、橡皮、准考证,一样都不落下。 他一边检查,一边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秀琴、秀棋,你们可千万别紧张啊,就当成是一次普通的考试,发挥出自己的水平就行。” 张英英看着他额角冒汗,递水杯时手指都微微发颤的样子,实在有些看不下去。 她拉了他一把,低声道:“你差不多行了,自己紧张成这样,不是更给孩子添乱吗?今年考不上,明年又不是不能考了。再说了,两个孩子自己都说是来碰碰运气的,心态放得挺好,你就别在这儿一个劲儿地给她们加压了。” 没想到,一向好脾气的宋和平此刻却像是被踩了尾巴,头一次对着张英英拔高了声音,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这叫什么话?什么叫碰运气?这是高考!多大的事!孩子的前途能是碰运气的事吗?我看你就是不关心!这么大的事,你一点都没放在心上!” 张英英被宋和平这一顿抢白,给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她瞪大了眼睛,指着宋和平,气呼呼地说道:“我怎么就不关心孩子了?我这不是怕你给她们太大压力,反而影响她们发挥嘛。你倒好,还来怪我。”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房间里,即将奔赴考场的秀琴和秀棋对视一眼,悄悄吐了吐舌头。 爸妈这罕见的争执,反倒让她们紧绷的神经莫名松弛了一些。 宋和平被张英英这么一说,虽仍心绪难平,却也勉强按捺住焦躁,催促着一家人赶紧吃完了早饭。 他们租住的小院离县一中不远,步行也就十来分钟,时间上很是充裕。 可宋和平哪里坐得住? 刚撂下饭碗,就仿佛生怕错过一秒似的,像个护着鸡崽的老母鸡,亦步亦趋地跟着秀琴和秀棋出了门。 他一会儿帮大女儿理理并不凌乱的衣领,一会儿又问二女儿文具带没带齐,那紧张兮兮的模样,惹得秀琴和秀棋又是无奈又是暖心,连连保证:“爸,真没事,路我们都认得,您就放心吧!” 好不容易送走了奔赴考场的两姐妹和她们那过度紧张的父亲,张英英看着身边剩下的几个女儿,决定带她们去县城里逛逛。 秀书、秀画还算沉稳,秀诗、秀词和最小的秀歌则难得来县城,刚开始都兴奋得两眼放光,看什么都新鲜。 然而,这份新鲜感并没持续太久。 逛了不到两小时,尤其是进了供销社转了一圈后,秀词和秀歌就明显兴致缺缺了,小嘴不自觉地撅了起来。 她们平日里用的、吃的,很多都是张英英从空间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好东西,无论是款式、质量还是新奇程度,哪里是这年代县城供销社里那些寻常东西能比的?见过更好的,眼光自然就高了。 张英英将女儿们的小表情看在眼里,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她走到副食品柜台,称了一斤刚出炉的鸡蛋糕,用油纸包着。 然后领着孩子们,沿着来时的路,边吃边慢悠悠地往回走。 张英英带着几个意兴阑珊的小女儿回到租住的小院,便开始张罗午饭。 这县城的临时厨房,比起自家拾掇得井井有条的灶间,显得狭小又有些脏乱,她用着并不那么顺手。 但时间掐算得正好,赶在宋和平父女三人从上午的考场归来前,四菜一汤已经妥帖地摆上了小桌。 都是清淡可口、营养均衡的菜色,考虑到下午还要考试,没做任何油腻厚重的食物。 秀琴和秀棋回来,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吃完饭只略休息了片刻,便又收拾东西准备奔赴下午的考场。 宋和平则完全不同,他几乎是一刻未停,隔着校门,眼巴巴地望着那肃静的考场方向,直到下午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看到女儿们随着人流走出来,他悬着的心才暂时落回肚子里,忙不迭地迎上去。 回到家,张英英早已将水壶里的水换成了灵泉水。 宋和平和两个女儿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几口泉水下肚,一股温润的暖流仿佛涤去了半日的疲惫与焦躁,三人的精神肉眼可见地振作了不少,连宋和平紧锁的眉头都舒展了些许。 第二天,依旧是同样的流程。 当最后一门考试的结束铃声响过,看着女儿们带着解脱的神情走出考场,宋和平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深深地吁出了一口气。 他不再多耽搁,收拾好简单的行李,便带着妻儿一家人,踏上了回村的路。 回村的土路上比往日热闹许多,几乎都是刚结束高考、从县城返回各公社大队的考生。 牛车、拖拉机稀少,大多数人都是靠着两条腿边走边等,看到有空位的车经过便热情招手,若没有,也不沮丧,依旧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热烈地讨论着刚刚过去的考试。 空气中弥漫着热切的氛围。 对很多人来说,这场中断十年后突然恢复的考试,如同在黑夜里摸索了许久终于看到的一丝曙光,无论最终能否抓住,这个过程本身就足以让人心潮澎湃。 徐露眼尖,远远看见了宋家姐妹,立刻小跑着过来,亲热地挽住秀琴的胳膊,又把秀棋也拉进了他们的讨论圈。 几个年轻人立刻叽叽喳喳地说开了,话题焦点正是最后那门理化试卷。 第167章 通知 第167章 通知 张英英一家刚踏入家门,屁股还没坐热乎,宋和平就接到了宋国文急匆匆的传话,让他去老宅一趟。 刘氏又病倒了。 刘氏这场病,来得并不突然,自二儿子死后,她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主心骨,精气神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即便有宋建林和李招娣在身边照顾,汤药不断,她的身子还是一天比一天虚弱,整日躺在炕上咳嗽,眼神浑浊,了无生气。 送去医院,医生也只说是年老体衰,忧思过重,开了些营养药,嘱咐回家好生将养。 王翠花和宋家俊母子,最终还是没能被刘氏驱逐出去。 那日王翠花的哭喊,到底还是戳中了刘氏内心最深的隐忧,她感觉自己是真的不行了,油尽灯枯就在眼前,她这把老骨头,再也无力看顾老二留下的这一摊子人了。 强俊、胜俊眼看着到了说亲的年纪,红红、秀秀也需要嫁妆,她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太婆,哪里还有这个能力? 刘氏这老太婆,人老成精,那算计人的本事一套一套的,自打身体垮下来,一天不如一天,她就盯上了宋和平,抓住了宋和平心软的弱点想着从他这儿捞点好处。 只要宋和平在家,她三天两头就派人来叫宋和平去老宅,那架势,就好像要跟宋和平好好重温下母子情分。 每次宋和平一进老宅,刘氏立马就跟打了鸡血似的,从床上半撑起身子,一把紧紧抓住宋和平的手,脸上堆满了慈爱的笑容,跟从前那个动不动就骂人、强势得不得了的刻薄老太婆完全不是一个人。 刘氏打的算盘宋和平心里门儿清,他之所以愿意往老宅跑,坐在刘氏床边听她没完没了地唠叨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儿,一方面是心里对刘氏有点愧疚。 毕竟,他和张英英把宋建业给搞死了,虽说宋建业那是自找的,想害他们一家在先,可到底这事儿也让刘氏受了不小的刺激。 另一方面,宋和平心里也有点赎罪的意思,宋建业之前憋着坏,那坏主意还没来得及施展就被他们给收拾了,还搭上了宋家俊的命,因此,他对刘氏的小心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左右不过是花点钱,能消点债也是好的。 张英英对宋和平频繁往老宅跑的事,也同样采取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 只要他不把麻烦和额外的负担带回家,他想去尽点孝道,或是去面对他那点复杂的情绪,都由他去。 此刻,她正反复看着沪市爹娘寄来的信。 信纸上的字迹透着殷切的期盼,邀请他们一家今年去沪市过团圆年。 信里还说,算算时间,等他们过去,高考成绩差不多也该出来了,若是秀琴、秀棋两姐妹争气,能考上沪市的大学,那便是喜上加喜,即便考不上,爹娘也希望他们能留在沪市,总归比在乡下机会多。 张英英开始认真地思考起一家子去了沪市之后的打算。 想要在沪市安定下来,首先得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这样才能把户口迁过去,她打算到时候用空间的物资给宋和平换一份工作指标。 高考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松开后,秀琴和秀棋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轻盈起来。 她们不再捧着书本埋头苦读,而是将精力投入到了家务琐事中,主动揽过了家里的大部分活计。 扫地、洗衣、收拾院落,做得井井有条。 更重要的是,她们俨然成了妹妹们的小老师,严格监督着秀书、秀画、秀诗、秀词和秀歌的功课,房间里时常传来她们耐心讲解或者轻声督促的声音。 连一日三餐的准备和饭后的清洗,两姐妹也都包揽了下来,配合默契。 张英英和宋和平一下子闲了下来,看着女儿们忙碌的身影,颇有些无所事事的不习惯,但更多的是欣慰和轻松,算是难得地享受了一段解放双手的悠闲时光。 就在宋家逐渐恢复平静,沉浸在这种温馨的家庭氛围中时,河湾村也并非一潭死水。 继恢复高考之后,一些有门路、有关系的知青家里,也开始想方设法要将孩子弄回城里去。 这几天,已经陆续有两三个知青接到了家里的电报或信件,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期盼和激动,开始悄悄地收拾行囊,办理手续。 这种变化像细微的涟漪,在村子里悄悄扩散。有人羡慕,有人观望,也有人暗自焦急。 时间在期盼与忐忑中滑到了月底。 这天,大队长亲自来到张英英家,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通知秀琴明天早上去县医院参加体检。 至于秀棋,他没有提,但沉默本身已经说明了结果。 消息传来,宋和平只觉得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头顶,眼眶瞬间就红了。 秀琴考上了! 他死死攥着拳头,才没让那声欢呼冲口而出。 狂喜之后,理智回笼,他立刻小心翼翼地看向一旁的秀棋,强行压下嘴角的弧度,眼神里充满了担忧,生怕二女儿因此受了打击。 一时间,家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所有人都为秀琴高兴,却又不敢表现出来,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秀棋,连说话都放轻了声音。 秀琴自己也是,喜悦之余,更多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妹妹身上。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作为落榜当事人的秀棋,反而成了家里最淡定的一个。 她看着家人如临大敌、小心翼翼的样子,甚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爸,妈,大姐,你们别这样看着我呀!”秀棋语气轻松,脸上看不出半点阴霾,“我本来不就是去陪跑的嘛?能完整地体验一次高考,见识过那么大场面,我觉得已经很值了,重在参与嘛,就当给明年积累经验了。” 她这话说得真心实意,眼神清亮,没有一丝勉强。 全家人仔细观察她的神色,确认她真的没有沉浸在失落中,这才暗暗松了口气,紧绷的气氛瞬间缓和下来。 第二天,宋和平陪着秀琴去县城体检,村口停着的拖拉机上已经坐了几个人,除了秀琴,还有另外两女一男三个知青。 其中一个女知青张英英有点印象,似乎是前两年嫁给了村里一户姓赵的人家,另外一男一女看着年纪稍长,约莫二十七八的样子,似乎都还单身。 张英英一家平日里深居简出,与村里人来往不多,对这些人并不熟悉,只隐约听说这次参考的知青里,连一向拔尖的徐露居然没考上,心里不免也有些唏嘘。 大队长特意安排了村里的拖拉机手送他们去县医院。 宋和平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也跟着上了车,坐在秀琴旁边,父女俩在拖拉机的轰鸣声中渐渐远去。 张英英送走他们,刚转回身准备收拾院子,就见宋建林、李招娣夫妇,以及神色有些不自然的王翠花,前后脚地来了。 消息传得真快,显然是听说了秀琴要去体检的信儿。 第168章 团圆 第168章 团圆 “大嫂,恭喜啊!”宋建林一进门就拱着手,脸上堆满了笑,“秀琴这孩子真是给咱老宋家争光,这可是大学生啊,了不得。” 李招娣也在一旁帮腔,语气比往日热络了不知多少:“就是就是!秀琴从小就聪明懂事,我早就看出她是个有出息的!大嫂,你和大哥以后可就等着享福吧!” 话里话外,满是恭维与讨好,与从前的态度截然不同。 张英英脸上挂着浅笑,将他们让进院子,接过宋建林递过来的一小包红糖和李招娣手里的几个鸡蛋:“谢谢你们记挂着,孩子也是运气。” 王翠花跟在最后,手里也拎着几个鸡蛋,神情却十分尴尬,笑容勉强。 她嘴里含糊地说了句“恭喜大嫂”,眼神不自觉地打量着张英英家的院子和家里的摆设。 她看到院子里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草,打理得井井有条,屋里的家具虽然不多,但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干净又整洁。 和她自己那破旧又杂乱的家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她的心里不禁涌起一股酸溜溜的感觉。 宋和平和秀琴赶在午饭前回到了家,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吃饭时,张英英便提起了去沪市过年的事,商量着买票的日程。 秀琴安静地听着,等母亲说完,才放下筷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爸,妈,今天在医院听工作人员说,体检报告大概要半个月才能出来。拿到报告后,还得去学校填志愿,然后就是等录取通知书了。” 她顿了顿,脸上带着歉意,“没想到后面的流程这么紧,如果现在去沪市,到时候恐怕要来回奔波,太折腾了。能不能今年先在家里过年?等所有手续都办妥了,拿到了通知书,咱们再去沪市看外公外婆?” 她知道自己这个请求可能会打乱父母的计划,眼神里带着些许忐忑。 张英英和宋和平对视了一眼,女儿的前程是头等大事,这来回折腾确实不利于秀琴安心等待结果,万一错过什么关键环节更是麻烦。 “你说得对,”宋和平率先开口,语气温和却坚定,“这事不能马虎,咱们就在家等着。沪市那边,晚点去也没关系。” 张英英也点了点头,对秀琴说:“行,就按你说的办,等下我就给你外公外婆写信,好好说明情况,他们肯定会理解的。” 次日清早,宋和平背了个大包袱和信去了镇上,年关里邮局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排了队等了半天才轮到他,他把包裹和信递给工作人员,填写邮寄单,工作人员接过包裹,称了重量,告诉他邮费后,宋和平爽快地付了钱。 从邮局出来,宋和平又赶往集市,托张英英的福家里其实什么都不缺,但明面上总是要买点东西作为掩饰。 此时,供销社里早已是人声鼎沸,他看到一群人在里面抢写对联的红纸,那些红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艳,带着浓浓的年味。 宋和平倒是没去跟风,宋建业新丧,作为大哥,他家今年是不需要贴门对的,就算要贴也不能贴红的。 于是,宋和平转身走向卖糖果的摊位,他买了一些奶糖,又称了些瓜子花生。 接着,他来到卖头花的摊位前,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头花,有粉色的蝴蝶结,有蓝色的小花,便挑了几个最漂亮的,最后,割了两斤肥瘦相间的肉。 宋和平提着买好的东西,正准备往回走,就碰到了同村的宋大力。 路上,宋大力瞥见宋和平拎着的东西,那几朵颜色鲜亮的头花在一堆东西里格外显眼,便笑着打趣道:“和平,不是叔说你,咱村里疼闺女的人家不少,可能像你这样,好吃好喝供着,个个都让上学,还时时不忘给买这些新鲜小玩意儿的,可真不多见。你这几个闺女,算是掉进福窝里喽!如今秀琴又考上了大学,你啊,就要享福喽。” 宋和平听了,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应和道:“大力叔,你也别说我,你家的孩子你还不是疼到骨子里。上次你家孙子生病,你急得那模样,我都看在眼里呢。” 宋大力听了,哈哈大笑起来,说:“那可不,孩子就是咱的命根子。不过话说回来,你家秀琴有出息,等大学毕业后肯定能当领导的。” 宋和平听了,心里十分受用,但还是谦虚地说:“大力叔,你就别抬举我了,孩子还小,以后的路还长着呢。不过借你吉言,希望她能顺顺利利的。” 随着春节的脚步日益临近,张英英一家正紧锣密鼓地为过年做着各项准备。 家里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张英英则在厨房里忙碌着,准备着过年的食材,秀琴也在一旁帮忙,一家人虽然忙碌,但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阳光暖暖地洒在小院里,张英英正在屋里整理着过年的新衣裳,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她以为是邻居来串门,便一边应着“来啦”,一边快步走向门口。 当她打开门的那一刻,整个人瞬间愣住了,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只见门口站着三个人,张父和张母头发有些花白但精神矍铄,弟弟则一脸笑意地看着她,他们手里还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惊喜如同暖流瞬间冲遍全身,张英英僵在门口,眼睛瞪得溜圆,大脑仿佛停止了运转,只剩下门外那三张笑吟吟的面孔。 还是弟弟张英澜率先打破了这凝固的瞬间,他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带着促狭笑意开口道:“姐,怎么,不认识你弟弟和爹娘了?” 这话像是一下子按下了播放键。 张英英“啊”地轻呼一声,脸上的震惊瞬间化为狂喜,眼圈几乎是立刻就红了。 她一个箭步冲上前,先是紧紧抱住了笑容慈和的张父,声音带着哽咽:“爹!” 然后又扎进张开双臂的张母怀里,感受着母亲身上熟悉的气息,闷闷地又叫了一声:“娘!” 最后,她才松开母亲,用力捶了一下弟弟的肩膀,随即又忍不住张开手臂抱了抱这个已经长得比自己还高的小子,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又哭又笑地问:“你们……你们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报说一声!这……这真是……” 张母拉着女儿的手,眼里也闪着泪光,语气却带着嗔怪和浓浓的思念:“还不是你爹!接到你的信,知道你们今年过不去了,在家里那是坐立不安,茶饭不香的。家里年货都备齐了,就等着你们来,结果空欢喜一场。你爹和你弟弟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说想你和孩子们了。最后我们一合计,干脆,你们不来,我们来!反正我们今年厂里放假早,干脆就来河湾村,陪你们过个团圆年。” 这时,屋里的宋和平和孩子们听到动静也跑了出来。 看到门口这阵仗,宋和平先是一愣,随即脸上也绽开了惊喜的笑容,赶紧上前接过岳父岳母手里沉甸甸的行李,连声道:“爹,娘,英澜,快,快屋里坐。” 第169章 礼物 第169章 礼物 到了家里,张父张母被外孙女们团团围住,这个拉手,那个抱腿,“外公”“外婆”叫得又甜又糯,让老两口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心都要化了。 可轮到面对站在一旁、身形挺拔却略显沉默的年轻舅舅张英澜时,孩子们就有些怯生生的了,只敢用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亲人。 张英英见状,轻轻推了推离得最近的秀琴,朝弟弟那边使了个眼色。 秀琴会意,带着妹妹们,小声地、参差不齐地喊了一声:“舅舅。” 张英澜被这几道清澈又带着点疏离的目光看着,更觉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本就不是个活泼外向的性子,面对这一群突然冒出来的、如同嫩芽般的外甥女,实在有些不知所措。 还是张母看不过去,悄悄碰了他一下,低声提醒:“给你外甥女们带的礼物呢?” 张英澜这才恍然,连忙转身打开随身带来的那个鼓鼓囊囊的旅行包,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掏出几个小巧精致的盒子。 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对款式新颖、闪着细碎光泽的发夹,有蝴蝶形状的,有小星星的,还有镶嵌着仿珍珠的,都是在沪市百货大楼里才能买到的紧俏货,与村里供销社卖的那些不可同日而语。 “给……给你们。”他有些笨拙地将发夹递过去,目光不太敢直视孩子们,耳根微微泛红。 秀琴、秀棋几姐妹接过漂亮发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小脸上满是惊奇和喜爱。 她们互相传看着,又抬头看看这个有些腼腆的年轻舅舅,觉得他虽然话不多,有点严肃,但长得和妈妈真有几分相像,尤其是那双沉静的眼睛。 这份隐约的熟悉感和这份恰到好处的礼物,迅速拉近了距离,孩子们眼中的好奇渐渐被一丝亲近取代。 最小的秀歌甚至主动往张英澜身边凑了凑,仰着小脑袋,笑眯眯地问:“舅舅,这个是专门给我的吗?” 张英澜看着小外甥女的眼神,紧绷的神色终于柔和下来,他蹲下身,将那个最可爱的蝴蝶发夹轻轻放在秀歌的小手里,声音也放轻了些:“嗯,给你的。” 孩子们的笑闹声渐渐远去。 宋和平系上围裙,开始在厨房里忙碌起来,张英澜也被他娘使了个眼色,乖乖跟了进去帮忙。 秀琴和秀棋见大人们有话要说,也懂事地钻进厨房,给爸爸打下手,顺便好奇地观察着这位话不多却会给她们买漂亮发夹的舅舅。 小小的厨房顿时显得有些拥挤,却充满了烟火气和一种微妙的和谐。 宋和平是干活的好手,切菜剁肉动作利落,张英澜起初有些笨拙,递个盘子都慢半拍,但在宋和平憨厚的指导和两个外甥女偶尔的提醒下,也渐渐找到了节奏,舅甥间那层陌生的薄冰在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中悄然融化。 堂屋里,张英英给父母沏上热茶,终于有了细细说话的空间。 张父张母捧着茶杯,目光却像最精细的扫描仪,将女儿和这个家仔细打量了个遍。 女儿面色红润,眼神清亮,眉宇间是舒展开的沉稳,再看这房子,虽是农村院落,但明显是新修的,墙壁粉刷得雪白,窗户宽大明亮,屋里收拾得干净整洁。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挂着的几幅字画,笔触虽带着稚气,却布局有趣,充满灵动的童真,一看就是家里几个孩子的墨宝。 老两口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安心,女儿的日子,是真过得不错。 “英英啊,”张父啜了口茶,脸上是掩不住的欣慰,话题自然转到了最出息的外孙女身上,“秀琴这孩子,真是给咱家争气!跳级考试都能考上,脑子灵光!” 张母紧接着关切地问:“那后面填志愿,有没有打算让秀琴报沪市的大学?离家近,我们也能照应着。” 张英英笑了笑,语气温和却坚定:“妈,这事我和和平商量过了,随秀琴自己。她想去哪儿读都行,我们支持。” 她顿了顿,抛出了一个让老两口喜出望外的决定,“不过,不管秀琴最后去了哪儿,等这边事情都安顿好了,我们一家子,是打算搬去沪市发展的。” “真的?”张母惊喜地几乎要站起来,脸上瞬间绽开了花,“这可太好了,早就该来了!沪市到底不一样,机会多,孩子们将来发展也好!” 张父虽然沉稳些,但嘴角也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连连点头:“好,好!这个打算好!你们能来,我跟你妈这心里就彻底踏实了!” 午后,冬日暖阳正好,消融了几分寒意。张英英和宋和平陪着张父张母以及弟弟张英澜在河湾村里慢慢走着,算是让沪市来的亲人认认门,也消消食。 张父心思细腻,临走时特意嘱咐张英澜带上了从沪市友谊商店买来的两瓶包装精美的酒、几块质地厚实的呢子料,还有两盒印着外文字的点心。 一家人径直去了大队长家。 大队长听闻张英英的爹娘从沪市来了,连忙迎了出来。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张英英的父母,只觉得这对老夫妻虽然笑容和煦,说话也客气,但周身却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让人不自觉地就收敛了随意,带上了几分郑重。 大队长的媳妇更是手脚麻利,看到张英澜递过来的、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礼物,尤其是那光滑厚实的呢子料和从未见过的漂亮点心盒子,脸上笑开了花,心里受宠若惊。 她连忙将人请进正屋,翻箱倒柜地找出待客最好的茶叶,又端出平时舍不得吃、只有娘家重要亲戚来时才会拿出来的核桃和柿饼,热情地招呼着。 正寒暄着,徐露听说张英英带着爹娘来了,也抱着孩子过来串门。 她落落大方地和众人打了招呼。张母一听她开口那地道的沪市口音,眼睛顿时一亮,带着几分他乡遇故知的惊喜,转头对大队长媳妇笑道:“哎呦,你这儿媳,莫不也是我们沪市人?” 徐露笑着接过话,大大方方地介绍了自己的父母家和下乡的经历。 张母听闻她果真是沪市来的知青,话匣子一下就打开了,从沪市几条老街的变化问到熟悉的吃食,语气里充满了亲切。 徐露也难得遇到能说家乡话的长辈,应答之间也多了几分松弛和笑意。 堂屋里,一时之间,沪市方言与本地土话交织,气氛愈发融洽。 大队长看着自己媳妇那高兴又略带拘谨的模样,再看看谈笑自若的张家父母和从容应对的宋和平夫妇,心里不由得感叹,这宋和平一家,往后怕是真要不一样了。 第170章 发作 第170章 发作 张英英一家告辞后,大队长家的堂屋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桌上那几份来自沪市的礼物,无声地彰显着不同。 大队长没急着去动那些东西,而是等人都走了,才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两瓶酒,凑到窗户边明亮处,仔细端详。 酒瓶的造型与他平日里喝的白酒瓶子截然不同,线条流畅,标签上印着看不懂的外国字。 他摩挲着光滑的瓶身,心里暗自咂舌,光看这包装,就知道不是便宜货。 他媳妇更是稀罕得不行,双手在那几块深灰色的呢子料上摸了又摸,触手厚实柔软,纹理细腻,跟她平时在供销社扯的布完全不一样。 她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这料子给当家的做件中山装,过年走亲戚穿出去,该有多体面。 徐露看着公婆的样子,心里有些感慨,便开口解释道:“爹,娘,这是沪市友谊商店的东西。那地方,寻常人进不去,要用一种叫侨汇券的特殊票证才能买东西。里面的东西,好多都是进口的或者特供的,跟百货大楼和供销社,不是一个档次。” “侨汇券?”大队长媳妇第一次听说这个词,虽然不太明白,但进口、特供这几个字眼她懂,顿时觉得手里的料子更沉手了,连忙像捧着眼珠子似的,小心翼翼地将料子重新包好,准备收到箱底压着,等有重要场合再拿出来。 可眼睛尖的小孙子早就盯上了那两盒印着漂亮图案的点心,围着奶奶又蹦又跳,伸着小手嚷嚷:“吃!奶奶,要吃!” 大队长媳妇看着孙子渴望的小脸,又看看那精致得不像话的点心盒子,犹豫了半晌,终究是没扛住小孙子的软磨硬泡。 “罢了罢了,给你这馋猫吃一块。” 她小心地拆开其中一盒的封条,里面是码放得造型别致的小蛋糕和酥饼,散发着甜腻诱人的香气。 她给孙子和在场的孩子们一人分了一块,自己也忍不住拿起一小块放入口中,那入口即化的口感和浓郁的奶香,让她顿时觉得,以前吃过的点心都成了将就。 从大队长家出来,张英英一家又去了老宅。比起在大队长家的从容热络,这次拜访明显带了些敷衍的意味。 张父张母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将带来的礼物递了过去,客气地说了些“老人家保重身体”、“过年了,一点心意”之类的场面话。 东西不算差,但比起送给大队长家的友谊商店特供,无论是心意还是价值,都差了一大截。 刘氏靠在炕上,精神不济再加上本能的对张父张母有一种心虚的心理,勉强应付了几句。 宋建林倒是想趁机多攀谈几句,套套近乎,但张父张母显然对女儿过去在这个家里受的委屈心知肚明,此番前来,不过是维持最基本的礼数,走个过场,压根没有深谈的意思。 他们只是浮光掠影地关心了一下刘氏的病情,便以不打扰休息为由,起身告辞,整个过程干脆利落,连凳子都没坐热。 送走这一家子,看着桌上那几样在村里也算不错、但与刚才听闻的友谊商店货物天差地别的礼品,王翠花和李招娣心里那点嫉妒,像荒野里的火苗,不受控制地窜了起来。 王翠花盯着那包白糖,眼神发涩。 她想起张英英身上那件崭新的棉袄,想起宋和平对她小心翼翼、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样子,想起人家女儿考上了大学,爹娘还是沪市体面的工人,能弄来村里人想都不敢想的好东西,再对比自己死了男人、孩子前途未卜、还要看人脸色过活的境地,一股浓烈的酸楚几乎要将她淹没。 这个年,终究没能过得全然安稳,暗流在老宅那边涌动,源头便是宋家俊。 其实早在一个多月前,宋家俊就隐隐觉得身体不对劲。 先是容易疲惫,干什么都提不起劲,后来胃口也差了,偶尔还会莫名地头晕、恶心。 他爹宋建业死后,倒是留下了一个存折,里面居然还有三千块钱的巨款,这让他们家在钱财上暂时宽裕了不少。 正因为不缺钱,再加上心里始终对父亲的暴毙存着个疑影,宋家俊一感觉不舒服,立刻就去了县医院检查。 可一番检查下来,抽血、拍片,医生看着各项指标,最后只皱着眉给出了营养不良,身体负担过重,需要静养和加强营养的结论,开了点最普通的维生素片就让他回去了。 宋家俊不甘心,追问会不会是其他问题,比如中毒?医生却只当他是胡思乱想,摆手说检查结果不支持,让他别自己吓自己。 回来后,宋家俊心里更是疑窦丛生,如果是中毒,毒是怎么下到他身上的呢? 他私下里问了弟弟强俊和胜俊,还有妹妹秀秀,几人都说身体没啥特别不舒服的地方。 这下,宋家俊是真的困惑了。 难道真是自己想多了?是因为爹突然死了,自己压力太大,所以才感觉哪都不对劲? 他开始强迫自己多吃点好的,炖鸡汤、吃鸡蛋,可身体的不适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在年后这几天,有加重的趋势,乏力感更重了,有时候起床都觉得费劲,脸色也透着一种不健康的灰败。 王翠花看着儿子一天天憔悴下去,心里急得不行,可想起县医院医生的话,也只能认为是丈夫的死给儿子的打击太大,加上以前家里条件差,底子亏空了,现在才开始显现出来。 她只能变着法儿地给宋家俊弄点有营养的,嘴里反复念叨着:“会好的,多吃点补补就能好……” 一个新年,宋家俊几乎都是在老宅的床上捱过的。 那慢性毒药到底是被他年轻的身体扛住了一些,原本预计三个月内便会发作致命的毒性,硬是被他拖到了第四个月。 正是在这期间,宋秀琴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到了,来自京市理工大学,红彤彤的信封像一簇火苗,点燃了宋家小院的喜悦。 彼时,张父张母已带着张英澜,以及对外公外婆家充满新奇向往的宋秀词、宋秀歌两姐妹,先行返回了沪市。 临行前说定,等秀琴的通知书一到,张英英便带着其他孩子去沪市团聚。 如今通知书在手,行程便提上日程。 宋和平打算亲自送秀琴去京市理工大学报到,一直对北京心存向往的秀棋也央求着同去,想亲眼见见首都的风貌。 一家人商量后,决定兵分两路:宋和平带着秀琴、秀棋北上京市,张英英则带着秀书、秀画、秀诗前往沪市。 行李刚刚开始收拾,院门外就传来了宋秀秀带着哭腔、上气不接下气的呼喊:“大伯,大伯母!快……快去看看我哥吧!他快不行了!” 张英英和宋和平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终于来了”的复杂神色。 该来的,终究是躲不过。 宋和平放下手里的东西,沉声道:“我去看看。” 张英英也跟了上去:“一起去吧。” 第171章 出发 第171章 出发 宋家俊的状况已然十分危急,他躺在那里,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出气多进气少,仿佛下一秒那口气就会彻底断掉。 他的脸色灰白如纸,毫无血色,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 王翠花守在旁边,悲痛欲绝,哭声撕心裂肺,嗓子早已哭哑,每声啜泣都带着无尽的绝望。 宋秀秀一直紧紧扶着她,试图给她一些支撑和安慰,可自己的眼眶也早已泛红。 宋建林站在一旁,看着老二家如今这般凄惨的模样,心中那股积压已久的郁气竟渐渐消散了。 不仅如此,他的心底还隐隐生出了一丝同情,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同样有这种复杂感觉的还有宋和平,他原本觉得老二死了,便算是对他之前意图伤害自己家的行为解了气。 可此刻,眼睁睁看着宋家俊也走向了生命的尽头,一股莫名的愧疚忽然涌上心头。 他不禁怀疑,他和英英之前是不是下手太重了,眉头不自觉地紧锁起来。 张英英站在一旁,不知是不是经历的事情太多,面对眼前这一幕,她竟毫无感觉,神色平静得有些异常。 不过,她倒是敏锐地看出了宋和平内心的纠结,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宋家俊终究没能坚持多久,在张英英和宋和平待了不到二十分钟,他便开始张着嘴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那声音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扯,紧接着,他的身体彻底归于平静,再没了任何动静。 王翠花见状,再次崩溃,放声大哭起来,那哭声在房间里回荡,让人心碎。 宋秀秀和宋强俊、宋胜俊也纷纷跪在地上,哭声一片,整个房间弥漫着浓浓的悲伤。 宋和平见状,强忍着内心的复杂情绪,带着宋国文和宋建林开始处理后续流程。 被宋家俊的后事这一突发状况耽搁,原本定好的行程硬生生推迟了一个星期才得以成行。 宋家俊的葬礼安排得紧凑,三天时间便将所有事宜处理完毕。 然而,刘氏在经历宋家俊离世的沉重打击后,身体彻底垮了下来,又大病了一场。 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整个人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在医院里住了两天才慢慢缓过劲儿来。 宋和平考虑到后续的一系列安排,找张英英要了二百块钱,他当着刘氏、王翠花以及其他在场众人的面,将这二百块钱递给了宋建林。 宋和平神情严肃,言明自己一家要送孩子去上学,实在没办法继续留在身边照看刘氏了。 这二百块钱,就当是给三弟一家用来照顾刘氏的日常花费。 王翠花原本就因宋家俊的死而心情低落,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整日蔫头耷脑的。 此刻看到这二百块钱,心里顿时不平衡起来:凭啥这钱非要给老三一家?自己难道就没份照顾婆婆吗?凭什么好事都轮不到自己。 可现场没人愿意搭理她,大家都各自忙着手中的事。 将家中该交代的事宜都一一安排妥当后,宋和平拎着提前准备好的一些礼品,脚步匆匆地朝着大队长家跑去。 从大队长那里开好介绍信回来,一家人围坐在自家堂屋里,吃了临行前最后一顿丰盛的晚餐。 桌上摆着的,大多是张英英从空间里取出的好菜,算是为即将到来的远行饯行,也带着一点告别过去、迈向新生的仪式感。 饭桌上,孩子们既兴奋于即将见到大城市,又对未知的旅程有些忐忑,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宋和平和张英英则细心叮嘱着路上和到了地方要注意的事项。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一家人便起身了。 张英英和宋和平带着一家老小踏上了旅程,他们先是一同乘坐汽车,历经辗转到了市里。 在市里稍作休整后,便乘上了同一班去京沪线的火车。 按照计划,张英英和秀书秀画秀诗四人会在半道下车,宋和平和秀琴秀棋继续北上。 张英英之前去沪市,一直都是乘坐汽车,这还是她头一回坐火车去那边。 不过,好在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在一起,彼此间能有个照应,心里也多了几分踏实。 火车缓缓启动,一路颠簸前行。车厢里人员密集,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空气十分浑浊。 孩子们哪经历过这样的环境,秀画被这难闻的气味折腾得够呛,没一会儿就开始呕吐起来,吐得昏天黑地,小脸煞白煞白的。 宋和平还有秀琴秀棋,也被这漫长的旅程和糟糕的环境弄得一脸菜色,精神萎靡不振。 张英英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从空间里取出灵泉水,给孩子们和宋和平他们都喂了一些。 喝下灵泉水后,大家的脸色这才渐渐好转了一些,精神也稍微恢复了点。 当天晚上七点,火车终于缓缓驶入了沪市车站。 张英英带着秀书、秀画和秀诗三个孩子,在车厢门口站定,准备下车。 而宋和平他们,还得拖着疲惫的身躯,继续在火车上往北前行。张英英也顾不上和他们多说些什么,只是匆匆叮嘱了几句,让他们一路小心,到了拍个电报给爹娘。 由于张英英晚到了些日子,也没来得及提前和张父张母拍电报告知行程,所以此刻车站外并没有人来接她们。 张英英一手拉着秀诗,一手拎着大包袱,带着孩子们缓缓走出了车站。 与此同时,张家大宅里却是一番鸡飞狗跳的景象。 秀歌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小脸哭得通红,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往下掉,嘴里还不停地喊着:“我想爸爸妈妈,我要爸爸妈妈……”那撕心裂肺的哭声,仿佛要把整个房子都掀翻。 秀词原本坐在一旁默默地流眼泪,被秀歌这么一闹,情绪也有些失控,可她到底比秀歌年长两岁,更懂事一些,只是咬着嘴唇,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但那豆大的泪珠还是顺着脸颊不停地滚落。 张父张母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张母一边轻轻拍着秀歌的背,一边温柔地哄着:“乖宝贝,不哭不哭,爸爸妈妈很快就来了。” 张父则拿着手帕,给秀词擦着眼泪,嘴里念叨着:“我的乖孙女,别难过啦。”可无论他们怎么哄,两个孩子的哭声就是停不下来。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张英澜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神秘的笑容,故意放慢脚步,从身后缓缓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在小姐俩面前晃了晃,然后笑着说道:“猜猜看,舅舅给你们带什么了?” 秀歌的哭声顿了顿,她红着眼睛,带着一丝好奇,直直地看着张英澜手中的盒子。 秀词也暂时止住了眼泪,抬起头,目光落在了那个盒子上。 张母见状,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打趣道:“一定是舅舅给我们小词和小七带好吃的了,你们晚饭都没吃,是不是饿了呀?”说完,还轻轻摸了摸秀歌和秀词的小脑袋。 第172章 到沪 第172章 到沪 见最难缠的秀歌被那神秘的盒子吸引住了哭声,张英澜心里暗自松了口气,也不再卖关子,动作利落地打开了盒子。 刹那间,一股香甜的气息扑鼻而来,盒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块块金黄酥脆的蝴蝶酥。 这蝴蝶酥造型精巧,宛如一只只振翅欲飞的蝴蝶,光是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 这可是沪市国际饭店的招牌点心,当下在沪市火得一塌糊涂,一直处于供不应求的状态。 张英澜为了买到这蝴蝶酥,一下班就急匆匆地赶到国际饭店排队。 他到的时候饭店门口早已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他硬是在人群里挤来挤去,从傍晚一直排到晚上七点,才好不容易买到了这盒心心念念的蝴蝶酥。 秀歌和秀词原本还沉浸在思念父母的悲伤中,此刻看到这形状好看又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点心,再加上折腾了这么久,肚子确实有点饿了,顿时来了精神。 秀歌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蝴蝶酥,放进嘴里咬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含糊不清地说道:“好吃,真好吃!” 秀词也拿起一块,轻轻咬着,脸上渐渐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两个小家伙的哭声止住了,专心致志地吃了起来。 张父张母见两个孩子终于不哭了,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张母心疼地看着张英澜,关切地说道:“厨房里给你留着饭呢,快洗了手去吃,别饿着自己。” 张英澜笑着点了点头,转身朝厨房走去。 张父坐在沙发上,眉头微微皱起,脸上露出一丝担忧的神情,转头对张母说道:“你说怎么英英一家还没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张母听了,心里也“咯噔”一下,原本放松的神情又变得紧张起来,她轻轻拍了拍张父的手,安慰道:“别瞎想,兴许是路上耽搁了,再等等,说不定一会儿就到了。” 张英澜吃完饭,洗漱完毕,便和张父一起在书房里,一个看报纸,一个看书,顺便监督着秀词写作业。 秀歌虽然还没上学,但也像模像样地趴在旁边的小桌子上,握着铅笔,一笔一划地描着姐姐们给她布置的大字作业,小脸皱成一团,很是认真。 书房里一时间只剩下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 就在这时,一阵敲门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然而,张家大宅实在太大,书房又位于宅子的深处,敲门声传到张父和张英澜耳中时,已经变得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了。 他们依旧沉浸在监督孩子功课的状态中,丝毫没有察觉到外面的动静。 好在张母正打算去厨房给外孙女们泡奶粉,路过大门口时,碰巧听到了这若有若无的敲门声。 她心中一喜,猜测可能是女儿一家到了,赶忙加快脚步走到门口,轻轻打开了大门。 门一打开,张母便看到了自己日思夜想的宝贝女儿张英英,还有那三个可爱的外孙女。 她高兴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激动得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是不停地念叨着:“哎呀,可算把你们盼来了,可算来了……” 张母一边说着,一边连忙伸手去帮张英英接过大包袱。 随后,张母一边往宅子里走,一边扯着嗓子大声喊道:“老头子,英澜,快出来呀,英英她们到了!”那声音里满是喜悦和兴奋,在偌大的宅子里回荡着。 秀词和秀歌一听到外婆那充满喜悦的呼唤,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功课?铅笔一扔,像两只挣脱了笼子的小鸟,嗖地就从书房里冲了出去。 张父和张英澜在后面连声喊着:“慢点跑!看着路,别摔着!” 可小姐妹俩充耳不闻,一心只扑向那熟悉的声音来源。 张英英站在略显陌生又无比熟悉的院子里,一时有些怔忡。 目光扫过院角那棵老桂花树,檐下挂着的旧灯笼,砖缝里探出的青苔……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重叠。 上一次她像这样悠闲地站在这里,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心中装的只有父母的宠爱和对未来的模糊憧憬。 转眼间,自己已年近不惑,成了几个孩子的母亲,经历了太多风雨坎坷。 院子依旧,人已非昨。 “妈妈!妈妈!” 两声带着哭腔的欢叫打断了她的思绪。 秀词和秀歌像两颗小炮弹似的从走廊那头冲过来,一左一右猛地抱紧了她的腿,小脸紧紧贴在她沾着旅途风尘的裤子上。 秀歌更是委屈得哇哇大哭起来,眼泪瞬间浸湿了一小片布料:“妈妈!你们怎么才来呀!不是说好了很快就来的吗?你骗人!哇——!” 秀词虽然没有放声大哭,但紧紧环抱着母亲的手臂也在微微发抖,无声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将多日来的思念和不安都宣泄了出来。 张英英被女儿们这炽热的思念撞击得心头一软,她弯下腰,轻轻回抱了她们一下,感受着两个小身体传来的依赖和温暖。 但她很快又直起身,用手掌温柔却坚定地将两个小家伙稍稍推开一些距离,语气带着歉意和疲惫:“好了好了,妈妈身上都是火车上的味道,脏得很,等妈妈洗干净了再好好抱,好不好?” 秀歌被推开,小嘴撅得老高,但注意力很快被转移。 她用手背抹着眼泪,乌溜溜的大眼睛四处张望,带着疑惑:“爸爸呢?还有大姐、二姐怎么也不在?” 她期盼着全家团聚的热闹场面,却发现少了好几个人。 张英英耐心解释道:“你爸爸带着你大姐和二姐去京市了,送大姐上大学。” 听到最疼爱自己的爸爸没来,秀歌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满是失落。 张母见状,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坐了一天车肯定饿坏了,外婆去给你们下碗热乎乎的面条!” 说着便钻进了厨房。 然而,旅途的疲惫和火车上混杂难闻的气味,让没有出过远门的三个孩子都没什么胃口,尤其是秀画,脸色苍白,勉强吃了几口张母端上来的香喷喷的肉丝面,就再也咽不下去了。 张母担忧地摸了摸秀画的额头,触手有些发烫。 “哎呀,有点烧了!英澜,你和你爹赶紧送小画去医院瞧瞧!” 她着急地吩咐。 “不用了,娘。” 张英英出声拦住,“等会儿我给她瞧瞧就行,不是什么大问题。” 张父张母对视一眼,想起女儿那些不便言说的秘密,便不再坚持。 晚上,洗漱完毕,一家人早早歇下。 张英英给三个舟车劳顿的女儿都喂了空间灵泉水,身体最不适的秀画喝得格外多些。 在灵泉水温和而有效的安抚下,几人很快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张母早早出门,从弄堂口的早点摊买回了豆浆、油条和粢饭糕。 一家人围坐吃早饭时,张父和张英澜吃完就骑着自行车走了,张英英注意到张母并没有出门的打算。 她放下筷子,问道:“娘,您这几天是不是都跟厂里请假了?没去上班,就专门在家带秀词和秀歌?” 张母正给秀歌擦手,闻言点头,语气自然:“是啊,两个孩子刚来,人生地不熟的,我哪能放心?请了几天假陪她们。” 张英英心里顿时涌上一阵愧疚。 娘有正经工作,请假不仅麻烦还要扣工资,都是为了帮衬她,“这……耽误您的事了。”她语气歉然。 “自己外孙女,说什么耽误。”张母不以为意。 她拉住母亲的手:“娘,您今天就去厂里把假销了吧,该上班上班,还在这么大了不能总在家里闲着。您今天去厂里,顺便也帮我打听打听,附近哪个小学、中学好些,看看能不能尽快把她们姐妹几个都送进学校去。” 第173章 强请 第173章 强请 张母愣了一下,她知道女儿有主见,便点头应下:“行,我一会儿就去厂里。学校的事你放心,这片我熟,保准给孩子们找好地方。” 张母换好工装,拎着布包出门上班去了。 家里顿时只剩下张英英和五个孩子,刚刚因为外婆离开而安静下来的秀歌,眼珠子一转,立刻又粘了上来。 她抱住张英英的胳膊,像个小牛皮糖似的来回摇晃,软声央求:“妈妈,妈妈,我们出去玩玩嘛!就出去一会儿,看看外面嘛!这里我都不认识……” 张英英初到沪市,难得有了放松心情的空当,听着秀歌嚷嚷着要出去玩,她笑着看向其他女儿,问道:“你们想不想出去玩呀?” 秀词兴致平平,秀歌撒谎,来沪市这几天,外公外婆和舅舅已经带着她和秀歌出去玩过好几趟了。 外婆还在百货大楼给她和秀歌各买了两件漂亮的厚褂子,刚来时的那股兴奋劲儿,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过,秀书、秀画和秀诗可不一样。 今天,她们精神头十足,面对这个全新的环境,个个都充满了好奇,更别提能出去玩了。 向来沉稳的秀书听到张英英这么一问,都忍不住满眼期待地看向妈妈:“妈,你能带我去看电影吗?长这么大,我还没在电影院看过呢。”秀画也眼巴巴地望着张英英。 张英英看着女儿们满是期待的脸,笑着说道:“当然可以啦!咱们上午去公园玩,午饭就在外面吃,吃完就去看午场的电影,怎么样?” 孩子们一听,顿时欢呼起来,纷纷跑回房间,换上自己最喜欢的衣服。 在河湾村时,为了不显得太扎眼,惹来不必要的闲话,她总会在这些漂亮衣服外面,给孩子们罩上一件灰色的罩衫,只有逢年过节才能痛快地穿出来。 如今到了沪市,这条无形的束缚终于可以解开了。 看着眼前如花骨朵般娇嫩可爱的女儿们,穿着各自最喜欢的新衣裳,脸上洋溢着毫无顾忌的灿烂笑容,张英英心里也由衷地感到高兴。 “都穿好啦?咱们出发!” 张英英笑着招呼。 母女几人锁好大门,高高兴兴地走上了宅子,张英英一手牵着秀歌,一手拉着秀词,走在前面。 行走在整洁的街道上,看着两旁风格各异的洋楼和围墙内探出的繁茂枝叶,感受着与村庄截然不同的宁静与气派,孩子们的眼睛都亮晶晶的。 秀书、秀画和秀诗三姐妹则紧跟在妈妈身后,她们虽然努力想表现得稳重些,但那不断四处打量、充满新奇的眼神,还是暴露了她们内心的兴奋与好奇。 和张英英母女们的欢乐场景截然不同,宋和平此刻正被一堆麻烦事搅得头疼不已。 他们父女三人昨晚十点才抵达京市,在招待所简单歇息了一晚。 第二天吃过早饭,宋和平先发了电报给张英英报平安,随后才带着两个女儿,一边打听路线,一边朝着理工大学的方向走去。 谁能想到,刚到大学门口,连报道的手续都还没来得及办,一辆吉普车突然风驰电掣般驶来,“嘎吱”一声停在他们面前。 车门打开,下来几个穿着笔挺制服的人,不由分说,就把他们请上了车。 秀琴和秀棋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脸色煞白,手紧紧地拉着宋和平的衣角,身体止不住地微微颤抖,眼神里满是惊恐与迷茫,完全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宋和平自己也一头雾水,大脑瞬间空白了几秒。 不过,他很快冷静下来,毕竟之前张英英特意提醒过他,京市有个姓钟的首长极有可能是他的亲爹,而且还有几个姓钟的人对他心怀不轨。 想到这些,他的心里也不禁一阵慌乱,担心是那个抛弃他的渣爹的什么不知名亲人,故意来找他的麻烦。 但当着女儿的面,宋和平强装镇定,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慌张神色。 他轻轻拍了拍秀琴和秀棋紧紧抓着自己衣角的小手,用沉稳而温和的声音安抚道:“别怕,有爸爸在呢。”那声音仿佛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让秀琴和秀棋慌乱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接着,宋和平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目光坚定地看向那两个制服人员,大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要带我们去哪里?” 那两个制服人员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冷冷地说道:“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 说罢,便不由分说地将他们推上了车,“砰”地一声关上了车门。 吉普车随即发动,朝着未知的方向疾驰而去,只留下一路扬起的尘土。 吉普车最终在一座静谧、透着肃穆气息的小洋楼前停下。 为首的冷面男子率先下车,动作利落地为宋和平三人拉开了车门。 宋和平深吸一口气,暗暗攥紧了拳头,鼓足勇气迈步下车,同时用眼神示意两个女儿紧跟在自己身后。 他心中已打定主意,一旦情况不对,哪怕拼了自己这条老命,也要制造混乱,给秀琴和秀棋创造逃跑的机会。 小洋楼的是大开着的,冷面男子并不多言,只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领着心中忐忑的父女三人径直走了进去。 屋内的陈设并不奢华,甚至有些过于简朴,深色的木质家具,厚重的窗帘,墙壁上空空如也,整体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庄重和冷清,空气仿佛都比外面凝滞几分。 “在此等候。” 冷面男子丢下这句毫无温度的话,便转身,踏着铺了地毯的楼梯,噔噔噔地快步上了二楼。 客厅里只剩下宋和平父女三人,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紧张的呼吸声。 秀棋紧紧挨着姐姐,秀琴则挺直背脊,打量着周围。 没过多久,楼梯上再次传来了脚步声,这次是两个。 先是那冷面男子,随后,一位身着深色中山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虽已头发花白却身姿挺拔、目光锐利的老人,缓缓出现在楼梯转角。 老人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目光如鹰隼般,精准地捕捉到了坐在客厅沙发上的宋和平,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老人步履稳健地独自走下最后几级台阶,那冷面男子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保持着护卫的姿态。 客厅里静得落针可闻,只有老人沉稳的脚步声。 他没有迂回,没有寒暄,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在坐在沙发上的父女三人身上扫过,最终定格在宋和平脸上,声音洪亮而直接,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笃定,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我是你父亲,钟四城。”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 秀琴和秀棋猛地睁大了眼睛,两张小脸上瞬间写满了震惊和巨大的问号,她们齐刷刷地扭头看向自己的爸爸,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探寻。 爸爸不是爷爷奶奶的孩子吗?怎么会突然冒出另一个爷爷?还是在这种地方,以这种方式? 第174章 傲慢 第174章 傲慢 在听到我是你父亲这句宣告时,他脸上原本因未知而紧绷的肌肉,反而奇异地松弛了下来。 宋和平目光如炬地盯着眼前的人,语气强硬地反问:“你把我们父女三人带到这里来,到底有什么目的?”此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弄清楚为何会被强行带到这个地方。 钟四城见宋和平这般反应,忽然莫名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似乎藏着些难以捉摸的东西。 他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宋和平,缓缓说道:“你不好奇你的身世吗?” 宋平毫不犹豫地答道:“不好奇,我只好奇你打算什么时候放我们走。我女儿还得去学校报道呢,你别耽误我们的正事。” 钟四城听闻,却并未生气,反而面带欣慰地看向宋秀琴,目光中满是赞许:“不错,我们家也出了一个大学生,你太爷如果还在世,想必会非常高兴。” 说着,他缓缓将手伸进中山装宽大的口袋里,摸索了一番后,掏出一个精致的盒子。 那盒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表面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雕刻着精美的花纹。 钟四城双手捧着盒子,郑重地递到秀琴面前,说道:“这是你奶奶的东西,现在交给你了。” 宋和平心里的不耐烦如同一团即将爆发的火焰,此刻再也按捺不住。 他“噌”地一下站起来,一把将钟四城递过来的盒子用力推回去,大声说道:“钟首长,我和你说得够清楚了,你要是有事就把我们带过来直说,别在这儿打什么谜语,我们可没那闲工夫陪你耗!你要是没事,我们就先走了!” 说着,他朝身旁的秀琴和秀棋使了个眼色,两个孩子会意,也纷纷跟着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旁边的冷面男突然伸手,横在了宋和平等人面前,像一堵冰冷的墙,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冷冷说道:“首长还没说完。” 钟四城见状,轻轻招了招手,示意宋和平坐下,语气平和:“我是来和你说说你的身世,还有关于我的情况的,如果你感兴趣,就留下听一听,如果不感兴趣,那就走吧。” 宋和平停下脚步,缓缓回过头,目光坚定地直视着钟四城,说道:“我有两个问题,你回答我,我再考虑听不听。” 钟四城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好奇,随即说道:“你说。” 宋和平站在钟四城面前,身姿挺拔,眼神锐利,他一字一顿地问道:“我亲娘死了,你新娶了媳妇,还生了孩子,对不对?” 钟四城微微点头,神色平静,似乎对这个问题早有预料。 宋和平见状,眼神愈发凌厉,紧接着又抛出第二个问题:“你的二婚媳妇和孩子有没有针对我们一家做过小动作?” 此话一出,钟四城的瞳孔瞬间一缩,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像是被一道晴天霹雳击中,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宋和平将钟四城脸色尽收眼底,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消失了。 这老东西,果然什么都知道,自打见面起,这人眼神里就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的傲慢,却还在这里假惺惺地扮演着试图弥补亲情的角色,实在令人作呕。 宋和平彻底失去了耐心,也懒得再与对方虚与委蛇。 他目光冰冷地看着钟四城,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警告: “管好你的家人,别在背后继续搞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我们一家虽然只是平头百姓,没权没势,但你们要是真把我们逼急了,豁出命去,鱼死网破,我也没什么怕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另外,我对你那些陈年旧事,一点兴趣都没有,我也不是你钟首长的什么儿子,以前不是,以后更不会是!” 说罢,他不再多看钟四城一眼,一手紧握着秀琴,一手拉着秀棋,绕过那冷面男子,径直朝着大门外走去,步伐又快又稳,没有丝毫留恋。 那冷面男子迟疑了一下,看向钟四城。 钟四城脸色铁青,嘴唇紧抿,却没有再出声阻拦,只是挥了挥手。 冷面男子立刻会意,快步追出门外,在宋和平父女三人即将走出院门时挡在了前面。 “首长吩咐,让我送你们回去。” 说着伸手拉开了吉普车的后座车门。 宋和平看了他一眼,心里冷哼一声。 本来也是他们强行把人带来的,现在送回去是天经地义。 他也没客气,点了点头,示意两个女儿先上车,自己随后也坐了进去。 车子发动,驶离了小洋楼。一路上,车内无人说话,气氛沉闷。直到车子快要接近理工大学时,前排的冷面男子才再次开口,同时将那个被宋和平推拒过的木盒递了过来: “首长说了,收下它。以后,便不会再有人来打扰你们。” 宋和平盯着那盒子看了两秒,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忽然伸出手,一把将盒子抓了过来,看也没看就塞进了自己宽大的外套口袋里,动作干脆利落。 “行,我收了。” 他声音平淡,目光透过车窗看向前方熟悉的校门轮廓,对冷面男子说道,“回去告诉你们首长,东西我拿了。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别再出现在我们一家面前!” 下了吉普车,走在通往宿舍区的林荫道上,秀琴和秀棋都忍不住偷偷打量父亲的脸色。 她们能清晰地感觉到,自从离开那座小洋楼后,爸爸周身就笼罩着一层低气压,只是爸爸不主动说,她们作为女儿,也不好贸然开口询问,只能将那份担忧压在心底。 宋和平也察觉到了女儿们小心翼翼的目光,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关于钟四城的一切糟心思绪压下。 今天是秀琴大学报到的日子,是喜事,不能因为那些不相干的人坏了心情。 他扯出一个笑容,语气轻松:“没事了,走,咱先去把名报上,再看看你住的地方。” 一路打听着,办完了报到手续,父女三人终于来到了女生宿舍楼。 秀琴被分配在二楼的一间宿舍。 推门进去,宿舍条件比他们想象的要好,宽敞明亮,摆放着四张铁架木板床,靠窗的位置还有一张大书桌。 此刻,宿舍里已经先到了一位室友。 那是一位看起来年纪稍长的女同志,约莫二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朴素但整洁的蓝色外套,正背对着他们麻利地整理着自己的床铺。 听到动静,她转过身来,看到宋和平以及他身边明显年纪尚小的秀琴和秀棋时,脸上露出了惊讶。 她目光在秀琴和秀棋身上转了转,最后落在宋和平身上,带着疑惑开口道:“这位大哥,你是带你家孩子来报到?这孩子……看着年纪好小啊,这么早就上大学了?” 宋和平原本烦闷的心情,因汪圆这一句无心的话瞬间阴转晴了。 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说道:“是啊,孩子小,我这当爸的不放心,就陪着过来看看。” 说着,他轻轻推了推站在身旁的秀琴,接着介绍道,“这是我们大女儿秀琴,今年考上的理工大学,以后你们一个宿舍,可得多互相帮助啊。” 秀琴听到爸爸的介绍,脸颊微微泛红,她礼貌地朝着汪圆笑了笑,轻声说道:“汪圆姐,以后请多多关照。”秀棋也乖巧地跟着叫了一声。 第175章 特色 第175章 特色 张英英带着五个女儿在公园里尽情玩耍了大半个上午,孩子们的笑声像银铃般洒满了冬日暖阳下的草坪。 临近中午,一行人沿着繁华的街道漫步,当走到气派恢宏的和平饭店门口时,年纪最小的秀歌立刻被那旋转门和穿着笔挺制服的门童吸引,她拽着张英英的衣角,手指着大门嚷嚷:“妈妈!在这里吃!我们在这里吃饭!” 秀书作为一向最为懂事,她看到这饭店非同一般的气派,心里立刻打起了鼓。 她连忙弯下身,拉着秀歌的手,柔声商量道:“秀歌,这里看起来太贵了,咱们去前面的国营饭店好不好?姐姐让你点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秀画也在一旁点头附和:“是啊,妈,咱们去国营饭店吃点就成,这里看着就很贵。” 几个大点的孩子都下意识地收敛了在公园时的兴奋,眼神里流露出对这种高档场所本能的怯意和克制。 张英英看着孩子们那想靠近又不敢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阵酸涩的疼。 她的孩子除了秀歌,都太懂事了,懂事得让她心疼,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她绝不希望自己的女儿们因为过于懂事,而在未来的人生里习惯性地委屈自己,不敢争取应得的美好。 于是她大手一挥,声音清亮地说道:“今天就听秀歌的,妈妈带你们进去,吃一顿好的。” 不等秀书等人再反对,她已率先拉起秀词的手,步履从容地朝着那扇气派的旋转门走去。 秀歌闻言,立刻欢呼一声,像只快乐的小鸟般蹦跳着跟了进去。 秀书、秀画和秀诗面面相觑,在母亲坚定的背影和妹妹的欢呼声中,也只好带着几分好奇与忐忑跟了上去。 幸好母女几人都衣着体面整洁,气质不俗,门童和服务员并未阻拦,一位穿着干净制服的服务员迎上前来,礼貌地将她们引至一个安静雅致的小包间。 落座后,服务员递上装帧精美的菜单。 张英英看也没看,直接递给了大女儿秀书:“秀书,带着妹妹们点,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秀书接过那沉甸甸的菜单,秀画、秀诗甚至秀词都好奇地凑过头去。 当看清上面标注的价格时,几个孩子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秀歌指着图片上色泽诱人的清炒虾仁喊道:“我要吃这个。”服务员微笑着记下。 秀书瞥见那虾仁后面跟着的四块五的价钱,吓了一跳,一盘菜都够买多少斤米面了,她与秀画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默契地翻动着菜单,最终秀书点了一个最便宜的炒时蔬,秀画则点了份鸡蛋汤,便迅速将菜单递还给母亲,小声道:“妈,我们点好了。” 张英英接过菜单,看着上面仅仅添了两道最廉价的菜名,简直是哭笑不得。 她无奈地看了女儿们一眼,既心疼她们的懂事,又气恼她们的小心翼翼。 她不再询问,径直拿起菜单,目光扫过那些招牌菜,然后对服务员说道:“同志,麻烦你,清炒虾仁要一份,再加一份红烧肉,一条清蒸鲥鱼,,一个蟹粉豆腐,最后给孩子们上个松仁玉米和一份八宝饭。” 她点的这几道,无一不是沪上本帮菜的精华,价格自然令人咋舌。 秀书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这得花多少钱啊! 尽管点菜时对价格咋舌不已,但当一道道色泽油亮、香气扑鼻的本帮招牌菜被端上桌时,秀书几姐妹那点心疼很快就被舌尖的惊艳冲散了。 红烧肉浓油赤酱,肥瘦相间的肉块颤巍巍的,入口即化,咸中带甜,滋味醇厚,清蒸鲥鱼鳞片闪光,鱼肉鲜嫩无比,带着火腿和香菇的复合香气。 蟹粉豆腐金黄诱人,蟹肉的鲜甜完全融入嫩滑的豆腐之中,就连那盘最简单的炒时蔬,也碧绿清脆,火候恰到好处。 和平饭店的厨艺果然名不虚传,将沪上本帮菜的精华展现得淋漓尽致。 孩子们起初还保持着些许矜持,小口品尝,但很快就被这极致的美味征服,一个个吃得头也不抬,筷子飞舞。 连一向沉稳的秀书,也忍不住多吃了几块油光闪闪的红烧肉。 秀歌更是吃得小嘴油汪汪的,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含混不清地嘟囔着“好吃”。 张英英看着女儿们大快朵颐的模样,眼里满是笑意。 她自己也好些年没尝过如此地道的本帮味道了,那熟悉的口感勾起了不少回忆,不知不觉也添了一碗饭,一家人其乐融融,将满桌的菜肴扫荡得干干净净。 吃饱喝足,母女几人都有些吃撑了,满足地靠在舒适的椅背上,轻轻揉着肚子。 秀画小声说:“虽然贵,但是真好吃啊。”秀诗也点头表示同意。 张英英笑了笑,抬手招来服务员,温声道:“同志,麻烦再帮我们打包一份八宝葫芦鸭,一份糖醋排骨,还有一瓶八宝辣酱。” 这几样都是她爹娘和英澜平时喜欢吃的,既然来了,自然要带些回去给他们尝尝。 结完账单,张英英拎着装有打包菜的网兜,带着五个吃得心满意足的女儿走出了和平饭店。 冬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她特意领着孩子们在附近整洁的街道上慢慢散步,权当消食。 孩子们一边走,一边还在兴奋地回味刚才在和平饭店的见闻。 溜达得差不多了,张英英便带着她们来到了电影院。 午场的电影海报贴了好几幅,有《江姐》,也有其他片子。 秀书几姐妹凑在一起,小脑袋挨着脑袋,低声讨论了好一会儿,最后一致决定看《江姐》。 张英英没有插手,只是从包里拿出钱,递给秀书:“秀书,你去,带着妹妹们买票。” 她有意锻炼孩子们自己处理事情的能力,乐得当个甩手掌柜。 秀书接过钱,走到售票窗口前,虽然有些紧张,但还是清晰地说明了要买六张《江姐》的票。 秀画、秀诗等人都围在她身后,看着姐姐递钱、接票、找零,整个过程都让她们感到新奇又兴奋,这是一种完全不同于在供销社买东西的体验。 电影开场,影院里暗了下来。 当银幕上出现英雄人物的身影和激昂的配乐时,几个孩子都看得格外专注,被革命先辈的事迹深深吸引。等到电影散场,随着人流走出电影院,外面的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走吧,咱们回家,外公外婆该下班了。”张英英招呼着孩子们,一起乘坐公交车回到了家。 还好,张父张母都还没回来。 张英英看了看时间,系上围裙,便开始动手准备晚饭,打算用家里的食材简单做几个菜,配上带回来的招牌菜,正好是一顿丰盛的晚餐。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咚咚”的敲门声。 “我去开!”秀书应了一声,快步走到院门口。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位穿着绿色制服的送报员。 “请问是张英英家吗?有京市来的电报。”送报员递过来一个信封。 秀书连忙接过,道了谢,关上门就快步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喊:“妈!是电报!京市来的!” 第176章 户口 第176章 户口 电报一共两份,第一份是报平安的,张英英展开第二份电报,目光随着字句移动,眉头越蹙越紧。 电报里,宋和平简略提及了在理工大学门口被强行带走,以及见到那位钟首长的经过,字里行间透着怒气。 “真是没个安生日子……”张英英低声自语。 秀琴还要在京市读四年书,即便将来毕业,也极有可能留在那边发展。 有这么一家子背景深厚、行事霸道、关系复杂且明显带着敌意的所谓“亲人”在旁,就像在女儿身边埋下了一颗不知何时会爆炸的雷。 她不怕自己面对风雨,但她绝不能容忍任何人、以任何方式,伤害到她的孩子。 她希望这只是个插曲,希望那位钟首长能信守诺言,从此两不相干。 但如果……如果他们不肯罢休,非要来打扰她的家庭…… 张英英眼神里的冷意一闪而过,迅速被她收敛起来。 她将那份电报折好塞进外套口袋里,脸上重新挂上温婉的笑容,她快步走向院门。 果然,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自行车铃铛声,清脆悦耳。 先是张英澜骑着二八大杠载着张母回来了,张母手里还拎着三个油纸包,散发着诱人的肉香,她笑着对迎出来的女儿说:“路过国营饭店,看今天有特供的红烧肘子,就买了三份回来,给你和孩子们接风洗尘!” 话音刚落,张父也骑着另一辆自行车到了家,车把上还挂着一网兜橙子。 晚饭时分,餐桌被摆得满满当当。 张母带来的红烧肘子色泽红亮,软烂脱骨,张英英从和平饭店打包回来的八宝葫芦鸭造型别致,馅料丰腴,糖醋排骨酸甜开胃;再加上张英英自己下厨炒的两道清爽时蔬和一锅热气腾腾的鸡汤,简直快比得上过年了。 张父看着这一大桌子菜,尤其是那几道明显出自不同地方的硬菜,不由得朗声大笑,幽默地说道:“哟!今天这是哪路神仙过寿?倒是让我们这些甩手掌柜跟着享福了。” 一番话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一家人吃完饭,收拾了碗筷,围坐在客厅里喝茶消食。 张英英斟酌着语句,将宋和平电报里提到的在理工大学门口的遭遇,以及那位自称是他亲生父亲的钟首长钟四城的情况,缓缓道来。 张父原本放松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不知不觉坐直了,手里端着的茶杯也忘了喝,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越听脸色越是凝重。 张母更是忍不住攥紧了手里正在织的毛线活,脸上写满了忧虑和不安。 张英澜捕捉到了一个关键点,疑惑地开口:“姐,按姐夫说的,他们一到京市,那个钟首长就精准地找上门了,这说明他一直都知道姐夫的存在,并且可能在暗中关注着你们一家的一举一动。”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愤慨,“既然知道,这么多年为什么不认?现在突然跳出来,他到底想干什么?” 而坐在一旁的秀书、秀画等几个孩子,早已听得目瞪口呆。 妈妈刚才说的话信息量太大,她们的小脑袋一时有些处理不过来。 爸爸……不是爷爷奶奶亲生的?爸爸还有一个当大官的亲生父亲?这对她们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世界观都受到了冲击。 秀歌懵懂地看着大人们严肃的表情,虽然不太明白,但也乖巧地不敢吵闹。 客厅里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时钟滴答作响。 半晌,张父才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历经世事的警惕:“只怕……是来者不善啊。” 他混迹沪市多年,深知某些阶层的人行事诡谲,利益纠葛复杂,这突如其来的认亲,背后绝不可能只是单纯的骨肉亲情。 张母也紧跟着点头,脸上是化不开的愁云:“英英,你们一家好不容易才从老宋家那摊烂事里脱出身来,这日子刚有点盼头,可不能再卷入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麻烦里去了啊!” 她是真的怕了,只希望女儿一家能安安稳稳的。 张英英点了点头,将话题拉回到眼前最紧迫的事情上:“妈,孩子们上学的事,您今天去厂里打听了吗?具体怎么个章程?” 张母闻言,轻轻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带着几分懊恼:“瞧我这记性!光顾着担心京市那边,把这么要紧的事都给忘了说。” 她连忙正色道,“我都问清楚了。现在这政策,孩子上学,尤其是想进好的公办学校,户口是关键。你和和平现在都没有沪市的工作单位,孩子的户口落不过来。” 她看了看几个外孙女,继续解释道:“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孩子们的户口先落在我和你爸的户口本上,这样她们就能以我们家属的身份,参加附近几所好学校的入学考试。我都打听过了,学校都不错,就是入学考试有点门槛,得孩子自己争气。” 张母顿了顿,又提出另一个方案:“当然,如果你们不想迁户口,或者觉得挂在我们这儿不是长久之计,那最根本的解决办法,就是你和和平其中一人,能在沪市弄到一份正式工作。只要有了工作单位,就能把你们全家的户籍关系正式迁过来,孩子上学的问题自然就解决了。” 张英英认真听着,这和她的预想差不多。她沉吟道:“把户口先落在您和爸这里,是最快的办法,能让孩子们先参加考试,不耽误时间。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她微微蹙眉,“只是眼下,工作指标实在太紧俏了,僧多粥少,想弄到一份,不容易。” 按照宋和平所说,此时距离那个划时代的改革开放只有不到半年时间了。 一旦政策松动,经济搞活,机会将会多很多。 但现在,顶着农村户口的身份,在沪市确实寸步难行,为了孩子们能安稳上学,也为了全家能彻底在沪市扎根,这半年的过渡期,必须想办法解决。 次日清晨,张英英将孩子们留在家中温习功课,无视了秀歌的幽怨目光,独自一人出了门。 关于沪市的黑市,在她当年还未下乡时就有所耳闻,只是那时她是规矩的学生,从未亲身涉足,只隐约从同学间零星的谈论中知道几个大概的方位。 她出了家门后,照例先找了个僻静无人的角落,迅速进行了一番乔装改扮才登上无轨电车,刻意绕了远路,辗转来到了记忆中位于沪市边缘、传闻中规模最大的一个黑市点。 此时正值黑市一天中最热闹的时段。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张英英有些意外。 与她印象中以及之前在县城经历过的那种紧张隐秘的黑市完全不同,这里的气氛显得过于松散了些。 管理似乎并不严格,几乎看不到巡查人员的影子。 人们交易完毕,便大大方方地提着东西走出去,脸上并无多少警惕之色。 摆摊的人也不再是鬼鬼祟祟地揣在怀里或者躲在巷子深处,而是直接将各色货物摆放在铺地的麻袋或塑料布上,从紧俏的香烟、瓶装酒,到一些明显是舶来品的电子手表、尼龙袜,甚至还有一些米面粮油、禽蛋肉类,琳琅满目,俨然一个半公开的自由集市。 第177章 影响 第177章 影响 买货的人也是络绎不绝,虽然交谈声压得较低,但那份从容和坦然,与这黑市的名头格格不入。 张英英这副遮头遮脸、小心翼翼的模样,在这片略显开放的氛围里,反倒成了最扎眼的一个,引得几个摊主都投来好奇打量的目光。 张英英不动声色地在市场里转悠了一圈,发现这里的货品确实齐全,从日常的米面粮油到些稀罕的舶来品都有售卖。 她走到一个卖红豆的摊位前,蹲下身,随手抓起一小把红豆捻了捻,颗粒还算饱满。 “大娘,这红豆怎么卖?”她用沪话问道。 卖红豆的大娘报了个数,比国营商店的牌价贵了两毛钱,在这黑市里算是正常溢价。 张英英点点头,表示要一小包,趁着大娘称重的工夫,她好奇地低声问道:“大娘,我瞧着这里……大家买卖东西都挺……挺敞亮的啊?就不怕被人举报了,说是投机倒把吗?” 那大娘听了,抬起眼仔细打量了一下张英英遮得严实的脸,了然地笑了笑,一边麻利地捆扎着油纸包,一边也压低了声音:“一看你就是头一回来这边吧?早几年可不是这样,那会儿跟做贼似的,三天两头有人来撵来抓。这两年啊,也不知道上头是咋回事,松快多了,没啥人来管这摊子事了。” 她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了,带着点分享秘密的神秘感:“我听人说啊,是上头出过大事,还记得不?差不多五年前那会,咱们市里那个革委会的罗主任,闹得沸沸扬扬被抓那个案子?” 张英英配合地微微摇头,表示自己不太清楚。 大娘似乎找到了倾诉的对象,话匣子打开了:“哎哟,那可是个大案子,查了小半年才消停。听说啊,是揪出了一大帮子走私老物件的败类,把咱们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一船一船地往东洋鬼子那边运,真是黑了心肝。” 大娘说着,脸上露出愤慨之色,“最可气的是,带头的那个,据说还是个披着人皮的鬼崽子,不晓得用了啥法子,顶了咱们这边一个烈士后代的名头,混得风生水起,明面上人模狗样,喊着为国为民,背地里尽干些谋财害命、吃里扒外的勾当!呸!当年要是让老娘撞见,非泼他们一身大粪不可。” 她啐了一口,似乎犹不解恨,缓了缓才回到正题:“哎,扯远了扯远了,反正啊,就是那桩大案子之后,牵连下来不少当官的,咱们这边的革委会也像是被抽了脊梁骨,没那么神气了,连带着这黑市啊,只要别闹出太大动静,上面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来管了。” 张英英这才知道,原来罗富桂的事情影响这么大。不过这对于沪市的百姓来说,确实是件好事,市场环境似乎都因为这场风波而有了些微妙的变化,少了几分肆无忌惮的张狂,多了几分谨慎的平和。 她心里惦记着工作的事儿,于是又开口向大妈打听:“大妈,那您知道这边黑市有没有什么管理人之类的呀?我想找他们问点事儿。” 大妈一听,脸上露出几分了然的神情,她用手指着右边的方向,说道:“有的,就在那边第三间弄堂里。你往那边走,那一片都是连在一起的弄堂,可别走错了。” 张英英顺着大妈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片错综复杂的弄堂,房屋紧密相连,像是一个巨大的迷宫。她点了点头,笑着对大妈说:“谢谢大妈啦!” 说完,便付了钱,拿着装着红豆的纸包,朝着那片弄堂走去。 弄堂这里的氛围与外头又有些不同,少了几分喧闹,多了几分秩序感。她需要获取一个正式工作名额的潜在渠道,如果对方有门路,作为交换,她可以提供一批款式新颖的手表,这类紧俏的工业品在黑市永远是硬通货,不愁销路。 张英英依言走到第三间弄堂口,略定心神,抬手在斑驳的木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里面很快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 开门的是一位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穿着一件半新的粉色棉袄和一条灰色的棉裤,打扮得倒是干净利落。她看到门外站着的是个脸遮围巾、看不清具体年纪的妇女,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上下打量了张英英一番。 张英英被她看得有些莫名,但还是稳住声音,开口道:“你好,我来找这边的负责人。” 那年轻女人闻言,点了点头,没多问什么,只是侧身让开通道,示意张英英跟她进去。院子里很安静,与外面市场的喧闹仿佛是兩個世界。女人领着张英英穿过不大的院子,径直走向客厅右侧的第二间屋子。 她在房门前停下,抬手敲了敲门,语气恭敬地朝里面说道:“七爷,有一位女同志找您。” 说完,她便对张英英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则转身离开了,显然并不参与接下来的谈话。 张英英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房门。 踏入房间,一股旧书和墨汁混合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心头微震,这竟是一间颇为雅致的书房。 四壁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类书籍,许多书脊都已被摩挲得泛黄陈旧。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上面整齐地摆放着文房四宝和一盏绿罩子的台灯。 更让张英英暗自吃惊的是,她的目光扫过书架时,敏锐地发现了几本赫然在列、此刻在外界绝对属于禁书范畴的中外文学名著。 这些书就那样坦然地立在书架上,仿佛只是最普通的藏书一般。 这位被称为“七爷”的负责人,胆子果然不是一般的大,不仅经营着黑市,连书房都透着一种不合时宜的风雅与叛逆。 书桌后,一位穿着深色中山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年纪约莫五十上下、面容清癯的男人闻声抬起头来。 他手里还拿着一本翻开的线装书,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地落在张英英身上,仿佛能透过那层围巾,看清来人的底细。 “这位同志,找我有什么事?”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沉稳和气度。 第178章 病患 第178章 病患 张英英迎着那目光,心下虽因这书房景象和对方气度产生了些许不确定,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她压下心头那一丝犹豫,决定摒弃所有不必要的客套和试探,直接道明来意:“七爷,打扰了。我姓张,今日冒昧来访,是想求购一份沪市国营厂子的正式工作指标。” 她顿了顿,观察着对方的反应,同时坦言自己的处境,“我在沪市没有门路,听闻您这里消息灵通,便想来碰碰运气。” 她原本对自己的筹码颇有信心,空间里那些精工手表在这个年代绝对是硬通货。 但此刻置身于这间充斥着禁书、主人气质迥异于寻常黑市头目的书房,她先前的那点自信不免动摇了几分。 这位七爷的深浅,她一时有些摸不准了。 七爷坐在那张古朴却透着威严的书桌后,再次打量了张英英一眼。他的目光深邃而锐利,仿佛能看穿人心。 随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沉稳:“大批知青返城,如今工作名额紧张得如同旱季的水源,目前沪市的厂子,里里外外都塞满了人,并没有空缺的岗位,我看你还是另择他路吧。” 言罢,他轻轻摇了摇头。 张英英挺直了脊背,目光坚定地与七爷对视,说道:“七爷,我深知如今工作名额的紧张程度,也明白这其中的艰难。正因如此,我才冒险来到这黑市,希望能寻得一丝转机,我这人别的本事或许不值一提,但医术还算拿得出手。” 说着,她微微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七爷,我向您承诺,只要您能提供一份工作指标的消息,无论将来我能不能成功拿到那个名额,我都欠您一份大人情。将来如果您或者您身边的人有任何需要,不管是伤病疼痛,还是疑难杂症,我定当义不容辞,全力以赴。” 七爷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张英英,那眼神仿佛要将她看穿:“既然你拿自己的医术作为筹码,想必对自己颇为自信。正好,我这边有个人,去年十月份被医院判定为胰腺癌,你能治吗?” 张英英一听见“癌”这个字,心里瞬间“咯噔”一下,癌症在如今的医疗水平下,几乎等同于绝症,医院都已判定,自己又从未真正接触过此类病症的治疗,实在没有十足的把握。 可她转念一想,自己的空间有着特殊的能力,虽不能直接治愈,但或许能减轻患者的痛苦,为患者争取更多的时间,这也算是一种帮助。 于是,她稳了稳心神:“治好不敢夸口,多少能减轻病人的症状。” 七爷原本微微向后靠着的身子,听到这话后陡然坐直,神色端正了一些,眼中闪过一丝期待与审视:“当真?”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曙光。 张英英轻轻点头,目光坦诚:“我只是一个会点医术的普通人,并不是神,所以无法保证能治愈。但胰腺癌患者往往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身体各项机能也会逐渐衰退。” 七爷听完张英英这番既未大包大揽也未彻底推脱的回答,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欣赏。 他见过太多要么夸夸其谈的江湖骗子,要么畏首畏尾的庸碌之人,像眼前这位女子这般清醒且留有分寸的,倒是少见。 “不夸海口,不轻承诺,实事求是。好。”七爷微微颔首,神色比刚才更郑重了几分,“能减轻症状,延长些时日,减少些痛苦,对他而言,已是一件好事。” 他沉吟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做出了决定:“既然你有此心,也有此能,我便为你指条路,也当是替那位病人寻一线生机。”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旁,取出一张便笺和一支钢笔,快速写下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将便笺递给张英英。 “这是地址,和需要你帮助的人的名字。他是我一位故交之后,年纪尚轻,家境尚可,不会亏待了你,你若能缓解他的痛苦,便是结下了一份善缘。” 七爷的目光意味深长,“至于工作指标的事,我会替你留意。沪市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有些消息,总比你自己盲目去撞要强。等你去看过这位病人,无论结果如何,再来寻我。” 接过七爷递来的便签,张英英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坚定道:“我现在就出发去那里。”言罢,她转身便欲出门。 七爷却突然叫住了她,神色严肃,压低声音叮嘱:“不要让他知道,是我让你去找他的。” 张英英微微一怔,抬眸看了七爷一眼,那眼眸中似乎隐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她没有多问,只是再次点了点头,便匆匆出了门。 走出黑市她拿出便笺,仔细看了一眼上面的地址。 心中微微一动,这个地址离她父母家所在的区域竟然不算太远,同在沪西,从家里步行过去大概也就二三十分钟。 她对那片区域有些印象,早年那里居住的多是些知识分子、文化人,但在过去的岁月里,不少人遭遇了冲击,被打成了右派或其他名头,房子也几经变迁。 便笺上这个地址,想来是后来入住的人家,或者是某位历经风波后侥幸留存下来的家庭。 张英英没有耽搁,按照地址乘坐电车,辗转了近一个小时才抵达目的地附近。 从电车站牌下来,她又沿着指示走了约莫半个小时,才终于在一排颇为幽静的梧桐树后,找到了便笺上那栋西式风格的小洋楼。 楼体有些年头了,外墙爬满了枯萎的藤蔓,透着一种繁华落尽的寂寥。 她站在黑色的铁艺大门外,整理了一下心情和围巾,然后抬手敲响了门环。铜制的门环撞击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安静的街区里传得很远。 一下,两下,三下……里面许久没有回应。 张英英耐心地等待着,心中不免猜测,是没人在家,还是病人情况不佳,无人应门? 就在她准备再次敲门时,门内终于传来了缓慢而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接着,门锁“咔哒”一声轻响,厚重的木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道缝隙。 一张脸从门缝中显露出来。 看到那张脸的瞬间,纵然张英英早有心理准备,心脏还是猛地揪紧了一下。 那是一张蜡黄的脸,是病态到极致的黄疸颜色,不仅皮肤,连眼白都泛着一种不祥的深黄色,仿佛整个人都被某种无形的毒素浸透了。 然而,抛开这骇人的病容,依旧能依稀辨认出这张脸的底子极好,眉骨很高,鼻梁挺拔,轮廓清晰,若非被疾病摧残,本该是个十分英俊的年轻人。 此刻,这年轻的躯壳却被笼罩在沉疴的死气之中,让人见之心生惋惜。 第179章 恻隐 第179章 恻隐 张英英没有多余的寒暄,看清这位倪同志那身触目惊心的黄疸和憔悴不堪的面容后,在他疑惑又带着死寂的目光注视下,直接开门见山:“倪同志,你这个病,我可以想办法帮你缓解症状,减轻痛苦。” 倪如海闻言,猛地一怔。 他得这病以来,从最初的震惊、不甘到后来的绝望、认命,心早已如同死水。 医院判了死刑,他回家不过是在熬日子,等待最终的解脱。 此刻,这个突然找上门的陌生女人,竟如此直白地说能缓解他的病? 他第一反应便是荒谬,以及深深的怀疑。 这到底是哪里来的骗子,连他一个将死之人都不放过。 他眼底的戒备之色瞬间浓得化不开,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张英英看出他的不信任,在他开口前立刻补充道,语气诚恳而急切:“我不是骗子,你让我试试就好,我也不图你什么,你就当是死马当活马医。让我试一试,如果没有任何效果,你立刻把我撵出去,我绝无怨言!” 倪如海看着她,那死水般的心湖似乎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漾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反正……自己已经这样了,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如此。 让她试试?又能损失什么呢?万一……万一真有哪怕一丝丝的可能呢? 他沉默着,那双泛黄的眼睛在张英英脸上停留了许久,似乎在衡量。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极其缓慢地、有些费力地侧开了身,让出了进门通道。 张英英跟在倪如海身后,缓步穿过花园。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带着隐忍的痛苦,宽大的睡衣掩不住腹部的异常隆起,肿胀的轮廓在布料下若隐若现,病情显然已到十分严重的地步。 来到客厅,张英英在倪如海沉默的注视下,示意他在旧沙发上躺好。 她先是佯装为其把脉,手指搭在他枯瘦的手腕上,片刻后又仔细检查了他眼睑、舌苔等处的状况。 做完这些,她借着随身背包的掩护,取出一只装满灵泉水的水壶。 她又暗中联系空间商城,咨询针对胰腺疾病的药物。 商城推荐了一种名为保清丹的丸剂,听上去像是中成药,张英英毫不犹豫地用2400积分兑换了三瓶。 “先把这个喝了,”她将水壶递给倪如海,“能帮你缓解些痛苦。” 待他喝完水,张英英又取出一个白玉小瓶,倒出一粒褐色药丸:“这是保清丹,每日一粒。” 倪如海依言服下药丸,又饮了几口那清澈却带着甘甜的水。 他本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麻木心态,并未抱有任何期望。 然而,药液入腹不久,一股温和的暖流从腹部处缓缓升腾,向着四肢百骸蔓延开去。 那如同时刻被钝刀切割般的腹部剧痛,竟然在这股暖流的熨帖下,明显减轻了三分。 这真切的变化让他死寂的心湖骤然掀起了波澜。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因黄疸而浑浊不堪的眼睛里迸发出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干裂的嘴唇翕动着,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颤抖和急切的求证: “你…你真的…能减轻我的病症?” 张英英迎着他渴望又害怕失望的目光,肯定地点了点头:“我不敢说一定能根治,但减轻痛苦,改善一些症状,是能做到的。”她对空间出品的药很有把握,但涉及到人命也不敢随意夸下海口。 她稍作停顿,给出了一个解释,“我家祖上做过药材生意,机缘巧合下也得了一些调理身体的古方,你若是信我,就按时服用我给你的药,大约半个月后,我再来复诊,看看情况如何。” 她看着倪如海依旧苍黄却因那一丝希望而显得有了些许生气的脸,语气转为郑重,补充了至关重要的一点:“不过,倪同志,有句话我必须说在前头。这治病救人,药物只是一方面,病人的心境也极为关键。你这病,最忌忧思郁结,心情沉重。若是你自己都放弃了求生之念,终日郁郁寡欢,就算真有灵丹妙药,效果也要大打折扣。你得试着放宽心,哪怕是为了这好不容易得来的一丝转机,也得努力让自己松快些。” 倪如海认真地点头,感受着体内那不容忽视的暖流和减轻的痛楚,他看向张英英的目光里少了些死寂,多了几分审慎的探究。 他并不愚钝,一个陌生人突然上门,持有确实有效的药物,这绝非偶然。 “是谁……让你来找我的?”他声音依旧沙哑,但语气已然不同。 他的亲人早已零落,邻里关系淡漠,在这孤绝的等死期间,谁会为他找来这样一个大夫? 忽然一个名字在他心中隐隐浮现。 张英英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平静无波,她既然答应了那位七爷,就绝不会透露半分。 张英英交代完医嘱,便起身准备告辞。 目光扫过这寂静得过分的客厅,再看向倪如海那因久病和独居而显得格外落寞、行动也颇为迟缓的身影,一丝恻隐之心油然而生。 她停下脚步问道:“倪同志,我看你行动不太方便,家里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地方吗?我眼下正好没事,可以顺手帮你做了。你若不需要,就当我没问。” 倪如海闻言,抬起那双依旧泛黄却因药效而有了些许神采的眼睛,看向张英英。 见她眼神坦荡真诚,不似作伪,他嘴唇嗫嚅了几下,似乎在犹豫,也像是在积蓄力气。 片刻后,他竟撑着沙发扶手,有些吃力地站起身,然后对着张英英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个动作显然耗费了他不少气力,他微微喘息着,脸上带着几分窘迫和不好意思,声音低沉却清晰地说道:“如果……如果大姐您有空,能帮我买些吃食回来吗?” 他顿了顿,艰难地解释着,“因为这病……浑身无力,疼痛难忍,我已经好几天没能出过门了。家里……家里实在没什么能入口的东西了。原本我也没打算再张罗这些,想着就这么算了……没想到,今天遇到了您,竟又有了转机。” 他的话断断续续,却透着一股绝处逢生后,对最基本生存需求的渴望,以及不愿就此放弃的微弱决心。 张英英看着他这番情状,心中了然,也更添了几分怜悯。 她立刻点头应承下来:“这有什么麻烦的,我这就去。你想买些什么?米面,还是些容易克化的食物?” 倪如海见她答应,眼中闪过一丝感激,连忙道:“麻烦您帮我买些米,再……若有鸡蛋,也买一些就好。简单,能填饱肚子就行。” 他指了指卧室方向,“钱和粮票……都在我床头柜的抽屉里,没锁,麻烦您帮我去拿一下。” 第180章 机会 第180章 机会 张英英摇了摇头道:“这些稍后再说,你且安心在这里等着。” 她说完便快步走出这座小洋楼,这一片住宅区离百货大楼不算远,但她并未往那个方向去,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 四下环顾确认无人后,从空间里取出了二十斤精米、二十斤白面、两斤清油、一篮鸡蛋,两把菠菜还有一包切好的鸡肉。 她记得倪如海的病症忌油腻,故而只选了这些清淡易消化的食材。 提着这些沉甸甸的物资,张英英很快折返。 倪如海仍维持着原先的姿势靠在沙发上,听见开门声,黯淡的眼底闪过一丝微光。 “东西买回来了。”张英英将米面粮油在厨房规整好,动作利落。 她看了看倪如海虚弱的状态,索性好人做到底,将东西拎去厨房量了米,淘洗干净,又取了两个鸡蛋,动作娴熟地生火起灶。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米粒软烂的蛋花粥便端到了倪如海面前。 粥熬得恰到好处,米香混合着蛋香,是久违的温暖气息。 “趁热吃吧,你现在的身子,需要吃点东西垫垫。”张英英将粥碗和勺子递到他手边。 倪如海望着这碗充满善意的粥,喉结滚动了一下,枯黄的手指有些颤抖地接过。 他舀起一勺,吹了吹,小心地送入口中。温热的粥滑过喉咙,落入空乏许久的胃里,带来一种切实的慰藉。 他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地吃着,没有说话,但那微微泛红的眼角和略微松弛下来的肩颈线条,已胜过千言万语。 张英英在一旁静静看着,等他慢慢将一碗粥吃完,才开口道:“吃的用的都给你备了些,应该能支撑些时日。按时服药,尽量放宽心。半个月后我再来。” 张英英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起身,整理好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 倪如海见状,赶忙也跟着站起身来,想要送张英英出门。 张英英见他那行动依旧有些迟缓吃力的模样,连忙摆手,笑着说道:“你就别送了,好好歇着。待会别忘了过来把院门关上就行,省得晚上不安全。” 倪如海却十分坚持。 张英英见他精神确实好了些,便不再坚持阻拦。 她看着他走进卧室,片刻后拿着一个布包出来,从里面仔细地数出五张十元面额的大团结,郑重地递到她面前。 “张大姐,”倪如海的声音虽然依旧虚弱,却比之前多了几分力气和认真,“我知道这点钱远不够诊金和药费,您给我用的定然是极好的东西。我手里暂时……只有这些,请您先收下。若我倪如海此番真能侥幸好转,定当竭尽全力,报答您的救命之恩。” 张英英看着那五张纸币,又看向倪如海充满恳切与承诺的眼神,她没有推辞,也没有虚伪的客套,坦然地伸手接过了钱。 有时候接受对方的回报,反而是对付出者的一种尊重,也能让受助者心里更踏实。 她将钱收好,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鼓励:“好,这钱我收了。那你更要快点好起来,我等着你以后回报我的这一天。” 倪如海听到她这话,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真切的笑容。 张英英也微微笑了笑,转身离开。 倪如海坚持跟着走到院门口,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缓缓关上院门。 出了巷口张英英看了眼时间,还不到下午两点。 她不敢耽搁,先在附近的国营饭店匆匆吃了碗阳春面填饱肚子,随后便直奔沪市派出所,去询问户籍迁入的具体政策和手续。 接待她的是一位面容严肃的中年民警。 张英英仔细说明了自家的情况,孩子暂时需要随外公外婆落户上学。 民警听完,公事公办地解释道:“如果要将孩子的户口挂在张同志父母名下,需要户主,也就是你父亲本人,带着户口底册原件,和你这个监护人一起过来办理相关手续,还要出具你们在沪市的居住证明。” 民警顿了顿,看了她一眼,继续说道:“当然,如果你们夫妻其中一方能在沪市落实正式工作,那就方便多了。到时候凭工作单位的接收证明,可以把你们全家的户籍关系,连同粮油关系,直接从皖市迁到沪市来。这样一家子整户迁移,手续统一,也省得孩子户口单独挂靠,以后还要再转一次。” 张英英认真听完,点头谢过民警。 出了派出所没多久张英英背着个大背篓,提着个小花篮站在沪市第一钢铁总厂家属院的门口,七爷那边是条线,但她不是那种会把所有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的人。 她刻意将花篮靠近提手处的一个角微微掀起,让那抹比猪肉更深暗红色若隐若现。 迈着步伐不疾不徐地走向钢铁总厂家属院大门,目光扫过那些带着身份印记的楼房。 这里住的都是厂里的头头脑脑,是她今天来这里碰运气的目标。 还没等她在门卫处开口,一位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大爷就从旁边踱步过来。 他显然注意到了这个面生的女同志,更注意到了她手上那沉甸甸的篮子。 “这位女同志,你找谁?”大爷上下打量她,眼神里带着警惕,也带着一丝探究。 张英英立刻换上了一副腼腆的表情,微微垂下眼,声音不高但清晰:“大爷,我…我来寻我大哥,他在里面……” 那大爷根本没细究她“大哥”姓甚名谁,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样,牢牢钉在了她篮子的那个角落。 他迅速左右瞟了一眼,然后朝张英英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跟着走到大门旁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的角落。 “同志,别跟我打马虎眼了,”大爷压低了声音,带着精明,“你是来卖东西的吧?我瞧见你那篮子里的肉了,这颜色,这纹理,可不像寻常猪肉。是不是牛肉?” 张英英收起那点伪装出的腼腆,抬眼看向大爷,眼神恢复了平静,坦然地点点头:“大爷您眼神真毒。篮子里是十斤牛肉,品相顶好,我背上这背篓里,还有五十斤上好的五花猪肉。” 大爷一听,眼睛瞬间亮了不止一度,像是两盏被擦亮的旧灯泡。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急切:“牛肉!还有这么多猪肉!好家伙……同志,你也别去找你那个大哥了,这些肉,匀给我,怎么样?价钱、票证,保证不比任何人给的差。” 第181章 有门 第181章 有门 张英英本就是为了打探消息,卖给谁都是卖,既然这位大爷如此爽快,她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她从容地点了点头:“成,那听大爷您的。” 大爷见她答应,脸上笑容更盛,连忙道:“好好好!不过我这刚出门遛弯,身上没带那么多钱和票。同志,要不麻烦你跟我回家一趟?就在这院里,不远,靠左边那栋二楼上。” “行。”张英英应得干脆,背着背篓,提着篮子,跟着大爷走进了家属院。 果然如大爷所说,他家就在左侧一栋楼的二楼把边位置。 敲开门,一位系着围裙、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大娘探出身来,脸上带着疑惑:“老头子,你不是刚出去遛弯吗?怎么转头就回来了?这位是……?”她的目光落在张英英身上,带着审视与好奇。 大爷反手关上门,脸上带着得意和神秘,压低声音对老伴说:“快别问了!这位小张同志可是带了硬货来!你猜怎么着?牛肉!整整十斤!还有这背篓里,五十斤上好的五花猪肉!” 大娘一听,眼睛“唰”地就亮了,刚才那点疑惑瞬间被惊喜取代。 她立刻凑上前来,热情中带着急切:“哎呦!真的?快让我瞧瞧!”她的目光像精准的尺子,瞬间就落在了张英英放在地上的背篓和花篮上。 张英英从善如流,将背篓稍稍倾斜,露出里面肥瘦相间、层次分明的猪肉,又掀开了盖着花篮的蓝布,将那颜色深红、肉质紧实的牛肉完全展现出来。“大娘,您随便看,肉都是顶好的。” 大娘俯下身,仔细地翻看了一下猪肉的皮层和肥膘厚度,又用手指轻轻按了按牛肉的弹性,甚至还凑近闻了闻味道。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这大娘的举动,一看就是经常操持家务、懂得辨别食材好坏的内行。 “好肉!真是好肉!”大娘直起身,脸上已经堆满了笑容,看向张英英的眼神充满了热络,“这猪肉膘厚,是好猪!这牛肉颜色正,闻着也新鲜,难得!小张同志,你这肉……打算怎么换?” 她直接切入主题,眼神里充满了志在必得。 张英英见大娘问起怎么换,没有直接回答价格,反而露出一抹难色的笑容,说道:“大爷,大娘,不瞒您二位,这肉的价格,就按市面上公价的来就成,牛肉紧俏,稍微贵上一些。只是……” 她顿了顿,像是有些难以启齿:“其实我今天带着肉来,除了想换些钱票,更主要的是想用这肉,搭个桥,打听个事儿。不知道大爷大娘……方不方便帮个忙,打听一下?” 大爷刚才还沉浸在获得紧俏肉的喜悦里,一听打听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眼神里透着谨慎,他微微坐直了身子:“打听事?姑娘,你先说说看,是什么事。咱们可先说好,要是违背原则、犯错误的事情,老头子我可不能干。” “您放心,绝不是让您为难的事。”张英英连忙摆手,语气恳切,随即将自己的处境娓娓道来:“是这样的,我带着几个孩子刚从外地回来,孩子们正是读书的年纪,想在沪市念书。可您也知道,户籍不在这儿,想上学就得我和孩子她爸有一份沪市的正式工作,把户口给落过来。” 她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为人母的忧心:“我娘家知道了这个情况,也是心疼孩子,托了些关系才弄来这些肉,让我带着过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个门路。我今天来,就是想打听打听,咱们钢铁总厂这么大一个厂子,最近有没有什么招工的名额?哪怕是临时工、学徒工都成,只要能给孩子她爸一个机会,把户口迁过来,让孩子能顺顺当当地上学,我们就感激不尽了。” 大爷听完,紧绷的神色缓和了下来,和大娘对视了一眼。大娘心领神会,拉着张英英的手,语气亲切了许多:“哎呦,原来是为了孩子上学的事,这可是正事,耽误不得!你是个好妈妈,不容易啊!” 大爷沉吟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我们钢铁厂嘛,万人大厂,各个车间、部门,进进出出的人员流动总是有的。不过,这具体的招工名额和消息,都得问劳资科那边……” 他看向张英英,眼神里多了几分考量,“这样吧,肉呢,我们肯定要了,就按你说的价。至于打听工作名额这事,老头子我在这院里住了几十年,倒也认识几个人。我帮你问问看,但成不成,可不敢打包票。” 交易进行得异常顺利。大爷大娘显然家底丰厚,不仅按照市价,还因为牛肉的紧俏和猪肉的优质,稍稍多给了一些钱和全国粮票,态度也十分爽快。 付清钱票后,大爷沉吟片刻,对张英英说道:“小张同志,你托付的这件事,我记在心上了。这样,你过两天,后天下午还是这个时辰,再来我家一趟,我给你个准信儿。” 他没有把话说满,但语气里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沉稳劲儿。 张英英心中一动,知道这事恐怕有门。 她立刻点头,脸上带着真诚的感激:“哎,好的,大爷!太感谢您了!后天下午我一定来。不管成不成,都麻烦您费心了!” 她又向热情送她到门口的大娘道了别,这才转身,步履从容地离开了这栋家属楼。 张英英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关上门的老两口正在低声交谈。 大娘一边喜滋滋地翻看着那油光水滑的猪肉,一边说:“这姑娘看着挺实在,也是为了孩子,不容易。” 大爷坐在藤椅上,重新拿起他的报纸,语气带着点退休老干部的洞明和把握:“嗯,看着是个正经想过日子的人。她这事儿,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关键就看有没有人愿意张这个嘴。”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咱们厂里,劳资科的老王,当年还是我一手提上来的。再说,咱家小子在技术科,现在不也说得上话?打听个名额,递个话,这点面子总还是有的。” 原来,这位看似寻常的遛弯大爷,竟是沪市第一钢铁总厂退休的后勤部主任!在位多年,人脉根深蒂固,而他的儿子,如今更是厂里技术科的一位实权领导。 第182章 追求 第182章 追求 张英英从钢铁总厂家属院出来,心头落定了一件事,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她转了两趟公交车,回家时天色已经擦黑,一路上闻着各家各户飘散着的晚饭香气。 推开家门,温暖的灯光和饭菜的香味一齐涌来。 张父张母都已经下班,正在厨房和客厅里忙碌。 张母系着围裙在灶台前炒菜,锅里刺啦作响,张父则刚洗完几个红彤彤的苹果,正仔细地切成小块,插上竹签,端到客厅里分给眼巴巴等着的孩子们。 “妈妈!”秀词和秀歌两个孩子看到她,立刻举着苹果块欢呼着扑过来。 “哎,慢点吃。”张英英笑着摸了摸孩子们的头。 她环视了一下,没看到弟弟张英澜的身影,便随口问道:“娘,英澜呢?还没下班?”这个时间点,他通常也该到家了。 正在炒菜的张母闻言,手里动作没停,脸上却露出一个神秘又带着点揶揄的笑容,压低声音说:“他呀?最近可是有点不对劲。” “哦?怎么了?”张英英好奇地凑近。 张母朝门外努了努嘴,像是怕被谁听去似的:“他们厂里那个广播站的播音员,姓柳的姑娘,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有事没事总爱往他们车间跑,找些由头跟他说话。那姑娘大胆得很,一到下班点儿,还敢在厂门口等他。” 张母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不,你弟弟现在吓得,下班铃一响都不敢马上走,非得在车间里磨蹭半天,估摸着人家姑娘走了,他才敢偷偷溜回来呢!” 张父正好端着空盘子从客厅回来,听到这儿也笑了,摇摇头:“这小子,性子太闷了,碰到这事儿就更怂了,那柳姑娘我见过一次,模样挺周正,说话也爽利,也不知道看上他啥了。” 张英澜的婚事,确实是张父张母心底的一处牵挂。 早年家里的变故,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将原本开朗的少年变成如今的沉默寡言青年。 除了至亲,他几乎把自己封闭起来,不愿与外界过多接触。 平反回沪这几年,不是没有好心人介绍条件般配的好姑娘,但都被他客气地回绝了。 做父母的,哪里能不忧心?看着他年岁渐长,身边却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那份担忧时常在夜深人静时萦绕张父张母的心头。 然而,正是因为他们共同经历过了那场风暴,他们比寻常父母更懂得尊重二字的重量。 他们亲眼见过理想如何被践踏,人性如何被扭曲,因此,在风暴过后,他们比任何人都更珍视孩子们发自内心的意愿与平静。 “随他吧,”张父将竹签轻轻放在碟子边,声音温和而沉稳,“这孩子心里有疙瘩,我们逼他,等于是在他的伤口上撒盐,只要他自己觉得舒心,结不结婚,生不生子,都由他。” 张母也点了点头,目光温柔:“是啊,咱们家能再聚在一起,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比什么都强。他开心就好。” 张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墙上挂着的时钟,时针已经指向了往常张英澜该到家的时间。 张母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带着一丝担忧,对着张父说道:“英澜这孩子,平时这个点早该回来了,今天怎么回事?要不你骑车去迎一迎?” 张母的担忧情有可原。 张英澜就算要避开那位柳姑娘,往常晚归也顶多半个小时,今天天色已暗透,却还不见人影,确实有些反常。 “我骑车去他们厂那边看看路。”张英英说着她动作利落地推起院子里那辆二八自行车,脚下一蹬,轻盈地滑出了院门。 初春的晚风带着凉意,吹拂着她的发丝。 她沿着通往纺织厂的那条相对僻静的路缓缓骑着,目光扫过路灯下稀疏的行人和梧桐树影。 骑过差不多一半路程时,她的车速慢了下来。 前方不远处,一棵高大梧桐树的阴影下,果然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挺拔却微低着头的身影,正是她弟弟张英澜。 而他对面,站着一位穿着时髦格子呢大衣的女同志,身形高挑,即使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姿态很好,一条乌黑油亮的高马尾辫利落地束在脑后,随着她微微侧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恰当的社会距离,听不清在说些什么,但那股氛围……不像是一方热情一方躲避,反而有种微妙的的安静。 张英澜没有立刻离开,那姑娘也没有进一步逼近,只是站在那里。 张英英在远处看着,见弟弟的眉头越皱越紧,身体姿态也透出明显的不耐,甚至带上了一点气急的意味。 她心道不好,这傻小子别把话说得太重,伤了人家姑娘,也堵了自己的路。 她不再犹豫,脚下用力一蹬。 “英澜?”她喊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恰好打破了那边僵持的气氛。 张英澜猛地抬头,看到姐姐,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慌乱和被撞破的羞赧,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这种情绪让他愈发觉得难堪,仿佛自己处理不好事情被家人抓了现行,于是将那股无名火更直接地转向了面前的柳玉,语气更加生硬严肃,几乎带着呵斥:“柳玉同志!我的话已经说得非常清楚了,你怎么就听不明白呢?我们不可能。” 那个叫柳玉的姑娘,本来就在强忍着情绪,被张英澜这加重语气的再次拒绝一刺,眼眶里一直在打转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她猛地偏过头,飞快地用大衣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正巧这时张英英停好车走了过来。 柳玉回过头,泪眼朦胧地看向并肩站在一起的姐弟二人,委屈和伤心涌上心头,她带着哭腔,伸手指向张英英,质问道:“你一次又一次地拒绝我,躲着我,就是因为她吗?她是谁?” 张英英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弄得一愣,随即看到弟弟那张憋得通红、又急又气的脸,立刻明白这姑娘是误会了。 她赶紧上前一步,站在一个更清晰的位置,脸上露出温和又带着点无奈的笑容,语气肯定地澄清道:“这位同志,你千万别误会。我是张英澜的亲姐姐,张英英。今天是因为他下班晚了,家里不放心,我才出来找他的。” 她的话语清晰,态度坦然,瞬间打破了柳玉脑海中那狗血的猜想。 柳玉愣住了,脸上还挂着泪珠,表情却已从伤心质问变成了尴尬和不知所措。“姐……姐姐?”她喃喃道,脸颊飞快地染上红晕,几乎想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第183章 倔强 第183章 倔强 而张英澜,在姐姐澄清之后,脸上的血色褪去,只剩下一种混合着疲惫和烦躁的苍白。 他看也没看柳玉,只对张英英低声道:“姐,我们回家。” 说罢,竟直接迈步上车,头也不回地朝着家的方向骑去,将两个女人留在了原地。 柳玉看着张英澜决绝离开的背影,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往下掉。 刚才误会的羞赧瞬间被更深的伤心和难堪覆盖,她只觉得浑身发冷,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张英英在一旁看着,心里叹了口气,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递了过去。 “擦擦吧,晚上风凉,吹了脸该疼了。” 柳玉愣了一下,低声道了句“谢谢”,接过手帕,却没有立刻擦泪,只是紧紧攥在手里,仿佛那点棉布的柔软能给她一些支撑。 张英英看着她这副模样,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柳玉同志,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喜欢我们家英澜吗?” 柳玉的哽咽声中带着难以释怀的委屈,她断断续续地诉说着,仿佛要将积攒了半年的心事都倾倒出来: “我去年六月才进的纺织厂,家里费了好大劲才把我安排进广播站,第一天上班,我太紧张了,念稿子的时候磕巴了好几次,还读错了一个字……” “中午去食堂,就听见有工人故意学我念错的音,还在那儿笑……我当时恨不得把脸埋进饭盒里。就在那时候,他……刚好路过。” 她的眼神里浮现出一抹奇异的光彩,仿佛又看到了当时的场景。 “他本来都要走过去了,却突然停下来,对着那几个笑得最大声的工人说了一句:新同志紧张难免,谁还没个第一次?多练练就好了。’声音不高,也没什么表情,说完他就走了,甚至没看我一眼。” 柳玉用手帕按住眼角,声音颤抖:“我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人,不爱凑热闹,话少,却愿意为了陌生人说一句公道的话。” “后来我就忍不住留意他。看他总是一个人安静地吃饭,看他穿着工装也显得清清爽爽,看他修机器时那种心无旁骛的样子,我打听过了,知道他家里平反了,父母都是文化人,他本人作风正派,从不跟人瞎混。我觉得……我觉得他就是我喜欢的那种人。” 她吸了吸鼻子,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坦诚:“我性子直,喜欢了就是喜欢了。我觉得他好,就想跟他处对象。我找机会跟他说话,给他带过百货大楼新出的点心,托人问过他的意思……可这半年多,我明里暗里表示了好几次,他却拒绝了我,一次比一次干脆……我,我是真的伤心了,也是真的不明白……我到底哪里不好,让他这么看不上?” 听着柳玉带着哭腔的倾诉,看着她因为弟弟而如此伤神,张英英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她确实不好再多说什么了。 作为姐姐,她何尝不希望英澜能找个知冷知热的人,成家立业,过上世俗意义上圆满的生活,但她也和父母一样,更深知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的道理。 强扭的瓜不甜,更何况是相伴一生的婚姻。 张英澜已经明确拒绝了柳玉,还不止一次,这足以说明,他是真的对柳玉没有那份男女之情。 张英英看着柳玉伤心的模样,想着长痛不如短痛,便用带着几分劝诫的语气说道:“柳玉同志,既然他这么明确地拒绝了你,几次都没改变心意,你何不干脆放下他算了?沪市这么大,好男儿多的是,何必非要执着于他这一个?” 柳玉闻言,哭声猛地一止。 她抬起一双哭得通红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张英英,语气里带着惊讶和不满:“你……你是他亲姐姐,怎么不帮着自己弟弟说话,反倒来劝我放弃?” 她心底那份骄傲又被刺痛了,忍不住质问道:“再说,我柳玉到底是哪里配不上他张英澜了?家庭、工作、样貌,我哪一样差了?” 她说着一股倔强冲上头,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就不!我就不放弃!” 说着柳玉也不给张英英反驳的机会就直接跑了,张英英站在原地,一时有些哭笑不得:“合着你这又是不放弃,又是哭得这么伤心,明明是自己不肯放过自己,非要往南墙上撞,那这眼泪,到底是哭给他看的,还是哭给自己看的?” 看着柳玉跑远的背影,张英英无奈地摇了摇头,骑上自行车往回走。刚过一个转弯,却看见张英澜并没走远,他骑在自行车上,单脚支地,正停在路灯阴影交汇的僻静处,明显是在等她。 见姐姐过来,张英澜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蹬动脚踏,与张英英并排骑着。 姐弟俩一路无话,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两人回到家,屋内的暖意和饭菜香气更浓了。 几个小的已经坐在餐桌旁开始吃饭了,秀书正给秀歌夹菜,秀画和秀诗在低声讨论着什么,秀词则眨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刚进门的妈妈和小舅舅。 张母见他们回来,一边从厨房端出留给他们的菜,一边念叨:“怎么去了那么久?菜都快凉了,赶紧洗手吃饭。” 目光在儿子脸上扫过,带着询问,但终究没当着孩子们的面多问。 张英澜低低“嗯”了一声,径直去洗手。 张英英放下东西,笑着走到餐桌旁,摸了摸秀书的头:“都乖乖吃饭呢?” “妈妈,外婆做的红烧肉可好吃了!”秀歌仰着小脸,嘴角还沾着酱汁。 吃饭时,张母忍不住还是问了一句:“英澜,没事吧?” 张英澜头也没抬,扒拉着碗里的饭,闷声道:“没事,一个不相干的人,已经说清楚了。” 张母和张父对视一眼,不再多言。 张英英接过话头,对父母说道:“爹,娘,我今天去了趟钢铁厂家属院那边,想着打听打听工作名额的消息。运气还不错,遇到一位热心肠的大爷,跟我还算有缘,说是愿意帮我问问看,让我后天下午再去听信儿。” 张父张母闻言,立刻心领神会地对视了一眼,他们明白,女儿定是又动用了空间里的物资,才换来了对方一个打听的口风。 张母走到张英英身边,拉着她的手:“英英,要不娘去打个报告,提前办个退休,你直接顶我的职进纺织厂,这样户口、工作一下子都能解决,是最稳妥不过的了,也省得你再往外奔波。” 张父点了点头,接口道:“你娘说得在理。纺织厂虽说效益可能不如钢铁厂那么红火,但胜在知根知底,我们认识的人多,流程也顺当。只要能尽快把户口落下来,让孩子们尽快插班进校,比什么都强。” 第184章 恐婚 第184章 恐婚 张英英听母亲说要提前退休把工作让给她,连忙拉住母亲的手: “娘,您可千万别!您还有一年多就能正经退休了,现在退下来损失太大,不划算。” 她见父母还想劝说,便将自己的考量细细道来:“我找这份工作,主要是为了落户,让孩子们能正常上学,其实不需要长期做,只要能把户口落下来,顶多做个半年就行了。” 张父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半年?那之后你打算......” 张英英对着张父笑道:“爹,娘,等户口落实了,孩子们顺利入学后,之后我打算自己做点小生意,现在外面风气越来越活络,将来政策说不定会更宽松。” 张父听完女儿的分析,缓缓点了点头。 他毕竟曾经在沪市的商人圈子里浸淫过,即便经历了风波,那份对时局的敏锐嗅觉并未完全消失。 近来的确能感觉到,街上那些提着篮子、偷偷做些小买卖的人,似乎比以前少了几分顾忌,管理的人也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隐隐觉得,女儿说的将来政策会更宽松或许并非空想,没准真有机会能重拾旧业,光明正大地做生意。 想到这里,他便也不再强求女儿。 他的目光从女儿身上移开,转而落在了一直沉默吃饭的儿子身上,语气平和地开口:“英澜。” 张英澜闻声抬起头,看向父亲。 张父斟酌着字句,尽量不让儿子感到压力:“你和广播站那位柳玉同志的事……方便的话,可以和爹娘聊一聊吗?” 他立刻补充道,“当然,爹不是要逼你什么,更不是要干涉你的决定,只是,现在厂里关注你们这事的人越来越多,风言风语也传得有些不像话了。再这样闹下去,对柳玉同志一个姑娘家的名声不好,对你未来的发展也可能有影响。如果你对她确实没有那个心思,不如就找个机会,清清楚楚地说明白,断了这个念想,对你们两个人都好。” 张英澜握着筷子的手停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父亲,又飞快地扫过母亲和姐姐,随即低下头,盯着碗里的米饭,似乎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积蓄勇气。 张英英见状,轻轻对几个小女儿柔声道:“秀书,带妹妹们去里屋看会儿电视,妈妈和外公外婆跟小舅舅说点事。” 几个孩子乖巧地应了,最大的秀琴虽不在场,但秀书已然有了大姐姐的模样,领着妹妹们安静地离开了餐厅。 餐厅里只剩下张父、张母、张英英,三人的目光都落在显得有些无措的张英澜身上。 在家人专注而温和的注视下,张英澜沉默了片刻,终于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困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我和她真的没什么,就是去年六月,她刚进厂在食堂被人笑话时,我路过,觉得那几个老工人太过分,就帮她说了一句公道话。仅此而已。” 他抬起头,眉头微蹙,带着一种难以理解的神情:“可能她年纪小,刚出学校门,没遇到过什么事,也没接触过太多男同志,就把这点正常的善意,误会成了别的意思,然后一门心思就放在我身上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沉重:“我已经跟她说过三次了,一次比一次清楚。我说我们不合适,我没那个意思,请不要再找我。可她还是……”他摇了摇头,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柳玉的执着。 “她一个女孩子,”张英澜的声音低了下去,“话说得太重,我怕伤了她的面子,也怕她承受不住。万一她在厂里或者外面出点什么事,我心里也过意不去。可是不说清楚,她又一直这样……” 他求助般地看向父母和姐姐,眼神里充满了为难:“所以……爹,娘,姐,你们说,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张父听完儿子关于柳玉之事的解释,沉吟片刻,提出了一个在他看来或许能一劳永逸解决问题的办法。 他接着问道:“英澜,既然你对柳玉同志确实无意,那爹娘也不勉强。不过,你告诉爹,你心里头,究竟喜欢什么样性子的姑娘?是文静些的,还是活泼些的?要是你不介意,爹和你娘可以先帮你私下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符合你要求的、知根知底的好姑娘。若是你有了正经过日子的对象,想必那柳玉同志自然也就对你死心了,厂里的风言风语也能平息下去。” 张英澜闻言,脸色瞬间褪去血色,变得一片苍白。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恐的神色,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干涩而带着细微颤抖地说道:“爹,娘……我如果不结婚,你们会怪我吗?” 张英英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张英澜的反应超出了单纯的抗拒或害羞,那瞬间苍白的脸色,那几乎是生理性排斥的眼神,不像是对婚姻无感,倒像是触及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她心底的疑虑更深了。 张父张母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那一闪而过的痛心。 他们早有过最坏的预料,此刻听到儿子亲口说出来,虽然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但面上却半分不显。 张母率先反应过来,她脸上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伸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语气轻柔得如同春日柳絮:“傻孩子,说什么傻话。爹娘养大你们,盼着你们成家立业,说到底,不过是希望你们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将来能过得欢喜、踏实。” 她顿了顿,眼神里是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包容:“你若觉得现在这样一个人更自在、更舒心,那爹娘也尊重你。只要你是真想清楚了,将来不会为此后悔,我和你爹,绝不会逼你。” 张父也缓缓点了点头,他放下一直端着的茶杯,声音沉稳,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平和:“你娘说得对。日子是你自己在过,舒心最重要。咱们家经历得多了,如今就盼着你们姐弟都能按照自己的心意活着。” 话到这里,气氛本该缓和下来。 但张父话锋微转,目光深沉地看向儿子,抛出了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语气里没有逼迫,只有一丝属于父母的深远忧虑: “只是,英澜啊,”他声音放缓,“爹娘还有你姐姐,终究不能陪你一辈子。等将来我们都走了,这世界上就剩下你一个人的时候,逢年过节,屋里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遇到难处,连个商量的人也无。那时候,你会不会觉得孤单?” 第185章 仓管 第185章 仓管 张英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他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他所有的情绪。 他没有立刻回答,餐厅里再次陷入一片寂静,只余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微弱声响。 过了许久,久到张母几乎要开口打破这片沉寂时,张英澜才极缓地抬起头。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难看,但眼神却异常坚定,他看向父母,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爹,娘,”他顿了顿,“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但……孤单,总比勉强好。” 张英英见气氛着实有些沉闷,便开口打破道:“好了,既然英澜都这么说了,我们就不要勉强他了。”她边说边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时间不早了,我们该洗洗睡觉了,明天你们还要上班呢。” 张母闻言也跟着站起来,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是啊,不早了。” 她转向张英澜,语气如常:“英澜,热水都烧好了,你去洗吧。” 张父也缓缓起身,活动了下肩膀:“嗯,都早点休息。” 他看向儿子,目光平和:“明天厂里还有一批新机器要调试,你得养足精神。” 张英澜轻轻点头:“知道了,爹。”他看了眼家人,低声道:“那我先去洗漱了。” 张英英将碗筷摞在一起,对父母说:“爹娘,你们先去休息吧,这里我来收拾。” 时间一转到了第三日午后,张英英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准备前往钢铁总厂家属院寻那位大爷问信。 想着不好空手上门,她从空间里取出了一个背篓,里面装了大半篓子活蹦乱跳的黑鱼,每条都差不多有三斤多重,看着就新鲜肥美。 她熟门熟路地再次来到钢铁总厂家属院,依旧是那栋靠左侧的二层。 敲了敲门,这次开门的是大娘,一见是她,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热情地侧身让她进来:“哎呦,小张同志来了,快进来快进来,老头子正念叨你呢。” 屋里,大爷正坐在藤椅上看报纸,听见动静也放下报纸,笑眯眯地看过来,目光在她身后的背篓上扫过。 “小张同志,挺准时的嘛。” 张英英笑着将背篓放在门边不碍事的地方:“答应了大爷您今天来,肯定不能误了时间,正好得了些新鲜黑鱼,给您和大娘添个菜。” 大娘已经凑过去看,惊喜道:“哟!这黑鱼可真精神,老头子就爱喝鱼头豆腐汤。小张同志,你可太有心了。” 大爷笑着点点头,也没多客气,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坐下说。你托我打听的事儿啊,有眉目了。” 张英英一听,心中顿时一喜,没想到这位大爷办事如此利落,她连忙收敛心神,目光专注地看向大爷,等着他细说。 大爷也不卖关子,端起茶杯呷了一口,便直接说道:“厂里目前有三个岗位近期会有空缺。这头两个,都在食堂,是洗菜工的岗位。一个呢,是原先的工友要回家生孩子,这岗位空出来至少得一年半载,另一个,是位老姐妹到了岁数要退休了,家里孩子都有正经工作,没人愿意来接这个班。”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张英英的神色,见她认真听着,才继续道:“这第三个岗位,是在仓库管理科,做仓库管理员,不过活儿可不比食堂轻省,厂里的钢材进出量大,需要清点、记录,还得轮夜班值守。原先管那片的老侯头下个月退休,他家的孩子也都出息,看不上这岗位。” 最后,大爷像是想起什么,补充了一句:“哦,另外还听说办公楼那边有个资料员的空缺,但那位置……” 他摇了摇头,嘴角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意,“盯着的人多,早就名花有主了,咱们就不去凑那个热闹了。” 他显然没把最后一个选项当作可行之选,只是随口一提,重点还是放在前三个岗位上。 张英英想了一下,很快做出了决定。她对大爷说道:“大爷,我想选仓库管理的岗位。” 这个岗位她和宋和平都能做,要是宋和平暂时在京市陪秀琴不能立刻回来,她可以先顶上,等他回来了,要是愿意,再转给他也行。” 至于食堂洗菜工的岗位,张英英想都没想就否决了。 反正这份工作也就是干个半年左右,仓库管理虽然要值夜班,但有空间做靠山,她倒也没什么怕的。 大爷见张英英做事爽快,不拖泥带水,心里又添了几分好感,点头道:quot;好,既然你选定了仓库管理这个岗位,那我现在就带你去见见老侯。他正好今天当班。quot; 说着,他像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压低声音提醒道:quot;对了,你带钱了吗?这个岗位要一千二百块。咱们这是沪市总钢厂,岗位价格比别处要高些。quot; 张英英连忙点头:quot;带着呢,今天特意都备齐了,连户口本也一并带来了。quot; quot;那就好。quot;大爷转身对屋里喊道,quot;老婆子,拣两条肥些的黑鱼装起来。quot; 大娘应声提着两条用绳串好的黑鱼出来,递给张英英。 大爷朝张英英招招手:quot;走吧,跟我去仓库找老侯。quot; 张英英接过鱼,跟着大爷出了门,往厂区仓库的方向走去。 钢铁厂的仓库区离家属院确实不远,走了不到十分钟,那片规整的库房和忙碌的场地便映入眼帘。 作为沪市最大的厂子,厂房高大,龙门吊矗立,处处透着大厂的规模与气派。 大爷显然对这里熟门熟路,带着张英英绕过几个堆放着钢材的垛子,径直来到了一个挂着三号库牌子的仓库办公室。 办公室门口,一位头发花白、穿着蓝色工装的老同志正坐在小马扎上,拿着个本子核对完数量,准备歇口气。 他一抬眼看见薛大爷,立刻站起身,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迎了上来:“哎呦!薛老主任!今天是什么风把您给吹到我们这小仓库来了?” 他的目光随即落到跟在薛大爷身后的张英英身上,以及她手里那两条用绳拴着的的黑鱼,心里立刻明白了七八分。 他退休的消息传开,这两天已经有好几拨人来找过他,都想打这个岗位的主意。 张英英跟在薛大爷身后,听到那声薛老主任,心里暗暗咂舌,一阵庆幸:没想到自己运气这么好,随手碰到的这位大爷,居然是钢铁厂退休的主任,难怪打探消息这么迅速有效。 薛大爷呵呵一笑,拍了拍侯大爷的胳膊:“老侯啊,别客气。这不是听说你快到站了,给你带个接班的人来看看。” 他侧过身,将张英英让到前面,“这位是小张同志,张英英。人挺实在,家里孩子多,急着找个稳定工作落户,让孩子能上学。” 他言简意赅地点明了来意和张英英的基本情况。 侯大爷上下打量了张英英几眼,见她穿着整洁,眼神清正,不像是那种浮滑的人,加上又是老主任亲自带来的,态度便和缓了许多,他对张英英点了点头:“小张同志。” 薛大爷接着说道:“小张同志看中了你们仓库管理员这个岗位,不怕辛苦,也愿意值夜班。我带她来,就是让你老侯给把把关,看看是不是这块料,也跟你讲讲仓库里的具体事儿。要是你觉得行,咱们后续该办手续办手续。” 侯大爷闻言,心里有了数,知道老主任这是基本认可了眼前这位女同志。 他脸上笑容更真切了些,对张英英道:“既然薛老主任开了口,那肯定错不了。来,小张同志,屋里坐,我跟你细说说咱们仓库这摊活儿。” 第186章 落实 第186章 落实 张英英见状,连忙将手里拎着的两条黑鱼递了过去,语气诚恳地说道:“侯大爷,这是家里弄到的,一点心意,给您带回家添个菜。” 侯大爷也没多客气,笑着接过来,顺手放进门边的一个空水盆里:“哎呦,那谢谢你了小张同志。” 他放好鱼,便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对张英英和薛大爷道:“走,我带你们转转,顺便说说这仓库里的活儿。” 三人便在这三号库里慢慢走着,侯大爷一边指着各处,一边详细地介绍起来:“咱们这仓库,主要就是管着厂里这片的钢材和部分零配件。每天的工作,头一件就是收货……” 他把收货时要核对单据、清点数量、检查品相,以及如何分类码放的要点都讲了一遍。 接着又说发货:“车间或者别的部门来领料,得有正式的单据,咱们照着单子发,一样样清点清楚,让领料人签字画押,这可马虎不得,少了差了都是仓库的责任。” 走到一堆码放整齐的钢材前,他停下脚步:“再一个就是盘点了。每天小盘,每周中盘,月底还要大清点,做到账实相符。要是对不上数,那就得找出原因来。” 他还特意指了指办公室方向,“最后就是做报表,每天的进出库都要记账,月底汇总,报到上面去。” 他讲得细致,条理清晰,显然是对这套流程烂熟于心。 薛大爷在一旁听着,不时点头,等侯大爷说完,他赞许地开口道:“老侯啊,听你这么一说,你这套工作做得是真细致,井井有条。看来这小张同志要跟你学的东西还不少。” 侯大爷被老主任一夸,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干了这么多年,就熟能生巧呗。都是为了厂里物资安全。” 他看向张英英,“小张同志,这活儿说起来不难,就是琐碎,要细心,更要有责任心。你能做到不?” 张英英认真听完侯大爷的介绍,心里却有些可惜。 这仓库管理员的活儿,听着确实不轻松,收货、发货、盘点、报表,样样都需要清晰有条理,还得跟各种单据数字打交道。 她原本还想着若是宋和平回来,或许能转给他,现在看来怕是难了。 宋和平只在村里的扫盲班学过一阵子,认得的字有限,算数还行,这么细致的工作,他怕是应付不来。 看来,这岗位只能她自己先顶上了。 心里转着念头,她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认真应着侯大爷的话。 接下来的流程顺利得超乎张英英的想象。 薛大爷显然是真心要帮人帮到底,他并没有只带她到仓库就离开,而是亲自领着她去劳资科,又去了厂办盖章,一路全程陪同。 张英英原本以为要费些周折的事,有薛大爷在旁边,变得异常顺畅。 路上遇到的,无论是车间的小组长,还是科室的干部,见到薛大爷都停下脚步,恭敬地喊一声薛老主任,言语间透着尊敬。 劳资科负责办理手续的干事,见到薛大爷亲自带来的人,态度更是格外客气,表格递得快,章盖得利索,需要说明的地方也解释得异常耐心。 张英英跟在后面,看着薛大爷挺直的背影,心里充满了感激。 她知道自己这是遇上了贵人,若非薛大爷热心肠,又有这份威望,她想这么快地拿下这个岗位,几乎是不可能的。 在办完所有明面上的手续,离开仓库区域前,张英英寻了个旁人没注意的空隙,迅速将装着一千二百块钱的信封塞到了侯大爷手里。 侯大爷心领神会,捏了捏厚度便揣进了兜里,低声道:“放心,这边的手续我都交接清楚,你一周后准时来就行,我退休前还能带你一段时间。” 了结了这最关键的一环,张英英这才跟着薛大爷真正走出了钢铁厂的大门。 站在厂门外,张英英停下脚步,转向薛大爷,言辞恳切,充满了感激:“薛主任,我……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才好。我们素不相识,您却这样尽心尽力地帮我,给我们家解决了天大的难题。这份恩情,我张英英一定铭记在心。” 她诚恳地说道:“我没别的能报答您和大娘的,就是家里还有些关系,能时常弄到些新鲜的猪肉、牛肉。往后您和大娘就别操心肉票了,每隔十天,我保准给您二位送最新鲜的肉过来,保证分量足、品质好。您千万要收下,不然我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薛大爷之所以如此不遗余力地帮助张英英,除了她为人处事爽快、懂得人情往来之外,更主要的是在方才仓库内外的交谈中,他隐约得知张英英家里几个孩子都是女儿,而且她正为了能让这些女儿在沪市落户上学而奔波。 他注意到,提及女儿时,张英英脸上没有丝毫因为这个年头常见的重男轻女而带来的愁苦或自卑,反而眼神明亮,言语间充满了对女儿们未来的期盼,甚至不惜自己一个女同志独自出来闯荡,寻找工作机会。 这份不同于寻常女同志的见识、坚韧和对女孩子的重视,让薛大爷心里颇为欣赏和触动,也让他更愿意伸出援手。 此刻,听到张英英提出以后定期给他们老两口送肉作为报答,薛大爷心里受用,觉得这女同志知恩图报。 他露出和蔼的笑容,摆了摆手,语气亲切地说道:“什么主任不主任的,都是过去的事儿了,就叫薛大爷就好。” 他接着张英英的话头,坦然笑道:“那成,我和你大娘以后可就沾你的光,等着吃新鲜肉了。” 眼见着已经走到了家属院门口,薛大爷停下脚步,对张英英道:“行了,就送到这儿吧。你也赶紧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家里老人孩子,让他们也高兴高兴。以后有空了,就来家里坐坐,陪你大娘说说话儿。” “哎!肯定的,薛大爷,您慢走。” 张英英连忙应下,站在原地看着薛大爷背着手,步履稳健地走进了家属院大门,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充满了对这位热心长辈的感激。 解决了工作这个心头大患,张英英只觉得浑身松快。 她盘算了一下,懒得再费时费力绕半个沪市去找七爷那边了,打算拿着刚到手的工作证明,把粮油关系等手续补齐,再给远在京市的宋和平发封电报报个信。 心情舒畅,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路过和平饭店时,她脚步一转走了进去,特意点了几个硬菜打包。 提着沉甸甸饭盒回到家,爹娘和弟弟都还没下班。 张英英系上围裙,手脚利落地开始淘米煮饭,又炒了两个清爽的小菜。 第187章 绒布 第187章 绒布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桌上除了张英英做的家常菜,还摆开了从和平饭店带回来的几个硬菜,油亮喷香,引得几个孩子眼巴巴地看着。 张英英看着家人,脸上带着笑容,清了清嗓子道:“爸,妈,英澜,跟你们说个事儿,我工作的事情,今天办妥了。” 这话一出,饭桌上顿时安静下来。张母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张父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连一向没什么表情的张英澜都诧异地抬起了头。 “办妥了?这么快?”张母又惊又喜,连忙追问,“是什么工作?在哪儿?” “在钢铁总厂,仓库管理员的岗位。”张英英语气平静。 “钢铁总厂?”张英澜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姐,你这运气也太好了吧?现在一个工作名额有多难抢,你才来沪市几天就搞定了?还是钢铁厂这么好的单位,真的厉害了!”他看向姐姐的眼神里,除了高兴,更多了几分佩服。 张父虽然没说话,但眼中也流露出欣慰,点了点头,默默抿了一口酒。 张母更是喜上眉梢,连声说:“好,好!这可是大好事,稳定,福利也好,最重要的是孩子们终于可以上学了。” 这时,一直竖着耳朵听的秀歌,立刻从椅子上出溜下来,跑到张英英身边,抓住她的胳膊,仰着小脸,大眼睛里满是急切和期盼:“妈妈!妈妈!那我能上学了吗?我明天就能去吗?”她摇晃着张英英的手臂。 张英英看着孩子们各异的神情,笑着安抚道:“当然可以上学。妈妈这几天就去把你们姐妹几个插班入学的手续办好。现在年后开学还不到一个月,抓紧时间应该没问题。” 她目光扫过几个年纪稍大的女儿,“就是要你们几个,得加把劲把落下的功课赶上来。” 听到这话,秀书沉稳地点点头,秀画和秀诗则互相做了个鬼脸,既有对新学校的期待,也有对功课的些许担忧。 最小的秀歌可不管这些,只要能上学她就开心。 次日,张英英收到了电报,内容很简短:“明日携秀棋返沪,入学事急,高中课程不能耽搁。” 张英英拿着电报回到家,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孩子们:“爸爸明天就带二姐回来了。” 屋里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声,尤其是秀歌,拍着手雀跃不已:“爸爸要回来啦!” 张英英没多耽搁,转身又出了门。 工作落定了,接下来要抓紧时间去倪如海和七爷那边一趟,等正式上了班,时间就没这么自由了。 她坐上公交车,先朝着倪如海那栋僻静小洋楼的方向而去。 下了公交车,走到离那小洋楼还有段距离时,张英英留意了一下四周,见僻静无人,便从空间里取出了一个沉甸甸的花篮,里面装满了水灵灵的瓜果蔬菜,还有用油纸包好的牛肉和鸡肉。 她拎着篮子,走上前敲响了那扇熟悉的门。 这一次,门内的反应明显快了许多,没过多久,门就被从里面拉开。 倪如海站在门口,看到是张英英,脸上立刻露出惊讶又带着点欣喜的神色:“大姐?您今天怎么来了?” 他边说边赶紧侧身将张英英让了进去,动作比上次利索了不少。 张英英跟着他往里走,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仔细端详了一下,感觉他脸上的蜡黄气确实褪去了不少,虽然还是有些消瘦,但眼神清亮了些,整个人透出一股之前没有的活气。 她边走边问道:“我来看看你的情况,过两天就要去新单位上班了,到时候时间就不那么自由了。看你的样子,似乎比上次见时好了很多?最近身体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 倪如海闻言,脸上露出了这段时间以来最真切的一个笑容,那是一种重获希望的人才有的神情。 他语气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感激:“好多了,大姐,真的好多了!身上松快多了,肚子也不怎么胀痛了。太久……太久没有感觉这么轻松了。” 他看向张英英,眼神里充满了信服,“大姐,您的药是真的好!我都……我都没想到自己还能有这么一天,还能觉得身上有点力气……” 话语间,竟隐隐有些哽咽。 这突如其来的好转,对他而言,不亚于奇迹。 张英英将带来的瓜果肉菜放进倪如海厨房,又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个装满灵泉水的水壶,递给倪如海:“这是新配的药水,你配合着之前的药一起用,效果能更好些。” 她做事利落,交代完就准备告辞。 倪如海接过水壶,看着张英英转身欲走,忍不住开口问道:“大姐,是不是……七爷介绍您来的?”他语气笃定。 张英英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我答应了别人不告诉你。” 她顿了顿,见倪如海眼神了然,便也不打算再瞒,爽快承认道:“不过你自己猜出来了,那就不关我的事了。没错,我之前为了打听工作消息,去了七爷的场子,替你治病,就是我和他交换的条件。” 倪如海点了点头,这印证了他的猜测。 他犹豫了一下,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问道:“那……现在您的工作找到了……”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份担忧显而易见。 既然交换条件已经完成,这位神秘又有本事的大姐,还会愿意继续管他这个拖累吗? 张英英看出了他的心思,于是道:“我是找到了一份工作,可我家孩子她爸,人还在外地,工作还没着落呢。” 倪如海一听张英英的丈夫还没工作,眼睛顿时一亮,仿佛抓住了什么关键。 他原本有些闪烁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立刻接口道:“大姐!如果您信得过我,我……我或许有门路。” 张英英本已打算离开,听到这话,脚步顿住,真正起了好奇心,她转过身,看向倪如海:“哦?你有什么门路?” 她确实需要为宋和平的将来打算,若倪如海真能提供机会,倒是意外之喜。 倪如海见张英英停下脚步,显露出兴趣,连忙示意她到客厅坐下。 待张英英在沙发上坐定,他才缓缓道来:“不瞒大姐,家父生前,就是沪市绒布厂的厂长。” 他见张英英眼神微动,便继续解释道:“虽然我们厂子规模比不上钢铁、化工那些重工业单位,但在纺织系统里,也是排得上号的老厂,专门生产灯芯绒。您可能也知道,灯芯绒,在市面上还是很受欢迎,很紧俏的。” 第188章 住房 第188章 住房 他微微叹了口气,神色有些复杂:“家父虽然不在了,但厂里还有些他当年一手提拔起来的老部下在关键岗位上。凭这点香火情,我去要个名额,不算太难。” 他说着,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消瘦的胸膛,“只是我之前这身体……成了这副样子,自己上不了班,也不愿去开这个口,麻烦别人,平白欠下人情。” 说到这里,他看向张英英,眼神变得真诚而坚定:“但大姐您不同。您是我的救命恩人。既然大哥工作还没着落,我愿意为您张这个口,去绒布厂要一个正式工的名额,我想还是能办到的,不知道您家大哥,愿不愿意考虑?” 张英英一听,心中顿时大喜,这真是瞌睡遇到了枕头,她正愁宋和平回来后的工作问题,没想到转机就在眼前。 她立刻应下,语气真诚:“倪同志,那可就太感谢你了,这份情谊我记下了。” 她随即坦诚相告,“不过孩子他爸文化水平不高,只在村里扫盲班学过些字,太精细的文职工作恐怕做不来,你看厂里有没有适合他情况的岗位?” 倪如海了然地点点头:“这个放心,厂里有仓库、搬运或者机修辅助之类的岗位,不需要太高文化,肯出力、人踏实就行。” 张英英放下心来,又体贴地说道:“这事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等你身体再好一些,更有精神去联系的时候再说。过段时间我若忙起来没空,可能就让孩子他爸来给你送药。” 她想到宋和平明天就回来,便提前告知,“他明天就从京市回沪市了。我这边,在钢铁总厂仓库找了个管理员的差事,已经定下了,你要是有什么急事找我,也可以去那边捎个话。” 两人将后续的事情大致商量妥当,张英英便起身告辞。 离开倪如海的小洋楼后,她并未直接回家,而是转道坐上了去往七爷那个黑市方向的无轨电车。 工作名额的事情算是意外地有了着落,但张英英心里还盘算着住房。 他们一大家子人,总不能一直住在父母家。 眼下政策明面上是不允许房屋买卖的,私下里的交易从未真正停止过,只是更加隐蔽。 七爷那边消息灵通,说不定在住房这方面也能有些办法。 她得再去走一遭,探探口风。 大半个小时的车程后,张英英再次来到了七爷那处不起眼的住所。 开门的依旧是那个年轻女人,她似乎对张英英有了印象,默不作声地侧身让她进去。 七爷正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手里盘着那对油亮的核桃,见到张英英,他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先开了口:“我得了信儿,小倪那边都跟我说了,没想到,你还真有几分本事。” 他接着道:“你之前托我找的工作名额,我这边还在……” 张英英这次来得目的明确,打断道:“七爷,工作的事劳您费心,现在已经有了别的门路,暂时不用麻烦您了。” 七爷挑了挑眉,有些意外,但也没多问,只是等着她的下文。 张英英顺势说明来意:“我这次冒昧前来,是想问问七爷,您这边消息灵通,不知道有没有听说,哪家有想要卖房的消息?” 她稍微凑近了些道:“不瞒您说,我现在一大家子,连大带小十来口人,都暂时住在娘家,时间长了不太好,我想找个带院子的,能住得开这么多人的房子,如果有小洋楼更好。” 七爷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失笑摇头,手中盘着的核桃也停了下来:“你这女同志,口气倒真是不小,上来就要小洋楼?” 他身体微微前倾,带着几分审视看向张英英,“你可知道,如今市面上那些看得过去的小洋楼,十有八九都早被政府征收、分配或是挪作他用了,私人手里还能流通的,凤毛麟角。” 他话锋一转,眼神里透出商人的精明与试探,缓缓道:“不过嘛……”他拖长了语调,“巧了,我手底下,倒是经手着那么两座的盘,原主人家情况比较特殊,急着出手,委托我寻个合适的买主。” 他仔细观察着张英英的神色,见她并未露怯,反而目光更专注了些,便继续说道:“你要是有意,并且出得起价钱,卖你一座,也不是不行。” 张英英立刻开口问道:“七爷,那房子到底得多少钱啊?” 七爷微微一笑,慢条斯理地说道:“有两处房子供你选择。一处位于繁华的淮海路,面积有三百多平,那价格嘛,得三万五。还有一处地段偏了点,面积大概二百平左右,价格就相对便宜些,两万五。” 张英英一听,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斩钉截铁地说道:“七爷,我就要那栋三万五的,还望您能从中帮忙周旋周旋,这事儿要是成了,我定有重谢。” 七爷见她如此爽快,他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缓缓道:“女同志果然有魄力,淮海路那栋,位置、格局都是顶好的,这个价绝对值当。” 他放下茶杯,神色认真了几分:“既然你定了,我会尽快安排。不过这种交易,手续上要格外谨慎,不能明着来,明天上午你到这里来,到时候会有人带你先去看房子,确认无误后,再谈具体的交接和付款方式。”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张英英一眼:“这笔数目不小,而且房主要求用大黄鱼或者硬通货结算,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张英英心领神会,点头道:“七爷放心,规矩我懂。东西我会备好,一切听您安排,只是希望能尽快落实,家里孩子们都等着安顿。” “成。”七爷颔首,算是给了准话。 张英英并不担心七爷黑吃黑,因为倪如海的病可以为她兜底。 坐上回家的车,张英英心情颇好,这两天的事情都出奇的顺利,如果房子到时候顺利过户,那么她们一家将彻底在沪市安家,孩子们未来也更好,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市。 理工大学附近一处租来的安静小院里,宋和平正和女儿秀棋一起,仔细清点、打包着准备带回沪市的礼物。 不大的房间里摊开着好几个油纸包和布袋,洋溢着一种忙碌而喜悦的气氛。 这些都是他们父女三人今天特意逛了一天街,精心挑选回来的。 秀琴因为学业紧张,采购完就先回学校了,但每一样礼物都包含了她的心意。 宋和平手里正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和一件藏蓝色的女士斜襟外套,仔细地叠好,放进一个布袋里。“这是给你外公外婆的,”他对秀棋说,“这个尺寸,应该合身吧?” 秀棋则正把一件崭新的呢子大衣小心地装进另一个袋子,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妈穿上这个肯定好看,沪市春天潮,这料子挡风。” 这是她们姐妹俩坚持要给妈妈买的,用的是她们的零花钱和爸爸提供的布票。 旁边还放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包裹,里面是给家里几个妹妹们的礼物,各种京式点心和糖果,还有按照妹妹们脚码买的五双崭新的球鞋,尺码都仔细标好了。 第189章 满意 第189章 满意 次日一早,吃完了早饭,张英英收拾妥当,正准备出门去七爷那边等消息看房,衣角却被一只手拉住了。 她侧头一看,秀歌仰着脸,大眼睛里满是兴奋和期待:“妈妈,你不是说爸爸和二姐今天会回来吗?你带我们去接爸爸和二姐好不好?” 她身后,秀书、秀画几个也眼巴巴地望着,显然都盼着能一起去接站。 张英英弯下腰,轻轻摸了摸秀歌细软的头发,柔声解释道:“妈妈上午有很重要的事要办,必须出去一趟。爸爸和二姐坐火车,没这么早到,估计得下午呢。” 她看着女儿们瞬间垮下来的小脸,保证道,“妈妈答应你们,事情一办完就马上回来,到时候一定带你们去接站,好不好?” 她顿了顿,又认真叮嘱这个最坐不住的小女儿:“不过,万一妈妈事情耽搁了,回来晚一点点,你也要乖乖在家等着,不能自己跑出去乱走,知道吗?爸爸和你二姐有地址,会自己回家的。” 秀歌撅起了小嘴,明显不高兴了,但还是点了点头,闷闷地应了一声:“哦……知道了。” 她松开张英英的衣角,小声嘟囔了一句,“妈妈自从来到这里,每天都好忙,天天都不在家……” 张英英没再搭理她,背上包出门便坐上了前往黑市方向的公交车。 抵达时,正是黑市一天中最热闹的辰光,清晨的货品最新鲜,挤满了挎着篮子采买的家庭主妇和老人,人声混杂着各种食材的气息,显得生机勃勃。 她熟门熟路地找到七爷那处僻静的住所,抬手敲了门。 许是来得太早,等了一会儿并无人应门。 张英英也不急躁,索性在周边不引人注意的地方转了转,消磨了约莫一个小时的时光,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再次折返,敲响了那扇门。 这次,门很快从里面被拉开,开门的竟是七爷本人。他见到张英英,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也没像往常那样请她进去,而是反手利落地锁上了门,对张英英简短道:“跟我来。” 张英英心下有些讶异,但也没多问,安静地跟在七爷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穿街过巷,最后在淮海路一段颇为清静的地段停在了一栋三层高的洋楼前。 光是看到这栋楼的外观,张英英心里就忍不住喝了一声彩。 虽然外墙的涂料因岁月侵蚀显得有些斑驳黯淡,门窗的漆色也有些剥落,流露出几分破败感,但整体的建筑格局、那优雅的拱形窗、以及楼前那一片即便在初春也看得出规模不小的花园,都清晰地彰显着它昔日的风采和气派。 就在这时,一位与七爷年纪相仿、穿着整洁旧棉袍的男人从不远处踱步过来,朝七爷微微点头示意,又打量了张英英一眼。 他掏出钥匙,对七爷道:“老七,来了。” 七爷在一旁介绍道:这位是房主冯真同志,老冯,这是张英英同志。 两人互相招呼,冯真又看向张英英,“我带你们进去看看。” 随着沉重的木门被推开,张英英踏入院内,眼前的景象让她更是惊喜。 附属的花园比她从外面估摸的还要宽敞,虽然如今草木疏于打理,显得有些杂乱,但骨架犹在,想象一下稍作修葺,夏夜乘凉、孩子们嬉戏,该是多么惬意。 而冯真已领着他们走向主楼。 步入室内的那一刻,与外观的沧桑形成了鲜明对比,里面保养得相当好。 结实的实木地板虽然旧了,却没有大的损坏,高高的天花板上石膏线脚依旧完整,楼梯的扶手打磨得光滑,甚至几扇主要的彩色玻璃窗都保存完好,阳光透过,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空气里没有预想中的霉味,反而有种老木头和淡淡灰尘混合的气息。 张英英跟着引路人走过一楼的客厅、餐厅,又上到二楼看了看卧室的布局,心里的满意程度不断攀升。 这房子的状况,远超出她的预期。 她做事向来不喜拖泥带水,既然看中了,便不再犹豫,也不打算讲价。 这个地段的私产小洋楼,能在眼下这个时期遇到已是运气,房主开的价很合理。 “这房子我很满意,”张英英转向七爷和房主冯真,语气干脆,“就按七爷说的价,三万五,我买了。” 她当即从随身带的包里取出准备好的大黄鱼,利落地付了三成。 七爷见状,便对冯同志道:“既然定了,老冯,后面过户、更名这些手续,你就带着张同志去走一趟吧,务必稳妥。我就先回去了。” 张英英却连忙阻拦道:“七爷,这可使不得。我能得着这么好的房子,全是依仗您牵线搭桥。您可不能这个时候就走,说什么也让我聊表心意。中午我请您和冯同志一起吃个便饭,务必赏光。” 七爷闻言,却摆了摆手,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你的心意我领了。不过我今天确实还有别的事要处理,这顿饭就免了。” 他目光深沉地看向张英英,话锋一转,语气郑重了几分,“你若是真想报答我,那就尽全力,好好医治小倪,他的病若能痊愈...”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届时,我自有一份大礼奉上。” 见七爷坚持,张英英也不再阻拦,再次真诚道谢,并郑重承诺会尽全力为倪如海医治。 随后的流程办理得很顺利,当那张薄薄却分量极重的房产证明真正拿到手里时,张英英的心才彻底踏实下来。 这时候已经到了饭点,张英英请冯真在离的最近国际饭店吃了午饭,并按照约定结算了剩余的房款。两人宾主尽欢,各自离去。 张英英到家时,才下午两点左右。 按她的估算,宋和平和秀棋乘坐的火车应该要到四点左右才抵达沪市站。 可秀歌一直坐立不安,一会儿跑到门口张望,嘴里叽叽喳喳地念叨着,闹得整个家里都弥漫着一种焦急的气氛。 张英英本想着让她们在家安心等待,但看着秀歌那副望眼欲穿的模样,又看看其他几个女儿虽然没说话但也同样期待的眼神,只能妥协。 “好了好了,别嚷嚷了。”她笑着拉住像只小陀螺一样转个不停的秀歌,“走吧,妈妈带你们去火车站等着,咱们去接爸爸和二姐!” “太好啦!去接爸爸喽!”秀歌立刻欢呼起来,秀书、秀画也脸上放光,迅速穿好外套。 第190章 接人 第190章 接人 等待的时间远比预想的要漫长,预估的四点钟到了,站台广播里却传来了列车晚点的消息。 原本兴奋雀跃的秀歌,像一朵被烈日晒久了的小花,渐渐蔫了下去。 从一开始的蹦蹦跳跳,最后变成了霜打的茄子,无精打采地靠在张英英身边,连姐姐们试图逗她都没了精神。 张英英只好揽着小女儿,和其他几个孩子一起,在嘈杂的候车室里耐心等待着。直到窗外天色渐暗,站内灯火通明,广播里终于传来了那趟列车进站的消息。 昏昏欲睡的秀歌一个激灵,立刻清醒过来,被张英英拉着,随着人流挤到了出站口前。 她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在络绎不绝的旅客中焦急地搜寻着。 突然,她眼睛猛地一亮! 只见人群中,宋和平穿着一身整洁的深色外套,虽然风尘仆仆,但精神很好。 他手里拎着两个看起来分量不轻的旅行袋,肩上还挎着一个包。 身旁的秀棋也背着自己的小皮包,正踮着脚四处张望。 “爸爸——!二姐姐——!” 秀歌积蓄了一下午的委屈和期盼瞬间爆发,发出一声清脆又极具穿透力的欢呼,像颗小炮弹似的,猛地挣脱了张英英的手,灵活地钻过人群间的缝隙,朝着那道熟悉的身影直扑过去。 宋和平正低头看着脚下,猝不及防被一股大力撞了个满怀,怀里瞬间多了一个软乎乎的小身体,耳边响起了小女儿带着哭腔又无比兴奋的叫喊。 他被这力道冲得向后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稳住身形,下意识地松开了手里的旅行袋,紧紧搂住了扑来的小女儿。 这一幕,引得周围不少旅客纷纷侧目,看到的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像只归巢的乳燕,紧紧埋在父亲怀里,而那位虽然面带旅途疲惫的父亲,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了一个充满惊喜和宠溺的笑容,那双大手小心翼翼地将小女儿圈住,仿佛抱住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宋和平低头看着怀里哭得小肩膀一抽一抽的秀歌,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问道:“哟,我们家小七怎么哭了?是不是想爸爸想的?” 秀歌把毛茸茸的小脑袋在他怀里用力蹭了蹭,带着浓重的鼻音“嗯”了一声,这委屈又依恋的小模样,逗得宋和平心头暖融,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张英英也带着秀书、秀画几个走上前来,笑着从宋和平和秀棋手里接过行李:“行了,别在车站杵着了,先回家。爹娘肯定等急了。” 一家人说说笑笑,互相分担着行李,热热闹闹地出了火车站,坐上公交车往家赶。 果然,在家门口,就闻到了从自家方向飘来的阵阵饭菜香。 推开家门,只见客厅的八仙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 张母系着围裙,正从厨房端出一盘切得整齐的酱鸭,看见他们进来,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可算到了!快,和平,秀棋,赶紧洗洗手吃饭,这一路累坏了吧?” 张父也放下手里的报纸,笑着站起身招呼女婿和外孙女。 桌上琳琅满目,除了张母特意去买的熟食酱鸭、油爆虾,还有她拿手的红烧肉、葱烤鲫鱼、几个清爽的时蔬小炒,甚至还有一大海碗冒着热气的腌笃鲜,显然是下了功夫准备的接风宴。 宋和平和秀棋洗了手坐到桌边,看着这一大桌子菜,心里都热乎乎的。 秀棋更是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她和爸爸在京市没开过火,平时都是在外面的国营饭店吃的,虽然也好吃,但总觉得不如外婆做的菜有家里味道。 “爸,妈,辛苦你们了,准备这么多菜。”宋和平感激地说道。 “辛苦什么,你们平安到了就好!快,动筷子,都饿了吧?”张母热情地给女婿和外孙女夹菜。 秀歌早就忘了刚才在车站的委屈,眼巴巴地看着桌上的酱鸭腿。 宋和平笑着夹起来放到她碗里,小丫头立刻眉开眼笑。 饭桌上气氛热烈,宋和平和秀棋说着京市的见闻,尤其是秀琴在大学里的情况,一家人听得津津有味。 晚饭后,一家人围坐在客厅里,电视机正播放着节目。 张英英看着身旁的父母和弟弟,知道迟早要说,便清了清嗓子道:“爹,娘,英澜,有件事跟你们说一下,我今天定下了一套房子,是淮海路那边的小洋楼,打算过两天就带孩子们搬过去。” 这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什么?”张父猛地坐直了身体,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张母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被巨大的失落覆盖,她下意识拉住张英英的手,声音都带了颤音:“英英,这……这怎么就忽然要搬走了?好不容易一家子团聚,这才热热闹闹几天?娘这心里刚踏实下来,你就要走?” 她看着女儿,眼里满是不舍和难过。 张英澜更是反应激烈,他“霍”地转过头,眉头紧锁,语气急切:“是啊姐,干嘛非要搬出去?家里难道住不下吗?这边这么宽敞,你这才回来多久?满打满算一个月都不到。” 他越说越激动,话语里不由得带上了埋怨:“难道姐姐你就只顾着自己的孩子,一点都不顾及我和爹娘的感受了吗?我们难道就不是你的家人?” “胡说八道什么?”她瞪了弟弟一眼,语气斩钉截铁,“你和爹娘永远是我最重要的人,这点永远不会变。” 她随即话锋一转,“可哪有出嫁的女儿长期拖家带口住在娘家的道理?就算你们不介意,时间长了,左邻右舍难免说闲话。” 她看着弟弟不服气的要开口,又放软了声音:“再说了,我又不是搬到天涯海角去,就在沪市,离得近。平时想你们了,我随时回来蹭饭,你要是嫌家里闷,也随时可以去我那边住几天,两边互相串门,多新鲜?你别钻牛角尖,换个方式想想。” 一旁的宋和平听到房子已经买好,脸上顿时露出如释重负的欣喜笑容。 作为一个男人,又是女婿,长期住在老丈人家,即便岳父岳母和善,他心底也始终存着一份不自在和压力。 此刻听到妻子不声不响就把这个最实际的问题解决了,他只觉得肩头一轻。 张父将女儿以及女婿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心中已然明了。 女儿考虑得周全,女婿也盼着有个独立的家,这是人之常情。 他不再反对,脸上露出笑容,主动开口: “英英说得在理,住得近,常来常往,总比以前相隔近千里要踏实。” 他笑呵呵地看向老伴和儿子,“等厂子里放假,咱们都去英英那新房子住上两天,我也去享享福,还没住过小洋楼呢。” 第191章 打扫 第191章 打扫 次日,等张父张母和张英澜都出门上班后,张英英便带着宋和平和孩子们,坐车来到了那栋位于淮海路的花园洋楼前。 还没踏进院门,宋和平就被这栋气派的西式建筑震住了。 昨天刚到岳父家那座底蕴深厚的中式大宅,他已暗自惊叹了许久,没想到妻子不声不响,又置办下这么一处风格迥异,却同样令人惊叹的产业。 他抱着耍赖不肯自己走路的秀歌,站在杂草丛生的花园里,仰头看着这栋三层楼宇,感觉像是在做梦一样。 “这……这房子得多少钱?”他忍不住压低声音,问身边的张英英,“很贵吧?” 张英英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她伸出三根手指,又比划了一个五。 宋和平没看明白,正要再问,怀里的秀歌已经不耐烦地扭动起来,嚷嚷着:“爸爸快放我下来,我要去看房间,二姐,三姐,等等我。” 说着就挣脱下地,追着已经兴奋地跑进主楼的姐姐们去了。 秀棋、秀书、秀画几个大的也是惊喜万分,这样只在电影里见过的小洋楼,她们连做梦都没想过自己能住进来。 孩子们银铃般的笑声和叽叽喳喳的议论声瞬间充满了空旷的楼房,纷纷跑上二楼去挑选自己心仪的房间。 楼下客厅里,顿时只剩下夫妻二人。 阳光透过高大的彩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影,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张英英看着还有些发懵的丈夫,走到他身边,语气平静地抛出了两个重磅消息:“这房子,花了三万五,在黑市上找到的门路,私下交易的。” 她顿了顿,看着丈夫瞬间瞪大的眼睛,继续道,“另外,你的工作也有着落了,一个得了重病的年轻人,我正在帮他治病,等他身体好些,他会去绒布厂帮你弄一个工作指标。” 宋和平张了张嘴,感觉喉咙有些发干,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三万五千块。这是一个他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妻子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拿出了?还有工作,他一个外地来的、只有扫盲班文化的农民,转眼间就能进沪市的绒布厂当工人了? 宋和平站在空旷华丽的客厅里,听着楼上孩子们兴奋的奔跑声和欢笑声,再看向身边从容笃定的妻子,一股难以言喻的惭愧涌上心头。 他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什么忙都帮不上,买房、落户、工作……所有难题都是妻子一手解决,他这个大男人,反倒像是依附而来的。 他不禁想起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长处,似乎只剩下种地还算一把好手,以及上辈子活得久些,亲眼看到了后来国家经济放开,个体经营如雨后春笋,也真切体会到知识和文化在未来是何等重要。 他暂时压下翻腾的思绪,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手伸进外套内兜,摸索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小盒子。 “英英,”他声音有些干涩,将盒子递过去,眼神带着些复杂,“这个……是京市那个人给的,我给带回来了,你拿着吧。” 张英英打开那绒布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只玉镯,水头一般,颜色也不算顶匀净,带着些岁月沉淀的温润,却并非什么价值连城的珍品。 她拿起镯子看了看,抬头问宋和平:“这……该不会是你亲娘留下的东西吧?” 宋和平沉闷地点了点头。 张英英了然,没再多问,将玉镯妥善地收进了空间。 这时,二楼雕花的木质扶手处,探出了几个小脑袋。 秀棋趴在最前面,笑着朝下面喊:“妈!爸!你们快上来呀,我们都选好房间啦。” 宋和平和张英英相视一笑,暂时抛开了方才的话题,顺着宽阔的楼梯走上了二楼。 秀书脸上带着明亮的笑容,上前拉住张英英的手:“妈,我带你看看。” 她显然很喜欢这里,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二楼果然宽敞,布局精致。 一眼望去有六个卧室,每个房间都带有一个独立的卫生间,这在当时绝对是顶好的配置了。 无论是门窗的雕花,还是墙角的线脚,都能看出前房主在装修上是花了大价钱和心思的。 “妈,我和秀画想住这间朝南的!”秀棋指着一间光线充足的房间。 秀书则看中了隔壁那间稍微小一点,但带个小阳台的。 秀诗和秀词挤在一起,笑嘻嘻地指着通往三楼的楼梯:“妈,我们想住三楼,更高,看得远!” 秀歌仰着小脸,听着姐姐们的话,看着那通往更高处的楼梯,大眼睛里也露出了心动的神色。 张英英看着兴奋的孩子们,心里也满是欣慰,她笑着摸了摸秀歌的头:“都别急,慢慢选,三楼布局和二楼差不多,也有好几个房间呢,等定下来,咱们就按你们喜欢的样子布置。” 她又看向宋和平:“你看怎么样?这房子虽然旧了点,但底子好,稍微收拾一下,肯定很舒服。” 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递到宋和平手中:“钥匙交给你,过两天我就要去钢铁厂报到上班了,这边安顿、收拾,还有孩子们,就要多靠你了。” 她目光扫过这需要打理的花园和有些细灰的室内,继续安排道:“今天咱们一家齐上阵,先把这房子里外大致清扫一遍,能住人就行。明天,我们再去联系附近的小学和中学还有高中,给孩子们办理插班手续。等学校落实了,后续像户籍迁移这些需要跑腿的事儿,可能就得你多费心了。” 宋和平接过钥匙,攥在手心,沉声应道:“哎,你放心。家里的事,孩子们的事,都交给我。你安心去工作。” “成,”张英英脸上露出了舒心的笑容,“那咱们这就开始干活!秀书、秀棋,带着妹妹们,找抹布、扫帚,咱们今天把这新家打扫出来!” “好!”孩子们齐声应和,干劲十足。 宋和平也立刻挽起袖子,他别的或许不在行,但力气活、收拾整理,他是一把好手。 他率先走向堆着些杂物的角落:“我先把这些规整一下,你们扫地擦灰小心点。” 一家人说干就干,立刻在这栋三层小洋楼里热火朝天地忙碌开来。 宋和平主要负责力气活,清理花园里过高的杂草,将一些散落的碎石烂瓦归置到角落。 张英英则带着几个女儿负责室内的清洁。 秀书、秀棋年纪大些,负责擦拭楼梯扶手、窗台和较高的家具,秀画、秀诗则拿着扫帚和撮箕,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清扫积尘,连秀歌也不甘示弱,学着姐姐的样子,攥着一块抹布,认真地擦着她能够到的椅腿、桌角,那勤勤恳恳的模样,引得秀诗几个时不时发出笑声。 房间实在太多了,尽管人多,打扫起来也绝非易事。 这一忙,就从上午直接干到了日落西山,橘红色的霞光透过刚刚擦干净的玻璃窗,洒在初步恢复整洁的地板上。 中午饭点的时候,宋和平拿了钱和粮票,去附近的饭店打包了些几份炒菜和馒头回来。 一家人也顾不上讲究,匆匆吃了几口,填饱肚子便又继续投入战斗。 直到暮色四合,所有的房间都粗略清扫了一遍,垃圾也堆到了院子角落准备明天再处理,一家人这才真正停下来。 第192章 补课 第192章 补课 张母见女儿一家子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来,脸上还沾着灰,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连忙放下锅铲迎上来:“这是怎么了?一个个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张英英靠在门框上,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娘,别提了。去那小洋楼那边,打扫了一整天,骨头都快散架了。” “哎呦!”张母一听就嗔怪道,“你这孩子,这么着急干什么?那房子又不会长腿跑了!等后天礼拜天,我跟你爹,还有英澜,都过去给你们搭把手,人多力量大,一天不就收拾利索了?” 张英英勉强笑了笑,接过弟弟默默递过来的温水喝了一口:“我们这不也是闲着没事嘛。再说,已经搞得七七八八,大致都能住人了。”她缓了口气,看着母亲,“您和爹后天休息,正好过去给我们温锅、暖个房!我寻思着,赶在我去厂里报到上班之前,就搬过去住下,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宋和平也在一旁憨厚地点头附和:“是啊妈,基本都收拾好了,就是些细碎东西要归置。” 张母看着女儿女婿虽然疲惫却带着期盼的眼神,知道他们是想早点拥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家,便也不再阻拦,只是心疼地念叨:“行行行,你们年轻人有主意,后天我们一早就过去,给你们做好吃的,好好热闹热闹,快去洗洗,一身灰,马上就能吃饭了。” 次日清晨,张英英一家因为前一日打扫的疲惫,都起得比平日稍晚了些。 刚吃过简单的早饭,门外就传来了邮递员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和喊声:“张英英家,电报。” 宋和平离门口近,便起身去取。 他接过那封薄薄的电报,拆开一看,发报人正是秀琴。 起初他以为是女儿例行报平安,或是询问家里安顿情况,目光扫过电文内容时,他脸上的轻松神色凝固,眉头紧紧锁起,一股显而易见的怒气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正在收拾碗筷的张英英察觉到宋和平情绪不对,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轻声问道:“怎么了?秀琴说什么了?”她伸手接过那张被捏得有些发皱的电报纸。 电文简洁,但信息明确。 一个自称是秀琴姑姑的女人,在宋和平刚离开京市后就找上门,态度亲切地想让秀琴帮忙给她小女儿补课,还提出给补课费。 而秀琴,因为清楚父亲与京市那个人的复杂渊源和心结,直接拒绝了。 宋和平的担忧和怒气如同沸腾的水,压抑不住地往外冒。 他猛地站起身,在客厅里烦躁地踱了两步,声音因愤怒而显得有些急促:“这个钟四城,当初说好的,我收下那个玉镯,两不相欠,不再来往!现在倒好,他的人转头就敢去骚扰秀琴,这是看我们大人不在身边,觉得她一个小姑娘好拿捏吗?” 他越想越觉得后怕,猛地停下脚步看向张英英,眼神里充满了焦虑:“英英,你知道的,一个叫钟玲的女人,跟宋秀秀有过联系,和宋老二也牵扯不清,不是个省油的灯,我到现在,除了钟四城,那边的人一个都没见过,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姑姑,十有八九就是那个钟玲。” 他双手攥紧,指节发白,“要是他们觉得在我们身上占不到便宜,转而专门去对付秀琴怎么办?她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姑娘,独自在京市上学,人生地不熟的……” 无力感和对女儿的担忧几乎要将他淹没。 张英英的眉头也紧紧蹙起,宋和平的担忧像一块巨石投进她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她深吸一口气,飞速权衡着眼前的局面。 “你说的对,他们就是看准了你不在,秀琴身边没大人撑腰,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凑上去。” 她声音低沉,带着冷意,“我现在工作刚定,不能说走就走,而你……” 她看向宋和平,眼神复杂:“你刚回沪市,对京市那边完全是人生地不熟。他们既然特意挑你走了才出现,就是算准了这一点,就算你立刻买票赶回去,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守在秀琴学校外面,也防不住那些地头蛇暗地里使绊子,他们要想对付一个外地来的女学生,方法太多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这种感觉让张英英心底也蹿起一股邪火。 好不容易眼看着一家人就要在沪市稳稳当当地开始新生活,那些阴魂不散的家伙偏偏又来添堵。 她眼底狠厉一闪而过,语气却异常平静:“我们不能自乱阵脚,但也不能干等着他们出招。” 她顿了顿,看向宋和平,“你先别急。我待会儿就去邮局,给秀琴打个长途电话,她在学校宿舍,这个点应该能找到人。让她知道,任何自称亲戚、尤其是姓钟的人,都必须立刻远离,绝对不能单独接触,有任何情况马上给家里拍电报或者找学校领导。” 张英英琢磨着,得给秀琴寄点防身的东西,思来想去,觉得空间里的防狼喷雾正合适,方便携带,遇到危险时能及时拿出来,这样自己也能稍稍放心些。 一切准备就绪,张英英带着孩子们出了门。 一路上,宋和平都显得心不在焉,眉头时不时微微皱起。 电话拨通了之后,刚听到秀琴的声音电话,就被宋和平给拿过去了。 张英英看着丈夫焦急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由着他先跟女儿说。 电话那头,秀琴听到父亲紧张的声音立马道: “爸,您别急,我没事呢。”她先安抚了父亲的情绪,然后才条理清晰地回应,“您和妈放心,我知道轻重。昨天那个人,我当场就拒绝了,也没告诉她我的具体课程表和宿舍号,平时我基本都是和同学一起行动,去图书馆、食堂都结伴,很少单独出校门。” 她顿了顿道:“爸,妈,你们在沪市刚安顿,别为我的事太操心,我会加倍小心的,如果真的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我一定第一时间找学校辅导员,也会立刻给你们打电话。” 听到女儿冷静理智的回应,宋和平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但握着话筒的手依然很紧:“好,好……你心里有数就好。总之,一定要小心,那些人……没安好心。记住爸的话,不要见姓钟的任何人,他们不是好人。爸妈不在京市,你要自己保护好自己,注意防范,不要落单,没事不要去校外,缺什么可以打电话或者托同学给我们寄信,等爸妈过段时间稳定下来再去京市陪你。” 张英英见状,从宋和平手里接过话筒,语气比宋和平平和许多: “秀琴,你爸是太担心你了。你做得很好,警惕性高,妈为你骄傲。” 她随即转入正题,“听着,妈这几天会给你寄个包裹过去,里面有些女孩子用的日常东西,你务必随身带着,其中有一个小喷瓶,里面是妈特意准备的防虫水,要是遇到坏人靠近,对着他眼睛喷,然后立刻跑,大声呼救,记住了吗?” 她不能明说是强效防狼喷雾,只能用防虫水来掩饰,但她相信秀琴能听懂其中的关键。 “嗯,妈,我记住了。谢谢妈。”秀琴在电话那头郑重应下。 第193章 旧交 第193章 旧交 给秀琴打完电话,一家人心头稍定,但该做的防备一点不能少。 他们随即来到了附近的邮局。张英英从包里拿出个小包裹,填妥了寄往京市理工大学的包裹单,郑重地寄了出去。 宋和平站在一旁,眉头依旧紧锁,显然一通电话并未能完全消除他心中的忧虑和怒气。 他看着妻子寄出包裹,沉默了片刻,忽然向邮局工作人员买了信纸和信封,走到一边的书写台,伏案疾书起来。 他写得很快,笔尖几乎要划破纸张,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情绪激动。 张英英办理完邮寄手续,走过去时,宋和平刚好将写满的信纸塞进信封,粘上封口,正在填写收件人地址。 张英英眼角余光瞥见那信封上赫然写着“钟四城”三个字,心中顿时了然。 这八成是宋和平按捺不住怒火,写信去痛斥他那名义上的生父了。 寄完信,也发泄了部分情绪,一家人不敢再多耽搁,开始着手办理孩子们在沪市的入学的事情。 他们按照之前张母提供的学校信息,重点去了离淮海路新家较近的几个学校走访。 这一带教育资源确实集中,小学、初中、高中几乎都连成一片,十分方便。 他们带着几个孩子,一家学校一家学校地跑,了解情况,办理初步的登记手续。 忙碌了整整一天,凭借着新购房产的地址和工作凭证还有夫妻二人的积极沟通,总算有了初步结果: 秀棋凭借扎实的基础,顺利被向阳中学接收,秀书和秀画两姐妹则一起入读了向阳中学的初中部,年纪小些的秀诗、秀词以及最小的秀歌,都被安排进了附近的第二中心小学。 看着孩子们入学的事情总算有了着落,张英英和宋和平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不过,老师们也明确提醒,正式的学籍注册必须等户籍迁入本学区后才能最终办理。 从第二小学出来,夕阳已然西斜。 张英英揉了揉发酸的腿,对宋和平说:“学校算是暂时定下了,剩下的就是户籍这道关卡了。后面跑街道、派出所办理户籍迁移和落户的事儿,恐怕就得你多费心了。” 宋和平看着疲惫的妻子和虽然劳累却因有了新学校而目露期待的孩子们,郑重地点了点头:“交给我吧。你安心准备上班,家里和外头这些跑腿的事,我来。” 第二日,恰逢厂休日,张父张母和张英澜都特意空出了时间,齐齐聚到家里,热热闹闹地帮张英英一家搬家。 其实明面上的大件东西并不多,新房子那边基本都有留存。 但几个孩子自从来到沪市,张父张母和张英澜这个舅舅,出于满腔的疼爱,没少给她们添置衣物。 初春时节,厚薄衣服、鞋子裤子加起来,打包整理后,数量也相当可观。 张母一边帮着外孙女们折叠衣服,一边忍不住絮叨:“这件红灯芯绒外套是外婆上个月才买的,穿着多精神,过去也要常穿……” 说着说着,想到这群吵吵闹闹的小家伙马上就要离开,屋里要冷清下来,她眼眶不由得微微发红,声音也哽了一下。 张父在一旁看见了,悄悄拍了拍老伴的手背,声音温和却带着豁达:“孩子们是去过自己的好日子,是喜事。想她们了,咱们抬脚就过去,方便得很。” 他拿起秀歌一件小毛衣仔细叠好,笑着补充道,“等周末,咱们就去她们那儿,让英英给咱们做红烧肉吃!” 张母被老伴这么一劝,也赶紧吸了吸鼻子,扯出笑容:“是是是,是喜事。我这就是……一下子有点舍不得。” 她重新振作精神,手脚利落地继续收拾,“得多带点,那边刚开始,东西怕不齐全。” 而张英澜则一直沉默着。 他看着姐姐和姐夫忙碌的身影,看着小外甥女们兴奋地跑来跑去,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闷得慌。想起姐姐回来这短短时日带来的热闹和生机,又想到她即将再次离开,一种被撇下的孤寂感挥之不去。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默不作声地走上前,一把扛起了地上那个装满了姐妹们厚重衣物的包袱,沉着脸,脚步稳健地率先朝门外停放的三轮车走去,用行动代替了所有未尽的言语。 最后,张英澜和宋和平骑着两辆借来的三轮车先行出发。 张英英则陪着父母,带着孩子们坐了公交车,前往淮海路的新家。 下了公交车,又走了一小段梧桐掩映的安静道路,那栋灰砖小洋楼就在眼前了。 张父原本只是随意打量着周围的环境,目光扫过那栋楼时,却猛地停住了脚步,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他眯起眼睛仔细辨认了一下那建筑的轮廓和院门的样式,不太确定地开口道:“咦?这……这看着怎么像是……早先冯家的房子?” 走在旁边的张母闻言,也停下脚步,顺着丈夫的目光仔细端详起来。 她看着那熟悉又陌生的门廊和格局,半晌,也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追忆和感慨:“是啊,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冯公馆。唉,这么多年没联系,他们家好像也没什么人了,我都快把这事给忘了。” 她转头看向女儿,眼神里带着奇妙的缘分感,“英英,这还真是巧了。这房子,我还是在你刚出生没多久的时候,跟着你爷爷来拜访过一次冯老爷子,那时候你还在襁褓里呢,这一转眼……” 张英英听了也是又惊又奇,没想到这房子竟然和自家还有这样的渊源。 张英英带着父母走进院子,原本丛生的杂草已经被宋和平清理得干干净净,堆在角落等待后续处理。张父张母看着整洁不少的院落,不由点了点头。 张母更是悄悄拉过女儿,压低声音问:“英英,这房子……花了多少?” “三万五。”张英英轻声回答。 张父张母闻言,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之色,似乎对这个价格已有预估。 这时,孩子们已经叽叽喳喳地跑上了楼,探索各自的新房间去了,一楼暂时只剩下张英英和父母三人。 张英英引着父母在尚且空荡的客厅里站定,对张父说道:“爹,这房子交易,用的不是现钞,是大黄鱼。” 她顿了顿,提出心中的疑虑,“您说,这冯家急着用这样的方式出手祖宅,是不是另有打算,或者遇到了什么难处?” 张父背着手,目光缓缓扫过客厅高高的天花板和精美的雕花线脚,眼神里带着追忆和敬佩。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冯家当年和我们张家情况差不多,都是在那场全民抗战里出过大力,捐过钱粮的,只是,冯老爷子比你爷爷更懂得审时度势,你爷爷全靠一腔爱国之心,却忘了防小人。” 第194章 暖房 第194章 暖房 他轻轻叹了口气:“在那场风波里能保全家人和府邸想来是费了一番周折的。” 说到此处,张父脸上不由得露出惭愧和后悔:“不像我,当年只觉得麻烦,懒得去钻研这些,心思都扑在厂子里,结果被罗富桂那小人摆了一道,差点就……” 他声音低沉下去,后面的话没有再说,但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如果不是女儿千里迢迢去找他们,他们定然活不到平反。 张父神情落寞,周身仿佛萦绕着一层散不去的阴霾。 张英英瞧见张父这般心情低落的模样,心里一阵心疼,她微微俯下身,压低声音说道:“爹,咱家被收缴走的东西,我拿回来了。” 张父张母闻言,脸色骤变。 张父猛地抓住女儿的手臂,力道之大让张英英微微吃痛,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你……你说什么?那些东西……你是怎么拿回来的?当初可是被革委会那帮人贴上封条直接抬走的,就算后来罗富桂他们倒了台,那些东西也早该七零八落,怎么可能流落到千里之外的河湾村去?这……这说不通啊!” 张母也紧张地凑近,脸色发白,急急追问:“英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可不能瞒着我们,那些东西现在在哪里?安不安全?会不会被人发现,再惹出祸事来?” 她心有余悸地四下张望,仿佛担心隔墙有耳。 张英英见父母如此激动,连忙反手握住父亲的手,压低声音安抚道:“爹,娘,你们别急,先听我说。东西非常安全,绝对没有人能找到。” 她顿了顿,目光坚定地看着父母,提醒道,“你们忘了?我的那个地方。” 张父张母先是一愣,随即恍然,紧绷的神色稍缓,但眼中的惊疑并未完全散去。 张英英继续解释道:“东西不全了,只剩下大约一半。我能找到并带回来,也是机缘巧合,具体过程有些曲折,现在不太方便细说。但你们放心,绝不会引火烧身。” 她脸上露出一丝愧疚,“只是被空间吸收了一半,拿不回来了。爹,娘,对不起。” 张父微微抬起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里满是疼爱与关切,他轻轻拍了拍张英英的手,说道:“傻孩子,道什么歉呐?这东西在我们心里本就已经算是失去的了,毕竟之前被收缴走,我们都没抱能再拿回来的希望。现在还能剩下一半,这已经算是意外之喜了。这一半也不用再给我们了,自己留着吧。你家里这么多孩子,将来他们上学要花钱,女儿嫁人也得准备嫁妆,处处都需要钱。” “有了这些,你的日子也能更好过些,我们作为父母的,也能放心不少。别管你弟弟英澜了,反正他也不打算结婚,没那些娶媳妇的负担。而且家里目前赚的钱,完全足够咱们活得很好,你就别操心我们了。” 张母在一旁听得,忙不迭地点头附和,她拉着张英英的手,眼眶微微泛红地说道:“是啊英英,你凡事得多考虑考虑自己。” “爹娘和英澜要不是有你,真不知道现在会怎么样,说不定早就不知道埋骨何方了。我们能活着,能一家人平平安安地在一起,就已经是一种天大的幸事了,别的不敢再多求了。你就安心把这些东西留着,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张父张母这番话如同暖流,熨帖着张英英的心。 她看着父母释然又带着信任的眼神,知道再推辞反倒显得生分,便点了点头:“好,爹,娘,那我先收着。” 她心里却已打定主意,将来定要寻个合适的由头,悄悄分给弟弟英澜一份,不能让他吃亏。 张父张母见她应下,都欣慰地笑了。 了却这桩心事,两人的注意力又重新回到了这栋房子上。 他们开始细细打量客厅的布局,眼中充满了追忆。 张父指着那线条优雅的拱形窗,对张英英说道:“当年这屋子刚落成不久,冯老爷子就广发请柬,大宴宾客,我们和你爷爷也来了。那时候,这里可是宾客如云,衣香鬓影,热闹非凡。” 他语气里带着对往昔繁华的依稀印象,“听说啊,冯老爷子是特地请了有名的外国建筑师设计的,你看这窗户的弧度,还有天花板的收边,都是洋派做法。用的材料也都是顶好的,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地板踩着还这么扎实。” 张母也抚摸着客厅里那根浑圆的罗马柱,接口道:“是啊,我记得那时候这厅里还摆着一架很大的三角钢琴,冯家大小姐还弹了一曲,真是……气派又雅致。没想到啊,几十年过去了,这房子兜兜转转,竟然到了我女儿手里。” 她看向张英英,目光慈爱又带着感慨,“英英,你能买到这房子,真是走了大运了。不光是房子好,这地段,这格局,都是万中选一的。” 楼上孩子们的欢笑声不断,院子里传来了三轮车的刹车声和开门声。 张英澜和宋和平骑着装满行李的三轮车直接进了院子,张父张母见状,快步迎了出去帮忙卸货。 张英英趁着这个间隙,走进空荡但已被她打扫干净的厨房,从空间里取出一大块纹理漂亮的牛腱子肉、一块肥瘦相间约莫五斤重的猪五花,从那一打打的格子里扣出一篮子鸡蛋出来,另外放了一袋大米以及几样时令蔬菜,整齐地放在清理出来的台面上,等会儿开火做饭的食材就都有了着落。 她走出厨房,朝着楼梯方向喊了一声:“秀棋,带着妹妹们下来拿自己的东西,然后一起帮忙搬。” 话音刚落,就听见楼上咚咚咚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秀棋打头,后面跟着秀书、秀画、秀诗、秀词,连秀歌也跟在后面,一溜烟地跑下楼来。 “妈,我的书包在哪?” “我看见我的鞋盒子了!” 孩子们七嘴八舌,很快就在堆放的行李中找到了标记着自己名字的包裹、书包和箱子。 她们年纪虽小,但干起活来毫不含糊,或抱或提或两人合作抬着,一趟趟地往返于院子和楼梯之间,小脸上洋溢着兴奋和拥有自己单独房间的喜悦。 院子里,宋和平和张英澜主要负责从三轮车上卸下大件和重物,张父张母则负责传递和初步归类。张英英也加入其中,协调着物品的摆放。 所有行李终于都搬进了屋里,大家在客厅里稍作休息,张英英用灵泉水煮了茶水,端去了客厅。 “爹,娘,英澜,喝口茶歇歇。”她将茶杯递过去。 张父接过,吹了吹热气,呷了一口,只觉得一股温润甘醇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不禁赞道:“这茶不错。” 张母和张英澜也喝着茶,感受着那份熟悉的回甘与舒泰。 另一边,宋和平却闲不下来。他看了看院子里虽然被清理过但依旧显得有些凌乱的角落,以及那些需要归置的杂物,便默默拿起靠在墙边的扫帚和铁锹,又去整理院子了。 第195章 上班 第195章 上班 张英澜见姐夫又去干活,放下茶杯也想起身去帮忙,却被张英英轻轻按住了手臂。张英英对他微微摇了摇头,递过去一个“让他忙吧”的眼神。 她了解自己的丈夫,此刻让宋和平动手,比让他闲着更能让他心安。 张英澜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院子里姐夫沉默却卖力的背影,重新坐了下来,只是目光不时关切地望向窗外。 休息了片刻,一杯灵泉茶下肚,张母感觉精神了不少。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脸上带着温暖的笑意:“你们爷几个再歇会儿,我去厨房看看,给你们张罗午饭,今天搬家,得吃顿好的。” 说着,她便走进了厨房。 当看到料理台上那新鲜水灵的牛腱子肉、肥瘦相间的猪五花、一篮子鸡蛋还有各种蔬菜时,她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随即,这抹讶异便化为了然和安心。 她想起女儿那些神异的手段和那个神秘的空间,嘴角不由微微上扬。 女儿是个有大造化的,他们一家以后定然吃喝不愁,这样……很好。 她不再多想,脸上带着满足而从容的笑容,挽起袖子,利落地拿起那块沉甸甸的牛腱子肉,走到水池边开始仔细清洗,准备为辛苦了一上午的家人烹制乔迁宴。 楼上,孩子们都在各自的房间里忙碌着,兴奋地摆放着刚刚搬来的书籍、整理衣物和生活用品,小小的身影里外穿梭,布置自己的小天地,充满了对新环境的无限热情。 张英英上楼看了一眼,见她们一个个忙得热火朝天,脸上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 中午,张母大展身手,用张英英提前备好的食材,足足做了十一个拿手菜,外加一个鲜美的汤,将餐桌摆得满满当当。 张英英又从空间里悄悄取出一瓶白酒和几瓶果汁,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丰盛无比的乔迁宴,举杯庆祝这崭新的开始。 饭菜香,酒意暖,欢声笑语几乎要溢出窗户,为这栋沉寂多年的小洋楼注入了满满的生机与活力。 美美地饱餐一顿后,张父张母和张英澜也没有休息,而是帮着宋和平一起,继续归置整理那个尚显凌乱的院子。 他们帮着挖好的地方撒上张英英给的蔷薇花种子,又简单修整了一下花坛的边角。一家人齐心协力,直忙活到日头偏西,院子总算初见规整模样。 看看时间不早,张父张母便准备动身回家。 张父骑上一辆三轮车,张英澜则载着母亲骑了另一辆。 “英英,和平,那我们就先回去了!你们也累了一天,早点休息!有空就带孩子们回来吃饭!”张母坐在车斗里,依依不舍地挥手叮嘱。 “知道了妈,路上慢点!”张英英和宋和平领着孩子们站在门口,一直目送着两辆三轮车消失在巷口。 回到骤然安静下来的新家,张英英看着虽然经过打扫整理,但许多细节仍需完善的屋子,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 她忽然想到一个紧要事。这新房子没有电话,娘家那边也没有。 她转头对正在收拾农具的宋和平说道:“和平,明天你要是得空,去邮局或者相关单位打听一下,看看给咱们家装一部电话需要什么手续,要多少钱。” 她顿了顿,想到父母年纪大了,有个急事联系也方便,又补充道,“顺便也问问,给我爹娘那边也申请装一部,以后两边联系起来就方便多了,有什么事儿打个电话就行,省得总是来回跑传递消息。” 宋和平闻言,立刻点头应下:“哎,好。我明天一早就去打听。” 他也觉得装电话是件要紧事,尤其是远在京市的秀琴,外加家里孩子又多,有部电话确实方便安全许多。 明日便是张英英去钢铁厂仓库报到的日子。 晚上,她估摸着第二天要早起,还要应付新岗位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只简单下了一锅清汤面条,一家人凑合着吃了一顿。 孩子们都大了,自理能力不错,吃完便各自洗漱,倒也无需她多操心。 收拾完碗筷,张英英便开始琢磨明天上班该带的物事,在空间里得百货大楼里仔细挑选起来。 仓库管理要轮夜班,没有代步工具实在不便。 她在摆放自行车的区域逡巡半晌,特意挑了一辆样式最普通,写着怀旧风的二八大杠,这种车街上随处可见,不扎眼。 薛大爷和侯大爷这次帮了大忙,这份情得记着,也得适时表示。 两位老爷子看着都不像缺钱的主,她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送肉。 她在空间里挑了又挑,最终选定牛肉,牛肉在沪市是稀罕物,供应少,大部分人都爱吃,拿来送礼既显诚意又不落俗套。她将两大块各重十斤、纹理漂亮的牛腩和牛腱子用厚实的油纸包好,准备明天分别给薛大爷和侯大爷送去。 做完这些准备工作,张英英便洗漱休息了,为了方便,她把卧室定在了一楼。 宋和平显然对这栋属于他们自己的新家充满了归属感和干劲,在外面忙活完院子,又上楼去整理那几个还空着的房间,特别是特意留给大女儿秀琴的那间,被他打扫得窗明几净,这才心满意足地下楼洗漱休息。 次日清晨,宋和平早早起来,手脚麻利地做好了早饭。 张英英起床后,见孩子们因为户籍还没办好,暂时不用上学,都还在睡懒觉,她便自己简单吃了早饭。 将准备好的两份各十斤重的牛肉从空间取出,放进一个厚实的牛皮纸袋里,稳稳地放在车前的篮子里,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家里,宋和平在张英英出门大约一个小时后,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上楼挨个轻轻敲响女儿们的房门。 宋和平站在楼梯口,看着孩子们像一群被惊扰了美梦的小动物,揉着眼睛、打着哈欠,慢吞吞地从各自的房间里挪出来。 秀歌几乎是被秀书半抱着拖下楼的,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显然还没完全清醒。 宋和平这才回到厨房从灶台上端出温在锅里的粥和包子,又摆上一碟切好的酱菜和几个煮鸡蛋。“快吃,吃完还有事。”他自己也盛了一碗粥,就着酱菜,吃得很快。 餐桌上暂时只有碗筷碰撞和轻微的咀嚼声。 等到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宋和平才放下自己的碗,开口道:“秀棋,你带着妹妹们把碗筷收拾了,厨房擦干净。” 看着孩子们开始动手,宋和平才站起身,拿起那个装证件的布包,最后叮嘱道:“我中午要去派出所办户口,还要去邮局打听装电话的事,赶不回来。午饭你们自己解决。” 第196章 吃面 第196章 吃面 张英英骑了半个小时自行车,抵达了钢铁厂。 晨光中,钢铁厂的大门巍峨矗立,钢铁的质感在初升阳光的照耀下泛着冷冽而坚实的光泽,不愧是首屈一指的大厂,连大门都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感。 门外,工人们骑着各式各样的自行车,陆陆续续地涌入。 趁着时间尚早,张英英决定先去一趟家属院,给薛大爷送肉。 张英英推着自行车刚走进院子,就看见薛大爷和老伴正提着菜篮子从外面回来,篮子里装着几根水灵的黄瓜和一把小青菜。 “薛大爷,大娘,早上好!”张英英连忙停下车,笑着打招呼。 “哎呦,张同志!”大娘眼睛一亮,快走两步迎上来,“这么早就来厂里了?今天是第一天报到吧?” 薛大爷把菜篮子换到左手,看了看腕上的表:“才七点半,时间还宽裕。不过第一天上班,最好提前些到。你这是...” 张英英利落地从车篮里取出牛皮纸袋,打开袋口,露出里面色泽鲜红的牛腱子肉:“正好有个熟人弄到些新鲜牛肉,我特意给您二位和侯大爷都带了些。” 大娘凑近一看,忍不住伸手轻轻按了按肉质,惊喜道:“哎呦,你给的肉都不错!腱子肉最适合卤着吃,或者切片涮锅子...” 薛大爷轻咳一声,打断老伴的畅想,对张英英说:“你这孩子,也太客气了。不过既然带来了,我们就收下了。” 他指了指厂区的方向,“你快去找老侯报到吧,他今天应该也在仓库那边,第一天上班,别耽误了正事。” “那我这就过去。”张英英重新扎好纸袋,将其中一份牛肉递给大娘,“这份是给您二老的,另一份我待会带给侯大爷。” 大娘接过沉甸甸的牛肉,笑得合不拢嘴:“中午来家里吃饭啊,大娘给你做拿手的红烧牛肉面!” 张英英笑着应了一声,推着自行车转身往厂区走去。 走出几步远,还能听见身后传来大娘的感慨:“老薛,小张你可得多看照顾着点...” 张英英在仓库门口等了半个小时,手里攥着刚领到的凭证和票据。 八点整,侯师傅才蹬着那辆吱呀作响的自行车出现在仓库门口。 他利落地支好车,掏出钥匙打开仓库大门,头也不回地说:quot;今天要进一批钢材,你跟着我清点入库。quot; quot;好的,侯师傅。quot;张英英连忙应声,从自行车篮里取出那个牛皮纸袋,quot;师傅,这是我特意给您带的牛肉,您拿回去加个菜。quot; 侯师傅接过袋子,习惯性地掂了掂分量,少说也有七八斤。他打开袋口看了看,脸上顿时露出惊喜:quot;哟,是牛腩啊!我家那个小孙子啊,就嫌猪肉有腥气,非要吃牛肉。这玩意供应少,可不好买。quot; 他掏出钱包,quot;我给你按照....quot; quot;师傅您这就见外了。quot;张英英连忙按住他的手,quot;这段时间少不了要麻烦您指点,这点心意您就收下吧。quot; 侯师傅愣了一下,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新徒弟。 见她目光诚恳,这才把钱包塞回兜里,朗声笑道:quot;成!那老头子就厚着脸皮收下了。不过咱可说好,quot;他神色一正,指着仓库里堆积如山的钢材,quot;既然来了仓库,就得按规矩来。从今天起,你可得仔细跟着我学,一样样都要认全、记清。quot; quot;您放心,我一定认真学。quot;张英英郑重点头。 一上午的时间,在侯师傅洪亮的讲解和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中飞快流逝。 侯师傅是个认真负责的老把式,带着张英英从最基础的收货流程开始,核对单据、检查品相、分类码放、登记入册,每一步都讲得清清楚楚,关键处还反复强调。 不知道是不是长期饮用空间灵泉水的缘故,张英英感觉自己的头脑格外清晰,记忆力也似乎比以前好了不少。 侯师傅讲过一遍的钢材规格代号、堆放要求、注意事项,她几乎都能立刻记住,在侯师傅让她尝试独立操作一小部分时,她也能做得有模有样,虽然稍显生涩,但步骤清晰,没出什么差错。 侯师傅在一旁背着手看着,严肃的脸上渐渐露出一丝满意。 他在钢铁厂干了一辈子仓库,最看重认真和责任心,眼见这新来的女同志不仅态度端正,脑子也灵光,上手这么快,心里那块怕临退休交不好班的石头,总算落下去大半。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这一辈子的事业有了可靠的传承,对得住厂子里多年的信任。 临近中午十一点半,下工的汽笛还没拉响,仓库门口就出现了薛大爷的身影。 他背着手慢慢踱了进来,也不打扰别人工作,就站在光线稍暗的角落,眯着眼看着张英英跟在侯师傅身后忙活。 等到下工铃声清脆地响彻厂区,薛大爷才不紧不慢地走过来,笑着对侯师傅点点头,然后对张英英说:“小张,走,上我家吃饭去。你大娘一早就念叨着要给你做牛肉面吃。” 侯师傅原本还打算趁着午饭时间,带张英英去熟悉一下食堂的位置和打饭的流程,顺便再讲讲厂里的一些人情世故,没想到薛老主任亲自来“抢人”了。 他自然不会驳老领导的面子,便顺势对张英英挥挥手:“薛主任叫你呢,快去吧。。” 看着张英英跟着薛大爷离开,侯师傅笑了笑,也锁上仓库门,推起自行车。 车把上挂着那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想到孙子晚上就能吃上香喷喷的卤牛肉,他心情颇好地蹬上车,决定也回家吃午饭去。 到了薛大爷家,还没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肉香和面汤的暖香。 推开房门,只见薛大娘正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面条,白色的水汽氤氲开来,让整个小厨房都充满了温馨的烟火气。 “哎呦,小张来啦!快,快坐下!”大娘一看见她,立刻眉开眼笑,关小了炉火,用围裙擦着手就从厨房迎了出来,热情地拉着张英英在饭桌旁坐下,迫不及待地问道,“第一天上班感觉怎么样?活儿累不累?能适应吗?” 张英英心里暖烘烘的,笑着点头:“适应,大娘。侯师傅人很好,教得特别仔细,带着我走了一遍流程。” 坐在一旁的薛大爷闻言,也赞许地点了点头,端着茶杯接口道:“老侯在厂子里干了二十多年仓库,经他手的物料,那是出了名的笔笔清楚,从来没出过岔子。财务科那边对他都信任得很。” 他看向张英英,语气带着长辈的期许,“你能跟着他学,是运气,也是福气,一定要好好学,把他的本事都学到手。” 正说着,厨房里煮面的锅又“咕噜噜”地沸了起来。 大娘哎呀一声,赶紧转身回到灶台前,手脚利落地将三大碗早已备好底料的面碗端过来,然后将滚烫的面条捞进去,再浇上一大勺浓郁的原汤。 瞬间,牛肉的醇厚香气、面条的麦香和汤底的鲜香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扑面而来。 大娘将一碗推到张英英面前,只见碗里面条雪白,大块的深红色牛肉覆盖在上面,汤汁清亮却滋味十足,旁边还点缀着几根翠绿的青菜,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快尝尝,英英,就用你早上拿来的牛肉炖的,看看合不合口味?”大娘期待地看着她,薛大爷也拿起了筷子。 第197章 变化 第197章 变化 张英英看着眼前这碗香气四溢的牛肉面,感受到薛大爷和大娘的关怀,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胃里一直暖到了心里。 这不仅仅是一碗面,更是她在这座陌生又庞大的钢铁厂里,感受到的第一份坚实的温暖与接纳。 她用力点了点头,夹起一筷子吹了吹吃了起来,由衷地赞道:“真香!谢谢大爷,谢谢大娘!” 傍晚时分,张英英骑着自行车回到了小洋楼。 夕阳的余晖将房子的灰砖染上了一层暖金色,院子里被宋和平归置过后,显得清爽了许多。 她刚支好车子,就从车篮里拿出了晚上要用的食材。 推开家门,就看见宋和平正坐在客厅的椅子上,端着大茶缸子喝水,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 “回来了?”他看见张英英,放下茶缸站起身,“孩子们都在楼上看书呢,户籍和入学手续基本跑完了,明天就能打发她们去学校报到。” 这消息让张英英精神一振,孩子们上学的事落地,可是解了她一桩大心事。 她提着菜一边往厨房走,一边笑着应道:“那可太好了,你今天可是立了大功。” 宋和平跟了进来,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菜,放到水池边,准备帮忙清洗。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才说道:“就是...装电话的事,打听清楚了,邮局那边说,私人家庭申请不下来,得有用工单位的证明和名额才行。” 正拿起锅准备淘米的张英英动作一顿,脸上期待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眉头微微蹙起:“必须得单位申请?这么麻烦?” 她原本想着装上电话,既能方便和京市的秀琴联系,也能让父母那边省去牵挂,没想到卡在了这里。 这年头,指标紧张,门槛高也正常,但亲耳听到确认,还是不免感到失望。 “嗯,规定是这样。”宋和平看着妻子失望的神色,补充道,“我仔细问了,说是要单位盖章,证明是工作必需,而且还得排队等指标。” 张英英叹了口气,很快又振作起来,一边利落地淘米下锅,一边说:“算了,既然规定如此,急也急不来。等我上班稳定些,再想办法看能不能通过厂子里申请,先做饭吧。” 半个月规律的生活转眼即逝。 张英英已经完全适应了钢铁厂仓库管理员的工作节奏,白班夜班轮换也应付自如。 值夜班时,她通常会仔细锁好仓库大门,将物料账目核对清楚后,便在值班室里闭目养神。 这天,她刚恢复白班没多久,正拿着本子清点一批新到的螺丝配件,就听见门卫大爷在仓库门口喊:“张英英同志,外面有个年轻男同志找你!” 张英英心下疑惑,放下本子走了出去。 刚到仓库区门口,就看见一个穿着整洁灰色中山装的年轻男同志等在那里。 他脸色虽然还残留着一丝淡黄,但那股萦绕不去的灰败死气已经消失不见,眼神清亮,整个人透着一股焕然新生的精气神。 “小倪?”张英英惊喜地叫出声,几乎有点不敢认了。 “姐!”倪如海看到她,立刻快步迎上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感激,“是我!” “你变了好多!太好了!”张英英由衷地为他高兴,上下打量着他,“药应该吃完了吧?我正琢磨着这两天抽空去你那一趟呢,巧了你就来了。你等着,药我正好带在身上了。” 她说着,转身快步回到仓库,拿起自己放在值班室椅子上的挎包,借着包的掩护,从空间里取出了新兑换的一个疗程药剂,以及同样用水壶装好的灵泉水。 她把东西递给倪如海:“给,这是新配的药,用法和之前一样。这壶药水也记得按时喝。” 倪如海双手接过,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眼眶微微发红,声音带着哽咽:“姐,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激你才好……没有你,我这条命恐怕早就……” 张英英见状拍了拍他的肩膀。 倪如海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转而说起正事,语气变得轻快有力,“姐,你之前托付我的事,我一直记着。大哥的工作,我已经办妥了。” 张英英眼睛一亮:“真的?这么快?” “嗯,”倪如海点头,“在绒布厂,机器保全员。我跟厂里的老人打好了招呼,找了个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带着他,从头学起,只要肯干,肯定没问题。”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略带腼腆的笑容,“另外,我这身体好了大半,之前帮我想办法弄指标的叔叔知道了,也很高兴。他看我现在能工作了,就在厂里也给我弄了个宣传员的岗位,工作不累,正好适合我恢复。这样,以后大哥在绒布厂,我也能在旁边照应着点,互相有个帮衬。” “小倪,这……这真是太好了!姐谢谢你!”张英英的声音也有些激动,“你好好干,把身体彻底养好,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倪如海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继续说道:“姐,我今天来,主要就是想告诉你,如果大哥明天有空,就让他带着户籍证明来找我,我直接带他去绒布厂人事科报到,把手续办了。” 他怕张英英担心时间,补充道,“明天我都在家,什么时间段过来都行。” 张英英闻言,连忙点头应下:“好,我回去就跟你大哥说。明天一早,我就骑车载着他去找你,也省得他人生地不熟地找地方。” “成!那我在家等着你们。”倪如海见事情说定,便不再多留,他深知工厂纪律,不想耽误张英英工作,“姐,那你忙着,我就不打扰了,先回去了。” “哎,路上慢点。”张英英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倪如海也挥了挥手,这才转身,步履轻快地离开了钢铁厂,那背影与半月前那个死气沉沉的病人判若两人。 下工的汽笛声悠长地响起,张英英随着人流推出自行车,心里揣着好消息,脚下的踏板蹬得格外轻快。 推开家门,厨房里飘出饭菜香,宋和平正在厨房的灶台前忙碌,准备着一家子的晚饭。 张英英放下挎包,洗了手,走到厨房门口,看着丈夫忙碌的背影,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开口道:“和平,先停停,跟你说个事儿。” 宋和平闻声转过头,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带着询问的神色。 “刚才下班前,倪如海来厂里找我了。”张英英语气轻快,“他说明天有空,让你带着户籍证明去找他,他直接带你去绒布厂报到,工作名额已经落实了,是机器保全员,还有老师傅带着。” 宋和平举着锅铲的手顿在了半空,脸上的表情从疑惑瞬间转为惊愕,随即,实实在在的喜悦像水波纹一样从他眼底迅速漾开,扩散到整张脸上。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越咧越大,最后化作一个无比灿烂甚至带着点傻气的笑容。 “真……真的?”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这工作的事,虽然知道妻子已经托人想办法了,但他心里其实并没抱太大希望,更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他真的要当上工人?“ “当然是真的,我还能骗你?”张英英看着他这难得的激动模样,也笑了起来。 第198章 厌学 第198章 厌学 “好!好!太好了!”宋和平连说了几个好字,这才回过神,看着手里还举着的锅铲和锅里简单的青菜,立刻说道,“你去歇着,今晚咱们得加菜.” 晚饭时,宋和平脸上的笑意就没褪下去过,不住地给张英英夹菜:“你多吃点,这段时间为了家里,你最辛苦。” 他那份发自内心的感激和即将成为正式工人的喜悦,几乎要从每一个毛孔里溢出来。 几个孩子看着爸爸不停地给妈妈夹菜,还一脸止不住的笑,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张英英看着丈夫和孩子们,笑着公布了消息:“好了,别瞅了。告诉你们,从明天开始,你们爸爸也要去绒布厂当工人了!” 秀棋,秀书和秀画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饭桌上顿时响起一阵欢呼。 等孩子们安静些,张英英才接着交代:“不过爸爸上班后,时间就没那么自由了。你们中午要是来不及回来,你们就去附近的饭店吃,钱和粮票我会备好。要是来得及,就自己回来做点,听见没?” 秀歌却撅着嘴,一脸不乐意地说:“爸爸,妈妈,我不想上学了,上学一点儿意思都没有。我想留在家里,给姐姐们做饭,行不行?” 张英英听了,一时语塞道:“你这孩子,不是你自己吵着闹着要去上学的吗?这才几天功夫,就打退堂鼓了?” 宋和平闻言,脸色一沉。他可以在其他事情上对秀歌宽容,但唯独学习不能马虎。 于是,他严肃地呵斥道:“你给我老老实实去上学!要是被爸爸发现你学习不认真,到时候可别怪爸爸真收拾你。” 秀歌被父亲罕见的严厉吓住了,小嘴一扁,眼圈瞬间就红了,泫然欲泣,但看着爸爸没有丝毫缓和余地的脸色,终究没哭出来,只是小声应道:“听……听到了。” 张英英见状,知道丈夫已经把态度表明,便也不再说什么重话,只是摸了摸秀歌的头,语气缓和下来:“好了,快吃饭,上学一开始是有点不习惯,慢慢就好了,你看姐姐们不都上学上得好好的?” “我知道了,妈妈。”见没法耍赖,秀歌很快恢复了正常。 秀歌的想法虽然被宋和平严厉地压了下去,却也让张英英心里起了个疙瘩。 她光顾着忙工作的事,对几个女儿在新学校的情况,确实疏忽了。 她放下碗筷,目光转向另外三个初、高中阶段的女儿,语气变得温和而认真:“秀棋,秀书,秀画,妈妈问问你们,在新学校这这段时间,感觉怎么样?还适应吗?老师讲课能听懂吗?有没有同学欺负你们?” 她问得仔细,尤其是最后一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半路插班的孩子,有时候容易被排挤。 宋和平原本正因小女儿的话板着脸,听到妻子这么问,神情也立刻紧张起来,目光灼灼地看向秀棋她们。 在他朴素的认知里,能读书、能考上高中初中的孩子,那都是明事理、有出息的,应该不会像那些不学无术的皮小子一样欺负人。 当然,他那个混账二弟是个例外,那是个读书读到狗肚子里的货。 可万一呢?女儿们都是老实性子。 见父母都关切地看着自己,秀棋先放下了筷子,她性子沉稳:“爸,妈,你们放心,我挺好的。高中课程是紧,但老师讲得清楚,我能跟上。同学们也都很用功,平时讨论问题什么的,都挺友好的。” 她没说的是,刚开始确实有人对她这个插班生有些好奇和疏远,但她成绩不错,性子也不扭捏,慢慢地也就融进去了。 秀书也连忙点头,她比之前在村里活泼了些:“我们初中部也挺好的,没人欺负我们,就是有时候沪市话听不太懂,闹过笑话,不过同学们笑完了也会用普通话再给我们解释一遍。” 她说着还有点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秀画在一旁用力点头附和姐姐的话:“嗯嗯,我们还一起去图书馆借了书呢。” 听到女儿们这么说,张英英和宋和平悬着的心才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宋和平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夹了一筷子菜放到秀书碗里:“能跟上就好,听不懂就多问,不怕闹笑话。好好学,将来像你们大姐一样,考大学!” 张英英也欣慰地点头:“适应了就好。要是以后遇到什么难处,一定要跟爸妈说,别自己憋着,知道吗?” “知道啦!”六个女孩异口同声地应道。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宋和平就起来了,甚至比要上白班的张英英起得还早。 他在衣柜前站了半晌,最后郑重地取出了那件平时舍不得穿的棕色皮夹克,又配了一条深色裤子和一双擦得干干净净的皮鞋。 穿戴整齐后,他有些局促地走到穿衣镜前,左照照,右看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拉扯了一下夹克的下摆,又抚了抚其实并不存在的褶皱,眉头微微皱着。 犹豫再三,他还是忍不住转身,看向正在梳头发的张英英,语气里带着紧张和不确定:“英英,你……你看我穿这一身怎么样?去厂里报到,会不会显得太刻意了?要不,我还是换回平常那身旧工装吧?看着还踏实点。” 这已经是他从起床后,至少第三遍问类似的问题了。 张英英放下梳子,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又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觉得好笑。 她走上前,帮他理了理夹克的领子,语气带着宽慰的无奈笑道:“挺好的,精神!这就是一份工作,放轻松点,倪如海都打点好了吗?你就是穿个麻袋去,人家该要你还是得要你。别纠结了,我们得赶紧做饭了,再磨蹭,送完你我再赶到钢铁厂,非迟到不可。” 听张英英这么一说,宋和平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脱下了那件让他浑身不自在的皮夹克,换上了干净平整的深蓝色工装。 说来也怪,换上这身熟悉的衣服,他刚才那股莫名的紧张和拘谨瞬间消散了大半,神情奇异地平静了下来,连动作都恢复了往日的利索。 “你先收拾,我去把早饭弄了。”他撂下一句话,就钻进了厨房,手脚麻利地生火、烧水、揉面,没多大功夫,一锅热气腾腾的包子就蒸好了,还顺手煮了一锅小米粥。 两人匆匆吃完早饭,宋和平便推出自行车,载着张英英,按照她指点的路线,朝着倪如海家的小洋楼方向驶去。 时间确实还早,晨曦微露,街上行人稀疏。 宋和平心里揣着事,又怕耽误妻子上班,两条腿铆足了劲儿蹬着自行车,车轮飞转,带起一阵凉风。 没想到,原本以为不近的路程,在他这通发力下,半个小时就到了。 站在那栋安静的小洋楼院门外,看着紧闭的大门和静谧的院落,张英英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这个点,倪如海说不定还没醒呢。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轻轻敲了敲门。 第199章 入职 第199章 入职 没想到,没过两分钟,里面就传来了脚步声,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拉开。 倪如海出现在门口,头发乱蓬蓬地翘着,身上穿着睡衣,眼睛还有些惺忪,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他看到门口的张英英和宋和平,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掠过一丝慌乱和羞涩,赶紧一边把院门完全推开,一边下意识用手抓了抓乱七八糟的头发: “大哥,姐,你们这么早就来了。快,快请进。” 张英英见他这模样,连忙摆手:“小倪,我就不进去了,还得赶着去厂里点卯,再晚该迟到了。” 她侧身将宋和平让到前面,对倪如海介绍道,“这就是我家那口子,宋和平。” 又转头对宋和平说,“和平,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小倪,倪如海。等会儿你就跟着他去厂里办手续就行,他也在绒布厂上班,以后你们互相也有个照应。” 匆匆交代完,张英英便不再耽搁,对两人点了点头:“那我就先走了啊!”说完,利落地骑上自行车,身影很快消失在街口。 院门口,顿时只剩下两个初次正式见面的男人。 宋和平穿着朴素的工装,身形挺拔,脸上带着些拘谨和感激,倪如海则顶着鸡窝头,穿着睡衣,脸上还带着刚醒的懵懂和尴尬。 两人面面相觑,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安静。 还是倪如海先反应过来,赶紧侧身让开:“大哥,外面凉,快进屋坐,我这就去换身衣服,很快!” “不急不急,”宋和平见倪如海一脸匆忙,赶忙说道,语气里带着歉意,“是我们来太早了。英英她担心我认不得路,想着上班前顺道把我捎过来,真是对不住,这么早打扰你休息。” 倪如海连连摆手:“大哥您可千万别这么说!哪里话,要不是英英姐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我早就完了,这点小事算什么打扰?” 他语气诚恳,带着发自内心的感激,又看向宋和平,关切地问,“和平哥,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吃了,在家吃过了才出来的。”宋和平连忙点头。 “那行,您稍坐,我马上就好!”倪如海说着,便以最快的速度冲进洗漱间。 只听里面一阵哗啦啦的水声,不过五六分钟,他就换上了一身干净的中山装,头发也用水稍微抹平了些,虽然眼底还带着点没睡够的痕迹,但整个人已经精神了不少。 他压根没顾上自己做早饭,抓起一个帆布包就对宋和平说:“和平哥,咱们走吧。” 两人出了门,走到公交站附近时,正好路过一家刚开门的国营饭店,门口的大蒸笼正冒着腾腾热气。倪如海快步走过去:“同志,买五个肉包子。” 他付了钱和粮票,用油纸包好热乎乎的包子,转身就很自然地递给宋和平两个:“和平哥,再垫吧点?” 宋和平赶紧推拒:“不用不用,我真吃过了,饱着呢。” 倪如海见他不是客气,便也没再坚持,笑道:“那我可不客气了,早上起来还真饿了。” 他一边等着公交车,一边就着清晨微凉的空气,三下五除二地把五个大肉包子全吃了下去,身体恢复后,胃口也跟着恢复了。 吃完包子,公交车也正好来了。 两人上了车,倪如海熟门熟路地买了票,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在绒布厂大门附近的车站停下。 倪如海显然对这里很熟悉,领着宋和平径直朝厂里走去。 厂区的规模虽不及钢铁总厂那般宏大,但也是机器轰鸣,人来人往,自有一番热闹景象。 倪如海带着宋和平熟门熟路地走进一栋三层办公楼,上了二楼,来到挂着人事科牌子的办公室门口。 这时离正式上班时间还有一会儿,办公室里只有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同志,正一边小口吃着包子,一边对着桌上一面小圆镜整理额前的刘海。 “李梅姐,早啊!”倪如海笑着打招呼,声音爽朗。 那叫李梅的女同志闻声抬起头,看见是倪如海,脸上立刻露出熟络的笑容:“哟,如海啊,今儿个怎么有空跑厂里来了?身体好些了吗?”她关切地打量着倪如海,显然知道他之前病重的事。 “好多了,劳李梅姐惦记。”倪如海笑着应道,目光扫过她桌上的包子,“这吃着呢?彭叔……彭科长还没来?” 李梅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又瞅了瞅倪如海身后站着的面容憨厚却带着些拘谨的宋和平,心里明白了七八分,便爽快地说:“彭科长一般卡着点来,就这会儿功夫了。你要是急,手续我先给你办着,也一样。”她在这岗位多年,这点便利还是能行的。 倪如海闻言,脸上笑容更盛:“那敢情好,太谢谢李梅姐了。” 他边说边从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掏出两封介绍信,递了过去,“我和这位宋和平同志一起入职,这是彭科长开的介绍信。” 李梅接过信,看了一眼落款处彭建安的签名和公章,确认无误。 她快速吃完最后一口包子,擦了擦手,拿出两份空白的职工登记表递给宋和平和倪如海:“喏,先把这表填了。姓名、年龄、家庭住址、成分都写清楚啊。” 宋和平连忙接过表格和倪如海递来的钢笔,找了个空位坐下,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填写起来。 他字写得不好看,但每一个格子都填得一丝不苟。 倪如海则写得快些,填好后便站在一旁,偶尔低声给宋和平指点一下表格上的项目。 李梅一边整理着其他文件,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宋和平。 见他态度认真,模样也老实,心里初步有了个好印象。 等到两人都填好表,她核对了一遍基本信息,又查看了宋和平的户籍证明,便拿出章,“砰砰”两声,在两份崭新的工作证和入职材料上盖了章。 “成了!”李梅将属于宋和平的那份材料递给他,笑着对倪如海说,“如海,你带宋同志去仓库领劳保用品吧,然后直接去维修车间找赵师傅报到就行,赵师傅那边,彭科长肯定早就打过招呼了。” “哎,好!谢谢李梅姐!”倪如海高兴地应道。 宋和平也连忙站起身,双手接过那薄薄却分量千钧的几张纸,对着李梅郑重地说了声:“谢谢李梅同志。” 走出人事科办公室,宋和平看着手里盖着红印的工作证和表格,又看了看身边笑容满面的倪如海,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一股踏实的热流涌遍全身。 从今天起,他宋和平,就是沪市绒布厂的一名正式工人了。 第200章 风波 第200章 风波 宋和平那边一切顺遂,张英英这边却卷入了一场风波,不过这风波并非起于工作。 下午她正清点入库材料,厂生产调度科的同事跑过来喊她去接电话。 电话一接通,张母焦急的声音就传了过来,背景里还能听到纺织车间熟悉的机器嗡鸣:“英英,英澜在厂里出事了。” 张英英心里一慌,忙道:“英澜出什么事了,不要着急,娘,你慢慢说。” 张母的声音又急又气,还带着心疼,“就是那个广播站的柳玉,今天中午在食堂,她又缠上英澜了。” 张母喘了口气,语速飞快地描述着她看到和听到的情况:“我当时正给工人们打菜,就听说王翠芳说柳玉又凑到英澜桌子那儿,英澜那孩子,脸黑得跟锅底似的,站起来就要走,肯定又是说了拒绝的话,也不知道那柳玉是魔怔了还是怎么的,突然就拔高了声音喊了一句:“张英澜,你这样对得起我吗?” “这一嗓子,食堂里多少双耳朵都竖起来了,那些平时就爱看热闹的,立刻就在那儿起哄瞎叫。” 张母的语气充满了对好事者的不满和对儿子的心疼,“可偏偏就这么巧,杨厂长今天正好带着几个外地客户来食堂体验伙食,全给撞见了,杨厂长他哪知道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他常年在外面跑,估计只听了个话音,看见这场面,以为英澜处对象不负责任,欺负了人家姑娘。” “当时那个脸就拉下来了,当着那么多工人和客户的面,一点没给英澜留面子,直接就训上了,说他公私不分,败坏风气,把个人作风问题带到厂里影响生产,我就赶紧让人接替工作想到厂长面前解释,他这顶帽子扣下来英澜哪里还有前途?” 张母的声音带着哽咽,“英澜他也解释了,可厂长正在气头上,根本不容他分说,直接就拍板了,让他写深刻检讨,明天中午还得去广播室,当着全厂职工的面念出来。” “英澜那性子你也知道,让他受这种委屈,比打他一顿还难受,这以后在厂里可怎么抬头做人?” 张母越说越急,“那柳玉也吓傻了,也赶紧跟厂长解释,可她之前追着英澜跑,全厂谁不知道?她现在跳出来说没关系,谁信她?只会越抹越黑。” 张英英听着母亲的叙述,眉头越皱越紧,握着听筒的手指都不自觉收紧了。 她强压着火气问道:“娘,那现在英澜人呢?他怎么样?” “你爹等厂长送走客户,赶紧拉着英澜,还有那个闯祸的柳玉,一块儿去厂长办公室说明了情况。” 张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和后怕,“好歹是把搞破鞋这个吓人的误会给解开了,厂长也知道是冤枉英澜了,可这事闹得这么大,食堂里多少双眼睛看着,多少张嘴议论着?检讨书是不用念了,可这风言风语,让英澜以后在厂里怎么抬头?怎么工作?他下午请了假,自己回家了,他心思重,我这心里担心的紧。” 听到弟弟没事,张英英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但取而代之的是对柳玉一股压不住的怒火。 她简直觉得这姑娘脑子有病! 张英澜之前拒绝得还不够明显吗?但凡是个有点自尊、懂得自爱的姑娘,早就该明白过来,及时止损了。 可她倒好,不仅不知难而退,反而变本加厉地纠缠,在食堂那种场合闹起来。 她自己豁出去脸面不要,想搞女追男隔层纱那套,结果纱没捅破,反倒把她弟弟架在火上烤。 这下好了,她自己不要名声也就算了,把英澜害得在厂里几乎待不下去。 明明是她一厢情愿,最后却搞得好像英澜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一样,平白惹来一身骚,还要承受不明真相的人的指指点点,这简直是无妄之灾。 张英英眼神中满是忧虑,她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娘,要不让英澜换个厂工作吧? “这次事情闹得这么大,就算厂长和部分领导清楚了真相,可底下那么多工人,茶余饭后谁会去深究细节?他们只会记得食堂里那场热闹,记得柳玉那句引人遐想的话,记得张英澜被厂长当众训斥。英澜那闷葫芦性子,以后走在厂里,不知道要承受多少异样的眼光和背后的指指点点,这让他怎么受得了? 张英英这个提议,像一道微光穿透了张母心头的阴霾。 她拿着话筒,愣了片刻,随即眼前豁然开朗。 “是啊,纺织厂是没法待了,要让离那柳玉远远的。” 张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心里对柳玉那点原本或许还有的小姑娘不懂事的宽容彻底消失殆尽,只剩下满满的厌恶和气愤。 这姑娘,真是害人不浅。 “英英,你说得对,我今晚就跟你爹好好和他说,劝他把工作卖了。”张母的语气坚定,“你那边要是有门路,就多费心打听打听,看能不能弄到其他厂的指标,花点钱也没关系,只要能让英澜脱离这个是非地,怎么都行。” “嗯,我知道。娘,您也别太着急上火了,注意身体。”张英英又叮嘱道,“晚上跟英澜说的时候,注意点方式方法,多顺着他点,他这口气憋在心里,要是再逼他,怕他钻牛角尖,对身体不好。” “哎,娘晓得。”张母连声应着,心里有了主意,那股无头苍蝇似的慌乱也平息了不少。 挂了电话张英英一直在想从哪里搞指标,实在不行她还得找薛大爷或者侯师傅问问门路,英澜能来钢铁厂最好,她也方便照顾。 更重要的是,这里离纺织厂够远,那个柳玉再怎么纠缠,也应该不会跑这么远,就算她真敢找来……张英英眼神微冷,那她这个当姐姐的,也不是好惹的。 在她的地盘上,有的是办法让那姑娘知难而退。 想到柳玉,张英英心里就一阵膈应。 经过这次的事,她对这姑娘已经没有丝毫好感,只剩下厌恶。 如果柳玉从此识相,消失在英澜的生活里,那她也懒得再跟一个小姑娘计较。 但如果柳玉还是拎不清,继续来纠缠、祸害她弟弟。 张英英嘴角勾起一丝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她不是圣人,弟弟受的这份窝囊气,她这个当姐姐的,总得替他讨回来点。 柳玉不是恨嫁吗?那她就“帮”她一把,给她寻一门好亲事,早点嫁出去,也省得再出来祸害人。 至于嫁给什么样的人……张英英眼神幽深,那就要看她这口恶气,到时候想怎么出了。 第201章 做客 第201章 做客 接完电话,张英英心情明显沉郁了几分,迈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了仓库。 下午仓库的事暂告一段落,趁着短暂的闲暇,张英英走到正在工具箱前整理扳手的侯师傅身边。 “师傅,跟您打听个事儿。”张英英追着侯师傅问道,“咱们厂里,最近还有没有新的工作指标下来?” 侯师傅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眼,花白的眉毛疑惑地拧在了一起:“指标?你家里你那口子的工作不是刚落实吗?怎么,还有别的难处?” 他记得张英英之前就是为了丈夫的工作奔波。 张英英轻轻叹了口气,将弟弟张英澜在纺织厂的遭遇,简略地说了一遍。 “……现在厂里风言风语传得不成样子,我弟弟那性子,再待下去怕是要憋出病来。我和娘的意思,是让他干脆把工作卖了,换个环境。”张英英的声音里带着担忧。 侯师傅听完,半晌没说话,只是重重地“唉”了一声,摇了摇头。 他放下手里的扳手,粗糙的手掌无意识地在工作服上搓了搓。 脸上露出又是气愤又是无奈的神情。 “这……这叫什么事儿!”他憋出一句,带着朴素的正义感,“那姑娘也太不像话了,这不是害人吗?” 他看向张英英,眼神里充满了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力不从心的歉然,“英英啊,不是师傅不帮你,这事,师傅听着都来气!可你也知道,我就是个老仓库员,眼看就要退休了,在厂里人微言轻,哪里能摸得到分配工作指标的门路啊?” 他看着张英英眼中那一点点希望的光彩随着他的话慢慢黯淡下去,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只能又补充道:“要不你再问问薛主任?他老人家路子广,兴许有办法。” 张英英点了点头:“还是等等看吧。我这刚麻烦薛大爷帮我落实了工作不久,转头又为弟弟的事去求他,显得太不知进退,也让人为难,这几日我再托人打听打听别的门路。实在不行,就先让弟弟在家休息一段时间,避避风头也好,总好过在厂里受人指摘。” 侯师傅理解她的顾虑,叹了口气道:“是这么个理儿,求人办事不能太密集,那就先这样,你也别太着急。我晚上回去也问问我家老二媳妇,她在街道办工作,接触的人杂,没准儿能听到些别的厂子的招工消息。” “谢谢师傅,让您费心了。”张英英真诚地道谢,“不管成不成,您这份心意我记着了。” 晚上下班,张英英骑着车回到家,屋里飘着淡淡的米香,厨房的灶上坐着锅,里面熬着粥,想来是秀棋放学后做的。 宋和平还没回来,她换了衣服,刚在客厅坐了不到半小时,就听见院门响动。 是宋和平回来了,令人意外的是,倪如海也跟着他一起来了。 宋和平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兴奋,进门时嘴角还挂着笑,连脚步都比往日轻快。 跟在他身后的倪如海也面带笑容。 张英英暂时将弟弟的烦心事压下,打起精神,脸上露出笑容,先是看向倪如海打了个招呼:“小倪来了,快请坐。” 然后才将目光转向明显情绪高涨的宋和平,自然地询问道:“今天第一天上班,感觉怎么样?还适应吗?” 她一边问,一边示意两人到客厅坐下。 宋和平听到这话,像是终于找到了倾诉的渠道,立刻笑着回应,声音洪亮:“适应,挺适应的,厂里的活计,跟在地里忙活不一样,有规矩,有门道,但比刨地轻松多了。” 他边说边习惯性地想去倒水,显得热情十足,“如海,你快坐,我给你倒茶!” 倪如海在沙发上坐下,连忙摆手:“和平哥,别忙了,我自己来就行。” 张英英看着宋和平这难得外露的兴奋劲儿,心里也替他高兴,但还是细致地问道:“没出什么岔子吧?师傅人怎么样?” 这时,宋和平已经利落地倒了两杯水过来,递给倪如海一杯。 倪如海接过水道了谢,接过话头,对着张英英说道:“姐,你放心吧,和平哥适应得特别好。带他的赵师傅私下还夸他呢,说和平哥认真、踏实,肯学,是个做保全员的好料子,还开玩笑谢我给他找了个好徒弟。” “真的?”张英英闻言,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心里也踏实了不少,“那就好!小倪,这事真是多亏了你,得好好谢谢你。” “姐,你太客气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倪如海有些不好意思。 “这可不是客气。”张英英说着站起身,“你和和平坐着聊会儿,我去做晚饭,今天说什么也得在家里吃,我多做几个菜,做些清淡适合你调养身体的。” 这时,楼上的秀棋和秀画听着楼下有陌生人的说话声,好奇地沿着楼梯走下来。 她们想着爸妈都去上班了,正准备到厨房帮忙准备晚饭。 刚走到客厅入口,就看见爸爸和一个面生的年轻叔叔坐在沙发上说话。 宋和平一抬头看见两个女儿,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朝她们招了招手:“秀棋,秀画,过来过来。” 他对着倪如海介绍道,“如海,这是我的二女儿秀棋,四女儿秀画,楼上还有几个小的呢。” 他又转头对秀画说,“秀画,去楼上把妹妹们都叫下来,见见倪叔叔。” 倪如海见两个姑娘过来,连忙从沙发上站起身,显得有些局促,双手都不太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一个年轻男同志,突然面对朋友家一群半大不小的女儿,确实有点不好意思。 宋和平看他这紧张样子,不由得哈哈一笑,伸手拉了他一把:“都是小辈,你站起来干嘛?快坐快坐,别这么客气。” 秀棋年纪大些,也更沉稳,虽然心里也有些好奇,但还是落落大方地朝倪如海微微鞠了一躬,礼貌地打招呼:“倪叔叔好。” 然后她便走到沙发边,在靠近父亲的位置坐了下来,安静地听着大人们说话。 倪如海被宋和平拉着重新坐下,为了缓解刚才的尴尬,也为了找点话说,便看着秀棋,又看看宋和平,笑着夸赞道:“和平哥,你这二闺女模样真俊,眉眼间跟你还挺像的,一看就是父女。” 他本是一句拉近关系的客气话,然而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秀棋正是开始注重外貌的年纪,一听这话,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再偷偷瞟了一眼父亲那张被岁月和劳作刻画得棱角分明、却实在跟俊俏不怎么沾边的脸庞,嘴几不可察地微微撅起了一点,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苦闷。 第202章 得意 第202章 得意 不一会儿,楼梯间就传来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像是一群小鸟归巢。 秀书、秀诗、秀词和秀歌都跟着秀画下来了,几个小姑娘在客厅站成一排,好奇地打量着陌生的客人,然后齐齐地、清脆地喊了一声:“倪叔叔好!”随即一个个报了自己的名字。 这阵仗让倪如海又是一阵手忙脚乱,他下意识就往口袋里掏,摸了半天,只掏出几张零散的毛票和一些粮票布票,他今天本是去上班,临时被宋和平热情地拉回家,根本没准备见面礼。 他脸上露出些尴尬和歉意,连忙道:“你们好,你们好!初次见面,叔叔今天没准备,下次,下次来一定给你们带见面礼。” 宋和平在一旁看得直乐,大手一挥:“哎呀,如海你太客气了,都是自家孩子,要什么礼不礼的,快别忙活了。” 倪如海这才仔细看向这一排小姑娘,从秀棋到最小的秀歌,一个个看过去,心里不由得暗暗赞叹。 宋大哥这几个女儿,长得是真水灵,皮肤都白白净净,眼睛又大又亮,细看之下,眉眼间大多能看出英英姐的清秀模样,只有大点的秀棋和最小的秀歌,那脸型和鼻子嘴巴,更像宋和平一些。 他不由得真心实意地感叹道:“和平哥,你可真有福气啊,有这么多个漂亮又懂事的姑娘。” 提到女儿们,宋和平脸上的得意劲儿简直藏不住,腰板都挺直了几分,声音也洪亮起来:“可不嘛!这还不算全乎呢,我大闺女秀琴,在京市上理工大学,那可是我们村里最小的女大学生。” 那神情,比他自己当了劳模还光彩。 倪如海一听,眼里羡慕的神色更浓了。 看看人家,妻子能干,女儿漂亮又出息,自己今天刚顺利上岗,这简直是事业家庭双丰收,春风得意啊! 宋和平享受着这份羡慕,见倪如海有些放不开,便对女儿们说:“你们陪倪叔叔说说话,爸爸去厨房帮妈妈做饭。” 他又拍拍倪如海的肩膀,“如海,你随便坐,跟孩子们聊聊天,就当在自己家一样,别拘束。” 秀歌年纪最小,也最大胆,她蹬蹬蹬走到倪如海身边的沙发空位坐下,仰着小脑袋,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毫不避讳地打量着倪如海的脸,带着孩子纯真的好奇问道:“倪叔叔,你的脸怎么有点黄黄的呀?和我们班的卢小花一样,她爸爸说她家没钱买肉吃,所以脸黄。叔叔你也是吗?” 她提到的卢小花,是第二小学一年级的学生,也是刚随着父亲从外地回城,坐在秀歌旁边,脸色蜡黄,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在秀歌简单的认知里,脸黄就等于没肉吃。 秀棋在一旁听到妹妹这么直接地问话,觉得有些不礼貌,轻轻拉了一下秀歌的袖子,低声道:“秀歌,别瞎说。” 其他几个女孩虽然没说话,但目光也都好奇地落在倪如海脸上,显然也有同样的疑问。 倪如海看着这一张张天真无邪的小脸,非但没有觉得被冒犯,心里反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轻松和高兴。 秀歌能这么直接地问出来,恰恰说明他现在的脸色,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种深黄,而是更接近寻常人病后初愈的气色不佳,以至于小孩子只会联想到营养不良,而不是重病缠身。 今天在厂里,那些新同事看他的眼神也大多正常,没人用那种看病人的异样眼光打量他。 他笑着,非常耐心地回答道:“秀歌观察得真仔细,不过叔叔不是没钱吃肉,叔叔是之前生病了,所以脸色才有点黄。但是呢,叔叔已经在吃药治病了,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到时候脸色就会变得和秀歌一样白净红润了。” 他的语气温和而肯定,带着对康复的笃信。秀歌听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小脑袋:“哦……生病了呀。那叔叔你要乖乖看医生吃药哦,吃了药病就好了。” 童稚的话语里满是单纯的关心。 这番对话下来,倪如海心里的局促也慢慢烟消云散了。 厨房里,张英英一边利落地切着菜,一边压低声音将弟弟张英澜在纺织厂的遭遇告诉了宋和平。 “这……这叫什么事!”宋和平听完,胸口一阵发闷,火气也跟着上来了,“这也太不像话了,这不是要把英澜往死里逼吗?” 张英英叹了口气,将切好的菜码进盘子里:“我寻思着,明天下班回去看看他。看他那状态,实在不行,就先把他接过来在我们这儿住几天,换个环境,总比在家里看着我爹娘愁眉苦脸强。” 宋和平点头表示赞同,但随即又涌上新的担忧,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掌:“接过来住没问题,家里有的是地方,可这工作指标咋办呢?这才是根本啊。” 他忽然想到什么,语气带着深深的遗憾,“唉!这事要是早一天发生就好了,那样我还没去绒布厂报到,就能直接把我的指标让给英澜,让他来绒布厂,我去纺织厂顶他的岗。我们都是机器保全员,也适合,这样他俩就能彻底隔开了。” 张英英立刻摇了摇头,否决了这个提议:“不行的,纺织厂和绒布厂都在城西那片,离得本来就不算远,就算你俩换了,那柳玉要是铁了心要找,从纺织厂走到绒布厂才多少路?根本隔不开。 厨房里,张英英手下不停,嘴里催促道:“你也别在这儿杵着了,快去客厅陪着小倪。让他一个人对着咱们家一群小姑娘在客厅里说话,算怎么回事?人家肯定浑身不自在。” 宋和平提起刚烧好的满满一壶热水,转身回到了客厅。 客厅里,秀歌原本正扒着沙发扶手,缠着倪如海问“倪叔叔,我爸爸在厂里是做什么的呀?是不是也管大仓库?”,她小脸上满是好奇,一见爸爸拿着水壶过来,她立刻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嗖地一下缩回了姐姐们坐的那边沙发上,规规矩矩地坐好,只是大眼睛还时不时地偷偷瞄向倪如海和爸爸。 自从上次她嚷嚷不想上学被宋和平严厉训斥过后,她心里就有点怵爸爸,不敢再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地撒娇缠人了。 宋和平给倪如海的杯子里续上热水,笑着加入了谈话。 没过多一会儿,张英英就在厨房里扬声喊道:“吃饭了!秀棋秀书,帮忙端菜!” 随着她的喊声,一阵诱人的饭菜香气从厨房里飘散出来。张英英手脚极其麻利,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不仅做了几样适合倪如海病后调养的清淡菜式,清蒸鱼、冬瓜汤,粉蒸肉,还做了孩子们爱吃的糖醋排骨和宋和平喜欢的油焖笋,外搭一个蛋汤,荤素搭配,摆了满满一桌子。 第203章 技术 第203章 技术 饭后,倪如海婉拒了张英英的再三挽留,态度坚决地表示要回家睡觉。 宋和平见状,便一路将他送到了附近的车站,看着他上了车才放心离开。 到了晚上,张英英给宋和平找了一辆同样挂着怀旧风格的自行车让他上班使用,这辆车比张英英自己那辆大了不少,车身线条流畅。 宋和平第一眼看到就满心欢喜,他轻轻走上前,双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车把手,仿佛在触摸一件珍贵的宝贝,眼神里满是喜爱。 次日清晨,钢铁厂仓库里还带着一夜过后特有的清冷气息。 张英英刚换好工装,正准备开始一天的盘点工作,侯师傅就急匆匆地走了过来,花白的眉毛扬得老高,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 quot;师父,是不是有什么消息?quot;张英英敏锐地察觉到侯师傅的神情。 quot;昨晚我特地去找了我家老二媳妇,把你弟弟的事仔细说了。quot; 侯师傅搓了搓粗糙的手掌,quot;她听完也很气愤,答应一定帮忙留意,正巧我家老大也在,他在市长身边工作,对政策动向比较了解。quot; 侯师傅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quot;老大说,最近有个港商正在和市里洽谈,打算投资建酒店和服装厂。要是谈成了,后续会需要大量技术人才。他的建议是,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急着进厂,而是抓紧学门实在的技术,开车、烹饪、维修,什么都行,先把本事练出来。quot; 这番话像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张英英纠结的思绪。 是啊,她怎么就钻了牛角尖,非要把弟弟塞进另一个工厂呢?现在已经是四月中旬,距离年底改革开放只剩八个多月,到时候政策放开,有技术的人还怕找不到出路? 她眼睛一亮,立即顺着这个思路问道:quot;师傅,您在沪市这么多年,见识广,依您看,现在学门什么技术比较实在?要是想学开车,这路子该怎么走?quot; quot;学开车?quot;侯师傅沉吟了一下,quot;这倒确实是门好手艺。不过可不轻松。quot; 他根据自己的了解分析道:quot;首先得找地方学,得有老师傅肯带。现在很多都是跟着运输队或者单位里的老司机学,要么就是有亲戚关系。学了之后,还得想办法通过考核,拿到那个驾驶执照,这可不是容易事。quot; 他看着张英英,给出一个比较实际的建议:quot;你要是真考虑这个方向,我倒是可以帮你问问。我有个表侄在交通运输队工作,虽然不是直接管这个的,但总能打听到些门路,看看哪个单位或者车队有机会收学徒。不过这事急不来,得慢慢寻摸合适的时机。quot; 张英英心里清楚,侯师傅这是看在情分上尽力帮忙了,而且说的都是大实话。 学技术确实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quot;师父,太感谢您了,愿意这么费心帮忙打听。quot;她诚恳地说 quot;客气啥。quot;侯师傅摆摆手,quot;你弟弟这事是挺憋屈,能帮一把是一把。我先帮着问问,有消息就告诉你。quot; 这时仓库那头有人喊侯师傅,他应了一声,临走前又说了句:quot;让你弟弟也宽宽心,年轻人路子长着呢。 下班后张英英骑着车,径直往张家大宅去。 钢铁厂离张家确实不近,她紧赶慢赶,到家时天色已近黑了,张父张母和张英澜已经坐在餐桌前吃晚饭了。 “英英?你怎么这个点过来了?吃了吗?快,坐下一起吃!”张母见到女儿,又惊又喜,连忙起身要去拿碗筷。 张父脸上也露出笑容:“还没吃吧?快坐下,今天这腌笃鲜火候正好。” 张英英放下包,洗了手,坐到桌边。 她仔细看了一眼弟弟。张英澜神色如常,甚至在她进门时,还像往常一样打了声招呼:“姐。” 然后便继续低头吃饭,仿佛昨天那场轩然大波从未发生过一般。 他表现得太过平静,反而让张英英心里更不是滋味。 张母给张英英添了副碗筷,席间,张父关切地问:“在钢铁厂那边怎么样?工作还顺手吗?累不累?” “不累,爹您放心。”张英英咽下口中的饭菜,从容答道,“仓库里的活计有章程,按规矩来就行。现在有老师傅带着,上手很快。不过侯师傅也快要退了,没几天,那一摊子事就得我自己全盘接手了。” 她语气平稳,只谈自己的工作,绝口不提昨日的是非,不想给弟弟添堵。 张英澜在一旁沉默地吃着饭,似乎也稍稍放松了些。 一家人用完晚饭,移步到客厅喝茶叙话。 温暖的灯光下,紫砂壶里飘出淡淡的茶香。 张英澜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的沙发里。张英英将白日里侯师傅那番关于学技术的建议,以及自己对此事的考量,细细地说与三人听。 “……爹,娘,英澜,”她语气平和,“侯师傅带来的消息,我觉得值得深思。现在外头的风向在变,与其死守着一个岗位,不如学门扎实的技术傍身。” 张父缓缓放下茶盏,目光温和地看向儿子:“这话在理。咱们家不指着那份工资过日子,重要的是你要做自己喜欢的事。” 他顿了顿,语气开明,“你想走哪条路,爹娘都支持。” 张母轻轻将一碟核桃酥往女儿面前推了推,柔声道:“你爹说得对,纺织厂那边既然让你不痛快,咱们就不必勉强。你想学什么,家里都支持。” 三人说完,目光都落在张英澜身上,带着关切却不带丝毫强迫。 张英澜沉郁了两日的心情,在触及这三双充满担忧却又无比包容的眼睛时,终于有了松动。他 抬起眼,目光与姐姐相接,声音沙哑:“姐,我想学开车。”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只是……去哪里学,怎么学,还需要仔细打听。” 张父张母闻言,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张父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当即表态:“这个不用你操心。只要是你想学的,家里一定帮你寻最好的门路。花些钱也不怕。” 张母眼眶微微发红,连忙点头附和:“对,对,你爹说得是。只要你好好的,想学什么我们都支持。”这两日看着儿子消沉,她心里比谁都难受,此刻见儿子终于有了方向,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大半。 张英英也露出笑容:“好,既然你决定了,学车的事姐帮你留心,侯师傅说他可以帮着打听运输队和考驾照的门路。” 第204章 关系 第204章 关系 张英英见弟弟终于有了明确的目标,心里着实为他高兴,有了奔头,人就不容易陷在负面情绪里。 但她知道,运输队那边消息打听起来需要时间,侯师傅虽答应帮忙,却也急不来。 让英澜一直在家闲着等待,只怕他空下来又会胡思乱想。 她心思一转,便用商量的语气对张英澜说:“英澜,你要是这段时间没什么事,能不能帮姐姐一个忙,去京市看看秀琴?” 她解释道,“我和你姐夫都是刚上班没多久,实在请不来长假,心里总是记挂着她。” 接着,她将之前钟四城的女儿私下里去学校找过秀琴的事,也告诉了张父张母。 张父听完,眉头立刻紧紧皱起,脸色沉了下来。 张母和张英澜脸上也瞬间布满了担忧。 秀琴作为张家的第一个孙辈,又是如此争气考上大学的女孩,全家人都对她寄予厚望,格外看重。 “还有这种事?”张母忧心忡忡地说,“我前两天逛百货大楼,还特地买了两件新毛衣给她寄去学校呢。这孩子,出这种事怎么也不和我们说一声?” 张英澜看着姐姐眼中真切的担忧,沉吟片刻,开口道:quot;明天我就把工作挂出去,争取这两天完成交接。然后去街道开证明。quot; 他转向张英英,quot;姐,你有什么要带给秀琴的吗?quot; 张英英道:“姐都备好了,到时候直接来淮海路拿就成,“或者,你临走前给我厂里挂个电话,我下班顺路给你送过来。 张英澜微微摆手:“姐,我时间宽裕,自己过去拿就好。”他请了假,眼下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张父忽然道:quot;我到时候给你们闵世伯写封信,英澜你到了京市务必去拜访他。quot; quot;闵世伯?quot;张英英和张英澜异口同声,脸上都露出恍然之色,quot;就是爹您那位挚友,以前常来家里吃饭的那位?quot; 张父颔首,神色间带着深深的感念:quot;正是。当年我们能一家团聚,也多亏了他暗中相助。英英能找到我们,也是他留下的人给报的信。quot; 这番话让张英英顿时动容:quot;原来是他!这份恩情我一直没机会好好报答。quot; 张母也连连点头:quot;是该去拜访。那些年多亏闵老哥暗中照应。quot; 张父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搁在茶几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他看向儿子,神色多了几分郑重:“英澜啊,你到了京市,去拜访你闵世伯的时候,记得带上秀琴一起。” 他略作停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继续道:“见了面,不妨顺便提一提那个钟四成。我们远在沪市,秀琴一个女孩子在外求学,有你闵世伯这层关系照看着,总能让他钟家的人心里有所忌惮,行事不至于太出格。” 这话里的深意,在场的人都明白。 那位在京的闵世伯与张家是世交,情谊深厚,是他们在那边最可靠的关系。 张英澜虽然性格内向,但心思缜密,深知父亲此举是为了给外甥女在京市多寻一重保障。他迎上父亲的目光,郑重点头,沉声应道:“爹,我晓得了。会去拜访的,您放心。” 墙上的挂钟“铛”地敲响,提醒着时间,张英英起身准备回家。 张母见她要走,眼里满是不舍:“英英,天都黑了,就在这里住下嘛。明天一早直接从家里去钢铁厂,不也一样?” “娘,明天仓库盘库,我得早点到。”张英英拎起包,笑容温婉,语气却不容商量,“从这儿过去,得早起半个多钟头呢。下次,下次我带孩子们一起回来住两天。” 她说着,便步履利落地朝外走去。院门处停着她骑来的自行车。 她利索地骑上车,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沉沉的暮色里。 张母倚着门框,望着女儿消失的方向,心中一阵空落落的。 女儿嫁了人后再也不能完整地属于这个她从小长大的家了。 夜色已深,张英英骑着自行车匆匆赶回淮海路的小洋楼时,已是晚上十点多。 推开家门,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宋和平正坐在灯下修理厂里的工具,听见动静立即抬起头。 quot;怎么这么晚?英澜那边还好吗?情绪怎么样?quot;他放下手中的工具,关切地问道。 张英英放下包,在丈夫身旁坐下,将娘家对英澜的安排一一道来。 当她说到打算让英澜去京市看望秀琴时,宋和平的眼睛顿时亮了。 quot;这个主意好!quot;他兴奋地说,quot;明天我下班后就去德兴斋买些秀琴爱吃的桂花糕,让英澜带过去。那孩子最爱吃这口了。quot; 得知小舅子要去京市,宋和平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这些日子,他无时无刻不在担心钟四成那些儿女会对独自在京求学的秀琴不利。 一个十八岁的姑娘,离家千里,做父亲的怎能不牵挂? 看着丈夫忧心忡忡的模样,张英英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压低声音说:quot;别太担心。爹还特意交代英澜,让他带着秀琴去拜访闵世伯,顺便提一提钟四成的事。quot; “闵世伯?”宋和平微微一怔。他知道岳父家是有些根基的,却从不知在京市还有这样一层关系。 张英英见他好奇,便低声解释:“这位闵世伯在京市任职,位置很高。关键是与父亲是真正的至交好友,这些年主要是因政策缘故,明面上的往来才少了。” 一听是位位置很高的大官,宋和平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正愁钟四成那个司令在京市势大,没人能压制,万万没想到岳父家竟藏着这样一位强援。 宋和平心中惊喜交加,连连点头:“该拜访!必须得去拜访!这可是正经大事。” 他立刻变得务实起来,搓了搓手,看向妻子:“你看,我们得准备点什么让英澜和秀琴带过去?总不能空手上门吧?这礼数可不能缺。” 张英英见他认真盘算起来,便温声笑道:“礼物的事,我看还是交给爹去斟酌吧。我们又不知道闵世伯如今的喜好,而且他位置敏感,太过扎眼或贵重的东西,反而不好收,也不合适。” 宋和平一听,立刻点头。他是农民出身,在这些人情往来上没什么眼力见,交给见多识广的岳父定然稳妥,于是道:“你说得对,是我想简单了。那……我明天下班,顺便去爹娘那里一趟,问问爹的意思。总不好让二老既操心又破费。” “你有空就去吧,没空也没关系的,”张英英不在意地摆摆手,站起身准备去洗漱,“爹娘不会在意这些的。” 宋和平点了点头,没再坚持多说,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工具上,继续方才的修理工作。 第205章 放弃 第205章 放弃 张英澜卖掉工作的过程异常顺利。 他这边刚透露出一点风声,几个纺织厂的同事就闻风而动,纷纷找到张父张母探听虚实。 最后,这份让人眼热的正式工岗位,以一千二百块钱的价格,说定了卖给张母食堂里一位相熟的老阿姨,她正急着为自己即将顶替进厂的儿子寻个稳妥的岗位。 交接手续办得很快。 次日,张英澜去厂里做最后的工作交接,刚走出厂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便拦在了他面前。 是柳玉。 她不知从何处得来的消息,此刻正俏生生地站在那里,眼神复杂地望着他。 张英澜眉头下意识一皱,脚步顿住,不着痕迹地往后拉开了一步距离,语气疏离:“有事?” 他这明显的回避姿态,让柳玉的神色瞬间黯淡下去,像是被针刺了一下。 她难过的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张英澜……你真的要走了?连工作都卖了……是因为我吗?” 厂门口还有几个工人走动,见这情景,都不由放缓了脚步,带着几分看热闹的神情悄悄打量着这对气氛僵持的男女。 众目睽睽之下,柳玉那欲语还休的姿态,让张英澜心底耐心耗尽了。 他懒得再与她做无谓的纠缠,面色沉静,声音不高,却带着疏离:“柳玉同志,我已经明确拒绝过你很多次。希望你也不要再做这样的姿态,这对你、对我的名声都不好。”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看着她,带着些许不解,更多的是无奈:“我自认为,从头到尾,都没有给过你任何错误的暗示或希望,你为什么要一直做这种让人为难的事呢?” 想到自己甚至为此卖掉了工作,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做出了最终的了断:“这次的事,我就当是买个教训。以后,我们就不必再见了。各自好好生活吧。” “张英澜,你等等!”柳玉见他要走连忙喊住。 张英澜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柳玉见他停住,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带着哭腔急急说道:“张英澜,我知道...知道是我对不住你,我以为喜欢一个人就要勇敢地追求,可你总是拒绝我,我一时恼怒,才会口不择言,我真的没想过会造成这么大的后果...对不起...” 她的声音哽咽,带着真切的悔意。 这段时间,厂里的同事对她指指点点,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家里人也开始看她不顺眼,这件事在纺织厂和家属院都传得沸沸扬扬,她爸妈觉得她丢了脸面,将她臭骂了一顿,连带着大哥大嫂也对她颇有微词,觉得她连累了家里的名声。 心中的委屈和压力如同潮水般涌来,让她此刻的道歉带上了几分迷茫。 张英澜沉默了片刻,最终侧过半边脸,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柳玉同志,你的道歉我收到了,但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最后的告诫:“我们都该为自己的言行负责,到此为止吧,纠缠下去,对你我都没有任何好处。” 说完,他不再停留,迈开步子径直离开,将柳玉和那些是是非非,彻底留在了身后。 柳玉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划过脸颊,带来一片冰凉的触感。 周围看热闹的工人尚未完全散去,那些目光此刻像针一样扎在她的背上,但她已经顾不上了。 她看着张英澜越走越远的背影,那道挺拔却决绝的身影,仿佛正在一步步走出她的生命。 她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了,自己所有的执着、委屈、乃至不体面的纠缠,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悔恨、羞愧和最终认清现实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她望着那即将消失在街角的背影,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低语,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以后……不会再纠缠你了……”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京市理工大学,操场上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 宋秀琴却被一个男同学拦在了从图书馆回宿舍的林荫道上,夕阳的余晖透过梧桐枝叶,在她清秀却带着疲惫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拦着她的是外语系大二学生周茂然,两人相识,源于一次意外。 秀琴攻读的是工业自动化,课业繁重,自从上了大学才知道自己有多么的不足,身边的同学个个都是拔尖的人才,这让她倍感压力,几乎将所有时间都投入到了学习中,连星期天也多半泡在图书馆。 同宿舍的李小梅和黄桃看她实在绷得太紧,生拉硬拽,非说她再这样下去要变成书呆子,硬是把她拖到了操场边看校体育队的足球训练。 谁知,刚在看台坐下没多久,一个偏离轨道的足球便呼啸而来,不偏不倚正砸在秀琴的额头上,当时便是一阵眼冒金星。 踢出这一球的,正是周茂然。 他连跑带跳地冲过来,脸上满是汗水与歉意,不住地向秀琴道歉,又忙不迭地去捡回滚远的足球。 李小梅和黄桃在一旁,看着这个高大俊朗的学长,偷偷交换着眼神。 那次的道歉还算诚恳,秀琴虽被砸得头晕,但见对方态度良好,也只是摆摆手表示没关系。 她本以为这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然而,自那以后,周茂然似乎就认准了她。 他会偶然出现在她下课的必经之路,会在食堂刚好排在她身后,就像今天这样。 此刻,周茂然脸上挂着爽朗的笑容,正热情地邀请她周末一起去参观新开的展览。 “宋秀琴同学,周末有空吗?听说历史博物馆有个新展,很有意思……” 秀琴抱着厚重的专业书,眉头微蹙,脚步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步。 她看着眼前这个热情的学长,心中没有半分涟漪,只有被打扰的无奈,她的时间表排得满满当当,有看不完的专业书和做不完的实验报告,实在分不出精力来应付这种突如其来的邀约。 “周学长,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周末要泡实验室,真的没空。”她的声音带着礼貌的疏离,试图让对面的人知难而退。 周茂然像是完全没听懂她语气中明确的拒绝,或者说他并不在意。 他脸上依旧挂着自来熟的笑容,上前一步,试图拉近彼此的距离:“天天不是图书馆就是宿舍,两点一线,那多没意思啊?你来京市读书,总不能连这座城市是什么样都不知道吧?” 第206章 难缠 第206章 难缠 说着,他像是变戏法一样,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红色的电影票,颇为自得地在秀琴眼前晃了晃,语气轻柔:“看,今天晚上七点半《英雄儿女》,新上映的,听说特别好看,票可难弄了,我们一起去看吧?” 那两张薄薄的票据,在夕阳下有些刺眼。 秀琴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她抱着书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再次坚定地摇头,语气比刚才更冷了几分:“不了,周学长。我晚上还有事,真的去不了,你还是邀请其他同学去看吧。” 她不再给他任何纠缠的机会,说完便抱着书,侧身从他旁边快步走过,脚步没有一丝迟疑,径直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周茂然举着电影票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然后一点点垮塌下来。 他盯着宋秀琴挺直的背影,看着她头也不回地走远,眼神里最初的笑意和热切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拒绝后的难堪与恼怒,最终沉淀为一闪而过的阴郁。 他捏着电影票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将那平整的票面攥得皱巴巴。 还从来没有人,这样接连几次,丝毫不给他面子。 “秀琴,有你的包裹,我给一起拿回来了。” 室友汪圆抱着一个小纸箱走进宿舍,语气里带着由衷的羡慕,将箱子放在秀琴的书桌上,“你家里人对你可真好,隔三岔五就给你寄东西来。” 秀琴刚从周茂然的纠缠中脱身,心情正有些烦闷,看到包裹,脸上才露出一丝真切的笑容。 她放下手中的专业书,一边动手拆包裹一边说:“应该是我外婆寄的,昨天她才给我打过电话,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 纸箱打开,里面是两件折叠整齐的新毛衣,还有两个印着精美图案的铝制点心盒子。 毛衣一件是柔和的蔚蓝色,一件是鲜亮的樱粉色,针脚细密,款式新颖,领口和袖口还有别致的花纹,一看就是新潮款式,秀琴拿起那件蓝色的在自己身前比了比,大小正合适。 汪圆在一旁羡慕地看着。 秀琴随即打开那两个铝盒子,一盒是金黄油亮的蝴蝶酥,另一盒是洁白晶莹的桂花糕,甜香瞬间在宿舍里弥漫开来。 她大方地将两个盒子都推到汪圆面前:“汪圆姐,你尝尝,这是沪市特色糕点蝴蝶酥和桂花糕。” 汪圆家境普通,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说了句“谢谢”,才小心翼翼地各拿了一块,却没有立刻吃,反而转身在自己的柜子里翻找了一会儿,寻出一张干净的油纸,仔细地将两块点心包好。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推开,另外两个室友李小梅和黄桃说笑着走了进来。 一看到秀琴书桌上打开的点心盒子,两人眼睛一亮,立刻围拢过来。 “呀,秀琴,你家又寄好吃的来啦?”李小梅说着,已经自顾自地拿起一块蝴蝶酥塞进嘴里,吃得又快又急。 黄桃也笑着不客气地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品尝起来。 李小梅三两口吃完蝴蝶酥,意犹未尽地拍了拍手上的碎渣,目光立刻被秀琴床上那两件新毛衣吸引了过去。 她几步走过去,直接拿起那件粉色的毛衣就往自己身上比划,语气夸张地说:“秀琴,这毛衣真好看!这颜色,这款式,我在学校里都没见有人穿过,这件粉色的,借我穿两天呗?就两天!” 一旁的黄桃虽然没说话,但看着那件粉色的毛衣,眼里也充满了期待的光芒。 汪圆的脸色瞬间有些不太好看了。 她觉得李小梅和黄桃实在太不自觉,人家宋秀琴刚拆开家里寄的新衣服,自己还没上身,她们就开口要借,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她性子直,忍不住开口帮腔道:“小梅,这是秀琴家里人刚寄来的新衣服,她自己都还没穿过呢,这时候借走……不太好吧?” 李小梅被汪圆这么直白地一说,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笑容僵住了,但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件粉色毛衣,舍不得放下。 一旁的黄桃见状,立刻斜了汪圆一眼,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汪圆,小梅是问秀琴借,又不是问你借,你在这儿激动什么?人家正主都还没说话呢,要你操这份心?” 她这话说得尖刻,一下子把矛头对准了多管闲事的汪圆。 汪圆被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脸色涨得通红。 这两个姑娘明明比秀琴大了五六岁,却一天到晚变着法儿地占秀琴的便宜,吃的用的,有时候连肥皂、热水都蹭秀琴的,一点也不知羞,现在连新衣服都要惦记,她真是看不过眼。 眼看宿舍里又要吵起来,秀琴将手中的点心盒子轻轻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还拿着粉色毛衣的李小梅,清晰地说道: “小梅姐,衣服不借。”说着伸手从李小梅手里拿回了毛衣。 她动作和话语干脆利落,让李小梅和黄桃都愣了一下。 “这是我外婆特意给我买的,心意不一样,我自己都还没上身穿过。” 秀琴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果我毫不珍惜地就借出去,岂不是辜负了老人家这份心意?” 她顿了顿,目光在李小梅和黄桃脸上扫过,语气依旧平和,但话里的分量却重了:“平时一些吃的用的,你们用了也就用了,我没多说过什么,大家都是室友,从天南海北聚到一起是缘分,我也珍惜这份缘分。” 她话锋一转:“但是,我觉得任何关系,再好的关系,都应该有个分寸感,你们觉得呢?” 秀琴不傻,相反,她看得很明白,之前她只是不愿意惹麻烦,总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维持表面和谐就好。 可最近她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李小梅和黄桃的某些行为已经越界了。 她们不再仅仅是蹭点零食小吃,而是开始频繁怂恿她逃课、不学习,更是变着法儿地鼓励她谈恋爱,尤其是不遗余力地撮合她和那个她明确表示过反感的周茂然。 这让她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平时占点小便宜,她可以懒得计较,但一旦上升到试图影响她学业和原则的问题,她就不能再好说话了。 一旁的汪圆听到秀琴这番话,心里憋着的那口气终于顺畅了一些。 她看着这个平时只顾埋头学习的小妹妹,此刻竟能如此清晰地表达自己的立场,心里很欣慰,这小丫头,终于学会了拒绝。 第207章 吵嚷 第207章 吵嚷 李小梅被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对着秀琴怒道:“宋秀琴,你意思是我占你便宜?一个宿舍的,你要这么斤斤计较?” 黄桃见状,赶紧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李小梅的肩膀:“别吵,别吵,咱们都是一个宿舍的姐妹,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何必为了点小事伤了和气呢?小梅,你脾气直,我知道你没那意思,秀琴她还小,有时候说话可能没个分寸,你别往心里去。” 说完,黄桃又转头看向宋秀琴,眼神里满是不赞同:“秀琴啊,我和小梅一直把你当成亲妹妹一样看待,咱们姐妹之间,哪会计较这么多呢?你有什么想法或者不满,直接跟我们说,咱们一起解决,别憋在心里,也别用这种方式表达,容易让人误会,知道吗?” 黄桃这番颠倒黑白试图和稀泥的话,彻底点燃了宋秀琴心中的怒火。 什么叫她年纪小不懂事?到底是谁从一开始就行为失当,毫无分寸? 秀琴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之前那份试图维持表面和平的耐心消失殆尽。 她不再看李小梅,而是将锐利的目光直直射向黄桃,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硬:“黄桃同学,” 她连姐都不再叫了,直接用上了疏离的称呼,“我觉得你该好好地学习一下,如何准确理解别人说话的具体内容。而不是在这里混淆是非,和稀泥!” 她的话语让黄桃的脸色猛地一变。 秀琴不给她们插话的机会,继续说道:“事实到底是怎样的,我们心里都清楚。这里没有外人,你们也不用再藏着掖着扮演什么好姐姐,我也懒得再跟你们计较之前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发出了最后的通牒:“但我再说最后一遍,从此时此刻开始,我不希望你们任何一个人,在没有经过我明确同意的情况下,随意动用我的任何东西,哪怕是一张纸,一支笔!” 她的目光扫过李小梅愤怒的脸和黄桃僵硬的神情,一字一句地斩断了那虚伪的姐妹情:“以后,我们就保持着最普通的舍友关系就好。互相尊重,互不打扰。至于你们所谓的亲妹妹,”她嘴角牵起一丝淡淡的嘲讽,“我宋秀琴高攀不起,也不想当。” 这番话如同最后判决,彻底撕破了所有温情脉脉的假面。 黄桃被怼得哑口无言,那张暗黄的脸皮因羞愤而涨得通红,她死死瞪着秀琴,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好!宋秀琴,你有种!就当我黄桃白瞎了这份心!” 李小梅本就怒火中烧,见黄桃为她说话竟被宋秀琴如此犀利地回怼,理智的弦瞬间崩断。 她猛地拔高声音,尖厉地吼道:“谁稀罕你的那些破东西,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破烂货,也就我和黄桃不嫌弃,愿意用你的,真当你那些都是什么金贵玩意了?指不定是怎么来的呢!” 她的话语充满了羞辱和暗示,在安静的宿舍楼里显得格外刺耳。 秀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她看着气急败坏的李小梅,语气平静的反击: “嫌弃是破烂货你还上赶着抢着用,李小梅,你是垃圾桶吗?” “你……!”李小梅被噎得差点背过气,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因着李晓梅刚才那几声不管不顾的怒吼,走廊里已经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低语声。 邻近几个宿舍的同学被惊动,纷纷探出头来,好奇地交头接耳: “怎么回事?吵起来了?” “听着像是李小梅的声音,好大的火气啊……” “好像是跟那个年纪小的宋秀琴?” “嗐,女生宿舍嘛,闹点口角正常,估计过两天就好了。”一个同学看似不在意地说道,但伸长的脖子却暴露了她看热闹的心思。 汪圆见宿舍的动静已经引起了其他宿舍的关注,心里暗道不好,这要是引来了宿管阿姨,谁都讨不了好。 她赶紧压低声音劝解道:“都少说两句吧,别吵了,等会儿真把宿管招来,要是被记过处分就完了。” 汪圆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李小梅和黄桃头上,让被怒火冲昏的两人瞬间打了个寒噤,理智猛地回笼。 是啊!这边离宿管值班室那么近,刚才她那么大声,管理员肯定听见了! 万一真被记过、甚至背上处分……李小梅心里猛地一沉,一股后怕攫住了她。 她和黄桃的家庭都很普通,父母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能供她们考上大学、来到京市,几乎是举全家之力,咬紧了牙关才凑出的学费和生活费。 她们输不起,一次处分就可能断送了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前程。 可宋秀琴呢?她妈妈、外公、外婆、舅舅据说都是沪市的工人,端的是铁饭碗。 她爸虽然听说只是个农民出身,可报到那天,听说一家人是坐着车来的,她爸带着宋秀琴的妹妹特地多留了好几天,事事替秀琴打点妥当,就连回去了也隔三岔五的寄东西过来,那份疼爱和细致,藏都藏不住。 宋秀琴就算真在这里待不下去了,家里肯定也会想办法给她找出路,回沪市照样能安排工作。 可她们呢?她们只能靠自己,一步都错不得! 这股清晰的认知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李小梅虚张声势的气焰,只剩下满心的不甘、委屈。 她死死咬着嘴唇,把即将冲口而出的更难听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胸口剧烈起伏着,却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 黄桃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眼神躲闪,刚才那股帮着叫嚣的劲头消失得无影无踪。 刚刚还剑拔弩张的宿舍,陷入了一种诡异而紧绷的寂静。 只有门外其他宿舍同学若有若无的议论声,以及走廊里逐渐清晰的脚步声,在一步步逼近。 “咚咚咚!” 敲门声如同最终的审判,重重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宿管阿姨严肃的面孔出现在门口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李小梅和黄桃脸色煞白,眼神慌乱地低着头,汪圆一脸担忧,而宋秀琴依旧站得笔直,面色平静,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冷意。 “刚才是谁在吵吵?整层楼就听见你们屋的声音,怎么回事?”宿管阿姨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 李小梅的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黄桃更是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刚才的气焰嚣张,在可能影响前途的现实威胁面前,彻底偃旗息鼓。 第208章 闹翻 第208章 闹翻 吴勇芳那透过镜片扫视过来的目光,带着压迫感,让汪圆、李小梅和黄桃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脸色发白。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宋秀琴上前一步,主动开口:“吴阿姨,不好意思。刚才我和李小梅同学、黄桃同学因为一件事意见不太统一,交流的时候声音大了些,没想到会影响到其他同学休息,打扰到您了。对不起,我们下次一定注意。” 汪圆见秀琴开了口,也赶紧在吴勇芳那死亡视线的余威下补充道:“是、是的,吴阿姨,我们就是……就是有一点小小的争执,现在已经没事了,我们都好好的,没吵架。” 黄桃和李小梅连忙跟着点头,嘴唇紧抿,不敢多说一个字。 吴勇芳的目光在四个女孩脸上逡巡片刻,她们那点眉眼官司,在她这种见多了学生间小摩擦的人眼里,简直如同透明。 不过,她也懒得去深究具体是非曲直,只要没打起来,没闹出更大乱子,她通常选择点到为止。 她重重哼了一声,沉下声音,话语如同锤子敲在每个人心上:“我不管你们私下里有什么意见,都给我把心思摆正了。” 她锐利的眼神挨个扫过她们:“你们给我搞清楚,你们千军万马挤过独木桥,来到这里是干什么的?是来学习的,你们家里父母省吃俭用,甚至砸锅卖铁供你们上大学,就是让你们把精力浪费在这些鸡毛蒜皮的口舌之争上?你们就是这么回报家人的期望的?” 她的话毫不留情,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李小梅和黄桃敏感的神经,也让汪圆和秀琴低下了头。 “这次就算了,看在你们初犯,也认识到错误了。” 吴勇芳微微加重了语气,“下次再让我听到你们宿舍吵吵嚷嚷影响他人,全员写检查,扣德育分,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吴阿姨。”四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只是李小梅和黄桃的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汪圆和宋秀琴则是松了口气。 吴勇芳又警告性地瞪了她们一眼,这才转身离开,脚步声渐行渐远。 李小梅狠狠剜了宋秀琴背影一眼,她冲着黄桃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言不发,动作有些粗鲁地抓起各自的背包,一前一后摔门而出,似乎多停留一刻都难以忍受。 房间里只剩下秀琴和汪圆。 秀琴仿佛没有看到那充满恶意的眼神,她面色平静地将新毛衣仔细叠好,收进柜子深处,然后走到书桌前继续看书。 汪圆看着这一幕,心里却远不如秀琴表现得那么平静。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秀琴身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秀琴,你可真要小心一点了。”她朝门口努了努嘴,“你看她俩那样,哪像是真心认错的?这梁子算是结下了。万一以后她们在宿舍抱团针对你,明里暗里给你使绊子,可怎么办?我们毕竟还要一起住四年呢。” 汪圆的担忧不无道理。 同一个屋檐下,若真有两个人存心找不痛快,手段多的是,从冷言冷语到孤立排挤,甚至是一些小动作,都足以让人身心俱疲。 秀琴抬起头,看向真心为自己忧虑的汪圆,眼中带着感激:“谢谢汪圆姐提醒我。” 她声音温和道,“不过,有些事情,真的不是靠一味忍让就能解决的。相反,很多时候,忍让只会让对方觉得你好欺负,更加得寸进尺。” 说着,秀琴忽然轻轻笑了起来,白净清秀的脸庞因为这个发自内心的笑容而显得格外纯美。她继续说道:“况且,我爸妈如珠如宝地将我养到这么大,送我进大学,是希望我活得开心、做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可不是让我事事委屈自己,憋憋屈屈地活着。” 汪圆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秀琴收敛了笑容,语气多了几分冷静的分析:“更何况,汪圆姐,你难道没发现吗?李小梅和黄桃对我,早就不是简单的占点小便宜的心思了。” 汪圆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秀琴收敛了笑容,语气多了几分冷静的分析:“更何况,汪圆姐,你难道没发现吗?李小梅和黄桃对我,早就不是简单的占点小便宜的心思了。” 她顿了顿,点明了关键:“她们在宿舍里,除了蹭吃蹭用,是不是还特别喜欢在我看书的时候拉我出去玩?明明知道我课业重,还总找各种理由让我分心,还有那个周茂然……” 秀琴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我明明已经解释过很多次,我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甚至很反感他的纠缠。可她们每次提到他,都用那种暧昧不清的笑容和语气来揶揄我,好像巴不得促成什么似的。” 汪圆闻言,脸上露出了恍然的神情。确实,经秀琴这么一点拨,她也回忆起许多细节。 张英澜这边将带给秀琴的东西仔细归置好,车票是第二天早上七点的。 趁着天色尚早,他骑着车又去了趟淮海路的姐姐家。 到了小洋楼,发现姐姐已经先他一步回来了,正坐在客厅里,脚边放着一个准备好的包裹。 “姐。” “来了?”张英英见他进门,将手边的包裹递过去。 张英澜接过包裹,手感沉甸甸的,刚巧几个女孩子放学回家,一见舅舅张英澜来了,都惊喜地围了上来。 听到舅舅明天就要去京市看大姐秀琴,一个个更是激动得不行。 “舅舅你要去看大姐?” “真的吗?帮我带东西给大姐!”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说完,不约而同地呼啦一下全跑回了自己的房间,窸窸窣窣地翻找起来。 不一会儿,又像一群小鸟似的聚拢到张英澜身边,争先恐后地把自己的心意塞给他。 秀棋作为二姐,最是稳重体贴,她拿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和一套彩色铅笔:“舅舅,把这个给大姐,让她别太累,偶尔也画点画放松一下。” 秀书和秀画则一个送了自己珍藏的一本字帖,一个送了一条精心编织的彩色手绳。 轮到秀诗和秀词这对小姐妹时,她俩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齐齐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郑重其事地放到张英澜的手心里,是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两元纸币。 张英澜看着手心那还带着孩子体温的纸币,先是一愣,随即心里涌上一阵酸软又好笑的热流。 张英英交代完,便转身进了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准备一家人的晚饭。 约莫半小时后,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宋和平回来了。 他车把手上里还挂着两个包裹,一进门就带着笑意说:“我回来路上,顺便去买了点秀琴爱吃的云片糕和核桃酥还有桂花糕,英澜,你明天一起带过去。” 第209章 尾随 第209章 尾随 张英澜在姐姐家吃了晚饭,又仔细清点了要带给秀琴的各个包裹,确认无一遗漏后,才趁着夜色回了父母家。 次日清晨,他便带着沉甸甸的行李与家人的嘱托,登上了前往京市的火车。 与此同时,张英英一早到钢铁厂,就用办公室的电话给秀琴通了信。 秀琴接到电话得知舅舅今天抵达,下午就会到站,心情顿时雀跃起来。 尽管专业课程繁重,她还是特意去找老师调整了下午的实验时间,请了半天假,准备去火车站接舅舅。 室友汪圆见秀琴难得请假,好奇地问了一句。 秀琴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语气轻快地说:“我舅舅来京市看我,今天下午的火车到,我去接他。” 汪圆看到秀琴眼中闪烁的期待光芒,也替她高兴。 她知道秀琴性子沉稳,很少因私事耽误学习,能让她专门请假去接的,一定是她非常重视的人。 自从上次毛衣事件后宿舍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秀琴与李小梅、黄桃之间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壁垒,三人基本不再交流,甚至刻意错开在宿舍的时间。 秀琴乐得清静,将全部精力投入学习,只是偶尔与汪圆说说话。 中午十二点,下课铃刚响,秀琴顾不上吃午饭,匆匆收拾了书包就快步向校门外走去。 她计算着时间,希望能早点到火车站,不让舅舅久等。 巧合的是,李小梅所在的教室正好在秀琴必经之路的楼上。 她刚下楼,一眼就瞥见那个她近日来最为记恨的身影正步履轻快地往校门方向去,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罕见的期待神色。 “奇怪……”李小梅下意识地停住脚步,躲在廊柱后面,眉头皱了起来,“这个宋秀琴,平时不是泡图书馆就是蹲实验室,让她出去逛个街比登天还难,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跑得这么急……” 联想到上次冲突中秀琴让她和黄桃颜面尽失,李小梅心里一直憋着一股邪火,苦于没有机会报复。 她想都没想就小跑着跟了上去,要是能抓到宋秀琴什么把柄,比如私下里见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或者做了什么违反校规的事……那岂不是就能好好出一口恶气,甚至反过来拿捏住她? 想到这里,李小梅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她确保秀琴没有回头张望,便借着往来人群的掩护,悄悄地跟了上去。 此时的秀琴满心都是即将见到家人的喜悦,丝毫没有察觉身后那个般悄然尾随的影子。 她在校门口登上一辆途经火车站的公交车,李小梅心下一喜,也低着头紧跟其后挤上了同一辆车。 正值午饭时间,车上乘客不算太多,但秀琴选择的座位恰好被前方几个高大的乘客挡住视线。 加之李小梅刻意躲在车厢连接处,用报纸半遮着脸,竟一路有惊无险地跟到了火车站。 火车站广场上人流如织,喧嚣鼎沸。 秀琴站在出站口附近,踮着脚尖,紧张又期待地在每一波涌出的人潮中搜寻。 她的目光焦急地掠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直到那个身形挺拔熟悉的身影,提着大包小包,带着一路风尘出现在视野里。 “舅舅!” 秀琴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用力地挥动着胳膊。 张英澜循声望来,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出众的外甥女,旅途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 他脸上露出温暖的笑容,加快脚步走上前。 而躲在远处一根柱子后面的李小梅,由于距离较远,加上周遭人声嘈杂,并没有听清秀琴那声呼喊。 她只远远看见一个年轻男人,手里提着两个硕大显眼的包裹,正满脸笑容地走向宋秀琴。 更让她瞳孔一缩的是,向来对异性保持距离的宋秀琴,竟然也眉眼弯弯,亲昵地上前拥抱了一下那个男人。 张英澜与张英英相差十岁,面容又与姐姐有几分相似,在男性中属于清秀俊朗的类型,加上衣着得体,气质干净,看上去远比实际年龄年轻。 所以李小梅压根没将他往宋秀琴的长辈方面想。 此刻这一幕,如同一个惊雷在李小心头炸响。 “好啊,宋秀琴!”她心里又惊又怒,夹杂着一丝扭曲的快感,“平时在学校里装得一副清高努力的样子,原来私下里竟然和男人在火车站搂搂抱抱,还收了那么多东西。” 秀琴接到舅舅,见他手里提着两个沉甸甸的大包裹,立刻伸手想分担一个,却被张英澜侧身避开。 “这么重的东西,哪能让你提,舅舅拿得动,你前面带路就好。” 秀琴拗不过舅舅,便领着他去乘坐开往大学方向的公交车。 她早已提前打听好,在学校附近找了一家干净正规的招待所。 张英澜在服务台开好房间,将随身行李安置妥当,转身就要拿起给秀琴的那个大包裹,准备给她送到宿舍去。 “舅舅,不急。”秀琴连忙拦住他,脸上露出些许撒娇的神情,“您坐了一天火车,肯定还没吃饭呢。我肚子都饿了,您先陪我去吃点东西好不好?”她心疼舅舅舟车劳顿,想让他先休息吃饭。 张英澜自然满口答应:“好,好,先吃饭。”他便将那个大包裹暂时留在房间,和秀琴一同离开了招待所。 李小梅看着两人先后进入招待所,又在不久后一同走出,脸上控制不住地露出一个鄙夷的表情。 秀琴带着张英澜去了学校附近一家口碑不错的饭店,恰巧今天供应烤鸭。 张英澜没多说什么,直接点了一份,又加了糖醋排骨和清炒虾仁,都是秀琴在家时爱吃的菜。 过了饭点,两人都饿了,菜上齐后便安静地吃了起来。 张英澜话不多,只是默默地将烤鸭最嫩的部位和排骨肉多的小块夹到秀琴碗里。 吃得差不多了,张英澜放下筷子,目光沉静地看向秀琴,言简意赅地问:“学习跟得上吗?” “跟得上,舅舅,就是不敢松懈。”秀琴认真回答。 他微微颔首,随即进入更关键的话题,声音带着关切:“钟家的人,后来还出现过吗?” “没有。”秀琴摇头。 听到这个答案,张英澜脸上看不出明显情绪,只是眼神稍微松缓了些。 他略作沉吟:“这次来,你外公交代了任务,要带你去拜访一位闵爷爷,是你外公的故交。” 秀琴闻言,并未多问这位闵爷爷的具体情况,而是略一思索,便清晰地给出了自己的时间: “我明天下午只有一节非专业课,可以请假。舅舅您看明天下午去拜访闵爷爷,可以吗?” 张英澜点头道:“好。” “嗯,那地方远吗?我们需要准备什么吗?”秀琴接着问道,考虑得很周全。 “这些我来安排。”张英澜言简意赅,结束了这个话题,“先吃饭。” 第210章 报信 第210章 报信 李小梅见宋秀琴和那个陌生男人进了饭店,心知一时半会儿不会出来,便立刻转身,急匆匆地赶回了学校。 她没有回自己的教室,而是径直去了外语系的教学楼。 几经打听,她在一间教室外的走廊里找到了周茂然。 他正倚着窗台,和一个打扮入时的女同学谈笑风生,引得那女同学掩嘴轻笑。 李小梅压下心里那点微妙的酸意,朝他招了招手。 周茂然见到她,认出是宋秀琴的室友之一,脸上笑容淡了些,对那位女同学低语了一句,便走了过来。 那女同学不满地瞪了李小梅一眼,才不情不愿地扭身离开。 “李小梅同学,找我有事?”周茂然语气客气,但带着一丝疏离。 他家世好,模样周正,是校足球队的风云人物,在女生中很受欢迎,连李小梅私下里也对他颇有好感。 可惜周茂然眼光高,看不上她,之前只是为了接近宋秀琴,才请她和黄桃吃过饭,让她们帮忙说好话。 此刻见李小梅主动找来,他第一反应便是与宋秀琴有关,虽然宋秀琴几次三番让他下不来台,但谁让他有必须追到她的理由呢? 李小梅将他刚才与女同学说笑的情景看在眼里。 她刻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周学长,是关于秀琴的事,我本来不想多嘴的,但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 她故意顿了顿,成功看到周茂然眉头微蹙,注意力被完全吸引过来,才继续道:“我刚才,看见秀琴和一个年轻男人在一起,两人在火车站就又抱又笑的,然后还一起去了学校旁边的红星招待所,现在正一块儿在外面饭店吃饭呢,样子特别亲密,我担心秀琴年纪小,被社会上不三不四的人给骗了……” 周茂然听到李小梅的话,第一反应并非像她那样立刻想入非非,而是蹙起了眉头道:“是不是她的家人?宋秀琴来了京市这么久,除了上课就是泡在图书馆,社交圈干净得像张白纸,从来没见她跟哪个男同学走得近,怎么可能凭空冒出来一个陌生男人?” 他手里有宋秀琴家庭的所有信息,因此更倾向于这是家人来访。 李小梅见周茂然不信,还帮着宋秀琴说话,心里更是气恼。 她立刻反驳,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怎么可能是家人!她爸爸开学报到的时候,好多人都见过,四十多岁的样子,就算今天来的是她叔叔、舅舅或者伯伯,那年纪也该和她爸差不多吧?可今天这个人,看着二十出头,年轻得很,难道是她哪个堂兄弟、表兄弟来看她?可哪有堂兄弟表兄弟在火车站就抱上的?周学长,这根本说不通啊!” 周茂然听着她的分析,沉默了片刻。 “他们现在在哪里?你说那个男人住在红星招待所是吧?”周茂然确认道,眼神里已经没了刚才的随意。 李小梅见他重视起来,赶紧点头:“我回来的时候她们正在招待所附近的饭店吃饭,这会儿应该吃得差不多了。” 周茂然脸色阴沉地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他看了一眼李小梅,“你回去吧,帮我继续盯着宋秀琴,事情办好了,不会少了你的好处。” 李小梅听着他公事公办的语气,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声音低了几分:“好,我会帮你盯着的。” 周茂然见状,脸色稍霁,对她露出了一个和煦的笑容。 他目光快速扫过四周,见走廊拐角处暂时无人,忽然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佻快速地摸了一下李小梅的脸颊。 李小梅如同被电流击中,整个人僵住,脸色瞬间爆红,心脏狂跳,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周茂然收回手,笑容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诱惑,低声道:“就是谢谢你的意思。回去吧,等我消息。” 他不再多言,转身便走,步伐果断,显然是急着去核实红星招待所的情况。 留下李小梅一个人站在原地,脸上还残留着滚烫的温度和一抹娇羞的红晕,心里又是慌乱又是隐秘的欢喜。 张英澜和秀琴在饭店用完午饭,便返回红星招待所取了包裹。随后,秀琴领着舅舅走进了理工大学的校门。 校园里的氛围相对宽松,绿树成荫的道路上,不时有抱着书本的学生匆匆经过。 张英澜沉默地跟在秀琴身边,目光却不自觉地追随着那些年轻学子的身影,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他曾几何时,也有过上大学的梦想。 秀琴心思细腻,察觉到舅舅的目光,便主动开口道:“舅舅,等会儿把东西放回宿舍,我带你四处逛逛吧?我今天下午刚好没课。” 张英澜收回目光,看向外甥女,第一反应是担心耽误她:“会不会影响你学习?你刚才不是说课程任务重吗?” 他此行的目的是为了照顾和保护外甥女,可不想因为自己而影响到她的正事。 “不会的,”秀琴笑着摇头,语气轻松,“劳逸结合嘛,而且熟悉一下我学习生活的地方,您和爸妈在家也能更放心些。” 张英澜不再推辞,点了点头,低沉地应了一声:“好。” 两人朝着女生宿舍楼走去。 然而,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在远处一棵大树的阴影下,一双眼睛正紧紧地盯着他们,正是去而复返的周茂然。 秀琴带着张英澜来到女生宿舍楼下,发现宿管吴阿姨暂时不在岗。 她本想自己把沉重的包裹提上去,试了试,实在力不从心。 无奈之下,她在来访登记簿上详细写明了“家属帮忙送重物上楼,即刻离开”的缘由和时间,这才领着张英澜上了楼。 此刻宿舍里,只有李小梅一人。 她刚经历了通风报信的紧张和被周茂然轻佻对待的心绪不宁,错过了午饭,此刻正拿着个冷馒头,就着点咸菜,食不知味地吃着。 脸上还带着未完全褪去的羞红,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周茂然摸她脸的瞬间,幻想着他识破宋秀琴的真面目后回心转意,发现自己好处的美梦。 “咔哒。” 宿舍门把手扭动的声音打断了她的遐想。 她下意识抬头,心脏猛地一跳,只见宋秀琴推开门,而那个她口中不三不四的年轻男人,就赫然站在门口。 不过,张英澜极守规矩,因着是女生宿舍,他并未踏入门内半步,只是将那个沉重的大包裹稳稳地推了进去,放在门内的空地处。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目光平静,甚至没有多看宿舍内部和李小梅一眼。 “东西放这儿了,自己慢慢收拾。”他对秀琴低声说了一句,便立刻后退,转身走到了几步之外的楼梯口安静等候,背影挺拔,没有丝毫窥探。 第211章 韩家 第211章 韩家 李小梅看见宋秀琴和那个年轻男人出现在宿舍门口,心脏先是心虚地猛跳了一下,随即脸色猛地一沉,对着正弯腰拖拽包裹的秀琴厉声指责道:“宋秀琴!你怎么可以随便带男人上我们女生宿舍楼?你还有没有点羞耻心!”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在安静的宿舍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秀琴正费力地将两个包裹往自己床边挪动,听到这突如其来的指责,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 待她明白李小梅在说什么之后,简直气极反笑。 她直起身,甚至懒得浪费表情跟李小梅多做纠缠,直接翻了个白眼,语气冷硬地回敬道: “李小梅,管好你自己。你要是嘴里再不干不净的,我现在就去找吴阿姨过来,好好评评这个理!看看宿管是觉得按规矩登记、亲人帮忙送重物有问题,还是某些人整天在宿舍里搬弄是非、血口喷人更有问题。” 吴阿姨这三个字如同一声惊雷,瞬间击中了李小梅的要害。她想起上次的警告嚣张的气焰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 她张了张嘴,脸色由红转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活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最终只能狠狠地瞪了秀琴一眼,愤愤地扭过头,用力咬着手里的冷馒头,仿佛那馒头是秀琴的肉一般。 李小梅猛然间回过神来,急忙喊道:“等等,你刚才说亲人?他是你的亲人吗?是表哥还是堂哥呀?”她的声音中带着好奇和急切。 秀琴懒得理会李小梅的叫嚷,将包裹在床下放好,甚至没来得及拆开,便立刻关上宿舍门,转身走向在楼梯口安静等候的舅舅。 张英澜刚才隐约听到了门内李小梅拔高的声音和秀琴冷硬的回应,此刻见外甥女出来,他一边与她并肩下楼,一边侧过头,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关切,低声问道: “我刚才好像听到你室友冲你喊话了?她是不是为难你了?” 他向来敏锐,已察觉到秀琴与那位室友关系不睦。 秀琴不想让舅舅刚来就为自己的琐事烦心,便摇了摇头,语气轻松地解释道:“舅舅你别担心,没什么大事。就是一些口角,她说话不中听,我怼回去了而已。我们宿舍……关系比较简单,合得来就多说两句,合不来就保持距离,不影响学习。” 张英澜见外甥女说得轻描淡写,眉头几不可见地蹙得更紧了些,心里非但没有放心,反而沉了下去。他性格内敛,经历也算不得顺遂,比谁都清楚身边若围着几个对自己心存恶意的人,会是多么憋闷和痛苦,哪怕只是言语上的龃龉,日积月累也足以消磨心志。 他不愿外甥女也承受这些。 可见秀琴明显不愿多谈,没有再多问一句,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将这桩事记在心里。 两人走到宿舍楼下,宿管已经回到了岗位。 她一眼就看见秀琴身边跟着个面生的年轻男人,眉头立刻皱起,目光带着审视。 秀琴反应极快,连忙拉着舅舅的胳膊走上前,语气礼貌又乖巧,主动解释道:“吴阿姨,这是我舅舅,刚从沪市过来看我。刚才您不在,我登记了的,包裹实在太重,我拿不动,舅舅帮我送上楼,马上就下来了。”她说着,指了指桌上的登记簿。 吴勇芳闻言,目光在登记簿上扫过,又落在张英澜那张清秀面容上,见他神态坦然,举止规矩,确实不像是闲杂人员。 她严肃的脸色稍缓,摆了摆手:“行了,知道了,走吧。” 张英澜跟着秀琴,一下午都在京市理工大学的校园里慢慢走着。林荫道、图书馆、教学楼、运动场……秀琴仔细地介绍着,张英澜沉默地听着,偶尔问一两句。 这温馨的舅甥同游画面,落在不同人眼里,滋味截然不同。 而周茂然跟踪了一段路,看着两人之间那种自然流露的亲近,脸色愈发阴沉。 他没有继续跟下去,而是转身出了校门,径直坐上公交车,往城西方向去。 车子在三里河附近一座静谧的四合院前停下。周茂然熟门熟路地推开那扇朱红色的木门,院里正在收拾晾晒衣物的保姆柳婶子见到他,有些意外: “小周?你怎么这个点儿过来了?下午没课吗?” 周茂然脸上立刻换上得体的笑容,礼貌地招呼:“柳婶儿,我来找外婆,她在吗?” “在呢在呢,”柳婶子连忙点头,朝正房书房的方向指了指,“我去跟老太太说一声你来了。” 没一会儿,柳婶子就出来了,对周茂然低声道:“老太太让你进去呢。” 周茂然闻言,下意识地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和衣领,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推门走进书房。 书房内光线明亮,布置得古雅而肃静。 一位穿着素色旗袍、气质端庄中透着威严的老太太正端坐在宽大的书桌前,手握一支毛笔,凝神在宣纸上缓缓运笔,练着大字。 听到周茂然进来的脚步声,她头也没抬,声音平淡无波,却自带一股压力: “不在学校好好待着,跑来干什么?不是跟你说过,没事别总往我这儿跑?” 周茂然立刻收敛了所有在外面的张扬,规规矩矩地站好,恭敬地喊了一声:“外婆。” 这位外婆,是他母亲家族的核心人物,阅历深厚,眼光毒辣,也是他能接触并倚仗的最重要长辈。 在她面前,他不敢有丝毫怠慢。 “外婆,我今天来,是有件要紧事想跟您说说,和钟家那边有点关联。” 周茂然知道必须抛出足够分量的理由,直接点出了关键。 听到“钟家”二字,韩玉梅运笔的手几不可见地微微一顿,终于抬起眼皮,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锐利地看向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周茂然得到默许,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就是您上次提过的,那个皖市来的宋秀琴。我按您的意思接触了,可她性子独,不太理会人。但是,今天她身边突然多了个年轻男人,看着关系匪浅,我担心……会横生枝节,影响后面的安排。” 韩玉梅看着周茂然,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淡与一丝失望:“你也是个没用的,就一个没什么根基的毛丫头,这么久了都拿不下,枉我还觉得你是个可造之材,能把这事办好。” 被如此直白地斥责,周茂然脸上瞬间血色尽褪,一阵难堪与恼怒涌上心头。他忍不住反驳道: “外婆!您给的信息是没错,可也没说过她身边会凭空冒出这么个相熟的年轻人,宋秀琴本就对我爱搭不理,防备心重得很,现在又多了这么个人在旁边,我还能如何?硬凑上去吗?” 他的语气带着被轻视的气恼和不甘。 第212章 市长 第212章 市长 韩玉梅看着周茂然这副沉不住气的样子,摇了摇头,忽地嗤笑一声:“你呀,和你妈当年一个样子,都是耐不住性子,稍有不顺就慌了手脚。” 她顿了顿,语气笃定,“我给你的信息绝对正确,宋家社会关系清晰,这突然冒出来的,八成是她的什么亲人之类的,你自己先乱了阵脚,被个无关紧要的人影响了判断,还能成什么事?” 周茂然觉得外婆太过看重宋秀琴一家,甚至不惜利用他来促成这桩在他看来门不当户不对的联系。 他更担心的是,若是被位高权重的外公知道他私下做这些,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不满的问道:“外婆,我就不明白,您为什么一定要和那家人扯上关系?明明外公对他们并不上心,甚至……” 他顿了顿,脸上控制不住地流露出鄙夷,“那宋秀琴的爸爸,就是个泥腿子出身,现在也顶多是个小工人。这样的人家,怎么能比得上舅舅在外公心里的分量?我们何必……” 他还要继续抱怨,一抬头,却撞上了韩玉梅骤然冷冽的目光。 她脸上之前那点淡淡的嘲讽和随意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意,就那么静静地、极具压迫感地看着他,仿佛他刚才说了一句极其愚蠢且大逆不道的话。 周茂然的声音戛然而止,后面的话被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韩玉梅将周茂然的慌乱与不甘看在眼里,却并不动容,只是语气平淡地抛出一个选择: “你要是不愿意,或是觉得为难,现在就可以退出。我用你,也只不过是因为你和她刚好是校友,行事方便些。” 周茂然心中一凛,知道自己刚才的抱怨和质疑越界了,触怒了外婆。 他连忙收敛所有情绪,急切地表态道:“不,外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当然想帮您分忧,只是……只是眼下这情况,我有些不知道该如何下手才好。” 他放低了姿态,透露出求助的意味。 韩玉梅见他服软,也不再继续施压,转而指示道:“慌什么?第一步,先去打听清楚那个男人的具体身份,看他来京市到底是干什么的,短期停留还是长住。” 她顿了顿,继续道:“另外,你不是还安插了两个眼线在那个丫头周围吗?,之后,可以让她们帮一个小忙……” 说着,韩玉梅朝着周茂然微微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周茂然立刻上前,弯下腰,将耳朵凑近。 夕阳的余晖将大学校园染成一片暖金色,放学的人潮逐渐散去。 张英澜陪着外甥女秀琴一直逛到这个时候,将该看的都看了个大概。 在招待所附近的小饭馆简单吃过晚饭后,秀琴还想着尽地主之谊,提议道:“舅舅,时间还早,要不我带你到天安门逛逛?看看京市的夜景。” 张英澜却摇了摇头,他脸上带着疲惫,语气温和道:“今天走的路不少,舅舅有点累了,想早点回去歇歇。你也赶紧回学校吧,晚上别在外面逗留太晚,温习功课要紧。” 他主要是担心自己占用外甥女太多时间,一下午的陪伴已经让他很满足,不能再耽误她的学习了。 秀琴见舅舅确实面露倦容,便不再坚持,懂事地点点头:“那好吧,舅舅您好好休息。我们明天下午再见。”她心里记挂着明天一起去拜访闵爷爷的重要安排。 “嗯,明天下午我来学校接你。”张英澜点点头,看着秀琴清秀的脸庞,不忘沉稳地叮嘱一句,“晚上锁好门窗,注意安全。” “我知道的,舅舅放心。” 甥舅俩在招待所门口道别。 秀琴看着舅舅走进招待所大门,这才转身,踏着渐浓的暮色朝学校走去。 张英澜回到房间,并没有立刻休息,而是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秀琴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她安全地拐进校门,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次日下午,阳光正好。张英澜准时等在了大学门口。 没过多久,就见秀琴从校园里快步走了出来。 她换上了外婆给买的那件蔚蓝色新毛衣,配着一条米色的长裤,头发整齐地扎在脑后,背着个简单的挎包,整个人显得清清爽爽。 她看到舅舅,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招手小跑过来:“舅舅,等久了吧?我们走吧?” 她语气轻快,随即又有些好奇地问,“闵爷爷家住在哪条路?远吗?” 张英澜摇了摇头,解释道:“今天不去闵爷爷家里,我们去他工作的地方拜访。” 他上午已经独自出来一趟,仔细规划好了路线,确认了流程。 “工作的地方?”秀琴微微一愣。 “嗯。”张英澜没有多说,只是示意秀琴跟上,“跟着舅舅走就行。” 他带着秀琴在校门口坐上公交车,中途又熟练地换乘了另一路。 车子穿过热闹的街市,驶入更为宽阔、肃静的街道,两旁的建筑也显得愈发庄重。 最终,公交车在一个站台停下,张英澜领着秀琴下了车。 秀琴抬头望去,映入眼帘的是庄严肃穆的大门,以及门旁那块醒目的白底黑字牌子。 京市人民政府! 门口有卫兵站岗,气氛瞬间变得不同。 即便是沉稳如秀琴,此刻心里也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下意识地攥紧了挎包的带子。 她直到此刻,才真切地感受到闵爷爷,究竟处于一个怎样的位置。 张英澜察觉到她的紧张,低声安抚了一句:“别怕,跟着我。”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神情镇定,目光沉稳,迈步向着接待处走去。 张英澜神情镇定,从内侧口袋中取出一封准备好的信件,向值守的卫兵表明来意,言明已与闵市长预约好今日拜见。 卫兵仔细核查了信件,又通过内部电话确认后,这才敬了个礼,沉稳地抬手放行。 张英澜微微颔首致意,带着秀琴,步履从容地走进了那扇象征着权力与秩序的大门。 而紧紧尾随在他们身后,躲在街角电线杆后面的李小梅和黄桃,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两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目瞪口呆地僵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黄桃最先反应过来,脸色煞白,一把抓住李小梅的胳膊,声音因为惊慌和后悔而带着颤抖: “小……小梅!你不是说今天一定带我来看场好戏吗?这……这算哪门子的好戏?那可是市政府,她家居然能直接进去见市长?我的天……我们到底在跟踪什么人啊?我还翘了两节重要的专业课。” 黄桃越说越慌,一想到自己可能得罪了背景如此深厚的人,腿都有些发软。 第213章 说服 第213章 说服 李小梅也完全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我也不知道啊……”李小梅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她家……她家不就是沪市的普通工人吗?怎么会……” “普通工人能直接见市长?”黄桃几乎要哭出来,又气又怕,“李小梅,你这次可把我害惨了,要是被宋秀琴知道我们跟踪她到市政府,还……还那样想她,我们以后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黄桃越想越怕,根本听不进李小梅的喃喃自语,用力推开她,语气决绝:“要跟你自己跟!这浑水我蹚不起!” 说完,转身就要走。 李小梅见状,又急又气,赶紧追上去压低声音道:“你怕什么?你忘了周茂然的外公是做什么的了?我们有周学长做后盾,凭什么要怕她宋秀琴?” 黄桃猛地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李小梅,脸上带着嘲讽: “周茂然的外公就算是首长,那和周茂然有什么关系?又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只知道,宋秀琴和周茂然,我们现在一个都得罪不起,如果他们俩将来真的对上,不管哪边出了事,他们背后都有人能保住他们,我们呢?” 她指着自己和李小梅,语气激动而现实:“我们就是两个毫无根基的普通学生,家里砸锅卖铁供我们上学,是让我们来惹这种祸的吗?我和宋秀琴说白了也没什么深仇大恨,不就是点口角和占便宜的小事,凭什么要为了周茂然许诺的那点好处,把自己推到这种险境里去?你要疯你自己疯,我不奉陪了!” 李小梅被噎了一下,但仍不死心,强撑着气势道:“你就这么胆小?周学长说了会保着我们的!再说了,我们又不真的做什么,就是跟着看看,打听点消息,能有什么风险?” 她继续道,“你想想,就做这么点小事,周学长答应给的钱,够我们接下来一年的生活费了,你不想让自己过的轻松点吗?” 生活费这三个字,像一根精准的针,刺中了黄桃内心最脆弱的地方。 她迈出的脚步顿时僵住,身体微微颤抖,内心陷入了剧烈的挣扎,她确实太需要那笔钱了。家里为了供她上大学,早已掏空了积蓄,每个月那点微薄的生活费,让她在首都过得紧紧巴巴,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 如果能拿到周茂然许诺的那笔钱,接下来的一年,她就不用再为吃饭、买书、甚至买件像样的衣服而发愁。 见她犹豫,李小梅立刻趁热打铁,继续道:“你再想想,周学长他只是想追求宋秀琴,又不是跟她有深仇大恨,能闹出什么大风大浪?最多就是男女之间那点追求不成、因爱生恨的戏码呗,学校里还少见吗?” 说着,李小梅想到周茂然那俊朗的外表和优越的家世,语气又不自觉地带上了酸意:“我们不过就是帮忙提供点消息,动动嘴皮子,就能换一年轻松宽裕的生活,这种好事上哪儿找去?” 她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要不是我们运气好,正好和宋秀琴一个宿舍,近水楼台,这种美差能落到我们头上吗?错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黄桃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 此刻脑海中不受控制浮现宋秀琴柜子里那些仿佛永远穿不完的漂亮衣服、时髦的白色皮鞋,桌上永远不缺的沪式点心铝盒,以及她接家里电话时,那带着撒娇意味的、被宠爱的轻松语气。 再看看自己。身上这件绿色格子衬衫,是娘用全家攒了许久的布票扯布做的,脚上这双千层底布鞋,是娘在油灯下一针一线纳出来的。 她每天都小心翼翼,生怕勾破了哪里,若是打了补丁,在这群青春靓丽的女大学生中间,她简直不好意思抬头走路。 凭什么?都是农民的女儿,凭什么宋秀琴就过的这样好? 一自卑、委屈和不甘的酸涩感,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 她嫉妒宋秀琴轻而易举就拥有的一切,那是她拼尽全力也无法触及的生活。 李小梅瞥见黄桃脸上那挣扎又嫉妒的表情,心里冷哼一声,知道她已经动摇了。 她非但不再着急挽留,反而故意拿乔,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慢悠悠地说道: “行吧,你要走就走吧。大不了这钱我自己一个人赚。等拿到了报酬,我就去百货大楼,也买一双宋秀琴那种白色的皮鞋,再扯几块好看的料子做布拉吉。” 然后话锋一转,带着点炫耀:“我现在就去找周学长汇报情况,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她竟真的不再看黄桃,一甩头发,转身就朝着公交车站的方向快步走去,脚步显得异常坚定。 黄桃站在原地,看着李小梅毫不留恋的背影,又想到她描述的皮鞋、布拉吉,再对比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旧衣和脚上那双土气的布鞋,心里最后那点犹豫和恐惧,瞬间被强烈的渴望压了过去。 “等等!” 她几乎是咬着牙喊出声,然后迈开脚步,小跑着追上了已经走到公交站牌下的李小梅。 她喘着气,没有看李小梅带着得逞笑意的脸,只是盯着地面,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我跟你一起去。” 张英澜和秀琴跟着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秘书,穿过安静的走廊,来到了市长办公室门前。 秘书轻轻敲了下门,得到允许后,推开门,侧身示意他们进去。 秀琴怀着些许紧张和好奇,踏进了这间朴素的办公室。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靠窗那张宽大的办公桌,以及后面占据了整面墙的书架,上面摆满了书籍和文件。 一套半旧的皮质沙发摆在另一侧,构成了简单的会客区。 而那位从办公桌后站起身的长者,瞬间就吸引了秀琴的全部注意力。 闵泽言今年六十五岁,头发已然全白,梳理得一丝不苟。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身着一套笔挺的灰色中山装,身量极高,秀琴估摸着至少有一米八五。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五官,即便岁月留下了痕迹,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俊朗精致,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为儒雅、令人一见便心生好感的书卷气与威严并存的独特气质。 闵泽言看到张英澜带着一个清秀的小姑娘进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脸上便露出了真切而热情的笑容。 他绕过办公桌,大步走了过来,十分自然地伸出手,熟稔地摸了摸张英澜的脑袋,声音洪亮带着笑意: “小英澜!多年不见了,都长成大小伙子了,还记得闵伯伯吗?” 张英澜被这突如其来的、对待小孩子般的亲昵举动弄得身体微微一僵,他性格内敛,有些不习惯,但感受到长辈毫无隔阂的关爱,脸上还是露出了腼腆而真诚的笑容,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尊敬: “记得。闵伯伯,小时候您常来家里,和我爹在院子里下棋,一坐就是一下午。” “哈哈哈,好!好!还没忘了我这个老家伙!”闵泽言显得十分开心,用力拍了拍张英澜的肩膀,这才将目光转向安静站在一旁的秀琴,眼神温和而带着询问。 张英澜连忙侧身介绍道:“闵伯伯,这就是我大姐英英的大女儿,秀琴。秀琴,快叫闵爷爷。” 秀琴立刻上前一步,微微躬身,礼貌地问候道:“闵爷爷,您好。我是宋秀琴。” 她举止落落大方,眼神清澈,带着晚辈的恭敬。 闵泽言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中赞赏之色更浓,连连点头:“好,好孩子!英英的女儿都这么大了,时间过得真快啊!来,别站着,都坐,坐下说话。” 他热情地招呼着甥舅二人在沙发上落座,自己也坐在了对面,那位秘书适时地奉上热茶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第214章 钟家 第214章 钟家 闵泽言仔细询问了张父张母的身体状况,得知两人虽历经风雨,但如今身子骨还算硬朗,精神头也足,他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神情,轻轻颔首:“那就好,那就好啊……你爹那倔脾气,能平平安安熬过来,就是最大的福气。” 他又问起张英英一家的情况,听闻她在钢铁厂工作稳定,家庭和睦,几个孩子也都懂事上进,更是连连说好。 他看向张英澜的目光里,带着长辈慈和与感慨。 张英澜话不多,但在闵泽言面前,却比平时多了几分倾诉的欲望。 他如今才知道,在最动荡艰难的那年,是眼前这位闵伯伯,顶着巨大的压力,暗中周旋,才勉强护住了他爹娘和他,没让这个家彻底散掉。 后来,也是闵伯伯辗转托付了留在沪市的可靠朋友,冒着风险送去了关键的地址信息,才让当时焦急万分的姐姐最终找到了他们,得以团聚。 这份雪中送炭、近乎再造的恩情,张英澜一直深深记在心里。他看着闵泽言如今已花白的头发,心中感激与尊敬交织,语气格外郑重: “闵伯伯,我爹娘和姐姐,一直都念叨着您。姐姐常说,当年要不是您,她可能就……就找不到我们了。这份恩情,我们一家都记着。” 闵泽言闻言,摆了摆手,神色间带着豁达与感概:“当年若不是你爷爷心善,在战乱中接济了我这个流亡的学生一口饭吃,我这条命早就没了。我们闵家欠你们张家的,哪里是后来那点力所能及的事能还得清的?” 他提到张英澜的爷爷时,语气里充满了敬重与怀念。 话锋一转,他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带着一丝难以释怀的沉痛: “只是……谁都没想到,那个姓罗的,隐藏得那么深!连我都被他蒙骗了过去,竟让他钻了空子,害得你们一家后来受了那么多的罪……” “都过去了,闵伯伯。” 张英澜见闵泽言神色沉郁,便低声劝慰了一句。 他不再多言,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先取出一封封得严实的信,双手递了过去:“闵伯伯,这是我爹特意让我带给您的信。” 接着,他又从包里拿出一个用油纸包得方正正、系着细麻绳的盒子,外观朴素无华。 张英澜并未提前打开看过,所以也不知道里面具体是什么:“这是我爹给您准备的一点心意。” 闵泽言接过书信,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仔细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 待他看完信,目光落在那盒子上时,神情缓和了许多。 他动手解开麻绳,揭开油纸,打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十个色泽暗红透亮、表面撒着白色芝麻的红薯糖团。 闵泽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骤然绽开了一个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惊喜笑容,那笑容冲淡了他身上的威严,只剩下纯粹的喜悦: “哎呀!是红薯糖团!你爹……你爹他竟然还记得我好这一口,这么多年了,市面上早就见不着了,我自己都快忘记它是个什么滋味了……难为他还想着,还能找到人做这个。” 闵泽言说着,便真的拿起一个红薯糖团塞进嘴里,香甜筋道的口感让他享受地眯起了眼睛,那瞬间流露出的孩子气模样,让秀琴觉得亲切了许多,忍不住捂嘴轻笑起来。 闵泽言见秀琴笑他,不着恼,反而和蔼地笑了笑,随即神色认真起来,看向秀琴: “好孩子,别笑闵爷爷了。你外公在信里提了,说你最近遇到了点麻烦。”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关切而沉稳,“信里说,国防部的钟四成同志,认为你父亲是他的亲儿子?这件事,你知道多少?如果方便,能和闵爷爷详细说说吗?知道了具体情况,闵爷爷才好看看怎么帮你。” 秀琴收敛了笑意,正色起来。她整理了一下思绪,清晰地将事情原委道来。 闵泽言听得非常认真,待秀琴说完,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整合着信息。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凝重: “这位钟首长,家里的情况确实比较复杂,他的原配夫人,也就是你父亲的生母,已经去世多年。他现在的妻子姓韩,叫韩玉梅,是原配去世后不久娶进门的,据说是当年他在前线负伤时,所在医院的护士长。” “目前可知的是,钟四成和这位韩护士长,育有一儿一女。儿子就在他手底下当个营长,女儿则在市第一医院担任后勤主管。” 闵泽言继续梳理,语气带着深意,“值得一提的是,他儿子娶的是现任革委会主任崔嘉平的大女儿,算是联姻,而他女儿,嫁的则是钟四成一手提拔起来的得力部下,一个叫周启章的人。” 张英澜听到闵泽言介绍钟家子女的婚配情况,想到姐夫宋和平在乡下的艰难,不禁有些恼怒,声音低沉地说道:“他为自己这一双后生的儿女倒是处处铺路,尽心尽力,却放任我姐夫在乡下自生自灭那么多年!” 闵泽言理解他的情绪,拍了拍他的手背,带着看透世事的冷静分析道:“这种情况,在那个动荡的年代,算是一种……常态。许多家庭都离散了。” 他话锋一转,点出关键矛盾,“不过,既然当初没有尽到心,如今又为何要突然站出来相认?这背后的动机,确实值得深思。” 就在这时,秀琴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犹豫和不确定,她看向闵泽言,轻声问道:“闵爷爷,您刚才说,钟首长的那位女儿,嫁的人姓周?” 闵泽言肯定地点了点头:“嗯,周启章,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得力部下。” 秀琴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她追问道:“那……您知道这个周启章,有儿子吗?大概多大年纪?叫什么名字您清楚吗?” 张英澜在一旁听得奇怪,不解地看向外甥女:“秀琴,你打听人家儿子叫什么做什么?” 秀琴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些许难为情,但还是决定说出来。 她将自己入学后,被外语系一个叫周茂然的学长纠缠,以及这位学长异常执着,甚至通过她室友说好话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两位长辈。 “……我之前只觉得他烦人,搞不懂他为什么这么执着,可现在听到钟家女儿嫁给了姓周的,又联想到周茂然也姓周,而且他家似乎就在京市,还有些背景……” 秀琴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办公室内瞬间安静下来。 张英澜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他猛地看向闵泽言。 第215章 慌乱 第215章 慌乱 闵泽言的眉头也紧紧锁住,眼神锐利起来。 他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周启章确实有个儿子,年纪应当比你要大一些,名字……我不太清楚。” 张英澜闻言,眉头锁得更紧。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地看向闵泽言,语气郑重:“闵伯伯,这件事恐怕比我们想的还要复杂。如果周茂然真是那边的人,那他就是带着目的接近秀琴的,秀琴一个人在京市上学,人生地不熟,我实在担心。能不能麻烦您,动用关系帮我们仔细查一查这个周茂然?查清楚他的确切家庭背景,让我们心里有个底。” 闵泽言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表示会立刻安排人去仔细调查。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他的助手推门进来,恭敬地提醒道:“市长,十分钟后有个关于城东区规划的会议,参会人员已经到齐了。” 张英澜和秀琴见状,立刻识趣地站起身提出告辞,不想耽误闵泽言的正事。 不料,闵泽言却不肯放人。他笑着拍了拍张英澜的肩膀:“英澜,先别急着走。在这里等等我,会议估计个把小时就结束。晚上必须去我家里吃饭!你来京市一趟,总不能连闵伯伯家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吧?那像什么话!” 他说着,不等张英澜再次推辞,便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内部电话,一边拨号一边说道:“我这就给你小涵姐打个电话,让她从单位过来接你们先去家里,你温阿姨要是知道你们来了没进家门,非得念叨我不可。” 张英澜和秀琴对视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觉得太过打扰。 张英澜还想婉拒:“闵伯伯,您工作忙,我们就不去添麻烦了……” “这叫什么话!”闵泽言假装板起脸,“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就这么定了,你们要是不去,就是跟我见外,我可要生气了!” 他故作严肃,但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 见闵泽言如此执着,情真意切,张英澜知道再推辞就显得生分了。 只好点头应下:“那就……听闵伯伯安排,麻烦您和小涵姐了。” “这才对嘛!”闵泽言立刻眉开眼笑,对着已经接通的电话那头语气轻快的吩咐起来,“小涵啊,你现在请个假,来我办公室一趟。对,你英澜弟弟和秀琴侄女来了,你接他们先去家里,我开完会就回来……” 放下电话,闵泽言又叮嘱了甥舅俩几句,让他们在办公室稍坐休息,喝点茶,看看报,这才拿起文件,在助手的陪同下,精神奕奕地去开会了。 而另一边,李小梅和黄桃匆匆回到学校,立刻找到了周茂然,将跟踪所见一五一十地汇报了。 “周学长,我们听得清清楚楚,他舅舅跟卫兵说的就是和闵市长约好了时间,我们亲眼看着他们进去的。”李小梅信誓旦旦地保证,黄桃也在一旁用力点头,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惊悸。 周茂然听完,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脸色从最初的惊疑不定,逐渐变得有些难看。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神阴鸷。 “市长…”他低声重复着,脑子里飞快地转动。 他万万没想到,宋秀琴家竟然在京市还有这么一层硬关系,能直通市长办公室,这和他外婆提供的信息完全不符。 “没想到……还真是小瞧了他们,居然还有个能搭上市长的舅舅。” 同时,李小梅也确认了那个男人是宋秀琴的舅舅,这让她之前那些龌龊的猜测显得尤为可笑,脸上更是有些挂不住。 周茂然心下焦躁,打发走李小梅和黄桃后,自己片刻不敢耽搁,立刻出了校园,直奔韩玉梅常住的四合院。 然而,匆匆赶到四合院,却扑了个空。 帮忙的柳婶子告诉他,老太太今天一早就回老先生那边的小洋楼去了。 钟四城那边规矩大,他平时很少主动过去。但此刻也顾不得许多,只得又辗转乘车,赶往那片戒备森严的西式小洋楼去。 当他站在宽敞明亮的客厅时,眼前的一幕让他脚步瞬间顿住,心里暗暗叫苦。 只见他那向来端庄的外婆,此刻正站在沙发后,脸上带着罕见的温柔笑容,手法熟练地给端坐在沙发正中的钟四城捏着肩膀。 而钟四城,他的外公,正闭目养神,一脸享受。 钟四城听到脚步声,缓缓睁开眼,看到站在客厅入口的周茂然,脸上露出随和的笑容,语气带着关切:“小然?今天怎么有空跑到这边来了?下午不用上课吗?” 这看似平常的一问,却让周茂然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细汗。 他偷偷瞥了一眼外婆,只见韩玉梅手上按摩的动作未停,脸上笑容依旧,但看向他的眼神里却飞快地掠过一丝警告,显然怪他不懂事,在这个时候莽撞地跑来。 周茂然喉咙发干,挤出一个乖巧的笑容,编了个理由: “外公,下午没重要的课,我就是路过这边,想着好久没来看望您和外婆了,就进来问个好。” 与周茂然内心的紧张截然不同,钟四城见他来了,倒是显得颇有兴致,脸上带着随和的笑容,朝他招了招手:“小然,别站着,过来坐。” 他同时微微抬手,示意身后的韩玉梅暂停了按摩。 韩玉梅动作一顿,优雅地收回手,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眼神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周茂然,带着无声的警告。 钟四城没注意到这细微的暗流,他身体微微后靠,用一种饶有兴趣的语气,像是忽然想起般问道: “说起来,你和秀琴那孩子是一个学校的?平时在学校里,有没有遇到过?她可是你表妹,年纪小,又是一个女孩子孤身在这京市求学,人生地不熟的。” 他语气温和道,“平时你可得帮着外公,多照应一下她才是。” 钟四城不说还好,一提起宋秀琴这三个字,周茂然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他和外婆、舅舅、妈妈私下里策划的那些事,可都是死死瞒着这位外公的!外公如今这随意的叮嘱,在他听来,简直如同惊雷炸响,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他最心虚的地方。 在钟四城那看似平和、实则压迫感十足的目光注视下,周茂然只觉得喉咙发紧,心跳如擂鼓,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一直静静站在一旁的韩玉梅,捏紧的拳头缓缓松开,脸上露出温婉笑容。 她姿态自然地走到钟四城身边的沙发坐下,语气轻柔道:“你想的倒是周到。不过小然是外语系的,又比那孩子高了一届,平时课程也忙,想必是没什么机会碰到的。再说了,大学课程也不少,小然估计整天不是教室就是图书馆,哪有那么多闲工夫到处交际?” 她一边说,一边含笑嗔怪地看了钟四城一眼。 周茂然接收到外婆递来的眼色,赶紧顺着台阶下,附和道:“是……是啊,外公。学校挺大的,不同系之间确实不太容易碰到。” 第216章 闵涵 第216章 闵涵 钟四城听完韩玉梅那番合情合理的解释,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 他身居高位,事务繁忙,加之早年受伤身体底子不好,此刻也确实有些倦了。 随口问了周茂然几句关于学业上的事。 周茂然小心翼翼地一一作答,后背的冷汗还未完全干透。 没过多久,钟四城便显露出疲态,由勤务兵搀扶着起身,准备上楼休息。 韩玉梅和周茂然连忙站起身,恭敬地目送着他略显迟缓却依旧威严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几乎是钟四城的脚步声刚消失在二楼,客厅里那层虚伪的温情面纱瞬间被撕得粉碎。 韩玉梅猛地转过身,刚才面对钟四城时的温婉笑容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骇人的阴沉。 她几步逼到周茂然面前,目光锐利如刀,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谁让你跑到这边来的?我是不是早就跟你说过,有事去四合院那边找我,你慌慌张张地跑到这儿来,是嫌自己的目的不够明显,生怕你外公看不出来我们在背后搞小动作吗?” 她的声音虽低,却充满了凌厉的斥责。 周茂然被她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一哆嗦,刚刚在外公面前强装的镇定彻底崩塌,脸上血色尽失。 “外婆,我……”他试图解释,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什么你!”韩玉梅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眼神冰冷,“是不是宋秀琴那边又出了什么幺蛾子,让你连最基本的冷静都做不到了?一点小事就自乱阵脚,你还能成什么大事!” 面对韩玉梅毫不掩饰的怒火,周茂然心头一颤,不敢再有任何隐瞒,赶紧压低声音,急促地将李小梅和黄桃跟踪所见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韩玉梅。 韩玉梅听完,脸上的怒意瞬间被严肃所取代。 她嘴角勾起一抹充满讥讽冷笑:“哼!我倒是小瞧了那个泥腿子,没想到倒是娶了个有几分本事的媳妇,如今竟能借着岳家的势,攀上闵市长的关系了。” 但随即,她的眼神变得愈发阴鸷:“不过,那又怎么样?我能让你外公当年把他丢在乡下自生自灭,现在就能让他一辈子都出不了头,至于宋秀琴那个丫头片子……” 她冷哼一声,语气轻蔑而残忍,“我有的法子对付她。就算有市长做靠山又怎样?他还能派人24小时守着她不成?”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狠劲:“之前还想用些温和的手段,让他们自己识趣。既然他们不识抬举,还敢找靠山防备着我们,那也就别怪我……” 后面的话她没有明说,但那股森然的寒意让周茂然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他看着外婆脸上充满算计与狠厉的情态,心里涌起了强烈的害怕和不解。 他实在不明白,外婆为什么对外公前妻留下的这个儿子如此耿耿于怀?在他和周家人看来,宋和平不过是个在乡下长大的泥腿子,毫无根基,一辈子也不可能威胁到他们分毫,外婆何必如此处心积虑地非要将他死死摁住,连他的女儿都不放过? 韩玉梅缓缓低下头,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水,握在手中却不饮用,只是垂眸静静地凝视着杯中沉浮的茶叶,仿佛在权衡着什么。 客厅里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片刻后,她抬起眼,声音压得极低:“你回去吧。晚上,让你爸妈去那边找我。记住,没事不要再来这边。” 周茂然如蒙大赦,立刻躬身应了声“是,外婆”,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这栋让他倍感压力的小洋楼。 闵涵在单位接到父亲电话,听到父亲语气中那久违的欣喜,虽然一时没完全想起英澜弟弟具体是谁,但也被父亲的情绪深深感染。 她立刻放下手头的工作,赶往市政府。 当闵涵推开父亲办公室门的那一刻,宋秀琴感觉她仿佛带来了一室清雅的光。 她完美继承了父亲闵泽言的身高和五官优点,个子高挑,至少有一米七,穿着合体的女士西装裤和白色毛衣,身姿挺拔。 她的皮肤白皙,一头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至腰际,随着她的走动微微晃动。 五官精致大气,眉眼间既有父亲的儒雅书卷气,又融合了女性特有的柔美,整个人美得极有气质,仿佛一幅行走的仕女图,优雅而夺目。 宋秀琴心里便不由自主地生出了几分亲近和好感,这位闵阿姨的模样气质,完全符合她心中对优雅长辈的所有想象。 而张英澜在见到闵涵的瞬间,更是有些怔住了。 记忆中那个有些模糊的小涵姐形象,在此刻被彻底击碎、重塑。 眼前这个美丽、成熟、气质非凡的女性,与他心底那个残存的印象几乎无法重叠,让他一时之间有些反应不及,目光不自觉地跟着她移动,直到秀琴轻轻拉了他的衣袖才回过神。 闵涵笑着走向他们,目光落在张英澜身上,语气亲切:“你就是英澜吧?都长成大小伙子了,我是闵涵。” 她随即看向秀琴。 张英澜压下心中的波澜,连忙喊道:“小涵姐。” 并介绍秀琴,“这是我大姐英英的女儿,宋秀琴。秀琴,快叫闵阿姨。” 秀琴上前一步,乖巧地问好:“闵阿姨,您好,我是宋秀琴。” 闵涵看着清秀文静的秀琴,眼中露出喜爱,笑着应道:“哎,好孩子,真乖。” 她随即解释了父亲开会的情况,并热情地邀请他们先回家。 闵泽言早已安排好了车辆,一辆黑色的轿车等在楼下。 张英澜坐在副驾驶,闵涵则和秀琴一起坐在后座。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京市的街道上。 秀琴端坐着,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身旁的闵涵阿姨。 离得近了,闵涵身上有一股好闻的香味传来,清雅而不甜腻。 秀琴看着闵涵线条优美的侧脸,浓密的长睫,以及自然交叠放在腿上的纤长手指,心里像是有个小人在激动地跳跃,忍不住在心里感叹:她好香……好美……她真好看,我好喜欢她。 纯粹的的喜爱,充盈着少女的心扉。 闵涵自然察觉到了身旁小姑娘那偷偷打量的目光,非但不觉得被冒犯,反而觉得有趣。 她今年三十二,曾有过一段五年的婚姻,却因无所出而在去年选择了离婚。 她向来喜欢孩子,奈何缘分浅薄。 此刻,看着秀琴这般带着羞涩又忍不住好奇的纯真模样,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变得柔软。 闵涵故意装作没发现秀琴的偷瞄,过了片刻,才自然地侧过头,对上秀琴还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视线,唇角弯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轻声问道:“秀琴,是不是坐车有点闷?还是累了?” 秀琴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脸颊瞬间飞上两朵红云,连忙摇头,声音细若蚊蚋:“不闷,也不累的,闵阿姨。”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补充了一句,“就是……就是觉得您真好看。” 这句略显笨拙的夸奖,让闵涵失笑。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秀琴的手背,语气愈发温和:“好孩子,你也很好看。以后在京市,常来家里玩,陪陪阿姨,好不好?” “嗯!”秀琴用力地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第217章 温家 第217章 温家 车子行驶了约莫半个小时,在一处环境清幽住宅区停下。 闵涵引着张英澜和秀琴下车,走到一栋二层楼房前。 直到站在门口,准备踏入时,张英澜和秀琴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尴尬,他们竟然两手空空就来登门拜访了,这于情于理都显得有些失礼。 张英澜脸上露出窘迫的神色,秀琴也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闵涵心思细腻,立刻察觉到了两人的不自在。她拍了拍张英澜的肩膀,语气爽朗又带着亲昵: “哎,想什么呢?眉头都皱起来了。到了这儿就跟到自己家一样,可不兴讲究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礼数!” 她见张英澜还有些迟疑,又笑着补充道,“再说,你小时候,我妈可没少抱你、哄你,疼你跟疼自己儿子似的,你现在跟她见外,她知道了才要伤心呢。” 张英澜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张总是带着温柔笑意脸庞,他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脸上露出一丝怀念的笑容,点了点头:“小涵姐说的是,是我们想岔了。” 闵涵带着张英澜和宋秀琴进了门。 屋内弥漫着浓郁鲜香的排骨汤气味,显然晚饭已经在精心准备了。 系着围裙的温雪茹正拿着汤勺在厨房尝汤的咸淡,听到开门声和脚步声,只回头匆匆瞥了一眼。 她以为是女儿闵涵带着她那看着就烦的前夫又来了,心里顿时涌起一阵不快,眉头不自觉地蹙起,脸色也淡了下来。 闵泽言并未提前告知她今天有客人到访。 她关掉灶火,放下汤勺,正准备擦擦手出去,好好跟女儿说道说道,怎么又跟那家人牵扯不清。 可当她走出厨房,看清客厅里站着的人时,却一下子愣住了。 哪里有什么前夫?只见女儿身边站着一个身姿挺拔陌生青年,那青年眉眼间似乎有几分说不出的熟悉感。 青年身旁,还跟着一个穿着蓝色毛衣、模样清秀文静的小姑娘。 温雪茹脸上的不悦瞬间被惊讶和疑惑取代,她看向女儿,用眼神询问道:这是……? 闵涵见母亲这反应,立刻明白父亲肯定又先斩后奏了,连忙笑着上前挽住母亲的胳膊,介绍道:“妈,您仔细看看,还认得出来吗?这是英澜啊!张叔叔家的英澜,他特意从沪市来看爸和您的。旁边这是她外甥女,秀琴。” “英澜?”温雪茹听到这个名字,眼睛瞬间睁大了,她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着张英澜,记忆深处那个粉雕玉琢男孩的影子,终于与眼前这个俊朗青年重合起来。 那份因误会产生的不快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惊喜和涌上心头的怜爱。 “哎呀!是英澜,都长这么大了,阿姨真是老眼昏花,差点没认出来!” 温雪茹脸上绽开了温暖笑容,她快步走上前,也顾不上手是不是还带着厨房的油烟,一把握住了张英澜的手,眼眶甚至有些湿润,“好孩子,好孩子,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快,快里边坐,别站着!” 她热情地拉着张英澜,又慈爱地招呼着秀琴,之前的冷淡早已被故人重逢的激动所取代。 张英澜看着眼前激动又亲切的温雪茹,目光温和,带着对长辈的尊敬与怀念,轻声问候道:“温婶婶,好久不见了。您的身体还好吗?” “好,好,都好!”温雪茹连声应着,拉着张英澜的手不住地打量,越看心里越是欢喜,目光柔和得能滴出水来。 但随即,她又想起什么,语气带着一丝嗔怪:“你闵伯伯真是的,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你们要来,好让我早点高兴高兴,也能多准备几个菜呀。” 她说着,视线扫过厨房,眉头轻蹙,“哎呀,今天的菜有些少了,这怎么行!你们远道而来,这顿饭必须吃得丰盛!” 想到这里,温雪茹立刻行动起来。她赶紧对女儿闵涵吩咐道:“小涵,你好好招呼英澜和秀琴,给他们倒茶,拿些点心水果。” 话音未落,她已经利落地解下围裙,从衣架上的手提包里拿出钱和票证,转身就风风火火地要往门外走。 “温婶婶,真的不用麻烦了!随便吃点就好!”张英澜见状,连忙起身劝阻,不想让长辈为他们如此奔波。 “那不行!听婶婶的,你们坐着歇会儿,我很快就回来!”温雪茹回头,语气不容置疑,“必须得加几个硬菜,给你们接风洗尘!” 说完,她不再给张英澜反对的机会,快步走出了家门,身影很快消失。 留下屋内的三人,张英澜和秀琴对视一眼,心中满是感动与无奈。 闵涵则笑着安抚他们:“别管她,我妈就这样,你们来了她高兴,让她张罗去吧,不然她心里不踏实。来,秀琴,英澜,喝茶。” 张英澜、秀琴和闵涵三人在客厅里边喝茶边聊天,等了约莫半个小时,终于听到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和熟悉的说话声。 门开了,只见闵泽言和温雪茹前一后走了进来。 温雪茹手里拎着新买的菜,嘴里还在絮絮地抱怨着:“都怪你!要是你提前打个电话通知我,我上午就去老纪家排队,肯定能买上他家的卤牛肉!卤牛肉可是英澜小时候最爱吃的,现在倒好,白跑一趟!” 她的语气里带着十足的惋惜和对丈夫办事不周的不满。 跟在她身后的闵泽言,一边熟练地挂好自己的公文包和妻子的外套,一边好脾气地连连点头,脸上带着温和又略显无奈的笑容,“是是是,怪我,考虑不周,下次一定提前报告,保证让你买到老纪家的卤牛肉。” 正在客厅里的闵涵和张英澜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两人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了然和浓浓的笑意。 温雪茹看到客厅里的孩子们,这才收起了对丈夫的声讨,脸上重新堆起热情的笑容:“英澜,秀琴,等着急了吧?看我买了好多菜,今晚咱们好好吃一顿!” 一个小时后,丰盛的菜肴陆陆续续摆满了餐桌。 闵泽言系着围裙端出最后一道清蒸鱼,温雪茹则忙着给大家盛饭布菜,气氛热闹又温馨。 五人围坐定,边吃边聊。 闵泽言和温雪茹关切地询问着张英澜的工作和生活,又细细问了秀琴在大学的学习情况、是否适应北方的气候和饮食。 当温雪茹得知秀琴就在京市理工大学读书时,眼睛顿时一亮,脸上绽开欣喜的笑容,立刻热情地发出邀请: “哎哟!那感情好!学校就在本市,那以后周末、节假日,可要常来家里吃饭,千万别跟奶奶客气。” 她说着,夹了一块炖得烂熟的排骨放到秀琴碗里,语气带着心疼,“学校的食堂大锅饭,哪里有什么油水?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得吃好了才行,以后想吃什么,提前给奶奶打电话,奶奶给你做!” 第218章 流言 第218章 流言 晚饭后,几人又在客厅说了会儿话,主要是闵泽言询问张英澜家里早些年的具体情况,言谈间充满了对故交的关切。 眼看墙上挂钟的指针已划过九点,张英澜便起身,想带着秀琴告辞回招待所。 “这怎么行!”温雪茹一听就急了,连忙拉住张英澜,“这么晚了,还带着孩子折腾什么?就在家里住下。” 当她得知张英澜住在附近的红星招待所,更是连连摆手,“不行不行,哪有到了家门口还让住外面的道理?老闵,你快让司机跑一趟,去把英澜的东西拿过来。” 闵泽言看着妻子急切的样子,又看看张英澜,笑着打圆场:“你温婶婶说得对,家里房间都空着,足够住。你们就别来回跑了,安心住下。” 张英澜还想推辞:“闵伯伯,温婶婶,太麻烦你们了……” “麻烦什么?一点都不麻烦!”温雪茹直接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这事听婶婶的!你闵伯伯都发话了,司机马上就去,在家里多好。” 面对温雪茹如此坚决的挽留,以及闵泽言同样坚持的态度,张英澜知道再推辞就显得生分了,心中感动之余,只好点头应下:“那……就听伯伯婶婶的安排,给您们添麻烦了。” “这就对了嘛!”温雪茹立刻眉开眼笑,转身就风风火火地去安排房间,拿出干净的被褥枕头,亲自铺床。 一切安排妥当后,温雪茹又想起一事,拿起电话拨通了京市理工大学女生宿舍的传达室。 她向宿管吴勇芳清晰说明了情况,告知对方宋秀琴同学今晚在亲戚家留宿,并留下了闵泽言家的联系电话,以免学校担心。 次日一早,天刚亮,秀琴就轻手轻脚地起床了。 她心里记挂着上学的事,闵家离理工大学确实有些距离,她担心早高峰赶车会迟到。 她洗漱完毕走出客房,却发现闵泽言也已经起来了,正在客厅里边看报纸边喝着早茶。 见到秀琴,他放下报纸,和蔼地笑道:“秀琴起来了?怎么不多睡会儿?是不是担心上学迟到?” 秀琴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嗯,闵爷爷,这里离学校有点远,我怕……” “不用怕。”闵泽言摆摆手,语气轻松道,“今天爷爷正好顺路,坐我的车去,保证准时把你送到学校门口。” 秀琴闻言,心里的大石头顿时落了地,脸上绽开感激的笑容:“谢谢闵爷爷!太麻烦您了!” “不麻烦,顺路的事。”闵泽言慈爱地看着她。 这时,温雪茹和闵涵也陆续起床,张英澜听到动静也从房间出来。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围坐在餐桌前,吃了顿温雪茹准备的早餐。 饭后,闵泽言便招呼着准备出发。 闵涵拿起公文包笑道:“爸,那我今天也蹭个车。” “走吧。”闵泽言点头,然后对秀琴说,“秀琴,我们走了。” 秀琴赶紧拿起自己的包,又对留在门口的温雪茹和张英澜道别:“温奶奶,舅舅,我去学校了。” 温雪茹笑着叮嘱:“好,路上小心。周末有空就回来啊!” 张英澜也点头:“去吧。” 看着闵泽言带着女儿和外甥女坐上车离开,温雪茹这才转身,对张英澜笑道:“英澜,今天没什么事吧?正好陪婶婶说说话,买菜去,让你也看看京市现在的菜市场,可比你们沪市热闹多了。 黑色的轿车平稳地驶过清晨的街道,一路畅通无阻。 坐专车确实快,原本需要辗转倒车、耗时近一小时的路程,不到半小时,京市理工大学的校门便已映入眼帘。 秀琴不仅没有迟到,反而比平时还早了近半个小时。 车子在校门口附近稳稳停下,秀琴向闵泽言和闵涵道别后,拎着包下了车。 此时正是上学的高峰期,校门口人来人往,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 一辆小轿车在此停靠,本就引人注目,而当穿着整洁蓝色毛衣宋秀琴从车上下来时,更是瞬间吸引了不少目光。 有几个同系不同班、依稀有些面熟的同学正好目睹了这一幕,几人交换着惊讶的眼神,面面相觑。 “那是……自动化的宋秀琴?” “她家什么来头?还有小汽车送?” “平时看她穿的衣服料子就好,用的东西也讲究,原来家里真不简单……” “怪不得平时独来独往,不太合群,原来是有钱人家的小姐……” 窃窃私语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在物质相对匮乏的年景,能乘坐小汽车上学,无疑是一种身份和地位的无声宣告。 秀琴并未意识到这寻常的顺路一送会引来如此多的关注。 她像往常一样,径直走向教室,准备利用这早到的半小时温习功课。 然而,流言蜚语却像长了翅膀。 不到一上午的时间,“自动化那个沪市来的宋秀琴家里很有背景”、“上学都有小汽车专门接送”、“家里非富即贵”的传闻,就已经在部分学生中小范围地悄悄传开了。 秀琴很快察觉到了一些异样。 课间休息时,平时会凑过来问问题或者闲聊几句的同专业同学,今天似乎都有意无意地避开了她。 她去接水,原本聚在一起说话的几人便散开了,她看向谁,谁就立刻移开目光,或者假装低头看书。一种无形的隔阂感悄然弥漫开来。 秀琴心里一头雾水,仔细回想自己是否在不经意间得罪了人,却毫无头绪。 她索性不再多想,专注于自己的书本。 这流言蜚语,倒也并非全无益处。 至少,像李小梅和黄桃那样,在言语上挤兑她的人,在听到传闻后,心里不免掂量了几分,不敢再随意上来找茬,看向秀琴的眼神里,嫉妒之外,更多了几分忌惮。 然而,麻烦还是找上了门。 下午,秀琴的导师何老师,一位治学严谨的中年教授,特意把她叫到了办公室。 “宋秀琴同学,坐。”何老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神色有些严肃,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开口道,“今天……听到一些关于你的传闻,说早上有专车送你到校门口?这是怎么回事?” 秀琴这才恍然,原来大家今天奇怪的反应根源在此。 她连忙解释道:“何老师,您误会了。那是我舅舅来京市看望我,我们昨晚在一位长辈家做客,时间晚了就留宿了。那位长辈今天早上上班,看时间紧张,担心我迟到,就顺路捎了我一段。并不是什么专车,只是亲戚间的寻常关照。” 何老师听完,脸色缓和了一些,但眉头并未完全舒展。 他语重心长地说道:“秀琴啊,老师知道你可能觉得委屈,但你要理解,我们现在提倡的是艰苦朴素、自力更生的作风。学校里绝大多数同学都是靠自己挤公交、骑自行车上学,你这样的情况,确实比较显眼。”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提醒:“容易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和议论,对你自己的影响也不好。以后这方面,还是要多注意一下,尽量低调些,知道吗?” 秀琴心里有些无奈,但也知道老师是为她好,只能点头应道:“我知道了,何老师,谢谢您的提醒,我以后会注意的。” 第219章 自杀 第219章 自杀 在闵家住了将近一周,张英澜的介绍信期限将至,返程沪市的日子到了。 临行前一天,他向闵泽言、温雪茹和闵涵郑重道别,并提出了他的托付。 “闵伯伯,温阿姨,小涵姐,我明天就要回沪市了。这次来京市,真是多亏了您们照顾。”张英澜语气诚恳,带着不舍与感激,“我这一走,心里最放不下的就是秀琴。她年纪小,一个人在这么大的城市,钟家那边……我始终有些不放心。” 闵泽言拍了拍他的肩膀:“英澜,你放心。秀琴这孩子我们都很喜欢,有我们在,就不会让她吃亏受委屈。钟四城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他们多少会有些顾忌。退一步讲,真有什么事,我这个做爷爷的,绝不会坐视不理。” 温雪茹也拉着张英澜的手,慈爱地说:“就是,跟我们还客气什么?我和老闵都把秀琴当自家孩子看。以后周末我就打电话让她过来,我给她做好吃的,补补身子。保管把她照顾得妥妥帖帖,让你姐姐、姐夫也放心。” 张英澜深深地向两位长辈鞠了一躬:“有您们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临行前,张英澜特意去了一趟大学,仔细叮嘱了秀琴,便在秀琴不舍得目光下踏上了返回沪市的火车。 张英澜回到沪市家中,休整了一晚,洗去一路风尘与疲惫。 第二天下午,他便骑着自行车去了张英英工作的钢铁厂。 在厂里的休息室,姐弟俩见了面。 张英澜仔细地将秀琴在京市的近况,包括学习适应、生活安排,以及在闵家受到的周到照顾,都一一告诉了姐姐。 接着,他神色凝重了几分,将自己通过闵泽言查到的、关于钟家更具体的情况,尤其是其外孙周茂然可能存在的不轨意图,低声告知了张英英。 张英英认真听着,眉头微蹙,将这些信息牢牢刻在心里,暗自留了心眼。 弟弟这趟京市之行,确实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不仅安抚了女儿,更重要的是搭上了闵家这层坚实的关系,还摸清了潜在对手的底细。 看到弟弟还特意从京市带了糕点、果脯等特产回来分给家人,张英英笑着接过,拍了拍他的肩膀,真心为弟弟这趟出远门后的成长感到欣慰。 她明显感觉到,英澜这趟从京市回来后,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好了许多,眉宇间那股因工作变故而产生的郁气散了不少,比之前在沪市时温和开朗了许多。 张英英心里好奇弟弟这一周在闵家具体经历了什么,才会有如此明显的变化,但眼下在厂里也不是细问的时候,她便按捺住好奇,关切地说道:“事情办妥了就好,你这趟也辛苦了,先回去好好休息几天。工作的事,姐还在帮你找门路,只是侯师傅那边退休后,一直还没确切消息回来,不免让人着急……” 张英澜点点头,也知道急不来,便告辞离开了钢铁厂。 然而,这刚刚因为张英澜归来而稍显安稳的日子,才过了没两天,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张英英所在的钢铁厂中。 电话是京市理工大学打来的。 接完电话,张英英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拿着话筒的手微微颤抖,整个家的气氛骤然凝固, 张英英几乎是凭借本能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去听清电话那头传来的每一个字。 可那些字眼组合在一起,却让她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仿佛瞬间冻结了! “……宋秀琴同学……自杀……现在在京市医院抢救……昏迷不醒……” 自杀这两个字像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她的心脏! 秀琴?她那个懂事、坚韧的女儿?自杀?这怎么可能? 张英英拿着电话的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后面对方又说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只有“自杀”、“抢救”、“昏迷”这几个词在疯狂盘旋、炸响。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断的电话,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人事科语无伦次地请了假,更不记得是如何踉踉跄跄地冲出钢铁厂大门,骑上自行车的。 她只记得,在无边的恐慌和混乱中,她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傀儡,先给绒布厂的丈夫宋和平打了个电话,然后便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凭着最后一点意念,疯狂地蹬着自行车,冲向父母家。 当张英澜系着围裙,正在厨房准备晚饭时,就看到姐姐张英英猛地推开院门,连车都来不及停好就冲了进来。 她脸上毫无血色,布满纵横交错的泪痕,眼神空洞又充满了恐惧,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被悲痛和惊吓浸透了。 张英澜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姐姐,声音都变了调:“姐姐!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说话啊!” 张英英看到弟弟熟悉的脸庞,仿佛在无边黑暗中抓到了一点微光,涣散的神智猛地回笼了一丝。 她死死抓住张英澜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声音哽咽破碎,带着绝望的哭腔: “英澜!英澜!刚才……刚才京市理工大学打电话过来……说……说秀琴……自杀了?现在昏迷不醒!” 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这句完整的话,随即更加用力地抓住弟弟,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快仔细告诉我!前几天你回来的时候,秀琴那边到底有没有什么异常?你有没有闵伯伯家的电话?我们现在就去打电话问问情况,快啊!” 悲痛、难以置信的震惊和铺天盖地的焦虑,如同海啸般瞬间冲垮了她强撑的意志。 话还没说完,张英英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抓着弟弟的手猛地一松,整个人软软地晕厥了过去。 “姐!姐!!” 张英澜肝胆俱裂,慌忙抱住瘫软的姐姐。 第220章 昏迷 第220章 昏迷 张英英在消毒水的气味中猛地睁开眼,意识回笼的瞬间,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她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视线里是父母布满愁容和泪痕的脸,以及宋和平那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的骇人神色。 “英英,你醒了?”张母带着哭腔,连忙俯身。 张英英没有回应母亲的关切,她一把撑起身子,冷静压倒了她身体的不适。 她死死抓住离自己最近的母亲的手,声音因为刚醒而沙哑:“娘!别哭!闵伯伯那边有没有去电话?到底怎么回事?我绝不相信秀琴会无缘无故自杀,一个字都不信。” 她的眼神锐利,逼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亲人,寻求着真相。 张母被听到女儿的问话,泪水流得更凶。 一旁的宋和平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床头柜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话来,每个字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还能有谁?肯定是姓钟的那家子搞的鬼!你忘了吗?之前的宋老二是怎么回来的?!” 张英英听到丈夫的话,神情瞬间冷得像冰。 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好!好得很!我这就去街道开介绍信,马上去买最近一班去京市的火车票!我要亲眼看到秀琴,我要亲自去问,去查,我倒要看看,是哪个黑心烂肺的东西,敢对我女儿下这种毒手。” 她这不管不顾的架势,让张父张母惊骇不已。 张父连忙按住她的肩膀:“英英!你刚醒,别冲动!” 张母更是哭着喊道:“去!肯定要去!你闵伯伯已经打电话过来说过情况了……” 她吸着鼻子,艰难地复述着从闵泽言那里得来的消息:“学校……学校那边给出的说法是,说秀琴考试作弊,被巡考老师当场抓住,她……她一时想不开,受不了刺激,就……就跳了学校后面那条河……这才被送去抢救的……” “作弊?”张英英和宋和平异口同声地厉声反驳,声音里充满了荒谬和愤怒。 “放他娘的狗屁!”宋和平眼睛赤红,“我家秀琴,从小到大考试都是第一名,她会作弊?她用得着作弊?这分明就是栽赃陷害。” 张英澜见宋和平情绪激动,几乎要失控,连忙上前用力抱住他,沉声道:“姐夫!冷静!我们都相信秀琴,绝不相信她会作弊,更不相信她会自杀!但现在最要紧的是秀琴的安危,她还在京市的医院里昏迷不醒,等着我们。” “现在温阿姨和小涵姐在医院守着,我们得赶紧过去。你们千万要稳住,不能自己先乱了阵脚。别忘了,家里还有秀棋、秀书她们几个小的需要依靠你们!” 张英澜这番话让他们激荡的情绪稍微冷却了一些,找回了一丝理智。 是啊,他们不能倒,秀琴还需要他们,家里的其他孩子也需要他们。 张英英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咙里的哽咽,转向母亲,紧紧握住她的手,声音虽然还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娘,你和爹……帮我照顾好家里,照顾好秀棋她们几个。我……我必须去京市。” 说到这里,她的眼眶瞬间红了,连忙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眼泪决堤。 张母看着女儿强忍悲痛的模样,心疼得如同刀绞,她一把揽住女儿,拍着她的后背,声音哽咽却同样坚定:“好,好孩子,你去!家里有娘和你爹,你放心!秀棋她们我们会照顾得好好的,一根头发丝都不会少。你去了京市,一定要冷静,照顾好自己,也……也要把秀琴好好的带回来!” 下午一接到消息,张父张母当机立断,立刻向各自单位请了长假。 宋和平则带着熟悉京市情况的张英澜,以最快的速度赶往火车站,买到了当晚最快一趟前往京市的火车票。 张父坚持要一同前往。 最终,张英英、宋和平、张父以及熟悉情况的张英澜,一家四人,踏上了北上的火车。 凌晨三点的京市火车站,寒风料峭。 张英英一行四人几乎是随着稀疏的人流冲出了站台,疲惫和焦虑写满了每个人的脸,但他们脚步不停,只想立刻赶到医院。 刚出站口,就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停在路边,车旁站着的身影正是闵泽言。 他穿着大衣裹得严实,显然等候多时。 看到张父也在此行中,他立刻大步上前,给了老友一个用力的拥抱,一切尽在不言中。 “什么都别说了,先上车,去医院要紧。”闵泽言打断任何寒暄,直接拉开车门。 他没有带司机,而是亲自开车前来,这份亲力亲为的举动,在深夜里更显情谊的厚重。 车子在寂静的街道上疾驰。闵泽言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尽量用平稳的语气宽慰后座心急如焚的一家人:“你们先别太着急,稳住心神。秀琴我边,我已经请了专家会诊。她现在的状况就是昏迷,医生说身体指标在逐步恢复,只要人能醒过来,后续精心调养,就不会有大碍。” 然而,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医生私下的另一句判断:溺水导致脑部缺氧时间不短,虽然抢救回了生命体征,但如果在一定时间内无法苏醒,大脑功能可能受到不可逆的损伤,甚至可能会一直这样沉睡下去。 这个残酷的可能性,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但他不能在此时说出来,增加家属的绝望。 车子终于在医院门口停下。 闵泽言领着他们,脚步匆匆地穿过安静的走廊,来到重症监护病房外。 温雪茹和闵涵正守在外面,见到他们,立刻红着眼圈迎了上来。 张英英看着病房里女儿苍白安静的睡颜,心如同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和宋和平紧紧挨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里面,仿佛只要稍一错眼,女儿就会消失一般。 看了不知多久,张英英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痛和眩晕感,转过身,面向一直默默守在旁边的闵泽言一家。 她眼眶通红,声音因极力压抑情绪而带着沙哑的颤抖,但语气无比真挚: “闵伯伯,温阿姨,小涵,这次真的太谢谢你们了!要不是你们在京市,及时发现,全力安排救治,秀琴现在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她不敢去想那个更坏的后果,话语哽咽在喉咙里。 温雪茹立刻上前,紧紧握住张英英冰凉的手,眼中也含着泪光,柔声劝慰道:“英英,快别这么说,也别这么想!我们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现在最要紧的是秀琴能挺过来,你和她爸爸可得撑住了,你们要是倒下了,孩子醒来依靠谁去?” 第221章 纸条 第221章 纸条 这时,一直死死盯着病房、沉默得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般的宋和平,猛地转过头。 他双眼布满了红血丝,眼神里是压抑到极致的痛苦,他几乎是咬着牙问向闵泽言: “闵伯伯!电话里说……他们说秀琴是因为考试作弊被抓,没脸见人才自杀的!您告诉我,是不是钟家?是不是那家子黑心烂肺的东西在后面搞的鬼?是不是他们逼死了我闺女?” 他激动地向前一步,身体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微微摇晃。 张英澜见状连忙上前拦住情绪激动的宋和平:“姐夫,你冷静一点!” 闵泽言看着宋和平几乎要崩溃的样子,作为父亲的他完全理解这种心情。 他沉声解释道:“校方那边的说法确实如此。我仔细询问过监考老师,他说是在宋秀琴的桌子上发现的纸条。而且,有好几个同考场的学生都作证,说亲眼看见秀琴接过纸条。” 这番话让张英英心头一沉,但她立即敏锐地追问:“闵伯伯,这件事和那个周茂然有没有关系?” 闵泽言摇了摇头:“他们不是一个专业的,周茂然当时并不在那个考场。我也在调查钟家那边,但暂时还没有确切消息传来。他们那边的消息,确实不太好查。” 张英英低下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 任何伤害她孩子的人,她都不会放过,再抬起头时,她脸上只剩下平静。 她再次向闵泽言、温雪茹和闵涵深深表达感激:“闵伯伯,温阿姨,小涵,大恩不言谢。” 随即,她强打精神:“闵伯伯,能不能再麻烦您一件事?我爹年纪大了,英澜这一路也跟着操心奔波,能不能请您帮忙,送他们去附近的招待所先休息一下?” 闵泽言立刻摆手:“这是什么话!家里现成的房间都收拾好了,哪能让你爹和英澜去住招待所?都去我家,离医院不远,有车也方便来回。” 张父却固执地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紧盯着病房门:“我不走,我就在这儿守着……” 张英澜也站在父亲身边,显然也不愿离开。 张英英看着执拗的父亲和弟弟,心中既感动又酸楚。 她走上前,握住父亲粗糙的手,声音放得很轻:“爹,您的心意我明白,可您守在这里,除了干着急,还能做什么呢?您年纪大了,不能再折腾了,万一您也累倒了,你让我怎么办?让我同时担心您和秀琴吗?” 她又看向弟弟:“英澜,你也是。听姐的话,带爹去闵伯伯家好好睡一觉,养足了精神,明天白天再来换我和你姐夫。” 闵泽言也适时上前,拍了拍老友张父的肩膀,劝道:“老弟,英英说得在理。你和英澜在这里,她们夫妻俩还要分心照顾你们。跟我回去,踏踏实实睡一觉,明天精神好了,再来替换他们,这才是真正帮上忙了。” 在女儿和老友的合力劝说下,张父看着女儿憔悴却坚毅的脸,又看了看病房方向,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 张英澜也顺从了姐姐的安排。 闵泽言和温雪茹便带着一步三回头的张父和张英澜先行离开医院,回闵家安置。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张英英与宋和平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守好门。”她对宋和平嘱咐道,语气平静。 宋和平点头,转身面向走廊,如同沉默的守卫。 张英英走进病房,反手带上门,她径直走到病床边,仔细地审视着女儿的状况。 她快速搜索商城,确认没有针对溺水昏迷的特效药后,虽然心慌,但还是毫不犹豫地取出灵泉。 扶起女儿,她动作稳定地将泉水缓缓喂入。 观察到秀琴尚能自主吞咽,她眼神微动,继续耐心喂食。 张英英喂完灵泉水,走出病房。 她站在门口,目光冷静地看向宋和平:quot;突破口在那几个作证的学生和那张纸条上。quot; 她语气平稳,却带着笃定,quot;但这件事,一定和钟家脱不了干系。quot; 宋和平脸色阴沉地点头,脸色阴沉沉:quot;不管有没有直接证据,那个周茂然我绝不会放过。quot; 他看向妻子,语气斩钉截铁,quot;英英,这次让我来处理,我不会再犯宋老二那次的错误。相信我,我一定会为秀琴讨回公道。quot;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 上午九点,张父和张英澜来到医院替换。 温雪茹和闵涵带着早餐过来,见秀琴脸色竟透出些许红润,不似昨日苍白,都暗暗称奇。 张父执意让熬了一夜的张英英和宋和平回去休息,温雪茹也将家里钥匙塞过去。 “不用司机送,”张英英收起钥匙,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去理工大学。” 宋和平眼神阴沉地点头,与妻子并肩而立。 温雪茹会意,立刻从提包中取出一个信封:“这是昨天让老闵助手整理的信息,监考老师姓赵,办公室在明德楼三楼。昨天指证的三个学生名字也在里面,都是自动化系大二,但不同班。” 张英英接过信封,轻声感谢。 张英英和宋和平按照地址,一路找到了在三楼的赵老师。 赵老师是个中年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面容严肃。 见到陌生面孔,他抬头问道:“找谁的?” 张英英向他说明了自己的身份。 听到是宋秀琴的母亲,赵老师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愧疚:“秀琴母亲,这个孩子...我原本也不相信她会作弊。她平时那么刻苦用功,关键是居然在当天就...”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作为老师,我有责任。” “赵老师,”张英英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来找您,不是追究责任,是想了解真相。秀琴绝不会作弊,更不会自杀。请您仔细回忆,当时考场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宋和平站在一旁,紧握的拳头泄露着他内心的愤怒,但他强忍着没有说话。 赵老师沉思片刻,说道:“那张纸条出现得很突然。我之前巡视过几次,都没看见。倒是我最后一次巡视前,后排有点小动静,等我回头,就看见纸条在她桌上。” 张英英目光急切,紧盯着赵老师,问道:“那个纸条还在吗?字迹是谁的?如果是秀琴自己写的,那应该是秀琴的字迹才对,如果是别人传给她的,另外一个人是谁?”一连串疑问如炮弹般砸出。 赵老师见张英英情绪激动,赶忙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接着缓缓从抽屉里拿出那张纸条,说道:“我们几个老师开过会对比过,确实是宋秀琴同学的字迹。” 第222章 字迹 第222章 字迹 张英英接过纸条,目光如炬地扫过上面的字迹。 纸条上的解题步骤确实与秀琴的笔迹极其相似,但细看之下,笔锋间的凝滞与秀琴平日里流畅的书写仍有细微差别。 “这不是秀琴的字。”张英英语气笃定,“有人模仿了她的笔迹。” 赵老师愣住了:“这怎么可能?我们比对过她平时的作业......” 张英英的动作干脆利落,她借着随身布包的掩饰从空间里拿出一叠用皮筋捆好的信纸,每封信的封皮上都清晰地写着收寄地址和宋秀琴的名字。 “赵老师,”她抽出其中几封,将信纸展开平铺在办公桌上,与那张作弊纸条并列摆放,这是秀琴近两个月每周从学校寄回家的信。您请看。” 她的指尖精准地点在几个相同的字上:“这个解字的走之底,秀琴习惯一带而过,纸条上却写得拘谨,还有证明的明字。” 宋和平默契地配合着,将其他信件也一一展开。 赵老师俯下身,几乎将脸贴到纸上,手指在信纸和纸条之间来回比对着。 他扶了扶眼镜,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之前系里几位老师只是粗略对比,觉得形似便认定了,如今在这众多日常书写样本的细致对比下,那细微却关键的差异无所遁形,如果说一封两封信可能还是偶尔发挥字迹发挥问题,对比了十多张信纸,这种情况微乎其微。 “确实……不一样。”赵老师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难以置信,“信里的字迹流畅自然,笔锋带着劲。这纸条上的……形似而神不似,确实……确实像是模仿的!” 他猛地直起身,看向张英英和宋和平的眼神充满了愧疚与醒悟,“我……我们当时太武断了!害了宋秀琴同学。” 张英英收起信件,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赵老师,现在认清还不晚,这分明是有人处心积虑模仿秀琴笔迹,构陷于她,我们需要知道,谁能轻易接触到秀琴平时的作业或者字迹?考场的座位安排,又是谁负责的?” 宋和平在一旁,眼眶红得似要滴出血来,双手紧握成拳,指节都泛白了。 他就知道,他家秀琴打小就乖巧懂事,学习上更是刻苦努力,根本不可能做出作弊这种事儿。 赵老师瞧着宋和平这副模样,心里也满是愧疚与不忍,他赶忙拿起张英英带来的信件,又小心翼翼地攥着那张纸条,对着张英英说道:“跟在我后面,咱们去找校长和宋秀琴的老师,把这事儿弄清楚。” 张英英和宋和平连忙点头,脚步急切地跟了上去。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好些个学生。那些学生瞧见赵老师,都赶忙停下脚步,弯下腰,恭恭敬敬地打招呼:“赵老师好!”赵老师只是匆匆点头回应,脚步一刻也没停。 赵老师随机拦住一名路过的学生,急切地说道:“同学,麻烦你去办公室,把自动化的何老师叫来校长办公室,就说有急事。” 那学生愣了一下,随即撒腿就跑,不一会儿就没了踪影。 不一会儿,三人便来到了校长办公室。 校长办公室里,气氛凝重。 赵老师将张英英带来的家书和那张作为物证的纸条并排铺在宽大的办公桌上。 “校长,何老师,”赵老师的语气严肃而急切,“我认为我们之前的判断需要重新审视。这是宋秀琴同学近期的家书笔迹,与考场纸条上的笔迹存在疑点。” 何老师刚被学生匆匆请来,闻言立即俯身细看。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信件和纸条间来回审视。 “确实有差异。”何老师直起身,眉头紧锁,“家书笔迹流畅自然,而这张纸条上的字迹虽然形似,但笔画间显得刻意拘谨。校长,我请求立即回办公室取来宋秀琴这两个月的所有作业本,再次进行比对。” 校长面色凝重地点头:“速去速回。” 何老师快步离去,不到十分钟就抱着一叠作业本返回。三人立即开始细致比对,将作业本、家书与纸条放在一起对照。 “你们看,”何老师指着同一个字在不同载体上的写法,“作业本和家书中的笔迹完全一致,但纸条上的这个字,收笔处明显僵硬。” 校长仔细对比后,点了点头:“确实存在疑点,这笔迹模仿得极其逼真,但在专业比对下还是露出了破绽,何老师,你立即联系之前对比的老师们,我们要重新对比鉴定。” 经过好几位老师再次细致入微地对比,一个惊人的发现浮出水面,期中考试前一天交的那本作业本上的字迹,作弊纸条上的字迹完全一致,而宋秀琴早前正常交的作业以及她写给家里的家书,字迹又是另外一种风格,且明显能看出出自同一人之手。 这个发现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办公室里炸开了锅,几位老师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心里都沉了下去。 这意味着什么? 这分明是有人处心积虑地针对宋秀琴啊,在大家都没察觉的时候,暗中将她的作业本调换了,让那本伪造字迹的作业本混入其中。 而他们这些老师,在核对笔迹的时候也太不仔细了,仅仅只对比了最近期的那本作业,就轻易下了结论,这才导致宋秀琴蒙受了不白之冤,最终绝望地跳河。 马校长缓缓站起身,面色沉痛。 他走到张英英和宋和平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宋同志,张同志,这是学校工作的重大失误。我们不仅冤枉了一个品学兼优的学生,更因为疏忽大意,让别有用心之人有机可乘。我代表学校,向你们和宋秀琴同学表示最诚挚的歉意。” 他直起身,眼神坚定:“请放心,学校一定会彻查此事。无论是谁调换了作业本,还是谁在考场上栽赃陷害,我们都会查个水落石出,还宋秀琴同学一个清白。” 张英英扶起马校长,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校长,我们要的不只是道歉,秀琴现在还躺在医院里,我们需要真相。” “我明白。”马校长立即转身对何老师说,“何老师,你立即去调取最近一个月教师办公室的出入记录还有负责这次考场排位的人是谁?赵老师,你去询问那天在考场指证的学生,务必问出实情。” 第223章 恨意 第223章 恨意 马校长送走张英英夫妇后,立即着手安排调查,他深知此事关系重大,不仅关乎一个学生的清白,更关系到学校的声誉。 他亲自带着教务处主任来到学生宿舍,准备找李小梅、黄桃和汪圆谈话。 张英英见学校对此已有安排,出了校门后,便和宋和平对视一眼,宋和平当下决定去一趟钟家找钟四城探探口风。 张英英和宋和平乘坐公交车,一路沉默地来到了那片守卫森严的住宅区。 宋和平凭着上次的记忆带路,越是靠近那栋西式小洋楼,他的眉头就皱得越紧,眼神中的厌恶几乎要满溢出来。 经过门口卫兵严格的盘查和通报,两人被冷脸勤务兵引进了客厅。 客厅宽敞明亮,摆设简单,一位穿着干净朴素的婶子默默给他们上了茶。 没过多久,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钟四城从楼上下来,他穿着熨帖的军装,肩章上的将星在灯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宋和平一看到他,立刻绷直了脊背,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恨意。 张英英在桌下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尖传来安抚的力量,让他勉强压下了翻腾的情绪。 张英英则冷静地打量着这位身居高位的长者,他面容严肃,眼神锐利,通身的气派确实不像宵小之徒,但这并不能打消她的疑虑。 钟四城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两人,最后落在宋和平身上,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来了。” 他话音刚落,楼梯上又传来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 众人抬头,只见一位穿着墨绿色锦缎旗袍、外搭针织开衫的中年女子款款而下。 她妆容精致,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嘴角带着浅笑,姿态优雅从容。 她自然地走到钟四城身边的沙发坐下,目光柔和地看向张英英和宋和平。 “老钟,有客人来怎么也不早点叫我?”她声音温婉,随即转向张英英他们。 宋和平被妻子握住的手仍在微微颤抖。 张英英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微笑看向钟四城夫妇:“钟首长,韩同志,我是张英英,宋和平的爱人,宋秀琴的妈妈。今天冒昧打扰,是想向二位了解些情况。毕竟,钟首长和我丈夫,也算是老熟人了,不是吗?” 钟四城见张英英态度不卑不亢,目光清亮,眼底掠过一丝欣赏,但语气依旧谨慎:“张同志,不知今日来访,所为何事?” 宋和平在一旁再难抑制,语气沉沉,几乎咬牙道:“我们今天来,是为我女儿秀琴被诬陷考试作弊,投河自尽一事而来!” 钟四城搁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眼神骤然变得凌厉:“秀琴投河自尽?现如今如何了?” 宋和平赤红着眼睛,一字一顿:“托您的福,还活着。只是昏迷。” “这……这真是太突然了。” 韩玉梅适时开口,脸上带着震惊与同情,“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张英英微微扬起下巴,神色平静却暗藏锋芒,接着说道:“学校目前已经高度重视这件事,正在严查到底。几个作伪证的学生也都已经被控制起来了。经查实,他们几个似乎和您的儿女有着一些关联。钟首长,您经验丰富、见识广博,您说说看,这究竟是巧合,还是有人蓄意而为呢?” 说罢,张英英便不动声色地开始仔细打量钟四城和韩玉梅的神情。 只见钟四城面色凝重,目光沉沉地紧紧盯着旁边的宋和平,脸上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让人难以捉摸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而一旁的韩玉梅,反应则更微妙些。 她端着茶杯的手确实几不可见地顿了一下,虽然很快便恢复自然,将茶杯优雅地放回碟中,发出清脆的磕碰声,随即拿起手帕轻轻擦拭嘴角。 她抬起眼,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得体的笑容:“张同志这话说的,可真让人听不明白了。小玲那孩子,一心扑在工作上,为人最是正直不过,怎么会和学校里的学生扯上关系?这定然是误会,或者是那些学生胡乱攀扯吧?” 她说着,目光转向钟四城,带着些许委屈和依赖,“老钟,你说是不是?咱们家的孩子,你还不了解吗?” 钟四城没有接韩玉梅的话,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终于沉声开口: “张同志,既然学校已经在调查,并且控制了学生,那就按程序走。我相信组织会查明真相,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会放过一个居心叵测之人。” 张英英心中冷笑。她见好就收,脸上露出一个带着些许忧虑的表情:“有钟首长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我们自然是相信组织,相信学校的。 张英英脸上浮现出一抹古怪而冰冷的笑意,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敲在寂静的客厅里:“做父母的,不求子女将来能有多大出息,只求她们能够平安健康地活着。若是连这点微末的要求,都有人非要来打破……” 她的话音顿了顿,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那做人父母的,也就真的没什么指望了。” 她站起身,目光转向韩玉梅。韩玉梅被她看得心头一紧,眼神里瞬间充满了警惕。 张英英却只是缓步走到她身边,姿态随意。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韩玉梅的肩膀,动作甚至带着安抚意味。 然而,她俯下身,凑到韩玉梅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我会让那个伤害我女儿的人,连同她的后代,全部灭绝。” 这句话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带着刻骨的决绝。 韩玉梅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下,脸色瞬间褪去血色,瞳孔微缩,捏着手帕的手指死死攥紧。 张英英直起腰,脸上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仿佛刚才那句低语从未发生过。 她转向宋和平,语气干脆利落:“和平,我们走吧。后面还有事要做,就不多耽搁钟首长和韩同志的宝贵时间了。” 宋和平深深看了一眼脸色难看的韩玉梅和面色深沉的钟四城,眼神中的恨意毫不掩饰。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迈着沉重的步伐,跟随着妻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客厅。 钟四城坐在沙发上,目送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击着,眼神深邃难明。 第224章 震怒 第224章 震怒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被钟四城冰冷的声音打破。 他看着韩玉梅,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一字一顿地重复:“这件事,是你做的吗?” 韩玉梅刚被张英英那句狠毒的威胁惊得心神未定,此刻面对丈夫威严的逼视,强撑着扯出一个温婉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显得格外僵硬:“老钟,你说这是什么话?我和他们素不相识,无冤无仇,有什么理由去害他们家的小孩?” 她下意识避开了钟四城凌厉的目光直视。 “砰!” 钟四城猛地一拍茶几,霍然起身,实木桌面上的茶杯被震得哐当作响。 他额角青筋跳动,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与失望。 猛地扬起手,狠狠甩了韩玉梅一个耳光! 清脆的响声在客厅里回荡。 韩玉梅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指印,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震怒的丈夫,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更多的是惊恐。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敢跟我狡辩!” 他声音低沉,却带着雷霆般的威势,一步跨到韩玉梅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你是不是当真以为我不清楚你的那些小动作?韩玉梅,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钟四城指着她,语气森寒,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把你做的,知道的,原原本本给我说清楚!一个字都不准漏!否则,” 他顿了顿,眼神冰冷刺骨,“你别怪我对你那个宝贝弟弟一家动手!我倒要看看,没了我的默许,他们还能不能在那个位置上坐得安稳。” 韩玉梅捂着脸,最初的震惊过后,委屈、愤怒和有恃无恐的情绪纷纷涌了上来。 她不再伪装柔弱,抬起下巴,眼神倔强地看着震怒的钟四城,声音带着颤抖: “你要我说什么?事情又不是我亲手做的!是你的宝贝女儿、女婿,还有你儿子背后谋划的,你有本事,去跟他们逞威风啊!” 她料定了钟四城绝不会真的对他那对前程似锦的儿女下狠手,更舍不得动那个被他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孙子钟文华的爸爸。 有这些依仗在,她韩玉梅就倒不了,钟四城再怎么怒,最终也只能高高举起,轻轻落下,难道还会真为了宋和平那个乡下泥腿子和他的女儿,毁了自己的家庭和儿女的前程不成? “你……!” 钟四城被她这番有恃无恐的话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她的手都在发抖。 他不再与韩玉梅争辩,猛地转身,抓起茶几上的电话,迅速拨通了几个号码,语气冰冷地下达了命令。 不过二十分钟,别墅外就传来了汽车引擎声和脚步声。 钟四城的儿子钟军、儿媳崔小雨、女儿钟玲以及女婿周启章,四人分乘两辆吉普车赶了过来。 钟军身着笔挺军装,看上去意气风发,他神采奕奕地走到钟四城身边,问道:“爸,你这么着急叫我们过来做什么? 钟四城二话不说,猛地从客厅角落的红木柜子上抽出一根打磨得光滑却韧性十足的旧藤条,那是他早年用来惩戒子女、如今早已束之高阁的家法。 他手臂一挥,带着风声,狠狠抽在刚走到他近前一脸笑意的钟军腿上。 “啊——!” 钟军猝不及防,痛呼出声,笔挺的军装裤上瞬间显出一道痕迹,他脸上的意气风发瞬间被惊愕和疼痛取代,踉跄着后退一步。 跟在后面的崔小雨吓得尖叫起来,花容失色。 “爸!你这是干什么?没事打小军做什么?” 钟玲见状,立刻冲上前,试图拦住暴怒的父亲,声音带着急切和不解。 “干什么?” 钟四城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如同喷火的猛虎,他用藤条指着钟军,又扫过冲过来的钟玲,以及脸色微变的周启章,声音震得客厅嗡嗡作响,“我让你们来,是看戏的吗?宋秀琴那孩子的事,你们一个个,都给我交代清楚!谁参与了,谁指使的,现在说,还来得及!” 他这话几乎是挑明了。 钟军捂着火辣辣疼的小腿,又惊又怒,梗着脖子道:“爸!你说什么呢?什么宋秀琴?我根本不认识!你凭什么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人?” 钟四城的冷笑如同冰碴刮过每个人的心头:“你妈都承认了,你还在这里跟我狡辩是吧?”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那根坚韧的藤条再次带着风声狠狠抽在钟军身上! “啊——爸!” 钟军痛得龇牙咧嘴,再也维持不住那副意气风发的姿态,狼狈地躲闪着。 崔小雨在一旁捂着嘴,吓得不敢再出声。 钟四城用藤条指着面前脸色各异的四人,眼神如同审视罪犯,声音冰冷彻骨:“我最后再问一遍,交不交待?” 压力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 钟玲目光剧烈闪烁,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求助般地看向自己的母亲韩玉梅,又看向丈夫周启章。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周启章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着钟四城“啪”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沉稳却带着决绝:“首长!我说!” “你疯了?周启章!” 钟玲猛地尖叫起来,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惊恐万状地死死瞪着自己的丈夫,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她甚至想冲上去捂住他的嘴。 钟四城面色冷峻,目光如炬,声音低沉却充满威严地说了句:“好,周启章,你来说。我倒要看看,你们所做的事究竟对不对得起身上穿的这件军装!” 周启章听到老首长这般质问,脸上瞬间露出痛苦的表情,他的眉头紧紧皱起,嘴唇微微颤抖着,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 沉默了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开始将自己知道的事情毫无保留地告知钟四城。 “前期,我们秘密训练宋建业,利用他去报复宋和平一家,这事我参与了。宋秀琴来京市上学后,钟玲,让儿子茂然去勾引宋秀琴,我也没有阻止……”周启章的声音越来越低,头也越垂越低,仿佛这样就能减轻自己内心的愧疚。 “至于买通宋秀琴室友换作业本,栽赃她考试作弊这些事,是钟军和钟玲在妈的示意下找人做的,我虽然没直接参与,但我知道这件事……” 周启章说完,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力气,瘫坐在地上,不敢抬头看钟四城 第225章 缘由 第225章 缘由 钟四城气得脸色绛紫,额上青筋如同蚯蚓般暴凸而起。 他猛地提起藤条,带着呼啸的风声,不管不顾地朝着跪在地上的周启章和蜷缩着的钟军狠狠抽去。 “畜生!你们两个畜生!” 藤条落下,发出沉闷又刺耳的“啪啪”声,每一下都伴随着钟四城嘶哑的咆哮,“她一个孩子!才刚考上大学!她怎么得罪你们了?要你们这样处心积虑地往死里逼她!” 藤条重点照顾了周启章,这个他曾经着力提携的女婿:“周启章!我这么提拔你,信任你,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你对得起我的提携吗?对得起人民给你的尊重吗?对得起你身上穿的这身军装吗?你的党性、你的人性都喂了狗了吗?” 周启章挺直了腰板跪着,牙关紧咬,额头青筋同样凸起,硬生生承受着一下又一下的抽打,军装外套很快被抽裂,底下渗出暗红的血痕。 他一声不吭,只有紧握的双拳和微微颤抖的身体显露出他正承受着的痛苦。 这份沉默的承受,更像是一种无言的认罪。 “爸!别打了!求求你别打了!” 钟玲哭喊着扑上来,试图用身体挡住抽向周启章和钟军的藤条,“我们知道错了,妈,你帮忙劝劝爸啊!” 盛怒中的钟四城哪里听得进劝告,藤条收势不及,一鞭子也抽在了钟玲伸过来的胳膊上,顿时一道红痕显现。 钟玲痛呼一声,捂着手臂,泪水更加汹涌。 一直冷眼旁观的韩玉梅,非但没有上前劝阻或者心疼子女,反而阴阳怪气地讥笑起来:“嗬,多大的事儿啊?不过就是个泥腿子出身的姑娘,也值得你发这么大火,要把他们两个往死里打?怎么,你还真打算把他俩打死了,给那个宋秀琴偿命不成?” 钟四城挥舞藤条的动作猛地一僵,他霍然转头,那双因为暴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韩玉梅,里面翻滚着极致的愤怒,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 钟四城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高大的身躯晃了晃,最终颓然地跌坐在身后那张老旧的皮质沙发上。他微微佝偻着背,双手撑在膝盖上,指缝间还沾着些许藤条上的木屑和……或许是自己儿子身上的血点。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不是因为疲惫,而是那种心力交瘁、信念崩塌后的虚空。 他没有再看地上狼狈的儿女,只是挥了挥手,声音嘶哑而疲惫,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都……滚上楼去。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离开这栋房子一步。” 钟玲如蒙大赦,也顾不上手臂的火辣疼痛,连忙和一直躲在角落不敢作声的崔小雨一起,费力地搀扶起几乎无法自行站立的周启章和钟军。两个刚才还嚣张跋扈的男人,此刻如同斗败的公鸡,垂着头,在妻子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挪向楼梯,木质楼梯发出吱呀声,仿佛也在承受着这个家的重量。 很快,喧闹的客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狼藉,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血腥味和紧绷得快要断裂的寂静。 日光照耀进来,映照着钟四城瞬间苍老了许多的侧脸,和韩玉梅那张卸下温婉伪装后的面容。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像不断上涨的冰冷潮水,淹没着最后一丝虚假的温情。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漫长如同一个世纪。 钟四城没有抬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一种浸透骨髓的凉意: “你就……这么容不下他吗?” 他顿了顿。“连他的孩子你都要用这么狠毒的手段去迫害?” 韩玉梅一直紧绷的肩膀似乎动了一下。 她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冰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半分平日的柔顺,只剩下积压了太久的怨毒。 “我容不下他?” 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尖利起来,带着破罐子破摔的狠劲,“钟四城,你怎么不说,卢家当年容得下我家吗?” 钟四城,你未免太天真了,觉得我是真心对你吗?”她笑声戛然而止,眼泪却顺着脸颊滑落,眼神里是冰封了数十年的恨意,“活该!你和卢云芳都活该!她活该死!你活该到老了才知道自己儿女是个什么货色,活该众叛亲离!”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音的尖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那点愧疚?你明知道自己的长子在那,却不敢认!为什么?不就是因为你清楚,你,还有她卢云芳,都欠我的,欠我们韩家的。” 钟四城抬头,试图打断:“那跟我和云芳有什么关系?那是旧社会…再说,我不认孩子不是因为…” “闭嘴!”韩玉梅厉声打断他,浑身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怎么没关系?她卢云芳是什么出身?她爹是旧政府的军官,哪怕她后来登报脱离关系,参了军,也改变不了她骨子里流着剥削阶级的血,她享受着家里带来的便利时,我爹娘呢?” “还旧社会?” 韩玉梅厉声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爹娘是怎么死的?那年湘省征兵,她卢云芳那个当民/党军官的爹,带着兵下来强征,我爹不过是为乡亲们说了几句公道话,就被他们扣上抗命的帽子,用他杀鸡儆猴,把他活活打死在村口的晒谷场上。” 她的呼吸急促,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血腥的一幕:“我扑上去……被我娘护在身后的,还有我那定了亲的未婚夫荣誉一直跪着求情,可他们一个也放过,一起……我眼睁睁看着他们三个,就那样倒在血泊里……” 她捂住胸口,那里似乎还在为几十年前的惨剧而绞痛,眼神却愈发狠戾:“是!后来他卢家是倒了!可他卢云芳倒是聪明,早早登报与卢家脱离关系,转头就参了军,穿上那身军装,倒成了人人敬仰的女连长?她凭什么?她爹手上沾着我爹娘、沾着荣誉的血,她凭什么能踩着我们的尸骨,风光无限,还能嫁给当营长的你,生下儿子,和和睦睦。” 她死死盯着钟四城,将心底最阴暗扭曲的执念彻底吼了出来:“我嫁给你,就是要看着,看着卢云芳的儿子管我叫妈。看着她的孙辈被我压得永世不能翻身,宋秀琴那个死丫头敢冒尖,我就敢把她掐掉!这是你们卢家欠我的!卢家人死了,就是你们钟家该还的债!这都是你们欠我的!” 第226章 真相 第226章 真相 看着钟四城痛苦地捂住胸口,脸色惨白,呼吸急促,韩玉梅积压了数十年的那口恶气仿佛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她脸上不再是刻薄的讥讽,而是大仇得报的快意,她甚至轻轻笑了一声。 “现在知道难受了?” 她微微歪头,用一种欣赏猎物垂死挣扎的目光看着钟四城,“你倒是聪明了一回,没把那个孽种接到我眼皮子底下来养。不然……”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欣赏着钟四城骤然收缩的瞳孔,才慢悠悠地,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的宝贝长子,要是落在我手里养大……你猜猜看,会发生什么?他能平安长大吗?能顺利娶妻生子吗?会不会……在某一次意外里,就悄无声息地没了?就像他那个短命的娘一样。” “轰——!” 韩玉梅这意有所指的话,像是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钟四城脑海中一段尘封多年的记忆! 卢云芳当年胸部中弹,被紧急送到战地医院。 他记得很清楚,手术非常成功,子弹取出来了,主治医生说虽然伤得重,但云芳身体底子好,只要后续护理跟上,恢复希望很大。 最初几天,云芳的情况也确实在稳定好转,甚至能清醒着跟他说几句话了。 可是,就在他因紧急任务不得不离开几天后,噩耗传来,云芳的伤势突然恶化,并发严重感染,抢救无效,去世了! 当时战事紧张,医院里伤患众多,混乱不堪,他虽然悲痛欲绝,却也只当是医疗条件有限,伤势过重导致的意外。 从未想过其他可能! 而此刻,韩玉梅的话,像是一把淬毒的钥匙,猛地打开了他心底那扇从未敢触碰的的门! 当年韩玉梅就在那家战地医院,她就是因为照顾伤员表现积极,才被他注意到。 而且,在那之前,韩玉梅和云芳因为同是老乡,关系似乎还很亲近,常以姐妹相称…… 一个令他浑身血液都几乎冻结的念头,如同地狱伸出的藤蔓,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 他猛地抬起头,原本因痛苦和愤怒而发红的眼睛,此刻布满了惊骇欲绝的血丝,他死死盯住韩玉梅那张带着诡异笑容的脸,声音嘶哑的几乎不成调: “云芳……云芳的死……和、和你有关系?” 他问出了这个盘旋在脑海中的问题。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凝固,客厅里只剩下钟四城粗重如同风箱般的喘息声,和他那因为极度震惊和不敢置信而剧烈跳动的心脏。 如果……如果云芳的死真的不是意外…… 那眼前的韩玉梅,就不仅仅是刻薄狠毒,而是……杀人凶手! 韩玉梅听到钟四城那颤抖着的问话,脸上的讥讽瞬间转化为一种极其诡异的笑容。 那笑容里掺杂着秘密即将揭晓的兴奋,以及不顾一切的宣泄。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用那双眼睛盯着钟四城,轻轻吐出三个字: “你猜呢?”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钟四城心中最后的侥幸! 他猛地闭上眼睛,一股腥甜的气血直冲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了下去。 再睁开时,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布满了骇人的红丝,那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毁灭性的悔恨与自我厌弃。 他太自以为是了! 这么多年,他对韩玉梅是真心疼爱甚至远比妻子卢文芳,他怜惜她年少失怙的苦难,爱她救人时不顾一切的模样。 他记得她刚嫁过来时,依偎在他怀里,柔声说着后娘难当,怕做不好,惹人闲话,也怕委屈了孩子……” 那时她还怀着钟玲,一副柔弱需要保护的模样。 他信了,他心软了,他想着反正乡下那户人家也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和平跟着他们,至少能平安长大。 他甚至还暗自庆幸,不用让这个孩子,来破坏他与韩玉梅组成的美满新家庭。 后来,钟玲、钟军相继出生,儿女绕膝,韩玉梅也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沉醉在这种温馨里,对那个远在乡下的长子,那份最初的愧疚渐渐被刻意的遗忘所取代。 他甚至潜意识里害怕宋和平的出现,会打破这份平静和幸福,觉得让他做个农夫,平安一生,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可现在,这血淋淋的真相,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将他这几十年的自以为是烫得皮开肉绽,滋滋作响! 所有的一切!他所认为的夫妻恩爱、家庭和睦、对妻子的宽容体贴、对子女的谆谆教导……全都是假的,都是建立在一个恶毒女人处心积虑的报复之上,甚至可能建立在他发妻的枉死之上。 他为了这个毒妇,抛弃了自己的嫡亲长子,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脉在乡下吃苦,而他却把仇人捧在手心,把仇人的子女娇惯成了如今这副歹毒的模样。 “嗬……嗬……” 钟四城喉咙里发出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他支撑着沙发扶手想要站起来,却浑身脱力,又重重地跌坐回去。 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向韩玉梅,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着钟四城那副信念崩塌的痛苦模样,韩玉梅心中那股扭曲的快意达到了顶峰。 破罐子破摔,既然伪装了数十年的面具已经被彻底撕下,她也没什么好再隐瞒的了。 她不仅要他痛苦,要他悔恨,还要将他最后一点支撑都彻底碾碎。 她站起身向前踱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沙发里,仿佛快死了的钟四城,脸上绽放出一个残忍的笑容,声音温柔如往昔,却精准地刺向钟四城最脆弱的神经: “哦,对了,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 她故意顿了顿,欣赏着钟四城空洞的眼睛,“你的那个好孙女,宋秀琴……她可不是自己想不开投河自杀的。” 钟四城的瞳孔猛地一缩,一丝不祥的预感如同冰锥刺入心脏。 韩玉梅的笑容愈发扩大,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得意:“是我……我找人,给她打了药,在她神志不清的时候,把她……扔下河的。” 她轻轻歪头:“你说,她要是真就这么淹死了,不就干净了?再也碍不着任何人的眼了?卢云芳的孙女,就该和她一样,短命!哈哈哈哈!” 她终于忍不住,爆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这笑声在死寂的客厅里回荡,尖锐刺耳,充满了扭曲的喜悦。 “你……你……毒妇……!” 钟四城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猛地攥紧了他的心脏,眼前韩玉梅那张狂笑的脸变得模糊、扭曲。他想怒吼,想扑上去掐死这个恶魔,可胸口传来的窒息般的绞痛瞬间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 第227章 急救 第227章 急救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无法承受的悔恨,以及对眼前这一切的彻底绝望。 下一秒,他身体一僵,捂着胸口的手无力地滑落,脑袋一歪,整个人彻底失去了意识,晕死在了沙发上。 那猖狂的笑声,成为了他陷入无边黑暗前,最后听到的声音。 客厅里,只剩下韩玉梅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晕死过去的钟四城,她的笑声渐渐停歇,脸上只剩下大仇得报后的空虚。 钟玲小心翼翼地扶着楼梯下楼,胳膊上被藤条抽到的地方还火辣辣地疼,但她更担心丈夫和弟弟的伤势。 她记得家里有一瓶效果不错的跌打药酒,平时都是保姆吴婶收着。 “吴婶?吴婶你在吗?我爸那瓶跌打药酒放哪儿了?”她朝着厨房方向轻声呼唤,却没得到回应。 看来吴婶可能是有事暂时出门了。 钟玲无奈,只得硬着头皮返回客厅,准备去客厅旁边的储物柜找找看。 她心里还盘算着找到药酒就赶紧上楼,尽量避免再面对盛怒的父亲和母亲。 然而,她刚踏进客厅,目光扫过沙发,整个人就如遭雷击般僵在了原地。 只见她的父亲,那个如同山岳般的钟四城,此刻竟毫无生气地瘫倒在沙发里,脸色灰败,双目紧闭,一只手臂无力地垂落下来! “爸——!”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宅邸的寂静。 钟玲什么都顾不上了,胳膊的疼痛瞬间被恐慌取代。 她踉跄着扑到沙发前,颤抖着手去探钟四城的鼻息,又慌乱地翻开他的眼皮查看。 呼吸微弱!瞳孔反应迟钝! 钟玲虽然被娇生惯养没啥本事,但毕竟是在医院做后勤工作,最基本的战地急救知识还是懂的。 她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残存的理智让她知道现在必须争分夺秒。 “来人!快来人啊!爸!爸你醒醒!”她一边带着哭腔大声呼喊着,一边笨拙地试图给钟四城做心肺复苏,按压着他的胸膛。 她的尖叫声和哭喊声终于惊动了楼上正在互相处理伤口的周启章和钟军,也引来了在院外值守的勤务兵。 “怎么了?姐!”钟军忍着背上的剧痛,第一个冲下楼,看到客厅里的景象也吓傻了。 周启章紧随其后,他虽然身上带伤,但军人素养让他迅速冷静下来,一眼就判断出情况危急:“快!小赵!立刻联系军区医院!准备车!要快!” 勤务兵看到首长昏迷不醒,也是脸色大变,应了一声“是!”转身就向外狂奔而去。 客厅里瞬间乱成一团,钟玲的哭声,钟军惊慌的询问,周启章强自镇定的指挥声交织在一起。 而自始至终,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依旧稳稳地坐在一旁的沙发上,仿佛周遭的混乱与她隔绝。她甚至慢条斯理地端起了之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吹并不存在的热气,然后呷了一口。 车子的鸣笛声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院墙之外,带走了所有的慌乱与嘈杂。 原本挤满了人的客厅,转瞬间变得空荡而死寂,只剩下满地狼藉。 没有人回头看韩玉梅一眼,没有人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医院,甚至没有人投来一个询问或责备的眼神。那心照不宣的忽视,比任何斥骂都更具杀伤力。 周启章在快步离开前,脚步在门口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侧过身,目光复杂地深深看了韩玉梅一眼,随即他便匆匆转身,驱车赶往医院。 崔小雨更是低着头,几乎是小跑着跟上,自始至终没敢往婆婆的方向看。 偌大的客厅,最终只剩下韩玉梅一人。 她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稳稳地坐在沙发上,仿佛刚才那场足以颠覆这个家的风暴,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穿堂风。 她低头,看着杯中沉底的茶叶,又缓缓呷了一口,动作慢得近乎凝滞。 脸上得意的表情,如同退潮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空洞。 钟家的风暴,张英英和宋和平浑然不知。 两人从小洋楼出来后,心里沉甸甸的。连续的精神紧绷和奔波让两人都有些撑不住,尤其是宋和平,脸色比之前更差。 张英英看在眼里,拉着他先在医院附近找了个饭店,一人要了一碗简单的面条。 热汤水下肚,才感觉那股冰冷的疲惫感被驱散了些许,但两人都没什么胃口,草草吃完,便又立刻起身匆匆赶回了京市医院。 来到病房时,只剩下张父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专注地看着病床上依旧昏迷的秀琴,而张英澜则靠在窗边,眉头微蹙,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他们进来,张英澜立刻站直了身子迎上来,压低声音解释道:“姐,姐夫,你们回来了。上午温婶婶和闵涵姐来了,非要留下一起守着,怕你们人手不够。后来还是爹好说歹说,说病房里人太多影响秀琴休息,也怕你们回来看到更操心,才把她们劝回去了。” 张英英点了点头,温婶婶一家的热心肠让她心头微暖。 她走到床边,先看了看女儿面色恢复正常的小脸,伸手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这才转向张英澜,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你和爹吃午饭了吗?” “吃了,我们都吃过了。” 张英澜连忙点头,目光落在姐姐略显憔悴的脸上,眼里满是心疼,“姐,你和姐夫呢?休息了吗?脸色怎么还这么差?” 张父看着女儿苍白憔悴的脸色,眼底布满红丝,却又强撑着不肯休息的样子,心疼得厉害。 他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也有些沙哑干涩。 他们一行人凌晨匆匆赶来,虽然去了闵泽言家里休息,但心里揣着对秀琴安危的巨大担忧,根本合不了眼,勉强挨到天亮就立刻来医院。 他年纪大了,这么连轴转,身体确实有些吃不消,此刻坐在椅子上,都觉得脑袋一阵阵发晕,全靠意志力强撑着。 张英英自己虽然疲惫,但心思细腻,一眼就看出父亲强打精神的勉强。 她眉头立刻蹙起,语气坚决:“英澜,现在就去附近招待所给爹开个房间,让爹立刻去休息!” 张父一听,连忙摆手,声音都带着疲惫的颤音:“不用麻烦……我就在这儿靠着眯一会儿就行,秀琴还没醒,我怎么能走……” 第228章 线索 第228章 线索 “爹!” 张英英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您必须去休息,您脸色比我还差,要是您再累倒了,我们还要分心照顾您,这怎么行?” 她说着,目光直接转向旁边的宋和平和张英澜,斩钉截铁地命令道:“和平,英澜!别听爹的,赶紧扶爹去招待所,看着他躺下休息。” 宋和平对妻子的话向来是听的,而且他也看出岳父确实到了极限,立刻应声道:“哎,好。” 张英澜更是心疼姐姐和父亲,见状也不再犹豫,上前一步就和宋和平一左一右地架住了张父的胳膊。 “哎?你们……你们这是干什么……” 张父还想挣扎,但他一个疲惫的老人,哪里拗得过两个正值壮年的女婿和儿子?直接被两人从椅子上架了起来,半扶半搀地就往病房外带。 “爹,您就听姐的吧!” “是啊,爹,这儿有我们呢,您放心去睡一觉。” 张父被两人架着,徒劳地蹬了蹬腿,终究是拗不过孩子们的坚持,只能一边被架着往外走,一边无奈地叹气:“你们这几个孩子……唉……行了行了,我自己走,我自己走……” 三人走后,病房里暂时只剩下母女二人。 张英英立刻从空间取出灵泉水,又小心地喂女儿喝下几口。 看着秀琴脸上似乎恢复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色,不像刚送来时那样苍白吓人,她紧绷的心弦稍微松了一点点,但担忧却更深了。 面色好转是好事,证明灵泉水在起作用,在滋养女儿的身体。可为什么人就是不醒? 张英英坐在床边,轻轻握着女儿冰凉的手,用自己温热的掌心捂着。 她思绪飞速运转,排除着各种可能。 秀琴在京市与人无冤无仇,除了钟家,今日走的这一遭没白走,至少她发现韩玉梅是最可疑的。 想到韩玉梅,张英英眼中恨意顿生,她不会放过这女人。 若秀琴平安醒来,她要韩玉梅一条命,若醒不来,她要让韩玉梅一家的命,不管她地位多高。 宋和平和张英澜匆匆返回病房,两人脸上都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忧虑。 张英澜手里还拎着一包刚买的桃酥,他知道姐姐心里煎熬,肯定没心思吃东西,但总得备着点。 张英英接过糕点,只勉强道了声谢,便又坐回女儿床边,目光胶着在秀琴依旧紧闭的双眼上。 整个下午,病房里的气氛都异常沉重。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希望仿佛也在一点点被消磨。 看着毫无起色的秀琴,宋和平忍不住红了眼眶,背过身去悄悄抹泪。 张英澜更是急得在病房里来回踱步,却又无能为力。 就在这压抑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的时刻,病房门被轻轻敲响,随即闵泽言提着公文包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奔波后的疲惫,但眼神一扫之前的凝重。 “英英,英澜,有消息了!” 闵泽言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也带着如释重负,“校方那边查出来了!” 一句话,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张英英猛地抬起头,宋和平和张英澜也立刻围了过来,三双眼睛紧紧盯着闵泽言,屏住了呼吸。 “是秀琴的两个室友,黄桃和李晓梅。”闵泽言语速很快,清晰地传达着关键信息,“马校长亲自盯着,几个老师一起审问,她们到底年纪小,没经过什么事,扛不住压力,招了。而且,她们最近花钱确实大方了不少,这点她们另一个室友汪圆可以作证。” 他顿了顿,看向张英英和宋和平,说出了那个关键的名字:“黄桃招认,是周茂然指使她们做的。 周茂然给了她们一笔钱,让她们平时监视秀琴的一举一动,出事前还让她们想办法换掉秀琴的作业本。” 周茂然!这个名字坐实了此事与钟家脱不开的干系。 闵泽言接着道:“在追查那几个作伪证,咬死秀琴作弊的学生时,遇到了奇怪的现象。他们起初一口咬定是亲眼所见,但在校方施加压力后,他们的说法开始出现矛盾,但是,统一的坚决否认与周茂然有任何金钱往来。” 闵泽言目光锐利起来:“马校长察觉到不对劲,转而调查了他们考试座位的安排情况,负责排布考场座位的是一位姓高的老师!我私下紧急调查了这位高老师的家庭背景,他的爱人,和钟玲在同一个医院工作,而且关系颇为密切。” “好周密的手段,好深的算计!” 宋和平气得脸色铁青,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没想到,为了陷害他女儿,对方竟然动用了这么多关系,布下了这样的罗网! “闵伯伯,这些诬陷的事情有了线索,是第一步。但我现在最关心的是另一件事,秀琴她,到底是自己跳下去的,还是被人害的?” 张英英笃定道:“我自己的孩子我了解!秀琴看着温婉,骨子里却最是坚韧有主见。她绝不可能因为被人污蔑就想不开自杀!更何况是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她连一个电话、一封电报都没给家里,没跟任何亲人诉说,这正常吗?这不合常理!她一定是遇到了来不及求救的情况,我绝不相信她是自杀,这里面肯定有我们不知道的隐情。” 闵泽言的神色也彻底凝重起来,他缓缓点头,沉声道:“英英,你的怀疑很有道理。如果秀琴落水真的不是意外或自杀,而是有人蓄意谋害,那这件事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这已经超出了学校内部处理的范畴,必须由公安机关立即介入侦查。” 他看向张英英,目光带着询问和审视:“不过,警方立案侦查需要依据,不能仅凭我们的猜测。英英,你是否有任何线索或者证据,哪怕只是怀疑的方向?” “证据,我现在没有直接的物证。但是,闵伯伯,疑点就是方向。” 她顿了顿,给出了明确的指向:“而结合诬陷案刚刚挖出的周茂然、以及可能与钟玲有关的高老师这条线,难道这些都不足以立案调查吗? 第229章 将醒 第229章 将醒 闵泽言略微沉吟,随即果断地说:“这样,我与马校长沟通,以校方和市政府关注的名义,就宋秀琴同学落水事件,正式要求公安机关介入调查。必须查清这背后是否有人故意谋害!” “好!多谢闵伯伯!” 张英英立刻点头,这正是她所期望的。 就在闵泽言话音刚落的瞬间,一直关注秀琴的宋和平,猛地转过头来,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英英!快!秀琴、秀琴的眼皮刚才动了!我看见她手指也动了一下!” 这一声呼喊如同惊雷,瞬间打破了病房内严肃的气氛! 张英英和闵泽言的对话戛然而止。 两人几乎同时转身,一个箭步冲到病床前,四双眼睛立刻紧紧锁住秀琴苍白的面容,屏息凝神,病房内一时间落针可闻,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脏狂跳的声音。 闵泽言看到瞬间紧张起来的三人,立刻沉着地指挥道:“英澜,别慌,快去找主治医生过来!” “哦,好!好!” 张英澜猛地回过神,连声应着,转身就小跑着冲出了病房。 等待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格外煎熬。 宋和平紧紧攥着拳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女儿的脸,生怕错过任何一丝微小的动静。 张英英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激荡。 没过多久,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主治医生王医生带着一名护士快步走了进来,张英澜紧跟在后面,额上带着细汗。 “王医生,您快看看,孩子刚才眼皮和手指好像动了!” 张英英立刻起身让开床边的位置,语气急切但依旧保持着克制。 宋和平也下意识地站了起来,给医生让出空间,他的目光却始终牢牢锁在秀琴身上,喉咙有些发紧,想说点什么,又怕打扰医生检查。 王医生神色严肃,点了点头,迅速走到床边。 他先是俯下身,轻声呼唤着:“宋秀琴同学?能听到我说话吗?” 同时,他翻开秀琴的眼皮,用手电筒检查瞳孔对光反射,又仔细查看了她的面色和呼吸。 护士则熟练地检查着床边监护仪器上的数据。 病房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王医生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和表情上。 宋和平更是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心脏砰砰直跳,仿佛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王医生检查完瞳孔,又轻轻握住秀琴的手腕,感受着她的脉搏,眉头微蹙,似乎在专注地评估着什么。 这短暂的检查过程,对守候在旁的家人来说,却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 王医生仔细检查完,又看了看监护仪上平稳的数据,脸上严肃的神情终于缓和下来,甚至露出了一丝宽慰的笑容。 他直起身,对着紧张万分的张英英和宋和平说道: “好消息。患者的生命体征比之前平稳有力了很多,瞳孔对光反射也更灵敏了。 刚才的眼皮和手指活动,是意识开始恢复的迹象。这是非常好的征兆!” 他顿了顿,在几人急切的目光中,给出了更明确的判断:“按照目前这个恢复趋势来看,如果不再出现其他意外情况,预计今天晚上,患者很有可能就会苏醒过来。” “真……真的吗?王医生!您说的是真的?” 宋和平几乎是瞬间就红了眼眶,汹涌的喜悦冲击着他,让他有些语无伦次。 他一把拉住王医生的手,紧紧地握着,一个劲儿地道谢:“谢谢!谢谢您王医生!太好了!太好了!” 张英英也是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感觉浑身都有些发软,那是极度紧张后突然放松带来的虚脱感。 她看着病床上的女儿,眼中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庆幸和难以抑制的激动,连连对王医生点头:“谢谢您,王医生,真的太感谢了!” 连站在一旁的张英澜都忍不住用力挥了下拳头,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的第一个真心笑容。 “这是患者自己生命力顽强,也是你们家属照顾得好。”王医生温和地安抚着情绪激动的宋和平,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等她醒了,先别急着问太多,让她缓缓,我们会再做详细检查。注意观察,有任何情况随时叫我们。” 他又对站在一旁的闵泽言点了点头,便带着护士转身离开了病房,将这份来之不易的喜悦和期盼留给了这一家人。 听到王医生肯定的诊断,闵泽言脸上也露出了由衷的喜悦,紧锁了好几天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他刚才只顾着传达校方的消息和商讨报警事宜,一时没留意,此刻心情稍缓,不禁有些奇怪地问道:“哎,光顾着说事了,忘了问,你们爹呢?怎么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 他还以为老友是去洗手间或者在外面透气。 张英澜赶忙解释道:“闵伯伯,我爹他年纪大了,从凌晨熬到现在,精神实在有些撑不住,脸色很不好看。我和姐夫刚才硬是把他送到附近招待所休息了,让他睡一会儿。” 闵泽言闻言,了然地点了点头,语气带着理解和关切:“确实,你爹毕竟上了年纪,这么连轴转,身体肯定吃不消。让他休息是对的。” 随即又道:“不过,住招待所哪里比得上家里安静舒服?这样,等晚些时候,还是接你爹去我那儿休息吧。家里就我和你温婶婶,绝对清静,也能熬点汤水给他补补精神,总比一个人住在招待所强。” 张英英见闵泽言考虑得如此周到,心中很是感激。她知道父亲在招待所确实也只是勉强休息,远不如在熟悉的老友家里放松自在。她连忙对闵泽言道谢:“闵伯伯,真是太麻烦您和温婶婶了,等爹醒了我跟他说,若是精神好些了,就过去叨扰您和温婶婶。” “这有什么麻烦的,都是自家人,应该的。”闵泽言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客气。 几人正说着话,病房门被轻轻敲响,随即温雪茹提着两个沉甸甸的保温桶走了进来。她脸上带着关切,一进门便感受到病房里气氛似乎比上午轻松了一些,心下稍安。 张英澜和宋和平赶忙过去接住了她手里的东西,然后放到床头柜上。 “泽言,英英,和平,”她依次招呼着,一边打开保温桶一边温和地说道:“上午从医院回去,我想着你们肯定都没心思吃饭,就在家熬了鸡汤,炒了几个清淡的小菜。秀琴这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你们大人可不能先垮了。” 保温桶的盖子一打开,浓郁的鸡汤香味混合着清淡的饭菜气息瞬间在病房里弥漫开来,带来一种久违的的温暖与安稳。 第230章 醒来 第230章 醒来 看着温雪茹带来的、还冒着热气的饭菜,以及她眉眼间的关切,张英英、宋和平和张英澜三人心中暖流涌动,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感激的话到了嘴边,却觉得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有些苍白。 他们只能将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深深记在心里,重重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或许是因为王医生带来的好消息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也或许是温雪茹的饭菜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暖意,三人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放松,久违的饥饿感也随之涌上。 他们围坐在病房里临时支起的小桌旁,默默地吃着,鸡汤的鲜美和家常小菜的温暖滋味仿佛也注入了力量,竟将带来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温雪茹和闵泽言被张英英三人好说歹说劝回家休息了,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一家。 连续的精神紧绷和体力透支,让三人都疲惫不堪。 夜深人静,只有监护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在回响。 张英英和宋和平各自靠在椅子上,眼皮沉重得直打架,终究是抵不过倦意,迷迷糊糊地小憩了过去。张英澜年轻些,强打着精神,目光时不时地扫过姐姐苍白的脸。 当时钟指向夜里十一点,万籁俱寂。 张英澜正有些恍惚,忽然,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病床上,秀琴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几下,然后,那双紧闭了数日的眼睛,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姐!姐夫!快醒醒!”张英澜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他一边压低声音急切地呼唤,一边忍不住凑近病床,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轻声喊道:“秀琴?秀琴?你醒了?你能听见吗?我是舅舅啊!” 张英英和宋和平几乎是瞬间被惊醒!两人猛地弹起身,所有的睡意顷刻间烟消云散,立刻扑到床前。 “秀琴!”张英英的声音带着哽咽,颤抖的手轻轻抚上女儿的脸颊,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宋和平这个硬汉子,此刻也红了眼圈,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音也发不出来,只是紧紧盯着女儿那双尚带着几分迷茫和虚弱的眼睛,喜悦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醒了!真的醒了!”张英澜用力抹了把脸,强压下翻涌的情绪,立刻说道:“姐,姐夫,你们陪着秀琴,我马上去叫值班医生!” 说完,他转身就冲出了病房,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急促。 秀琴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从模糊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便是父母和舅舅三张布满惊喜与担忧的脸庞。 他们看起来憔悴了许多,尤其是爸,眼下的青黑尤为明显。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大学湖边那片僻静的小树林里。 被诬陷作弊的委屈和愤怒让她情绪激动,跑到那里想独自冷静。 坐着吹了会儿冷风,她确实慢慢平复下来,甚至开始觉得事情有些蹊跷,正试图理清头绪……可后来发生了什么? 记忆在这里突兀地中断。 她只记得自己好像突然一阵眩晕,然后就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就是在这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看着至亲们写满牵挂的面容。 “爸……妈……”她张了张嘴,试图呼唤他们,可喉咙干涩得厉害,发出的声音嘶哑微弱,几乎听不清。 值班的李医生带着护士匆匆赶来,立刻对刚刚苏醒的秀琴进行了一番细致的检查。 测量体温、血压,听诊心肺,又用手电筒查看了瞳孔反应,并轻声询问了秀琴几个简单的问题,以评估她的意识清醒程度。 张英英、宋和平和张英澜紧张地站在一旁,屏息凝神,目光紧跟着医生的每一个动作,直到李医生收起听诊器,脸上露出宽慰的笑容。 “好了,醒来就基本度过危险期了,真是万幸。”李医生对三人说道,“生命体征现在都比较平稳,意识清楚,这就是最好的迹象。接下来最重要的就是安心静养,补充营养,让身体慢慢恢复元气。肺部之前有些吸入性积水,还需要观察几天,配合用药,防止感染。家属多陪着说说话,但别让她太劳累。” “谢谢医生!谢谢您!”三人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连声道谢。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张父略显匆忙地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急切,头发也有些凌乱,他在招待所不小心一觉睡到了晚上,醒来发现天都黑了,心里记挂着外孙女,连饭都顾不上吃,赶紧简单洗漱了一下就匆匆赶回了医院。 一进病房,他的目光就急切地搜寻着病床。 当看到秀琴睁着眼睛,虽然虚弱但确确实实是清醒地靠在床头时,老人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喜悦涌上心头,脸上的皱纹都仿佛舒展开来,激动得有些手足无措。 “醒了?真醒了?好!好!太好了!”张父几步走到床前,看着外孙女,高兴得不知说什么好,只是一个劲儿地说“好”,眼眶也跟着湿润了。他伸出有些粗糙的手,想摸摸孩子的头,又怕碰疼了她,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被子,嘴里喃喃道:“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啊……” 看着父亲赶来,以及他脸上的狂喜和庆幸,张英英心中更是酸涩与温暖交织。 她连忙扶住父亲:“爹,您别太激动,医生说了,秀琴醒了就没事了,需要好好静养。” 秀琴虽然苏醒过来,但身体终究太过虚弱,和亲人说了几句话,眼皮便又沉重地耷拉下来,很快沉沉睡去。 不过这次她的呼吸平稳,面色也不再是吓人的苍白,带着生机,让守在一旁的家人终于能稍稍安心。 张父坚持自己已经睡足,精神尚可,让奔波劳累的女儿女婿和儿子先去休息。 张英英和宋和平也确实到了极限,没再推辞,和张英澜一起在附近的招待所开了两间房,总算勉强睡了几个小时的踏实觉。 次日清晨,天刚亮,宋和平和张英澜就起来了,先去早饭店买了热腾腾的包子和清淡的小米粥。 而张英英心里惦记着父亲和女儿,没等他们回来,便先一步赶回了医院。 病房里,张父坐在椅子上,虽然有些疲惫,但看着外孙女安稳的睡颜,神情却是放松的。 见到女儿这么早过来,他轻声道:“睡得挺踏实,后半夜也没醒。” “爹,您辛苦了一夜,快回去休息吧,这儿交给我。”张英英看着父亲眼里的血丝,心疼地劝道。 张父也确实有些乏了,点了点头:“好,我回去躺会儿,下午再来换你。” 没过多久,宋和平和张英澜也提着早饭回来了。 几人就在病房外间的长椅上,就着清晨微凉的空气,匆匆吃了早饭。 包子的热气和小米粥的暖意下肚,驱散了最后一点疲惫,也让他们有了继续面对接下来一切的力量。 张父吃了早饭后仔细看了看秀琴,这才放心地离开。 张英澜收拾着保温盒,宋和平默默地去水房打来热水,递给妻子。 张英英用温热的毛巾,细致地给还在熟睡的女儿擦拭脸颊和手臂。 第231章 那天 第231章 那天 张英英的动作虽然轻柔,但或许是被擦拭的触感惊扰,又或许是睡足了,秀琴的睫毛颤了颤,再次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她的眼神比昨夜清明了许多。 主治医生王大夫恰好过来查房,见状立刻上前为她做了全面的检查,听完心肺,又仔细询问了她是否有头晕、恶心等不适。 秀琴一一低声回答了,虽然声音依旧虚弱,但思路清晰。 “恢复得比预期要好,真是万幸。”王大夫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继续保持静养,营养跟上,会一天比一天好的。” 送走医生,张英英拿起那个兑了灵泉水的热水壶,倒出温水,小心地喂女儿喝了几口。 宋和平见状,连忙端起温在一旁的小米粥,一勺一勺,极其耐心地喂给女儿。 看着女儿能正常进食,他紧绷了几天的面部线条终于柔和了些许。 张英英本打算等女儿身体再好些,再慢慢询问落水的事,不想让她刚醒就耗费心神。 可秀琴显然将这件事憋在心里太久,太委屈,也太重要。 她刚喝完粥,润了润嗓子,便急切地伸出手,紧紧抓住了张英英的手,目光扫过床前的父母和舅舅,语气带着哽咽却又异常坚定:“妈,爸,舅舅……我没有作弊!是有人冤枉我。” 张英英立刻反握住女儿冰凉的手,给予她力量,声音沉稳而充满信任:“妈知道,我们都知道你是被冤枉的。学校那边已经开始调查了,你的室友也已经承认是受人指使。” 秀琴听到这里,眼睛瞪大了些,似乎松了口气,但随即更大的委屈和后怕涌了上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张英英看着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秀琴,学校有人说你是想不开,自己投河自尽的。但爸妈绝不相信!我们的女儿不会这么脆弱!告诉妈,那天在湖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会掉进河里的?” 秀琴的呼吸急促起来,回忆起当时的场景,脸上浮现出恐惧和愤怒交织的神情。她紧紧抓着母亲的手,仿佛这样才能汲取到诉说真相的勇气,声音带着颤栗:“我不是自杀!” 她重复道,眼神里充满了后怕与难以置信,“我那天只是心里乱,想去小树林里一个人静一静,想想同学她们为什么非要冤枉我,我坐在那里,刚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好像有人在看我……然后……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努力回忆着,眉头紧紧皱起,却只能捕捉到一片空白。 “再醒来就看到你们了……”说到这里,秀琴的身体微微瑟缩了一下,她看向母亲,眼中充满了恐惧和惊惶,“妈……这么说……是、是有人一直跟着我?趁我落单,把我……扔下河的?” 这个推断让她不寒而栗。 她原本只以为是同学间的构陷,最多是让她被学校处分,身败名裂。 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狠毒到想要她的命!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她这个年纪所能想象和承受的恶意范围。 “这……这太可怕了……”她喃喃道,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下意识地抓紧了母亲的手,仿佛那是她在惊涛骇浪中唯一的浮木。 张英英的心沉到了谷底,怒火在她胸中熊熊燃烧,但面对惊恐的女儿,她必须保持冷静和强大。 她将女儿轻轻搂住,抚摸着她的后背,声音充满力量,试图驱散她的恐惧:“秀琴,别怕,现在安全了,爸妈都在这里,谁也不能再伤害你。”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语气却异常平静地分析道:“这不是简单的诬陷,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谋杀,对方先是诬陷你,让你情绪失控独自离开,然后早就埋伏在旁边,趁机对你下毒手!他们就是想制造你畏罪自杀的假象。” 宋和平在一旁听得目眦欲裂,拳头攥得死紧,骨节发白。 他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找到那个下黑手的畜生,张英澜也是倒吸一口凉气,又惊又怒。 张英英轻轻拍着女儿,继续引导她,希望能挖掘出更多细节:“秀琴,你再仔细想想,晕过去之前,除了感觉有人看你,还有没有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或者,有没有看到什么一闪而过的人影,哪怕很模糊?” 面对母亲张英英的询问,秀琴的眼眶泛红,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妈,那天我心里乱得像团麻,根本没留意周围有什么。满脑子都是同学为什么要诬陷我,还有那个突然出现的纸条,它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之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说着,秀琴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听到秀琴惊恐的叙述,张英英的心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但她的眼神却愈发锐利清明。 她紧紧搂住瑟瑟发抖的女儿,柔声安抚道:“好了好了,不想了,都过去了,有妈在,谁也别想再动你一根头发。” 宋和平也红着眼圈,笨拙却坚定地握住女儿另一只冰凉的手,无声地传递着父亲的守护。 待秀琴情绪稍微平复一些,呼吸不再那么急促,张英英立刻抬头看向弟弟,语气果断:“英澜,你立刻跑一趟,把秀琴刚才说的情况原原本本告诉闵伯伯。记住,重点强调秀琴是被人跟踪,然后扔下河的,这不是意外,更不是自杀,这是蓄意谋杀!” “姐,我明白!我这就去!” 张英澜神色一凛,重重地点了下头,转身就要走。 “等等,我和你一起去!” 宋和平猛地站起身,他的脸上不再是之前的悲痛无助,而是被熊熊怒火点燃的决绝,“现在所有线索都指向钟家!诬陷是周茂然指使的,排考场的高老师和钟玲有关系,现在秀琴更是直接被他们下黑手要灭口,这些证据足够立案侦查了,我们必须让公安立刻介入!” 张英英看着丈夫,眼中是同样的恨意和坚决,她轻轻拍着怀中女儿的后背,声音像是淬了寒冰,一字一句地道:“没错!去吧!告诉闵伯伯,我们要求立刻立案,绝不能让那群丧尽天良的畜生逍遥法外!” 宋和平和张英澜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决心。 两人不再耽搁,立刻转身,步履匆匆地离开了病房,朝着市政府的方向快步走去。 第232章 撕破 第232章 撕破 闵泽言听闻宋和平和张英澜的复述,确认秀琴真的是遭人暗害,险些丧命,顿时震怒不已。 他深知此事性质恶劣,且牵扯到军区首长家属,若没有足够分量的招呼,公安机关在调查时难免束手束脚。 他当即不再犹豫,亲自拿起电话,直接联系了京市公安局的主要领导,语气严肃地将宋秀琴案的情况做了通报,特别强调了受害者指证被人击晕抛入河中、以及现有线索均指向钟家相关人员这一关键事实,要求公安局立即依法立案,彻查到底。 有了闵泽言这位市长的明确指示和高度关注,京市公安局的动作极为迅速高效。 不到一小时,三组经验丰富的办案人员便已分头行动,第一组直奔京市理工大学。 第二组赶往京市医院找当事人取证,第三组则肩负着最敏感也最艰巨的任务,前往钟家以及周家。 来医院的这组是由一名沉稳的女警官和一名记录员组成,他们的任务是向受害人本人详细了解情况。 虽然秀琴身体依旧虚弱,但在父母和医生的许可下,女警官用极其温和的方式,引导她尽可能回忆事发当天的所有细节。 宋秀琴一案,因涉及知名高校大学生险些丧命,且初步调查线索指向特殊背景的家庭,在京市引起了高度关注。 目前,案件正在依法有序调查中。 校方积极配合,涉嫌诬陷行为的周茂然、黄桃、李晓梅以及参与作伪证的数名学生已被暂时停课,接受进一步审查,负责考场排位的高老师及其密切接触的家属,也依法接受了必要的调查与问询。 其中,证据较为确凿的周茂然,目前正在公安机关配合调查,说明情况。 而在钟家,则是另一番景象。 钟四城因急火攻心入院抢救,情况一度危急,周启章与钟玲夫妇一方面要在医院担惊受怕地守着重病的父亲,另一方面又得知儿子周茂然被公安机关带走,心力交瘁。 钟玲在巨大的压力下,情绪失控,回到家中与母亲韩玉梅发生激烈争执,大声质问她为何要与父亲发生冲突,以致父亲病倒,让她们在面对风波时失去了主心骨和依靠。 钟玲站在韩玉梅面前,眼眶泛红却强忍着泪水,声音里带着颤抖:“妈,我和小军从小到大……哪一次不听您的话?您让我们往东,我们绝不敢往西。我们以为,只要我们够乖、够努力,您总会多看我们一眼……” “可为什么?为什么我们拼尽全力讨好您,您还是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我们?小军生病时您说忙,茂然考试失利时您说没空,羽然学琴摔断手时您连句关心都没有,就连文华出生那天,您也只是匆匆看了一眼就走了……” 钟玲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像是积压多年的情绪终于决堤:“可您对舅舅家呢?表弟表妹随便撒个娇,您就笑得眼睛都没了!舅舅说句话,您连夜都要给他送吃的!我们到底是不是您亲生的?为什么在您心里,我们连舅舅家的一条狗都不如?” 韩玉梅撩起眼皮看了情绪失控的女儿一眼,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甚至嘴角还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 “听话?”她轻嗤一声,声音冷得像冰,“你们听话,是因为我是你妈,是因为我能给你们想要的生活,是因为你们离不开钟家这棵大树,这跟我韩玉梅本人,有什么关系?”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崩溃的女儿,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钟玲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你说我不在意你们?是,我是不在意。我在意你们什么?在意你们是不是又借着钟家的名头在外面惹是生非?还是在意你们能不能像蛀虫一样,一辈子趴在这棵大树上吸血?” 钟玲被她的话刺得连连后退,脸上血色尽失。 韩玉梅却逼近一步,语气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恨意:“你问我为什么在乎你舅舅,在乎你表弟表妹?因为他们姓韩,因为他们才是我韩家的根!而你们...” 她的目光扫过钟玲,如同看着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一字一顿地道:“你们身上流着一半钟家的血,流着那个逼死我爹娘、那个抢走我一切的女人青梅竹马的丈夫的血,看到你们,我就想到钟四城,想到卢云芳,卢文麟,想到我们韩家当初是怎么家破人亡的。” 她看着女儿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眼睛,终于撕下了最后一点伪装,露出了下面血淋淋的真相和早已扭曲的灵魂:“我嫁给你爸,忍着恶心生下你们,把你们养大,让你们姓钟,享受着钟家的一切,你以为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你们叫我一声妈?是为了享受天伦之乐?” 她发出一声尖锐的冷笑:“不!是为了让你们成为扎在钟四城心里,踩在卢云芳那个死鬼的儿子身上,是为了让钟家和卢家永远记住,他们欠我们韩家的!你们,我的好女儿,好儿子,不过是我用来讨债的工具!工具用得顺手就行,难道还要我付出真心吗?” 这番话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将钟玲心中最后一点对母爱的幻想彻底绞碎。 “妈!你恨卢云芳,我能理解!可是爸呢?爸他做错了什么?” 她向前踉跄一步,死死盯着母亲毫无波澜的眼睛: “他不过是和那个女人结过婚,生下了个孩子,这有什么错?这么多年,他为了照顾你的感受,明明知道自己的亲骨肉在乡下吃苦,都不敢认回来!他对你百依百顺,家里大事小事都尊重你的意见,对我们这些孩子也尽力疼爱。他哪里对不起你了?你为什么要这么恨他?甚至要把他也气死才甘心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泣血的质问: “还有我们!我和钟军,茂然、羽然,还有文华!我们又是哪里做错了?是你把我们带到这个世上来的!是你选择了生下我们!可你呢?你从小对我们有过一个好脸色吗?有关心过我们快不快乐吗?” 钟玲指着自己,又仿佛指向虚无中的弟弟和孩子们,崩溃地嘶喊: “我们拼命讨好你,听话,按你的意思去做所有事,就希望能换来你一点点的关注和真心,可你呢?你连正眼都不愿意多看我们,你对我们只有利用和冷漠。” 说到最后,极致的荒谬让她控制不住地尖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充满了讽刺: “你生了我们,却又从骨子里厌恶我们…居然利用生下我们去报复爸爸和卢云芳…韩玉梅,你是不是有病?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这里有问题!”她用力指着自己的脑袋,眼泪混着绝望的笑容,整张脸都扭曲了。 第233章 提审 第233章 提审 “啪!啪!” 两声清脆的耳光,狠狠扇在了钟玲泪痕交错的脸上。 力道之大,让钟玲整个人歪向一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的疼痛盖过了心口的冰冷。 这两巴掌,像是一盆冰水,浇熄了钟玲歇斯底里的火焰,也打散了她最后一丝的幻想。 她捂着脸,缓缓转过头,看向韩玉梅。 眼中的泪水止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灰般的寒意。 她没再哭闹,没再质问,只是用那种陌生到极点的眼神,冷冷地看了韩玉梅一眼。 随即松开捂着脸的手,不再看韩玉梅,踉跄着转过身,脊背挺得有些僵硬,朝着大门走去。 “站住。” 韩玉梅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钟玲的脚步微微一顿,但没有回头。 韩玉梅看着女儿僵直的背影,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茂然的事,我会托人解决。” 钟玲没有回应,只是重新抬脚,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个令人窒息的房子。 她刚走出家门不远的林荫道上,就被两名穿着整齐公安制服的人拦住了。 没有多余的话,出示证件:“钟玲同志,请跟我们回局里配合调查。” 钟玲脸上最后一点强撑的镇定碎掉了,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沉默地跟着上了停在路边的吉普车。 公安局里的进展比外界想象得更快。 学校那边,几个咬死作伪证的学生被分开带进了不同的询问室。 不再是学校老师相对缓和的问话,而是公安局专业人员的讯问。 室内的灯光有些刺眼,问话的节奏紧凑,问题直指核心,不断施加心理压力,不到一个下午,这几个年轻的学生就扛不住了。 他们陆续交代,是父母让他们这么说的,让他们在考场里看着点,事后必须指认宋秀琴。 公安机关立刻行动,依据学生提供的名单,逐一传唤了这些家长。 调查深入下去,一个清晰的脉络浮现出来。 这些家长中,有两人是钟玲所在医院的直属下级,有一人是通过钟军的关系安排的临时工作,还有一家常年接受周启章方面的关照。 他们彼此或许不认识,但他们的社会关系,像蛛网一样,最终都粘连在钟家姐弟和周启章身上。 与此同时,另一组人在学校反复排查。 考试那天的出入记录被翻了无数遍,试图找出那个可能尾随宋秀琴进入小树林的陌生人。 但目前还没有锁定明确的目标,直接动手的人,依旧隐藏在暗处。 然而,现有的证据已经足够形成指向。 诬陷案的源头周茂然,通过高老师直接影响考场安排,众多伪证学生背后家长的关联网络。 所有的线索,如同收紧的绳索,最终套在了钟玲、钟军、周启章三人的脖子上。 小洋楼里,电话听筒被韩玉梅狠狠砸回座机,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 她刚才打给了在市厅任职的弟弟韩玉章,本想让他动用关系,先把外孙周茂然从公安局里弄出来。 没想到,电话那头韩玉章的语气异常焦躁,甚至带着恐慌。 “姐!你还有心思管茂然?小玲、启章、还有小军,刚刚全被公安带走了!说是配合调查,这阵势分明是当成重大嫌疑人了。” 韩玉章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急促:“我警告你,现在千万别再动任何关系,别搞小动作!这件事闹得很大,上面有眼睛盯着,我好不容易才到这个位置,你要是这时候把我拖下水,害我被扒下来,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没等韩玉梅回应,韩玉章就急匆匆挂了电话,生怕多沾上一丝麻烦。 韩玉梅手指捏得发白,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闪过一丝狠戾。 她没有犹豫,立刻又拨通了一个号码,这次是打给她亲家,革委会担任要职的崔嘉平。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崔嘉平略显低沉的声音:“喂?” “是我。”韩玉梅的声音听不出慌乱,反而有种破釜沉舟的冷静,“老崔,小玲还有小军,都被公安局带走了,事情麻烦了。”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提醒:“咱们两家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孩子们要是出了事,你我的脸面,还有咱们两家的前程……可就不好说了。” 电话那头,崔嘉平听着韩玉梅隐带胁迫的话语,脸上没有丝毫波澜,甚至微微皱起了眉,眼底闪过不耐和疏离。 他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是公事公办的平淡:“玉梅同志,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是,公安机关依法调查,我们作为家属,应该积极配合,相信组织会查清事实。” 他顿了顿:“现在国家正是重视教育、珍惜人才的时候,这件事的性质很严重,我相信有关部门会依法公正处理。我个人,以及我所在的工作岗位,都严格遵守纪律,决不干预司法程序。” 崔嘉平心里想得很现实,他不过嫁出去一个女儿而已,钟家这艘船眼看要沉,还牵扯到迫害无辜大学生这种触碰红线的事情,现在往上凑,不是引火烧身是什么?女儿?大不了等风头过了,多给点钱,安排个清闲地方让她过后半辈子就是了。为了一个眼看失势的亲家,搭上自己的政治前途?他又不傻。 “我还有工作要忙,先这样吧。” 崔嘉平不再给韩玉梅说话的机会,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他轻轻舒了口气,已经开始考虑,要不要主动写份材料,表明一下自己与钟家某些不当行为划清界限的态度。 “嘟—嘟—嘟——” 忙音像冰冷的针,刺穿着韩玉梅的耳膜。 她握着听筒,手背青筋暴起,胸口那股无处发泄的毒火和骤然袭来的孤立感,让她几乎失控。 “砰——哗啦!” 电话机被她整个抓起,狠狠掼在地上!塑料外壳碎裂,零件崩散,刺耳的响声在空旷的客厅里炸开。 厨房里的吴婶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抹布都掉了,探出头看了一眼,又迅速缩了回去,大气不敢出。 就在韩玉梅陷入绝境的时候,医院那边却传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昏迷了两天,在重症监护室靠仪器维持的钟四城,竟然醒了! 勤务兵小赵一直守在外面,得知首长苏醒,又惊又喜,但随即就被医生和随后赶来的领导严肃叮嘱:首长刚醒,身体极其虚弱,情绪绝对不能受刺激。关于钟玲、钟军、周启章被公安机关带走调查的事,必须严格封锁消息,一个字都不能提。 小赵红着眼圈点头,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敢在首长用眼神询问时,含糊地说“家里都好,您先养身体”。 然而,小赵能瞒住,却挡不住另一个人。 第234章 有请 第234章 有请 韩玉梅对着镜子仔细洗漱,换上得体的衣裳,甚至薄薄施了一层粉,掩盖脸上的憔悴与疯狂。 她知道,现在弟弟靠不住,亲家躲得快,唯一的希望,只能压在丈夫身上。 虎毒不食子,她就不信,钟四城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养大的孩子,就这么毁了。 她再次出现在军区医院重症监护室外时,已经是一副柔弱无助的家属模样。 勤务兵小赵像一堵墙似的挡在门口,脸上冷冰冰:“韩同志,首长刚脱离危险,医生再三嘱咐,绝对不能受刺激,您现在真的不能进去。” 小赵的眼神里带着清晰的警告,他听见过首长晕倒前的风暴。 韩玉梅垂下眼,再抬起时,眼眶已经红了,声音压得低低的,充满了哀戚:“小赵,我知道老钟生我的气,可我是他妻子啊。现在孩子们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一个妇道人家,能有什么办法?我就进去看看他,跟他说两句话,求他想想法子……那毕竟是他亲生的骨肉啊……” 她说着,眼泪滑落下来,用手帕轻轻拭着,肩膀微微颤抖,一副走投无路的样子。 小赵只是个年轻的勤务兵,面对首长夫人这般软语相求、可怜兮兮的模样,心里那根警惕的弦不由得松动了些。 他想着夫人真的是为了孩子着急,首长醒来后,总要知道家里的情况。 何况,她毕竟是法律上的妻子,硬拦着不让她探视,似乎也说不过去。 韩玉梅敏锐地捕捉到小赵眼神里那一丝动摇,赶忙趁热打铁,语气里满是恳切:“小赵,我知道你心里在担心什么。你放心,我保证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口不择言说些气话去惹老钟生气了。我就是实在放心不下,想进去看看他现在到底咋样了。孩子们都已经成现在这个样子了,老钟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这个家可就真的撑不下去了。” 说着说着,韩玉梅的眼眶里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簌簌滚落。 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那模样看起来既无助又可怜。 小赵这人,外表看着冷冰冰的,其实内心柔软又善良。 他瞧见韩玉梅哭成这样,心里那道防线“唰”地一下就塌了。 小赵轻咳一声,侧过身子,给韩玉梅让出了一条通道,嘴上却依旧带着几分严肃:“韩同志,您进去行,但可得说话注意着点分寸,首长现在身体虚着呢,可经不起再受刺激。” 韩玉梅忙不迭地点头,像是生怕小赵反悔似的,脚步匆匆又小心翼翼地走进了病房。 另一边,在医院灵泉水的持续滋养下,秀琴恢复的速度快得令医生都啧啧称奇。 才苏醒两天,她已经能自己坐起来慢慢进食,思维清晰,除了身体还有些虚弱,几乎看不出是大病一场的人。 主治医生王大夫复查时连连感叹:“这身体素质,这恢复能力,真是少见!年轻底子好,加上求生意志强,万幸啊!” 张父、张英英等人见秀琴一日好过一日,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回实处。 这天上午,京市理工大学的马校长亲自来了,身后跟着秀琴的导师,还有监考老师。 三人面色沉重,带着显而易见的愧疚。 马校长走到秀琴病床前,看着她虽然虚弱但清澈坚定的眼睛,深深叹了一口气,竟对着秀琴,也对着床边的张英英和宋和平,缓缓弯下了腰,鞠了一躬。 身后的导师和监考老师也跟着鞠躬。 “宋秀琴同学,张同志,宋同志,”马校长的声音沉痛而诚恳,“这次事件,是我们学校管理上的重大失误,调查不细,处理不当,让无辜的学生蒙受不白之冤,名誉严重受损,甚至险些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我作为校长,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这两位老师,在工作环节也有疏失。我们代表学校,正式向宋秀琴同学和你们的家人,表示最深的歉意!” 秀琴的导师也红着眼眶道:“秀琴,老师没有及时发现异常,没有保护好你,老师对不起你。” 监考老师更是满脸懊悔:“我当时如果能更仔细地核查,也许就不会……” 面对校方高层如此郑重其事的道歉,秀琴心中五味杂陈。 宋和平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女儿的手。 张英英则面色平静地接受了道歉,语气沉稳却有力:“马校长,各位老师,我们接受道歉。但道歉只是开始,我们需要看到公正的处理结果,需要看到害我女儿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更需要看到学校如何改进,避免类似的悲剧再次发生。” 马校长立刻郑重承诺:“请放心!公安机关已经全面介入,学校一定全力配合调查,绝不姑息任何违法违纪行为!对于宋秀琴同学,学校会出通告恢复她名誉,补上耽误的课程和考试,并给予一切必要的支持和补偿!我们已经召开了紧急会议,正在修订相关制度和流程,加强学生保护机制。” 校方的态度明确而积极,这多少让张英英一家感受到了一丝慰藉。 就在校方来人道歉离开后不久,病房外传来了脚步声,两名穿着军服的同志出现在了门口,神色严肃。 张英英和宋和平立刻警惕起来,目光锐利地扫过门口两名穿着军装的人。 宋和平下意识地上前半步,隐隐将病床上的女儿挡在身后。 张英英则沉声问道:“你们是谁?来做什么?” 她并不认识这两人,但宋和平和靠坐在床上的秀琴却几乎同时认出了其中那个面孔严肃的年轻士兵,正是钟四城身边的勤务兵。 小赵上前一步,先是对着宋和平微微颔首,态度还算客气,但语气是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不带太多情绪:“宋同志,张同志,打扰了。我是钟首长的勤务兵赵志刚。首长想请二位过去一趟,有些话想当面说。” “请我们过去?”张英英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眼神里没有丝毫信任,“钟首长好大的架子。他请,我们就一定得去?我女儿还躺在这里,我们需要照顾她,没空。” 她的话语毫不客气,直接将拒意摆在了明面上。 经历了女儿险些丧命、而所有线索都指向钟家,她对宋和平这个所谓的生父家庭,没有任何好感。 小赵似乎料到他们会是这个反应,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略微压低了声音,语气加重了几分:“首长特意交代,让我转告二位:只要你们愿意去一趟,关于宋秀琴同学在京市遭受诬陷、以及后续落水事件的调查处理可以立刻加快进度,并且,首长会亲自督促,确保结果公正,给受害者一个彻底的交代。” 第235章 愧疚 第235章 愧疚 张英英和宋和平闻言,眼神都是一凝,迅速对视了一眼,他们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警惕、权衡。 他们不怕硬碰硬,但如果这位首长插手妨碍,必然会导致过程受阻。 一直安静旁听的张父这时走上前,眉头紧锁,低声道:“英英,和平,小心有诈。那边刚出了那么大的事,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说不定是想替他那对不成器的儿女说情,或者另有图谋。” 小赵耳力敏锐,听到了张父低声的提醒。 他面色不变,直接开口,语气是一贯的直来直去,并不在意对方的态度如何:“各位的担心我理解。首长日前因健康原因昏迷,目前在军区医院住院,刚刚苏醒。这次请二位见面,地点就安排在军区医院的重症病房,那里安保独立,并非首长职权范围之内,请放心。” 张英英和宋和平听完,低头沉默了片刻,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去。” 张英英抬起头,眼神清亮而坚定,对宋和平也是对家人说道,“不管是不是鸿门宴,这一趟我们都得去,如果这位钟首长真能大义灭亲,秉公处理,那自然最好,也能省去我们不少周折。” 宋和平重重地点头,脸上的肌肉绷紧:“对,必须去。是黑是白,当面说清楚。如果他想包庇,或者有其他算计,那我们也没什么好谈的,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请带路吧。” 张英英对等待的小赵说道。 她和宋和平向张父、张英澜及病床上的秀琴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安心。 两人跟着小赵坐着吉普车一路畅通无阻地驶入军区医院,停在了住院楼前。 下车前,张英英借着整理包的动作,极其迅速地将一瓶防狼喷雾塞进宋和平手里,同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道:“拿着,防身。” 宋和平不动声色地接过,揣进自己外衣内侧口袋,点了点头。 两人跟着小赵,穿过安静的走廊,来到重症监护区域的一间特殊病房外。 小赵推开门,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张英英面色沉静,目光迅速扫过病房内部环境,确认除了病床上的钟四城和必要医疗设备外,并无其他闲杂人或异常布置,这才朝小赵微微颔首,率先迈步走了进去。 宋和平紧跟其后,他的身体微微紧绷,右手下意识地贴近了放着喷雾的口袋位置,眼神锐利地看向病床。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浓重的消毒水味道中,他们看到了半躺在病床上的钟四城。 仅仅几天不见,这位威严赫赫的军区首长仿佛苍老了二十岁。 脸色是失血后的灰白,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布满了疲惫和病态的红血丝。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走进来的宋和平脸上时,那双原本黯淡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极其复杂的光芒还有深切的痛苦。 “和……和平……” 他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挣扎着想从床上坐起来,似乎是想要更清楚地看看这个被他亏欠了半生、如今已步入中年的长子。 但他身体太过虚弱,手臂颤抖着,竟一时没能撑起自己。 小赵见状,连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钟四城的肩膀和后背,帮他调整姿势,垫好枕头,让他能半坐着面对来人。 做完这一切,小赵默默退到门外关上了门。 钟四城靠坐在床头,呼吸因为刚才那一下小小的挣扎而有些急促,他贪婪地看着宋和平,目光从他饱经风霜的脸上划过,仿佛在寻找自己年轻时的影子,又仿佛在丈量这几十年的缺失。 因是宋和平的生父身份,张英英没打算主动开口说话,而是想把交流的主场交给宋和平,于是她默默走到窗边,佯装看风景。 宋和平明白了张英英的想法,他看向面带愧疚的钟四城,冷冷问道:“你今日叫我们过来,有什么事?”说着,宋和平还冷笑了一声,接着又道:“如果是想为你的孩子求情,那就免了。” 听到宋和平冰冷的质问,钟四城眼中那点因激动而起的水光迅速黯淡下去,被痛苦取代。 他胸口闷痛,不仅因为病体,更因为宋和平话语里透出的,对他这个父亲全然无情的疏离和否定。 是啊,他这个长子,有什么理由关心他?几十年不闻不问,任由他在乡野长大,甚至因为继室的私心而刻意忽视……自己从未尽过一天父亲的责任,如今又有什么资格奢求一丝温情? 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喘匀了气,再看向宋和平时,眼神里的激动和软弱已被一种沉重的决绝所替代。 “不是求情。” 钟四城的声音嘶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仿佛用尽了力气,“我叫你们来是想亲口告诉你们两件事。” 他的目光转向窗边沉默伫立、却将一切尽收耳底的张英英,又落回宋和平脸上。 “第一件,”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聚勇气,说出那个让他自己也觉得羞耻的事实,“韩玉梅还有钟玲、钟军、周启章他们,对你和秀琴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了,全部。” 宋和平的瞳孔微微一缩,放在口袋边的手握紧了。 张英英也缓缓转过身,目光沉静地看向钟四城,等待他的下文。 钟四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是毫不掩饰的痛悔和厌恶:“是我……瞎了眼,糊涂了一辈子!纵容了毒妇,养歪了子女,才让他们有胆子,做出这种丧尽天良、迫害骨肉至亲的恶行!” 宋和平目光如炬地重新看向病床上的钟四城,问道:“既然你要说,那就说清楚,把他们做的那些腌臜事,一桩桩、一件件,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们。” 他顿了顿,问出了最刺痛的问题:“还有,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们一家到底哪里得罪你们钟家?要让你们这样处心积虑地...赶尽杀绝?”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却字字千钧。 钟四城被他眼中的痛苦和质问刺得心脏紧缩,愧疚几乎将他淹没,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苍凉的坦诚和破釜沉舟的决心。 “好……我说。都说。” 他不再回避,用尽可能清晰却依然虚弱的声音,开始叙述那令人发指的阴谋: “诬陷秀琴作弊……是周茂然直接出面,买通了她的室友黄桃和李晓梅。考场排位做手脚……是通过钟玲的关系,找到了学校的高老师。那些作伪证的学生……他们的家长,或多或少都受过钟玲或钟军的‘关照’。” 每一句话,都像一个凿子,狠狠敲在宋和平和张英英的心上。 虽然早有猜测,但听到钟四城亲口证实,那种被如此精心算计陷害的冰冷与愤怒,依旧让他们浑身发颤。 第236章 扎心 第236章 扎心 “至于秀琴落水……” 钟四城的声音变得更加艰涩,带着深深的耻辱和无力,“我……我还没有拿到确凿证据,但根据韩玉梅那个毒妇最后跟我摊牌时的话……她承认了,是她找人……给秀琴下了药,然后……扔下河的。她想制造秀琴畏罪自杀的假象,彻底……灭口。” “畜生!!!” 宋和平再也抑制不住,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 张英英也是脸色铁青,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更多的怒骂冲口而出,但眼中那冰冷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她之前只是怀疑,现在却从钟四城口中听到了近乎确凿的指控! “毒妇!真该千刀万剐!” 宋和平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胸膛剧烈起伏。 钟四城痛苦地闭上眼,仿佛也承受着那份罪恶感的凌迟。 片刻后,他重新睁开,目光变得悠远而沉重,开始讲述更久远的、盘根错节的恩怨: “她这么恨,这么毒……根子,在我们那一代。” 他看向宋和平,眼神复杂难明:“你的母亲,卢云芳同志……她的父亲,也就是你的外祖父,在旧政府时期,是一名军官。当年在湘省一带,曾负责过强征民力的事务。” 宋和平和张英英心头一凛,凝神倾听。 “韩玉梅家当年因为抗拒不合理的征派,她的父母还有她当时已经定亲的未婚夫,都在冲突中被失手打死了,她把这些血债,全都算在了你外祖父的头上。” 钟四城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揭开了一段被岁月尘封、却依旧鲜血淋漓的过往:“后来世道变了,卢家也散了,你外祖父也死了,你母亲很早就进步革命,与家庭划清界限,投身抗日,立过功,是位令人尊敬的女战士。我与她年少相识,她并未与我坦白身份,我也只知道她家是旧式家庭,并不清楚她来自湘省卢家。” “但韩玉梅记得,她恨了一辈子。” 钟四城脸上露出深深的悔恨和疲惫,“她嫁给我,从来不是因为感情。她看中的,或许是我能给她一个相对安稳的身份和报复的平台。她没有亲手杀了你外祖父,所以把对卢家的恨,扭曲地转移到了你娘身上,又延续到你身上,甚至……延续到了你们的后代,秀琴那里。” 钟四城的声音陡然变得更加嘶哑艰涩,仿佛每一个字都在撕裂他早已破碎的心脏。他死死盯着宋和平,眼神里翻涌着巨大的痛苦和一种迟来了数十年的、近乎绝望的醒悟,眼泪终于无法控制地滚滚而下。 “和平……还有一件事…” 他喉结剧烈滚动,几乎说不下去,但还是用尽全身力气,吐出了那个最残酷的猜测,“我怀疑你娘当年的死不是意外!” 宋和平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一晃,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张英英也瞬间屏住了呼吸,眼神锐利如刀,紧紧盯住钟四城。 “你娘她,当年是为了能早点结束战斗,早点安定下来……好去接你。” 钟四城的声音充满了追忆的痛楚,“打仗很拼,经常受伤。那次,是为了追击一个鬼子特务,胸口中了一枪,伤势很重,但手术很成功,子弹取出来了。战地医院的医生说,她身体底子好,意志也强,只要能扛过感染关,就能恢复。”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吸入足够的勇气来面对接下来的话:“我当时正好有紧急任务,不得不离开几天。临走前去看她,她还清醒着,握着我的手,说等她好了,我们就一起去接你。可是,等我完成任务赶回去得到的却是她伤口严重感染,抢救无效去世的消息。” 钟四城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那时候战争还没完全结束,医疗条件有限,每天都有伤员因为感染牺牲,虽然心痛欲绝,但我也只当是命运弄人。” 他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而痛苦,带着刻骨的自责和恨意:“韩玉梅!她当时就在那个战地医院当护士,而且在那之前,她就刻意接近你娘,利用同乡的身份,对你娘嘘寒问暖,表现得体贴入微,你娘心地纯善,把她当成了可以信赖的朋友、姐妹!” 钟四城猛地攥紧了床单,指节泛白,仿佛要捏碎那段被欺骗的过往:“我现在才想明白,她从一开始,嫁给我,靠近云芳…,全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计划,她恨卢家,恨云芳,她要报复!她潜伏在云芳身边,获取信任……然后,在云芳最脆弱的时候,给她致命一击……” 他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看着宋和平,那个可怕的猜测终于化为语言,带着血泪砸了出来:“我怀疑是她!是她在你娘的伤口处理或者用药上动了手脚!是她害死了云芳!” “轰——!” 这个指控,比陷害秀琴的阴谋更加骇人听闻,更加灭绝人性,它不仅仅是要毁掉一个年轻人的前途和生命,更是早在数十年前,就用最阴毒的手段,谋害了一位革命的功臣,一位母亲! 宋和平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又瞬间冻结成冰。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了墙上,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眶瞬间通红,原来他那素未谋面的母亲,没有抛弃他,她的早逝,是因为这样一场卑劣到极致的谋杀! 张英英也倒吸一口冷气,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韩玉梅的恶毒,远超她的想象!这已经不仅仅是扭曲的仇恨,而是彻头彻尾的反人性。 为了报复,她可以潜伏多年,可以伪装友善,可以亲手害死一个信任她、与她并肩作战过的姐妹。 “毒妇……毒妇!” 宋和平终于爆发出嘶哑的怒吼,那声音里充满了滔天的悲愤和杀意,“我要杀了她,我一定要亲手杀了她。” 钟四城看着长子崩溃痛苦的模样,心如刀绞,老泪纵横:“是我瞎了眼!引狼入室!是我害了云芳,也间接害了你们啊!和平……爹对不起你,更对不起你娘……” 第237章 拿捏 第237章 拿捏 钟四城看着宋和平瞬间惨白如纸的脸,和他眼中那骤然迸发的痛楚与狂怒,心中那迟来的父爱与愧疚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 他知道,自己这番话,无异于在用刀子活剐长子的心。 但他必须说,他欠云芳一个真相,欠和平一个关于他母亲真实的念想。 “和平,你可以恨我,怨我,一辈子不认我……我都受着。” 钟四城的声音破碎不堪,眼泪浑浊地淌过沟壑纵横的脸颊,“可是……你娘没有错……她从来没有不要你,她是这世上最想你、最爱你的人啊!” 他仿佛要用尽最后的气力,为那个逝去多年的女子正名,为眼前这个伤痕累累的儿子,填补那份空缺了数十年的母爱影像: “那时候条件那么苦,战事那么紧,她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部队发的那点微薄补贴,她全都攒起来,托人换成结实耐穿的布料和小羊皮……她说,不知道和平长多大了,脚有多大,先备着,总能用上……她给你做了好几套小衣服,好几双小鞋子,从一岁到五岁的都有,就放在我们那个简陋的家里,用油布包得好好的。” 钟四城的声音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带着无尽的酸楚和温柔:“她只要有点空闲,就拿出你刚出生的时候那张模糊的照片看……看着看着就笑,笑着笑着又掉眼泪,然后她就去拼命练枪法,拼了命地打仗,她说,多杀一个敌人,战争就能早一天结束,她就能早一天……去接她的和平回家……” “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宋和平用双手捂住耳朵,身体沿着墙壁滑坐到地上,蜷缩起来,剧烈地颤抖。 那不是愤怒的颤抖,而是某种坚固的东西在内心深处彻底崩塌、粉碎的震动。 钟四城描述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尘封已久的心上。 他从小在宋家长大,爹不疼,娘不爱,动辄打骂。 他曾经那么努力地讨好他们,拼命干活,小心翼翼,就为了能得到一个稍微温和点的眼神,一句夸赞的话。 他从小就认定,是自己不够好,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所以才不被喜爱。 那种深入骨髓的不配得感,伴随了他整个童年和青年时代。 重生一次,知晓了身世,他也没有多少激动。 找到生父是位高权重的首长又如何?钟四城看他的眼神,客气、审视、愧疚或许有,但唯独没有他想象中血脉相连的热切与期待。 那眼神再次印证了他心底那个根深蒂固的认知:看吧,你果然是不被期待的孩子,连亲爹也是如此。 他早已在心里给自己判了刑,主动放弃了父母亲情这项他觉得自己永远无法拥有的奢侈品。 他告诉自己,有英英,有孩子们,就够了。 他把对原生家庭的所有渴望和伤痛,深深埋藏,用冷硬的外壳包裹起来。 可现在! 钟四城却告诉他,他的母亲,那位他甚至没有记忆的母亲,是如此地爱他,思念他,为他谋划未来,为他攒下衣物,甚至可能因为急于与他团聚而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原来,他不是被遗弃的。 原来,他曾被如此深切地期待和爱着。 原来,他儿时所遭受的一切冷遇和苦难,本不该属于他,而是阴差阳错,是恶人作祟,是一场延续了两代人的悲剧! 这颠覆性的认知,比单纯的仇恨更让他难以承受。 那是信仰的崩塌和重建,是将他过去几十年赖以生存的自罪逻辑彻底粉碎,然后又强行塞给他一个充满遗憾和悲愤的真相! “啊——!” 他压抑不住地低吼出声,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膝盖上,泪水决堤而出,却不是委屈的泪,而是混合着悲痛、迟来的孺慕、以及对命运无情捉弄的滔天愤怒的泪! 为母亲哭,也为那个曾经在宋家灶台边偷偷羡慕别人有娘疼的、小小的自己哭。 张英英紧紧抱住颤抖不止的丈夫,她的眼眶也红了,心中对韩玉梅的恨意达到了顶峰。 她看着失控的宋和平,对着钟四城道:“现在缘由说完了,钟首长,可以说说怎么处置您的夫人和子女了吧?” 钟四城看着痛苦蜷缩的宋和平,眼中满是难过和愧疚,他转向神色冷峻的张英英,声音沙哑:“这件事,根子在韩玉梅,是她被仇恨蒙蔽了心,一手策划推动。我会向组织、向公安部门说明我所知道的一切,包括她对云芳可能做过的手脚。该她承担的罪责,她逃不掉。”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地继续:“至于钟玲和钟军,还有周启章、周茂然他们……他们听从教唆,参与其中,甚至直接动手,触犯了国法,伤害了至亲。该有的惩罚,他们也不会逃避。我会明确表态,支持依法严查,绝不姑息。” 说到这里,钟四城话锋微转,目光深邃地看向张英英,带着一种疲惫的恳求,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只是……张同志,我希望,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用其他方式继续下去了。” 张英英眼神骤然一冷,如同冰刃般射向钟四城。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到此为止?韩玉梅害死卢云芳,又差点害死秀琴,钟玲等人是直接帮凶,现在轻飘飘一句依法处理就想画上句号? 钟四城仿佛看透了她心中翻腾的怒意和杀机,他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地传入张英英耳中: “我知道,你想报仇。不仅是通过法律,还想用自己的方式,确保那个毒妇得到最惨烈的下场,永绝后患。” 张英英心头一震,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冷冷地与他对视。 钟四城微微喘息了一下,继续道,话语里带上了更明确的警示:“可是,张同志,你要明白,这世上,凡是做过的事,无论多么隐秘,只要是有心人想查,且拥有足够的资源和耐心,总有可能找到一丝蛛丝马迹。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有时候不仅仅说的是法律。” 他盯着张英英的眼睛,仿佛要看到她心底最深处,缓缓吐出了那个让张英英血液几乎凝固的名字: “就像……宋建业的死。” “!” 张英英心中微微一凛,但随即安定下来。 宋建业是死在她手上不假,但她用的是空间出品的特殊药物,绝无可能查出毒性。 钟四城此言,更多的是基于时间线和动机的推测,而非掌握了实质证据。 他想敲打她,让她心生忌惮。 她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冷笑,语气平静无波:“钟首长这话说得奇怪。宋建业突发急病去世,村里人都知道,您远在京城,怎么知道?难道,……您觉得,和我有关?” 第238章 打击 第238章 打击 张英英说着,松开了搀扶宋和平的手,她向前迈了半步,以一种审视的姿态,直面病床上虚弱却仍维持威严的钟四城。 她脸上那抹冰冷的讽刺笑容加深了。“钟首长,您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又是坦白真相,又是剖白愧疚,末了还拿陈年旧事来敲打我,说到底,不就是怕我用自己的手段,对您剩下的那几个宝贝孩子不利吗?” 钟四城呼吸一滞,想要反驳,张英英却不给他机会,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 “说什么愧疚,说什么对不住,说什么被韩玉梅蒙蔽欺骗了一辈子……这些话,您自己听着,不觉得可笑吗?” 她微微歪头,眼神锐利如刀,“您这个做首长的,这么多年,背地里真的没少给您那对儿女,还有那个好女婿擦屁股、平事儿吧?那些仗着您的势,才能轻而易举做到的事,若是没有您这棵大树的默许甚至纵容,就凭他们自己,能做得这么顺手,这么肆无忌惮吗?” 她看着钟四城骤然变色的脸,继续无情地剖析: “让我来替您说说。当年和平的生母卢云芳同志去世,您很快续娶了韩玉梅,生下钟玲钟军。这么多年,您明明知道和平流落在外,却从未真正试图寻回,一定是害怕他出现破坏您美满的新家庭吧?这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他在您心中的分量,轻如鸿毛,是可以被牺牲、被遗忘的。” “现在,事情败露,无法收场了。您为了保全您倾注了心血和资源的孩子,不惜当着和平的面,把他心底最痛伤疤撕开来,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来彰显您的大义灭亲和悔恨,试图换取我们的谅解?” 张英英的语气里充满了嘲讽:“我就是很好奇,钟首长,您坐在这个位置上,阅人无数,洞悉人心。您真的几十年如一日,一点都没察觉您的妻子韩玉梅是那样一个被仇恨吞噬的毒妇?真的完全不知道您精心栽培的儿女钟玲、钟军,是这等行事龌龊之徒?还是说,您心里其实清楚,但总觉得,只要您还在位,只要您这把保护伞足够大、足够结实,就能永远把他们庇护在羽翼之下,替他们兜住所有的底,让他们永远可以高人一等,为所欲为?” 她顿了一顿,目光如炬,仿佛要看穿钟四城灵魂深处所有隐藏的念头: “如果今天,我们不是恰好还有点能力,有点运气,也有闵伯伯这样的人愿意为我们说句话。如果宋和平不是您的儿子,我们只是与您钟家无亲无故、毫无背景的普通老百姓,就像千千万万被权贵欺压却无处申冤的人一样,当您的妻子儿女,用这样恶毒的手段陷害我的女儿,您这位高高在上的钟首长,又会怎么对待我们呢?” “是会像现在这样, 深明大义地主持公道, 痛心疾首地斥责家人, 积极主动地配合调查吗?” 她的每一个问句,都像一记重锤,敲打在病房凝滞的空气里,也敲打在钟四城试图维持的最后一点体面和自欺欺人之上。 宋和平站在张英英身后,听着妻子这番犀利无比的质问,胸中翻涌的悲愤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看着钟四城那张灰败的的脸,心中对所谓生父的最后一丝微弱幻想,也彻底熄灭了。 张英英问的,正是他不敢深想,却始终横亘在心头的刺。 钟四城被张英英一连串的问题钉在病床上,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有力的言辞来反驳。 因为她说的,很大程度上,就是他一直不愿直面的真相。 他的纵容,他的侥幸心理,他对长子的忽视,以及在事发后优先维护现有家庭成员的私心,所有这些,都被张英英毫不留情地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 张英英看着钟四城被自己先前的话刺得面色灰白、哑口无言,却并未停止。她向前又逼近了半步,目光如炬,声音不高,却像重锤一样,一下下敲打在钟四城那早已摇摇欲坠的信念基石上。 “老首长,” 她换了个称呼,少了些尖锐:“您是经历过战争年代的老革命,前半辈子在战场上枪林弹雨,提着脑袋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让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为了太平,为了一个更公正清明的世道吗?您理应比常人更懂得什么是大爱,什么是责任!” 张英英的语气里带上了深深的失望和诘问:“这才过了几天太平日子?坐在了高位上,享受着人民的供养和尊敬,怎么就把当年解放的初衷给忘了呢?当您的家人,借着您的荫庇,反过来欺凌、迫害普通群众时,您穿着这身军装,摸着这领章帽徽的时候,心里真的就一点都不会觉得……对不住那些一直对您、对军队尊敬有加的老百姓?不会觉得辜负了党这么多年对您的教育和信任吗?” “轰——!” 张英英最后这几句话,尤其是关于军装、对不住人民群众、辜负党的教育的质问,如同九天惊雷,在钟四城脑海中轰然炸响! 这不仅仅是在指责他作为一个父亲的失职,更是在拷问他作为一个军人、一个党员的初心和灵魂! 这些话,何其耳熟!不正是不久前,他盛怒之下,用藤条抽打周启章和钟军时,嘶吼出来的斥责吗? 当时他是何等义正辞严,何等痛心疾首! 可如今,同样的话从受害者家属口中问出,指向的却是他自己,这巨大的反差和反讽,像一面无比清晰的镜子,瞬间照出了他这些年在家庭问题上的颟顸、私心与失察。 难道……难道他真的在不知不觉中,成了韩玉梅和孩子们胡作非为的保护伞?难道他平日里对某些小事的默许和家丑不可外扬的心态,实际上就是在助长他们的气焰,最终酿成了今日针对亲生骨肉后代的毒计和谋杀未遂? “我……我……” 钟四城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却再也说不出任何辩解的话。 张英英的质问,剥开了一切借口,直指他内心深处因位高权重而逐渐滋生的麻痹和特权思想,以及对家人过度的、失了原则的纵容。 巨大的羞耻感和一种信念崩塌的恐慌,混合着本就虚弱的病体不适,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心率监护仪再次发出了急促的警报声。 但这一次,不仅仅是身体上的不适,更是精神上遭受的重击。 他猛地闭上眼睛,不敢再看张英英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也不敢再面对自己内心深处那片被悄然侵蚀的荒芜。 他前半生的荣耀与奋斗,与后半生在家庭问题上的糊涂与失职,在此刻形成了尖锐无比的对比和讽刺。 第239章 抢救 第239章 抢救 小赵在门外听到监护仪尖锐的警报声,心头一紧,猛地推门冲了进来。一眼就看到钟首长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地瘫在病床上,而张英英和宋和平正站在不远处。 小赵立刻狠狠瞪了两人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和责怪,定是他们又说了什么刺激到首长了! “医生!快叫医生!” 小赵一边朝门外吼,一边迅速上前查看钟四城的情况。 走廊里立刻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几名医生护士带着急救设备匆匆赶来。 “你们!不许走!” 小赵在协助医生的间隙,转头对着准备离开的张英英和宋和平厉声道,“等首长醒了,说清楚再走!” 他示意门口另外两名执勤的士兵看住门口。 张英英皱了皱眉,宋和平更是脸色难看,但此刻病房里一片忙乱,医生正在全力抢救,他们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再起冲突,只能暂时压着怒火,退到病房外等待。 宋和平的手始终放在口袋边,触碰着那个防狼喷雾的小瓶。 抢救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各种仪器被使用,药物被推进静脉。 终于,主治医生擦了擦额头的汗,轻轻松了口气:“暂时稳住了,但首长身体非常虚弱,情绪绝对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病床上,钟四城的心率渐渐恢复平稳,氧气面罩下传出微弱但规律的呼吸声。 又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地睁开了。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他第一眼看到的,竟是站在病房角落里的张英英和宋和平。 那一瞬间,他灰败的眼底划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亮,他们竟然没走?还在等他醒来? 宋和平见钟四城醒来,立刻转向脸色依旧难看的小赵,硬邦邦地开口:“人醒了,我们可以走了吧?” 钟四城刚刚凝聚起的一点微弱神采,在听到宋和平这句话后,骤然僵住,随即黯淡下去,化为更深的灰败。他这才明白,原来不是他们自愿留下,是小赵强行扣住了他们。 失落和酸楚涌上心头,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看着宋和平那毫不留恋的表情,看着张英英冷眼旁观,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也破灭了。 他无比疲惫地,对着小赵和门口的士兵摆了摆手,动作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小赵见状,虽然心有不甘,担心首长,但更不敢违逆命令。他咬了咬牙,侧开身子,对张英英和宋和平硬邦邦地说:“首长让你们走。” 张英英没有任何犹豫,拉上宋和平,立刻转身,步履匆匆地离开了病房,甚至没有再看病床上的钟四城一眼,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是煎熬。 病房门再次关上。 这一次,只剩下仪器冰冷的滴答声,和钟四城独自一人望着天花板的、空洞的眼神。 良久,病房内死寂的空气中,钟四城极其微弱地动了动嘴唇,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小赵……” 一直守在床边,满心担忧的小赵立刻俯身凑近:“首长,您说,我听着。” 钟四城的气息很不平稳,每说几个字就要停顿喘息,但他眼神里有一种异乎寻常的清明和决断。 他断断续续地,用只有小赵能听到的音量,交代了几句话。 小赵起初是专注地听着,随即,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瞪大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甚至有一瞬间的迟疑。 他猛地抬头,看向病床上虚弱不堪却目光执拗的钟四城,仿佛在确认自己是否听错了。 钟四城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用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沉沉地看了小赵一眼。 那眼神里有不容置疑的命令,有托付重任的信任,也有深沉的痛苦。 小赵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了军人服从命令的天职。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坚定:“是,首长!我明白了,保证完成任务!” 他没有再多问,立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容,最后看了一眼钟四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病房,背影带着一种肩负使命的肃然。 另一边,张英英和宋和平乘坐公交车离开了气氛压抑的军区医院,返回京市医院。 一路上,宋和平异常沉默,他靠在椅背上,头偏向窗外,看着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空洞,仿佛灵魂还滞留在刚才那间病房里。 张英英看着他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指尖,心中叹了口气。她知道,任何语言在此时都显得苍白。 那些关于生母的惨烈真相,关于生父虚伪与失职的揭露,关于自己前半生苦难根源的颠覆,这一切都需要时间来消化,甚至是用余生来背负。 她想了想,心念微动,从空间里取出了那个玉镯。 这是当初钟四城第一次私下见到宋和平和秀琴时,强行塞给他们的,说是卢云芳的遗物,留个念想。当时的宋和平,对生父生母并无感情,只觉得是负担和麻烦,为了尽快摆脱纠缠,随手就收下了,之后便交给张英英收着,几乎忘了这回事。 此刻,张英英将这只温润的玉镯轻轻放在宋和平交叠在膝头的手上。 冰凉的触感让宋和平一怔,他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掌心。 “这是你母亲留下的。” 张英英的声音很轻。 宋和平的手指微微一颤。 母亲……那个在钟四城口中,为了能早点接他回家而拼命战斗、攒钱给他做小衣服小鞋子、最后惨遭毒手的女人,这是她戴过的东西。 之前他对此毫无感觉,甚至觉得是钟四城用来打发他的工具。 可现在,知道了那些往事,再看这镯子,感受截然不同。 这不再是一件普通的首饰,而是一个从未谋面的母亲存在过的证据,是她温婉年华的见证,也可能……承载着她未尽的遗憾。 他用指尖缓缓摩挲着光滑的玉壁,冰凉的玉石仿佛渐渐染上了体温。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感涌上心头,有迟来的孺慕,有说不明的悲伤,有对命运无常的愤懑,也有对韩玉梅更深的恨意。 这恨意不再仅仅是为了自己和秀琴,也为了这个镯子原本的主人,他那可怜的母亲。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玉镯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要透过这冰冷的玉石,触碰到那个遥远而温暖的幻影。 张英英知道他需要时间,便也不再打扰,只是静静地陪在一旁。 第240章 舆论 第240章 舆论 秀琴在医院又观察调理了两天。 张父坚持让医生给她做了全面细致的检查,当最终的报告显示她身体各项指标均已恢复正常,除了一些体虚需要后期加强锻炼外,没有任何后遗症时,所有悬着的心才真真正正落回了肚子里。 一家人围着她,脸上终于露出了乌云散尽的轻松笑容。 与此同时,京市公安局的调查取证工作以惊人的效率推进并最终收网。 随着钟四城苏醒后提供的明确指向案件脉络彻底清晰。 主犯韩玉梅涉嫌教唆、指使他人诬陷陷害、买凶杀人未遂,并因钟四城提交的线索,被正式立案,重启对其可能涉嫌谋害卢云芳一案的调查。 数罪并查,性质极其恶劣。 从犯钟玲、钟军、周启章共同策划并实施诬陷陷害,利用职权及影响力干扰正常调查,提供资金及关系支持,证据确凿。 周茂然直接实施贿赂、教唆作伪证,罪行清晰。 此外,收受贿赂、协助安排考场的高老师及其妻子,为利益作伪证的数名学生家长,以及直接受韩玉梅指使、用药物迷晕宋秀琴并将其抛入河中的具体执行者刘大青,全部被一一查明身份,证据链完整闭合。 当京市公安简要通报这起涉及多名干部家属、情节特别严重、社会影响极大的大学生被害未遂案时,整个京市为之震动! 人们震惊于主犯竟是那位平日里看上去端庄持重的钟首长夫人,更震惊于从犯里包括了首长的亲生子女和女婿! 而随后传出的、案件得以迅速突破的关键原因之一,竟是钟四城首长本人在苏醒后,不顾病体,毅然向组织说明情况、提交证据、明确表态支持彻查,并主动要求对其妻韩玉梅可能涉及的历史疑案重启调查,这一举动,在惊愕的舆论场上又投下了一颗分量更重的炸弹。 一时间,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人们对韩玉梅、钟玲等人的恶行唾骂不已,称之为藏在“红旗下的毒瘤”、特权思想养出的恶果。 而对钟四城,群众舆论则呈现出复杂但总体倾向于肯定的态度: “这才是真正的干部!大义灭亲,毫不含糊!” “钟首长不容易啊,被枕边人骗了这么多年,最后能这么果断,有党性,有原则!” “听说他气得都住院了,刚醒就把材料交了……这是真被伤透了心,也是真拎得清!” “功是功,过是过。他家里人犯罪,他主动揭露,不护短,这点就比很多干部强!” “卢云芳同志当年可是战斗英雄,如果真是被韩玉梅害的……那这女人真是死有余辜!” “大义灭亲”、“深明大义”、“党的好干部”,这些词汇伴随着案件的通报,纷纷加诸于钟四城的名字之前。 他在大众面前的形象,从一个治家不严的失职者,转变成了一个忍痛割腐肉、维护法律尊严的悲情英雄。 这无疑为他个人和组织的声誉,在滔天巨浪中,保留了一块至关重要的立足之地。 监狱厚重的铁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自由与光。 阴冷、潮湿、混杂着消毒水与铁锈的气息,构成了此处唯一的空气。 “放我出去!听见没有!我要见我爸!” 哐!哐!哐! 女子监区的一间牢房里,钟玲像一头彻底失去理智的困兽,用尽全身力气捶打着铁栏,尖锐的叫喊在空旷的走廊里反复回荡,带来空洞的回音。 她的头发散乱,眼睛因疯狂和难以置信而布满血丝,衣衫在挣扎中早已皱得不成样子。 “你们凭什么抓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爸不会不管我的!这一定是误会!是陷害!” 她至今无法相信,父亲那日在家中愤怒的藤条,竟会成为法律审判的前奏。 她以为那只是一场雷声大雨点小的家庭风暴,最终总会平息。 隔着几道墙的另一间牢房里,气氛却是死水般的沉寂。 钟军蜷缩在木板床上,面向墙壁,一动不动。 与姐姐的歇斯底里不同,他脸上是一种茫然的灰败。 从小到大,母亲指路,父亲铺路,他从未真正思考过后果二字的重量。 如今退路尽断,靠山崩塌,他就像被突然扔进冰河的孩子,连挣扎的力气都已失去,只剩下刺骨的寒冷和缺氧的窒息。 周启章则靠墙坐着,军人的坐姿还保留着一丝痕迹,但挺直的脊梁已显佝偻。 他比钟军更清醒,也因而更痛苦。 他清楚每一件事的脉络,也预想过东窗事发的可能,只是没料到会如此彻底,如此迅疾,他双目失焦地望着对面灰扑扑的墙壁,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钟四城那日的怒吼:“你对得起这身军装吗?” 而在看守最严密、位置最偏僻的一间单独关押室,韩玉梅静坐在窄床边。 只是那样直挺挺地坐着,像一尊渐渐失去温度的蜡像。 一天下来的提审、对质、以及那份她万万没想到会出现的指证材料,已经彻底碾碎了她最后的侥幸。 “钟四城……你好,你真好。” 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吐出无声的毒咒。 眼中的阴郁浓得化不开,她原以为,几十年的夫妻,共同的利益足以捆绑住他。 她算准了他的爱面子,算准了他对家庭的维护,算准了他会像过去许多次一样,最终选择关上家门内部处理。 可她唯独没算到,这个已被她掌控的男人,骨子里那属于军人的、宁为玉碎的刚烈与原则,竟会如此决绝地复苏。 她缓缓转动眼珠,扫视着这间只有一扇高高小窗的囚室。 这里与她精心布置的客厅、与她经营半生的首长夫人的世界,已是天壤之别。 宋和平摩挲着那只母亲留下的玉镯,听着外面的纷纷扰扰,脸上没有什么快意,只有一片深沉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阴郁。 宋和平时常发呆出神的状况,不只是张英英能察觉到,就连张父、张英澜还有秀琴也都看在眼里。 三人都满脸担忧地望着宋和平,张英英见此情形,在征得宋和平同意之后,把钟四城告知她的关于宋和平生母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给了大家。 直到这时,他们才知晓原来还有这样一件事。 张父听完,良久才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痛心与一种对世道险恶的无力:“作孽啊,真是作孽!云芳同志,那是为国家流过血的功臣啊!苦了一辈子,等到头了,都没能见上自己孩子一面” 张英澜则是年轻气盛的愤怒直接写在了脸上,他拳头攥得咯咯响,压低的声音里压着火:“难怪他们能对秀琴下那样的死手!根子就是烂的!从老到小,从里到外,没一个心是干净的!姐,姐夫,这仇……不能就这么算了!” 秀琴脸色比刚才白了几分,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满是难以置信和几乎要溢出来的怒火和憎恶。 她之前只知道自己被陷害、被谋杀未遂,那份恨意已经足够具体。 可现在,她才知道,那个毒妇的黑手,早在几十年前,就伸向了她从未谋面的亲奶奶。 第241章 计划 第241章 计划 “她怎么可以这么恶毒?” 秀琴的声音带着颤,被愤怒冲击着身心,“害我就算了,她连奶奶都…爸爸…” 她猛地扑过去抱住宋和平,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为父亲感到心痛。 宋和平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最终只是很轻拍了一下秀琴的背:“……爸没事。” 深夜,招待所的房间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台灯。 宋和平靠在床头,身影被灯光拉长投在墙壁上,像一座失去生气的山。 张英英洗漱完,在他身边轻轻坐下,她看了他许久,才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平静地问:“和平,你想不想亲手报仇?” 宋和平猛地一僵,仿佛被电流击中,倏地从床上坐直了身体。 他扭过头,死死盯住张英英,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骇人的光芒。 “想!” 这个字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嘶哑的血气,和斩钉截铁的力度。“我做梦都想!我恨不能……恨不能亲手剐了她!” 韩玉梅的名字像毒刺一样卡在他喉咙里。 母亲的惨死、自己半生的孤苦、女儿秀琴被害……所有画面交织成一片血红的恨意,几乎要将他吞噬。 下一秒,那熊熊燃烧的目光又迅速黯淡下去,被一层难以启齿的羞惭覆盖。 “可是……” 他声音低了下去,避开张英英的注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粗糙的床单,“她在监狱里,看守那么严……怎么报?” 更重要的是,他想起了河湾村的宋建业。 那一次,他莽撞出手,结果却是妻子用她那神秘莫测的手段最终了结的。 他不仅没能保护家人,还差点留下把柄,最后反倒要靠妻子收拾残局。 这份失败感和自惭,让他再难有脸面向妻子提出任何请求。 他觉得,自己不配。 张英英的手在他肩上按了按,带着安抚的力量。 “你现在要做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彼此能听见,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在冰面上刻划,“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把身体练回来。尤其是速度、轻巧和准头。不是为了让你去冒险,而是为了……万一将来有任何需要你的时候,你能做到快、轻、准,不留下任何不该有的痕迹。” 宋和平猛地转头,在昏暗光线里急切地看向妻子:“英英,你打算……” “我什么具体的都没打算。”张英英打断他,目光沉静如深潭,看不到底,“我只是在说一个道理。你母亲那桩旧案,时间太久,直接物证几乎不可能找到了。就算你父亲指证,韩玉梅咬死不认,没有铁证,很难以此定罪。单算秀琴这一件,就算情节严重,考虑到她过去的身份,” 她嘴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判个十年以上,或许顶天了,十年牢狱,换你母亲一条命,换秀琴半条命,你觉得,够吗?” “不够!”宋和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中恨意翻腾,“太便宜她了!” “所以,”张英英接过话,“我们不能把希望全寄托在判决书上。她那条命,必须收。而且,不能让她死得太轻松,痛苦、恐惧、折磨,一样都不能少。” 宋和平的心剧烈地跳动着,既有大仇可能得报的激荡,又有对妻子即将涉险的担忧。 “英英,还是让我……” “你不行。”张英英再次干脆地否决,“你现在情绪不稳,容易出错。这件事,只能我来。我有我的办法,能让一切看起来都只是意外。监狱那种地方,人多,杂,生老病死,情绪崩溃,都不稀奇。” 她顿了顿,看向宋和平,眼神锐利:“至于钟玲、钟军他们,看在秀琴醒过来的份上,我不动。法律给他们什么下场,就是什么下场。我们的目标,从头到尾,只有一个韩玉梅。她才是根子。” “那你准备怎么做?需要我配合什么?”宋和平知道妻子一旦决定,很难改变,只能急切地追问细节。 “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养好身体,保持最佳状态,同时,在外人面前,尤其是爹和英澜他们面前,要慢慢走出来,不能一直消沉下去。其他的,交给我。” 张英英没有透露具体计划,这是她的习惯,“时机、方法,我都会仔细斟酌,你要做的,就是等待,以及相信我。” 她最后拍了拍他的手臂:“记住,我们要的不是同归于尽,而是要她付出应有的代价,同时我们全家必须干干净净,全身而退。这需要耐心,睡吧,养足精神。” 时光在招待所里,又流走了两日。 有了张英英那番话,宋和平心口那块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巨石,似乎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他不再整日死气沉沉地发呆,而是像重新上紧了发条。 天不亮就起身,在医院附近的公园里,沉默地锻炼。 快、轻、准,这三个字成了他心中默念的咒语。 张英英看在眼里,并不多言,只会在饮食上更花心思。 至于厂里的工作,两人心照不宣地谁也没提。 请假逾期是肯定的了,这份稳定的工作能否保住,在此刻的他们心中,实在排不上号。 一切都要等眼前的事了结再说。 秀琴出院后,在招待所又住了两天,一家人也珍惜这劫后余生的短暂时光。 直到感觉身体确实无碍,情绪也平稳许多,她才在父母的陪同下,重新回到了京市理工大学。 学校方面此前已正式发文,在全校范围内通报了诬陷案调查结果,彻底为她澄清了名誉。 当她再次踏进教室时,能感觉到许多目光聚焦过来,里面大多是同情与好奇。 她微微挺直脊背,面沉如水,专注课业,仿佛外界的纷扰已与学术的世界隔绝。 她先回了一趟宿舍。 推开门,只剩下了汪圆一人。 黄桃和李晓梅的床铺已经清空,被学校劝退了。 汪圆一见到她,立刻从床上跳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冲过来拉住她的手,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开心和后怕:“秀琴!你总算回来了!身体都好了吗?担心死我了!” 看着汪圆关切的脸,秀琴心里一暖。 在整个事件中,汪圆始终对她保持友善、并在调查时如实说出黄桃和李晓梅的异常,这份情谊在风波中更显珍贵。 她反握住汪圆的手,笑了笑:“嗯,都好了。这几天宿舍就你一个人,没事吧?” “我没事,就是觉得空落落的,现在你回来就好了!”汪圆忙不迭地说,随即又压低声音,愤愤道,“她们俩就是活该!你别多想,以后咱们宿舍可清净了。” 感受到朋友的维护,秀琴点了点头。 眼见秀琴的生活和学习能够重新步入正轨,张英英便提出让张父和张英澜先回沪市。 她对张父说:“爹,您年纪大了,在这里耗着身体吃不消。秀琴现在没事了,学校也安排好了,我和和平再留几天,看着她完全适应了我们就回去。” 理由合情合理,张父看着外孙女气色渐佳,确实不再需要那么多人围着,便不再坚持。 离开前,他执意让张英澜陪着,亲自去闵泽言家郑重道了谢。 第242章 伪装 第242章 伪装 送走了张父和张英澜,招待所里终于只剩下张英英和宋和平两人。 接下来的两天,伪装后的张英英开始有目的地活动。 韩玉梅的案子在京市已传得沸沸扬扬,她作为重犯收押在市监狱并非秘密。 张英英与宋和平装作无意路过,在远处默默观察了两次。 他们留意到,白日里进出管理严格,但到了夜深人静之时,外围巡逻的频次与人员似乎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密不透风。 这个发现,让张英英眼底掠过一丝锐色。 回到那间狭小的招待所房间,关紧房门,室内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张英英看向宋和平,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看守有规律,不是铁板一块。有机会。” 宋和平的背脊瞬间绷直,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眼中压抑已久的火焰几乎要喷薄而出,但他死死克制住了,只从喉咙里重重地“嗯”了一声,目光灼灼,满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两人对视之间,孤注一掷的默契已然达成。 张英英询问商场后,锁定了一样特殊之物。 那并非寻常可见的毒药,其描述隐晦而令人心悸,能让人在漫长的时日里承受由内而外的巨大痛苦,最终导向无可挽回的结局。 她毫不犹豫地将其兑换出来,一个看似普通的小瓷瓶落入她掌心,冰凉刺骨。 当晚,在昏黄的灯光下,她将小瓷瓶放在桌上,对宋和平低语:“东西准备好了。药性特殊,不会立时发作,也无法从表面验出。它会慢慢侵蚀,过程……不会轻松。最终,所有痕迹都会指向她自身的原因。” 她没有描述细节,但宋和平从她冷彻的目光中,已然明了那会是怎样一种漫长而痛苦的终结方式。 这正符合他内心的恨意。 “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宋和平的声音沙哑。 “不急,还要再等等,看清所有换岗的规律,找到最合适的那几分钟。” 张英英语气异常冷静,“你必须一次成功,绝不能留下任何尾巴。你的任务,就是继续把身体状态保持在最好”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一切如常。 宋和平锻炼得更加刻苦,每一个动作都凝聚着沉默的爆发力,每天喝着大量的灵泉水。 张英英则将监狱外围的地形、路灯明暗、甚至夜间偶然出现的车辆行人都刻入脑中。 深夜十二点,夜色浓稠如墨,将京市笼罩在一片沉滞的寂静里。 招待所的房间里,张英英手中握着一支膏体细腻的化妆笔。 她凑在台灯下,全神贯注地在宋和平脸上涂抹,深褐色的粉底覆盖了他原本的肤色,一道道精心勾勒的皱纹在他额间、眼角、嘴角蔓延开来,逼真得如同岁月真正刻下的痕迹。 她用更浅的灰白色点染出稀疏的眉和鬓角,最后,用笔尖,在他脸颊、手背等裸露的皮肤上,点下星星点点、大小不一的老年斑。 镜中的宋和平,仿佛在短短半小时内被时光抽走了二十年的生机,成了一个面容沧桑的沉默老者。 他自己看着都有些恍惚,但眼神深处那簇火焰,却燃烧得更加炽烈。 张英英自己也换上深蓝近乎黑色的粗布衣裤,头发用同色布巾紧紧包裹,脸上扑了暗沉的粉,在昏光下几乎看不清五官。 两人像两滴墨水,悄无声息地融入门外无边的黑暗。 远离主干道的巷道漆黑一片,脚下是坑洼不平的土路,全靠事先反复踩点记下的路径和极其微弱的自然光轮廓摸索前进。 风穿过空旷地带,带来远处看守偶尔模糊的交谈声,又迅速消散。 他们潜伏的地点,是监狱高墙外一片长满半人高蒿草的野地边缘。 这里地势略高,又能借助荒草遮蔽。 潮湿的泥土和草叶腐烂的气息直往鼻子里钻。 时间在高度紧绷的神经和几乎凝滞的黑暗中被拉得无比漫长。 只有岗亭上规律扫视的手电光束,和每隔一段时间重复的巡逻脚步声,标记着时间的流逝。 当又一次巡逻的脚步声由近及远,逐渐消失,而换岗的细碎声响尚未从内部传来时,就是这纪律部队交接时固有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短暂松懈! 张英英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如同捕食前的夜行动物。 她迅速将冰凉的小瓷瓶,蜃影纱,万能的开锁工具以及电击棍,还有迷药打火机这六样东西塞进一个小包里给了宋和平。 “记住,最多一个小时。”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草叶的窸窣声掩盖。 她的手用力捏了捏他的手臂,指尖冰凉:“但无论如何,时间一到,必须撤!立刻,马上!一刻都不能耽搁!” 她的脸在浓黑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唯有眼睛映着远处岗亭极其微弱的反光,亮得惊人,里面是孤注一掷的决绝:“如果失手被按在里面,我们怎么样都是活该,但秀琴刚捡回一条命,我们的家人还有孩子,还有闵伯伯一家,对我们恩重如山,我们就是下十八层地狱,也绝不能把这样的泥点子溅到他们身上一星半点!你明白这分量吗?” 宋和平在黑暗中重重点头,喉咙里发出一个沉闷短促的气音:“嗯。” 蜃影纱加身的刹那,宋和平感到自己仿佛融化在了夜色里。 他抓住岗哨换班的真空期,悄无声息地贴近高墙下最阴暗的角落,利用一处早已观察好的视觉死角,翻越了最外围的障碍,潜入了监狱内部的通道区域。 值守刚换,新上岗的警卫还在适应黑暗与寂静,脚步声尚未开始规律地响起。 牢房区更是死寂一片,只有偶尔传来一两声含糊的呓语或沉闷的翻身响动,旋即又沉入无边的静默。没有电灯,只有远处走廊尽头值班室的门里漏出昏黄微弱的光,勉强映出通道的大致走向,却把两侧一排排沉重的铁栅门衬得更加深不见底,像怪兽静默的齿列。 空气里弥漫着阴冷潮湿的霉味、消毒水刺鼻的气息。 宋和平的心跳在耳膜里鼓噪,但他强行将其压至最低,呼吸轻缓绵长,脚步轻轻。 他沿着通道阴影疾走,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一间间牢房。 光线太暗了,只能勉强辨认里面蜷缩人影的大概轮廓,根本无法看清面容。 一间,两间,三间……都是些陌生的的影子。 韩玉梅在哪里?作为重犯,她可能被单独关押,但单独关押区又在哪? 时间在无声的搜寻中一点点流逝。 烦躁开始啃噬他紧绷的神经。 每一秒的浪费,都意味着被发现的风险倍增,意味着在外接应的英英多一分焦灼。 他几乎想砸开那些铁栏,一间间揪出来看!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让他瞬间清醒。 不能乱,绝不能! 第243章 痛苦 第243章 痛苦 宋和平花了近半小时,在迷宫般的监区阴影中移动,避开规律巡逻的脚步声,终于摸到单独关押区。 他侧耳贴门片刻,掏出张英英给的开锁工具,探入锁孔。 手指稳如磐石,细微的触感通过金属传来,锁芯内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嗒”声,在寂静中却清晰得让他头皮一紧。 他屏息凝神等了数秒,确认无任何异动,才极缓极轻地推开铁门。 他停在通道最里端那扇格外厚重的铁门前,开锁工具在他手中稳如磐石,几声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金属摩擦声后,锁舌弹开。 宋和平极缓地推门,门轴发出低哑呻吟,一股混合着霉味与衰败气息的阴风扑面。 借着小窗口地面那块扭曲方形光斑反射进来的、极其稀薄的微光,他看见窄床上蜷缩的人影。 他闪身入内,掩上门,快速挪到床边,昏暗中,韩玉梅的面容模糊,但轮廓与特征已然可辨。 时间紧迫。 他掏出迷香与打火机,“嚓”一声轻响,火苗亮起瞬间点燃迷香一端。 他立刻捂住自己的口鼻将燃点凑到韩玉梅口鼻下,淡烟缭绕。 心中默数,足足十秒,直至她呼吸变得沉重均匀,彻底陷入昏迷。 他掐灭迷香收起。 随即拿出那个冰凉的小瓷瓶,拔掉塞子。 没有犹豫,左手用力捏开她的两颊,右手将瓶口对准齿缝,将药液尽数倾倒进去。 药液积聚在她口中,他松开手,改用掌心紧紧捂住她的口鼻。 短暂的窒息令昏迷中的身体本能挣扎,喉咙剧烈滚动,药液被吞下大半,少许从嘴角溢出。 她发出一声含糊的闷哼,眉头痛苦紧皱。 宋和平立刻松手侧耳,牢房内只有她变得粗重、带着痰音的呼吸,并未醒来。 他快速用袖子抹去她嘴角残留的药渍,收起空瓶。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他最后瞥了一眼床上那具无知无觉的躯体,眼中再无波澜,只有冰冷的漠然。 宋和平撤出牢区比潜入时还要顺利,深夜的守卫比预想的更松懈。 他感到胸口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松动了,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脚步更轻更快,朝着张英英等待的荒草丛方向疾行。 张英英一直死死盯着高墙的阴影。 宋和平悄无声息地在她身边蹲下,迅速解下身上的蜃影纱,连同那个已经空了的小瓷瓶、开锁的铁丝、打火机和电击棍,一言不发地塞到她手里。 张英英接过东西,触手冰凉。 没有时间耽搁。两人立刻起身,沿着来时的路线,借着地形掩护,悄无声息地迅速远离监狱范围。 直到穿过最后一片僻静的巷子,远远看见招待所模糊的轮廓,脚步才稍稍放缓。 两人回到房间,关紧门第一件事是处理脸上的伪装,卸完妆,为了不惊动还在打瞌睡的值班人,他们连清洗都省了,只是静静地躺着,在逐渐亮起来的天光中,听着彼此逐渐平稳悠长的呼吸,积蓄着精力。 清晨,市监狱单独关押区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铁床腿刮擦水泥地的刺耳声音。 韩玉梅是活活痛醒的。 那不是伤口或疾病的疼,而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像有无数把钝刀在里面对着她慢慢割,又像有只手攥住了她的心肝脾肺,一下下狠狠地捏。 剧痛来得毫无预兆,瞬间抽干了她所有力气,连惨叫都只变成喉咙里“嗬嗬”的漏气声。 她直接从窄床上滚了下来,额头撞在冰冷的地面上,却几乎感觉不到那撞击,因为体内的痛苦完全淹没了它。 她蜷缩着,指甲在地上抠出白痕,拼命想抓住点什么来对抗那无处不在的撕裂感。 汗水几乎是喷出来的,几秒钟就浸透了单薄的囚衣。 她张大嘴,却只能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音节。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那股让她几乎晕厥的剧痛才稍微退潮,留下全身神经灼烧般的余痛和虚脱。 她挣扎着,用尽刚恢复的一丝力气,手脚并用地爬向牢门,用肩膀和头“砰、砰”地撞着厚重的铁门。 很快,外面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钥匙串的哗啦声。 牢门上的小窗被拉开,监狱长那张严肃而带着不耐的脸出现在后面,粗声喝道:“韩玉梅!你干什么?大清早闹什么事!” 韩玉梅瘫在门边,脸上全是冷汗和灰尘,混合在一起。 她抬起不停颤抖的手,指向自己的胸口、腹部,嘴唇哆嗦得厉害,用了极大的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模糊的字:“痛……痛……杀了我……好痛……” 监狱长皱紧眉头,仔细打量她。 韩玉梅眼里那种生理性的痛苦和恐惧不像是装的,脸色也灰败得吓人。 他略一沉吟,还是对旁边的人吩咐:“去,报告一下,说她情况不对,需要医生。” 上面很快派了医生过来。 两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提着药箱,在守卫的陪同下进了牢房。 他们让韩玉梅躺回床上,进行了检查。 听诊器听了心肺,按压了腹部,查看了瞳孔、舌苔,测量了体温和血压。 “哪里痛?具体什么感觉?”医生问。 韩玉梅断断续续地描述,但那种从内往外的剧痛很难说清具体位置。 医生又仔细检查了她的皮肤、关节,没有任何红肿、破损或异常突起。 体温正常,血压甚至有点偏低。所有常规检查项目,都没有发现能引起她所说那种剧烈痛苦的器质性病变。 两个医生交换了一下眼神。 其中一个收起听诊器,对监狱长摇了摇头:“体征一切正常。没有外伤,没有急性感染迹象,生命体征平稳。”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床上因为余痛而间歇性抽搐的韩玉梅,补充道,“可能是精神性疼痛,或者癔症。观察一下吧,必要时可以用一点镇静剂。” 医嘱被记录下来。医生留下一点基础的止痛片,便离开了。 牢门重新关上,锁死。 午后,张英英和宋和平去了秀琴的学校。 大事已了,心头卸下重担,脚步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五月的校园,梧桐树荫正浓,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子,在干净的水泥路上洒下晃动的光斑。 学生们抱着书本匆匆走过,广播里隐约传来悠扬的音乐,篮球场上的喧闹隔得老远也能听见。 这是一种充满生机的喧嚷,与他们过去几日所经历的惊心动魄和深埋的黑暗截然不同。 秀琴从图书馆匆匆赶来,脸上带着惊讶和欣喜。“爸,妈,你们怎么来了?不是让你们多休息吗?” “在家里待着闷,出来走走,正好看看你学校。” 张英英笑着,语气温和,“你课程重,快去忙你的,不用管我们。我们就在校园里随便转转,看看风景。” 宋和平也点头,看着女儿恢复正常的样子,心里也熨帖了。“对,你去上课。我们认得路,逛完了自己回去。” 第244章 感激 第244章 感激 秀琴见父母神情确实轻松,不似前几日那般凝重,便放下心来,又叮嘱了几句,才抱着书快步返回教学楼。 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尽头,张英英和宋和平对视一眼,真就慢悠悠地在校园里逛了起来。 他们走过开着不知名小花园圃,在贴着各种学术海报的布告栏前驻足片刻,又在池塘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看着水面被风吹起的涟漪。 没有多说话,只是静静地感受着这久违的、寻常的宁静与阳光。 事情办完,张英英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便开始惦记起沪市的家。 她收拾着不多的行李,对宋和平说:“秀琴这边安定了,学校处理得也清楚。咱们耽搁太久了,该回去了。” 宋和平正对着窗户出神,闻言转过身,眉头拧着:“再留两天吧。” “还留?”张英英停下动作,看他,“留这儿干什么?每天吃饭睡觉。” “我就想……再等等。”宋和平声音不高,但很坚持,目光望向窗外某个遥远的方向,仿佛能穿透街巷,看到高墙内的景象,“不亲耳听到点什么消息,心里不踏实。回去也睡不着。” 张英英看着他眼底那份执拗,知道劝不动。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一件衣服重重塞回包里,算是默许:“那就两天。最多两天。” 于是,他们又在京市多滞留了两日。 这两日,对张英英来说是有些焦躁的等待,对宋和平则是沉默的期盼。 而对市监狱单独监室里的韩玉梅来说,这两日则是活生生的的炼狱。 那诡异的剧痛发作得越来越频繁,持续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最初一天只痛一两次,每次十几分钟。 后来变成隔几小时就来一次,每次持续近半小时。 疼痛的间隙越来越短,短到她刚从那波痛苦的虚脱中缓过一口气,下一波更猛烈的撕裂感就又攫住了她。 医生留下的止痛药片,吃下去如同石沉大海,半点作用都没有。 痛到极致时,她蜷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用头撞墙,指甲在手臂上抠出血痕,试图用外部的疼痛来转移或覆盖体内那无法形容的折磨。 看守发现后,为了防止她自残出事,上报后,医生只好给她注射镇定剂。 然而,当针头推进她的血管,冰凉的药液流入体内,她感到那试图让她昏睡的力量,竟完全压不住骨髓深处爆发的剧痛! 两种力量在她身体里疯狂角力,结果是她的意识被迫清醒地困在躯壳里,一丝不落地承受着每一分痛楚,却连昏厥逃避都做不到。 她瞪大眼睛,眼球因为剧痛和药物作用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嘶气声,身体在板床上僵直地弹动,像一条离水濒死的鱼。 夜晚成了最漫长的酷刑。 剧痛毫无规律地袭来,剥夺了她所有的睡眠。 她睁着眼,在黑暗中忍受着一波又一波的凌迟,听着远处隐约的鼾声或梦呓,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短短两三天,她整个人迅速脱形,眼眶深陷,颧骨凸出,皮肤灰败,眼神里除了极致的痛苦,只剩下逐渐弥漫开的深沉恐惧。 她开始模糊地想,这到底是什么病?还是真的有什么她无法理解的东西,在向她索命? 韩玉梅在狱中痛不欲生的消息,终究还是通过监狱系统的内部通报,传到了尚在军区医院休养的钟四城这里。 消息是小赵低声念给他的。 听到“突发不明剧痛”、“体征正常却痛苦异常”、“镇静剂效果不佳”等字眼时,钟四城闭着眼靠在床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搭在雪白被单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冰凉。 他心里像是被灌进了一口深井的寒气,沉甸甸地往下坠。 他几乎瞬间就想到了那天张英英和宋和平离开时,那冰冷的眼神,以及他们话语里对韩玉梅那刻骨的恨意。 但他什么也没说。 既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表达任何关切或指示。 只是沉默地听完,然后很轻地摆了摆手,示意小赵可以出去了。 直到小赵走到门口,他才忽然开口,声音因为久病而沙哑干涩:“……只有她一个人这样?” 小赵停下脚步,回头恭敬答道:“是,首长。目前报告显示,只有韩玉梅同志出现这种特殊症状。同监区其他在押人员,以及另外几位涉案人员,均身体状况稳定,无此异常。” 钟四城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重新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那紧绷的肩线似乎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些。 还好……只有她。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浮上来。 钟玲和钟军,再不争气,再罪有应得,那也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 他可以硬下心肠把他们交给法律审判,可以接受他们为自己的罪行付出漫长牢狱的代价,但作为一个父亲,内心深处血亲的本能,让他无法坦然接受他们以这种诡异痛苦的方式死在狱中。 如今听到他们无恙,他竟感到一丝可悲的庆幸。 至于韩玉梅……那种冰凉的寒意再次掠过心头。 他知道自己不该往那里想,但那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疯狂滋生。 如果真是,那也只能说是她咎由自取,孽力回馈。 他不能再对不起自己这身军装背负的信仰,不能再做任何人的保护伞。 招待所里,张英英终于买好了两天后返回沪市的火车票。 临走前,她和宋和平特意去了一趟闵泽言家。 张英英从空间取出了一网兜品相极佳的新鲜苹果和橘子,又格外小心地拿出了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白色小瓷瓶。 “闵伯伯,温婶婶,”张英英将东西放在桌上,语气真挚,“这段时间,多亏了您二位费心奔走,全力相助。我们一家,尤其是秀琴,才能讨回这个公道,平安渡过这一劫。大恩不言谢,这点水果给小涵和您二老尝尝鲜。” 她特意拿起那个白瓷瓶,递到温雪茹手里,压低了些声音说:“温婶婶,这瓶子里是我娘家从前一位老中医给的方子,配的养心保元的丸药。最是安神补气,对劳累伤神、睡不安稳特别好。我看闵伯伯这段时间为了我们的事,肯定没少操心熬夜,您和他一起早晚各服一丸,温水送下就行。东西不贵重,是我们一点心意,您千万别推辞。” 温雪茹推让不过,又见那药瓶朴素,只当是寻常的保养丸子,感念他们有心,便收下了,连连说:“你们太客气了,都是应该的。回去路上一定小心,到家了来个信儿。” 第245章 再来 第245章 再来 从闵泽言家出来时,张英英和宋和平没多耽搁便直接去了火车站。 火车站里人流熙攘。 他们穿过嘈杂的候车大厅,一个穿着军装、身影笔挺的年轻人就快步走到了他们面前,拦住了去路。 正是钟四城的勤务兵小赵。 “宋同志,张同志,”小赵站定,敬了个礼,语气干脆,“首长有事,请二位再回去一趟。” 宋和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想也不想地拒绝:“火车马上要开了。我们和他没什么可说的了,不见。”他说着就要绕开小赵。 张英英也停下脚步,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不耐,对小赵这临行前的阻拦极为不悦。 小赵没有让开,显然来之前已得到明确指示。 他看向态度坚决的宋和平,按照钟四城的交代,说道:“宋同志,首长特意让我转告,他那里找到了一些您母亲卢云芳同志生前留下的旧物,是她当年为您准备的。首长问您,是否要带走?” 正要迈步的宋和平,动作猛地顿住了。 这几个字像带着无形的分量,瞬间压住了他所有的去意和硬起的心肠。 他站在嘈杂的大厅里,身旁是扛着行李奔跑的旅客,整个人却仿佛被隔离开来,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他抿紧了唇,眼神里的抗拒被带着痛楚的犹豫所取代。 张英英看着宋和平瞬间沉默的样子,心里明白这趟车,怕是赶不上了。 她直接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张火车票,递到小赵面前:“既然肯定要耽误这趟车了,那么,因他的要求导致我们无法按计划返回,他应该不介意负责给我们换两张今天稍晚些时候的卧铺票吧?” 小赵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接过车票,利落地应道:“是,应该的。请二位稍等,我马上处理。” 他示意两人在站台相对人少的角落稍候,自己则快步跑向售票处。 没过太久,小赵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两张更换好的车票,递给张英英:“张同志,换好了,今晚八点十分发车,两张硬卧下铺。时间足够。” 张英英接过票,仔细看了一眼,确认无误,这才点了点头。 看了一眼身边的宋和平,对小赵说:“走吧。” 小赵引着他们,径直走到了车站外停着的一辆军用吉普车前,请两人上了车。 车子发动,驶离了喧嚣的火车站,向着城区另一个方向开去。 钟四城只在医院住了几天,情况稍稳便坚持搬回了自家那座安静的小洋楼里休养。 张英英再次踏进这个门厅时,心境与上一次已截然不同。 那时是带着试探的愤怒,而此刻,大仇已报,最主要的执念已了,她心中只剩下平静,以及尽快完成这最后交接、彻底了断的念头。 宋和平跟在她身后,再次踏入这个曾象征着他被排斥在外的家,脸上也没什么波澜,更多的是一种即将面对过往遗痕的复杂肃穆。 小赵将两人引至二楼,推开主卧的门,宋和平率先踏了进去。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和久病之人特有的气息。 钟四城靠坐在宽大的床上,背后垫着高高的枕头,身上盖着薄被。 比起之前在医院,他此刻在自己熟悉的环境里,似乎少了几分死气,但脸色依旧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短短几日,整个人像一株迅速失去水分的枯木。 他看到两人进来,尤其是目光与宋和平对上时,那双黯淡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嘴唇动了动,却没立刻发出声音。 跟进来的小赵熟练地上前,帮他调整了一下靠姿,让他能更稳当地面对来人,然后便沉默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三人。 钟四城的目光在面色冷峻的宋和平和一旁神色平静无波的张英英脸上缓缓移动,最后,他声音干涩沙哑地开口: “韩玉梅……她在里面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耗着力气,同时也在仔细观察着对面两人的反应。 然而,无论是宋和平还是张英英,脸上都没有出现丝毫波动,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与己无关的陌生人的消息,就那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钟四城停顿了一下,继续道,语气里带着叹息:“你们能放过钟玲和钟军他们,我很意外。也……很庆幸。” 他话音刚落,宋和平就冷硬地打断了他,声音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不耐烦:“要给我们的东西呢?我们不是来听你废话的。” 钟四城被他话里的冷意刺得微微一窒,胸口起伏了几下,脸上那点勉强撑起的精神又萎靡了些。 他没再试图多说别的,而是吃力地转动目光,看向了床边不远处的一个矮柜。 他拉了几下才拉开,然后从抽屉深处,摸索着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双布料已经有些发黄发硬,但针脚依然细密整齐的手工布鞋。 典型的旧式样,小小的,鞋口还缀着已经褪色的布襻。 他用枯瘦的手指,极其小心地抚过鞋面,仿佛怕碰坏了,然后才将那布鞋轻轻放在床边,推向宋和平的方向。 “这是……你娘她……” 钟四城的声音哽了一下,停了片刻才继续说下去,语速很慢,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口气,“她自己亲手做的。其他的……那些小衣服,早些年,都被韩玉梅找借口扔了,烧了。这双鞋,是我当时偷偷藏起来的。”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向眼神瞬间凝住的宋和平,里面是深不见底的愧悔:“我把它放在以前我和你娘住过的老房子里,没敢带在身边。。” 说完这个,他似乎耗掉了不少力气,闭眼喘息了几下,然后又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暗红色封皮的存折。 他将这存折,连同那双小布鞋放在一起,往宋和平那边推了推,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这个折子是我名下的。” 钟四城的声音更虚弱了,但努力想说得清晰,“里头,是我这么些年,除开家里开销,自己攒下的积蓄。不多,你拿着。” 宋和平的目光从那双刺痛他心脏的小布鞋上,移到那本存折上,眉头立刻拧紧,脸上浮现出排斥和屈辱感,他几乎想也没想,就要开口拒绝,手也抬了起来。 “拿着!” 钟四城像是预知他的反应,忽然提高了音量,虽然依旧沙哑,却带上了命令般的急迫,随即又是一阵呛咳。 咳停了,他才红着眼眶,死死看着宋和平,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坦白:“你娘当年部队发的津贴,还有后来那笔抚恤金,都被我用在家里了,没给你留下。这钱就当是我,我还你的。不是给你,是还给你娘的!你拿着!” 宋和平的手僵在半空,嘴唇抿得死白,胸膛剧烈起伏着,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挣扎。 最终他缓缓伸出了手,极其珍重地捧起了那双承载着母亲全部思念与遗憾的布鞋,指尖摩挲着那细密的针脚,眼眶骤然红了。 然后,他才用另一只手,拿起了那本存折。 他翻开暗红色的封皮。里面的存款人姓名是钟四城,存取记录不多。他的目光直接落到最新一栏的余额数字上。 叁万元整。 第246章 迟来 第246章 迟来 钟四城看着宋和平最终接过了那双小布鞋和存折,一直紧抿着、透着力竭般苍白的嘴唇,似乎几不可察地松缓了一丝。 他目光定定地落在宋和平紧盯着手中旧物的侧脸上,看了很久,久到房间里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然后,他用一种极其虚弱的声音,缓缓说道: “我知道这辈子,你都不会原谅我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接受的事实,只是尾音带着细微的颤,“但我还是想……亲口对你说一句。和平……爸…对不住你。让你吃了这么多苦。” 话音落下,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他沟壑纵横、枯瘦的脸颊,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宋和平没有抬头,身体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心里涌起一阵尖锐的难过,但这难过并非为了眼前垂泪忏悔的老人,而是为了那个穿着这双小鞋本该拥有的的童年,为了那个到死都念着孩子的母亲,也为了他自己这半生的孤苦。 这份迟来的道歉,太轻,也太重,轻得抚不平任何伤痕,重得让他喉头哽咽,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张英英一直安静地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将这父子之间凝重的氛围尽收眼底。 她没有介入,只是看着。 片刻后,钟四城将目光从宋和平身上吃力地移开,转向了她。 那眼神极为复杂,翻涌着许多难以言喻的东西。 有对这个儿媳在女儿遇害后表现出的惊人的冷静、果决与运筹能力的欣赏,但更深处的,是一种无法掩饰的忌惮,甚至是一丝难以言说的惊悸。 韩玉梅在狱中那查无原因怪病,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他心底。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眼前这两个看似普通的夫妇,究竟是如何做到的?这手段,让他这个在战场上和风浪里走过半生的人,在佩服之余,更多的是背脊发凉的后怕。 他就这样盯着张英英,看了好一会儿,仿佛想从她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什么答案。 最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沙哑:“我知道你们有些防身的本事,这世道不有点自保的手段,不是坏事。” 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凝重,“但是,凡事过犹不及。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希望你们……往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牢牢记住,守住自己的本心。别让一些手段,反过来驾驭了你们。” 张英英迎着他复杂探究的目光,脸上没有丝毫慌乱或辩解。 她回答得清晰简短:“钟首长放心。我们向来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本心是什么,我们从未忘记过。” 宋和平手里紧紧攥着那双小布鞋和存折,看着床上老人油尽灯枯般的模样,心里尖锐的刺痛被一种更复杂的滞闷取代。 他抿了抿唇,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东西我们拿到了。你……好好休息吧。” 张英英也微微颔首,语气平静:“钟首长保重身体。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两人都做出了告辞的姿态。 钟四城费力地掀起眼皮,看了看他们,将他们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极为苦涩的笑,气息微弱地摆了摆手:“去吧……不留你们了。路上……小心。” 这最后四个字说得极轻,像是叹息。 张英英和宋和平没再说话,只是最后看了他一眼,便转身,轻轻拉开卧室门,走了出去。 门外楼梯口,小赵像一尊沉默的塑像般笔直地站在那里。 见他们出来,他立刻朝两人点了点头,然后迅速而轻捷地闪身进了卧室,显然是去查看钟四城的情况。 没过多久,小赵便退了出来,小心地掩上房门。 他走到张英英和宋和平面前,脸上依旧是那副冷面的表情,语气干脆:“宋同志,张同志,我送你们去车站。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张英英点了点头:“有劳。” 小赵率先下楼引路。张英英和宋和平跟在他身后。 走下楼梯,穿过安静得有些压抑的客厅,再次走出这栋小洋楼的大门。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院子里那辆军用吉普车已经发动,静静地等着。 上车,关门。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车子平稳地驶出院子,汇入街道。 车厢里一片沉默。 宋和平低头看着手里那双小小的的旧布鞋,指腹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那细密的针脚,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什么。 那本存折被他紧紧压在鞋底,像一块滚烫的铁。 张英英则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面色平静。 钟四城最后那些话在她心里缓缓沉淀。 车子开得又快又稳,直奔火车站。月台上,距离他们那班车发车还早。 小赵一直将他们送到进站口,再次立正,朝他们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宋同志,张同志,一路平安。” 说完,便转身离去,毫不拖泥带水。 火车站候车大厅长条木椅上,宋和平坐着,背挺得笔直,眼神却有些空,望着不远处一个拖着麻袋的农民,焦点却不知落在了哪里。 怀里贴身放着小布鞋和存折的地方,像揣着两块冰,又像揣着两块炭,冷热交煎,沉甸甸地坠着心往下沉。 张英英坐在他旁边没说话,只是借着整理随身小包的遮掩,从空间里取出一个塑料纸包着的东西。 她将手从包里拿出来,很自然地碰了碰宋和平垂在身侧的手,把东西塞进他手里。 塑料纸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宋和平下意识地低头,掌心躺着的,是一包大白兔奶糖。 “吃点甜的吧。” 张英英的声音几乎被周围的喧闹淹没。 她侧过头看着他,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调侃,“我坐你边上,都快闻见你身上的苦味了。” 宋和平捏着那包奶糖,塑料纸棱角硌着掌心。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最终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喉咙动了动,声音有些哑:“……谢谢你,英英。” 张英英轻轻摇了摇头,表示不必谢。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宋和平紧握奶糖的手,忽然凑近用更轻的声音问道:“你如果想救他,我可以给你....” 她的话还没完全落下,宋和平已经猛地转过头,打断了她,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不用。” 他停顿了一秒,像是要把胸腔里那口浊气彻底吐出去,然后才看着张英英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平静地说:“生死有命。” 第247章 店铺 第247章 店铺 时间转眼来到一九七九年。 “这件衬衫的领子好特别!” “这条裤子的版型真显腿长!” “这发夹和裙子是一套卖的吗?太好看了!” “这鞋子有35码吗?配我刚才试的裤子正好!” 惊叹声、询价声、试衣间的开关门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张英英和四个店员忙得脚不沾地,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临近中午,日头正好,淮海路上人来人往,比平日更添了几分喧腾。 张父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铝制饭盒,张母手里也拎着个布兜,里面装着做好的饭菜和洗好的水果,老两口脚步不疾不徐地朝着念云裳的方向走去。 自从退休后,来女儿家转转、帮衬点家务、看看外孙女们,成了他们最大的乐趣和寄托。 可最近这小半个月,女儿英英像是脚底下踩了风火轮,家都难得回一趟。 先是神神秘秘地跟他们说,通过朋友弄到了三间连着的铺面,还带个老大的后院,接着又搞了个废弃厂房,招了二十几个裁缝。 老两口听得是又惊又疑,心里直打鼓,野路子来的东西,能稳当吗?可看着女儿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劝阻的话又咽了回去。 只能多跑跑,帮着照看家里,让几个外孙女别饿着。 前些天路过,这里还被围挡遮着,叮叮当当的装修声不绝于耳。 老两口在马路对面就顿住了脚步。 阳光下,念云裳三个清雅又不失力道的大字悬在崭新的门楣上。 三间铺面打通,宽敞透亮,几乎整面墙都是明净的大玻璃橱窗。 橱窗里,几个身姿窈窕的假人穿着他们没见过的漂亮衣裳,有的裙子颜色像春天刚开的花,娇嫩夺目,有的裤子线条笔挺,显得人精神极了,还有那挂在架上的薄外套,样式说不出的新颖好看。 柔和的灯光打在上面,衣料泛着细腻的光泽。 橱窗一角,还点缀着一些闪闪发亮的小饰品和几双精巧的皮鞋。 店里,人头攒动。 隔着玻璃都能看到里面挤满了人,大多是年轻姑娘和妇女,她们拿着衣服在身上比划,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 几个穿着统一服装的店员穿梭其中,忙得不可开交。 收银台前排起了小队,算盘声噼啪作响。 店门口更是热闹,不断有人进去,也有人提着印有念云裳字样的纸袋,心满意足地出来,边走还边和同伴讨论着。 走到店门口,两人不约而同地顿住了脚。 店里那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的景象,比他们隔着马路看的还要震撼。 色彩鲜亮的衣服、兴奋挑选的顾客、忙碌穿梭的店员……嗡嗡的声浪热烘烘地扑面而来。 张母下意识攥紧了布兜带子,这阵仗,进去会不会添乱? 犹豫只在片刻。 张母看着收银台那边隐约可见女儿低头找衣服的侧影,心疼立刻压倒了顾虑。 她一拉张父的袖子:“走,进去。再怎么忙,饭总得吃。” 两人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从进出的顾客流中挤进店里。 店内温度比外面高,混杂着新布料的微微气息。 张母眼睛急切地搜寻着,终于在靠近里侧一排衣架旁,看到了正弯腰给一位顾客找尺码的张英英。 张英英直起身,一抬眼,恰好与父母的目光对上。 她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惊喜的笑容,她赶紧对面前的顾客说了声“您稍等”,便快步挤了过来。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 张母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举了举手里的布兜:“这不是担心你没吃饭吗?特意给你做的糖醋小排,还有油焖大虾,都是你爱吃的。忙完快来吃,凉了就不好吃了,虾凉了腥气。” 说着,又示意了一下张父手里的饭盒。 张父在一旁,看着女儿额角细密的汗珠和明显瘦了些的脸颊,没多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张英英心里一暖,像被温水熨过,鼻尖甚至似乎已经闻到了家里熟悉的饭菜香。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依旧水泄不通的店面,收银台还有人在排队,试衣间门口也等着好几位。 她脸上浮起歉意,语速不自觉地加快:“爸妈,你们先放后面吧,我这儿实在抽不开身,等会儿人少点我立马吃!” 话音未落,旁边一位试好衣服的大姐已经扬声问:“老板,这套帮我拿个大一点地号再看看?” “哎,来了!” 张英英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应道,她匆忙又充满感激地看了父母一眼,留下一句“爸妈你们自己找地方坐坐”,便立刻转身,脸上重新挂起热情专业的笑容,朝着那位大姐走去,“大姐,大一点的号是吧?这款式您穿真精神,我给您拿件新的看看……” 她动作利落地从货架深处翻出衣服,递过去,又顺手把旁边被翻得有点乱的衣架整理归位,动作流畅得像经过千百遍演练。 张母和张父就站在原地,对视一眼,张母轻轻叹了口气,对张父低声道:“听她的,先放后面去。” 两人便提着饭菜,尽量不打扰旁人,朝着店铺后面那扇通向内部的小门挪去。 下午两点多,第一波汹涌的人潮终于渐渐退去,店里还零星有些顾客在挑选或试穿,但比起上午和正午时的水泄不通,已然能让人喘口气了。 店员们互相招呼着,脸上带着疲惫却兴奋的红光,分批溜出去找地方解决午饭。 张英英直起身,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腰,感觉胃里空得发慌。她这才想起父母带来的饭菜,连忙朝后面小间走去。 推开门,张父张母果然还在。 铝饭盒搁在旧方桌上,盖子掀开着,糖醋小排酱色油亮,油焖大虾红润诱人,旁边还摆着一小碟清炒时蔬和米饭,虽然不复刚出锅时的滚烫,却还冒着丝丝余热。 最难得的是,饭盒旁边还放着一杯晾得温温的白开水。 “可算能歇口气了?快,先喝口水,瞧你这嘴干的。” 张母一见女儿进来,立刻心疼地端起水杯递过去,看着女儿明显起皮的嘴唇,眉头又皱了起来,“这忙起来连口水都顾不上喝怎么行?等会儿我和你爸回去,买点梨子,晚上熬点冰糖雪梨水给你送过来,润润肺。” 张父也在一旁点头,不善言辞的他,只是把筷子递到女儿手边,又把饭盒往她面前推了推。 张英英心头又暖又酸,接过大口喝掉了半杯水,干渴的喉咙得到了舒缓。“谢谢妈,爸。” 她哑着嗓子道了声谢,也顾不得多讲究,坐下拿起筷子就狼吞虎咽起来。 糖醋小排酸甜酥软,油焖大虾鲜香入味,家常的味道瞬间熨帖了空乏的肠胃,也缓解了些许身体的疲惫。 一边吃,她一边想起件事,含糊地问:“妈,英澜是不是又跑京市去了?” 张母闻言,脸上的心疼立刻被舒心的笑意取代,眼角的皱纹都漾开了。 “可不是嘛,这才回来消停几天?屁股又坐不住了。估计啊,是又找小涵那孩子去了。” 说起准儿媳闵涵,张母语气里是满满的满意和欢喜。 张父也难得地眉眼舒展,接口道:“原以为这小子不开窍,要打光棍呢。没想到,是缘分没到。去了几趟京市,跟着老闵长见识,谁能想到,倒跟小涵看对眼了。”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老怀大慰的轻松,显然对这门亲事极为满意。 张英英听着,嘴里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脸上也露出笑容。 弟弟能找到幸福,扎根在京市发展,对她来说,不仅仅是娘家的喜事,也是她在情感上的慰藉和支撑。 第248章 婚事 第248章 婚事 她咽下口中的食物,笑道:“那就好。闵涵是个好姑娘,英澜有福气。等他们定下来,咱们可得好好张罗。” 去年,张英英为英澜的前途没少费心思。岂料这桩烦心事,竟在一次寻常的通话中柳暗花明。 张父与老友闵泽言闲话家常时,提起儿子未来的打算,恰被闵泽言听了进去。 闵泽言与温雪茹,是看着张英澜从小长大的,对他知根知底,喜爱他的忠厚勤勉,心底里早将他视如子侄。因此,闵泽言当下便道:“让孩子来京市吧,跟着我。” 张父张母思索良久同意了,就这样张英澜去了京市,闵泽言便将他带在身边,言传身教。 温雪茹更是悉心照料其饮食起居,那份自然而然的亲昵,全然是自家人的模样。 在这样熟悉而温暖的环境中,与自幼相识的闵涵日日相处,那份沉淀在岁月里的亲近,不知不觉间酿出了别样的情愫。 张英澜这颗在感情上向来有些封闭的心,竟也在这朝夕相对中悄然开窍。 张英英边吃边点头,咽下口中的饭菜,眼里带着笑意和关切,问道:“那你们和闵伯伯、温婶婶,打算什么时候正式坐下来,商议英澜和闵涵的婚事?” 这话像是拨亮了张母眼底的光,她立刻坐直了些,脸上漾开又是欢喜又是期待的笑容,拍了下手道:“哎呀,正想跟你说这事儿呢!我跟你爸呀,心里头惦记着,也跟你闵伯伯通电话露过这意思了,两边都觉着好,是该把事儿定一定。原本想着,等你这边店面不这么忙了,咱们一家子一块儿上京市去,郑重些。可看你如今这架势,一时半会儿怕是难抽身。” 她说着,体贴地看了看女儿疲惫的眼睛,继续道:“我们商量着,也不好总等着。正好,你爸最近身子骨硬朗,也闲着。所以呀,我们打算后天就动身去京市,先跟你闵伯伯、温婶婶碰个头,把两个孩子的事好好说道说道,看看那边的意思,也把咱们的心意表明白了。顺便……” 张母顿了顿,笑意更深,也带上几分思念:“也顺便去看看秀琴那丫头。她在京市上大学,虽说常写信,可到底不在眼前。这次去,正好瞧瞧她。” 张父在一旁听着,虽然话不多,但一直点着头,显然对老两口的这个决定很是赞同和支持。 他看向张英英,补充了一句,语气沉稳:“你这边忙,安心顾着店里。婚事商议,有我们和你闵伯伯他们操持,定了大体章程,细节再等你空闲一起参详。秀琴那儿,我们也会照顾好,你放心。” 张英英听完,心里暖融融的,又有些愧疚。 父母总是这样,为她着想,连弟弟的婚事也怕耽误她的事业。 她放下筷子,认真道:“爸,妈,辛苦你们了。店里开业是忙,但英澜的婚事是大事,本来我该一起去的……你们先去也好,跟闵伯伯他们好好聊,需要我这边准备什么,或者传什么话,随时打电话到店里来。” 张张父张母和她闲话了一会便带着空饭盒回去了。 晚上七点张英英将自行车停进小洋楼侧边带着雕花铁门的车棚里,揉了揉酸痛的腰背。 她本以为孩子们应该各自在楼上的房间休息了,没想到客厅里依然亮着灯,传来压低了的嬉笑声。 她走进去,只见开阔的客厅里,秀棋坐在单人沙发里,膝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但眼神含笑地看着妹妹们,秀书和秀画并肩坐在长沙发上,头碰头地研究着一本从店里带回来的时装图册,小声争论着什么颜色搭配更好看,秀诗和秀词两个半大姑娘,则盘腿坐在柔软厚实的地毯上,分享着一一本连环画,秀歌则是在一旁捣乱。 她们的目光,在母亲进门的那一刻,齐刷刷地亮了起来,像是一簇簇被点燃的小小火苗,充满了期待和好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香甜的奶味。宋和平穿着舒适的棉质家居服,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里面是刚泡好的几杯牛奶。 他看见张英英,眉眼舒展,温声道:“回来了?累了吧?正好,牛奶刚泡好。” “嗯,骨头都快散架了。” 张英英将手包放在入口处的边柜上,换上了拖鞋,走到沙发主位坐下。 身体陷入柔软的靠垫,疲惫感稍稍缓解,但精神却因为眼前这幅温馨画面而松弛下来。 秀书藏不住话,放下图册就蹭了过来,眼睛亮晶晶地仰视着母亲:“妈!你今天是不是赚了好多好多钱?” 张英英看着眼前这六个女儿好奇又兴奋的小脸,故意卖了个关子,笑着反问:“你猜猜看?” 秀画从姐姐身边抬起头,文静的脸上带着一丝腼腆的笑意,她轻轻摇了摇头:“猜不到呢,妈。不过,今天我班里好几个女同学都在说淮海路新开的念云裳,衣服样子可好看了。她们知道是妈妈开的店以后,都围着我问,以后去买,能不能给个同学折扣呀?” 说完,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 秀棋也合上书,笑着插话:“我那边也是,好几个同学打听呢。妈,你这店可是出名了。” 张英英笑着点头,刚想再说些什么,客厅一角的电话机突然“叮铃铃”地响了起来,清脆的铃声在静谧的夜晚格外悦耳。 宋和平离得近,顺手便接了起来:“喂,哪位?” 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声音,宋和平的眉眼几乎是瞬间就舒展开来,弯成了愉悦的弧度:“秀琴啊!是爸爸…嗯,我们都好,你妈刚回来…对,店里是忙,但她精神好着呢……” “是大姐!” 秀书立刻从沙发边弹起,眼巴巴地望向父亲手里的电话。 其他几个孩子也瞬间被吸引了注意力,一下子围拢到宋和平身边,虽然努力克制着不吵闹,但一双双眼睛里都写满了渴望。 宋和平笑得开怀,对着话筒说:“你等等啊,你妹妹们都等着跟你说话呢。” 说着,将听筒递到孩子们面前,示意她们一个个来。 孩子们轮流说了一圈,宋和平才重新拿起话筒,说了几句,然后笑着望向张英英:“英英,秀琴要跟你说话。” 张英英早已起身走了过来,脸上是止不住的温柔笑意。 她接过还有些温热的听筒,贴近耳边:“秀琴。” “妈!” 女儿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听爸说店里今天特别忙,您可注意身体,别太累着了。” “妈知道,放心。” 张英英听着女儿的声音,一天的疲乏似乎都消散了,“你在学校呢?一切都好吧?吃饭别省,钱不够了就跟家里说。” “我都好,妈,您别老惦记我。” 秀琴的声音轻快起来,“对了妈,告诉您和爸一个好消息,我们学校再一个月就放暑假了。我正好跟舅舅,还有未来舅妈他们约好了,到时候一起坐车回来,舅舅说他那边的事也差不多顺了,能抽出空。” “真的?” 张英英闻言,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与旁边也听清了的宋和平交换了一个惊喜的眼神。 “当然真的!” 秀琴肯定道,“小涵阿姨也说想早点来看看咱们家,看看念云裳呢!” “太好了!这真是太好了!” 张英英连声道,喜悦溢于言表,“那你路上一定注意安全,跟你舅舅他们结伴,我们就放心了。到了日子,我让你爸去车站接你们!” 又细细叮嘱了几句,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 放下听筒,张英英和宋和平相视而笑,都觉得心里那块关于儿女的牵挂,又被填补上了一角。 第249章 结局 第249章 结局 1979年10月,秋高气爽,张家那座修缮一新的老宅里,处处张灯结彩,喜气盈门。 今天是张英澜与闵涵大喜的日子。 宅子里外焕然一新,庭院里摆开了筵席,亲朋满座,笑语喧哗。 张英澜穿着笔挺的深色中山装,胸前别着朵鲜艳的红花。 他站在那儿迎客,与从前那个沉默寡言的青年判若两人。 如今他眉眼舒展,嘴角含笑,眼神清亮,尤其当新娘子闵涵穿着一身面料精良的枣红色套装出现时,他的目光便紧紧跟随,那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温柔与欣喜,仿佛整个世界的光都聚在了她的身上。 闵涵本就气质出众,此刻更添新嫁娘的娇美与幸福光彩,两人站在一起,般配得令人艳羡。 为了这场婚礼,闵泽言与温雪茹特意从京市赶来。 闵泽言公务极其繁忙,能抽出时间亲赴沪市,足见对女儿婚事的重视以及对张家、对张英澜这个女婿的认可。 他依旧保持着沉稳持重的气度,但与亲家张父张母交谈时,态度温和亲切。 温雪茹更是拉着张母的手,细细说着贴心话,两家人融洽无比。 不过,喜宴过后,闵泽言夫妇便需连夜赶回京市,责任在身,片刻耽搁不得。 张英澜与闵涵的婚礼,如同一个盛大而圆满的符号,婚宴过后,新婚夫妇并未在沪市多做停留,两人在京市皆有重要工作,三日后便携带着家人的祝福,返回了京市,开始了他们自己的新生活。 沪市这边,张英英的念云裳经过开业初期的火爆与磨合,生意已稳步走上正轨,口碑与客源俱佳。 手里有大量资金,心中那份关于时尚王国的蓝图便愈发清晰起来。 她不再满足于单一店铺的成功,看到了市场巨大的潜力和需求,决心扩大规模。 既要开设分店,占领更多核心商圈,也要将后面的制作车间升级为更规范的小型服装厂,以确保货源和质量。 然而,蓝图虽好,落实却千头万绪。 选址、谈判、装修、招聘、生产管理、渠道扩展……每一样都需要投入巨大的精力。 张英英纵然能干,也逐渐感到分身乏术,一个人难以撑起这快速扩张的盘子。 就在这时,宋和平做出了一个让全家都有些意外的决定。 一天晚饭后,他语气平静地对张英英说:“英英,我打算把绒布厂的工作辞了。” 张英英一愣。 宋和平其实挺珍惜这份工作带来的认同感和稳定感。 “怎么突然……” 张英英话未问完,宋和平便接了过去。 “不突然。” 他笑了笑,眼神温暖,“我看你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又要顾店,又要谋划扩大,几个孩子虽懂事,但到底还需要人照看。咱们这个家,是两个人的家,没道理让你一个人冲锋陷阵,我在后面捧着个铁饭碗图安稳。以前……是我想岔了,总觉得要有份公家工作才叫正经。现在我想明白了,咱家最大的正经事,就是一起把日子过好,把你想做的事业做成。”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这些年在厂里,也算有点工作经验。你负责把握大方向,招合适的人,这些外头跑腿、落实的杂事,我来。咱们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好。” 张英英重重点头,千言万语化作一个坚定的字眼,“我们一起干。” 于是,夫妻二人开始了明确的分工协作。 宋和平果然雷厉风行,很快辞去工作,凭借着之前积累的人脉和实地勘察,开始在沪市其他繁华地段物色合适的店面,并着手联系可靠的施工队伍,将张英英对店铺风格的构想落实成蓝图。 张英英则专注于设计新款,同时开始有意识地招聘和培养店铺管理、销售以及服装厂生产方面的骨干人才。 就在父母为事业扩张忙碌之际,家里的孩子们也在悄然成长。 之前秀琴在京市上大学时经历的那场惊心动魄,让秀棋深思良久。 当同学们纷纷向往远方名校时,秀棋毅然将第一志愿填报了沪市本地的、医科实力雄厚的院校,并成功被沪市第一医院的附属医学院录取,成为了一名医学生。 随着秀棋顺利拿到上海第一医院附属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家里的第二个大学生就此诞生。 宋和平拿着那张薄薄却分量十足的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眼眶甚至有些发热。 前世,他的女儿们连读书的机会都没有,如今,她们一个个都能凭借自己的努力,飞向更广阔的天地。 这份欣喜,不仅仅是为秀棋,更是为所有挣脱了命运枷锁的女儿们。 张父张母如今大部分时间都住在淮海路这边的小洋楼里。 老宅那边虽好,但到底冷清。 这边不同,女儿女婿事业红火,外孙女们活泼上进,家里总是热热闹闹,充满生气。 老两口乐得含饴弄孙,帮忙料理些家务,偶尔去念云裳转转,看看女儿忙碌却充实的模样,心里那份踏实和满足,是任何东西都换不来的。 只有偶尔想念老街坊,或者需要处理些老宅的琐事时,他们才会回去小住几日。 这样安稳喜乐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光,直到京市传来喜讯,闵涵怀孕了。 消息传来,张家上下又是一片欢腾。 张英澜电话里的声音透着初为人父的紧张与喜悦,温雪茹更是亲自打电话来,语气里满是期待与关怀,她极力邀请亲家张父张母去京市住上一段日子。 张英澜和闵涵也在电话那头殷切期盼。 儿子儿媳如今即将添丁进口,张父张母心里自然是愿意去瞧瞧,共享这份喜悦。 虽然舍不得沪市这边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但考虑到京市那边确实更需要他们短期内的帮衬和陪伴,尤其这是张英澜第一个孩子,意义非凡。 --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转眼已是十年-- 张英英的念云裳,早已从独立店铺,发展成了沪市家喻户晓、乃至在全国多个重要城市都拥有响亮名号的连锁服装品牌。 设计、生产、销售自成体系,门店风格统一又各具特色,成为追求品质与时尚的都市男女时常光顾之地。 就连京市那样藏龙卧虎之地,念云裳也稳稳地开设了四家连锁店,生意兴隆,成为了连接南北时尚潮流的一座桥梁。 这十年,也是孩子们抽枝展叶、各自开花的十年。 秀琴早已顺利完成学业,并凭借出色的专业能力留在了京市,跟随赏识她的导师进入了重要的研究所工作。 她在学术的道路上稳步前行,也与研究所里志同道合的师兄结为连理,两人既是生活伴侣,也是事业上互相扶持的战友。 去年,他们迎来了第二个孩子,儿女双全,生活幸福安稳。 张英英和宋和平去京市看分店时,总忍不住要在女儿家多待些时日,享受含饴弄孙的天伦之乐。 秀棋选择了医学道路,如今已是上海第一医院一位沉稳干练的年轻医生,就在不久前,她与同院一位性格温和的医生步入了婚姻殿堂。 小两口在同一家医院工作,有共同语言,也能互相理解彼此的忙碌与压力,日子过得平淡而温馨。 张英英看着二女儿穿上白大褂时那专业坚定的模样,再想到她即将拥有自己的小家庭,心中满是感慨与骄傲。 秀书还在大学校园里,偶尔会带着同学来念云裳逛,以母亲的品牌为傲,也会提出一些年轻人独特视角的建议,让张英英觉得很有趣。 剩下的几个女儿也都在各自的年龄段努力成长着。 张父张母这些年如候鸟般,时而住在沪市小洋楼,享受儿孙绕膝的热闹,时而去京市儿子家小住,照看孙子,与亲家相聚。 两地奔波,乐在其中,因张英英灵泉滋养,身体倒也硬朗。 这一日,晚饭后,张英英整理着一些旧照片,宋和平在旁边泡茶。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清晰。 “时间过得真快。” 宋和平将一杯热茶放到张英英手边,语气里满是感慨,“孩子们都大了,咱们……也老了点。” 张英英接过茶杯,温热透过瓷壁传来,她笑了笑,眼角的细纹是岁月赠予的从容:“老什么?咱们的事业才刚走上快车道,要操心的事还多着呢。” 她望向窗外,城市的霓虹已然亮起,“我只是觉得,这一世,没有辜负。”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