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狱系邪神》 内容简介 《进狱系邪神》作者:唇亡齿寒0 文案: 社畜牛马莱曼转生异世界,刚一落地便得到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他的新身份是万人膜拜的社团领袖。 坏消息:社团是个邪教。圣国军团已经杀到了他的魔殿外。 莱曼坐在魔殿中央,看着自己的白板属性、来势汹汹的圣国军团、死伤遍地的邪恶使仆……果断举手投降。 然后喜提银手镯一副,铁窗单间一间,以及路易十六尊享体验卡一张。 莱曼:“开局蹲大牢是否搞错了什么?我冤枉啊!请苍天辨忠奸!” 即将被送上断头台之际,金手指“邪神系统”终于姗姗来迟。 通过系统,莱曼可以聆听信徒祈祷,接收强烈祈愿,抽选超凡能力,赐予奇特宝物。 从此,莱曼开始了双线并行的充实(?)生活。 白天监狱服刑,伪装模范囚犯,接受劳动改造,研究越狱路线。 夜晚远程办公,化身神秘邪神,招募忠诚信徒,升级超凡能力。 日子是过得越来越有判头啦! 莱曼原本只想发展一批信徒来劫狱,却没想到在他的幕后操作下,人鱼少年挣脱奴役枷锁,矮人工匠点燃工业革命,精灵圣女带领族人开辟新家园,亡国公主踏上复仇之路,异端审判官脱去白袍走进群众,落魄文豪以笔为剑向世界宣战…… 世界的格局,因他而天翻地覆。 圣国发现,大陆的各个角落涌现出一批神秘人士。 他们膜拜漫游宇宙的深渊之主、智慧无边的暗影导师、血与火的征服者、艺术与美的赞助人。 他们誓言推翻腐朽的旧世界,建立新世界的秩序…… 圣国倾尽全力追查幕后黑手,却始终一无所获。 他们哪里知道,那个搅动风云的“邪神”,正在监狱中踩缝纫机…… 莱曼:“想不到吧,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莱曼:“圣国监狱里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出去是不可能出去的!” *** 你从幽暗中崛起,你所到之处,大地将起刀兵。 你的呼唤贯穿十个世纪,终将击碎黑暗—— 直抵光明。 【注意事项】 1.攻受是两个损友谐神,攻受都又美又帅。 2.主角和六个使徒都是道德底线比较高的人,会倾尽全力帮助异世界人民奋起抗争。想看自私自利自扫门前雪型主角的请绕道。 3.本文灵感来源于b站up主稚嫩的魔法师的ck2视频,即“邪教老大在监狱远程办公发展信徒”,如有雷同实属巧合。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系统 升级流 西幻 群像 搜索关键字:主角:莱曼,卢纳斯特 ┃ 配角:人鱼少年,矮人工匠,落魄文豪,精灵圣女,亡国公主,异端审判官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在异世界监狱里当邪神 立意:穿越逆境,直抵光明 第1章 龙场悟道 第1章 龙场悟道 海角监狱坐落于孤悬海外的岛屿之上,三面峭壁环绕,易守难攻,建成五百年来从未发生过一起越狱事件,号称整个大陆最安全的地方之一。 古往今来,许多胆大包天的犯人企图打破海角监狱的不败神话。他们中有八成人在看到监狱高耸的围墙和固若金汤的哨塔之后,就放弃了越狱的想法。另外两成不信邪的在经历了典狱长和看守们长年累月的“特别优待”之后,也被磨平了棱角,打消了逃跑的念头。 然而,眼下竟有一个大逆不道的囚犯,正在筹谋不可告人的越狱计划。 “《肖申克的救赎》的男主花了十几年挖了条地道,我大可以效仿他。但是那也太久了,而且人家有摩根·弗里曼帮忙,我啥也没有……” 海角监狱最底层的黑牢中,莱曼·维夏德正蹲在角落,手执一根稻草,在地上比比划划。 他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材修长,脊背挺拔,一头银发因为久未打理而蓬乱不堪,凌乱的发丝下露出一双鲜血似的红色眼眸。 假如他穿戴体面,绝对是位风度翩翩的美男子。可此时一身破破烂烂的灰色囚服,只让他像个落魄的乞丐。 当然,乞丐若是听见这话,没准会觉得是在侮辱自己。毕竟他们就算再贫穷,也是遵纪守法、虔诚敬神的好市民。而这个年轻人可是被关在恶名昭彰的海角监狱呢! 众所周知,关在此地的犯人要么亵渎神明,要么传播邪说,个个是社会的大毒瘤。路过的狗见了这种人都要踹上一脚,以示划清界限。 “要不然用暴力一点的手法?不知道这个世界火药发明了没。一硫二硝三木炭,我还记得比例呢。就是原材料不知上哪儿找。” 莱曼比划了几下,忽然叹了口气。 “还得考虑渡海的问题。船怎么弄到呢?我又不会游泳……” 他垂头丧气地丢下稻草,往冰冷的墙上一靠,双眼无神地瞪着黑暗。 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十天了,其中有九天都是在暗无天日的黑牢中度过的。开局蹲大牢,这是否弄错了什么?! 莱曼的穿越故事有个乏善可陈的开头:社畜,猝死,再一睁眼,已经身处新世界。 要说有什么特别之处嘛,就是他是在尸堆里醒过来的。 一睁眼就看到身边躺满了死人,个个裹着黑袍,浓郁的血腥味直冲天灵盖。 莱曼忍住恶心,艰难地爬起来,左右环顾,希望有个人能给他解说一下当下的状况——他并未继承原身的记忆,搜遍了大脑也只找到“莱曼·维夏德”这个名字。 不远处传来说话声。 “啧,这群邪教徒还真是硬骨头,宁可殉教也不肯投降,好歹留个活口给我们审讯吧!” “就是,想录口供都没办法,审判庭那些家伙又要唧唧歪歪——哎你瞧,那边有个活口!” 莱曼一惊,低头打量自己。他竟然也穿着黑袍,和其他尸体所不同的是,他的黑袍镶着华贵的金边,手指上还戴着几枚宝石戒指。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这装束……挺刑啊! 说话的两人踏着满地尸体走过来。 那是两名身着锃亮盔甲的骑士,胸甲上刻着一轮太阳。莱曼从前只在电影里见过这种武装到牙齿的铁皮罐头骑士。 好吧,无需解说,他已经大致了解自己的处境了——想来是光明阵营的骑士刚刚剿灭了邪恶教团,自己恰巧在这时候穿到了某个刚刚咽气的邪教高层身上。 福是一点儿没享到,好果子接下来大概会吃到不少。 看了看骑士们手中沾满鲜血的长剑,再瞅瞅手无寸铁的自己,莱曼知道当下他只有一个选择了。 他高举双手,气壮山河地喊道:“我投降!” 骑士们刚举起的长剑又放了下去,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 他们征战沙场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呃这种还真没见过。 宁死不屈的异端满地都是,主动投降的还真挺罕见。 好在骑士们最终还是接受了莱曼的投降,没当场送他这个邪恶余孽下地狱。 这倒不是因为他们具有“不杀放下武器者”的高贵品质,而是——根据莱曼从骑士们的闲谈间了解到的信息——根据他们拂晓教会的规定,涉及异端的审讯只能交给宗教审判庭,骑士团没有权限。 若是他们擅自提审,叫审判庭知道了,那么好果子就轮到骑士团吃了。 感谢他们各个部门之间复杂的权责关系和政治斗争,让莱曼又多活了几天。 他被连夜塞进运囚船,押解到海角监狱,丢入底层黑牢。 自那之后已经过了九天了。 其间陪伴莱曼的只有一堆潮湿发霉的稻草和几只神出鬼没的老鼠。要不是每天一次有人送饭,莱曼会以为自己已经被遗忘在了这座世界尽头的监狱里。 哒哒哒…… 铸铁牢门外响起脚步声。莱曼很熟悉这声音了,是给他送饭的看守,每天准点在傍晚时分过来。 “囚犯1154号!开饭!” 牢门下方打开了一扇小窗,一只破木碗被丢了进来,汤汤水水洒了一地。这里只提供一种食物:水、麦粒和菜叶的混合物,形似呕吐物,也有可能真的含有呕吐物。 老鼠们不知从哪儿钻出来,欢天喜地地扑上去,很快又四散奔逃,因为莱曼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冲到门前。 “看守先生,请等等!能给我一个为自己辩解的机会吗?我是无辜的!” “你天天都只重复这一句话,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能不能说点儿新鲜的?” 莱曼想了想:“……那能给我吃点儿别的吗?” “做梦!” 看守狠狠踹了一脚铁门,莱曼捂着耳朵后退几寸。 “你这邪恶的异端分子!监狱已经花钱养着你们了,不要不知好歹!”看守说完,冷笑了一声,“劝你好好吃完这顿饭吧,这搞不好是你的断头饭!” “断头饭?”莱曼重复着这个词。 “明天一早,审判庭的高级审判官就会乘船抵达。等他们提审过你,你觉得等着你的会是什么?” 看守故意戏剧性地停顿几秒,给囚犯充足的思考时间。 莱曼急切道:“可我真是无辜的!我压根不认识那群邪教徒啊!” “你以为审判官大人会信你的鬼话?他们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劝你老实交代一切,少吃点儿苦头,早早上路。” 看守粗暴地关上小窗。他模糊的自言自语隔着铁门传来:“说起来,是不是该叫人维护一下断头台?要是到时候不好使,审判官大人肯定会生气的。可不能给我们海角监狱丢脸……” 声音逐渐远去。地牢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莱曼背靠着冰冷的铁门,缓缓滑坐在地上。 明天……现在是傍晚,也就是说,留给他的时间只剩一夜了。不管是挖地道还是搓火药都来不及了。该怎么办? 这个异世界还处于黑暗的中世纪,一提到中世纪、教会、异端审判,莱曼脑海里就自动冒出十大酷刑……到时候死亡对他来说或许都是一种解脱。 “一般穿越不都该给点儿金手指、金大腿什么的吗?我怎么什么也没有啊?” 莱曼懊丧地捶了下地面。 “我不想死……我不能死!我死过一次,这是我第二次人生,我还什么也没来得及做——我不能就这样死掉! “系统!空间!随身老爷爷!什么都好,来救一下啊!” 话音刚落,莱曼手中就迸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 他被刺得睁不开眼,不得不别过脑袋,即使这样他也能感觉到隔着眼皮的强烈光亮。 过了许久,他才试着睁开眼。 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本厚重精装书。古铜色的斑驳封面上镶嵌着一只紧闭的眼睛,下方则用烫金字体写着四个大字—— ——邪神之书。 “这就是……我的金手指?”莱曼不敢确信。 原身这个邪教徒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他自己都还没搞清呢,也许这本《邪神之书》顾名思义真和邪神有关,只要看上一眼就会san值清零,精神崩溃,化作一摊蠕动的血肉…… 不过,也不会比被异端审判更惨了。莱曼宁愿尝试一下《邪神之书》,毕竟越狱界的至圣先驱,就是把工具藏在了圣经里。 正所谓——“救赎之道就在其中”! 他小心翼翼用指尖捏着封面一角,慢慢翻到第一页。 【目录】 【第一章 莱曼·维夏德】 此外再没有别的文字。 “我的名字?” 莱曼好奇心大盛。他依旧神智清明,这是个好兆头,说明《邪神之书》暂时还不会危害他。 他翻到写着自己名字的那一页。 起初,页面是一片空白,但随着莱曼视线移动,一行文字自动浮现了出来,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泛黄的纸页上飞快书写。 【神明之上还有其他神明。世界之外还有其他世界。你以神明之身被召唤到这个世界,却因为一些未知状况失去神力,身陷囹圄。】 “……我是神?邪神竟是我自己?”莱曼喃喃道。 中译中一下,大致的意思是他穿越时发生了故障,导致本该走“满级大佬重回新手村”路线的他,变成了“1级萌新勇闯高级副本”? 【但不必惊慌,此非沉沦,而是试炼。命运的道途虽偶有偏移,却始终殊途同归。遵从《邪神之书》的指引,取回本属于你的力量。当回归之日来临,世界将再次在你的威名下颤抖。】 【请聆听这世上芸芸众生的祷告,选择合适者成为使徒,引导其追寻内心真正的愿望,与其订立灵魂的契约。】 【你的使徒将在达成使命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而他的使命终将成为你达成伟大功业的阶梯,助你攀登向更高处。】 文字到此停止,在下一页,一行全新的、绯红的字显现出来,如同书页上一抹渗血的伤痕: 【接下来,请开始书写属于你的故事。】 第2章 信仰基石 第2章 信仰基石 读完最后一个字的瞬间,莱曼手中再次浮现光芒。这一次的光不若前次那样强烈,是一种萤萤微光,数不清的光点在掌中汇聚,凝成一张灰色的卡牌。 卡牌约有塔罗牌大小,背面是对称花纹,正面空无一物,只在最上方写着两个字——“使徒”。 莱曼对这张使徒卡并没有特别的想法。他感兴趣的是《邪神之书》的任务奖励。 ——超凡能力! 这个世界果然存在超自然的力量。只要获得了超凡能力,小小的海角监狱还困得住他? 不过,任务奖励是“从奖池中”选择一项能力,这似乎类似于地球的rougelike游戏,必须从随机出现的若干选项中选择一种,不可能想要什么就来什么。 换言之,假如供他选择的超凡能力都不适合越狱,那就麻烦了。 而且他首先要对付的是明天抵达的异端审判官。在选择超凡能力时,他必须先考虑怎么先过这一关,再考虑越狱。 好在《邪神之书》还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性。 莱曼将目光转向卡牌。 既然能发展使徒,那他可不可以命令使徒来劫狱? 当然了,不能直说“邪神本尊被关在监狱里,来救一救啊”。这也太掉价了,邪神的逼格可不能丢。 但他可以要求使徒去营救被拂晓教会俘虏的教内弟兄(这个弟兄自然指莱曼自己)。如果宣称这是一项考验使徒能力和忠诚的试炼,也很合情合理吧?神不都喜欢给信徒降下各种各样的考验吗? 莱曼越想越觉得计划可行。他等待了一会儿,希望《邪神之书》给出进一步提示,然而……什么反应也没有。 “使徒呢?倒是让我发展啊?” 莱曼把书页往后翻,却只看到一片空白。他又翻回前面,将最初的文字再次读了一遍。 “请聆听这世上芸芸众生的祷告……这是提示吗?你们这个新手引导做得不行啊!” 抱怨归抱怨,莱曼还是尝试着去“聆听”。他闭上双眼,将精神集中到听觉上。 起初他除了自己的呼吸和墙缝里老鼠的吱吱叫外什么也听不见,可渐渐地,他真的听到了某种模糊不清的呼唤从极为遥远的地方传来。 当他更加集中精神,声音变得越发清晰了。 “神啊,请保佑我发大财吧!等我发了财,一定给你建神庙!” “伟大的邪神,能不能弄死我的上司?这样我就能晋升了!” “神!诅咒我的敌人,让他出门被马车撞死!” “神明啊,可不可以让我心爱的人也爱上我?” 此起彼伏的祈愿在莱曼耳畔回荡。 看来异世界人民和地球人民也没什么不同,大家都是人,都有着相同的朴实愿望呢。 他需要选择其中一人,和他缔结契约,助他完成愿望? 莱曼前世看过的奇幻小说里有不少类似的桥段:某人向邪神许愿,邪神完成了愿望,却也索取了不菲的代价,有时这代价甚至是人类的灵魂。 莱曼跟那些庸俗的邪神可不一样。他才不要什么灵魂呢。他只要自由。 这意味着他必须谨慎选择使徒。毕竟劫狱是个技术活,没准还得流血,因此使徒必须是个头脑聪明、忠心耿耿、不畏牺牲的人才行。 方才他听到的那些,都不太符合标准。他们会为了“邪神”赴汤蹈火吗?会愿意和拂晓教会对抗,救援一个陌生人吗? 莱曼忽略了这些人,试着去聆听更遥远的声音。 很快,一个断断续续却格外强烈的祈愿传入他的脑海。 “神啊,救救我,我不想死……我不能死!我要活下去,还有人在等着我!” 声音很年轻,听上去是个少年,带着哭腔,又充满了极度的恐惧和不甘。 他肯定遇上了生命危险。莱曼心想。我们倒也算同病相怜。 比起那些满脑子酒色财气、蝇营狗苟的家伙,莱曼更愿意援助这个人。 他将精神集中到少年的呼救上。 忽然,他身体一轻,向着上方飘浮而去。 莱曼睁开眼睛,赫然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监狱,飘在天上,头顶是被夕阳照得昏黄的天空,脚下则是连绵不绝的树林。 他……逃出来了? 不对。 莱曼看看自己的身体——是半透明的。 灵魂出窍?《邪神之书》把他干哪儿来了?这还是海角监狱吗? 祈愿声不知为何消失了。莱曼四下张望,越过葱绿的枝桠,他看见某个人正在飞奔。 他心念一动,灵体便迅速下降,径直穿过树木,朝着他所想的方向飘去。 等他接近,才看见那是个成年男人,显然并非发出祈愿的人。 男人衣衫褴褛,赤着双脚,踉踉跄跄地在林中奔跑。他气喘吁吁,却一刻也不敢停,好像正被追赶。 急促的马蹄声从后方传来。男人的表情刹那间变得惊慌而绝望。他试着加快脚步,却已明显体力不支。 一名身穿红色猎装的青年策马穿过树林。他左手挽缰绳,右手拔出腰间长剑,大喊一声“驾”,催促马儿从男人身旁飞驰而过。 两人并排的瞬间,红衣青年从马上探出身体,长剑一挥—— 男人的头颅飞上天空。 他无头的身体又向前跑了几步,才“咚”的一声倒地,脖子断口处,鲜血如喷泉,溅了红衣青年满身。 红衣青年丝毫没在意身上的血迹,继续策马飞奔。 不多时,前方又出现了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她没命似的狂奔,赤足被石头划出一道道血痕。 红衣青年追上女人,一剑挥去,却不慎砍偏,只劈中了女人的肩膀。 女人哀嚎着倒了下去。 红衣青年勒住马缰,一脸不悦地跳下来,提着仍在滴血的长剑走上前,一剑刺穿女人的胸口。 “真是的,害我浪费这么多时间。” 红衣青年踢开尸体,转向树林深处,高声喊道:“喂!安东尼!我拿下两个!现在领先你一分啦!” 树林另一头,一名穿蓝色猎装的青年也在骑马飞奔。 听到同伴得意洋洋的叫喊,他嘿嘿一笑:“算你走运,威尔!不过我可不会落后的!” 接着他挥舞马鞭狠狠一抽,胯下骏马长嘶一声,四蹄几乎要把地面踏出火星。 莱曼悚然心惊。这两个青年难道把杀人当作一种游戏或是竞赛?不然怎么会有“领先一分”的说法? 树林深处再次传来祈愿声。莱曼心念一动,再次向声音的源头飞去。 *** 赛勒恩没命般地向前奔跑。 他赤裸的脚底被岩石划出了血,他的脸颊被锋利的树枝割伤。双腿酸痛不已,每跑一步肌肉都在抗议。胸口更是如火焰灼烧,每一次喘息都带来刀割般疼痛。 但是他不敢停。停下就等于死亡。 他听见远处传来猎犬的吠叫。那些训练有素的狗可以轻易追踪到他。除非他走幸运地找到一条河,用水流消去气味。如果河流能深到足够游泳,那他就自由了! ……真有那么容易吗?那两个魔鬼肯定知道这片林子里没有河流,才会放他们进来。他们向来这么狡猾,他们就是以他人的痛苦挣扎为乐。 可即便如此,即便知道希望渺茫,赛勒恩也要搏一搏。他不能死在这里。 “啊!” 赛勒恩重重摔在地上。一条凸起的树根绊倒了他。他试着站起来,脚踝撕心裂肺的疼痛却让他再度哀嚎着倒了下去。 我死定了。他绝望地想。我会被抓住,被猎犬撕裂,我的心脏会被活生生挖出来…… 忽然,一只手把赛勒恩搀了起来。 “嘘,小声点,会引来他们的。” 赛勒恩抬起头,看到一对年轻男女的面孔。他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他们是威尔少爷带来的奴隶。 男人把赛勒恩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搀扶着他往前走。 太好了,有人来救我了。赛勒恩一瞬间欣喜若狂,觉得自己看到了生还的希望。 但很快,他的心又再度沉了下去。男人扶着他,他们谁也逃不掉。 赛勒恩抽回胳膊。 男人惊讶地看着他。 “我会拖累你们,”赛勒恩咬了咬牙,“别管我了,你们快跑!” “别说傻话,孩子!我们不能丢下你!” “我的脚可能受伤了,带着我,我们谁也跑不掉。你们两个或许还有机会。” 同行的女人坚定地摇摇头:“不许说丧气话。听着,我们来引开他们,你只管向前跑。” “可是……” “你逃出去之后,找个地方躲起来,别让他们找到。”她说,“家是回不去了,就算回去也会被抓回来。你千万要藏好。” 女人捧住赛勒恩的脸颊,拇指用力地擦拭。 “好孩子,别哭,你会活下去的!” 赛勒恩这才发现自己在流泪。从前生活在海里的时候,他都不知道自己还会流泪,因为泪水会融入海水中。到了陆地上他才知道,原来眼泪是咸的,尝起来就像故乡。 年轻男女朝另一个方向跑去。他们故意折断树枝,发出很大响声,以引诱听力敏锐的猎犬前去搜寻他们。 赛勒恩咬紧牙关,忍着脚踝的剧痛,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去。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走了多久。忽然,他听见遥远的地方传来女人的惨叫,然后是威尔少爷得意洋洋的喊声:“喂!安东尼!我拿下两个!现在领先你一分啦!” 他们两个都死了。赛勒恩难过地意识到。为了引开那个恶魔,他们被杀了。 他加快脚步,可他的伤势让他根本跑不快。 背后传来催命般的马蹄声。 这一次没有人来救他了。他要怎么才能从那两个魔鬼手中活下来? 第3章 狩猎游戏 第3章 狩猎游戏 一名蓝衣青年骑着骏马从茂盛的树林中现身。他就是红衣青年所称的“安东尼”,也是买下赛勒恩的“主人”。 安东尼撵上赛勒恩,抽出长剑,效仿红衣青年威尔的做法,在和少年并驾齐驱时探身挥剑。 赛勒恩猛地矮下身体,就地一滚。剑刃擦过他头顶,只削断了几缕头发。 接着他有些狼狈地跳起来,忍住脚踝的疼痛,朝树木最密集的地方跑去,钻进层层叠叠的枝桠间。 安东尼一剑斩空,剑刃砍进树干里,差点儿把他整个人都带下马。他骂骂咧咧地勒住缰绳,试图把剑拔出来,可剑刃被牢牢卡住,他费了半天力气也没成功。 他的脸颊涨得通红,仿佛受了莫大的侮辱。他索性不管剑了,催促马儿去追少年。可当他发现骏马根本穿不过那么密集的树木时,愤怒更是达到了顶峰。 他吹了声口哨。 一条猎犬从林子里蹿出来。它肩高足有成年人腰部那么高,浑身肌肉发达,涎水滴滴答答地从利齿间滴落。 安东尼指着少年消失的方向,喊了声“搜!”,猎犬便立刻咆哮着追了上去。 不出几秒,林子里就响起了少年撕心裂肺的惨叫。 猎犬回来了。它咬着赛勒恩的小腿,将他从灌木丛中拖出来。他试着抓住一棵树,但猎犬力气更大,他指甲都崩断了,在树皮上留下数道长长的血痕。 “放!”安东尼命令。 猎犬这才松口,欢天喜地地奔向主人,邀功似的疯狂摆动尾巴。 “他妈的,跑那么快,害老子差点输给威尔。” 安东尼跳下马,返身将嵌在树干里的长剑拔出来。 剑刃完好无损,依旧寒光凛凛。他这才高兴起来。 “不愧是矮人族锻造的剑,这样都不会缺口,不枉我花了那么多钱!” “你这个恶魔!”赛勒恩声嘶力竭,“深渊会诅咒你!神会惩罚你!你的灵魂要在沙漠中受烈日暴晒,你——” 安东尼嗤笑:“神?神在哪里?你有本事就让神亲自下凡惩罚我呀!” 赛勒恩垂下头。 “哈!说不出话了吧!” 安东尼以为他终于服软了,嬉皮笑脸地凑上去。 “仔细看看,你长得还不错,当猎物有点儿太可惜了。正好我缺个床奴……” 赛勒恩别过脑袋,抱紧自己的肩膀,显得楚楚可怜。安东尼在他身旁蹲下,揪住他的头发,将他拽向自己。 “这不就对了?乖乖听话,你能过上比现在好多了的日子呢!” 说时迟那时快,赛勒恩猛然扬起手腕。 他的手掌里不知何时藏了一块尖锐的石头,在安东尼接近的瞬间,直刺向对方的眼窝! “呃啊啊啊啊啊!” 安东尼厉声惨叫,一屁股瘫在地上,捂着右眼,指缝间鲜血潺潺。 “我的眼睛!你这个混账!该死的奴隶!我的眼睛!……” 赛勒恩一跃而起,趁安东尼惨叫的功夫,跌跌撞撞地爬上他那匹马的背上。 他不懂骑术,但训练有素的温顺马儿光听见一声“驾”,就撒开蹄子朝树林深处奔去。 安东尼满脸是血,惨叫变成了语无伦次的咒骂。 “区区一个奴隶……竟敢……竟敢把我……我要杀光你们!我要活剥了你们的皮!——黑风,追!” 猎犬得了命令,发出低沉的咆哮,化作一道漆黑的旋风,循着气味和血迹追了上去。 赛勒恩狼狈地伏在马背上,剧痛摄住了他的心神,让他头晕目眩。 背后传来爪子击打地面的啪啪响声,某种四脚动物正在泥土和落叶上飞奔。 猎犬从树丛里蹿出来,强而有力的前肢扑向赛勒恩后背。赛勒恩惊叫一声,从马背上摔下来,重重落地,后背如断裂般疼痛。 猎犬一口咬住他的腿。少年的腿骨被生生咬断,碎骨刺穿皮肤。这是防止猎物逃跑的诀窍,每条猎犬在训练生涯的最初就必须掌握。 赛勒恩闭上眼睛。 “神啊,救救我!我不想死!” 如果世界上有魔鬼,那么是否也存在神明?向神明祈祷,能得到回应吗? 赛勒恩也不知道。他只是一味祈求着,除了祈祷他什么也做不了了。 “……我不能死!我要活下去,还有人在等着我!” 就在他以为猎犬的獠牙将要洞穿自己喉咙的瞬间—— 一切都停止了。 猎犬停下了动作,像一座雕像般固定在原处。风不再呼啸,树叶不再摇摆,马儿不再嘶鸣,林子里的鸟叫虫鸣也跟着消失。 不,不对,不是它们停止了,而是时间停止了。 赛勒恩战战兢兢地仰起头,生物求生的本能告诉他,有某种超乎常理、无比强大的存在降临了。 他的头顶出现了一道漆黑的影子。 周围随即变得昏暗,仿佛光亮都被那影子所吸收。黑影为这个空间带来了无与伦比的黑暗,不,更准确地说,其存在本身就是对“黑暗”这个概念的诠释。 黑影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大书,黄铜封面上镶嵌着一只紧闭的眼睛。 赛勒恩的嘴唇颤抖了一下:“你……您是谁?” *** 飘浮在半空中的莱曼愣了一下。这个少年……能看见他了? 他追踪这个少年已经有一会儿了,他确定此人就是祈愿者。可是直到刚才,时间莫名其妙停止的时候,少年才能看到他的存在。 他不知道自己在少年眼中是怎样的形象。八成很恐怖,因为少年已经满脸悲壮,像是即将上祭坛赴死的可怜祭品一样。 赛勒恩见黑影没有回答,立刻意识到自己问了个愚蠢的问题。他方才向神祈祷,然后黑影便现身了,那黑影不是“神”还能是什么? 只是,这位“神”和人类所信仰的那些光辉灿烂的神祇不太一样。难道祂就是传说中的外世邪神? 邪神也好,正神也罢,只要能拯救赛勒恩,他就愿意献上一切。 莱曼觉得自己应该说点儿什么,两个人相顾无言总不是办法。他已经决定选择这个可怜的少年做第一个使徒了,可他应该怎么做呢?是不是该走点儿程序?《邪神之书》什么也没说。这时间停止也不知能持续多久。 他想了想,问:“你叫什么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黑影如是问道。祂的声音庄严沉郁,仿如钟声回荡在宏伟的教堂中。 “我叫赛勒恩。”少年谦卑地回答,“请问您就是……神吗?” 不但是神,还是邪神呢。莱曼心想。接下来他说的每句话都得字斟句酌,务必保持邪神的格调。 他回忆着前世看过的奇幻小说和电影,模仿那些谜语人神秘人士的语气说:“我在漫游宇宙时偶然听见了你的祈祷,好奇心驱使我前来查探。” 漫游宇宙……这个黑影果然是从外世来的“神”! 兴奋和恐惧两种心情同时袭上赛勒恩心头。他的祈祷引来了这种强大的存在,这意味着他再也没有退路,再也不能反悔了。 “求您救救我!”他喊道,“我什么都愿意做!我、我不想死!” 莱曼手中的灰色使徒卡牌猛地一震,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卡牌上方的“使徒”二字化作细小的光点弥散到空气中,又很快凝聚到一起,变成了“赛勒恩”。 卡牌中央,一根根线条自动浮现,勾勒出一个人的轮廓。可还没成形,勾勒就停止了。卡牌震颤着,莱曼甚至能听见它发出了嗡鸣。 怎么搞的,难道步骤不对? 莱曼很是纳闷。他把《邪神之书》上的文字又读了一遍。 “引导其追寻内心真正的愿望……‘真正的’?难道说‘活下去’并不是他真正的愿望?” “这就是你真正想要的吗?”莱曼问。 被伟大的存在如此质问,赛勒恩不住地战栗起来。他当然想活下去了,这还能有假吗? 可是“神”既然这么问了,肯定有祂的道理。赛勒恩按住自己的胸口,那里明明没有受伤,却好痛好痛。他到底想要什么呢? 他忆起为救他而死的那两位族人的嘱咐,又想起了不知身在何方的姐姐,还有那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活下去”“找个地方躲起来”,这就是他的未来吗?在陌生的土地上东躲西藏,唯恐哪天再被抓走做奴隶,战战兢兢地过一辈子。这就是他想要的? “不对!不是!”少年不由自主地攥紧拳头,“我要活下去——抬头挺胸地活下去!” 他说着,声音不由自主地变大: “我不要东躲西藏,不要担惊受怕!当我想回故乡,我就回去。当我想来陆地上,我就来陆地上! “我不要再被追杀,不要当别人的奴隶!——我要,我要自由!” 当少年喊出最后一个字,《邪神之书》封面的眼睛陡然睁开,猩红的瞳仁地震般颤动! 少年的胸口刹那间迸发出耀眼的光芒。那光芒化作洪流,直冲霄汉,然后以不可抵挡的磅礴之势倾泻而下,仿佛银河倒灌,瞬间注入莱曼所持的卡牌之中! 灰色从卡牌上褪去,露出黄铜的底色。无数光芒四射的线条在牌面上汇聚,凝成一幅画面: 一名少年站在风暴之中,海藻般的长发随风狂舞,他高举双手,挣开了腕上的镣铐。他的手腕鲜血淋漓,眼神却无比坚定。他的背后,海潮狂暴汹涌,仿佛要吞没世间。 与此同时,赛勒恩手中也出现了一张卡牌,和莱曼的使徒卡几乎一致。唯一不同的地方在于卡牌背后——他的卡上没有对称图案,取而代之的是端正流丽的文字。 【赛勒恩·月汐】 【你曾是被缚的奴隶,如今获得了挣脱枷锁的力量。你将踏上一条苦痛之路,但你所付出的代价终将收到报偿。你会尝到眼泪,更多时候尝到鲜血的滋味。你将化作狂潮席卷世界,你所带来的究竟是恐惧还是希望?】 【你已接受使命:“我即浪潮”。】 【你已解锁新的任务:“成为一名战士”。】 第4章 最初的使徒 第4章 最初的使徒 赛勒恩看着手中的卡牌,微微发怔。他隐约明白自己已经和眼前这位“神”签订了契约,卡牌想来就是契约的凭证,但是这些文字是什么意思?他……即是浪潮? 而莱曼已然注意到《邪神之书》上又浮现出了新的语句。 【你已同赛勒恩·月汐签订灵魂的不朽契约。他将服从你,侍奉你,直至身躯腐朽、灵魂湮灭。】 【作为忠诚的奖励,请从以下三项超凡能力中择一,赏赐给你的使徒。请注意:赏赐无法收回,请务必斟酌时宜,做出最佳选择。】 【超凡能力:迅如疾风(b级)。你的速度与灵敏远胜常人。你身轻如燕,行走无痕。长途奔行不再使你感到疲惫。当你动作,时间似乎都将变慢。】 【超凡能力:高速自愈(b级)。你身上的任何非即死伤口都将快速愈合。疼痛无法避免,但只要能够忍耐,你就将拥有近乎不坏的身体。】 【超凡能力:鹰之眼(c级)。你的视力远胜常人,你可以看清地平线内的任何物体,当你集中精神,你的视线甚至可以穿透障碍。】 说实话,三种能力都很吸引人,且非常适合用于战斗。如果可以,莱曼真想把三种能力都赐给赛勒恩。可惜狗《邪神之书》只让他给一种。 那么结果就不言自明了。对于此时此刻的赛勒恩而言,只有一种能力可以救他于水火之中。 “赛勒恩·月汐,你的祈愿,我已收到!”莱曼说,“我将这超凡能力‘高速自愈’赏赐与你,以嘉奖你的忠诚。达成你的祈愿和使命吧!” “迅如疾风”也可用于战斗,“鹰之眼”则便于躲避和藏匿,但是赛勒恩此时身受重伤,如不治疗,恐怕会很快失血过多而死。到时候再怎么战斗或藏匿也无济于事。 而“高速自愈”不但能立刻治愈他的伤口,如果运用得当,也可以用于战斗。 一股不属于赛勒恩的知识涌进他的脑海,像奔流的河水被硬是灌入了他的记忆。 ——“神”赐予了自己一项超凡能力。他身上的伤口可以快速愈合,即使肢体被砍断也可以修复,失去的血液也将重回体内。当然,如果头颅被一击斩下,或是心脏被击碎,他就死定了。可只要还留有一丝呼吸,他就可以修复身体。 “神”竟然将如此珍贵的能力赐给他! 就在这时,停滞的时间恢复流动! 手中的卡牌消失不见。无比的疼痛瞬间慑住了少年。 他不由失声惨叫,但他的伤口也开始迅速修复。之前被树枝和碎石划伤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愈合,流进泥土里的鲜血也倒流着回到体内。 猎犬咬穿了他的腿,同时伤口也在恢复,骨头重回原位,反倒将猎犬的尖牙死死卡住。 “呜呜……”猎犬惊慌失措地叫起来,它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猎物! 赛勒恩在地上摸索着,摸到了一块尖锐的大石头。他举起石头,朝猎犬的头狠狠砸了下去。 鲜血四溅! 猎犬半边脑袋被砸得粉碎,可石头的冲击力也同时砸断了赛勒恩的腿骨。 少年疼得眼冒金星,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止。他嘶吼着,高举石头再次砸下去。 又一次。然后又一次。直到猎犬破碎的颅骨刺破黑色的毛皮,白色的脑浆同鲜红的血液混杂在一起,赛勒恩才停下来。 他丢掉石头,吃力地推开猎犬的尸体,从腿骨间拔出折断的犬牙。 他的腿已经折断成骇人模样,但是在“高速自愈”的作用下,四散的血肉和骨片聚合在一起,被难以言说的伟力重新糅合成一条崭新的肢体。 少年颤抖着站起来。一种令他战栗的想法在脑海中升起:只要他不怕痛,不怕死,就没有人可以杀他——他就可以杀任何人! 远处传来马蹄声。少年东张西望,发现不远处有一棵高大的树。他将猎犬的尸体拖到树下,然后笨拙地爬到树上,将自己隐藏在浓密的枝叶间。 一匹马疾驰而来。乘马的是那名叫威尔的红衣青年。他被满地的鲜血震惊了一瞬,目光落在了猎犬惨不忍睹的尸体上。 “该死,黑风!谁干的!妈的,是那个奴隶吗?我要把他剁碎了喂狗!” 他跳下马,上前查看猎犬的死状。殊不知自己已经落入了赛勒恩的圈套。 少年一跃而起,从天而降! 手中的犬牙刺入红衣青年的脖子。 红衣青年甚至没反应过来自己被什么东西袭击了,就看到自己的鲜血从颈动脉喷溅而出。 “你这个……该死的……奴隶!” 红衣青年不住咒骂。他捂着脖子,试图止住流血。他知道自己几分钟之内就会死去。他再也管不了别的,只想着逃命,踉踉跄跄地冲向马匹。 然而赛勒恩比他更快。 少年朝着马的眼睛掷出犬牙。马受了惊,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正中红衣青年的胸口。他闷哼一声倒下,视野中只剩下马蹄下镶嵌的蹄铁。 马蹄踏碎了他的头颅。他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 赛勒恩连口气都来不及喘,因为第二头猎犬接踵而至。 少年一个健步扑向红衣青年的尸体,从他腰间抽出长剑。 猎犬一口咬中赛勒恩的左臂,撕下一大块肉,森白的臂骨暴露在了空气中。但赛勒恩就是在等这个时机。猎犬接近的瞬间,他将长剑往前一送—— 剑锋从猎犬大张的嘴里刺入,从后脑勺刺出。 赛勒恩踢开猎犬的尸体,刚想拔出长剑,肩膀却陡然一痛! 他低下头,看见一支白羽箭正中他的右肩,箭尾犹在轻颤。 “妈的……你这个小畜牲……你竟然杀了威尔……!” 树林昏暗的阴影中走出一个手持猎弓的青年。他一身宝蓝的猎装被鲜血染成近乎黑色,脸庞尤其惨烈,左眼已成了一个血窟窿,右眼目眦欲裂,迸射出浓浓的恨意。 “我要剥了你的皮……我要把你的骨头全打断,让你生不如死……我要让你活生生看着自己被一寸一寸烧得焦黑……” 赛勒恩捂住肩膀,似乎被安东尼所描述的恐怖景象所震慑了,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撞到一棵树。 “怕?怕就对了!” 安东尼咧开嘴,鲜血让他的牙齿更加惨白。他丢下猎弓,逼近少年面前,同时抽出剑直刺向少年胸口。 赛勒恩故意往旁边闪躲了一下,剑锋没刺中他的心脏,而是刺进了肺部。他咳出一大口血,溅在安东尼脸上。青年扭曲的面孔浮现出一丝杀戮的快意。 他想大声嘲笑少年负隅顽抗所做的无用功,却看见少年忽然抬起头,坚定地向前走了一步。 赛勒恩任由剑锋刺穿他的身体,撕裂他的血肉。他从安东尼眼睛里看到了恐惧,还有他自己的倒影——浑身浴血,宛如从地狱里爬出来裁决他的死神。 “这是送给你的,安东尼‘少爷’!” 赛勒恩拔出肩膀上的羽箭,把它狠狠捅进安东尼脸上的血窟窿里! “啊啊啊啊!”安东尼的惨叫撕心裂肺,惊起了林中无数飞鸟。 赛勒恩又一寸寸拔出刺在他胸膛的剑,一剑砍向安东尼的腿。 “呃啊!这、这不可能!”安东尼瘫坐在地上,四肢并用地朝后退,“你……难道你……觉醒了超凡能力……?!” 他听说有些超凡者会在绝境中觉醒,可他万万没有料到,区区奴隶身上居然也有这种力量! 不是他这位出身高贵、腰缠万贯的贵族子弟,而是一个卑贱的奴隶! 赛勒恩又砍了他一剑。这次砍中了手臂。 安东尼疼得涕泗横流,甚至失禁了,屎尿拉了一裤子。 今天他搞不好真的会……会死在这个奴隶手里! “我们……做个交易吧!”安东尼急切地喊,“你有超凡能力,你和那些下贱的奴隶不一样!我、我提拔你当奴隶总管,怎么样?从此以后他们都要对你唯命是从……” 赛勒恩一剑斩下他的手腕! 安东尼放声惨叫,几乎晕厥。他不明白,他给出的条件已经这样优厚,这个奴隶还有什么不满意?! “我知道了!我还可以给你更多!我给你钱!再送你两个漂亮女奴!我……我可以赐给你自由!” 赛勒恩停下了。 安东尼暗自窃喜,果然是个没见识的奴隶,只要给得够多就可以买通。等我回去,我就立刻叫人打断你的腿…… “自由?”少年重复,忽然笑出了声。 海藻般的蓝色长发下,苍白秀气的脸庞上,绽开一个半是讥嘲、半是决绝的笑容。 “我生来就是自由的,何需你赐予!” 他一剑斩下安东尼的头颅。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树林中只剩下风声叶语、鸟叫虫鸣,两匹马儿不知所措地打着响鼻。平和得好像不曾发生过一场杀戮。 “我做到了,我杀了他们,我为族人报仇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因为用力过度,他肌肉酸痛,现在两手抖个不停。他想再看看自己那张卡牌,这个念头一动,卡牌就自动出现在了手上。 看着“我即浪潮”四个字,他恍然有所明悟。他的命运在这一刻逆转,他要给世界带来的究竟是什么? 赛勒恩眼睛湿润。故乡流淌在他的脸颊上。 黑影似的“神”再度浮现于他头顶。 赛勒恩虔诚地跪下,将卡牌贴在胸口,双眼规规矩矩地盯着地面,不敢和“神”对视。 “感谢您,伟大的神!感谢您赐予我力量,感谢您给我复仇的机会!那个,我还不知道您的尊名……” 莱曼也不知道。他直接被《邪神之书》从监狱拉到这儿,还没空给自己编什么“尊名”。 “我有过许多名字。”他故作深沉说,“那是其他世界的语言,用你们的器官无法发音。所以你随意称我什么都可以。” 赛勒恩想了想:“我们人鱼族崇拜深渊,我们认为海中深渊是一切生命的起源之地。我可以称您为‘深渊之主’吗?” “可以!”莱曼很满意这个“尊名”,听起来足够简洁又具有神秘感。 接着,他注意到少年提到的一个词。“人鱼族?” 第5章 选择能力 第5章 选择能力 赛勒恩看上去和人类别无二致,和莱曼印象中半人半鱼的形象不甚相同。不过童话里的人鱼也是可以把尾巴换成腿的。 说起来,他的头发的确是不同寻常的蓝色,仔细观察,还能发现他脖子上和耳朵附近长着细小的鳞片。 “是的,尊敬的深渊之主。我们原本生活在大海里,人类将我们捉到陆地上做奴隶。”赛勒恩低下头,“我们一旦脱离水,尾巴就会变成和人类一样的腿。” 看来不论在哪个世界,这种事都屡见不鲜。一想到地球在19世纪中叶还存在大规模的奴隶制,莱曼就不禁低叹一声。 神的叹息如同夜风拂过赛勒恩耳畔,令他灵魂深处升起一丝悸动。神是在同情他们的种族吗?还是说,只是在感慨奴隶主竟被奴隶杀死,猎手死于死于猎物之手,世事如此无常? 不对,不应该妄自揣度神的心思!赛勒恩立刻收回不敬的想法。 他明明没提过自己的姓氏,“神”却说了出来,卡牌上也写着他的全名。“神”果然无所不知! “神”还质问他真正的愿望是什么。在他还搞不清自己真正渴求的东西时,“神”却早已洞察了他的内心! 一念及此,少年不由更加敬畏,只觉得“神”深不可测。自己的心思在祂面前就像是透明的一样。 “这两人为何追杀你?”神接着问。 无所不知的神这么问,一定是在测试我的诚实。赛勒恩心想。 他不敢有所隐瞒,如实答道:“那个穿蓝衣的叫安东尼·古雷罕,是一个贵族少爷。他有杀人的癖好,经常买奴隶来进行‘狩猎游戏’。另外一个人叫威尔,是他的朋友,每次都会从外地赶过来参加。” “这个世界的人都热衷于这种‘狩猎游戏’吗?”神问道。 这个世界?对了,深渊之主漫游宇宙,肯定去过很多不同的世界。其他世界没有这种事吗?又或者,每个世界都这么糟糕? “我也不清楚。我对陆地上的事不太了解。”赛勒恩对自己一问三不知感到十分羞愧,“我只知道人类捕猎了许多我的同族,他们有些成为奴隶,有些被卖进妓院,有些被……” 他哽咽一下,说不下去了。 莱曼光是听着拳头就硬了。他要是有实体,少不得去踹上尸体两脚。 还好他选择了赛勒恩作为第一个使徒,救下了这个少年。只是可惜了其他人…… “你接下来有什么计划?”他问。 赛勒恩愣住了。杀死安东尼·古雷罕和威尔已经耗去了他全部的心力,他从没考虑过更长远的事。 他的卡牌上写着,他的任务是“成为一名战士”,这肯定是神赋予他的神圣职责。神是在考问他打算如何完成任务吗? 可是要怎么成为一名战士?他要去学习剑术或是锻炼体内吗?或者杀更多的人,积累战斗经验? 对了,不是还有人在等待他去解救吗?难道这就是卡牌的意思——为解救他的族人而战? “我准备去找老古雷罕。他是安东尼·古雷罕的父亲,安东尼的奴隶都是他提供的。他的庄园里还关了两个我的族人,我想把他们救出来。而且,我还有事要问老古雷罕。” “哦?” “我的姐姐原本和我一起被卖到老古雷罕的庄园。那老头后来又把姐姐转卖给了别人。只有他知道买家是谁。” 一想到姐姐不知在何处受苦,赛勒恩就心如刀绞。 “老古雷罕恐怕不会轻易告诉你她的下落。” 赛勒恩的眼神变得阴狠。“没关系,我可以逼他说。况且我杀了他儿子,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那我就先下手为强!” 老古雷罕的庄园在距离这片树林大约数天路程的地方。小古雷罕则住在附近的别墅。他没带仆人就出来狩猎,这是他的失误。他常常在外面游玩,打完猎就去寻花问柳,两三天都不回家,仆人们早就习以为常。等他们发现主人失踪,已经是很多天后的事情了。而那时赛勒恩早已抵达老古雷罕的庄园。 莱曼见他心意已决,也觉得自己是时候回到监狱了。少年身负“高速自愈”这种强大的能力,只要小心行事,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 “很好,赛勒恩·月汐。按你的想法去做吧。你的使命将助我达成更伟大的功业。”他用高深莫测的语气说。 更伟大的功业……赛勒恩在心中默默重复,蓦地激动起来。他本是个无依无靠的奴隶,远离了家乡和亲人,孤立无援。但是这一刻,他仿佛变成了一张巨大拼图的一小块碎片,一个波澜壮阔世界的一小部分。 神在筹划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大业,而那宏伟的构想中有他一席之地……! 他听见神说:“现在,我必须暂时离开。我还需要注视世界的其他地方。你若向我祈祷,我会听见。” “尊敬的深渊之主,您会一直注视我吗?”少年虔诚地问,紧接着脸一红,觉得自己的要求太过分了。 伟大的深渊之主漫游宇宙,日理万机,怎么可能一直将目光投向他这么个微不足道的小信徒?神能回应他的祈祷,他就该感恩戴德了,怎么敢要求更多? “我一定会向您献上胜利。”他双手合十,喃喃低语。 一阵晚风吹过,那犹如宇宙间至暗之影的神已然消失不见。 赛勒恩拾起安东尼·古雷罕那把矮人锻造的宝剑,把它连同剑带一起系在腰间。这一刻,他真心觉得自己可以成为一名伟大的战士,为他的族人和神的伟业而战。 *** 莱曼睁开眼睛。他已经回到了海角监狱中。仍旧是狭窄阴暗的牢房,潮湿发霉的稻草,呕吐物一般的晚餐动也未动,唯一陪伴他的活物是墙角吱吱叫的老鼠。 要不是手中的《邪神之书》和那张变为黄铜色的卡牌,他会以为之前经历的一切只是上断头台前的一场梦。 【您已将赛勒恩·月汐提拔为使徒。《邪神之书》解锁新章节,请至目录查看。】 莱曼翻到目录,【第一章 莱曼·维夏德】下方出现了一行新的文字: 【第二章 赛勒恩·月汐】。 莱曼好奇地翻到对应页数。这一章记载着赛勒恩的大致情况:年龄、身高、体重、超凡能力及其功能描述,以及他的经历,基本是一则简短的人物介绍。记载到“赛勒恩踏上了前往古雷罕庄园的旅途”便戛然而止。 这一章甚至还配了张插图,风格类似世界名著中常见的写实风素描:阴影幢幢的森林中,少年跌坐在地,惊愕地望着天空,那儿飘浮着一道面目不清的黑影,它手中捧着一本大书。 “……这就是我在赛勒恩眼中的形象?” 难怪少年如此敬畏。换成莱曼看到这么个鬼影,估计也吓得不轻。不过,倒是挺符合邪神的形象。 现在他已经拥有了第一名使徒,但这并没有让他的处境立刻改善。 原本的计划是命令使徒来劫狱,可是瞧瞧赛勒恩的样子吧!他能活下去莱曼就很为他高兴了,等他招兵买马来救人,“教内弟兄”的尸体估计已经挂在监狱大门上风干了。 “呵,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神仙皇帝,还是得靠我自己啊!” 招募使徒的奖励是一项超凡能力,这是莱曼当下唯一的指望。莱曼把赛勒恩的使徒卡夹在这一页,又翻回自己的章节。 【您已完成任务“信仰基石1”。请从下列三项超凡能力中选取一项,作为您的奖励。请注意:您的选择无法撤回,请务必斟酌时宜,选择合适的奖励。】 【超凡能力:种田大师(b级)。你的血管里流淌着农夫的血液。与土地亲和是你与生俱来的天赋。你擅长耕种、畜牧、钓鱼、酿酒,你的手可以种出一片锦绣河山。】 莱曼欲言又止,很想骂脏话,可想了想自己是个体面人,又把脏话咽回了肚子里。 “邪神之书,你玩儿我呢?种田大师?睁大你的大眼珠子瞧瞧,我是被关在监狱里,不是继承了爷爷的农场!你是不是巴不得我早点死?” 《邪神之书》不语,只是默默闭上封面的眼睛。 莱曼揉了揉太阳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没必要跟一本智障书一般见识…… 好吧,至少他还有两个选项。 【超凡能力:巧手工匠(b级)。人们都说你的双手如同被天使吻过。你能轻松解析物品的构造,将它们复制或强化。你制造的产品有一定概率获得暂时性的超凡能力。】 【超凡能力:精湛演技(b级)。你是一位天生的演员,弹指间便可演绎人间喜怒哀乐。你擅长察言观色,懂得如何用最恰当的方式引出他人的情绪。他人除非拥有等级高于你的、可破解“精湛演技”的能力,否则无法看穿你的表演。】 巧手工匠很适合越狱,可以用它制造越狱的工具,甚至造出比黑#火#药威力更大的炸药。 但是,莱曼现在面临的首要问题是明天的审问。异端审判官哪会给他制造工具的原材料和时间? 如果有充足的准备时间,莱曼大概会选择巧手工匠试一试运气,可现在他只能放弃这项能力了。 那么剩下的就只有第三项——精湛演技。 它的等级只有b级,但它可以让莱曼施展影帝级别的骗术,使审判官相信他是无辜的。 前提是那位审判官是个讲道理的人,而且身上没有等级在b级以上、可破解“精湛演技”的能力。 “别无选择,只能赌一赌了。邪神之书,我选择‘精湛演技’!” 书页上的另外两项能力渐次消失,描述“精湛演技”的文字则化作光流,注入莱曼眉心。 大脑中凭空多出了许多关于超凡能力的知识。超凡能力也无形中改变了他的身体。他对肌肉的控制能力更上一层楼,既能像电影演员那样得心应手地控制表情,又能像杂技演员那样做出高难度的动作。 他的观察力也更胜一筹,能通过他人微妙的反应来判读对方的心情,从而进行操控。他不仅是出色的演员,亦能成为煽动人心的政客,或是狡诈机灵的骗徒。 很好,这样明天的审问,他就有扳动天平的力量了! 莱曼睁开眼睛, 《邪神之书》不知何时又出现了新的文字。 【你已触发新任务:“亦真亦假”。】 【描述:三流的骗子用谎话骗人。二流的骗子则使用半真半假的谎言。真正一流的骗术大师从不说谎。现在,是时候向异端审判官展现你的“真实”了。】 【目标:从异端审判官的审问中存活。】 【奖励:解锁《邪神之书》新章节。】 第6章 异端审判官 第6章 异端审判官 “真正的骗术大师……从不说谎?” 莱曼品味着这句话,心中隐隐有所触动。 《邪神之书》在给予他某种程度的提示?如果要通过异端审判的考验,他该说的不是谎言,反而是“真话”? “可我连审判官长什么样都没见过,我哪知道他爱听什么话?”莱曼叹气,“邪神之书,你可别坑我啊……哼,种田高手。我一辈子记得你。” 他合上《邪神之书》。厚重的大书化作一道光流钻进他的掌心。那儿的皮肤忽然灼热不已,很快又冷却下去。 只能等明天,临场反应,见招拆招! *** 翌日中午。 负责看管黑牢的看守埃顿副队长驾临黑牢。 今天一早,两位高级审判官便搭乘一月一度的补给船抵达了海角监狱。刚安顿好行李,其中一个就要求提审犯人。埃顿副队长对他们的敬业精神钦佩不已,以他们的效率,今天傍晚就能处决那个异端分子了吧? 抱着人道主义精神,埃顿副队长从厨房要了一碗泡了面包的粥,作为给囚犯的豪华断头饭。希望他好好上路,去拂晓之神身边忏悔自己的罪行。 “囚犯1154!开饭!吃完了赶紧跟我走!” 这个平日里总是嚷嚷“我冤枉啊”的囚犯,今天一反常态,一言不发地吃完断头饭,老老实实被铐上双手,跟随埃顿副队长离开黑牢。 副队长自然不相信这个社会毒瘤能洗心革面,变成模范犯人。他肯定是听说了审判官到来的消息,放弃挣扎了吧? 这样很好,埃顿副队长就喜欢顺从的囚犯。他唯一不满的地方就是囚犯1154一路上东张西望,明明都要死了,看什么看! “不准东张西望!”副队长没好气地说,“你又不是来旅游的!” 囚犯1154立刻垂头丧气,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似乎十分懊悔自己的行为。 “抱歉,先生,我只是从来没见过这么宏伟的监狱,才忍不住多看几眼的……您能在这儿工作,肯定很了不起!” 他唯唯诺诺的模样真是十分顺眼,对海角监狱(以及对埃顿副队长本人)的赞美更是令他心花怒放。 “呵,那可不是么。”副队长颇有几分自得,话也多了起来,“只要在这儿干满五年,我就能升职去圣城了。想在圣城卫队谋差事,这种基层经验是必不可少的。海角监狱就是培养圣国人才的……那个什么……” “摇篮。”囚犯1154替他说完。 “对!你小子词汇量还挺大。”埃顿副队长越发觉得这个囚犯孺子可教,“那你好好瞧瞧吧,你也没多少机会见识我们海角监狱了!” 他真是宽宏大量极了!拂晓之神不是教导人们要宽容吗?他在践行神的箴言的路上又迈进了一大步! 埃顿副队长胸前刻着拂晓神徽的胸甲,变得更加锃亮了呢! ………… 呵,真好忽悠。 莱曼斜睨着腰板笔直、鼻子仰天的看守副队长,在心里冷笑两声。 他和副队长打交道也有数日了,深知对方是个喜欢耀武扬威的家伙,还对海角监狱有种莫名的自豪感,好像在这儿工作能让列祖列宗脸上增光似的。 如今他又获得了“精湛演技”,一眼便能从对方的神情体态推断对方的想法: 只需在副队长面前表现出畏惧,再奉承他的职业,就能把他哄得晕头转向。 现在,莱曼总算可以光明正大地“参观”海角监狱里。他被押解到此地时是夜晚,脑袋上还被套了个黑麻袋,以至于连海角监狱的全貌都不清楚。这一次他可要趁此机会好好观察监狱的地形,为未来的越狱做准备。 这里与其说是监狱,不如说更像一座建在海崖上的堡垒,三面环海,剩余的一面不仅建了瓮城,还有两座哨塔监视。透过狭窄的窗户,莱曼能看到城墙上巡逻的卫兵。正门广场上竖着一座漆黑的断头台,一名戴头套的刽子手正在往地上泼水,或许这样更容易清洗血迹吧。 这座监狱的构造不仅能防止囚犯逃跑,还能防卫外敌进攻。不论是脱逃还是劫狱,恐怕难如登天。 监狱的主建筑分为三层,通过一条空中走廊连通高耸的主塔楼。莱曼被押进塔楼的第四层。看守副队长毕恭毕敬地敲响一扇橡木门。 “进来。”门内响起一个低沉的男声。 副队长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苍蝇搓手,点头哈腰:“审判官大人,囚犯带到了!” 莱曼绷紧神经,“精湛演技”的力量扩展到全身上下。 他弄乱自己的头发,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好像自己在黑牢这些天受了非人道的虐待,但凡有点正义之心的人都会为他的遭遇而愤慨。他的眼神茫然无措,清纯得如同初生的小鹿,似乎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被带来这里。 “让他进来。你可以走了。” “遵命,大人!”看守把莱曼推进房间。房门在他背后“砰”的一声关上。 和潮湿阴暗的黑牢相比,这间房间过于豪华舒适了。地面上铺了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石砌壁炉中火光摇曳,驱走了寒冷和潮湿,同时为壁炉上方悬挂的英雄大战飞龙挂毯增添了几许热力。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宽阔的橡木书桌,桌上除了笔墨、书本和散落的纸张,还摆着一尊造型奇怪的狮子雕像。 书桌后摆着一张精雕细琢的高背椅。一名男子正坐做那儿奋笔疾书。 他约莫二十五到三十岁,披着一尘不染的白袍,一头熔融黄金般的金色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 男子放下手中的羽毛笔,抬起眼睛。他有一双天空蓝色的眸子。这本该是个相当俊美的男人,但一道深深的疤痕横过他的左眉,只差一点就会毁了他一只眼睛。或许有人认为伤疤是男子汉的勋章,但莱曼只觉得它使这个男子看上去杀气腾腾。 “你的名字?”男子冷冷问。 “莱曼·维夏德,大人。”莱曼用老实巴交的语气回答,“精湛演技”为他添了几分柔弱。 男子的表情柔和了些许,像是觉得自己不该对一个可怜的囚犯这么冷硬,这不符合骑士精神——他看上去饿了好几天,都快晕倒了! “我是圣国宗教审判庭的高级异端审判官艾瑟·奥罗兰。”他说,“审判庭指派我审理你的案子。” 莱曼盯着地毯,神态惶恐至极,仿佛不敢和审判官对视。啊,地毯上有几个虫蛀的洞…… “我、我是冤枉的,大人,”他哽咽道,“没人听我解释,他们把我关进黑牢,让我挨饿……” “你是不是冤枉的,我自然会判断。”艾瑟打断他,“不必紧张。你以为我们审判庭会屈打成招,把无辜者送上火刑架吗?” 啊?难道不是? 莱曼挤出几滴眼泪,装作被他的话吓到了。“看守先生说我肯定得上断头台……” “那取决于你有没有说实话。”艾瑟道,“审判庭有些人主张宁可错杀一百良民,也不放过一个异端。我则持不同看法。误杀好人等于减少了拂晓之神真正信徒的数量,反而会让异端分子更加嚣张。” 这位审判官居然讲道理,这是个好消息。 “所以,”艾瑟继续道,“我向审判庭申请了这件‘遗物’的使用权。” 他站起身,将书桌上那尊怪异的狮子雕像往前挪了挪。狮子作咆哮状,血盆大口中刚好可以放下一只拳头。 “把手放进来。” 莱曼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一个含冤入狱的无辜者当然不会拒绝自证清白的机会。 “这件遗物名叫‘诉说真实之口’。你如果说实话,就不会发生任何事。如果说谎,它就会咬住你的手。现在你说一句实话试试。” 虽然不知道“遗物”是什么意思,但从审判官的说明来推断,它应该是具有特殊力量的物品,可以识别谎言。 等等,《邪神之书》给予他的任务不就叫“亦真亦假”吗?这果然是某种提示? “精湛演技”加持下的谎言是否会遗物被辨认出来?所谓的“实话”,是完全真实表达内心意思的话,还是说模棱两可的叙述也可以蒙混过关? 莱曼思考片刻,决定先试一试。 “太阳不是白色的……嗷!” 狮子雕像“啪”的一声合上嘴,尖牙陷入莱曼的手掌。 艾瑟拍了一下狮子脑袋,它的嘴再度张开。 “我让你说实话!你瞎说什么!”审判官不悦。 莱曼抽回手,他没有流血,就是手背上多了一圈牙印。 怎么搞的?难道他说的有假吗?太阳怎么会是白色的? 莱曼往窗口走了一步,朝天空望去。从他的角度,刚好可以看到波光粼粼的大海,还有天空中悬挂的一轮苍白的天体。 起初他以为那是未落的月亮,可根据影子的角度判断,那个天体就是太阳! 太奇怪了,这个世界的太阳居然是白色的。看来它和地球有许多不同之处,今后必须注意才行。 “抱歉大人,是我听错了,我以为你叫我说谎试试。”莱曼连忙说。 艾瑟神情稍缓:“下次注意点,不准拿太阳开玩笑。要是换成别人,你恐怕会因为不敬拂晓之神而被定罪!” 他指着狮子雕像:“继续。” 莱曼依言将另一只手塞进狮子嘴里。 “如果你说实话,它不会有任何反应。”艾瑟补充道,“你再试试。” 这座雕像所认定的“谎言”不仅包括主观说谎,还包括和客观事实不相符的描述。那么它对实话的判定能准确到何种程度? 莱曼想了想,说:“今天看守先生允许我参观海角监狱。他还给我带了顿午饭。” 狮子雕像没有任何反应。 ——他猜对了。 旁人听见他的讲述,或许以为看守先允许莱曼参观,再给他吃午饭,可实际上“参观”发生在“吃饭”之后。莱曼故意调换了两件事的顺序,狮子雕像却没有识别出来。 此外,“看守先生允许我参观”这种说法也容易误导他人,会让人以为是看守主动允许的。可莱曼隐瞒了重要信息:他一开始观察监狱地形可是挨了骂,经过他的一番表演,看守才勉为其难同意了他的参观。 换言之,这件遗物识别谎言的机制非常刻板机械,只要叙述中不存在违背客观事实的情况,它就一律视作“实话”。 莱曼完全可以通过隐瞒信息、调换顺序、春秋笔法等方法来瞒天过海。 第7章 有人越狱! 第7章 有人越狱! 艾瑟拿起羽毛笔,说:“现在我有几个问题问题。” “我一定知无不言!”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抓吗?” 莱曼字斟句酌,道:“圣骑士大人们说,我和邪教有勾结。” 这可是圣骑士说的,又不是我莱曼说的,不算谎言。 艾瑟瞄了一眼纹丝不动的狮子雕像,继续问:“可你坚称自己是无辜的?你不是他们的一员?” 如果回答“我不是邪教一员”,可能会被判定为谎言。首先,莱曼自己也不清楚原身是什么身份,搞不好真是邪教高层。其次,他已经激活了《邪神之书》,发展了一个信徒,算是广义上“创建邪教”了,那当然算是“邪教一员”。 莱曼心念电转,说:“在我的记忆里,我不认识他们。” 他的记忆里的确没这段,他穿越过来的时候邪教徒就全死光了! 艾瑟拿起一份文件,在莱曼面前挥了挥。 “缉拿你的曙光骑士团第二军团第六分队队长报告,他们扫荡了邪教教团的聚会地,并在战场上发现了你。你当时身穿和邪教徒一致的服装。” 他瞪着莱曼,“假如你不是邪教一员,又怎么会出现在那儿,和他们做同样打扮?” 好问题,我也想知道。 “阁下,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可疑,但我真的不清楚。我一睁开眼就在那儿了。” 艾瑟轻哼一声,不置可否,拿起羽毛笔快速记录着什么。 “那么,在那之前你在什么地方?你从事什么职业,家人都有谁,住在哪里?” 当然不可能坦白自己来自地球了!虽然是实话,但审判官搞不好会把他当作天降异端,当场抹杀。 只是,问答再这么深入下去,必然涉及“莱曼·维夏德”的过往,自己若是答不上来,岂不是非常可疑? 有没有什么既不泄露穿越者身份,又能尽量撇清和邪教关系的方法? 穿越者逃避审问的最常见战术,就是假装失忆! 可是莱曼并没有失去自己在地球的记忆,而是没有收到原身的记忆。 如果只说自己“失忆”,有可能被雕像判定为说谎…… 接下来的回答必须万分小心。 莱曼思忖片刻,谨慎地说:“我只记得‘莱曼·维夏德’这个名字。至于‘莱曼·维夏德’以前是什么人,干过什么事,我完全没有头绪。” 这可是大实话!莱曼·维夏德从前干过啥,和我地球来客有什么关系! 狮子雕像仍然岿然不动。 见艾瑟还是满脸狐疑,莱曼决定祭出最大的武器——真诚。 “审判官阁下,”他的脸上浮现出三分茫然、三分恐惧、四分悲痛,“您说,我这是不是就叫……失忆症?” “失忆症?”艾瑟搁下笔,蓝眼睛仔细打量着莱曼,“如果你想靠装傻充愣蒙混过关,告诉你,这招对我可行不通。” “我没有装傻!如果人的头部受到重创,的确会导致失忆啊。我是在战场上醒过来的,没准我的脑袋挨过一下?只是没有医生来检查,我也不确定……” 狮子雕像依旧大张着嘴。 成功了!莱曼并没有亲口承认自己失忆,而是通过问题和猜测,引导审判官往这个方向联想。 现在轮到艾瑟困惑了。他的视线在囚徒和雕像之间反复来回。 囚犯宣称自己失忆,怎么听都像是为了逃脱罪责而扯谎。可是“遗物”没有反应…… 到底哪里不对? 他紧紧盯住莱曼,试图从他的眼神和表情中找出破绽。 莱曼虽然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但眼神无辜,表情真诚,完全没有罪犯身上常见的那种心虚或是虚张声势——该死,他就连说谎时下意识的小动作也没有! 难道他真是含冤入狱的?曙光骑士团那帮脑子里长满肌肉的家伙抓错人了? 说起来,他们的确曾为了应付任务,随便抓些老百姓交差,甚至曾出过杀良冒功的事。这次莫非也是因为不小心把邪教徒杀光了,担心审判庭找茬,才抓了个倒霉蛋来顶包? 真是草台班子!和这群虫豸共事怎么可能搞得好我们的教会! 审判官凝视莱曼时,莱曼也在凝视他。 审判官已经明显动摇了。 现在,只需要再轻轻推一下,就能让天平倒向自己。 这位审判官显然信仰虔诚。拥有宗教信仰的人在遇到同样坚定的信徒时,总会放松警惕,生出亲和感。 假如自己也是拂晓之神的追随者,从小受耳濡目染神的教义,那么在失去记忆、被指控参与邪教时,应该有什么反应? 普通人肯定会据理力争,试图证明自己的清白。但是一个谦卑虔诚的、被神所感召的信徒,肯定会有不同的做法。 这时候,就要以退为进,反其道而行之! 你虔诚,我比你更虔诚!你谦卑,我比你更谦卑! 莱曼吸了吸鼻子,悲伤地说:“审判官阁下,要不然,还是把我关起来吧。” 艾瑟挑起眉毛。“我当了这么多年审判官,这么奇怪的要求还是头一次听到。” “假如我真的和邪教有勾结,但我不记得这事了呢?那样的话,还是……还是把我关起来吧!罪人活该受到惩罚!” 莱曼眼睛里溢出泪水,一副准备壮烈成仁的表情,“而且我害怕一旦恢复记忆,我就会伤害别人。只要把我关起来,我就不能再危害社会了。我……我不想做坏事!求求您了,让我赎罪吧!” 他一边抹眼泪,一边从指缝间偷看艾瑟。 从对方的反应判断,自己赢下了这一局。 审判官飞快地写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莱曼只听见“浪费时间”“大团长”“投诉”这几个词。看来俘虏莱曼的骑士们有好果子吃了。 艾瑟将羽毛笔粗暴地插进墨水瓶,甚至没管手指上的墨水。 “我会写一份详细的报告呈递给首席审判官。”他说,“你还需要在海角监狱多待一段时间。但相信过不了多久,你就能……”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从脚下传来。整座塔楼都随之颤抖了一下。灰尘扑簌簌落下,壁炉上的挂毯摇晃不已。 地震?在这种时候? 艾瑟眉头紧拧,豁然起身。他等了几秒,见塔楼没有再次震动,便按住腰间长剑的剑柄,快步走到门口。 “什么情况?”他推开门厉声问。 “报告!我不清楚!我这就去侦查!”守在门外的埃顿副队长中气十足地回答。 他的脚步声迅速远去。艾瑟关上门,下一刻,整座塔楼又是一震,审判官都跟着一个趔趄。 “难道是地震?” 若真如此,待在室内是自寻死路。艾瑟推开门往外瞅了一眼,刚想出去,又记起还有个囚犯,于是回头说:“跟我来!” 莱曼从书桌下钻出半个身体,探头探脑:“去哪儿?” “你……什么时候跑进去的?!” 艾瑟一把抓住莱曼的领口,将他提溜起来,以防他趁乱逃跑。 莱曼被他拖下楼。他们没有通过吊桥原路返回监狱主楼(八成是审判官担心吊桥断裂),而是通过楼梯一路来到塔下,朝监狱正面广场走去。 途中,大地又震颤了好几次,伴随着什么东西坍塌的巨响。远处传来嘈杂的喊叫声,越接近广场,叫声就越是响亮。 埃顿副队长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头盔都歪到一遍了。 “报告!”他敬了个礼,然后手忙脚乱地扶正头盔,“好消息,不是什么地震,阁下!” “那是怎么回事?!”艾瑟厉声问。 “坏消息,阁下!有囚犯要越狱!” 艾瑟皱起眉,冷冽的目光让副队长一个哆嗦。 “海角监狱不是号称圣国最安全的监狱吗?” 副队长瑟瑟发抖,看上去快哭了。他使尽浑身解数想给这位高级审判官留下好印象,这下可全完了。 “报告!那个囚犯突然觉醒了超、超凡能力!我们正在逮捕他!” 艾瑟不耐烦地推开他,提着莱曼往广场走去。副队长哭丧着脸跟在后头。 广场上已是一片兵荒马乱,惨叫声不绝于耳。 一名身穿灰色囚服的光头壮汉吼叫着冲向监狱大门。他本就身材高大,虎背熊腰,现在双臂更是肌肉暴胀,将皮肤上的黑色刺青都撑变了形,手腕上还挂着断裂的镣铐。 他抓起一名个头和他差不多、身穿甲胄的看守,一把将其丢出去,轻松得仿佛在扔一口袋土豆。飞出去的看守撞上了一大群蜂拥而来的同事,众人宛如被击中的保龄球一般齐齐倒下。 “就是他,阁下!”副队长指着光头壮汉发出尖锐鸣叫,“他突然觉醒了‘力大无穷’之类的超凡能力!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将他拿下,就地正法!” 然而战况并不像是能让人放心的样子。 几个看守手持长枪围上去。光头壮汉劈手夺下一杆长枪,直接掰断,接着抬脚重重一踹。看守向后飞了出去,撞上墙壁,留下了一个看守形状的大洞。 现在莱曼知道为何塔楼会震颤了。 竟然敢正面突破,这位壮士的勇气令人佩服,莱曼忍不住偷偷给他比个大拇指。可是……过于有勇无谋了。 看守的数量远胜于他,他真能以一敌多战胜所有人吗?即使他觉醒了超凡能力?何况就算突破了监狱,横亘在他面前的还有海洋,他上哪儿找船呢? 应该先隐忍不发,徐徐图之才对啊! 莱曼捶胸顿足,恨不能化身狗头军师,好好给这位壮士谋划谋划。 艾瑟冷哼一声,将莱曼推给副队长。 “看紧他!”他吩咐,“那个越狱者我来对付!” 他拔剑出鞘。 莱曼和副队长同时伸长脖子,像两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路人一般,期待地望着艾瑟。 他如此自信能战胜一名超凡者?难道他也是……? 忽然,一只手从背后伸来,将艾瑟的剑刃轻轻拨到一旁。 “吵什么吵?觉都睡不好……” 一名红发男子一边打着瞌睡,一边摇摇晃晃地走上前。 他和艾瑟年纪相仿,身着与艾瑟同样的白袍。但是和一丝不苟的艾瑟不同,他头发蓬乱,睡眼惺忪,脸上还有枕头的压痕。 光看五官,他本该是个不输艾瑟的美男子,可这副尊容却使他更像个不修边幅的野人。 “纳谢尔。”艾瑟的眉头更紧了,能夹死路过的苍蝇。 名叫纳谢尔的红发男子伸了个懒腰,慢吞吞问:“发生什么事了?” “有人要越狱。” 纳谢尔扫了广场一眼,惊讶地挑起眉毛:“这么多人一起?好壮观啊!” “白痴!你连看守和囚犯都分不清吗?” “……原来只有一个啊。早说嘛,害我白期待一场。” 纳谢尔走下楼梯,从白袍下面摸出了……一支剑柄。 没有剑刃,只有护手和剑柄。他懒洋洋地将剑柄指向前方。 艾瑟突然紧张起来,大吼道:“快让开!” 卫兵们根本没反应过来。却见纳谢尔做出挥剑的动作—— 光头壮汉的右肩迸射出冲天的血花,整只右臂瞬间脱离身体,仿佛被无形的剑刃一击斩断! “啊啊啊!我的手!谁把我的手——!”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我的王之力啊!!! 第8章 穷举法 第8章 穷举法 光头壮汉捂着断臂,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看守们虽然搞不清发生了什么,但见壮汉陡然负伤,料到这是个好机会。他们一拥而上,凭借人数优势硬生生将壮汉压制在地上。 名叫纳谢尔的男子又打了个呵欠,收起剑柄,用手背擦去眼角因困意而溢出的泪水。 ——那到底是什么?! 莱曼看得合不拢嘴。能隔空伤人,莫非他的剑柄也是拥有特殊力量的“遗物”?或者他的能力就是制造无形的剑刃? 他既然穿着白袍,也就是说他和艾瑟一样都是异端审判官?艾瑟也是超凡者吗?这座监狱里还有没有别的超凡者?既然要镇压这么多囚犯,多少得有一两个吧? 难怪海角监狱号称圣国最安全的监狱…… 可恶啊,这么厉害的技能我怎么抽不到!智障邪神之书,就知道让我种田…… 卫兵们将失血过多、已经昏厥的光头壮汉五花大绑。看守队长尖叫:“快去把断头台准备好!越狱可是死罪!” 艾瑟却摇摇头:“别杀他。下个月补给船来的时候,我要带他回圣城。拥有超凡能力的囚犯都要被押运到审判庭的研究部。” 好可怕的地方,听起来就像一群科学怪人窝在那儿天天做人体实验。莱曼可不想跟光头壮汉手拉手当小白鼠。他必须守好自己身具超凡能力的秘密才行。 埃顿副队长夸张地敬礼:“遵命!” 他又露出为难的表情:“可是,要移送囚犯,必须得典狱长同意才行……” “那么典狱长在哪儿?”艾瑟蹙眉,“从我们抵达到现在,都没见到典狱长的人影!他就是这么管理海角监狱的吗?!” 副队长抖如筛糠:“报、报告!典狱长他……他身体不适……” 纳谢尔揉揉眼睛,返身上楼。“身体这么差就别来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工作了……咦?” 他突然停下脚步,微微弯下腰,翡翠色的眼睛同莱曼视线齐平。 一个灿烂的笑容在纳谢尔唇边绽开。 “这就是你审的那个囚犯?”他看向艾瑟,“早知道是这么英俊的囚犯,我也要跟你一起审。” 艾瑟没好气地说:“你本来就该跟我一起审!” “要不然你审一遍,我再审一遍,我们一人轮一遍……” 艾瑟的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 “把他押回牢房!”他指着莱曼,对看守喝道。 莱曼还想问问他无罪释放那事做不做数,掌心却突然发热。《邪神之书》似乎有什么动静,正以这种方式提醒他。 莱曼于是放弃了追问。他知道这时候说再多也无济于事,说不定反而会恶化审判官对他的印象。 他继续扮演模范囚犯,任由埃顿副队长把他押回黑牢。 *** 审判官临时办公室。 “纳谢尔,你怎么才来?” 艾瑟走进办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数落同伴。两人今天一同乘船来到海角监狱,可纳谢尔一下船就没了人影。 “哎呀,我这不是晕船嘛。好不容易能睡上一会儿,又被吵醒了。” 纳谢尔掩上门,用手指梳理着自己蓬乱的红发,环顾办公室。 “他们给你安排的地方真不错。哟,还有壁炉呢!——审得怎么样了?” 艾瑟摇摇头,走到书桌后,拿起他之前写好的文件。 “那个囚犯是无辜的。曙光骑士团那帮蠢货,估计又抓了个良民来充数。真搞不清他们的脑子在想什么。不对,他们根本没有大脑这种器官。——纳谢尔,不准玩火!” 纳谢尔丢下火钳。“呵呵,剿灭异端本来是我们审判庭的工作,却被骑士团抢了先。他们是立功心切啊!想要高升就得立功,想要立功就得打仗,可现在又没仗打,你说他们能怎么办?” “简直是浪费我的时间。”艾瑟垮着脸说,“一想到要在这个鬼地方待上一个月,我就恨不得把那帮铁皮罐头串起来烤了。” 纳谢尔好奇地问:“那个囚犯当真是清白的?” “他说他失忆了。我用了‘诉说真实之口’。他没说谎。” “这玩意儿不会失灵了吧?我试试!” 纳谢尔走到书桌前,将手伸进狮子雕像嘴里。“艾瑟是个面目可憎的丑八怪……嗷!” 他愁眉苦脸地把手拔出来。“你瞧,它判断我在说谎。果然失灵了。” “不准玩遗物!”艾瑟拍开他的手,“我知道有些方法可以规避‘诉说真实之口’,可我又不是傻瓜。当了这么多年审判官,谁在说谎我一眼就能看穿。我仔细观察过他了,他没有说谎者惯用的小动作。” “可是我的朋友,你要知道,‘他是邪教徒’和‘他没说谎’并不矛盾呀。”纳谢尔笑嘻嘻道。 “……什么?” “比如,他真的失忆了,忘记了自己曾是邪教徒的事?” “失忆会彻底改变一个人的性格吗?”艾瑟问,“你知道他告诉我什么吗?” “洗耳恭听。” “他说如果他有罪,宁可被关进监狱也不要出来害人。我当了这么多年审判官,审过这么多异端分子,他们要么装傻充愣,要么拼命撇清关系、推卸责任。自愿入狱的我还是头一回见。假如他是邪教徒,就算失忆了,会这么的……真诚善良吗?” 纳谢尔饶有兴致地翻看口供。“真有趣。一个善良的邪教徒,嗯?” “不准玩口供!” 纳谢尔遗憾地交出口供。“艾瑟,你还记得我们常玩的那个游戏吗?用穷举法列举所有的可能性,然后再用证据或逻辑推翻它——那些无法被推翻的,就有可能是真相。” “我记得。”艾瑟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纵容同伴,“好吧,我就陪你玩一次。既然你坚持怀疑他是邪教徒,可他既善良又没有撒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首先想到的是,他是被诱骗或强迫加入邪教的,之后因为失忆忘记了这段经历。” 纳谢尔摸了摸光滑的下巴,“嗯,很有可能。但是艾瑟,你注意到这里了吗?” 他指着报告文件。 “骑士团交上来的汇报书,这里写着,囚犯1154被俘虏时,从他身上没收了‘华丽的黑袍’和‘金银首饰若干’。” 艾瑟低头想了想:“你的意思是,因为他穿金戴银,所以他在教团中地位不一般?” “正是。”纳谢尔丢下文件,“你会让一个被欺骗或者被强迫的人当教团高层吗?能当上高层,说明他至少是自愿入教的。” 艾瑟思忖了一会儿,说:“有道理。那么非自愿入教的情况就排除了。” 纳谢尔眉飞色舞,好像赢得了一局胜利。 “我又想到一种新的可能性。”艾瑟接着说,“囚犯1154本是良民,但刚好和某个教团高层长得像,所以被拉来当替身。真正的教团高层早就逃之夭夭了。” “然后把教徒们丢下等死?” “这不是典型的邪教作风吗?”艾瑟耸耸肩,“教徒在他们眼里就是炮灰和工具。用炮灰拖延骑士团,才能为自己争取逃跑时间。” 纳谢尔的嘴角又耷拉下去。“该死,我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推翻这种可能性。你怎么老是为这个囚犯说话?你被他那张脸蛋迷住了吗?” “我只是不想冤枉好人!”艾瑟提高声音争辩,耳朵却微微发红,“审判庭这些年办了太多冤假错案,民间早就怨声载道、人心惶惶。我既然当上高级审判官,就要扭转现状,重塑审判庭的形象……” “啊!我又想到一种可能性!”纳谢尔打断他,无视同伴埋怨的眼神,说道,“这家伙有没有可能是个间谍,邪教故意让他被抓进来,意图在监狱搞破坏?” “派一个失忆的人来当间谍?”艾瑟语气幽怨。 “失忆是意外嘛!他身上没准有什么‘时间一到就会自爆’的超凡能力,邪教派他来爆破海角监狱……” 艾瑟扶额:“你怎么不干脆说他有欺骗‘诉说真实之口’的能力,或者迷惑我的能力?” “我的朋友,你发现盲点啦!”纳谢尔满脸高兴,“让我数数,现在总共有这么几种猜想:他真是个良民;他是教团高层的替身;他是间谍;他是超凡者。现在要怎么证明或者证伪这些猜想呢?” 艾瑟蹙眉:“研究部的‘那位’可以分辨一个人是否拥有超凡能力,但让他千里迢迢来海角监狱,显然是痴人说梦。” “这样我们岂不是找不到证据?”纳谢尔拨弄着自己的红发,思索道,“要不我们干脆刑讯……” “纳谢尔!不准——” “噢噢,又来了,刚正不阿的艾瑟·奥罗兰阁下不愿意刑讯逼供,也不肯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处决囚犯!”纳谢尔用咏叹调般的语气说。 艾瑟恼火又无奈地瞪了他一眼。“我知道你觉得我古板,但我认为这也是一种正义。” 纳谢尔笑嘻嘻地勾住他的肩膀。“我又没说这样不好。你能贯彻自己的原则,我也是很佩服的。既然没有证据,那我们找出证据不就好了吗?” “所有证据都在这儿了。”艾瑟指着桌上的文件。 “不不不,我的朋友。证据在这儿呢。”纳谢尔张开双臂,做出囊括整座监狱的姿势。 “我不明白。” “假如莱曼·维夏德真是邪教徒,他或许会向其他囚犯传教,或者筹划越狱。那么我们只需要把他放到其他囚犯中间,观察他的行为……” “……他迟早会露出马脚。”艾瑟替同伴说完。 “没错!你很懂嘛!”纳谢尔用力拍了一下他的后背。 艾瑟将文件整理好,转身说:“那我去和典狱长谈谈。那个无能的家伙,我早晚告他一个玩忽职守罪。” 纳谢尔管不住他的手,同伴一背过神他就开始乱翻文件。 “咦,艾瑟,你怎么没提骑士团的这份报告?” “什么?”金发审判官停下脚步。 “骑士队长说,他们杀进邪教老巢时,那帮教徒正在举行降神仪式——从异界召唤神明降临我们的世界。你没读过这份报告吗?” 艾瑟回忆了一下,说:“我当然读过。他们召唤的哪是什么神明,想必是邪魔或者恶灵。而且仪式肯定失败了,否则被屠戮殆尽的就该是骑士团了。这很重要吗?” 红发审判官若有所思地放下文件。 “召唤失败?最好是那样,我的朋友。”他仰头望向窗外天空那一轮苍白的太阳。 接下来的话,他说得很轻,就连艾瑟都没听见: “否则我们真的要有大麻烦了。” 第9章 赐我智慧 第9章 赐我智慧 海角监狱,黑牢。 埃顿副队长骂骂咧咧,押送莱曼回牢房。 “怎么搞的,断头台竟然用不上?亏我还叫人把刀刃磨了一遍。你到底耍了什么手段欺骗了审判官?” 莱曼“委屈”地吸了两下鼻子:“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我请求审判官大人把我关起来?” “啊?你小子没毛病吧?” “我怕我真是邪教徒,万一我伤害别人怎么办……” 莱曼将对艾瑟说过的话又复述了一边。 副队长被他的演技震住,挠了挠头,困惑地锁上牢门。 他一边走远一边喃喃自语:“在海角监狱干了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这样的。难道他真是无辜的?今天是吹的什么风?这种怪事都能发生,我岂不是能当队长了?” 确认看守离开,莱曼迫不及待召唤出《邪神之书》。 【你已完成任务“亦真亦假”。】 【你获得奖励:解锁新章节。】 莱曼迅速翻到目录,却没在“第二章 赛勒恩”下面看到新增的内容。 《邪神之书》出bug了? 他的目光移向目录最下方,终于找到了一行小字: 【附录1世界概览】。 “附录?这智障书的解锁怎么不按顺序来呢?” 莱曼心念一动,《邪神之书》自动翻到靠后的一页。泛黄的羊皮纸上用细线勾勒出一幅古色古香的地图。 地图中央是南北对称的两块大陆,形似沙漏,中间由狭窄的地峡连接。周围的海域则画满了奇形怪状的海怪和帆船,颇有中世纪风格。 北方大陆西南方海上的一处孤岛上画了只眼睛,用的是血红色的墨水,宛如正在泣血。莱曼在小岛上找到了“海角监狱”四个字。 “原来海角监狱在这儿……这个眼睛指的是我当前的位置吗?” 莱曼对自己所处的世界总算有了基本的认识。这幅世界地图不但描绘了简要地形和国界线,甚至还有长篇大论的“图注”,说明各地的国情、动植物和特产。 每读一段,这些知识便会自动流入脑海,无需他刻意去记就自动变成了他记忆的一部分。 海角监狱所属的“圣国”位于北方大陆,崇信“拂晓之神”,势力在北方最为庞大。像地球的许多政教合一的国家一样,圣国热衷于向周边国家输出信仰和战争,主打一个“你们这些异教徒又不肯改信,又不肯去死,我也很为难呀”。经过常年输出,如今北方尚且独立的国家寥寥无几。 至于圣国的特产嘛,莱曼粗略扫了一眼,只看到了史莱姆、恶灵、龙之类的字眼。 《邪神之书》,你管这种东西叫“特产”? 南北大陆中央的地区是大片森林,由精灵族统治。他们垄断了交通要道,又极端排外,因此若要沟通南北,只能依靠海路。 南方大陆则基本处于原始蛮荒的状态,图注声称这里“曾有盛极一时的文明,如今已然衰落,成为传说”。圣国在南方大陆的海岸建立了殖民地。看来这个世界的形势有些肖似地球的美洲。 此外,矮人族也居住在此地,他们深居山脉之下,除了以高超的工匠技术闻名于世之外,世人对他们知之甚少。 在这个没有卫星的年代,一份世界地图加动植物图鉴可谓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可惜对身陷囹圄的莱曼作用不大,当作睡前消遣读物倒是不错。 世界概览内容太多,莱曼一时间难以消化,索性合上《邪神之书》,等日后再慢慢细读。反正他有的是时间。 也不知道艾瑟审判官究竟会不会给出无罪释放的判决。莱曼确定自己已经博取了艾瑟的信任。但是那个叫纳谢尔的则不一定。 他会不会是那种“宁可错杀一百也不放过一个”型?和讲究程序正义的艾瑟刚好互补,假如莱曼是审判庭高层,也会给艾瑟安排这样的搭档。 纳谢尔虽然看上去自由散漫,但莱曼看得出这其中多少有几分演技。并不是说纳谢尔也身具“演技精湛”之类的能力,而是他天生就喜欢扮演这种角色。在他散漫的外表之下,或许藏着一双深具洞察力的眼睛。 “他对我有什么看法?”莱曼暗想,“他会不会反对艾瑟的决定?那两个人会怎样处置我呢?” 可惜自己不能像“降临”在赛勒恩身边那样“降临”到审判官那儿一探究竟。 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莱曼拍了拍稻草,舒舒服服地躺下。 闭上眼睛还不到五秒,他猛地坐起来。 “邪神之书,你又搞什么?!” 掌心莫名灼热,《邪神之书》在用这种方式呼唤宿主的关注。 莱曼龇牙咧嘴地召唤出《邪神之书》,翻到属于他的章节。“你最好是有重要的事情,否则我一怒之下就会怒了一下!哼!” 【你已触发新任务“信仰基石2”】 【描述:建造雄伟圣殿必先打牢地基,你亦要把你的教会建造在磐石上。现在是时候为你的圣殿添砖加瓦了。】 【目标:招募第二名使徒(0/1)】 【奖励:从奖池中任选一项超凡能力。】 莱曼立刻就不困了! 第二个使徒!新的超凡能力! 上次的“精湛演技”虽然有用,但毕竟不适合战斗,这次如果能抽到强力的能力,那他就起飞啦! “拜托了,让我欧一次!” 莱曼按住书页,集中精神。 像上次一样,一张泛着荧荧微光的卡牌出现在他手中。随之而来的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众多模糊祈祷声。 “伟大的神,请让我的丈夫离开那个狐狸精,回心转意吧!” “神呐,能不能让那位美丽的小姐爱上我?我什么都会做的?” “他x的写不出来啊!明天就是截稿日,神啊赐我点灵感吧!” 莱曼:“……” 异世界人民的愿望,今天也很朴实呢。 上次选择赛勒恩,是因为他的生命危在旦夕。这一次不如换个口味,选一个聪明一点儿的,能帮助自己越狱的使徒。 莱曼的思绪在由祈祷声构成的大海中徜徉,很快,一个小小的祈祷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神啊!不论是正神也好,邪神也好,请赐给我智慧吧!” 哦?想要智慧?这个愿望倒是挺罕见的。 人们祈求智慧,大多是为了解决问题。可既然都祈祷了,直接祈求神把问题解决不就行了,何必索要智慧呢? 这就是这个小小祈祷声的不同寻常之处。 莱曼来了兴致,将精神集中在这个声音上。 像上次听见赛勒恩的祈祷声时一样,他的灵魂脱离身体,瞬息间跨越世界。当莱曼再度睁开眼睛,他已然离开了牢房,身处于一座……地洞中? 头顶和墙壁都是粗糙不平的岩石,没有窗户,室内的照明全部来自蜡烛。但是这儿的布置却很舒适:地上铺着野兽毛皮制作的地毯,墙壁上镶嵌着书架,挂着盾牌和斧头形的装饰品;一张矮桌上摆满了锤子、榔头、铁钳之类的工具,还有一套玻璃打造的化学容器。 矮桌前跪着一个矮墩墩的小身影。 “神啊,请从您无边的智慧之海中取出一滴赐给我吧!我将以不竭的成果回报您的恩赐!” 小身影双手握在胸前,小声祷告。 莱曼飞到此人面前,俯视对方的头顶。起初他以为这是个孩子,因为对方的身高大概只有小学生那么高。但当他注意到对方宽阔的肩膀、壮实的胳膊、粗糙的双手时,他才意识到这是个成年人。 这是一个矮人!而且是个矮人女孩! 在奇幻小说中,矮人一般都被设定为坚强的战士、技艺高超的工匠或发明家。这个世界当然也一样。赛勒恩缴获的那把剑不就是矮人工匠的作品吗? 莱曼霎时间看到了希望。 矮人!工匠!战士!攻城机械!炸#药!劫狱! 莱曼的思维唯有在这一刻能如此跃进。 好好好,就决定是你了,矮人小姐!虽然不明白你遇上了什么麻烦,但我会努力帮你解决的。“教内弟兄”还等着你去拯救呢! 莱曼正要像上次一样以黑影的形式“降临”到矮人少女身边,蓦地感觉有些不对。 “我可是深不可测的邪神啊。假如每次听见信徒的祈祷,我都事必躬亲,会不会很掉逼格?就像大型企业的总裁也不会凡事都亲自过问吧?一般派个下属去接待就行了。可是我又没有下属,唯一的下属就是赛勒恩……” 他这个邪神到现在还是光杆司令,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等等,没有下属,我可不可以自己捏一个? “我上次是以黑影外形现身的,这次换个别的形象,自称神的仆人。反正矮人小姐也不知道。披马甲我还不会么! “可是《邪神之书》有这个功能吗?它这么智障……” 【你可以自定义出现在信徒面前的形象。只需在脑海中勾勒新形象即可。】 《邪神之书》上冷不丁冒出一行字。 “咦!居然有反应!”莱曼大惊,“邪神之书,你变了!你以前都不理我的!” 《邪神之书》故态重萌,沉默不语。 莱曼不再和《邪神之书》纠缠,转而在脑海中勾勒起他的新形象。 之前的黑影邪神造型主打一个高深莫测、神秘诡谲,那新形象就反其道而行之,走可爱亲民路线好了。甚至可以话唠一点,这样可以拉进和信徒的距离,从他们口中套出一些“邪神”不便亲自过问的情报。 莱曼回忆着前世地球那些魔法少女动漫里常见的可爱吉祥物形象…… “嗯,很好!就决定是这个了!” 莱曼勾勒出吉祥物造型,满意地点点头,拿起使徒卡,“降临”到矮人少女身边。 第10章 矮人工匠 第10章 矮人工匠 “神啊,请赐给我智慧,让我茅塞顿开……” 托芙·石焰跪在地上,低着头,双手十指交握,虔诚地祈祷着。 矮人族自古以来崇拜火焰与岩石,怀疑世上是否真有人格化的神灵。假如有个矮人宣称他皈依了某个宗教,绝对会遭到大伙儿的嘲笑,或者被视为行为叛逆、哗众取宠。 但是这一次,托芙不得不向神祈祷了。因为依靠她凡庸的力量,实在无法解决问题啊! 不管世界上有没有神,先祈祷了再说!不管是神还是人,大概都爱听好话吧! 她重复了好几遍祈祷词,却什么动静也没有。 唉,从人类那边流传来的小说里,总爱写什么天使在人前显圣之类的桥段,看来那只是人类无聊的幻想吧。 矮人少女叹了口气,正要起身,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白色的物体。 那是个飘浮在半空中的小动物,浑身雪白,长得既像兔子又像猫,一双圆溜溜的红色小眼睛机警地东张西望。 “好奇怪的玩意儿!” 托芙大吃一惊,下意识地去寻找她的斧头,却听见白色小动物用尖细的声音说:“刚刚祈求神赐下智慧的就是你吗?” 托芙无声地夸耀起了她的嘴巴大。 ——真、真的出现了?世界上真的有神,而且回应了她的祈祷?! 这是多么令人吃惊的现象啊!托芙好想仔细研究一下其中的原理——这个白色小动物是如何远程听见她的祈祷,又是如何跨越时空出现在她眼前的——然后写一篇洋洋洒洒的论文,发表在《地火学刊》上,那她的“年度最佳工匠”评选就有戏了! “你……您就是神?”她的态度变得非常谦卑。 作为神,眼前这个生物未免也太……可爱了? 白色小动物清了清嗓子:“我的主人在漫游时无意中听见了你的祈祷,于是派遣我前来查看。” 这和人类小说中写的一模一样!人类的那些神,个个架子都大得不得了,对信徒爱答不理的,总是由天使啦、先知啦代替祂们出面。 “没错,刚才祈祷的就是我。”托芙毕恭毕敬地回答,“我叫托芙·石焰,如你所见,是个平凡的矮人。请问您的尊姓大名?” “呃,你叫我小可……这个不行,叫我丘比,呃这个也不行。对了,既然你觉得我长得奇怪,那就叫我‘小奇’好了!” 不必说,“小奇”正是莱曼捏的新马甲。 他一边扮演着“可爱”的白色小动物,一边观察矮人少女的神情。 奇妙的是,对方似乎也在观察他。不过她的目光并没有恶意,而是抱着格物致知般的探究心态,就像生物学家在大森林里发现了新物种一样。 嘶,矮人族不愧是奇幻世界的科学家。他们这种心态比笃信神明的有神论者可难搞多了。 幸好莱曼拥有“精湛演技”,即使在扮演小奇时,超凡能力也能发动。 “好的小奇!”托芙点点头,“那请问你侍奉的神应该怎么称呼?” 莱曼操控小奇昂起头,忠实地扮演一个趾高气扬的神仆。 “我的主人有许多尊号,等你取得了祂的信任,你自然会知道。” “噢……”托芙抓抓一头凌乱的红棕色头发,“那你的主人是从远古存活至今的神明呢,还是通过‘星轨交汇’从其他世界来的神明呢?” 嗯?什么意思?神还分土著神和外来神吗?“星轨交汇”又是什么?他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个概念。 莱曼很想问问,但自己扮演的可是一位神明的仆人,代表无所不知的神发言。要是小奇连“星轨交汇”都不知道,岂不是露馅了? 思索片刻,莱曼决定以万能的谜语人风格来应对。 “矮人少女哟,我可以回答你,但是你打算为答案付出怎样的代价呢?” 托芙大吃一惊,旋即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她怎么能对一位神仆随便发问呢?世界上可没有平白无故得来的知识! 幸好小奇没有直接回答。万一它回答了,并且索取高昂的代价,那自己的小命搞不好都得搭进去! “不不不,我不想知道。”她连忙说,“我只是祈求神明赐给我一点智慧。那些不该我知道的东西,我绝对不会乱打听的。” “这就对了。现在由我来提问。”莱曼说,“你为何需要智慧?你卷入了什么麻烦吗?” 托芙不安地绞动手指:“如果请求你和你的主人帮忙,我要付出什么代价呢?” “你必须成为主人的信徒。” 托芙紧张了:“那我是不是得献上祭品什么的,比如献祭自己的头生子,或者挖掉自己的眼睛……” 我要你的孩子和眼睛有什么用?我要的是你成为使徒后的奖励。莱曼无语地想。 “这个嘛,”他说,“主人会赐给你一些任务,你好好完成就行了。至于是什么任务,那是伟大主人要考虑的事,你问我我也不知道。” 《邪神之书》会给使徒发布什么任务,莱曼的确一无所知。他这个邪神当的呀…… “这听起来还行……”托芙略微松了口气,如果只是给神明跑腿办事,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我们地火城一年一度的‘工艺评选大会’要开始了,每个矮人都可以向大会提交一件作品,由十二位‘大师’组成的评委会进行评选。其中评分最高的,不但能获得不菲的奖励,制作者还有机会被大师收为弟子呢!” “你也参加了工艺评选大会?” 矮人少女点头如捣蒜:“我的作品可是前所未有的新发明,我有信心得到高分,可是在制作过程中,产生了一些问题……” 她走到岩洞的一角,那里摆着一件覆盖了白布的物体。 她一把掀开白布。 莱曼好奇地凑上去。 “请看!”托芙骄傲地说,“这就是我的发明——双轮链条传动人体动力自走代步机!” ——一辆自行车。 实际上,说这东西是“自行车”,还为时尚早,它更像是由钢铁支架连接起来的两枚车轮,只能说是自行车的雏形。 托芙唯恐小奇不懂她发明的伟大之处,决定亲自演示。她搬来一只小板凳,踩着它爬上自行车座,做出蹬踏板的动作。 “你瞧,这样链条就会带动车轮运动,只要保持好平衡就可以前进了!比起走路,这样更快更省力,能给大伙儿带来更大的方便!”矮人少女说得头头是道。 “这……这个发明有点太超越时代了吧!”莱曼围着自行车飞了一圈,“这链条……这轴承……怎么造出来的?!” 自行车在地球已经是再司空见惯不过的交通工具,可它实际上是在第一次工业革命之后才发明的。它最重要的两个部件——链条和轴承,需要极高的工业技术力才能制造,绝非中世纪能点出的科技点。 托芙惊讶:“不愧是神的仆人,眼光不错嘛!这链条和轴承是我们矮人族独有的发明、绝不外传的秘密,专门用在采矿中。” “你们的技术这么强吗?”莱曼忽然有了一丝希望。 “别的我不敢说,但是冶金锻造技术,我们矮人族可是世界第一!其他种族拍马也追不上!”托芙非常骄傲地叉着腰。 莱曼问:“既然如此,你在烦恼什么?” 提到这个,托芙瞬间变得愁眉苦脸。 “其他部分都没问题,可是车轮太容易损坏了。我最初用的是木制车轮,可它们太不经用,后来我又换成了铁制车轮。好是好了点,但还是不行。假如改为秘银之类的金属,倒是能用很久,可那太昂贵了。 “我发明这东西的本意是方便大家生活,让每个人都用得起。有没有什么既坚韧又便宜的材料呢?” 托芙跳下自行车,捂着尾椎骨,“还有,这东西太颠了!骑着这东西转一圈,屁股都要颠成八瓣了!” 这不简单么,你需要一个充气轮胎! 莱曼想了想,说:“我追随主人漫游宇宙时,曾经到过一个世界。那里长着一种树,割开树皮就会流出白色的汁液。在其中加入硫磺,经过加热,它就会变成有弹性的固体。如果把这种材料做成圆管状,套在车轮上,再往其中充入气体,就可以解决你说的问题了。你们的世界有这种树吗?” 托芙无声地夸耀起了她的眼睛大。 她不是植物学家,但世界上大多数植物她至少听闻过,要是有那么神奇的玩意儿,她还会困扰到今天? 更令她震惊的是小奇话语中透露出来的信息:它居然去过别的世界! 这么说,它和它的神果然是通过“星轨交汇”来到这里的?不对,它们也有可能是在外游历了一番,又回到了这个世界…… 托芙定了定神,努力掩饰自己内心的惊涛澎湃。 “我从没听说过那样的植物,当然,也有可能是我孤陋寡闻……” 莱曼挑起眉毛。这个世界没有橡胶树吗?要是缺乏天然橡胶,不仅自行车流通不起来,工业发展也会受限,因为蒸汽机也需要橡胶。 他还想着口授矮人工匠超前科技,发起工业革命,改造世界,最终拯救“教内弟兄”呢!难道他的梦最终要破灭于一棵橡胶树? 等等,他似乎曾在哪里见过一种描述,很类似于橡胶…… 莱曼暂时停止操控小奇,意识倒退回自己的身躯中。 他打开《邪神之书》,迅速翻到“附录”。 “世界概览”中记载了各地的特产动植物。矮人族聚居在南方大陆的地火山脉,形成了数个城邦。而地火山脉的生态环境和北方圣国较为相似,其中就包括—— “史莱姆?” 根据“世界概览”的说法,史莱姆是地火山脉最常见的怪物之一,以喷吐黏液为主要攻击手段,而它们的黏液,“化学性质近似天然橡胶”! 托芙发现,小奇突然停止了活动,整个人僵硬地悬浮在半空中,眼睛也失去了光彩。 “小奇?你没事吧?” 她朝白色小动物伸出手,手指却径直穿过了对方的身体。 小奇竟然只是一个虚影! 托芙急得抓耳挠腮。小奇怎么突然不说话了?是不是她的要求太过分,所以小奇不搭理她了? “小奇,如果这个问题太困难,那就算了,我可以想别的办法……”托芙可怜兮兮地望着白色小动物。 小奇突然抽搐了一下。 “史莱姆。”它来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什么?”托芙茫然。 “你需要去整点史莱姆。” 作者有话要说: 史莱姆:终究是我承受了所有[笑哭] 第11章 劳动改造 第11章 劳动改造 经过小奇的一番解释,托芙总算搞懂了“整点史莱姆”的意思。 “史莱姆居然有那种奇用?” 矮人少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矮人族可从来只把史莱姆当作讨厌的害虫,因为它们不但吞吃动植物,还会吞噬金属和岩石,可以说是矮人族的大敌。 城邦会定期组织清理队,剿灭附近矿坑中的史莱姆。可那玩意儿就像蟑螂,怎么杀都杀不干净,只要留下一只,就会不知不觉繁殖出一大群。 然而小奇却告诉她,史莱姆的黏液可以当作“橡胶”?在另一个世界生长的、宝贝的橡胶,居然是他们世界最不起眼的史莱姆? 托芙手忙脚乱地抓起笔记本,从耳朵后面摸出一支铅笔:“要制造‘橡胶’,必须加入硫磺然后加热是吗?硫磺的分量要多少呢?又要加热到多少度、加热多久呢?” ——好问题,我也想知道。 “这就必须你自己去研究了。我只能帮你到这儿,剩下的就是神对你的考验了。”莱曼继续保持谜语人风格。 “事不宜迟,我这就去整点史莱姆!”托芙大声说。 她放下笔记本,从墙上摘下盾牌、头盔和斧头。 “喂,等等,你就这么去了?不会很危险吗?”莱曼追在她身后,毛茸茸的大尾巴摇摇晃晃。 “怎么,你看不起我吗?”托芙不满,“别把我们矮人族跟人类、精灵那种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弱鸡相提并论。我们可是岩石一样刚毅顽强的种族,个个都是伟大的战士!” 她从书架上取出一卷地图,打开后细细观看。 “上次我听说,s4矿道里出现了大量史莱姆,城卫队封锁了矿道,打算一次性清除。” 莱曼瞄了一眼她的地图,那是一张绘制精细的地下矿道图,上面用矮人族的文字写着密密麻麻的注释。 奇妙的是,莱曼竟然能看懂上面的少数词语。“矿井”“接驳站”“升降站”。这是《邪神之书》赋予他的能力,还是说,他的原身本来就略懂矮人族的语言? 根据地图,s4矿道在距离地火城大约五公里的地方。当然,这个五公里是地图上的直线距离,在地底肯定不可能走直线。 如果莱曼要跟着托芙去整点史莱姆,来回少说也要好几个小时。那意味着他要整晚通宵了。 虽然在监狱里无事可做,但充足的睡眠和休息还是很重要的。 莱曼决定把接下来的事交给托芙。反正研制史莱姆轮胎需要很长时间,他不如过几天再来查看进度。 “等、等一下!”莱曼拦住矮人少女,“在那之前,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事?” 托芙想了想:“应该带个手推车?” “……你忘记我们的约定了吗?既然我已经帮助了你,那你应该皈依我主啊!” 托芙一惊,差点忘了这茬! 她索要“智慧”的代价,是成为神明的信徒啊! “没忘,我们矮人族向来一诺千金。不过就是信个神而已,没什么可怕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这种直接索要代价的神,似乎就是人类所说的“邪神”……成为邪神的信徒,真的没问题吗? 可是,人家都帮了忙,自己怎么能出尔反尔…… 莱曼拿出使徒卡。只有使徒找到内心真正的愿望,他才能和对方缔结契约。 “托芙·石焰,我问你,你的愿望是什么?” “就是希望变得更智慧呀。”托芙眨巴眨巴眼,不明白小奇为何有此一问。 莱曼摇摇头:“这不是你真正的愿望。你仔细想想,自己到底渴求什么。” 矮人少女抓了抓后脑勺:“我希望在‘工艺评选大会’上一鸣惊人,被一位大师收为弟子。” 使徒卡微微震动,却连最基本的线条都没出现。 同样的现象莱曼见过一次,已经一回生二回熟,这说明托芙还没有认识到自己内心。 “这就是你所希望的?”莱曼板着脸问,“更多知识,更多智慧,仅此而已?” 托芙的脸皱成一团。她做梦都想在“工艺评选大会”拔得头筹,这难道还有假吗? 可是小奇是神的仆人,它能看穿她的所思所想。它既然这么问,肯定有它的道理。 我真正的愿望到底是什么?死脑子,快想啊! “我拜师,是为了学习更多知识。”托芙冥思苦想,“对了,我渴求的应该是知识本身!” 卡牌上方的“使徒”二字化作光点,凝聚成“托芙”。 但是,牌面上并未出现新的图案。 莱曼叹了口气,今天看来是不行了。现在时间已经是凌晨,明天或许还得对付审判官,他必须保证自己充足的休息。 “看来,你对自己还不够了解。”莱曼故作高深,“今天就到这里吧,我也要回去侍奉主人了。” 托芙高兴起来,也就是说,她不必在今天就皈依了? 可很快,她又变得垂头丧气。她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真正的愿望?一个人怎么会连自己都不了解呢? “那我今后想见你该怎么办?” “祈祷就行了。你的祈祷声会传到神的国度,到时候我会来见你。” 说完,小奇化作无数光点,弥散在空气中。 矮人少女放下斧头,一屁股坐在桌前,怔怔地托着腮,陷入沉思。 “我的真正愿望,到底是什么呢?” *** 莱曼睁开眼睛,再度回到监狱中。 他拿起半成品使徒卡,心情不由沉重。 “还以为今天能发展第二个使徒,获得第二种超凡能力了呢。” 招募赛勒恩的过程太顺畅,以至于他以为所有使徒都差不多。仔细想想,哪有这么简单呢?要是邪神随随便便就能招募到使徒,那这世界应该是邪教徒遍地跑了。 况且赛勒恩是在命悬一线之时才发掘出自己真正渴求的东西,而矮人小姐并没有面临什么生死危机。这或许就是她暂且看不清自己内心的原因吧? 只不过,想让托芙面临生死危机,也有一定难度。瞧她那挥舞斧头的英姿,嗯,如果她和赛勒恩交换一下位置,那根本轮不到邪神出手,哭着恳求神灵帮助的大概会是奴隶主。 “不必急于一时,过段时间再去看看托芙,没准她有所成长了呢。” 莱曼正要收起《邪神之书》,它却自行翻到了“世界概览”那一页。 在世界地图的后方,凭空出现了一页新的地图——正是托芙手中的那张矿道地图! “那张图我只瞄了一眼,怎么就出现在书里了?” 而在关于地火山脉矮人族的文字介绍中,又多出了一段关于地火城的描述,以及对地火学院的记载,与托芙所言一模一样。 “难道说,我听过、看过的知识,哪怕脑子没记住,也都会被记载进书里?” 这可太方便了!简直像一本百科全书啊! 莱曼看着《邪神之书》的眼神不由慈祥了少许。他拍拍封面,安抚了一下书的情绪,然后躺回稻草堆上。 今天太过疲惫,一闭上眼睛,他就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第二天,清晨。 莱曼被一阵震耳欲聋的“砰砰”声吵醒。 “囚犯1154!起来!”看守的吼声在门外响起。 莱曼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我要被释放啦?” “做你的春秋大梦!今天你要参加劳动!” *** 海角监狱附近的一处采石场内,一群囚犯席地而坐。 “……既然大家都问起了,那我就来说说我的故事。”其中一个强壮的囚犯说,“我和镇上的神父起了点儿冲突,就被关进海角监狱了,罪名是不敬神职者。” “你干了什么?”众囚犯好奇。 “我打掉了他一颗牙齿。” 强壮囚犯说完,看向下一个人。“那你呢?你是因为什么被关进来的?” 第二人是个瘦小的男子,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我告诉人们,只要给我捐款,我就可以向拂晓之神祈祷,免除他们的罪过。” “所以你的罪名是诈骗?” “不,是妨碍教堂卖赎罪券。” 瘦小男子又看向他们中的生面孔——那个银色头发、绯红眼睛的年轻人。 他坐在距离众人有些距离的地方,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和他们这群“法外狂徒”的气质迥然不同,活像个贵族学校的好学生。 “你呢?”瘦小男子问,“你是新来的吧?以前没见过你。你犯了什么事儿?” 银发年轻人眼神清澈:“我是无辜的。” 众囚犯面面相觑,接着爆发哄堂大笑。 “哈哈哈,这里的每个人都这么说!” “没错没错,我们都是被冤枉的,哈哈哈哈!” “那我换个问法:你被‘栽赃陷害’了什么罪名?” 银发年轻人扫视众人:“我说了,你们可千万别害怕。” “我们是罪犯,我们不会怕!” 银发年轻人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他们说我是邪教徒。” 众囚犯倒吸一口冷气,肃然起敬。 “兄弟,还是你比较厉害啊!” “我在这里被关了十年,还是头一回见到活的邪教徒!” “难怪你被关在地下黑牢!那里从来只关最罪大恶极的犯人!” 莱曼无可奈何地看着这帮囚犯,只能发出长长的一声叹息。 “我真没骗你们……” 没人在意他说了什么。没人。 今天一大早,莱曼就被拎出黑牢,参加“劳动改造”。 昨天那名觉醒了超凡能力的光头壮汉破坏了广场和一部分建筑的墙面,不少地方都需要修补。因此莱曼和一群囚犯便被押去监狱附近的采石场,用手推车搬运石块。 所谓采石场是一个约有足球场那么大的深坑,过去或许出产过石材,但现在只剩下一堆碎石。 常年挨饿的囚犯没什么力气,时近正午才勉强装满所有的手推车。看守下令大家休息一会儿,便自顾自地掏出一块白面包啃了起来。 囚犯们自然没有饭吃,只能轮流喝点儿水。他们只在早晨喝过一顿菜汤,吃了一小块硬如花岗岩的黑面包。第二顿饭要等回到监狱,干完了活儿才能吃。要是他们延误了时间,等待他们的就只有残羹冷炙了。 不过,看守并没有禁止囚犯聊天。这是海角监狱为数不多的娱乐活动,为了防止囚犯精神崩溃,看守们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于是众人便聊起了各自的来历。 莱曼望着对他崇拜到五体投地的囚犯们,一阵悲从中来。被这帮法外狂徒崇拜,好像也没什么值得自豪的…… 昨天他明明已经用演技征服了艾瑟,《邪神之书》也确认他任务完成,可无罪释放还是没戏……想必是另一位审判官对自己的判决有异议吧。 靠嘴炮走捷径获得自由,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越狱这种事果然还是得脚踏实地才行。 只是从监禁变成劳改,这究竟算是待遇提升还是下降? 但乐观地想,能离开黑牢还是有好处的:结交伙伴,观察地形,搞清楚看守的配置,这些都是未来越狱时的助力。 莱曼讲完自己的来历,转向旁边的囚犯。他又高又瘦,戴着一副在这时代十分罕见的眼镜,镜片已经碎了好几道裂纹。 这名囚犯是看守指定给莱曼的“搭档”——囚犯们需要三人一组运送石块。 “你呢?我还没问过你的名字。” 眼镜囚犯客气地答道:“我叫尼古拉,大家都叫我‘学者’。” “我叫莱曼·维夏德。”莱曼同学者握手,“你被‘栽赃’了什么罪名?” 学者尼古拉“嘿嘿”笑了两声:“拂晓教会指控我发表异端邪说,不但烧了我的著作,还把我流放到这儿。” “哦?还有这回事?” 见莱曼感兴趣,学者尼古拉的眼睛里散发出狂热的光彩。 “我是个天文学家。我研究天体的运动规律以及它们相互之间的关系。经过坚持不懈夜观天象,我发现了一个巨大的秘密!” 他诡秘地压低声音:“兄弟,你觉得太阳和我们的大地,哪个才是宇宙的中心?是太阳围着大地旋转,还是大地围着太阳旋转?” 这回轮到莱曼肃然起敬了! 这不就是日心说和地心说吗?这位尼古拉,难道就是异世界的哥白尼、布鲁诺?海角监狱真是人才济济,不可小觑啊! 监狱里的科学家,好独特的职业,莫非你就是我的摩根·弗里曼? 莱曼细细打量学者。 不像。这个太白了。政治不是很正确的样子。 第12章 看守队长 第12章 看守队长 学者尼古拉误解了莱曼的沉默,遗憾地说:“兄弟,你常年受拂晓教会的洗脑,不理解这事也很正常。等我把我所观察到的宇宙真理告诉你,你就会豁然开朗……” “尼古拉!”看守尖叫起来,“你这只臭虫是不是又在传播恶毒的异端思想了?!给我闭嘴,否则割了你的舌头!” 说罢,他一鞭子挥向学者。 众囚犯唯恐被波及,瞬间作鸟兽散。 学者龇牙咧嘴地捂住肩膀,嘀嘀咕咕:“等着吧,历史会证明我是正确的。到时候你们这些侮辱真理的人都要被钉在耻辱柱上,而我的大名将流芳百世……” “闭嘴!”看守暴跳如雷,“你们!休息时间结束,快点干活!” 囚犯们怨声载道,但畏惧看守的鞭子,还是麻利地行动了起来。 莱曼的搭档除了学者,还有一个陌生的男孩。他看上比赛勒恩还年幼,几乎是个小学生,一头柔软的棕发,稚气未脱的脸上还长着些许雀斑。 学者负责拉车,莱曼和雀斑男孩负责推。一行人竭尽全力地推着小车,好不容易才返回监狱。当看到监狱那宏伟的大门时,莱曼只觉得自己的胳膊仿佛都不属于自己了。 队伍停了下来。领队的看守朝哨塔打手势,示意他们开门。莱曼远远望见哨塔上站着一名年轻的看守,他的制服比同袍们更为华丽,不仅配了鲜红的披风,胸前还挂着闪闪发亮的饰带。 他斜倚着栏杆,肩上扛着一把十#字弩,姿态闲适。当大门徐徐开启时,他却猛然挺直身体,端起十#字弩,瞄准了队伍。 一支弩箭破空而来! 目标正是莱曼! 银发青年瞳孔骤然缩小,“精湛演技”瞬间发动,超凡能力扩展到全身上下,使他的骨骼和肌肉以不可思议的方式运作起来。 莱曼朝后一仰,如同表演柔术的杂技演员一般,上半身几乎与地面平息,却惊人地保持了平衡。 弩箭擦着他的鼻尖飞过,带起一阵疾风,射在了后方的手推车上。 ——搞什么?!难道我暴露了? 震惊的想法闪过莱曼脑海。 监狱发现了我的身份,派人来灭口?怎么会这样,到底哪里穿帮了? “该死!”领队看守破口大骂,挥舞鞭子冲囚犯们大吼,“快走!快点!妈的你们这群蠢猪,想害死老子吗!” 同时,哨塔上的年轻看守搭上了第二支箭。 嗖—— 羽箭疾射而出,目标正是莱曼……旁边的雀斑男孩! “当心!” 莱曼一把抓住男孩的肩膀,把他往下一按。 电光石火之间,只听“嗖”的一声,弩箭飞过男孩头顶,削断了几缕棕发。 男孩惊慌失措地抬起头,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等他看到飘落的头发和扎在后方手推车上、尾部仍在兀自颤抖的弩箭,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和死神擦肩而过了。 拉扯的学者回过头,低吼道:“快快快!不然要出人命啦!” 不是冲着我来的……? 莱曼一头雾水。 见其他囚犯都卯足了劲儿,以最快速度推起车,他也只好照做。 一行人很快通过大门,来到监狱广场上。等大门关闭,众人方才停下来,包括看守在内,所有人都气喘吁吁,仿佛刚刚逃过一场天大劫难。 莱曼也撑着手推车,擦去额头上的汗珠。 “多谢你!”棕发的雀斑男孩朝他伸出手。男孩的脸都憋红了,小腿还在打战。“要不是你,我可能就没命了。我叫埃里克·马沃。” “莱曼·维夏德。”莱曼握住他的手,“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男孩心有余悸,用眼角余光瞄了眼塔楼。“那是普瑞队长,他平时就喜欢干这个。这是他的……消遣。” “消遣是指,朝囚犯射箭?”莱曼愕然。 这个异世界是什么鬼,反社会人格变态这么多吗? 学者凑过来,鬼鬼祟祟地说:“这有什么,更过分的事他也干过。” 莱曼正要细问,就看到不远处的塔楼里走出来两个身披白袍的熟悉身影。 艾瑟·奥罗兰眉头皱得能夹死路过的蛾子,单手搭着剑柄,大步流星地走向莱曼的方向。 莱曼立刻假装忙碌起来,勤快地把手推车上的灰尘擦干净,好像正准备竞争年度模范犯人奖。 艾瑟走向他。 艾瑟路过他。 艾瑟头也不回地朝大门哨塔走去,根本没注意他。 纳谢尔蹦蹦跳跳跟在他后头,嘴里还叼了根草叶。经过广场时,他朝莱曼用力眨了下左眼。 “普瑞队长,你在干什么?”艾瑟在哨塔下停住,仰头厉声道,“我刚才可全看见了!” 哨塔上鲜红的披风一闪而过。那打扮花哨的年轻看守慢悠悠地走了下来。十#字弩还扛在肩上,跟着他的动作一颠一颠。 “生什么气啊,审判官大人。”普瑞队长拖长声音,“我不过是给那帮渣滓立立规矩。谁让他们每次都拖拖拉拉。” 艾瑟冷冷地注视着这个打扮张扬的年轻看守:“你差点射中人!你的职责是看管囚犯,不是拿他们的性命取乐!” “这不是没射中嘛。”普瑞队长耸耸肩,“你这么较真干嘛?要是对我不满,你就向圣城上报好咯。就说‘伊诺克·普瑞没射中囚犯’。” “你……!”艾瑟眉毛倒竖,右手握住剑柄。 “冷静啊艾瑟!”“别冲动伊诺克!” 两声喊叫同时传来。 纳谢尔审判官按住了艾瑟的手,冲他摇头。另一边,监狱主塔楼里踉踉跄跄跑出一个又矮又胖的身影。 那身影像个长了两条小细腿的圆球,看守制服套在他身上都快被肥肉撑爆了。他拼命摆动着短腿,吭哧吭哧地跑到两名审判官面前。 “那又是谁?”莱曼小声问学者。 “那是我们敬爱的典狱长。”学者的语气里丝毫没有“敬爱”这玩意儿存在。 圆球般的典狱长把普瑞队长往后推了推,满脸堆笑:“两位误会啦!普瑞队长只是跟那些囚犯闹着玩儿,他没有恶意的,对吧?” 纳谢尔也拼命按住艾瑟:“既然无人伤亡,我看就算了吧。又不是什么大事。” 艾瑟的脸色已是阴沉如同暴风雨降临之前的天空。普瑞队长嘴角噙着微笑,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即使隔了这么远,莱曼都能嗅到空气中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我肚子饿了!”纳谢尔大声说,“走吧艾瑟,下午茶时间到了!” “什么下午茶,我从来不……” “从来不会拒绝!”纳谢尔高声盖过艾瑟。 艾瑟意识到同伴这是在打圆场。他不能不给纳谢尔面子。 “好吧。”他咬牙切齿。 典狱长则跳起来拍了拍普瑞队长的后背:“走吧伊诺克,有些文件需要你批阅呢。” 艾瑟和普瑞队长互相交换了一个剑拔弩张的眼神,在双方同伴的拉扯下分开了。 当他们的身影消失,广场上紧绷的空气骤然放松。所有囚犯和看守都同时舒了口气。 “看什么看!滚回去工作!”看守挥舞鞭子。 囚犯们立刻各就各位,假装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莱曼等人将石块运到广场一角堆好,挑选形状合适的,经过简单打磨,或去铺路,或去垒墙。 “嘶,不妙,不妙啊……”学者尼古拉一边搬石头,一边喃喃自语。 莱曼挑选着合适的石块,低声问:“你是说普瑞队长不妙,还是审判官不妙?” “是说我们不妙。” 莱曼不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学者紧张兮兮地瞄了看守一眼,见对方也在三五成群摸鱼聊天,便大着胆子说:“你是新来的,你不知道。虽然海角监狱名义上的管理者是典狱长,但实际上地位最高的是普瑞队长。” “为什么?” “他上头有人啊!”学者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普瑞队长的舅舅就是现任的宣教长,那可是教廷里地位仅次于圣座的大人物之一!” 莱曼想起了那位押送他的队长说过的话:“我听说,海角监狱的看守都是来镀金的,干满一定年限就能高升。” “普瑞队长也是一样。”学者说,“典狱长是宣教长的老部下,他再干一年就可以高升了。到时候,普瑞队长会接他的任,干满三年就能调回圣城。” 难怪他那么有恃无恐。莱曼心说。 “他和审判官吵架,我们会遭殃?” 埃里克拎着一桶灰浆走过来,压低声音:“普瑞队长向来心高气傲,不论他做什么都没人敢管。可这一次,审判官居然敢当面跟他叫板……” 学者同意地点头:“审判官在教廷的地位比他高,他不敢对审判官直接动手,那一肚子气就只能……” “撒到囚犯身上。”莱曼若有所思,“所以你才说我们不妙。” 学者叹气:“在海角监狱,普通的看守治下如果死了囚犯,怎么也得挨处分。但是普瑞队长不一样。他只需要打个报告说囚犯病死就行了。谁敢查他?所以最近一段时间,咱们还是低调一点,夹着尾巴做人吧。” 莱曼的心微微下沉。原本以为只需要应付审判官、打消他们的怀疑就行了,没想到这里处处都是危机…… 在他忠诚的信徒抵达海角监狱之前,或是在他获得像纳谢尔那么强大的超凡能力之前,还是先苟着吧。 三个人继续默契地挑拣着石头。接着,看守又命令他们去砌墙。被破坏的矮墙是鸡舍的一部分,监狱为了自给自足,养了一些动物。不过这些富有营养的食品只供看守享用,囚犯是想都别想。 莱曼一边砌墙,一边用仇视且饥饿的目光盯着那群咕咕叫的鸡。他这个“邪神”未免当得太惨。他能不能叫信徒上供一点供品啊?《邪神之书》,这才是你应该解锁的功能!别整你那破世界地图了! 太阳西斜,终于到了晚饭时刻。 海角监狱有劳动任务的犯人每天早晚可以吃两顿。食堂是位于广场一角的简陋草棚,囚犯们默契地排成长队打饭,每人可以领到一碗菜汤和一块硬如石头的黑面包。 莱曼不明白他们为何要舍近求远去采石场搬石头。直接就地取材用这面包不就行了?这玩意儿可比石头好用多了。 三人加入打饭队伍,排在最后头。这时,埃顿副队长带着一脸便秘表情走过来。 “正巧!喂,你们三个!”他指向莱曼、学者和埃里克,“跟我来!” 学者吓得连碗都掉了:“大人,我今天真没有传播异端邪说!我发誓!” 埃顿副队长气笑了:“谁问你那个了! 普瑞队长有要事找你们!” 作者有话要说: 好的,第一个小反派终于出场了(莱曼:终于该轮到我装逼了吧!) 第13章 队长办公室 第13章 队长办公室 如果说审判官的办公室是海角监狱的总统套房,那么普瑞队长的办公室就是这里的皇宫了。 它位于监狱主建筑二楼,空间宽敞,采光充足,不仅家具一应俱全,还按照主人的喜好做了布置——各处都能看到狼皮、熊皮、鹿头之类的装饰,普瑞队长肯定很喜欢打猎。 不过此刻,办公室中一片狼藉。 文件撒了一地,书架翻倒,猎物装饰躺在地上死不瞑目。满地都是玻璃碎片,残破的酒杯横尸地毯中央,酒液甚至飞溅到了墙上,以至于莱曼第一眼还以为那是血迹。 “喏,你们三个快点打扫干净!”埃顿副队长颐指气使,“工具在那边。手脚给我麻利点!” 学者满脸失望:“……这就是您说的‘普瑞队长有要事找我们’?” “不然呢?给队长大人打扫房间不是要事吗?”副队长踹了一脚学者的屁股,“搞快点!要是队长大人回来你们还没干完,有你们好果子吃!” 学者嘟嘟囔囔地拿起扫帚。莱曼和埃里克对视一眼,只能遵从埃顿的命令。 用膝盖想也知道,这幅惨状显然是因为普瑞队长勃然大怒,不敢在公开场合发作,只能在办公室中上演龙卷风摧毁停车场了。 说实话,莱曼反而松了口气。他还以为典狱长要找三个囚犯泄愤,或者要亲自审讯他呢。没想到只是打扫房间而已。这有何难! 他撸起袖子,捡起散落的文件,忍不住飞快瞄上几眼。都是些财务报表、货品清单之类的,没有想象中的那种重要文件。 说起来,这些文字分明是异世界的文字,莱曼却能看懂。这到底是原身就具备的能力,还是穿越者自带的阅读天赋?又或者是《邪神之书》的力量? 莱曼将文件码放整齐,又和埃里克合作,将翻倒的书架扶起来。几卷卷轴掉落在地上,似乎是地图之类的东西。莱曼飞快地捡起它们,塞回书架上。 他把狼头、鹿头挂回墙上。书本、装饰也一一摆放整齐。 当他捡起角落里的一张狼皮,下面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探了出来。 “汪!” 那是一只白底黑花的小狗,大约两三月的样子,耳朵还没立起来。一双黑眼睛瞪得溜圆,小尾巴像装了电动马达似的摇个不停。 “这里怎么会有狗?”埃顿副队长疑惑地看过来。 “不是普瑞队长的爱犬吗?”莱曼疑惑地看过去。 “哈,怎么可能……喂!别舔我!” 小狗摇头摆尾地跑到埃顿副队长脚边,围着他又蹭又舔。埃顿一边嫌弃地大喊大叫,一边露出傻里傻气的笑容。 “我知道了,肯定是马夫养的那只母猎犬生的。连花色都很像。”埃顿副队长点点头,很是佩服自己的推理。 三名囚犯围在小狗身边,满脸陶醉地看着小狗蹦蹦跳跳。在这座封闭的监狱里,一个鲜活的小生命就像阳光一样驱散了乌云和寒意。 过了好一会儿,埃顿副队长才意识到不对劲。“看什么看!快干活!” 莱曼抓起扫把,开始清理玻璃碎片。地毯是没救了,只能拿去清洗。他和埃里克将地毯卷起来,学者则用抹布将酒渍擦干净。 三个人忙碌了半天,等到月亮升起、夜色已深,才将办公室清理干净。埃顿副队长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这才去恭请普瑞队长回到他忠诚的办公室。 普瑞队长一进入屋内,整个空间都变得亮堂了许多。他鲜红的披风和闪亮的绶带照得办公室熠熠生辉。 学者和埃里克都瑟缩在墙角,眼观鼻鼻观心,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莱曼也模仿他们,像个生怕被老师点名提问的学生。 “尊敬的大人,都已经收拾好了。”埃顿谄媚笑道,“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普瑞队长往椅子上一坐,双脚大大咧咧地翘在桌上。他比了个手势,埃顿立刻会意地取来一瓶红酒,小心翼翼地给他斟满,又去门外叫来一个看守,命他到厨房拿点儿夜宵。 看守动作迅速,不多时就送来一盘烤饼干。 看到那还在蒸腾热气的饼干,莱曼只觉得胃部一阵绞痛。他今天只吃了一顿,现在饿得两眼都在发黑。 突然,有人的肚子“咕”的叫了一声。 普瑞队长冷厉地扫了他们一眼:“是谁?” 身旁的学者绷紧了身体,看上去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是、是我,队长!”埃里克向前一步。 普瑞队长饶有兴味地看着他,懒洋洋地跳下座椅,踱到埃里克面前。 “瞧瞧这是谁啊,这不是马沃小少爷吗?”普瑞队长哼笑两声,“当初在圣城是何等威风,如今却沦为阶下囚,这是为什么呀?” 雀斑男孩瘦弱的身体颤抖得像风中的枯叶,连头都不敢抬。 普瑞队长揪住他的头发,强迫他和自己对视。“我在问你话!” “是因为我……不够虔诚,”埃里克的声音带着哭腔,“所以拂晓之神惩罚我……” 普瑞队长收紧手指,几乎要把男孩拎起来。忽然,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撞到了他的脚后跟。 他低下头,看见一只小狗正围着他打转。 “哪儿来的脏东西!”他一脚把小狗踹飞出去。 小狗哀嚎着撞上墙壁,落地后滚了好几滚,发出呜呜的哀嚎声,四爪挣扎了几下,不动弹了。 学者扭开脸,盯着地板,不敢再去看小狗的惨状。莱曼攥紧了拳头。埃顿队长动了动,想把小狗抱起来,却在普瑞队长威胁的眼神中垂下双手。 普瑞队长忽然想到了什么,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他松开埃里克,从桌上拿起那盘热腾腾的饼干。 “马沃小少爷,饿了吧?你是替我干活才耽搁吃饭的,我理当请你吃东西。喏,这些给你。” 他作势将餐盘递给埃里克,却突然手腕一翻,将整盘饼干倒在地上。 “哎哟,不小心手滑了。”普瑞队长假惺惺地说,“不过对你来说应该无所谓吧?反正和你平时吃的也没两样。” 埃里克咬着嘴唇,眼眶发红。 普瑞队长一脚将他踹翻在地上。“吃啊!我请客,你怎么不吃?” 埃里克手臂颤抖,一滴眼泪砸在地砖上。 “快点,狗不是都这样吃饭吗?你难道还当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小少爷?快吃啊!” 一股热血冲上莱曼的头顶。他跨出一步,刚要说话,却被学者狠狠戳了一下。 学者拽住他的袖子,拼命朝他使眼色。 埃顿副队长意识到不对劲,赶紧高声说:“你们两个看什么看!没你们的事了,快滚!” 说罢推推搡搡地将两人轰出办公室。 大门在背后合拢的瞬间,莱曼透过缝隙,看到埃里克低下了头。 “莱曼,你不要命啦!”远离了办公室,学者才用气声说道,“那可是普瑞队长!幸亏我拉住你,否则现在你的脑袋就搬家啦!” 埃顿副队长也转过身说:“囚犯1154,我瞧你这小伙儿还挺不赖的,所以劝你一句——想活命就少多管闲事。这里是海角监狱,不是伸张正义的法庭。” “这么说,副队长您也觉得普瑞队长的做法是‘不正义’的啰?”莱曼反问道。 埃顿副队长一噎,立即捂住莱曼的嘴。他神色紧张,东张西望,确定四下无人才松开莱曼。 “你小子别害我啊,我可什么都没说!这种话要是传出去……”埃顿在自己脖子处比了个掉脑袋的动作,“明白的话,就回牢房去!” *** “可恨!” 莱曼一拳砸在黑牢的墙壁上。 可恨的普瑞,真是欺人太甚!更可气的是,自己竟然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毫无办法! 普瑞队长有武器,还有整个监狱的看守供他调遣。当场和他动手的话,现在自己的尸体可能已经挂在大门上随风摇曳了。所以学者说的没错,隐忍是正确的选择。 但莱曼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他不禁羡慕起赛勒恩来。人鱼男孩拥有治愈的超凡能力,可以赤手空拳与手持武器的敌人搏斗。他无所畏惧,可以大大方方宣称复仇。 要是自己也有那样的能力就好了! 莱曼召唤出《邪神之书》:“朋友,我们打个商量什么样?你把你那破卡池好好洗一洗,下次给我抽几个强力的能力让我对付普瑞那家伙。不能别人都是欧皇就我一个非酋吧?一天到晚就知道种田,种个鬼啊!” 《邪神之书》不语。莱曼瞥见封面那只眼睛微微睁开,却向上翻了个白眼,又无声无息地闭上了。 可恶,更气了! 莱曼捶了《邪神之书》一拳,气馁地一屁股坐下,将书收回掌心。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困在这天杀的监狱岛不说,监狱里还有个反社会人格变态队长。万一哪天他盯上自己…… 咚咚咚。 规律的响声打断莱曼的思绪。 咚咚咚。不是敲门声,而是敲打石头的声音。 莱曼东张西望,发现声音就来自他的正前方,就像是……隔壁有人在敲打墙壁似的。 隔壁的牢房有人吗?黑牢的每间牢房都铁门紧锁,莱曼进出时也没遇到过其他同在黑牢的囚犯。本以为这一层只关了他一个,难道还有别人? 他挪到墙壁前,也轻轻敲了三下。 隔壁的敲击声停止了。 莱曼把耳朵贴紧石墙。“有人吗?”他问。 接着,他听见石墙传递来一记无比清晰的短促笑声。 “谁?”莱曼追问。 “在问别人的名字之前,不先该报上自己的名字吗?” 莱曼惊讶地后退少许。一墙之隔的地方还真住着邻居? 听声音,邻居是个年轻男性。 他定了定神,再度贴上墙壁。 “是你先敲墙的。”他说,“既然你想吸引我的注意,那不应该你先自我介绍吗?” 爽朗的大笑声带着些许回音从石头中传来。 “好像是这个道理。”隔壁狱友说,“我叫卢纳斯特,你可以叫我卢纳。” 第14章 隔壁狱友 第14章 隔壁狱友 “卢娜?”莱曼咀嚼着这个名字,“听起来像女孩的名字。” “好烂的搭讪技巧。” “不是你先搭讪我的吗?”莱曼挑起眉毛,“我叫莱曼·维夏德。” “你好,莱曼·维夏德。”卢纳的声音彬彬有礼,“从你入狱的第一天我就开始关注你了。黑牢很少入住囚犯,刚巧住在我隔壁的就更少了。关在这儿挺孤单的,也许我们可以交个朋友?” 入狱第一天?那么久之前?这些天来莱曼一点儿也没发现黑牢里还有别的犯人,毕竟看守给他送饭的时候,从来都是送完就走。莱曼也没听见走廊上传来看守之外的脚步声。如果这儿不止一个犯人,他们不吃饭吗? 莱曼可不觉得卢纳斯特的目的只是单纯地想交朋友。若真是如此,第一天就该跟他搭话了,何必拖到现在? 如果卢纳斯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存在,那他在牢房里的自言自语、同《邪神之书》的对话,岂不是全被听去了? 他知道多少? 莱曼警觉地盯着墙壁。由于没有亲眼见到隔壁狱友本人,他无法通过“精湛演技”判断对方是否在说谎。还是先试探一下,看看他知道多少,究竟有什么目的。 莱曼问:“既然你一早就知道我,那为什么直到现在才跟我搭话?” “啊?”卢纳惊讶,“原来你希望更早结识我吗?” “……好烂的搭讪技巧。你入狱的罪名难道是对神职人员口无遮拦吗?” “我干的坏事罄竹难书,说上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呀。” 莱曼记得今天一起挖石头的囚犯说过,他入狱十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的邪教徒。这说明卢纳斯特要么是个入狱超过十年的邪教徒,要么背负着别的罪名。 莱曼问:“你在海角监狱待了多久?” “很久。久到我已经忘记时间了。” 等于没有回答!这么会当谜语人的吗! 莱曼朝后退了一点儿,低声说:“你能不能再大声点儿?我听不清。我这边说话的声音,你能听见吗?需不需要我再大声点儿?” “我听得很清楚。”卢纳斯特微微提高声量。 “哦……你能听见啊。”莱曼的神色渐渐冷下来。 卢纳斯特笑了几声:“你似乎对我们普瑞队长有许多不满啊!” “你一定是听错了,我哪里敢对尊敬的队长大人不满。” “哦?今天普瑞队长不是在办公室欺负你的小朋友了吗?” 莱曼错愕地抬起头:“等等,你被关在黑牢里,怎么会知道外界的事?” “我自然有我的方法啦。” 有人给卢纳斯特通风报信?还是说,卢纳斯特也是超凡者,可以听到、看到监狱中的情形? 若是这样,那自己这边对卢纳斯特而言,不就等于是单向透明的了吗? 莱曼一直以为黑牢中只有他一个人,所以说话时也不顾忌,没想到突然蹦出一个隔壁狱友来。如果卢纳斯特向看守告发他该怎么办? 有什么封住卢纳斯特嘴的好办法?穿墙过去杀人灭口肯定做不到。莱曼要是有那种本事,直接杀穿海角监狱得了,还用得着在这儿发愁? 不过卢纳斯特应该不知道自己能通过《邪神之书》远程发展信徒,毕竟莱曼从物理上来说并没有离开牢房。即使站在莱曼旁边盯着他看,也不可能知道他的意识脱离了身体。别人也不可能通过搜身找到《邪神之书》。 因此隔壁狱友如果要告发他,也只有口供,没有确凿的证据。莱曼如果想辩解,还是能狡辩一下的。 莱曼一边思考,一边漫不经心地岔开话题,试图打探更多消息:“普瑞队长的确脾气不大好,我也很不想招惹他。你似乎对监狱了如指掌,知不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躲开他?” “低调行事,能忍则忍。”卢纳斯特轻快地说,“普瑞只是来海角监狱镀个金,过段时间就会升迁,等他走了你们就安全了。不过嘛,继任者有可能更糟糕。纵观海角监狱的历史,普瑞还不算最残暴的呢。” “听起来我们简直没救了。” “要躲开普瑞的魔掌,还有一个一劳永逸的方法。” “愿闻其详。” “那就是离开海角监狱。这样普瑞队长管天管地也管不着你了。” “我是被冤枉入狱的,”莱曼用坚定且不容反驳的语气说,“等我洗清冤屈,自然就可以离开了……” 卢纳斯特打断他:“先让我们假设,审判官的确相信你是清白的吧。从他们向上级打报告,到报告通过几轮审批,再到释放令传达到监狱,你知道要过多久吗?你真的确定自己活到那一天?” 说的也是,普瑞队长闲着无聊就在监狱里玩囚犯消消乐,万一自己哪天倒霉……那还真不好说。 卢纳斯特接着说:“何况报告还不一定通过审批呢。哪怕是普通人都很难接受自己犯了错,何况‘光辉伟大’的拂晓教会?再说了,你或许有无罪释放的机会,你的朋友们呢?” “你的意思是,希望很渺茫?” “渺茫得就像监狱那个做饭难吃的厨师突然间福至心灵,领悟了厨艺的精华一样。” 那的确是挺渺茫的! “那么,你有什么好方法,能让我们‘离开’海角监狱?”莱曼故意没用“越狱”这个词。 卢纳斯特说:“你想知道答案?天下可没有白吃的午餐,你打算为此付出怎样的代价?” 这家伙!刚刚还说想跟他交个朋友,现在又谈起条件来了!他究竟想干什么?想套他的话?想让他越狱失败,然后告发他? 不对,等等。莱曼入住海角监狱已经很多天了,压根没发现隔壁狱友的存在,只要卢纳斯特不主动说话,他说不定永远都发现不了。为什么卢纳斯特偏偏现在表明身份呢? 他如果想搜集莱曼的秘密,事后去告密,那么从一开始就应该暗中行事,绝不暴露自己的存在。因为一旦莱曼得知隔壁有人,一定会提高警惕,加以提防,甚至守口如瓶,再不泄露半点风声。这样一来,卢纳斯特想再打探消息可就难了。 换言之,卢纳斯特忽然主动搭话,还夸耀自己能足不出户尽知天下事,目的就是要让莱曼知道他的存在。他在用这种方式暗示:我能听见你说话,但我没告诉看守。我替你保守了秘密,你打算怎么报答我呢? “原来如此,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吗……”莱曼喃喃自语道。 他定了定神,对着墙壁说:“我这人讨厌打哑谜,你直说吧,到底想要什么?可别告诉我你真的只是闲得无聊想找个人聊天。” 墙壁的那一边传来卢纳斯特的笑声:“我想要的东西跟你一样。我也想离开这个鬼地方。但我被关在黑牢里,无法自由行动。你却不同。所以,我们为什么不合作呢?” “怎么个合作法?” “我指点你越狱的方法,只要能成功,你想带几个朋友离开都行。同时我想要你的一个承诺:你离开海角监狱的时候,务必带上我。” 要不要答应他?这家伙值得信任吗? 可是,现在也暂时找不到更好的越狱方法了。等信徒来救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不如双管齐下,一边发展信徒,一边自己在监狱中寻求脱困的方法。 既然这位狱友如此神通广大,那与他合作也不错。莱曼是负责实际行动的人,需要承担失败的风险,但他大可以事后违背诺言,把卢纳斯特扔在这儿不管。卢纳斯特别无选择,只能相信莱曼的良心。 “我答应你。我这个人信守承诺,你可以相信我的品格。” 卢纳斯特用力地拍起手:“你要知道,我的邻居,海角监狱号称整个大陆最安全的监狱,但是这并不代表它没有弱点。想要离开这个地方,你必须拥有两件东西。” 莱曼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第一件是海角监狱的建筑结构图。第二件是马厩的助手职位。” 莱曼诧异:“马厩?为什么?” “听我的没错。等你成为助手,你就会明白。” 地图从来是越狱的关键道具,不论是挖地道还是发动暴动趁乱逃跑,没有地图都是做不到的。 可是马厩助手……难道越狱时要骑马,所以最好提前练习去马厩卧底? 但莱曼完全不懂马术啊,这辈子和马这种生物最接近的一次,是儿时在游乐园乘坐旋转木马,他干得来马厩的活儿吗? 唔,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不会做的工作可以学。首先得想办法把地图弄到手。 “监狱的地图在哪儿?” “在典狱长办公室和队长办公室里有。”卢纳斯特的语气漫不经心,“至于怎么弄到手,就要看你的本领了。” 队长办公室莱曼今天才去过!他记得扶起书架时,有几支卷轴掉了出来,只露出一点边角,似乎是地图之类的东西。当时他并未留意,难道那就是海角监狱的地图? 可恶啊,要是早点遇到卢纳斯特,现在莱曼就已经拥有越狱的第一样事物了! “我要说的都说完了。”卢纳斯特道,“等你有进展了再来找我吧。” “等等,你的越狱计划就是这样?是否有点太粗糙了?能不能说得更详细一点?” 墙壁那边一片沉寂。黑牢中静悄悄的,除了老鼠移动的窸窣声外,什么都听不见。 “可恶的谜语人!”莱曼低声骂了一句。 他背靠墙壁,陷入沉思。 《邪神之书》可以将他看到、听到的情报自动记录下来,他只需要瞄上一眼,地图就会被收录进书中。他并不需要将地图带出队长办公室…… 必须想个办法再去一次普瑞队长的办公室! 可是要去队长办公室,只能借着打扫的名义。但是普瑞队长何时需要人打扫办公室,莱曼是无法预知的。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队长必然弄乱办公室? *** 又是一个毫无希望的苍白早晨。莱曼一大早被埃顿副队长叫醒,沐浴着冰冷的晨风来到监狱食堂。 他拿着木碗,排进长队中,老老实实地接受稀汤和黑面包。 餐桌餐椅自然也是没有的,囚犯们只能席地而坐。莱曼找了个位于广场角落的空位,开始了和黑面包的卓绝战斗。不一会儿,学者就没精打采地加入了他。 吃完令人绝望的早餐,囚犯们在看守的吆喝声中没精打采地开始一天的劳作。莱曼和学者也前往鸡舍,继续垒墙。 莱曼不住地往哨塔上瞟,生怕普瑞队长又一次朝囚犯射箭取乐。学者看见了,乐呵呵地说:“放心吧,今天天不亮普瑞队长就外出打猎了。我们可以清静一天了。” “怎么没看见埃里克?”莱曼低声问。 话音刚落,一个人影一瘸一拐地走向他们。 “尼古拉,莱曼,你们在这儿。” 莱曼望向那人,大吃一惊。 埃里克的脸颊高高肿起,眼圈乌青。 “埃里克,你这是……” 男孩目光闪躲,怯生生说:“我不小心摔的,没事。” 不等莱曼细问,他急忙从卷起的袖子里掏出两块饼干。 “你昨天救了我,我还没感谢你呢。我特意给你们带了这个。”男孩伤痕累累的脸上挤出微笑,“你放心,这是干净的,不是掉在地上的那些,是普瑞队长后来拿来的。我偷藏了几块。你们快吃吧。其他囚犯看见会抢的。” 见两人无动于衷,失落的神色浮现在男孩眸子中。“为什么不吃呢?你们是不是觉得我是个罪人,所以嫌弃……” “没有没有!”莱曼和学者异口同声,“我们这就吃,好吃爱吃!” 莱曼将饼干塞进嘴里。跟黑面包比起来,它堪称山珍海味,但这是莱曼这辈子吃过的最不是滋味的食物。 埃里克拖着脚步去搬石头,可每次只能搬一小块,疼得他龇牙咧嘴。 莱曼朝学者打了个手势,让他靠过来。 “监狱里有医生吗?” 学者飞快瞄了一眼埃里克,满脸同情,却遗憾地说:“有,不过人家是专门为看守治病的。囚犯除非是断手断脚或者得了传染病,否则只能自己扛过去。当然,有看守的同意另当别论,可谁同意埃里克去看医生,谁就得罪普瑞队长……” 莱曼看着受伤的男孩,忽然灵光一闪。 “那么,如果有比普瑞队长级别更高的人同意呢?” “这也行,可监狱里比队长级别更高的就只有典狱长,和……” 和审判官。艾瑟与纳谢尔的级别都高于普瑞队长。整个监狱除了典狱长,恐怕没人敢违背他们的命令。他们也是唯一敢于和普瑞队长叫板的人。 他可以将埃里克的伤势汇报给审判官,请求对方的同意。莱曼不清楚那位红发审判官的性格,但艾瑟的正直是有目共睹的。如果他知道普瑞队长拿可怜的男孩撒气,肯定不会袖手旁观。 普瑞队长昨天刚受过审判官的训斥,如果今天又来一次谴责,他会怎么做? 想必会再度勃然大怒,有一次龙卷风摧毁办公室。届时莱曼只需要主动请缨去打扫就行了!这样既可以达到送埃里克就医的目的,又能去办公室里寻找地图! 莱曼需要挑起普瑞和审判官之间的矛盾。他们闹得越大,他就越能浑水摸鱼! 他在脑中模拟了一番流程,壮着胆子走向埃顿副队长。 “副队长,我想见艾瑟审判官大人。” 第15章 挑起矛盾 第15章 挑起矛盾 这是莱曼第二次来到审判官办公室。和上次一样,艾瑟坐在办公桌后,“诉说真实之口”放在他手边。 纳谢尔不在,这对莱曼是个好消息。昨天那位红发审判官扮演的是劝架的角色,如果他阻拦艾瑟去找普瑞队长算账,莱曼的计划可就要失败了。 埃顿副队长把人带到后,敬了个礼便告退了,不忘关上门。 莱曼使用“精湛演技”,让自己显出一副局促不安又痛彻心扉的模样,假如他用力挤一挤眼睛,没准还能挤出几滴眼泪。 “听说你要见我。坐吧。”艾瑟打量着莱曼,语气中有明显的困惑,“怎么这副表情?谁欺负你了吗?” 莱曼诚惶诚恐地坐下,深吸一口气:“不是我,大人,是我的劳动搭档,埃里克·马沃。” 听到“马沃”这个姓氏,艾瑟绷紧了身体。莱曼没放过这个细节。他显然知道埃里克,至少知道他的姓氏。 对了,昨天普瑞队长也管埃里克叫“马沃小少爷”。他们难道认识? “马沃……那个叫埃里克的囚犯怎么了?”艾瑟的眼睛里透出一丝关切。 “他受伤了,大人。是被普瑞队长打伤的。” 莱曼将昨天办公室中发生的一切添油加醋讲了一遍,不忘暗示审判官,普瑞队长是因为受了你们的侮辱,才把气撒在可怜男孩头上的。审判官才是一切的导火索。 他的计划成功了。艾瑟明显不自在了起来。 “想不到普瑞队长竟然会对囚犯动手,还是对一个孩子!海角监狱还有没有一点规矩和秩序了!” 艾瑟狠狠一捶桌子,力道之大,让“诉说真实之口”都跳了一下。 莱曼装作吓了一跳,忙说:“大人,请不要生气!我不是要告状什么的,我只是想请您许可埃里克去看医生。我听说监狱里的医生只给看守看病,可埃里克伤得那么重,我怕……” 艾瑟心烦意乱,摆摆手说:“这是当然。我会写个纸条,你让埃顿副队长带他去就好了。” 他从桌上的白纸中抽出一张,用羽毛笔沾了沾墨水,龙飞凤舞地写下几行字,然后撒下一把沙子,吸干多余的墨水,将纸抖了抖,递给莱曼。 “太感谢您了!这样埃里克就有救了!” 莱曼站起身,刚要离开,又转过身问:“对了大人,有件事我很好奇,却不知道该不该问。” “什么事?” “您认识埃里克吗?” 艾瑟的神情僵硬了一瞬,接着点点头:“你不是教会内部人士,大概不清楚。埃里克的叔叔是前任大主教。他是个善良正直的人,放宽了进入神学院的限制。否则身为平民的我根本没机会成为审判官。” 原来如此,马沃大主教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艾瑟的恩人,他的侄子受委屈,艾瑟当然不可能置之不理。 莱曼生怕艾瑟不够生气,继续煽风点火:“大主教的侄子怎么会进监狱?普瑞队长还敢对他动手?” “那是因为……” 艾瑟抿了抿嘴唇,“那不是你应该知道的。你去吧。” 莱曼鞠了一躬,将纸条交给守在门口的埃顿副队长。他读了一遍纸条上的文字,挑了挑眉毛。 “囚犯1154,你还真行啊!行啦,去把你的小朋友送到医务室吧!” 莱曼返回广场,埃里克和学者正焦急地等待他。见到他的身影,两人赶忙迎上去。 “审判官没为难你吧?”学者问。 “没事。我是去拿这个的。”莱曼冲他们扬了扬纸条,“审判官同意你去医务室了。走吧。” 男孩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真的?” “那当然,白纸黑字!” 埃里克站在原地没动弹,似乎仍不敢相信这样的好运会降临在自己头上。莱曼抓起男孩的手腕,却不知道医务室在哪儿。学者热情地给他们指路:“这边!” 有审判官的许可,他们一路畅通无阻,甚至连监督他们劳动的看守都无话可说。 医务室位于监狱主建筑后方,围墙附近,是一栋独立的两层小屋,门口种着色彩鲜艳的植物,莱曼猜测那都是药草。 医生是个光头大胡子。他看到审判官的纸条,也十分惊讶,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取出干净的布条,开始给埃里克清理包扎伤口。 幸好这位医生和莱曼刻板印象中的中世纪医生不同,不是只会放血,否则莱曼肯定立刻扛起埃里克拔腿就跑。 包扎很快完成,医生又给埃里克喝了一剂药,男孩的脸色明显好了许多。 莱曼的目的之一已经达成,接下来就看艾瑟和普瑞能闹到什么程度了。 莱曼返回广场,学者搀扶着埃里克跟在后头。他们今天的工作是继续垒墙。埃里克虽然受了伤,却还是跑前跑后。毕竟工作量是三个人的,他少干一点儿,其他人就得替他多干。他不想给搭档添麻烦。 下午时分,监狱大门徐徐开启,十多个骑手进入广场。他们都穿着监狱看守的制服,其中服饰最为华丽的毫无疑问是普瑞队长。 他们后面跟着几名步行的看守,每人都提着或扛着猎物:野鸡、野兔、被砍成两半的蛇,还有一人扛着一只小熊崽。 普瑞队长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部下。 “队长,这么早就回来了?”部下奉承道。 普瑞队长得意洋洋:“本来想在外面过夜的,但是一进森林就猎到不少猎物,甚至还有一只小熊。收获不错,所以就提早回来了。” “您的狩猎技术真是出神入化!” 普瑞队长扛着十#字弩走向塔楼,陡然停下脚步。 塔楼上走下来一个人影,他身上的白袍被夕阳余晖映出夺目的光辉。 审判官艾瑟沉着脸,单手搭在剑柄上,蓝眼睛如同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大海般狂乱。 “普瑞队长。”他咬牙切齿,“一整天都不见您,原来是去狩猎了,真是好雅兴啊!” 普瑞抬头迎上审判官的目光,脸上的横肉在奇妙力量的支配下拧出一个笑容。 “我是为了给审判官大人接风洗尘呐。”他耸耸肩,“我们海角监狱是个小地方,条件艰苦,但两位可是从圣城来的大人物,断然不能委屈。所以我就去打点儿猎物咯。” 艾瑟的眼神更加阴沉。 广场上本来有不少看热闹的囚犯和看守,现在他们全部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工作热情之中,囚犯们奋力劳动,看守们恪尽职守,好一派生机勃勃、万物竟发的景象,仿佛谁都没注意到剑拔弩张的氛围。 “我听说,您打伤了一名囚犯。” “哦?有这种事?”普瑞队长的语气轻描淡写。 “是埃里克·马沃。”艾瑟握紧剑柄,“您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普瑞队长摊开手:“话可不能乱说啊,审判官大人。有谁亲眼瞧见我打伤那男孩了?话说回来,马沃可是罪人的家属,您那么关心他,难道您和那个犯罪的前大主教有什么关联?” “装傻也没用。”艾瑟厉声说,“我身为异端审判官,不仅负责捉拿异端分子,也有义务监督教会内部的秩序。您在海角监狱的所作所为,我会如实汇报给审判庭。而且您想必也知道,我身为高级审判官,是有权直接觐见圣座的。” 普瑞队长脸色陡变,方才的镇定自若尽数烟消云散。他额头青筋暴起,整个人肌肉绷紧,因为恼怒而颤抖。 “就为了一个小孩,你要向圣座举发我?!你当你是谁?一个从烂泥里爬上来的庶民,竟敢、竟敢——” 普瑞端起他那把十#字弩,将箭尖瞄准艾瑟。 就在这时,一道疾风如闪电般袭来。 咔嚓! 普瑞队长的宝贝十#字弩断成两截,切口平滑得如同被打磨过一般。 普瑞队长盯着十#字弩的残骸,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而在莱曼的角度,却看得非常清楚——圆球典狱长在纳谢尔的陪同下快步走来,纳谢尔手上还握着那把空剑柄。 “搞什么,吵得我都没办法安心读书了。”纳谢尔懒洋洋地说,“普瑞队长,这里是海角监狱,不是狩猎场吧?你拿十#字弩指着别人,是想干嘛?” 普瑞队长的脸庞涨得通红,捏一捏恐怕能滴出血来:“你竟敢弄坏我的东西?这可是我舅舅送给我的!” “啊?难道要我赔?”纳谢尔怪叫,“那叫你舅舅来找我好了。” “你……!” 典狱长一个箭步跳到他面前,拉住普瑞和艾瑟的手。 “你们别吵了。艾瑟大人,我想普瑞队长也没有恶意,打伤囚犯什么的,既然没有目击证人,那或许有所误会吧。没准是囚犯之间互相霸凌呢。是我管理监狱不周,不关普瑞队长的事。” 他又对普瑞说:“你们都是教廷的栋梁之材,都是为圣国效力,别为这种小事伤了和气嘛!我那儿还有一把不错的十#字弩,就送给你了!” 普瑞恶狠狠地盯着艾瑟和纳谢尔,眼睛里射出怨毒的光。他甩开典狱长的手,怒气冲冲向塔楼走去。一众部下见状,连忙跟上去。 “对了,普瑞队长。”纳谢尔收起空剑柄,对普瑞的背影笑嘻嘻喊道,“我看见您猎到了小熊,那母熊呢?” “关你屁事!” 纳谢尔的笑容瞬间消失。 “那您可要当心了。”他凝视着普瑞队长,认认真真、一字一句地说,“失去孩子的母亲会变得非常狂暴。您下次狩猎可千万当心。” 普瑞理都没理他,一脚踹开无辜路过的埃顿副队长,身影消失在塔楼中。 典狱长擦去额头上的汗珠,对两名审判官赔笑道:“普瑞队长年轻气盛,两位多担待。就不必用这种小事去打扰圣座陛下了,你们说是吧?我那儿有一瓶85年的‘午日’,正适合今天开封,走走走,我带你们去……” 他拉着两个审判官走进主建筑。 广场上恢复了平静。 众囚犯大气也不敢出,默默地干着手上的活儿。 快到黄昏时分,埃顿副队长来到广场上。他先是看了莱曼等人一眼,接着将视线转向不远处铺路的几名囚犯。 “你,你,还有你!跟我来!普瑞队长叫你们去打扫卫生!” 莱曼精神一振,果然一切都按照他的预想进行,计划通! 第16章 寻找地图 第16章 寻找地图 被点名的囚犯立刻叫苦连天:“副队长,饶了我们吧!我们还想多活几天呢!” 埃顿怒道:“普瑞队长在和典狱长用餐,你们只要动作快点,不会撞上他的!别逼我抽你们!” 莱曼扔下手中的石头,走向埃顿副队长。 “大人,既然他们不愿意,那就让我去吧。”他说。 埃顿震惊了,他的表情就像看见大地裂开,从裂缝里喷出硫磺火焰一般。 “你?!” “反正他们也不愿意去。上次就是我去的,我对那儿熟。” 莱曼仔细观察埃顿,像他这样的人,恐怕不会相信莱曼是出于单纯的善意。他必须表现出自己“有目的”,才更容易取信于埃顿副队长。 “只不过嘛,我有个小小的要求。”莱曼讪笑着苍蝇搓手,“明天的工作量,能不能减轻一点?” 埃顿恍然大悟:“原来你是为了这个。我就说哪有人会这么好心。行吧,明天你们工作量减半。我向来不跟囚犯谈条件,今天特殊。快去!” “是!多谢队长!”莱曼一副小人得逞的样子。 埃里克站在矮墙后,他看看莱曼,又看看学者,快步跟上去:“我也去!” 学者张大了嘴,用力拉扯埃里克的衣袖:“别啊!你忘记昨天的事啦?” “没事儿,只要我们动作够快,就能在普瑞队长回来之前干完。” 学者嘴唇嗫嚅,可怜巴巴地看着两个搭档,唯恐被丢下:“那、那我也去……” 他瑟缩着跟上莱曼。三人与埃顿副队长一同来到普瑞的办公室。 这里的惨状比起昨天,有过之而无不及。莱曼迅速扫视整个空间,很快就定位到了地图卷轴所在处——书柜下方,被压在饼干托盘和几本书之下。 不能耽搁时间,普瑞队长随时会回来。莱曼立刻挽起衣袖,和学者一起清理起现场。他们摆正书桌,将满地的装饰品放回原位,在此期间,莱曼慢慢接近地图卷轴所在处。 他拾起饼干托盘,将碎裂的饼干扫进簸箕,又将书本摆放到书架上。现在,他距离卷轴只有一步之遥了。 可是,埃顿副队长一直盯着他们。如果只是拾起卷轴还好,一旦打开,埃顿一定会觉察到不对劲。 该怎么打开卷轴呢?如果用身体遮挡埃顿的视线,在一瞬间把卷轴直接拿走,藏进囚服里,会不会跟更简单一点? 莱曼一边思索,一边谨慎地绕开卷轴。 正在门口附近擦地板的埃里克注意到了他的动作。男孩歪了歪头,露出困惑的表情。 有那么一瞬间,他有所明悟般,轻轻“啊”了一声,接着,他猛地跳起来,指着门口说:“副队长您快看!有小狗!” 埃顿下意识地望向男孩所指的方向。就是这几秒钟的时间,莱曼飞快地向卷轴伸出手…… “哪有小狗?我怎么没看见?”埃顿瞪了男孩一眼。 “呃,是我看错了。”埃里克不好意思地抓抓后脑勺。 “干你的活!少东张西望!”埃顿将视线重新投降室内。莱曼正把一个个饰品摆放回展示架上,仿佛刚才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办公室很快被收拾整洁,埃顿副队长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的地方,便对他们挥挥手:“行了,回去吧!” 他自己也迫不及待想要离开这个地方。普瑞队长指不定什么时候回来,简直就像悬在人头顶、随时会落下的宝剑一样。 他押着三人走下塔楼。莱曼故意落在最后,小声对埃里克说:“多谢你。” 他可以确定,埃里克刚才转移埃顿的注意力,是有意为之。莱曼没跟男孩通过气,他却巧妙地配合了莱曼的行动。 埃里克露出微笑:“没什么。你帮了我,我帮你也是应该的。虽然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他们来到一楼,正要向牢房方向移动,背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劳动结束的钟声都已经响过了,你们在这儿干嘛?” 艾瑟和纳谢尔朝他们走来。纳谢尔抱着两只酒瓶,神色愉快,步履都轻快了许多。 埃顿副队长毕恭毕敬:“他们刚去打扫卫生了,我正要把他们带回牢房呢。” 不必他多说,审判官就知道他们是去什么地方打扫了。 “普瑞没为难你们吧?”艾瑟问。 “队长他还在用餐,没回来呢。”埃顿副队长答道。 “这就好。今后监狱里再有人公然违反规定,尽管告诉我。” 他没有指名是谁违反规定,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普瑞队长。 埃顿副队长点头哈腰,神色却很纠结。他名义上是普瑞队长的下属,却又无法违背审判官的命令,这让他左右为难。 “是,遵命……”他没精打采地回应,“那我就先告退了。” “等等。” 三个囚犯刚转过身,就被纳谢尔一句话叫住。 他将怀里的酒瓶塞给艾瑟,背着手踱到莱曼身边,兴味盎然地打量他。 “囚犯1154,你身上藏什么了?” 莱曼立刻捂紧囚服:“没、没什么……” 学者一头雾水,埃里克着急起来。他在旁边欲言又止、左顾右盼,试图转移纳谢尔的注意力。但红发审判官和埃顿不一样,他直勾勾地盯着莱曼,丝毫不受外物的影响。 “拿出来,让我也大饱眼福一下。”纳谢尔微笑着,却用命令的口吻说。 莱曼抿紧嘴唇,松开胳膊,缓缓从口袋里掏出……几块小饼干。 纳谢尔的笑容凝固了。 “这是我从普瑞队长办公室拿的。掉在地上了。我想扔了可惜,所以就拿走了。”莱曼可怜巴巴地眨眨眼,“对不起,我不该偷东西!可我们都错过晚饭了,我实在饿得不行……” 地图他扫了一眼就放回书架上了,小饼干是他在拿地图的时候顺便揣进兜里的。这样即使埃顿副队长看见他的动作,他也能找借口,说自己只是想拿饼干。 谁知埃顿完全没注意到,反而是被纳谢尔发现了。 “行吧。拿走吧。” 纳谢尔失望地挥手。他在艾瑟谴责的目光中拿回酒瓶,晃晃悠悠地朝楼上走去。 “埃顿副队长,给他们从厨房拿点儿吃的。”艾瑟吩咐道。 他又转向纳谢尔,低声抱怨:“你这家伙,疑神疑鬼的,到底什么毛病……” 埃顿只得把他们带到厨房,拿了几块黑面包塞给他们。学者和埃里克千恩万谢,莱曼也跟着称颂埃顿和审判官的体贴。 吃完少得可怜的晚饭,莱曼被押回黑牢。 按揉着酸痛的胳膊,他在稻草上一屁股坐下,召唤出《邪神之书》。 “世界概览”后又出现了新的一页,正是海角监狱的地图! 这份地图无比详尽,不仅绘制了建筑建构,还包括周围地形和测量数据! 莱曼喜出望外,走到牢房右侧的墙壁前,轻轻敲了三下,将耳朵贴在冰冷的岩石上。 很快,卢纳斯特慵懒的声音便穿过石头传来:“怎么了,我的好邻居?” “我弄到地图了。”莱曼说。 “哦!准备工作你已经完成了一半啊,可喜可贺!” “接下来就是想办法去马厩工作。可马厩真的会让囚犯当助手吗?” “当然。监狱里人手不足,很多事情都要囚犯来做。照顾动物也是其中之一。” 管理和照看马匹是一项技术工作,光靠“精湛演技”恐怕演不来。该怎么说服马夫收下自己呢? “你还有别的事要说吗?没有的话我就先睡了。”卢纳斯特说。 “稍等。你既然对监狱里的一切了如指掌,那你知道普瑞队长现在在做什么吗?” “喂,你把我当什么?我又没开天眼,消息也是有滞后性的。” 那倒也是。莱曼说了句“晚安”,疲惫地往稻草堆上一倒。明天还得个办法接近马厩,今天还是先休息吧。 他闭上眼睛,睡意渐起。下一刻,耳畔响起了模模糊糊的祈祷声: “尊敬的深渊之主,我请求您的注视,赐予我庇护……” 是赛勒恩的声音。 不是吧,好不容易能休息了,你又来? 莱曼叹了口气,为自己的睡眠哀悼了一秒钟,接着召唤出《邪神之书》。 毕竟是自己唯一的信徒,还是得好好关照的。 他快速翻到赛勒恩的章节。当他碰触作为书签的使徒卡时,人鱼少年的祈祷声旋即变得更加清晰了。 “伟大的深渊之主,我已经来到古雷罕庄园外。他们没发现我的行踪。事不宜迟,我打算今晚就行动。 “请您眷顾我,让我救出同族,找到姐姐。请您赐予我勇气和好运,我将为您战斗到底。” 第17章 庄园盛宴 第17章 庄园盛宴 赛勒恩跪在一棵杉树后,双手紧握胸前,低头祈祷着。 远处是一座别致的大宅。夜幕已经降临,月光皎洁,冰冷的星空悄然无声地注视着大地上发生的一切。 祈祷完毕,赛勒恩期待地望向天空,盼望黑影出现。 噗! 一个白色的东西凭空冒了出来。 那是个毛茸茸的、像猫又像兔子的小动物,飘浮在半空中,一条大尾巴甩来甩去。 好怪的东西!赛勒恩从未见过这么奇怪的动物。不过话说回来,他也没见过多少陆地上的动物就是了…… 不对!他明明在向深渊之主祈祷,可来的是什么玩意儿! 他立刻拔出从安东尼·古雷罕那儿缴获的矮人长剑,指着那白色动物,只要对方有异动,他就砍了它! “大胆,赛勒恩·月汐!”奇怪的动物不悦地瞪着他,声音尖细,“你竟敢拿剑指着主座下的神仆!” 被叫到全名的赛勒恩颤抖了一下。 “……神仆?” 这玩意儿……是深渊之主的仆人? 人鱼少年立刻放下剑,惭愧道:“抱歉,我不知道您的身份!我从没见过这么奇怪的生物,还以为……” “哼,这还差不多!”奇怪的动物飞到他跟前,“主人事务繁忙,所以派我来协助你。” 赛勒恩顿时有些失望。他本以为深渊之主会像上次一样亲自驾临呢…… 可转念一想,神日理万机,祂的注意力肯定要放在伟大的功业上。自己成为使徒才一天,资历如此浅薄,怎敢要求伟大的神为他分神? 深渊之主愿意派遣一位仆人前来,他就应该感恩戴德了。据他所知,人类所信仰的那些神灵,绝大多数从不回应信徒的祈祷呢。 他谦卑地低下头:“衷心欢迎您的驾临,尊敬的神仆。请问您怎么称呼?” “叫我小奇。” 这个古怪的生物与其说是神的仆人,不如说更像神的宠物。不过赛勒恩可不敢妄议深渊之主的喜好。 小奇飞到赛勒恩身边,绯红的眼睛端详着少年,似乎在评判他。“赛勒恩,说说你有什么计划吧。” “我本打算潜入古雷罕庄园,可是今天的庄园好像在招待客人……” 赛勒恩躲在树后,遥遥指向远处豪宅。已是深夜,可豪宅的窗户仍旧灯火通明。光芒照亮了庭院,两辆装饰豪华的马车正停在那儿。 小奇从树后探出半张脸,鬼鬼祟祟地观察。“老古雷罕经常招待客人吗?” “是的,有时候是他的朋友,有时候是有生意往来的人。客人一般会住在庄园里。” “要不你等到明晚?” 赛勒恩用力摇头:“我一刻也不想耽搁!每耽搁一秒,我的同族就多受一秒的苦。而且我怕拖得太久,人们发现安东尼·古雷罕失踪了,会来通知老古雷罕。到时候他警觉起来,我就不好动手了。” “也就是说,越快行动越好。” “没错,小奇,你能不能替我望风?” 小奇绕着赛勒恩飞了一圈,似乎在测试距离。“我不能离你太远,不过望风应该没问题。只是战斗就得靠你自己了。” “那、那是当然!我可以自己战斗!为了深渊之主,我要成为一名优秀的战士!” 人鱼少年苍白的脸颊上泛起红晕。他很庆幸现在是夜晚,小奇应该看不见。 “实在不行,你就把所有目击者都杀光。”小奇摇着大尾巴,振振有词,“只要没有目击者,就没人知道你潜入了!” 赛勒恩呆呆地张开嘴,欲言又止。这……这样也行吗?不愧是神的仆人,见过大风大浪,行事就是豪放。和小奇相比,他还是太保守了…… 小奇得意了一会儿,又郑重其事地嘱咐:“要是遇上打不过的敌人,你就跑吧。保命比较重要。” 我绝对不逃跑。赛勒恩心说。落荒而逃还算什么战士?这是神给我的考验,我一定要完成! 一人一动物在树林里静悄悄地等候。待新月升上中天,宅邸中大部分窗户都已陷入黑暗,只有二楼最大的宴会厅仍亮着灯。 赛勒恩乘着夜色,蹑手蹑脚摸向庄园。 *** 老古雷罕今天心情格外舒畅。 他的老朋友,瓦瑞克男爵和男爵夫人前来拜访。男爵和老古雷罕曾是战友,如今老友重逢,自然倍感亲切。老古雷罕备下酒宴,特地拿出佳酿特产招呼贵客。 宴会厅中灯火通明,主宾三人盛装出席,数个打扮体面、举止得体的仆人在席间服侍。 主宾推杯换盏,谈笑风生,追忆当年,好不快活。 “古雷罕,怎么不见你家的少爷啊?”男爵多喝了几杯,嗓门也跟着大了起来。 老古雷罕大摇其头:“别提那小子了!他一个朋友来做客,两人就跑出去打猎了!” 男爵夫人笑得花枝乱颤:“年轻人嘛,就是有活力。不知道他们会带回怎样的猎物呢?” “唉,别提了!”老古雷罕唉声叹气,“他们猎的不是动物,而是奴隶。真是不成器!回头得好好教训他。怎么可以随便杀掉奴隶呢?他们可是宝贵的财产啊,太浪费了!” 男爵和夫人交换了一个秘而不宣的眼神,“奴隶”这个词牵动了他们的神经。 古雷罕在商场叱咤纵横多年,擅长察言观色。两位贵客一露出那表情,他就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 “老友,听说你们要来做客,我早就准备好了顶级佳肴。一定会让你们不虚此行的!” 他拍了拍手。侍立在他身后的管家毕恭毕敬退下。不多时,宴会厅大门打开,两个身材高壮的仆人扛着一块门板大小的木板走了进来,木板上用白布覆盖着什么东西。 其他仆人立刻手脚麻利地撤下桌上的残羹冷炙,腾出地方,让高壮仆人将木板摆上桌。 接着,管家返回,手里还押着一名女奴。这女奴长发披肩,衣不蔽体,怀里捧着一把银色竖琴,双眼则蒙着黑布,竟是个瞎子。 管家只留下两个高壮仆人,叫其他人退下,命令他们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准进来。仆人心领神会。类似的“盛宴”他们已经历多次,早就熟悉流程了。不用服侍主人,他们刚好能喝酒赌钱,摸鱼偷懒。 似乎是为了掩盖接下来的动静,管家命令女奴开始奏乐。待水流般悦耳的琴声响起,管家郑重关上厚重大门,走到桌尾,鞠了一躬,接着如魔术师表演般,一把掀开木板上的白布。 一名年轻男奴躺在木板上,双手双脚被镣铐紧紧扣住,无法动弹,嘴里也塞了皮带,连声音都发不出,浑身上下能动的只有那双美丽的莹蓝色双眸。 男爵夫妇伸长脖子,非但没有被眼前异常的景象惊呆,反而浮现出渴望与好奇的神色,像是早就猜到会这样。 过了好一会儿,男爵才赞叹地说:“我早就在猜是不是这样……” 男爵夫人打断他,急切地问:“古雷罕先生,难道人鱼血可以延年益寿的传闻是真的?” 古雷罕年近六旬,须发却仍是乌黑,身材矫健,和他同龄的男爵却早已满脸皱纹、头发花白。强烈的对比让贵客不得不相信民间传闻。 像许多贵族一样,他们上了年纪,就开始恐惧衰老和死亡,散尽千金也要延长寿命,宛如试图抓住落日的余晖。听闻老友古雷罕有长寿的妙方,他们便火速赶来。 老古雷罕哈哈大笑:“我这个活例子还不够吗?人鱼族的血可是宝贝,能让人青春焕发。我那个蠢儿子不知浪费了多少,你们说是不是败家子!” 他又揶揄地对男爵说:“人鱼肉还能使男子更为阳刚,在床上表现更出色……” 男爵夫妇惊喜交加。早就听闻老古雷罕不仅买卖奴隶,自宅里还豢养了不少。原本以为他只是单纯好色,现在看来,奴隶真正的妙用是在这儿啊! “我听说老朋友要来,特地把这个男奴留给你们品尝。”老古雷罕有些沾沾自喜,仿佛自己是天下最擅长待客之道的东道主,“女奴更漂亮,但是男奴更强韧些,血肉要趁活着时服下效果才最好。” 老古雷罕朝管家使了个眼色。 管家端上来一只玻璃杯。仆人解开男奴左手的镣铐,两人一起死死抓住他的手腕,不让他反抗。 管家用小刀划开男奴的手腕。鲜血滴滴答答落在杯中,很快积了浅浅一层。管家又将一壶泡了花瓣和草叶的茶倒入酒杯。血色被冲淡成粉色,花瓣在其中打着旋儿。 男奴嘴被堵上,只能发出呜呜的低咽。仆人们又快速锁上镣铐。女奴琴声一顿,她皮肤苍白得不正常,手腕内侧叠着新新旧旧数不清的伤痕,旧伤痕已经结痂,新伤痕仿佛是今天早晨才造成的。 老古雷罕纡尊降贵,亲自将酒杯呈给男爵夫人,“这是‘驻颜水’,我的独门秘方,尝不出一点儿血腥味。” 男爵夫人将信将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啊,竟然还有些甜。是不是只要喝了它,就能青春永驻了?” 老古雷罕哈哈大笑:“必须长期饮用才行。我每天早晚都要饮用一杯,已经坚持十多年了。不过嘛,据说女士用人鱼血沐浴,保养效果更好。” 男爵夫人瞪着自己的丈夫,故作嗔怒:“你怎么现在才带我来见古雷罕老爷?要是我早几年知道这事,如今不知该有多美!” “我的夫人,你现在也很美啊。”男爵讪笑。 古雷罕又向管家使了个眼色。 管家手腕翻转,将小刀刺进男奴的眼窝! 男爵夫人叫了一声,下意识捂住眼睛。 刀刃灵巧旋转,仅用几秒钟就挖出了眼球。管家做这件事已经熟能生巧了。 他将血淋淋的眼球放入另一只酒杯,又往其中注入葡萄酒。眼球在猩红的酒液中载沉载浮,不一会儿竟融化在其中。 管家回过头,如法炮制挖出男奴的另一只眼球。老古雷罕则把酒杯送到男爵面前。 “喝吧,老朋友,可以明目。”老古雷罕拍了拍男爵的肩膀,“我现在的视力比年轻时还好,打猎时能命中五十步外的猎物。你也该提升一下视力,这样才能更好地欣赏夫人的美貌啊。” 一句话让宾客夫妇同时心花怒放。老古雷罕早已瞧出,虽然男爵是丈夫,但夫人才是掌握财政大权的那个。他破费一个奴隶,可不仅仅是为了招待客人,更是为了做生意。今天消耗掉的,将来可以在男爵夫妇身上成倍赚回来。 “你要是喜欢,可以买几个奴隶回去自己养着。我能给你最优惠的价格。” 男爵激动地舔了舔嘴唇,旋即又为难起来。“我的确很心动,可是我最近改信了拂晓之神。教义规定不可蓄奴……” “这不成问题!”老古雷罕笑道,“你可以出一笔钱,替奴隶‘赎身’,让他变成自由人。赎身钱是他欠你的债务。为了还债,他‘自愿’给你当仆人,如果还不起,就拿身体器官抵债。这样就不违背教义了。” “我的老伙计,还是你比较聪明!”男爵举起酒杯,“敬你,我睿智的战友。” 男爵夫人也跟着敬酒:“敬给我们带来年轻活力的古雷罕老爷!” 男爵说:“事不宜迟,我看今天我就替这个奴隶‘赎身’……” 老古雷罕摆摆手,制止了他:“这奴隶已经废了,我怎么能卖你瑕疵货呢?过段时间我进了新货,第一个通知你来挑选,给你最优惠的价格。至于这个残废的,今天就拿来招待你们二位。” 他冲管家做了个手势。管家会意,手中小刀调转方向,直直刺入男奴的胸膛! 只听见血肉撕裂的声音。当管家转过身,他手中已多了一颗犹在跳动的心脏。 “人鱼族的心脏是最美味、最滋补的器官,直接吃下去比什么补品都好。” 老古雷罕接过那颗心脏,高高捧起,举过头顶。鲜血从他指尖滴落。这是一场血腥的献祭,而他就是主持祭祀的神官。 “两位,我把它献给……” ——轰! 宴会厅的玻璃窗被巨大的力量击碎! 无数碎玻璃反射着月光,如同亿万光芒洒落遍地。 一名少年从夜色中跃入灯火下。他衣衫褴褛,好似乞丐,却擎着一把寒光凛冽的宝剑,狂舞的长发间露出一双充满燃烧的蓝眼睛。整个人不似活人,倒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怪,一个满腔仇恨的幽灵! “古雷罕!”他吼叫道,“我来杀你了!” 第18章 复仇之火 第18章 复仇之火 男爵夫人吓得花容失色,尖叫着钻进餐桌下面。男爵从椅子上跌下来,常年养尊处优的生活已让他当年驰骋疆场的锐气荡然无存,他只顾着瑟瑟发抖,连保护妻子都做不到。 老古雷罕却很镇定。他只扫了少年一眼便断定了他的身份——逃跑的奴隶。他好像叫赛勒恩来着?那把剑属于自己的儿子,是偷来的?抢来的?儿子绝不可能自愿交出那把剑。不祥的预感盘桓在老人心头。 他丢下那颗心脏,用鲜血淋漓的手指着少年。 “拿下他!”他喝令道。 两个仆人冲向人鱼少年,可他们赤手空拳,面对持剑的敌人不免有些发怵。 就是这迟疑的一秒给了赛勒恩良机。少年一剑刺向左边的仆人,剑锋划开他的喉咙就像热刀切开黄油。仆人捂着喉咙,张口想喊救命,鲜血却呛进气管里。他跪倒在地毯上,直直栽了下去。 另一个仆人见状抄起餐桌上的银烛台当作武器。同时,管家在男爵夫妇此起彼伏的尖叫大合唱中挥刀迎向少年。 赛勒恩格挡住仆人的进攻。管家见缝插针,将小刀刺入少年的肩膀。 “得手了!”管家得意地大喊。 可紧接着,他看到鲜血倒流回少年的伤口里。他连震惊都来不及,少年便一剑捅穿他的身体。 拿银烛台的仆人见训练有素的管家都一命呜呼了,自己又怎么是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奴隶的对手。他丢下武器,举起双手:“别杀我!都是老爷叫我做的!” 下一刻,他的脑袋就飞了起来,越过半个宴会厅,“砰”的砸在餐桌旁。躲在桌下的男爵夫人刚巧和人头对上眼,她的尖叫顿时又高了一个八度。 老古雷罕愕然。区区奴隶竟然在不到一分钟内便解决了他的三个得力部下,其中甚至包括追随他上过战场的管家,轻松得如同砍瓜切菜。这个奴隶从前有这么厉害吗?他觉醒了超凡能力? 男爵是指望不上了,这怂蛋只顾着蹲地抱头,吓得像只鹌鹑。老古雷罕一脚踹开贵客,抄起座椅往少年头上砸去。可他刚跨出一步,却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个趔趄。 那个瞎眼的女奴死死抱住他一条腿。 “赛勒恩!杀了他!” 老古雷罕试图踢开女奴,可她怎么也不松手,指甲深深陷入老人的小腿中,如同海藻缠住溺水者,要和他同归于尽。 他抓起椅子,用力砸向女奴的脑袋。女奴哀嚎着松开手。他返身要对付赛勒恩,但已经迟了,少年一剑劈向他! 老古雷罕躲闪不开,只能尽量侧过身体。矮人铸造的利剑掠过他的要害,却正中他的肩膀。 老古雷罕惨叫着丢下椅子。 他捂住伤口,大口喘着气。自从他退役归隐,还从没受过这样重的伤!这个可恨的奴隶,居然敢伤他! 他和少年面对面,苍老的蓝眼睛对上年轻的蓝眼睛。 这时,老古雷罕的视线越过少年的肩膀,看到男爵夫妇从餐桌另一端钻了出来。 他们完全没有拯救东道主的想法,反而趁着两人对峙之际,偷偷摸摸爬向宴会厅大门。男爵嫌妻子挡了自己的路,竟用肩膀把她撞向一旁。 废物!老古雷罕暗骂一句。转念一想,这何尝不是一个好机会?庄园里还有很多仆人,只要男爵夫妇把他们喊来助阵,奴隶少年肯定不是对手! 现在我来吸引他的注意力,让男爵夫妇逃出去搬救兵! 突然,少年像是脑袋后面长了眼睛似的,猛地回过身。 “多谢提醒,小奇!” 他喊着这句意义不明的话,冲向男爵夫妇。 夫妻俩立刻争先恐后、手脚并用地爬向大门。人鱼少年提着剑、踩着鲜血走向两人,对着男爵便送出一剑。 说时迟那时快,男爵一把抓住妻子,把她当作盾牌一般挡在自己身前。 长剑径直洞穿了男爵夫人的胸口。杀人者和被杀者都惊愕地瞪圆了眼睛。 “瓦瑞克……你这混账……”男爵夫人吐出一口血,“我做鬼也不会……” 男爵推开妻子的尸体,爬向大门。 他刚抓住门把手,一道银光便从天而降,他眼睁睁看着手臂脱离了自己的身体,上半截还挂在把手上,下半截断口中鲜血如泉水般喷涌而出。 赛勒恩从背后割断他的喉咙,接着,燃烧着冰冷怒火的蓝眼睛转向宴会厅后方受伤的老古雷罕。 “终于只剩下你和我了。”他冷冷说。 老古雷罕心知单打独斗自己不是这奴隶的对手。而搬救兵的计划也失败了。他为了保证今天宴会顺利进行,只留了管家和两个得力助手,吩咐其余仆人听见任何动静都不要来打扰,毕竟奴隶被挖眼挖心时总会乱喊乱叫。现在他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看着少年缓步走向他的身影,老古雷罕脑海中只冒出两个字——死神。 他脊背发寒,仿佛回到了几十年前的战场上。他已经很久没有与死亡如此近距离接触了。 少年停下了脚步。老人以为他改变主意了,却见他半跪下来,摸了摸那个女奴的脸颊,又探了探她的脉搏和呼吸。 接着,他站起来,蓝眼睛里迸射出名为仇恨的熊熊烈火。 冷汗浸湿了老古雷罕的后背。 “等、等一下!”他沙哑地说,“你不想知道你姐姐在哪儿吗?” 少年脚步一顿。老古雷罕心中得意,他果然猜对了! “快说!”少年用剑指抵住他的咽喉。 老古雷罕举起手道:“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所以把每一笔生意都记在账本上了。账本在我书房的保险柜里,密码只有我知道。” “说!” 老古雷罕阴鸷地笑了:“要是说了,我还能有命?这样吧,我带你去书房。你拿到账本后留我一命,我绝对不派人追捕你。我以我亡妻的灵魂发誓。怎么样?” 赛勒恩目光闪动。老古雷罕知道他犹豫了。这是个好兆头。在他心目中,姐姐更重要。 老古雷罕说:“书房就在这一层,我事先让仆人都回避了,不会有人阻拦你的。你一剑就能砍死我,我还敢耍什么花招?我只是想活而已。” 少年神色复杂,显然头脑中正在天人交战。过了好一阵,他才冷着脸点点头:“好,你带路!” 赛勒恩绕到老古雷罕背后,将长剑搭在他肩膀上。 老古雷罕老老实实领他来到二楼最西侧,打开书房门。 书房中只有书桌和摆满书籍的书架,西侧墙壁上挂着一张肖像画,画的是个娴静端庄的贵妇人。老古雷罕走向肖像画,像拉开门一样拉开它。画后方的墙壁上竟藏着暗格,其中镶嵌着钢铁保险柜。 老古雷罕转动密码锁。只听一声轻响,柜门开了。他在柜子里摸摸索索半天,才取出一本厚重的账册。它的封面十分破旧,看上去已经用了数十年了,书页中还夹着大大小小的书签。 “给。”老人回头递出账本。 赛勒恩接过账本,却没急着翻看内页——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 电光石火的刹那,老人身形一闪,躲过剑锋,朝书房深处奔去,躲到窗帘后。 他虽然年纪大了,但从未松懈过锻炼,身手依然敏捷! 保险柜里除了账本,还藏着一件“秘密武器”,这才是老古雷罕诱骗赛勒恩来此的真正目的! 凭借这件“秘密武器”,老古雷罕有信心除掉这个可恨的奴隶! 赛勒恩将长剑横在胸前,警惕地凝视着窗帘。 “出来,老东西!你以为区区一层布能保护你?” 窗帘飘动,一个修长的身影钻了出来。 赛勒恩的动作凝固了。他张大了嘴,呆愣地注视着那人。 “……姐姐?” 从窗帘后走出来的不是老古雷罕,而是个女人。 她长发披肩,皮肤苍白,深蓝色的眸子中星光闪动,脸颊和脖子上淡淡的鳞片昭示了她人鱼族的身份。 “赛勒恩,是我啊。”女子泫然欲泣,“我没有被卖掉,一直被关在这里。幸好你来救我了!” 赛勒恩的表情一片空白。“这不可能……我明明看到你被带走了……” 女子轻移莲步,挪向书桌,拉开抽屉。“这里有些钱,我们拿了就逃走吧!” “等等,姐姐,你是怎么……” “姐姐”秀美的脸上浮现出阴森的笑容。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抽屉中掏出一把匕首,迎向赛勒恩的剑锋。 砰! 匕首和长剑撞在一起,金属迸出夺目的火花。 几次短兵相接之后,匕首陡然一转,顺势刺中少年的肩膀。 “姐姐”却来不及得意,因为伤口在几秒钟内就愈合了。 “果真是超凡能力。”“姐姐”的眸色一亮,蓦地展颜一笑,“如此的人才,死了多可惜。年轻人,我们做个交易如何?我去把你姐姐赎回来,你们姐弟一同留在我手下做事。你觉得怎么样?” 赛勒恩憎恶地盯着他:“哼,你儿子提过一样的条件,你猜他的下场是什么?” “姐姐”嗤笑:“八成是死了吧。我看到那把矮人长剑的时候就明白了。他活着的话绝对不可能允许那把剑落到别人手里。” “我杀了你儿子,你还愿意跟我做交易?” “反正我还有别的儿子。”“姐姐”耸耸肩,“超凡者可比儿子稀罕。我开给你的条件比我儿子更好。你可以当个军官,不但能指挥你的同胞,还能指挥人类。从前那些对你颐指气使的人,今后都要对你唯命是从。你能拥有权力、地位、财富,还能保护你心爱的同族,从此扬眉吐气。你难道不心动吗?” 赛勒恩的眼神没有任何动摇。“那些东西我总有一天能得到,用不着你施舍!” 他荡开“姐姐”的匕首,一剑刺向对方。 “姐姐”忽然脸色一变,楚楚可怜地望着赛勒恩。 “赛勒恩,你要杀我吗?”“姐姐”哽咽着问。 赛勒恩愣住了。 话音未落,“姐姐”便扬起匕首,捅向人鱼少年! ——得手了! “姐姐”得意洋洋地想。 他曾靠这招暗杀了无数强敌,这才取得今天的地位和财富。人类也好,人鱼也罢,一旦看到至亲至爱之人的脸,就犹豫不决、不敢动手了! 全都感情用事,蠢到不行啊! 该死的奴隶!回头我要剥了你的皮,祭奠我的…… “姐姐”胸口一痛。他震惊地低下头。 银色长剑刺进了他的身体。 第19章 何为战士 第19章 何为战士 “姐姐”低头盯着刺穿自己身体的长剑,表情是如此震惊,仿佛看到死去的儿子当着他的面复活一样。 这不可能,他怎么敢动手?这个人鱼女人不是他的亲姐姐吗?他为什么这么果断,这样决绝?他……他到底是什么怪物? 不!他不想死!他花了这么多功夫研究养生秘诀,光是购买奴隶就花了不知多少钱,为的就是能长命百岁,可现在他宝贵的生命却要被一个卑贱的奴隶夺走了! “别、别杀我……”老古雷罕颤抖着说,“提个条件吧!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都会满足你!我不想死!” “你在求我?”赛勒恩问。 “对!我求求你!现在叫医生的话还来……” 赛勒恩却把剑往前一送,剑尖从老人背后刺出,鲜血淋漓。 “去向被你杀死的人恳求吧!” 老古雷罕的思绪就这样切断了,永恒地停留在了对死亡的恐惧之中。 ………… 赛勒恩拔出长剑,血花飞溅,保险柜上方的肖像画也溅上了一层嫣红。画中贵妇人的面孔染血,笑容不祥。 “姐姐”的身体像一只漏水的破口袋一样瘫倒在地上,变回了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一张白色面具从他脸上析出,滑落在地。 赛勒恩弯腰拾起面具。它朴实无华,没有任何装饰,只在眼睛和嘴巴处开了洞,看上去有些渗人。 看来这就是老古雷罕能够变形的秘密。 小奇飞到他身边,伸长脖子端详白色面具。 方才战斗的时候,小奇一直在旁边提醒他。也正是小奇首先发现男爵夫妇意图逃离。奇妙的是,除了赛勒恩之外,其他人似乎都看不见他。或许这就是神仆的力量吧。 “刚才我看到老头从保险柜里偷偷拿出来一样东西,就是它了。” 赛勒恩点点头。难怪老古雷罕取账本时磨磨蹭蹭,原来是为了一并取出这件东西。他说要来取账本恐怕也是谎言,目的只是为了把自己引来这里,用面具的力量迷惑他,趁机痛下杀手。 “难道这个面具可以让人随意变形?”小奇思忖,“这可是个宝贝啊,你就留下吧,今后没准能派上大用场。” 面具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迹。赛勒恩心中不免有些憎恶,可既然小奇劝他留下,他也不推辞了。这可是他缴获的战利品。 他抱着账本返回宴会厅,一路上没遇到任何人,看来老古雷罕至少在一件事上说了实话。 一推卡宴会厅大门,血腥味便扑面而来。赛勒恩皱了皱鼻子,绕过满地的尸体,走向死去的两个奴隶。 人鱼男子被剖开胸膛,早已死透了。女子的身体也渐渐冷却。她为了帮助赛勒恩,阻拦了老古雷罕。若不是这样,她或许还能活。 赛勒恩心里无比难受,比他被刀剑砍伤、被猎犬追咬还难受。他为什么来得这么迟?如果他跑快点儿,如果他没有磨磨蹭蹭等待夜晚降临,是不是就能救下他的同胞了? 他在小奇和神面前夸口说他要拯救自己的族人,却没能做到。他这么没用,算什么战士? 小奇飘到他身边,耳朵和尾巴都没精打采地耷拉着,毛茸茸的小脸上神色凝重。 “节哀顺变,赛勒恩。”它说,“他们也是你的亲人吗?” 赛勒恩摇摇头。他和他们不熟。他们前不久才被卖到老古雷罕的庄园。之后,赛勒恩就被古雷罕的儿子带走了。他只知道这对男女是兄妹。 可他还记得,他们被一起关在地下室里。当自己夜晚因为思念姐姐而哭泣时,那个做哥哥的就会为他唱歌,那些歌关于珍珠、珊瑚、海上日出和勇敢小人鱼的冒险。他的歌声是那么美,如果在海里,他会是最优秀的歌者。当他唱歌时,他的妹妹总是沉默地聆听,像月光下宁静的海湾。 赛勒恩抬起头搜寻四周,在餐桌下找到了那颗心脏。他捧起那沉甸甸的、已经不再跳动的血肉,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到女子身边。 如果可以,他想把两个人的遗骸都带走。他们不应该和老古雷罕、男爵夫妇这种恶棍死在同一个地方。可是他没办法。 赛勒恩咬了咬牙,举起长剑,剖开了人鱼女子的胸膛。 他在小奇的惊呼声中取出女子的心脏,又找来一块干净的桌布,将两颗心包裹起来。 “赛勒恩,你这是……”小奇不解地看着他。 人鱼少年一言不发,抱着心脏和账本去了同一层的男主人卧室。他从老古雷罕的衣柜里找出几套干净衣物,自己换上一套,然后翻出老人的钱包和所有他能找到的金银珠宝。接下来他要踏上一场漫长的旅途,这些不义之财刚好对他有用。 “赛勒恩,别留下对你不利的线索。”小奇提醒,“一把火烧了这个地方!” 赛勒恩点头。他把所有东西打包好,做好准备,这才推开窗户,沿着墙壁爬下去。他就是这样爬墙去到宴会厅的。 夜色已深,赛勒恩是翻墙进来的,他又原路翻了出去。 不多时,宅邸上层突然燃起熊熊烈火。仆人们惊叫着“救火啊!”“快救老爷!”“逃跑吧!”,乱作一团。 赛勒恩已经不关心那些了。他沿着一条野兽踩出的小径钻进树林中,在稠密的枝叶间飞奔。他记得附近有条小河,他被卖到古雷罕庄园的路上曾瞥见过一次。 很快,他就听见了潺潺流水声。 赛勒恩摇摇晃晃走到河边。这是一条很浅的小河,最深处的水也不过才没过膝盖。他将行李放在岸边,取出包裹好的两颗心脏,跳进河水里。 他打开包裹,松开手。 两颗心脏落入水中,血肉在瞬间崩解,变成了清澈的水流,与河水融为一体。 “怎么回事?”小奇震惊。 “我们人鱼族的特质,死亡后会融入水中。”赛勒恩望着流淌的河水,低声道,“他们到死也没能回到海里,不过没关系,他们会变成水,流入大海。即使这条河不通往大海,他们也会随水蒸发,变成云朵,飘到海上,再变成雨落下去。人鱼族最终总会回到故乡。” 他跪倒在河床上,任由冰冷的水流冲刷自己的身体。接着,他取出神赐给他的那张卡牌,将它紧紧贴在胸口。 “小奇,我可以杀掉古雷罕父子,杀掉男爵夫妇,用他们杀我同族的方法杀他们一千次、一万次,但是这于事无补。依旧会有同族受害。直到现在我才明白,我应该去做什么。我要成为什么样的战士,为什么东西战斗。” 巨大的悲伤从他内心的空洞喷涌而出。他放声大哭起来,抬起手抹去一边的眼泪,又抹去另外一边,可是眼泪怎么也停不下来。 没关系,哭吧。他对自己说。今天哭够了,从明天开始,我只会流血,绝不流泪。 我的同胞已经没有心脏了,所以我的心脏要替他们跳动。我的同胞已经没有眼睛了,所以我要用我的眼睛替他们去看新世界。 我即是浪潮,我要给我的敌人带去恐惧,给我的同胞带去希望。 卡牌嗡嗡地振动起来,和他的心跳同步、共鸣,仿佛其中蕴藏的力量将要喷薄而出。 赛勒恩低下头,发现卡牌背面的文字发生了变化。 【你已完成任务:“成为一名战士”。】 【你的超凡能力“高速自愈(b)”已升级为“不坏之躯(a)”。】 【你已解锁新的任务:“寻找一批伙伴”。】 “小奇,这是……?” 他四处搜寻小奇的身影。白色小动物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了。 *** 莱曼在监狱中睁开双眼,双眸有那么一刹那迸射出猩红的光芒,却又很快熄灭在黑暗中。 他的脑袋嗡嗡地疼,只觉得疲惫不堪。长时间“降临”在赛勒恩身边,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似乎会给自己的精神造成负担,以至于他竟然自动解除了“降临”,回到了监狱中。 看来是不能一边在监狱里服刑,一边欣赏赛勒恩的少年复仇记了。莱曼叹了口气。 今晚他所目睹的一切实在令人心情沉重。虽然早知道不论是在地球还是在异世界,中世纪都是“吃人”的时代,却没想到这个“吃人”竟然是字面意义上的。 这次赛勒恩虽然没能救下他的同族,但莱曼能感觉到他身上有什么东西蜕变了,变得更锐利,更坚定。就像是…… ——像是一个真正的战士。 莱曼心说:“唉,我要真是邪神,不应该一句咒语就能咒死所有奴隶主吗?结果现在只能假扮qb和信徒聊天。我这邪神的身份到底是不是真的啊?邪神之书你说句话啊?” 《邪神之书》沉默不语。 莱曼叹气。 话说回来,赛勒恩缴获的那个面具真是意外之喜。如果它真能使人变化相貌,那和“精湛演技”岂不是绝配?要是能向赛勒恩要来用用就好了。 可是,莱曼连碰触面具都没办法。他能“降临”在赛勒恩身边,可不论是黑影形象还是小奇形象,都只有一个虚影,没有实体。他该怎么和赛勒恩交换物品呢? 只能今后再想办法了。 他把书页翻到自己的章节,意外地发现了一段新的文字。 【你的使徒赛勒恩·月汐已完成任务“成为一名战士”。请从下列三项超凡能力中选取一项,作为你的奖励。请注意:你的选择无法撤回,请务必斟酌时宜,选择合适的奖励。】 他的奖励?赛勒恩完成任务,我还能有奖励?世界上有这种不劳而获的好事? 莱曼把这段话反复读了三四遍,确认自己没眼瘸看错。 他心说:“难道说,信徒每完成一个任务,我就能抽取一次超凡能力?那我多发展几个信徒,协助他们多多完成任务,岂不是能抽很多次?就算我脸再黑,也总有一天能抽到强力的能力吧?” 一瞬间,莱曼明悟了。 “我以前一直以为,邪神之书是单纯的任务系统,遵照它的指示完成任务才能获得奖励。 “可现在看来,邪神之书其实是神和信徒之间的双向反馈系统!信徒越多、完成的任务越多,邪神就越强。而邪神越强,就越能给予信徒帮助,指点他们更好地完成任务,形成良性循环! “对不起,邪神之书,我刚才太大声了。”莱曼在心里诚恳地道歉。 书给人奖励,书好。人骂书,人坏。——邪神罪己诏。 或许莱曼并不用等待信徒的救援。 即使身陷囹圄,只要他能“远程办公”,就能源源不断地收到奖励。一旦抽到足够强力的技能,他就可以自行脱困了! 莱曼急忙翻到下一页,想看看这次奖池里都有些什么能力。 第20章 动物朋友 第20章 动物朋友 “拜托了!拜托了!给我一张ssr!至少是像纳谢尔审判官的那样的超凡能力吧!” 【超凡能力:基建狂魔(b级)。你是基建的高手,规划的大师,城市在你手下拔地而起,物质因你的存在而极大丰富。什么是工业克苏鲁啊!】 【超凡能力:钓鱼精英(b级)。你是钓鱼佬中的钓鱼佬,不用打窝、不用鱼饵、哪怕用一根树枝也能满载而归。你能吊起更大、等级更高的鱼,并节省50%的饵料。你永不空军。】 【超凡能力:动物朋友(b级)。你生长在大自然中,亲近一切动物。你能听懂它们的语言,同它们交流沟通,并且更容易与它们成为朋友。】 “……”莱曼陷入沉默。 过了许久,他才举起《邪神之书》,瞪着封面上紧闭的眼睛。 “邪神之书,我收回刚刚所有的表扬。 “睁开你的大眼珠子好好瞧瞧!我的确在一个岛上,但是这个岛是监狱岛,不是住着可爱小动物的无人岛吧? “基建狂魔?钓鱼精英??还有这个——动物朋友???再加上精湛演技,你当我迪士尼公主呢?到底是你穿错世界了还是我穿错世界了?” 《邪神之书》不语,只是一味闪烁光芒,催促莱曼做出选择。 莱曼气得把它丢了出去。《邪神之书》径直消失在了半空中,然后再度出现在了他手边。 这什么“扔不掉的书”啊!怪谈故事吗! 他揉了揉额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别跟智障计较,有奖励总比没有好,反正是白嫖赛勒恩的任务奖励,他也没出什么力…… 莱曼将三项超凡能力的描述又细细读了一遍。 基建狂魔、钓鱼精英、动物朋友。 前两项能力对任务作用不大,莱曼怎么也想不出该怎么靠基建和钓鱼越狱。基建只会让监狱越来越坚固。而钓鱼,他连监狱都出不去,要怎么钓? 但是动物朋友…… 莱曼目光移向牢房角落,几只老鼠从墙缝间钻进钻出,吱吱叫唤。 他本人身为囚徒,行动受限,但是海角监狱里有很多动物——老鼠和海鸟,可以成为自己的眼线,随时随地监视监狱! 监狱里还有训练有素的猎犬,没准能成为他的战斗力。 别忘了,监狱里还有马。和马成为朋友,会不会有助于他进入马厩工作?以后如果要逃跑,也可以骑马。 这样看来,表面上最无用的“动物朋友”,反而是最适合海角监狱的。 “好,邪神之书,我选动物朋友!” 书页上的文字化作光流,涌入莱曼眉心。同时灌进他脑海中的还有大量关于“动物朋友”的知识。 激活这项能力后,他可以听懂动物的语言,与其沟通。至于能否驱使动物为他所用,则取决于他口才的好坏。“动物朋友”能提升他对动物的亲和力,让交流更为顺畅。 不同动物的沟通水平也有高低,哺乳类、鸟类智商较高,大多数情况下可以像人类一样交流,而昆虫、鱼类、爬行类、两栖类等智商较低,基本等于智障。 莱曼扭头看向角落里那几只老鼠。 当他集中注意力,那些尖锐的吱吱叫声顷刻间转化为人类语言。 “面包!面包!”“母老鼠!母老鼠!”“两脚兽,瞅啥瞅!” 好神奇,真的可以听懂,这就是迪士尼公主的日常生活吗? 莱曼挪到牢房另一边。老鼠们已对他见怪不怪,甚至连逃跑的意图都没有。或许在它们眼里,自己才是海角监狱的主人,人类不过是暂住的房客罢了。 “喂,小老鼠们,能帮我个忙吗?”莱曼小声说道,防止被隔壁狱友听见。 老鼠们瞬间停止嘀咕,震惊地仰望他,小眼睛一个个瞪得溜圆。 “吱!两脚兽竟然在说我们的话!” “好可怕!好可怕!” 莱曼尽量和蔼可亲:“有好处的,我给你们带面包,我……” 老鼠们一哄而散,一眨眼工夫就消失在墙缝中。 莱曼:“……” 不是说他对动物有亲和力吗?是他的问题还是邪神之书夸大了超凡能力的效果? 也许只是老鼠不喜欢和人类交流。明天再试试别的动物吧,监狱岛有不少海鸟…… 莱曼这样想着,在稻草上躺下。 就在这时,墙缝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响声。一只银灰色的毛绒脑袋从缝隙中挤出来,小眼睛中满是好奇的光芒。 莱曼和小老鼠四目相对。“呃,你好?” “吱!是真的!两脚兽真会说我们的话!” 银灰色小老鼠滋哇乱叫一通,转瞬间消失在墙缝里。过了几秒,小脑袋又鬼鬼祟祟地探出来,鼻尖嗅来嗅去,胡须尖尖抖个不停。 似乎是确定莱曼不会攻击它,它才壮着胆子钻出来。 “我可以帮你,两脚兽,”它用后腿直立起来,小爪子交叉在胸前,“但是我要报酬!” “你还知道‘报酬’?” “当然!我可是这里最聪明的老鼠!”它骄傲地抖着胡须,“我要吃美味的黑面包!” 莱曼颔首:“没问题,我可以每天都给你带。” “我还要你保护我!”小老鼠说,“有些大老鼠仗着身强体壮欺负我们,你要替我出头!” “这也没问题。”莱曼怎么说都是个正常成年人类男性,断然没有打不过几只耗子的道理。 小老鼠这才满意,朝莱曼伸出一只毛茸茸的小爪子。“成交!” “成交。”莱曼捏住它的爪子,“我叫莱曼,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大家都叫我小家伙。” “那我给你起一个吧。”莱曼打量着小老鼠银灰色的皮毛,“你觉得‘蒲公英’怎么样?” 小老鼠歪着脑袋:“那是什么意思?” 莱曼说:“是一种花,它的种子像你一样毛茸茸的,风一吹就会飞到很远的地方。” “哇,蒲公英肯定去过很多老鼠从没去过的地方,见过很多老鼠从没见过的事!好,从今天起我就叫蒲公英啦!”小老鼠高兴起来,尾巴甩来甩去,“莱曼先生,你要我怎么帮你?” “我希望你能当我的眼线,去监视监狱里的人。你懂这是什么意思吧?” 小老鼠点头:“我懂!就是盯着他们,把他们的一举一动汇报给你!可我只有一个鼠,只能盯一个人,你要我盯谁?” “你知道普瑞队长吧?” 小老鼠愤愤不平:“他很坏!他经常杀动物,大家都恨他!” “我要监视的就是他。你需要把他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都告诉我……” *** 主塔楼内。 伊诺克·普瑞一脚踹开办公室的大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他脸色铁青,额头上青筋暴起,如同扭曲的蚯蚓。 “那两个狗养娘的审判官!”他咆哮着,一把扯歪胸前的绶带。 他的部下斯莱文副队长紧随其后。他快速掩上门,压低声音:“大人,小声点,当心隔墙有耳。” “那又怎样?这里是我的地盘!我的!” 普瑞一拳捶向书桌,砸断了一支镀金羽毛笔。书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不过是来审讯异端的,居然敢跟我叫板!他们算老几?尤其是那个艾瑟·奥罗兰,那个小白脸!” 想起审判官的面容,普瑞的面庞越发扭曲。 “他凭什么位阶比我高?区区一个平民,怎么可能通过神学院的考试?哼,肯定是靠卖屁股上位的!没错,就是这样!他上了马沃大主教的床,才换来进神学院的机会!一个肮脏的男妓也敢对我指手画脚!” 斯莱文副队长连忙附和:“就是就是,不过有几分姿色,蛊惑了首席审判官才取得今天的地位,跟您这样靠真才实学的人不可同日而语!” 普瑞队长喘着粗气:“对,对,我是有真才实学的。只不过我舅舅刚好是宣教长,大家就说我是靠舅舅的提携才有今天……一派胡言!” 他抓起书桌上的“午日”红酒,却四处找不到酒杯。正要发怒,副队长眼疾手快递上酒杯,为他斟好酒。 几杯酒下肚,普瑞队长脸颊发红,像被蒸熟了似的。 他起身走到窗台前,眺望月光下的海角监狱和远处的大海。这里是他的地盘,他的王国,这里的每个人都要服从他!区区卖屁股的小白脸,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下他的面子! 他不过揍了那个埃里克·马沃几拳,有什么大不了?那小子就是欠揍! 为了一个囚犯,一个罪人的家属,便要将他这位高贵家族的子弟治罪? 他捏紧酒杯,指节发白,当众受辱的回忆令他再度怒不可遏。 “我要让他们知道,和我作对是有代价的!我要弄死他们!” 副队长倒抽一口冷气:“大人冷静啊!就这点小事,用不着出人命吧?” 普瑞队长反手将酒杯砸向副队长:“小事?你管这叫小事?” “是是是,是大事。可是典狱长还有一年就要调任,到时候您就是新任典狱长。万一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什么乱子……”副队长顿了顿,意图让上司好好思考。 “我忍不了!我现在就要他们死!海角监狱山高皇帝远,谁能管到我?” 副队长在内心悄悄叹了口气。他跟随普瑞队长多年,是他的嫡系部属。普瑞队长多年来遇到过无数眼中钉,凡是他看不顺眼的人最终都会被他耍手段弄死弄残,可每次他都能逃过制裁。 这并不是因为他手段隐秘高超,而是他们这些做下属的给他擦屁股,还有他的舅舅力保他的结果。 可从前那些人,要么是冒犯他的平民百姓,要么是和他有竞争关系的教会低阶神职人员,死了就死了,无人在意。这一次可是两名高级审判官啊。 “大人,报仇不必急于一时,等您升职后回到圣城,那两个小小审判官还不是轻松拿捏?” “我会升职,他们难道不会?!就是要趁现在,在我的地盘里把他们弄死!” 普瑞队长在办公室踱起步来。 “得想个办法,让他们的死亡顺理成章才行!” 普瑞队长布满血丝的眼睛转向墙壁上的猎物装饰,一个歹毒的计策闪现在他的脑海中。 “对了,我邀请他们参加狩猎,就说是为了重归于好。再加上典狱长的劝说,他们肯定不会拒绝。到时候在森林里干掉他们,对外就宣称他们被野兽袭击而死……” 作者有话要说: 写着写着感觉前面有点不顺,修改了前面的一些章节,如果各位读者发现之后的章节里有没提到的信息/重复的信息,那就是修改前文导致的。 对不起作者是修文狂魔[笑哭] 另外更新时间也改变一下,下一章会在12:00更新 第21章 邪神的觉悟 第21章 邪神的觉悟 副队长汗流浃背:“那个红发审判官是超凡者,他的能力似乎是创造无形的剑刃。我们哪是对手……” 普瑞队长快把牙给咬碎了。“那就只对付艾瑟·奥罗兰!” “万一他也是超凡者……” “他当然是了,你这蠢货。”普瑞队长阴狠地说,“我向典狱长打听过了,虽然不知道他的超凡能力具体是什么,但肯定不是战斗系的。只要让他落单,那他就死定了!” 他从脖子上解下一根项链,项链末端挂着一枚钥匙。他用钥匙打开办公室的抽屉,从中取出一只小臂长短的木匣。 木匣中静静躺着一把淡紫色的匕首。刀刃扭曲,仿佛一根干枯的手指。 “我要他有去无回!等他死了,我要弄死埃里克·马沃那个小杂种。对了,还有他那个两个朋友,那个戴眼镜的,还有那个银发的,叫什么来着?” 斯莱文副队长想了想:“那个囚犯是新来的,关在黑牢里。审判官似乎很关注他,因为他是个异端分子。” “那他更要死了!所有跟埃里克·马沃和审判官有关的人,我都要看到他们的尸体!” 普瑞队长说完,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什么东西一动。 “……什么人?!” 他抓起墨水瓶,掷向窗台。只听见“吱!”的一声,一只银灰色老鼠飞速钻进窗帘里,不见了踪影。 “原来是老鼠,自己吓自己。”普瑞队长冷笑两声,转向副队长,“从明天起,你带几个信得过的手下,去森林里布置陷阱,然后……” *** “……然后,就能宣称审判官死于狩猎事故?” 黑牢中,莱曼捧着小老鼠蒲公英。 “这些能帮到你吗,莱曼先生?”小老鼠问道。它竟然能一次记住这么多内容,连它自己都被自己的潜力惊呆啦! “你干得很好,”莱曼搓揉着老鼠的小脑瓜,“明天我一定给你带一大块面包!” 蒲公英兴奋得吱吱叫唤。 莱曼背靠墙壁,陷入沉思。 普瑞队长真是丧心病狂,不仅要对教廷的审判官下毒手,甚至还要杀死埃里克、学者和自己! 莱曼当然不可能坐以待毙! 要阻止普瑞的阴谋,方法有很多,最简单的一种就是将此事告发给审判官。 莱曼可以让蒲公英弄来纸笔,写一封匿名举报信,偷偷塞给审判官。以那两人的本事,想必能揭穿普瑞队长的阴谋。 只是,以艾瑟的性格,肯定会公事公办,把那畜生交给法律制裁。他们审判官办事得有个流程,不可能凭一封举报信就当场逮捕普瑞。他们肯定先得回到圣城,向圣座汇报,才能“合法”地治普瑞的罪。 而一旦他们离开监狱岛,普瑞肯定会立刻对埃里克、莱曼和学者动手! 不,单纯的告发肯定不行。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要对付普瑞,对他越了解越好。 莱曼移动到牢房一侧的墙壁前,屈起手指敲了敲。 咚咚咚。 过了好一会儿,卢纳斯特的声音才沿着石头传来:“怎么又来?你不睡觉啊?” “我都快死了,还睡?这个年纪怎么睡得着?”莱曼吐槽,“我是想问问普瑞队长的事。你对他了解有多少?” “嗯,你指哪方面?” “我听说他喜欢打猎,嗯……有没有关于这方面的信息?” 卢纳斯特沉吟:“这也太宽泛了。据我所知,他的确武艺高强,比大多数看守肯定强多了,不过应该没有那两个审判官厉害。” “他应该不是超凡者吧?” “他不是,不过他手上有一件遗物。” 莱曼皱起眉:“遗物就是拥有超凡力量的物品吧?是和‘诉说真实之口’类似的东西吗?” “哈!”卢纳嗤笑,“比那个没用的雕像强多了!那是一把极为强悍的武器,原本是教廷的收藏,宣教长特意把它‘借给’自己的外甥傍身。说是‘借’,其实就是‘送’啦。” “宣教长的权力有那么大,教廷宝库的东西都能随便拿给自己的亲戚?” “要不然为什么那么多人为了这个职位争破头呢?你的小朋友埃里克·马沃,他的叔叔马沃大主教,曾经和普瑞的舅舅是竞争对手,两个人竞争的就是宣教长职位。但是马沃大主教输了。普瑞的舅舅上位后的第一件时,就是清除政敌。马沃的家人全部被安上莫须有的罪名,或者流放,或者关押。” “原来埃里克是这样入狱的。”莱曼对圣国的政治斗争又有了新的认识,“可是,我听说马沃大主教是个好人,还放宽了神学院的入学限制什么的。他怎么会竞争不过普瑞的舅舅呢?” “就因为他是个好人啊!他为人清廉,所以没钱去贿选,自然就输咯。” “原来如此,因为是曾经的政敌,所以普瑞队长才会这么憎恨埃里克……” 莱曼眸色阴沉了少许。普瑞、宣教长,他们侍奉的是拂晓之神,以光明为信仰的教会中,却如此藏污纳垢。卑鄙小人上位,正直好人下狱,世界真是黑白颠倒了! 他们竟然还说我是邪教徒,到底谁的教会比较邪门啊! 普瑞背后势力强大,如果他活着,我永远都不会安全。不能等审判官用“合法”的手段。普瑞队长背后有大靠山,到时候说不定罚酒三杯了事,他根本得不到任何惩罚! 所以必须由我动手,就在这里——在监狱岛动手! 普瑞打算在狩猎中杀死审判官。可不可以反过来利用他的计划呢?他以为他是猎手,可实际上他才是猎物! 过去几天发生的种种事情一一浮现。莱曼努力回忆,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直觉告诉他,破解一切的关键就在其中! 一道灵光闪过脑海。纳谢尔审判官说过什么来着…… “对了,蒲公英,”莱曼问,“你可以和老鼠之外的动物交流吗?” 小老鼠说:“可以,但也不是每种动物都行。马和狗就比较聪明,虫子和鱼是笨蛋,根本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莱曼若有所思,一个计划在胸中缓慢成形。 他问卢纳斯特:“普瑞队长过几天要去打猎,我必须在狩猎队伍中才行。可我一介囚犯,要怎样才能加入?” 卢纳斯特说:“狩猎肯定不会带上囚犯,因为怕他们逃跑,不过也有例外。” “例外?” “监狱里除了看守,还有一些‘技术人员’,比如厨师、马夫、木匠。他们会招收一些囚犯来当助手。每次普瑞队长去打猎,马夫和他的助手都要随行,帮忙照看马匹和猎犬。” 莱曼回忆着普瑞队长狩猎归来的场面。“可是我好像没有看到马夫的助手啊。有囚犯在其中的话,我肯定会注意到的。” 卢纳吃吃笑道:“那位助手的确不在其中,因为他已经没有‘手’了。你猜猜是为什么?” ——我怎么可能知道!谜语人滚出海角监狱! 生气归生气,莱曼却还是运转起大脑。 那位助手没有“手”了,是指手断了吗?可他怎么知道哪些囚犯缺胳膊少腿…… 等等,还真知道一个! “审判官来到海角监狱的那天,有个囚犯觉醒了超凡能力,企图越狱,结果被斩断一条胳膊。”他边回忆边说,“原来是他?” “没错。他现在被关在特殊牢房,等候被押往圣城。所以,马夫需要一个新助手。” 想不到那个囚犯竟然以这种方式和莱曼产生了交集,命运的际会可真是奇妙。 说起来,卢纳斯特之前就让他想办法去马厩工作,难道他早就料到这么一天了吗? “你已经有办法进马厩了?”卢纳斯特问。 莱曼望向吱吱叫的小老鼠,心中已有了主意。 “我的确有个计划。”他沉声说。 “你一直在打听普瑞队长的事,莫非……”卢纳斯特意有所指地顿了顿,“你想杀他?” “何必明知故问?” “你斗得过他吗?他武艺高超,身上有强力的遗物,还有一群手下。你怎么跟他斗?” 一股无名烈火从莱曼胸中升起,烧得他连呼吸都在发烫。他的心脏如战鼓般擂动,血液因愤怒而轰轰作响。 我为什么不能和普瑞斗?他有“遗物”,我也有《邪神之书》! 他背后有拂晓之神,我也是神,邪神也是神!我要和他斗,和他斗到底! 霎时间,他掌心灼热,仿佛有什么东西要钻出他的皮肤。 《邪神之书》未经召唤就出现在他手中,书页无风而动,翻到属于他的章节。 【你已触发新任务:“鲜血狂宴”。】 【描述:邪神永远饥肠辘辘。凡俗的食物无法填饱你的胃,唯有鲜血才能使你满足。杀戮为盛宴,死亡为餐点,用餐者唯有一人,谁将享有此殊荣?是你,还是你的敌人?】 【目标:消除伊诺克·普瑞的威胁。】 【奖励:解锁《邪神之书》新章节。】 莱曼眸色闪动。监牢光线昏暗,他的眼睛却在黑暗中散发出红宝石般的光彩。 手指拂过粗糙的书页,一种电流般的战栗流过他的血管。 这是狩猎的兴奋,是对战斗的渴望。 消除普瑞的威胁?只要他死了,就没有任何威胁了! 第22章 狩猎愉快 第22章 狩猎愉快 莱曼下定决心,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对卢纳斯特说:“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好吧,既然你心意已决,那我当然只能支持你。毕竟我还需要你把我带出监狱呢。你死了对我也没好处。”卢纳斯特的声音带着笑意。 要利用普瑞的狩猎计划来杀死他,必须做好完全的准备才行。 莱曼沉吟了一会儿,问:“你说普瑞队长有一件遗物,那具体是什么东西?有什么效果?” “是一把匕首,叫作‘洞启之刃’。”卢纳平静地说,“它平时就像一把钝刀,连纸都捅不破,可是一旦沾上血,不论是敌人的血还是主人的血,就会在一段时间内变得无比锋利。即使是圣骑士的盔甲,在它面前也不过像块破布。” 莱曼问:“那洞启之刃和纳谢尔审判官的超凡能力,哪个比较厉害?” “假如他们两个打起来,那么肯定是审判官技高一筹。但这并不代表洞启之刃很弱。世界上没有无用的超凡能力,也没有无用的遗物。只有不会使用的人。” 《邪神之书》听见这话肯定很高兴,因为我总是骂它给的超凡能力很没用。莱曼苦笑着想。 “你的意思是,普瑞没有开发出洞启之刃的真正力量?” 卢纳笑了两声:“没错,所以这是你的机会。如果你能把洞启之刃弄到手,我就告诉你它真正的力量是什么。” 莱曼想追问你是如何知道的,但卢纳肯定不会正面回答。那家伙老谜语人了。 普瑞队长的遗物固然很厉害,但匕首扎不到人身上,再强也没用。莱曼已经想好该怎么对付他了。 只要让马夫收下自己,下一次普瑞队长狩猎他就能名正言顺地随行了! 至于怎么成为马夫的助手……莱曼望向吱吱叫的小老鼠,心中已有了主意。 只需要稍稍再加一点推力,和演技…… “谢了,卢纳斯特!”莱曼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你一定会成功的,邻居。”卢纳斯特轻笑,“因为你非成功不可啊。” *** 翌日。 苍白的太阳朝监狱广场洒下有气无力的阳光。 监狱里一如既往地宁静,没人在意昨天死去了一个囚犯,好像他已经从众人的记忆中消失,又好像那是司空见惯的景象,以至于众人已经麻木了。 今天莱曼被指派的活儿是修补外墙的裂缝。他和学者一人提着一桶灰浆,往裂开的墙壁上抹平。监督他们的看守倚在墙上打呵欠。这是份无聊的工作,连看守都懒得监视了。 突然,马厩方向传来惊恐万状的叫声。 “安静,赤电,安静!” 一匹枣红色的骏马高声嘶鸣,前蹄狠狠踢向木栏。碗口粗的栏杆应声断裂,木屑四溅。马厩里顿时炸开了锅,其他马匹也跟着躁动起来。猎犬汪汪直叫,没头苍蝇似的乱窜。 “当心!马惊了!”马夫奥里夫脸色煞白,抓起套马索。 然而已经迟了。枣红骏马挣脱缰绳,冲出马厩,在练武场附近横冲直撞。两名试图拦截它的看守被撞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谁也不敢阻拦这匹突然发狂的骏马,更不敢伤它,因为它是普瑞队长的坐骑。 枣红马吐着白沫,又踹开几个不长眼的看守,冲向莱曼方向,鬃毛飞扬如深红的烈焰。 看守一个激灵,落荒而逃。学者尖叫着丢下提桶,手脚并用地爬开。 说时迟那时快,莱曼一闪身躲过枣红马的冲击。马儿人立而起,前蹄作势踢向银发囚犯。众人几乎可以想象莱曼头破血流的惨象,甚至有人闭上眼睛,不敢直视。却见莱曼不慌不忙,一个箭步绕到马儿身侧,抬手抓住它的缰绳。 “冷静,赤电!”莱曼喊道,“没事的,好小伙!” 奇迹发生了。狂乱的马儿竟被他这句话安抚了,放下蹄子,甩了甩脑袋,喷了几个响鼻,乖乖地停了下来。 众人愕然的目光中,莱曼牵着枣红骏马走向马厩,把缰绳还给呆若木鸡的马夫奥里夫。 “给,先生。”他礼貌地说。 “啊?哦。”奥里夫愣愣接过缰绳。他和马匹打交道这么多年,有时候都会因为马匹发狂而受伤,这个年轻人却镇定自若、游刃有余,他是怎么做到的? “你……很会驯马?”奥里夫试探道。 莱曼抓抓后脑勺:“不会啊。” “那你是怎么安抚赤电的?” 莱曼拍了拍枣红骏马的鼻梁:“动物也是有感情的,只要看着它们的眼睛,就能明白它们在想什么。当我看着赤电时,我就知道,它并不想伤害别人,它是个温顺的好孩子,只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说着,莱曼走进马厩,踢开满地的稻草:“您瞧!” 马夫伸长脖子,只见稻草下竟藏着一条死蛇。 原来如此,这条蛇爬进马厩,吓坏了马儿们。赤电一脚把它踢死,却还是惊魂未定,这才挣脱了缰绳,险些酿成惨剧。 再度看向莱曼时,奥里夫的眼神带上了几分欣赏。 “没错,没错,动物也是有感情的!”他颔首同意。 之前担任他助手的那个囚犯,只有力气大这么一个优点。他根本不懂得和动物进行心灵交流,只会用暴力控制它们。奥里夫无数次想换掉他,却无能为力,因为其他囚犯连“力气大”这个优点都没有。 现在他被关起来了,马夫很需要一个新助手。这个新来的囚犯,倒是个可塑之才。 “年轻人,有没有兴趣来马厩干活?”马夫问,“比在外面挖石头轻松多了,至少不用日晒雨淋。我看你很有照管动物的天赋。” 莱曼露出为难之色:“可是,他们会同意吗?” “我会去和他们说的。”奥里夫挥挥手,走向负责监督莱曼的看守。 他们不知商量了什么,声音渐渐变大,之后两人一齐走向了埃顿副队长。 马厩里只剩下莱曼和赤电大眼瞪小眼。 枣红骏马喷了个响鼻,开口: “人,我刚才演得不错吧?” 莱曼拍了拍赤电的脖子:“在我老家,高低得给你颁个金马奖影帝。” “哦!”赤电不知道什么是影帝,但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这让它觉得自己卓尔不群,和别的庸驴俗马迥然不同。 昨天夜里,一只小老鼠跑到马厩,替莱曼传话:如果赤电肯帮助他当上马夫助手,他就替赤电干掉它的主人。 之后,小老鼠和它的同伴们拖来一条死蛇作为“舞台道具”。便有了今天的这一幕。 “你真能干掉普瑞?”赤电狐疑地打量着这个银毛人类。他看上去并不强壮,对上普瑞那家伙真有胜算吗? “当然,只要有足够的帮手。”莱曼一面观察看守,一面掩着嘴说道,“你为什么讨厌普瑞?” “那家伙总打我。我跑得慢要打,因为他嫌不够快。我跑得快也要打,因为他的手下追不上。”赤电郁闷地踢着地面,“我以前的主人可是典狱长呢。他胖是胖了点,但从来不打我,还喂我吃苹果。” 埃顿副队长和马夫一道走了过来。 “囚犯1154,想不到你对动物这么有一套,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埃顿副队长的语气并不十分惊喜。 莱曼佯装惶恐,揪着自己的衣角。“和动物打交道比跟人打交道要轻松。狗永远是狗,但人有时候却不是人。” “哼,这话倒是真知灼见。”埃顿副队长说,“好吧,今后你就在马厩工作。”埃顿最后说,“奥里夫,这小子交给你看管,要是再发生越狱之类的事,你也要连坐!” 马夫连连点头称是:“他敢逃我就打断他的狗腿。” “然后我再打断你的狗腿。”埃顿边摇头边离去,喃喃自语,“那小子竟然都有驯兽的天赋,我岂不是能当队长了?” 马夫将莱曼推进马厩。“囚犯1154,今后就和你的动物朋友们好好相处吧。” 莱曼意味深长地环顾四周。“当然。”他意味深长地说,“我的好朋友们,今后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你们了。” *** 数日之后。 清晨,天还未亮,监狱广场上就聚集了一大群人。普瑞队长穿着他最好的一套猎装,背着猎弓,腰挎长剑,骑在骏马上。他身边跟着十多个看守,都是他最信赖的部下,从圣城跟随他来到这里。 圆球典狱长站在一群骑者之间,显得更为矮小了。他作苍蝇搓手状,目光在众人身上逡巡一圈。“今天是个适合狩猎的好天气,先生们,希望你们都有丰足的收获。” 他的目光落在旁边两个人身上——两名审判官,艾瑟和纳谢尔,也骑着马跟在队伍中。 “等你们满载而归,我们就能开场宴会了。相信一切误会和不愉快都会在欢宴中消解。” 艾瑟一脸阴郁。 昨天,典狱长提议让普瑞队长和他们两人一道参加狩猎。“希望一场盛大的活动能拉近你们之间的距离,让你们握手言和。” 艾瑟一点儿也不想和普瑞握手。他宁可去掏邪教徒的裤裆也不要碰普瑞一下。可他又不好拂逆典狱长的好意,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纳谢尔用手肘戳他。“笑一笑吧,算是给典狱长一个面子。哪怕你做做样子也好。” 艾瑟嘴角抽搐了一下,表示自己努力做样子了。“我宁可跟邪教头子一起郊游。” “听起来比跟普瑞队长一起狩猎有趣多了。要我我也选邪教头子。”纳谢尔漫不经心地说。 队伍最后方,马夫奥里夫将一包物资装上马背,转身面对莱曼:“这次狩猎,你负责看管好马和狗。记住,你是去工作的,不是去郊游的!” 奥里夫牵着四头猎犬,个个都戴着嘴笼,因即将到来的狩猎而兴奋不已,他费了好大力气才制住它们。 莱曼则牵着几匹驮马。它们没有赤电那样的爆发力,却吃苦耐劳,适合运送货物。它们载着狩猎所需的工具和给养,回来时,还得负责背较为沉重的猎物。 “我明白,奥里夫先生。”莱曼礼貌地说,“我会照顾好它们的。” 说着,他望向队伍最前方领头的普瑞队长。队长胯下的坐骑扭过头,和他交换了一个神秘的眼神。 伴随着一声悠长的号角,监狱大门徐徐开启,狩猎队伍开拔,浩浩荡荡向监狱岛中央的森林而去。 普瑞队长骑着赤电,一马当先,一众部下们则簇拥着纳谢尔和艾瑟,架势不像是在保护他俩,倒像是害怕他俩逃跑。 “审判官大人的骑术非常精湛嘛。”副队长斯莱文恭维道,“两位以前参加过狩猎吗?” 纳谢尔笑嘻嘻说:“猎动物嘛,没有。猎人类嘛,倒是经常。” 斯莱文的笑容僵了僵:“那、那是当然,正是有你们这样优秀的审判官狩猎异端分子,我们才能高枕无忧啊。” “咦,不是应该反过来吗?我们狩猎的异端分子都关在监狱里,你们的任务应该越来越繁重才对。你这个年纪怎么睡得着?” 纳谢尔笑眯眯的,天真无邪的表情让斯莱文副队长分不清他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在故意嘲讽。 斯莱文尴尬地笑了两声,朝其他看守使了个眼色。众人会意,你一言我一语地称赞起审判官。纳谢尔跟他们嘻嘻哈哈,艾瑟则一言不发,仿佛在场所有人都欠他钱似的。 周围的树木渐渐浓密起来,脚下的道路也从平整大道变成了坎坷的小径,最后连路都消失不见。 “把猎犬放出来!”普瑞队长下令。 马夫取下猎犬的嘴笼,解开绳索。四条猎犬立刻冲到队伍最前方,在空气中嗅来嗅去,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普瑞队长望着马夫和他的助手,眉头拧了起来。 “那个囚犯怎么会跟来?”他低声问斯莱文。 “他现在是马夫的助手。”斯莱文回答,“总要有人看管动物。” 普瑞队长脸色阴晴不定。几天前练武场那事他到现在都刻骨铭心,一回想起那时的屈辱,他就觉得仿佛被丢进了火炉,脸庞不住地发烫。 “哼,自寻死路。顺手把他也干掉。”他用只有两人才听得见的声量说。 猎犬们高声吠叫起来,森林深处传来树枝断裂的咔嚓声,似乎某种动物被犬吠惊扰,正飞速逃离。 普瑞队长骑向两名审判官,刻意提高声音:“我们来场比试吧?谁猎到的动物最大,就算谁赢。赢家可以得到一瓶‘骄阳’。如何?” 纳谢尔说:“这恐怕不太公平吧。您比我们更熟悉地形,还有猎犬助阵,我们岂不是输定了?” “那我让让两位,你先请。”普瑞队长用马鞭指着森林深处,“斯莱文,你给审判官当向导,再带两条猎犬。” “遵命。” 副队长策马来到纳谢尔身边。“大人,我知道一条野兽饮水的小溪,我们去那边试试运气吧?” 纳谢尔和艾瑟面面相觑。 这场狩猎虽然是典狱长提议的,但背后必然有普瑞队长推波助澜。艾瑟可不觉得他真想握手言和。没准这家伙是想趁狩猎时给自己难堪,因此两个人都抱着十二分的警惕。 “去吧,纳谢尔。”艾瑟淡淡地说,“你的弓术比我好,获胜就靠你了。千万小心,可别被‘野兽’咬伤了。” 纳谢尔咧开嘴,驱马跟上斯莱文副队长,同时不动声色地调整腰带,将空剑柄移动到触手可及的位置。 一行人继续前行,却逐渐分散。纳谢尔和副队长带着几名看守朝西方而去,身影很快就被浓密的树枝所遮蔽。 普瑞队长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嘴角不自觉地挑起,眼神越发森冷。 *** 昨夜。队长办公室。 “大人,陷阱已经布置好了。” 摇曳烛火的映照下,斯莱文副队长的脸半明半暗,如同戴了一张诡谲的面具。 “确定万无一失?”普瑞队长冷冷问。 他摆弄着洞启之刃。“遗物”被他当作玩具小刀,在掌中上下翻飞。 “我特地把陷阱设在森林深处,那地方连我都不敢轻易涉足。”副队长说。 “好,先困住那个红毛,让他的超凡能力无法施展。”普瑞队长握紧匕首,“有必要的话,连他也一起做掉!” *** 斯莱文副队长用眼角余光扫视着周围的树木。布置陷阱时,他沿路做了标记——每隔一段距离他便折断一根树枝,再在断口处刻上一条刻痕。 当然,纳谢尔全神贯注于搜索猎物,是决计注意不到这标记的,即使看见了,他也只会当成野兽撞断的。 “大人,小溪在那边。”斯莱文满脸堆笑,引导纳谢尔朝陷阱的位置行去。 树冠在他们头顶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穹顶,林间的光线越来越暗,仿佛暮色提前降临。寻常人早该在这片绿色迷宫中迷失方向,斯莱文也是靠着自己布下的路标才能稳步前进。 “副队长,还有多远啊?”纳谢尔懒洋洋道,“你该不会是为了让上司获胜,故意带错路吧?” “哪敢啊大人,真有条小溪。我在那边猎到过野猪和雄鹿呢。您要是累了,就先歇歇,我亲自为您去打一头猎物来。” 纳谢尔轻哼一声:“算了吧,我可不喜欢被人说是不劳而获。带路。” 斯莱文向身后的亲信使了个眼色。他们悄无声息地散入林间。前方十步之处,就是那个耗费他们数个夜晚挖掘的陷阱——深坑上铺满落叶,伪装得天衣无缝。一旦审判官踏上去,就会连人带马掉进坑里。 到时候他就算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他。是把他活活困死,还是折磨一段时间后再救上来,全凭普瑞队长的意思。 斯莱文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注视着前方的纳谢尔。审判官挺拔的背影在他看来就像一只注定走向灭亡的野兽。他的嘴角不自觉向上弯曲,仿佛已经听见美妙的惨叫…… 审判官骑着马,从堆满落叶的空地上踏了过去。 无事发生。 笑容凝固在了斯莱文副队长脸上。 “怎么可能!明明就是这里!”他慌乱地望向四周,那些标记明明就指向这个位置!折断的树枝、断口的划痕,没错啊! 他不信邪,亲自驱马跟上。到了陷阱的位置,他不顾形象跳下马,用力蹦跶了好几下,又用靴子狠狠践踏那片应该塌陷的土地。 坚实的大地纹丝不动。 “喂,副队长!干什么呢?撒尿吗?”密林深处,纳谢尔的喊声悠悠飘来,仿佛在嘲笑他小丑般的行径。 冷汗瞬间浸湿了斯莱文副队长的衣衫。 真他妈活见鬼了。他心想。 *** 昨夜。黑牢。 银灰毛皮的小老鼠蹲在莱曼掌心,呱唧呱唧地啃着黑面包。对人类而言过于坚硬的黑面包,却是老鼠眼中最好的磨牙珍馐。 “是吗,普瑞队长叫人挖了陷阱。”莱曼搓揉着老鼠的小脑瓜,“蒲公英,你能不能带你的同伴毁掉那些标记?” “没问题!我们老鼠最擅长啃木头!我还可以和森林里的动物打招呼,叫它们也帮忙!” 只要毁掉那些标记,两脚兽就找不到陷阱了!莱曼先生是想帮红毛审判官! 蒲公英觉得自己已经完全理解了莱曼先生的用意。它不愧是监狱岛最聪明的老鼠。 “然后,”莱曼接着说,“你们再模仿那些标记,制造一些新的,通往森林里安全的地方。” “啊?”蒲公英跟不上莱曼的思路了,“为什么?只要让他们找不到陷阱不就行了?” “因为错误的路标会让斯莱文副队长带着审判官离队啊。”莱曼轻描淡写地说,“这样主队伍的人数就减少了,更有利于我接下来的计划。我希望普瑞队长最终能落单——他必须落单才行。” *** 普瑞队长率领剩余人马抵达一片林间空地。这里是他狩猎时惯用的营地,空地中还留有没收拾干净的柴堆和供人休憩的圆木。 马夫拉住莱曼。“我们在这儿扎营,等大人们回来。你去生火,手脚麻利点儿!” 莱曼顺从地颔首,将驮马拴在一棵橡树下,与马夫一同卸下沉重的物资。如果狩猎持续到傍晚,来不及返回监狱,这支队伍就必须在此露宿了。 不远处,普瑞队长阴鸷的目光死死锁住那个忙碌的银发身影。练武场上的耻辱记忆再度浮现,如同毒蛇喷吐出的毒液般侵蚀着他的理智。 等解决掉艾瑟·奥罗兰,就回来对付这个卑贱的小囚犯。他心想。折断这杂种的四肢,叫他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让他后悔降生到这个世界上! 突然,猎犬躁动起来。它们激动地嗅闻着空气,利爪将泥土刨出深深的沟壑,涎水不断从利齿间滴落。 “好像有猎物的气息,普瑞队长。”艾瑟凝视着幽暗的密林深处。 普瑞脸上瞬间堆满假笑:“可别忘了咱们的赌约啊,审判官大人!” 他吹了声口哨。两条猎犬得到指令,飞身窜入林间,犹如两道闪电。普瑞猛夹马腹,赤电嘶鸣着冲了出去。 艾瑟见状也轻抖缰绳,胯下骏马立刻如旋风般紧随其后。 赤电追着猎犬,在密林间疾驰。艾瑟的坐骑尚且能和它驾齐驱,可其余亲信早已被赤电远远甩在身后。很快,他们的身影就消失在林间,连马蹄声都听不见了。 普瑞起初有些慌张,他本想找个僻静之处,联合众亲信围攻艾瑟,最后将尸体伪装成被野兽袭击的样子。可现在只剩他一个…… 不对,慌什么!难道他一个人就对付不了这小白脸的了吗?更不用说他还有舅舅给予的“遗物”呢!单打独斗,正中他下怀。他要让所有人瞧瞧,他伊诺克·普瑞不弱于人! 引路的两条猎犬突然爆发出一阵狂吠,朝两个方向分头狂奔而去。赤电追着那条黑白斑点猎犬,而与他并驾齐驱的艾瑟则追着另外一条。两人不知不觉间分道扬镳,距离逐渐拉远。 普瑞暗叫不好,急忙挽住缰绳,指示赤电转向,可这畜生不知发什么颠,竟对他的命令充耳不闻,只顾对猎犬紧追不舍。 前方不时传来猎犬低沉的咆哮,仿佛在呼唤骏马和主人一同加入这场追猎。 蠢货,还真以为我们是来打猎的?! 普瑞扬起马鞭狠狠抽向赤电。骏马痛苦嘶鸣,人立而起,险些将主人掀翻。普瑞慌忙扯紧缰绳,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 “白痴!”他破口大骂,“快掉头!去那边!” 然而无论他如何呵斥、鞭打,赤电都置若罔闻,只在原地焦躁地兜着圈子。 普瑞额头沁出冷汗。他环顾四周,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深入森林腹地。 从前狩猎时,纵使有亲信陪同,他也不敢踏足如此幽深的地方。 据说这座岛上不仅栖息着凶猛的野兽,更蛰伏着古老诡谲的力量。圣国在此设立监狱,正是为了监视那些邪恶的异动…… 沙沙沙—— 树丛蓦然颤动。普瑞大吃一惊,本能地按住腰间长剑。 却见那条黑白斑点猎犬从树丛里钻出来。它目不转睛盯着普瑞,棕色的眼瞳幽深如寒井。 “原来是你这畜生。我还当是什么猛兽呢。” 普瑞松了口气,刚要松手,猎犬却骤然暴起,如同一道黑白交织的飓风袭向普瑞。 它四足蹬地,凌空跃起,竟硬生生将主人从马背上扑了下来! *** 三天前。马厩。 “你好,人类。” 莱曼低下头,只见一条黑白斑点猎犬缓慢地走过来,在他面前坐下。 猎犬身材精瘦,肌肉流畅,是为了长距离奔跑和寻回猎物而专门培育出的品种。它有一双棕色的、温柔的大眼睛。 莱曼东张西望,确定马夫正在远处照顾马匹,看守也不在附近,这才谨慎地开口:“有什么指教吗,呃,”他瞄了一眼猎犬,确认对方的性别,“女士?” 猎犬朝他优雅地点了下头。“我听赤电说,你想杀掉普瑞队长?” 莱曼望向枣红骏马,用眼神责怪它口无遮拦。后者却无所谓地甩了甩尾巴。“这事儿已经‘物’尽皆知了兄弟。” 莱曼收回视线。“我的确有个计划。”他说。 “我可以帮你。”猎犬说。 “我以为你们的种族对主人都很忠诚。”莱曼感到惊奇。不是说狗狗是人类最好的朋友吗? 猎犬突然亮出利齿,喉咙深处爆发出雷鸣般的咆哮。 “普瑞杀了我的孩子。我要报仇!我要他血债血偿!” 莱曼想起来了。普瑞队长杀死的那条小狗,也是黑白花的猎犬。 “除了你,还有多少猎犬愿意加入?”他问。 “它们全都听我的。”猎犬说。 莱曼闭上眼睛,快速推演了一遍自己的计划。如果猎犬和马互相配合,就能演一出追逐戏码,引诱普瑞独自深入森林腹地…… “好。我答应你。”莱曼说,“不过在我的计划里,你必须冒很大风险。你愿意吗?” “只要你说到做到,要我干什么都可以。” 莱曼在猎犬面前蹲下,向它伸出手:“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猎犬将爪子搭在莱曼手心,“我叫繁星。狩猎愉快,莱曼先生。” *** 普瑞重重摔在地上。 他眼冒金星,脑袋嗡嗡作响,全身上下的骨头疼得像是被巨石碾过似的。没等他爬起来,猎犬就再度扑过来,张开大嘴,露出满口尖利的犬牙,袭向他的脖子。 普瑞咒骂着抬起手护住要害。猎犬一口咬住他的手腕,利齿陷入腕甲之中,刺穿了皮革,却被其下的金属甲片牢牢挡住。 幸好这次穿了全套的皮革护甲!本是想用在和艾瑟·奥罗兰的战斗中的,不曾想竟用在了这里! 普瑞一边庆幸,一边猛挥手腕,将猎犬甩了出去。猎犬在地上滚了几滚,飞快爬起来,伏低身体,前爪刨地,棕色的眼珠死死锁定普瑞,准备再一次进攻。 而普瑞也趁这短暂的一瞬跳了起来,抽出腰间长剑,寒光凛凛的剑刃横在胸前。 “你这畜生,要造反吗!”他骂道。 猎犬喉间爆发出咆哮,旋风般再次扑上来,瞄准普瑞的大腿。普瑞一剑挥出,猎犬急忙闪躲,堪堪避过这一剑。 普瑞早已预判它的动作,立刻飞起一脚,正中猎犬腹部。猎犬哀嚎着飞了出去,后背撞上一棵粗大的树木,滚落在地上。 普瑞提着剑大步流星走过去。 “我想起来了,那条小狗就是你的小崽子吧?”他露出森白的牙齿,“我要活剥了你的皮,就像宰了你的小崽子一样!” 他高高举起长剑。 ——砰! 后背陡然一痛,普瑞整个人像一袋土豆似的向前飞了出去。 搞什么?谁从背后偷袭?这里还有别人? 普瑞重重摔在地上,嘴里尝到了鲜血和泥土的滋味,或许还有一颗断裂的牙齿。 他狼狈地翻过身,只见赤电抬起前腿,钉了铁掌的马蹄高高扬起,如铁锤般落向他的头顶! 普瑞急忙朝侧面滚去。一声巨响,铁蹄践踏在他原本所躺的位置,激起一大片泥土。 若不是他反应及时,此刻他的脑袋已像那块土地一样四分五裂了。 “连你也要造反?!” 普瑞又惊又怒。现在正是他对付艾瑟·奥罗兰的关键时刻,这两个家伙为什么突然发疯?那母狗弑主倒还能理解,可赤电是怎么回事? 管不了这么多了,就先宰了这两个不忠的畜生,再去弄死艾瑟·奥罗兰! 普瑞刚要举起长剑,却发现因为刚才那一摔,长剑已经脱手飞了出去。猎犬踩住剑刃,朝他露出尖牙,眼睛里闪过快意的神色。 “哼,动物就是动物,你以为我只有那一把武器吗!” 普瑞撩开披风,他后腰上还挂着一把裹在黑色剑鞘中的匕首。 “能死在‘遗物’手下,是你们这辈子最大的荣幸!” 普瑞拔出匕首,左手往脸上一抹,又将掌心的鲜血涂抹在匕首那扭曲怪异的刀刃上。 鲜血瞬间渗入刀刃,如同流水渗入沙漠,原本钝如朽木的刀刃旋即流转起猩红的光芒,仿佛这不是一柄匕首,而是某种活物的手指,正有血液在金属的皮肤下流淌不息。 普瑞大喝一声,冲向猎犬,匕首往前一送,如同飞窜的毒蛇亮出獠牙。 猎犬连忙躲避,匕首擦过它的毛皮,击中旁边的树木。 只听“嘶”的一声,匕首切开树皮,就像锋利的剃刀切开羊皮纸,那棵足有一人合抱的大树竟被拦腰斩断! 猎犬眼中闪过惊惧的神色,不再急于进攻,而是保持着防御姿态节节后退。 普瑞哈哈大笑,不愧是“遗物”,让他瞬间翻盘! 他握着匕首步步紧逼。每前进一步,他就挥出一刀。刀风无情撕裂他面前的一切物体,树干、枝叶、岩石,通通被刀光斩落。匕首中猩红的光芒愈发炽盛,如同嗜血猛兽因品尝到鲜血滋味而愈加兴奋。 猎犬发出恐慌的呜咽,转头夹着尾巴便逃。 普瑞心中越发得意,并不打算放走这个悖逆的畜生,而是乘胜追击。 “我要撕烂你的嘴,扒了你的皮当坐垫,用你的头盖骨当酒杯!……呃啊!” 突然,脚下一空。普瑞被重力捕获,坠入黑暗。 *** 昨天。马厩。 “你们必须当心他手里的‘遗物’。”莱曼对赤电和繁星说。 赤电大嚼着干草,满嘴含糊不清地问:“什么是遗物?” 繁星不悦地瞪了一眼它的“同伙”:“蠢马,就是拥有超凡力量的物品。我听说普瑞的遗物是他舅舅送给他防身用的,非比寻常,厉害得很。” 莱曼点头赞同:“那东西叫洞启之刃,据说只要吸收鲜血,就会在一段时间内变得非常锋利,可以说是无坚不摧。再坚硬的物体都会被它开一道口子,所以才叫作‘洞启’。” 繁星神色凝重,思考着肉体凡胎的生物该怎样对抗拥有超凡力量的武器。 “就算它很锋利,也只不过是一把短小的匕首,只要碰不到我,就伤不了我。” 赤电插嘴:“但你想伤他的话,就必须接近他。你的獠牙和他的匕首,哪个更长?” 繁星无言以对。 “等等,”它忽然有了个疑问,“既然那东西非常锋利,那它该怎么插进剑鞘里?剑鞘不会被切开吗?” “肯定有特制的剑鞘吧。”赤电不确定道。 繁星反驳:“要是真有连洞启之刃都切不开的剑鞘,那么那个剑鞘不才是世界上最坚硬的东西吗?” 眼看它俩就要展开异世界版本的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辩论,莱曼连忙打断。 “赤电说得没错,一旦洞启之刃被激发,就无法收入剑鞘,只能握在手里,或者搁置一旁。所以,我们可以利用这个特性让普瑞陷入一种进退两难的境地——让他不得不放弃洞启之刃的境地。” “应该怎么做?”繁星急切问道。 莱曼神秘一笑:“你们知道普瑞派人去森林里挖了个陷阱吗?” “噢,我听其他马说过。”赤电说。 “假如普瑞掉进陷阱里……” 第23章 第一滴血 第23章 第一滴血 普瑞躺在泥土里,喘着粗气,惊疑不定地望着头顶的洞口。 为什么这里有个深坑?! 坑壁有人工挖掘的痕迹,显然不是天然形成的。除了他们,还有别的人在森林里挖过陷阱?岛上没有原住民,所以是从前的监狱看守? 总不可能这就是斯莱文他们挖的陷阱吧?要是真的,那坑里应该还有一个红发审判官才对! 再说了,自己怎会跑到陷阱附近?赤电和繁星再怎么聪明,也只是动物而已,怎么可能知道陷阱的位置? 普瑞无法思考更多了。他气急败坏,只想着爬上去弄死那两只可恨的孽畜。就连对艾瑟·奥罗兰的仇恨,他都可以往后放一放了。 他爬起来,观察了一下坑壁——粗糙不平,像是匆忙中挖掘的,有很多可以当作立足点的地方,不是爬不上去。 他找了个适合攀登的位置,抓住一块凸起的岩石,又将右手的洞启之刃插入坑壁中,打算借力向上。 哗啦—— 洞启之刃径直切下一大块泥土,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嵌在洞壁中。 该死,差点忘了,洞启之刃一旦激活,就会无坚不摧,根本无法像普通匕首那样插进土里当作抓手。 普瑞将遗物收回刀鞘。“哗啦”一声,朴实无华的漆黑刀鞘被切成了两半。 对了,它会锋利到没有刀鞘能容纳。 普瑞连声咒骂,小心翼翼地试图将匕首塞进腰带。可他走动时,匕首随之晃动,竟将腰带一分为二! 这下他束手无策了。普通匕首可以插在腰带里、靴子里,可洞启之刃能轻易切断这些东西。当然也可以叼在嘴里,可万一一个不小心,那他下半辈子就没法说话了。 他要怎么在两手都被占用的情况下把这东西带回地面上? 要么等到洞启之刃恢复原状,要么只能暂时把它放在这儿。 “可恨!等我上去,我一定要你们好看!我要砍断你们的手指,让你们尝尝百倍的痛苦!” 他一屁股瘫坐在坑底,对着洞口破口大骂。他咒骂赤电和繁星,咒骂两个审判官,连典狱长也被他问候了一番。最后他连舅舅都骂上了。舅舅送给他的保命王牌,现在居然成了他脱困的累赘! 头顶传来叽叽喳喳的鸟鸣。尖利的叫声仿佛嘲笑,萦绕在他头顶。 *** “今天的鸟怎么格外聒噪?” 马夫奥里夫将一捆箭支卸下马背,仰着脖子观察头顶浓密的树冠。翠绿枝叶的掩映下,隐藏着不知多少鸟儿。鸟鸣交织成不甚和谐的乐曲,其中叫得最大声的就是渡鸦。 莱曼蹲在火堆变,摩擦打火石。闻言,他望向树梢,笑意盈然:“您不觉得很有诗意吗?鸟鸣声反而让森林更加幽静了。” 奥里夫品味了一会儿:“好像是这个道理。你小子还懂诗歌?” 莱曼笑而不答,好不容易擦出一点火星。他用枯叶引火,生起了一捧小小的火焰。他又拿起水壶,准备烧水。走动时,脚镣和锁链叮当作响。虽然不妨碍大部分行动,但跑步是决计做不到了。这也是为了防止他逃走。 几个看守垂头丧气地回来了。他们咕哝着“怎么会跟丢”,跳下马背,把缰绳丢给莱曼。 “一切顺利吗?”莱曼问。 “别提了,跑得太快,我们根本追不上。”其中一名看守说,“那该死的审判官……”他意识到马夫和莱曼都是外人,立刻住了口。 “非常顺利。一切照计划进行。”马说。 莱曼露出微笑,将马儿们牵到橡树附近栓好。 “什么时候继续狩猎?”他问。 “哈?继续个屁!我可要好好歇一会儿!”看守嚷嚷。 “马上。我这就通知它。”树上的渡鸦嘎嘎叫道,振翅飞走。一片黑色羽毛随风飘落。 几名看守心怀鬼胎地在火堆边坐下,叫马夫拿些吃的出来。奥里夫从褡裢里取出肉干和面包分给众人。 就在这时,树林深处传来“咔嚓”一声,那是枯枝落叶被某种沉重的生物踩踏所发出的脆响。 众人齐齐望向声音的来处。几名看守多次追随普瑞队长一同狩猎,本能地觉察到了危险的气息。 一名看守抓起弓,搭上一支箭。“可能是个大家伙。”他低声对同伴们说。 “嘿,送上门的猎物!”马夫还挺乐呵,“这趟算是没白来!” 话音刚落,密林中炸开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满树的鸟儿轰然惊飞。地面震动,一头巨大的棕熊从树丛中冲出,怒吼着冲向几人。 看守一个哆嗦,手一松,箭矢飞出,击中巨熊的肩膀,竟无害地弹开了。 这一箭非但没有伤到巨熊,反而激怒了它。它再次咆哮,人立起来,众人面前仿佛瞬间拔起了一座小山,他们仰直了脖子才勉强看到巨熊的头顶,就连光线都被遮挡,林间霎时间阴暗了些许。 “怪、怪物!”马夫尖叫。 他跟随狩猎队伍出征也不止一回了,却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庞然大物。听说每一座森林中都栖息着一只格外巨大、凶猛的野兽,它支配森林中的所有动物,是百兽之王。难道这头巨熊就是监狱岛森林不为人知的兽王? 巨熊一掌拍向射箭的看守。他惨叫着丢下弓箭,往地上一扑,堪堪躲过这一击。 另一名看守颤抖着拔出剑,却在巨熊凶狠的一瞥下吓得连剑都掉了。马儿疯狂嘶鸣,却被牢牢栓在树上无法挣脱。 “快上树!熊不会爬树!” 混乱中,不知谁喊了一声。众人顾不得是真是假,争先恐后地爬上树。先上去的把后来的往下踹,后来的又试图把先上的扯下来。 马夫奥里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上一棵橡树,坐在树杈上喘着粗气。 巨熊在树下徘徊,不时用庞大的身躯撞击树干。整棵树随之剧烈摇晃。幸好他挑的这棵橡树足够粗壮,这才在巨熊的冲击下保住一命。 “等等,莱曼!” 奥里夫惊觉他的助手还在地面上。囚犯因为栓着脚镣,根本爬不上来。 银发的年轻人惊慌失措,向树上的看守呼救,恳求他们拉他上去。可看守们只是冷眼旁观,谁也不肯为了一个囚犯冒生命危险。 奥里夫向莱曼伸出手,却被更上方的一名看守用树枝砸了一下。 “别管他!”看守怒道,“区区一个囚犯罢了!这棵树可待不下三个人!” “可是……” “想死你就自己跳下去!” 奥里夫胆怯地收回手。他不禁懊悔起来,要是当初不招这个助手就好了,白白搭进去一条人命…… 巨熊见够不到树上的人,便将目标转向了树下。 莱曼脸色煞白,一边摇头一边后退。 “不是我啊!”他凄惨地喊道,“不是我杀了你的孩子!是普瑞队长!冤有头债有主,你找他去啊!” 树上的看守们猛然记起,前几天普瑞队长狩猎时的确猎到了一头小熊崽。 当时纳谢尔审判官就警告过他,失去孩子的母亲会变得格外狂暴,可没人当回事。难道这头巨熊,就是前来复仇的母熊? 一切都合情合理,符合逻辑! 就是这母熊实在不聪明,怎么寻仇寻到这儿来了? 看守们又在心里埋怨起了普瑞队长。他明明可以在海角监狱当个闲散高官,熬走了典狱长就能高升,部下们也乐得清闲。 可他偏偏要跑来打猎“证明自己的实力”,结果把所有人都拖下水了! 巨熊听不懂莱曼的呼告,似乎将所有人类都当作了仇敌。它气势汹汹,狂吼着冲向银发年轻人。 莱曼捡起看守落下的剑,奔向拴着马的那棵树。他被铁链绊了好几下,跌跌撞撞,好不容易才来到树下。 他一剑斩断绳索。受惊的马儿们立刻四散奔逃。 莱曼一把抓住距离他最近的那匹驮马。 他无法跨上马,只能死死抓住马鞍,横着伏在马背上。 驮马撒开蹄子,以毕生最快的速度逃窜进密林深处。 巨熊再度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追上驮马,每一步都让大地震颤,树木也跟着剧烈抖动。 看守们别无他法,只能抱住树枝,祈求那囚犯引走巨熊。 就算他的行为等同于脱逃,就算他“偷”走了一匹马,可只要能引开那怪物,那怎么都行! 终于,震动停了下来。林间恢复了寂静,鸟鸣声也跟着响起。 看守们死里逃生,纷纷长舒一口气,感激起拂晓之神的庇佑。 他们跳下树,双脚触地时腿都在发软。众人默契地没有提及普瑞队长,就连刚才咒骂得最大声的人也假装无事发生。 “得把马找回来。”一个看守气喘吁吁地说。 马夫奥里夫无助地望了他一眼:“那个囚犯……是不是应该派人去救他?” “你愿意你去!给他收尸还差不多!”看守怒目而视,“别管他了,现在先考虑怎么才能让普瑞队长不怪罪我们吧!” *** 密林深处。 飞奔的驮马慢下脚步,停在一棵树下。 “呼……差不多了。下来吧,你怪重的。”它对背上的人说,“哎哟,我可从没跑这么快过,累死我了……说好的十个苹果,一个也不能少!” 莱曼从它背上滑下来。 身后,巨熊停止了追逐。它缓步走近,庞大的身躯在莱曼头顶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人类,许诺你的事我已经办到了。我原本从不和人类合作,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巨熊声音威严冷厉,与莱曼四目相对的黑眼睛里饱含怒火和仇恨。 与巨熊的合作是莱曼从一开始就定下的。还是纳谢尔那句话提醒了他。 如果他许诺巨熊,替它的孩子报仇,那么巨熊会不会愿意在这出狩猎中扮演一个角色呢? 莱曼派出小老鼠们潜入森林和巨熊谈判。他猜对了。 “人类筑起高墙,烧毁森林,肆无忌惮地拓展疆域,把我们逼到世界的角落。这还不够,竟然还杀了我的孩子——那孩子只是偷跑到巢穴外玩耍,就失去了性命!我的孩子!” 巨熊每说一句话,眼睛里便流露出一分怨毒。 它不是没考虑过寻仇,可即便是森林的兽王,面对人类筑起的防御工事和全副武装的士兵,也不可能全身而退。更不用提人类中还有人拥有超自然的力量。 这时莱曼提出合作,双方一拍即合。巨熊佯装袭击营地,让莱曼得以乘机脱离;莱曼则帮它对付普瑞。 “好了,人类,现在该你兑现承诺了。”巨熊对莱曼说。 莱曼冲它颔首:“我们走。” *** 赤电和繁星站在陷阱边,幸灾乐祸地望着洞底——普瑞队长气喘吁吁地躺在泥土里,浑身都是淤青和擦伤,好像被什么人无情殴打过似的。 假如学者尼古拉在这儿,就会好为人师地告诉它们,殴打队长的东西叫作“重力”。 “简直太有趣了,我可以就这样看上一整天。”赤电兴致勃勃地说。 “你还真有闲情逸致。”繁星冷冷说,“要不是他手里有遗物,我真想跳下去结果了他。” “再等等,莱曼说那遗物的效果只能持续一段时间……” 话还没说完,树林深处传来了说话声。 “真是活见鬼了,这些马怎么跟中了邪似的到处乱窜?” “我听说,地震之前动物都会躁动不安,难道……” “闭上你的乌鸦嘴!咦,那不是队长的赤电吗?” 一高一矮两名看守拨开浓密的枝叶。眼前这莫名其妙的状况令他俩摸不着头脑——一匹马和一条狗站在一处深坑边,神色竟有些鬼祟。 还有那个坑,怎么那么像之前他们挖的陷阱?这见鬼林子里陷阱这么多吗? 赤电和繁星对视一眼,双双暗叫不好。它们已经吩咐了其他猎犬和马,务必将部下们引去别处,谁料到有人竟弃马步行,误打误撞来到了这里! 它们飞快地遁入树林中。 两名看守刚想追上去,就听见坑底传来熟悉的怒吼:“蠢货!快点过来啊!” 高个看守冲到坑边,朝下面张望。 普瑞队长满脸泥土的狼狈身姿映入眼帘。 “队长?!您在下面干什么?” “白痴啊!”普瑞语无伦次,“是那两头畜生!给我杀了它们!先拉我上去!” 完全听不懂队长在说些什么,但看守明白,再慢一会儿队长就该杀人了。 他们慌忙伸出手。普瑞看了一眼洞启之刃——赤红的脉络光芒已然消失,它恢复成了冰冷的淡紫色。 他将匕首叼在嘴里,在恨意的支持下勉强爬起来,助跑着冲向洞壁,攀住一块凸起的岩石,吃力地爬上去。 快到洞口时,两个看守抓着他的衣服和胳膊,把他拽了上去。 “队长,这到底怎么回事?” 普瑞跪在地上,吐掉匕首,汗水滴落在泥土里。 “赤电和那条狗,”他咬牙切齿,“它们两个联手背叛我!动物不可能这么聪明,必定有人在操控它们!” 两个看守面面相觑。 “难道是审判官?” 和队长有仇的,似乎就只有那两个审判官了。纳谢尔的能力是无形剑刃,艾瑟·奥罗兰的能力又不是战斗系的,那显然只能是他了。 他洞察了队长的计划,打算将计就计,反将一军,一定是这样!好个阴险狠毒的小白脸! 矮个子看守在附近找到了队长遗失的剑。 普瑞想把宝剑收回剑鞘,却想起来他的腰带早已被洞启之刃一分为二。 下一刻,一头硕大无朋的棕熊撞开灌木丛冲了出来! 面对那站起来足有两人多高的怪物,两个看守下意识想拔腿就跑,然而队长就在身后,他们只能硬着头皮迎战。 两人拔出剑,挡在队长面前,可剑锋都在不住地颤抖。 矮个子看守刚举剑欲砍,就被巨熊一掌拍飞,后背重重撞上树干,无力地跌落在地,口吐鲜血。 ——靠不住的东西! 普瑞心中骂了一句。 艾瑟·奥罗兰这么神通广大,连怪物也能操控么?! 面对这种怪物,寻常刀剑根本不顶用。普瑞正要丢掉长剑,拾起洞启之刃,头顶突然压下一片漆黑的物体。 一只渡鸦飞扑而下,利爪抓起洞启之刃,旋即振翼而起! 普瑞瞬间慌了神。没有洞启之刃这张王牌,他怎么可能对付得了那种怪兽?!万一遗物丢了……教廷,舅舅,自己的晋升…… “呃啊!” 一声惨叫,高个子看守也被巨熊击飞,在地上滚了好几滚。当他停下来,脖子已经扭转180度。 下一个就是我了……! 普瑞心中涌出一种陌生的情绪。这就是恐惧吗?他这辈子横行无忌,天不怕地不怕,却也会害怕死亡吗? 不!还没结束! 普瑞摸向怀中。除了洞启之刃,当初舅舅还送了他另一件礼物! 他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镜子,高高举起。 这东西名叫“聚光之镜”,可以凝聚太阳光芒,驱逐黑暗邪祟,同时,它瞬间迸射出的光亮还能使直视它的人短暂失明。 据舅舅说,监狱岛栖息着诡谲的邪恶力量,所以特地送他这东西护身。现在不用,更待何时? “去死吧怪物!‘要有光’!”普瑞闭上眼睛,驱动聚光之镜。 镜面崩出一道裂痕,陡然迸发出夺目的白光,仿佛一轮白色的太阳在普瑞手中诞生。 白光直冲云霄,云层在它周围激荡成圆形。森林中群鸟惊飞,万兽奔逃,就连远方的海角监狱都能看到森林深处升起的光柱。 巨熊发出惨烈的咆哮。强光夺去了它的视力,它瞬间失去了准头,一头撞上粗壮的橡树。 普瑞睁开眼睛,见巨熊已陷入目盲,知道自己机会来了。他拾起长剑,冲向那庞然大物,瞄准动物最脆弱的咽喉。 ——得手了! 胜利的笑容浮现在普瑞嘴角。 即将刺中巨熊的刹那,一道银白色突然从天而降! 胜利的笑容转瞬变为惊恐的呐喊。 普瑞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指脱离了手掌,像五根蜷曲的肉块一样四散坠落,鲜血飞溅到脸上。 一个银白头发的年轻人轻盈落地。他穿着灰色囚服,脚腕上的镣铐带着断裂的锁链,一把淡紫色的匕首被握在他手中。 那匕首刀刃扭曲,从刀尖到刀柄,一线赤红熠熠生辉,犹如发光的血管脉络。 年轻人头顶,一只渡鸦飞过。 几秒钟的寂静,然后,撕心裂肺的惨叫从普瑞喉咙里倾泻而出。 年轻人抬起头,银白的发丝间,双眸紧闭。 *** 昨夜。黑牢。 “那么,万事俱备,明天就和普瑞一决生死!” 莱曼捧着小老鼠蒲公英,听它汇报完所有消息。计划的每一步都已安排妥当,剩下的就只能看老天的旨意了。 不对。莱曼心想。我是邪神,才不看老天的脸色,天意在我! 咚咚咚。墙壁被敲响了。莱曼靠过去,贴紧冰冷的石头。 “啊,好邻居,有件事忘记告诉你了。”卢纳斯特悠然说,“其实普瑞队长手里除了洞启之刃,还有一件‘奇物’。” “那是什么?!”莱曼震惊,又是一个没听过的名词。 “‘奇物’就是超凡者或者能与神明沟通之人制作的物品。它和遗物不同。遗物只要不损坏,就能无限次使用。但奇物只能使用一定次数或是时间,之后就会失效。 “普瑞队长手里的那件奇物叫作‘聚光之镜’,是拂晓教会高阶圣职者制作出来的东西,可以凝聚太阳的光芒。直视它光芒的人都会短暂失明。恶灵或鬼怪则会直接灰飞烟灭。” 莱曼扶额:“你倒是早说啊!明天就要行动了,你今天才告诉我这种事!” “你也没问啊……”卢纳声音委屈。 “普瑞还有别的什么宝贝吗?麻烦你一次性说完!” “没了没了。”卢纳斯特连忙说。 莱曼重重叹了口气。“虽然只有一个聚光之镜,但还是很难搞。我不是恶灵或怪物,但它会使我失明。这怎么打?” 卢纳斯特咯咯直笑:“别急嘛,聚光之镜有一个致命缺点。” “是什么?”莱曼急切问。 “你不看它就行了。” *** 莱曼睁开眼睛。 猩红的眸子中光芒流转,与手中洞启之刃的红光交相辉映。 第24章 神之匣 第24章 神之匣 普瑞激发聚光之镜的瞬间,莱曼闭上了眼睛,躲过了那道夺去视力的强光。 “是你!!!”普瑞的尖叫声都破了音。 怎么又是这个可恨的囚犯!上一次让自己颜面扫地的也是他! “是艾瑟·奥罗兰叫你来的吗?”普瑞忍着剧痛,牙缝间挤出几个字,“为什么?就为了埃里克·马沃那个小杂种?” “没人命令我来。” 莱曼用匕首指着他,前进一步。 普瑞跟着倒退一步。 他和艾瑟·奥罗兰不是一伙的?这一切难道都是他做的? 是他操控了动物?是他阴谋策划了一切?是他—— ——想要自己的命?! 眼前这个银发年轻人穿着破破烂烂的囚服,身上沾满树叶和泥土,明明应该狼狈不堪,可他那步步进逼的身姿,却如同支配黑暗的死神一样,令普瑞打从心底升起恐惧。 海角监狱到底关了一个怎样的怪物! 他想起了关于这个银发囚犯的传闻:被骑士团俘虏的邪教徒,关在底层黑牢的异端分子…… 那两个傻缺审判官还说什么骑士团搞错了,骑士团杀良冒功……放他的狗屁,完全没有搞错啊! 这家伙要不是穷凶极恶的邪教徒,那世界上就没有邪教徒了! 滚烫的鲜血从手掌断口涌出,随之而来的是无限的绝望。 他失去了手指,他不可能晋升了,他的前途、他的未来……不!教廷有治愈的超凡者,可以让他们治疗自己,还有机会!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等一下,我们直接没必要你死我活吧?”普瑞因为失血而发起抖来,“你想要什么,直接开口好了!那个小子,埃里克·马沃,我不再动他就是了!我还可以请舅舅赦免你。你想伸张正义是吗?我可以拜托舅舅释放马沃大主教,我们可以合作!” 莱曼停下来脚步。 “好。”他说,“我不杀你。” 狂喜笼罩了普瑞。果然,只要是人就有弱点,就可以买通! 等着吧狗杂种,等我回到海角监狱,立刻要你的狗命!我要扒了你的皮,把你挂在城门上!我要…… 莱曼飞起一脚,不偏不倚踹中普瑞的肚子。 普瑞连惨叫声都发不出,就这样飞了出去,正好落在了巨熊脚边。 “交给你了!”莱曼对巨熊喊道。 普瑞绝望地看着巨熊扭头转向他。虽然暂时失去视力,但巨熊还有听觉和嗅觉。 “你说谎!”普瑞尖叫。 “我不杀你,又没说不让别人杀你。”莱曼耸耸肩,“你当我傻啊?如果致命伤是匕首造成的,他们肯定会怀疑的。必须把尸体伪装成被野兽袭击的样子才行。” 普瑞意识到这家伙是来真的。他节节后退,哀求道:“不要杀我!我发誓再也不打猎了!我发誓,求你……” 巨熊通过声音辨出了普瑞的位置,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高举巨掌。 “它说,你不是很喜欢欺凌幼小吗?”莱曼贴心地翻译道。 鲜血飞溅。普瑞听见了自己骨头断裂的闷响。原来折断别人的骨头和折断自己的,声音是不一样的。 巨熊又是一声咆哮。 “它说,你不是很喜欢折断别人的四肢吗?” 重击落在普瑞双腿上。他目眦欲裂,试图看清发生了什么,却只看到自己的腿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弯折过去。人类的肢体原来可以这样折断吗? 一条黑白交织的影子从林子里窜出来,嘶吼着扑向普瑞。 “它说,你不是很喜欢用那张嘴发号施令吗?” 普瑞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了,他的下颚被撕碎,喉咙里涌出血沫。 飞溅的鲜血就像一场疯狂错乱的飨神宴会。只不过在这场宴会里,他才是被当作祭品的那个。 普瑞脑海中最后一个想法是:用他的血肉所款待的,究竟是怎样一个以死亡为乐的残酷神明? 祂满足了吗? *** “莱曼!你好了没!” 赤电鬼鬼祟祟地从树丛里钻出来。 “他们来了!其他看守,还有审判官。刚才的白光把他们都吸引来了。” “你的视力恢复了吗?”莱曼问巨熊。 “差不多吧。”巨熊将鲜血淋漓的普瑞踢到一旁。 “那就快走吧,等看守们赶过来,你就不好脱身了。”莱曼说,“我还得伪造一下现场。” 巨熊点点头,转身面相密林深处。 “人类,”它说,“今后别再出现在森林里了。” 莱曼不是没想过就此遁入森林。反正看守们都以为他死定了。但细想之后还是决定放弃。他完全不懂野外生存技术。迪士尼公主和小动物们美美生活在大森林里,毕竟只是童话故事。现实中大概连活个三天都成问题。更何况,森林也不欢迎人类。 “搞快点啊莱曼!”赤电催促道。 渡鸦在他们头顶鸣叫,随时传递着消息。“嘎!人类还有三分钟到达!” 莱曼被催得开始紧张了。 他低下头,看着洞启之刃。这件奇特的遗物可是他的战利品,必须带走才行。 指尖感受到了异样的搏动,仿佛金属下有脉搏在跳动,扑通,扑通,与莱曼的心跳逐渐合二为一,让莱曼分不清这到底是他的心跳,还是匕首获得了生命。 地上有什么东西闪闪发亮。莱曼弯腰把它拾起来,原来是聚光之镜。镜面碎了一道裂痕,但似乎还能使用。 他环顾周围。两个看守已经死亡,没人知道现场发生了什么。普瑞队长的致命伤是野兽造成的,怀疑不到他头上。 至于被砍断的手指,说是他使用洞启之刃时不慎砍到自己,似乎逻辑也成立。 洞启之刃和聚光之镜怎么办?莱曼很想把这两件战利品带走,可是藏到哪儿呢?电影里囚犯运送违禁品进监狱好像是藏到菊花里……那种事不要啊! 左手掌心突然灼热起来。莱曼已经很熟悉这感觉了,是《邪神之书》在呼唤他的注意。 莱曼本想忽略,回到监狱后再查看《邪神之书》,但是这次的灼热太过强烈,他的手掌甚至隐隐作痛。 “你最好是有要事!” 莱曼龇牙咧嘴地召唤出《邪神之书》。 【你已完成任务“鲜血狂宴”。】 【你获得奖励:解锁新章节。】 莱曼翻到目录,“附录1世界概览”下方出现了一行新的小字: 【附录2神之匣】 书页无风而动,自行翻到最后,“世界概览”之后凭空多出了一页纸,上面整整齐齐画着一列列方格。 这又是什么东西? 神之匣,是指邪神的箱子吗?箱子……? 莱曼灵机一动,将聚光之镜往书页里一塞。 一道光芒闪过,镜子消失了,而方格中出现一枚镜子图案。 他猜对了!所谓“神之匣”,其实就是哆啦a梦四次元口袋、游戏里的随身背包嘛! 他又将洞启之刃也塞进神之匣里,方格中多出了匕首图案。 接着只要收起《邪神之书》,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战利品随身带走。今后任何东西都可以这样携带。 太方便了!《邪神之书》总算给了一个实用功能!勉为其难夸你一下! “嘎!人类还有一分钟到达!”渡鸦喊道。 确认一切都没有遗漏后,莱曼对赤电和繁星使了个眼色。 一狗一马掉头遁入林间,稍后它们会自行返回海角监狱,佯装在森林中走失后“老马识途”才找到回家的路。 巨熊深深望了一眼莱曼,转身也准备离开。这时,莱曼喊住了它。 “等等,能最后帮我一个忙吗?” “人类,不要得寸进尺!说好了只帮你一次!”巨熊吼道。 “这个忙很简单!你能不能打我一下?” “……啊?”巨熊从未听过这么离谱的要求。 莱曼快速解释道:“队长和看守都成这样了,我却毫发无损,不是很可疑吗?如果我也成了受害者,他们就不会怀疑我了——别打太重,做做样子就好。” 巨熊略微思索,好像是这个道理。 于是,当众看守和审判官赶到时,他们目睹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一头小山般的巨熊一掌拍向莱曼,后者在空中翻转好几个圈,“啪叽”一声落在枯叶堆里。 巨熊一口咬住银发囚犯的腿,把他拖向森林中。莱曼双手狂乱挥舞,在泥土里留下一道道抓痕。 “救命!别杀我!救救我,审判官大人!我不想死啊!” 而旁边,两名看守已经失去生气,普瑞队长倒在血泊之中,只能勉强看出个人形。 骇人的惨象震慑了众人。有些看守甚至忍不住当场呕吐起来。 艾瑟·奥罗兰眉头紧促,拔出长剑:“怪物!受死!” 纳谢尔比他更快。空剑柄眨眼间出现在手中,一道无形气浪喷涌而出,斩向巨熊。 然而不知是他准头歪了,还是巨熊行动敏捷,无形剑刃偏移少许,没有命中那怪物,反而斩断了近旁的一棵树。 一人合抱的粗大橡树轰然倒塌,掀起漫天烟尘,巨熊发出不甘的怒吼,恶狠狠瞪了众人一眼,丢下到口的猎物,隐入烟尘与密林之中,转瞬没了踪影。 “快追!”斯莱文副队长叫道。 “蠢货,先救人!”艾瑟责骂道。 斯莱文立刻改口:“先救队长!” 众部下一拥而上,围到普瑞队长身边。队长已经成了一个血人,四肢关节全部反向折断,下颚完全碎裂变形,甚至能看到他的咽喉。 斯莱文眼前一黑。队长死了,今后自己该怎么办?他是宣教长大人派来保护队长的,任务失败,自己怎么回圣城?回去不是自寻死路?这两个审判官又怎么可能放过身为队长心腹的自己? “啊!囚犯1154还活着!” 马夫惊喜万分的声音传来。他跪在呻吟不止的莱曼身旁,试图把他搀扶起来。 “不要乱动,可能会造成二次伤害。”艾瑟指挥道,“快做个担架,把人抬回去!” 看守们又忙不迭地去砍树枝,场面混乱不堪。当担架做好,众人将莱曼抬上去时,莱曼的哀嚎声顿时高了一个八度。 “我还以为你死定了呢!”马夫喜极而泣,“你怎么会在这儿?不,那种事情不重要。来吧,我们回监狱去,只要医生出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树梢上,一群渡鸦收起翅膀,像一个个漆黑的音符,饶有兴味地凝望人类忙乱的身影。 “嘎!我说什么来着,人类自相残杀最好看了!” “下次再有这种好玩的事,我也要参加!” “没白来,没白来!” “走,咱们去码头整点面包!” 鸟儿们尖声大笑,呼啦啦四散飞走,黑色羽毛漫天飞舞。 *** 埃顿副队长一整天都没精打采。 今天一早,普瑞队长就带着众多部下打猎去了,自己明明也是副队长,却没人叫上他,反而给他安排了一个监督大扫除的杂活。到了中午,典狱长又叫他去布置宴会场,准备给队长他们接风洗尘。 自己就算称不上是圣国精英,但好歹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就因为他不是普瑞队长的嫡系,便总是受到这种待遇……唉,何时是个头! “不好了埃顿副队长!您快来看!” 哨塔上卫兵的惊恐叫喊打断了埃顿的思绪。 他急忙爬上哨塔。才爬到一半,他的侧脸就被强光照亮了。 占据大半个监狱岛的森林中央陡然升起一道冲天的光柱,荡开云层。 埃顿目瞪口呆。“那是什么?!” 监狱主楼顶层的窗户“砰”地打开,典狱长探出圆滚滚的身体,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大人,发生什么事了?”埃顿喊道。 “我怎么可能知道!”典狱长尖声回答,“总之是出大事了,快叫人去森林里!” 埃顿立刻组织人手出发。监狱里人心惶惶,囚犯们也交换着不安的眼神。正在糊墙的学者尼古拉焦躁地搓着手:“嘶,莱曼不会出事吧?奇怪,那边的狗为什么多看了我两眼?” 黄昏时分,外出狩猎的队伍终于回来了。 和大家想象中的满载而归截然不同,所有人都空着手,连马都少了好几匹。 要说多了什么东西,就是一副担架,上面躺着不省人事的莱曼。 典狱长站在大门边,望着垂头丧气的一行人,注意到其中少了几个人。 “伊诺克呢?”典狱长慌了神。 看守们脸色极为难看。他们耷拉着脑袋,不敢和典狱长对视,默默让出一条道,让典狱长能一眼看到队伍最后驮马所拉的木橇。 三个木橇上载着三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典狱长一个趔趄,瘫坐在地上。 “人死不能复生,您节哀顺便。”艾瑟淡淡地说。 典狱长脸色煞白,六神无主:“不可能……你们只是出去打猎而已……怎么会这样……” 艾瑟简明扼要地将他们在林中遭遇的一切说了一遍。 “……我们中途走散,直到看到那白光,我才找到普瑞队长。可是,已经迟了。”他摇摇头,“我们大致调查了一下现场,普瑞队长应该是不慎跌进了陷阱里,然后遭到一头巨熊的攻击。想必是前些日子他猎到的小熊的母亲吧。” 斯莱文副队长在一旁瞪着他,眼睛里满是惊惧。 那明明是他们前些天挖的陷阱!为什么他循着标记没找到,普瑞队长却掉进去了?简直百思不得其解! 一定是这两个审判官耍的诡计!他们早就看穿了队长的计划,所以反过来利用它干掉队长! 虽然自己根本没有证据,但只有他俩有动机、也有这能力! 典狱长险些当场魂飞魄散。能力平庸的他之所以能得到这个职位,完全是宣教长大人的提携。他需要有人保护外甥,才提拔了忠心可靠的自己。 但在自己的管理下,普瑞竟然死了。要怎么跟宣教长交待?自己的仕途岂不是全完了? “不过还有一个好消息!”纳谢尔高兴的语气和凝重的气氛格格不入。 典狱长抱着一丝希望抬起头:“什么?” “有个囚犯也被袭击了,但还活着!”纳谢尔眉飞色舞,“来人,把他抬到医务室去!” ——这算哪门子的好消息?!区区一个囚犯的烂命,也配跟宣教长的外甥相提并论?! 典狱长想破口大骂,但他已经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现在他只想尽可能挽回一些损失,给圣城那边一个交代,否则别说丢了职位,他恐怕连性命都难保。 “准备写报告吧,大人。”艾瑟跳下马背,“死因就写:狩猎时被猛兽袭击。普瑞队长喜欢打猎,这事人尽皆知。” “他死了……他真的死了……”典狱长喃喃自语。 “准备一下后事吧。”艾瑟说,“是埋葬在这里,还是把遗体送回圣城?” 典狱长突然跳起来,一把抓住艾瑟白袍的衣摆。 “等一下!伊诺克死了,那他的遗物呢?” “一般应该归还给家属吧。”艾瑟说。 “我不是指那个!”典狱长喘着粗气,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我是指宣教长大人给他的那件‘遗物’!它在哪儿?!” 艾瑟微微蹙眉:“普瑞队长还有那么厉害的宝物?是什么东西?” “一把匕首,叫作洞启之刃!”典狱长急得满头大汗,“那可是宣教长送……我是说‘借’给普瑞队长的,是教廷的收藏品!人可以死,但那东西绝对不能丢!” 审判官略微思考:“我在现场没见过什么匕首。你们呢?” 他朝众部下扬了扬下巴:“你们知不知道普瑞队长的‘遗物’在哪儿?” 众部下纷纷摇头,心怀鬼胎地低头盯着地面。他们只顾着自己的性命,哪顾得上什么“遗物”? “也许是落在森林里了。”纳谢尔大大咧咧说,“明天派人去找找吧,今天天色也晚了。” 斯莱文副队长惊出一身冷汗。是啊,队长的洞启之刃!他怎么把那东西给忘了!队长肯定是被这两个审判官给阴死的,洞启之刃八成也落在了他们手里! “说不定被人拿走了。”他阴恻恻地开口,“那可是无比贵重的‘遗物’,有人顺手牵羊也未可知。我建议参加狩猎的所有人都要接受搜身!”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要上夹子了,所以更新推迟到晚上23点,之后都会固定在18点更新! 第25章 医务室 第25章 医务室 艾瑟不悦地打量着斯莱文。“你怀疑我们中有人偷了洞启之刃?”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吧。在黑市,一件遗物可是能卖上天价呢。” 斯莱文心里冷笑起来。 要是在你们身上找到洞启之刃,那你们谋害队长的事就有证据了。到时候圣城那边也怪罪不到我头上! 艾瑟神情凝重。 “有道理。”他说,“那就由没参加狩猎的人来搜身吧。” 斯莱文愣了愣。这家伙明明是罪魁祸首,怎么如此冷静? 难道……他把洞启之刃藏在了外头,所以才不怕搜身? 典狱长跳起来:“对!所有人都要搜!” 他喊来留守的看守,让所有狩猎队成员排队去监狱主建筑的大厅。就连马夫也被拉了过去。马儿们交给了别的看守,担架上昏迷不醒的囚犯则被医生接管。 没人想着去搜囚犯的身。他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囚服,藏没藏东西一看便知,压根没有搜的必要。 “喂!来个人,帮我把伤员抬走!”光头医生指着广场上劳作的囚犯。 “我来!”人群里钻出一个学者。 埃里克也跟着举起手:“还有我!” “尼古拉你这条腐烂的蜥蜴,这时候你倒积极!”医生嫌弃地剜了他一眼,却没有拒绝他的自荐。 两人一前一后抬起担架,摇摇晃晃走向监狱主建筑西侧的医务室。 医务室中并排摆着几张床,都铺着整洁的床单。墙边立着一排货架,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有些装着草药,有些则泡着眼球或是大脑。 医生指挥尼古拉把伤员平放到床上。莱曼呻吟了一声,悠悠转醒。 一睁眼,映入眼帘的就是医生和学者的脑袋,还有陌生的天花板。 “你醒啦!”医生惊喜,“别急,我这就给你治疗!” 莱曼一动不动,任由医生检查他的伤口。他当然知道自己没受重伤,但还是佯装气若游丝的样子。 “哇,年轻人,你的运气未免也太好了!” 光头医生一边给他敷药包扎,一边啧啧称奇。 “被一头熊袭击,居然只受了点皮外伤。真是奇迹啊!” 莱曼虚弱地笑了笑:“感谢神的庇佑。” 趁医生回头整理药品的工夫,尼古拉和埃里克凑过来。 学者贼兮兮地问:“莱曼,到底怎么回事?队长他真是被野兽袭击的?” “那还有假。”莱曼说着,眼神一凛。尼古拉虎躯一震,意识到真相没那么简单。 他果然没看错,他的知己绝非寻常人! 埃里克的眼神也变了变。 医生回来了。尼古拉连忙做作地高声说:“好兄弟,你可千万不能有事!” “闭嘴。你吵到患者了!”医生踹了学者一脚,转向莱曼,“你今晚就在这儿休息吧。我会把门锁起来,但我就在楼上,你有事随时叫我。” 他把学者和埃里克赶出医务室,锁上了门。莱曼安静地躺着,倾听他拾级而上的脚步声。确认医生暂时不会下来后,莱曼坐起来,召唤出《邪神之书》。 书页散发着萤萤微光,文字尽管在黑暗中也清晰可辨。 他翻到“神之匣”那一页。洞启之刃和聚光之镜仍旧好端端待在格子里。 【名称:洞启之刃】 【描述:一把奇异的匕首,形似干枯细长的手指。举行正确的仪式后,便可在一段时间内变得无比锋利,足以洞开一切。】 “正确的仪式?”莱曼心说,“不是沾上鲜血就可以吗?所谓‘仪式’是指什么?” 只能等回到黑牢后请教卢纳斯特了。他答应过,只要把洞启之刃弄到手,就告知它的真正用途。 莱曼看向另外一件物品。 【名称:聚光之镜】 【描述:一面朴实无华的镜子,凝聚有高阶圣职者的强烈祈愿。以口令“要有光”激活,可爆发出强烈光芒,驱逐黑暗、邪祟、死灵,亦可暂时致盲。】 【剩余使用次数:2】 莱曼在书页上轻轻一拂,聚光之镜便出现在他手中。镜子越有随身化妆镜大小,镜面上横着一条裂纹。 或许当剩余的次数用完,它就会完全碎裂吧。 莱曼把镜子放回神之匣中,接着冒出一个念头:神之匣是不是什么都能装?可以把活物装进去吗?能把自己装进去吗? 莱曼左顾右盼,发现房间一角吊着一只蜘蛛。他谨慎地捏起蜘蛛,放到书页上。 什么也没发生。蜘蛛飞快地溜走了。莱曼听见它爆发出一串咒骂般的尖叫。 他又试着将自己的手塞进书页里。 毫无反应。 看来神之匣只能装没有生命的物体。把自己装进《邪神之书》,再召唤出《邪神之书》的套娃行为是行不通的。 那么,神之匣能装入的东西最大能有多大?可以把整个海角监狱装进去吗? 莱曼把《邪神之书》倒扣在地上。“海角监狱,进去吧你!” 没有丝毫变化。 【神之匣中只能放入你可以携带的无生命物体。】 大概是被莱曼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的科学精神所震撼,《邪神之书》立即冒出一行字。 “《邪神之书》也是有极限的啊。”莱曼喟叹。 他收起《邪神之书》,躺回床上。 兴奋的神经平复下来,倦意涌上身体。 一整天的冒险结束,他也累得够呛,是时候好好休息一下了。 咚咚咚—— 睡意刚刚凝聚,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所驱散。 “谁?”楼上传来医生不耐烦的声音,“你最好是有十万火急的急病,否则我真的会生气的!” “审判官艾瑟·奥罗兰和纳谢尔·托芙里乌斯。”门外的人说,“抱歉打扰您休息了,医生,但我们想审问囚犯。” *** 监狱大厅。 艾瑟·奥罗兰垮着脸,表情仿佛刚刚目睹一个村子被异教徒屠灭。他穿上白袍,抚平领口,转身对典狱长说:“这样应该能证明我们的清白了吧?” 所有参加狩猎和营救的人都被搜了身,大家彼此监督,杜绝舞弊作假的可能。然而即使彻头彻尾搜查一遍,也没有找到半点洞启之刃的踪影。 典狱长的冷汗已经把制服完全浸湿了,整个人就像是从海里被打捞起来的一样。 “完了,这下全完了……”他失魂落魄,“该怎么跟宣教长交代……” 纳谢尔没事人一样,轻松地说:“想必是落在森林里了。明天派人去地毯式搜索吧。” “对,地毯式搜索……”典狱长只顾着重复别人的话,已经完全没了主见——虽然这玩意儿他原本也没有多少。 “普瑞队长过世,我们都很哀痛,”艾瑟脸上没有半点哀痛,淡淡地说,“但工作还是得继续。看守们总得有个牵头话事的人。暂且提拔一个人担任临时队长吧。” “那就让斯莱文来吧。”典狱长不假思索,“他本来就是普瑞队长的副手,对各项事务也熟悉。” 不远处的斯莱文下意识挺止了腰杆。看来队长死掉也不是全无好处嘛。他心说。 艾瑟皱起眉:“斯莱文副队长是很年轻有为,但论资历和经验,还有人比他更合适吧?” 他环顾众看守:“这里年纪最大、资历最深的副队长是哪一位?” 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埃顿副队长身上。 埃顿还没反应过来。他作为营救队伍的一员,刚刚也脱光了衣服接受搜身,现在裤子刚提到一半。怎么大家都在看他?他的屁股有什么不对吗? “典狱长,您意下如何?”艾瑟问。 对典狱长而言,谁当队长都差不多。既然审判官搬出“资历年功”这套说辞,他反对也不合适。 “就按照您说的。”他无力道,“埃顿,从现在起你暂且代理队长职务。” 埃顿傻眼了。他怎么就成队长了?虽然他经常说“你要是无辜的,我都能当队长”之类的话,但那只是玩笑,居然会成真? 审判官大人是有意提携他吗?难道他这颗蒙尘的明珠终于被人慧眼发掘了? “遵命!”埃顿激动地敬了个礼,裤子落到地上,“在下一定为典狱长大人、为海角监狱、为圣国鞠躬尽瘁!” “明天你组织人手,去森林里寻找遗物。”艾瑟吩咐道。 “是!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众人各自散去。艾瑟和纳谢尔结伴返回副塔楼。 红发审判官低声问:“喂,洞启之刃该不会是你藏起来了吧?” “我还想问是不是你呢。”艾瑟没好气地说,“我藏那东西有什么用?” “为了恶心宣教长一下?”纳谢尔猜测。 艾瑟翻了个白眼。 “你在现场没发现什么吗?”纳谢尔又问。 “遗物没看见半个,不过的确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哦?”红发审判官用眼神示意他往下讲。 “那个陷阱,我本以为是从前的看守为打猎而挖的,普瑞倒了血霉才掉进去。可仔细查看了一下才发现,那应该是最近才挖的。”艾瑟语气笃定,“再加上这场突如其来的狩猎……你说,会不会有人想借机干掉普瑞?” 纳谢尔一惊,立即打量四周,确定四下无人后,把同伴拉到角落里。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他轻声说,“海角监狱也不是铁板一块。普瑞虽然是这儿的土皇帝,但不满他的人也有很多。” 艾瑟同意:“就连他的部下,恐怕也不是完全忠心不二。听说普瑞对手下也很严苛,常常非打即骂。” 纳谢尔想起了一个人:“斯莱文副队长?” 艾瑟微微颔首:“他是普瑞的副手,最受信赖,但受的气也最多。同时,他也是最有作案条件的。你不觉得整场狩猎都透着古怪吗?斯莱文引导你离队,搞不好就是害怕你的超凡能力破坏他的计划。接下来,只要想个办法让普瑞单独行动,就能用某种方法引诱他掉进陷阱。” 纳谢尔思忖道:“可是,普瑞最终是被熊杀死的。斯莱文要怎么驱使野兽袭击普瑞呢?” “别忘了,那头野兽是失去孩子的母熊。有经验的猎手一般不杀幼崽或是带崽的母兽。普瑞喜爱狩猎,没理由不懂这一点。上次他去狩猎,斯莱文也随行了。没准就是他怂恿普瑞杀死小熊崽,引来母熊的仇恨。这样今后普瑞再进入森林,就很有可能遭到母熊的袭击。 “虽然概率不是百分之百,可一旦发生,就是完美的借刀杀人计划了。一次不行,还有第二次、第三次。反正普瑞经常去狩猎,每次都有遇袭的风险。” 纳谢尔一拍大腿:“说起来,刚才就是斯莱文提议搜身的。他是想借此自证清白?” “没错。把洞启之刃藏起来的搞不好也是他。他知道遗物不在自己身上,当然不怕搜身了。” 纳谢尔眼睛一亮,对同伴投去赞许的目光。“你提议让埃顿当代理队长,难道也是在防备斯莱文?毕竟明天还要组织人手去森林里搜索,斯莱文当队长的话,说不定会趁机破坏一些我们没注意到的线索。” “也有这个原因。但更多是为了削弱普瑞一党的势力。”艾瑟说,“当然了,我也仅仅是怀疑斯莱文,没有确凿证据。所以我打算去审问一下目击证人。” 纳谢尔想了想:“莱曼·维夏德?他受了伤,能接受审问吗?” “先去看看也没有坏处。”艾瑟做了个手势,“你去把‘诉说真实之口’拿过来。” “啊?我也没说要一起去啊……” “你本来就该和我一起去!” 纳谢尔不情不愿地去临时办公室取来了狮子雕像。两人一起来到医务室,敲开了大门。 “囚犯1154现在可以接受问话吗?”艾瑟问。 “他伤得不重,应该没问题。”医医生披着睡衣,端着烛台,诚惶诚恐地将两位不请自来的贵客请进门。 莱曼躺在床上,做出睡眼惺忪的样子,心里却暗自捏了把汗。 他早就料到自己多半会被审问,毕竟自己是现场唯一的生还者。可他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他可是个伤员啊,有点人道主义精神行不行! 纳谢尔将狮子雕像放在床头。艾瑟对医生使了个眼色,医生旋即会意地放下烛台。 “你们慢慢聊,我去外面散会儿步。”说完他逃也似地跑掉了。 纳谢尔拖来一把椅子,反向搁在床边,自己跨坐在上头,双手搭在椅背上。 艾瑟则背着手,居高临下俯瞰着伤员,蓝眼睛倒影烛火,显得幽深莫测。 “你的伤势没有大碍吧?”纳谢尔关切地问。 莱曼看得出来,这两人搭档审讯时,会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纳谢尔显然是唱红脸的那个。 “医生说只是轻伤。”莱曼虚弱微笑,“看来我走了大运。” “那就好。”艾瑟语气冰冷,“我有些事要问你。你能不能把狩猎时发生的事说一遍?” 他指了指狮子雕像,示意莱曼把手放进去。 竟然拿出这东西,看来仅凭谎言打发不了他们。不过没关系,“诉说真实之口”的运行机制莱曼已经完全掌握了,他知道该用怎样的“实话”骗过这件遗物。 他老实地把手塞进狮子嘴里。“当时发生了太多事,我到现在脑子还乱哄哄的。您具体想知道什么呢?” “就从你脱离队伍开始说吧。”艾瑟道,“听马夫说,营地当时遭到了巨熊袭击。那你怎么会出现在普瑞队长死亡的现场呢?” 莱曼斟酌着措辞,谨慎说:“我当时只想快点跑,所以爬到一匹马上,巨熊一直追着我们不放。不知跑了多久,那匹马累得跑不动了,我也掉了下来。” 他扭过头,咳嗽了两声,脸色越发苍白。 “那头熊向我冲过来,一掌拍向我,不知是我太走运还是怎么的,竟然没打中我,反而拍碎了铁链。” 艾瑟点点头。他们发现莱曼时,他的脚镣铁链的确已经断了。 “后来,林子深处传来普瑞队长的喊声。那头熊就头也不回地朝那边去了。” 纳谢尔问:“你当时没想着逃跑吗?你的脚镣都断了,应该可以逃走吧。” “我能跑到哪儿去呢?”莱曼惨笑,“我根本不懂野外求生,在森林里没法活的。而且那儿还有恐怖的野兽……”他打了个寒颤,“海角监狱里虽然没有自由,但有遮风避雨的屋顶,有足以糊口的食物,还有很多好朋友。” 艾瑟瞄了一眼纹丝不动的狮子雕像。 “后来发生了什么?”他追问。 “没过多久,队长那个方向突然亮起一道白光。那绝不是自然的光亮,我猜肯定是队长做的,所以我就跑了过去,可等我抵达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 艾瑟问:“你说的‘他们’是指两个看守和普瑞队长吗?” 莱曼心中啧了一声,本想用模糊不清的指代蒙混过关,没想到艾瑟问得这么仔细。 他飞快地思考,答道:“那两个看守倒在地上,我觉得应该是死了。至于普瑞队长,当时他还活着。我……我亲眼看到他被巨熊杀掉……” 他泫然欲泣:“队长死后,那头熊就冲我来了。幸亏你们及时赶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啊!” 纳谢尔和艾瑟交换眼神。莱曼所说的和现场的情况没有矛盾,“诉说真实之口”也没有反应,说明他的话语中不存在谎言。 艾瑟继续问:“那你有没有在现场见到洞启之刃?” “洞启之刃是什么……?”莱曼佯装无知。 “是一柄匕首,我没见过实物,但听说是淡紫色的,大概这么长。”艾瑟比划。 纳谢尔补充道:“它本该由普瑞队长随身携带,现在却不知所踪。你有没有什么头绪?” 如果回答“没有头绪”,那就是在撒谎,狮子雕像肯定会咬住莱曼的手。 但也不能回答就在自己身上。不想活了吗? 模棱两可的答案能骗过狮子雕像,但肯定过不了审判官这一关。 莱曼心念电转,接着摆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紫色的匕首我见过,就是不确定那是不是你们说的洞启之刃。” 两名审判官同时面露震惊之色。 “在哪儿?!”艾瑟急切问道。 “那是白光爆发之后,我抵达现场之前。我看到一只渡鸦飞过,爪子里抓着一把紫色匕首。” 这可是千真万确的事实。莱曼与渡鸦们合作。它们偷走洞启之刃后,空投给莱曼。所以当时他的确亲眼目睹了渡鸦抓着匕首的景象,只不过掐头去尾省略了许多内容。 “那渡鸦呢?!”艾瑟一把抓住莱曼的衣襟。 “我、我怎么知道……飞走了吧……咳咳,我喘不过气了……” 艾瑟立刻松手。莱曼咳了老半天才平复下来。 “大人,那东西很……很重要吗?” “那是教廷的藏品,非常贵重,非找到不可。那东西要是丢了,或许有些人要丢了职位,有些人要丢了脑袋。” 艾瑟望向同伴,征求他的意见:“渡鸦?” 纳谢尔尴尬地笑了笑:“说起来,鸦科动物确实喜欢收集亮闪闪的东西。” 艾瑟无助地扶着额头:“洞启之刃掉在森林的某个犄角旮旯已经够糟糕了,可现在你告诉我它被渡鸦偷走了?这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匕首比针大……” “谁问你这个了!” 他粗暴地把纳谢尔从椅子上拎起来,抓起狮子雕像,对莱曼说:“今天就到这里吧。如果你想起什么,可以告诉我们。” 莱曼急忙点头,表示自己一定服从审判官的命令。 两个审判官转身走向大门。他们背后,莱曼倒回枕头上,长舒一口气。 总算是过关了。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洞启之刃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接下来只要回到黑牢…… “等等。”纳谢尔突然说,“我还有个问题。” 他一只脚已经跨出门外,却停在了那儿。 他从艾瑟手中拿过“诉说真实之口”,推开同伴,折返回莱曼床前,亲切地抓起银发年轻人的手放进狮子嘴里。 “莱曼·维夏德,请你诚实地回答我一个问题。” 纳谢尔说着,脸上绽开笑容:“你有超凡能力吗?” 第26章 传递物品 第26章 传递物品 莱曼心脏狂跳。 纳谢尔这家伙,居然问出这么直接的问题! 这个问题肯定不能简单回答“是”或“否”,否则不论如何都是一个“死”! 该怎么办?像上次一样把“我”和“莱曼·维夏德”切割,骗过诉说真实之口? 可是这样能忽悠得了纳谢尔吗?他看上去玩世不恭,但他比艾瑟更难对付。艾瑟至少还会遵守程序正义,而直觉告诉莱曼,纳谢尔可不在乎这一套。 一秒钟的工夫,莱曼的心思已经千回百转,可他表面仍然保持着平静,甚至流露出几分茫然。 有个办法行得通,但莱曼不能百分百确定。 事到如今,只能赌一赌了!他赌神意站在他这一边! “那个,请问什么是超凡能力?” 纳谢尔挑起眉毛:“你不知道?” “我失忆了……”莱曼弱弱回答。 纳谢尔挠挠头:“这种常识也能忘?” 艾瑟也走了过来,看向同伴的眼神有些不解。 “对普通百姓而言,这可不是常识。”他说,“有些人一辈子也接触不到超凡者。” 纳谢尔说:“可上次那个囚犯越狱,你不是也瞧见了吗?” 莱曼问:“所以,超凡能力就是让人变得力大无穷的力量?” “我的无形剑刃也是超凡能力的一种啊。”纳谢尔拈起一束自己的红发,下意识地玩弄着。 艾瑟解释道:“超凡能力是人体内的一种超乎自然的力量,它能让人行使奇迹。” “您也有吗?”莱曼好奇。 “现在是我们在提问。”艾瑟皱眉,“不过,是的,我也有。” 莱曼十分艳羡:“因为你们都是高阶圣职者?这份力量是神赐予的吗?” 纳谢尔笑起来:“当然不是。那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能力。只不过有些人能早早觉醒,有些人一辈子都没遇上这个机会,只能以普通人的身份度过一生。” “与生俱来……那我也有吗?”莱曼眼睛里满是期待。 纳谢尔一噎,意识到自己问了个错误的问题。假如超凡能力是与生俱来的,那么莱曼当然也拥有,只不过尚未觉醒罢了。 就算他回答“是的,我有”,狮子雕像也不会有反应。 “那我换个问法:你觉醒超凡能力了吗?” 莱曼遗憾摇头,接着定定地看着纳谢尔。 “您说的超凡能力,我没有觉醒。” 语气肯定,斩钉截铁。 狮子雕像纹丝不动。 纳谢尔张大了嘴。 “这玩意儿不会坏了吧?”他夺过雕像,把自己的手放进去,“我没有觉醒超凡能力——嗷嗷嗷!” 他痛苦地抽出手,用力甩了甩。 “怪了,怎么这样,难道真是我想错了?”他自言自语。 艾瑟把他拽向门口:“够了纳谢尔,别像个被害妄想症患者一样觉得全世界都是敌人。我早就跟你说过……” 两人吵吵闹闹的声音逐渐远去。 莱曼凝视了门口一会儿,缓慢地躺回病床上。 他在被单下紧紧攥住拳头。 ——他猜对了,是他赌赢了! 他骗过“诉说真实之口”的方法很简单,就是重新定义“超凡能力”的含义。 通过问题和引导,他让纳谢尔亲口说出,“超凡能力”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力量,会在某个时刻被激发出来。 这种能力莱曼当然没有了。因为他所拥有的“超凡能力”并非天生,而是完成《邪神之书》的任务所获得的奖励。 审判官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世上还有这种获得超凡能力的手段。 “好险,差点就翻车了。”莱曼心说,“纳谢尔果然比艾瑟更棘手。不过经过这次审问,他们对我的怀疑应该会减轻不少吧?” 反正已经掌握了骗过“诉说真实之口”的方法,今后再遇上审问也不必发怵了。 莱曼闭上眼睛。他听见医生悄悄回来,取走烛台,登上楼梯。医务室恢复了寂静,只有蜘蛛仍在骂骂咧咧。 在那不绝如缕的尖细叫声中,莱曼陷入睡眠。 *** 第二天,医生检查过莱曼的伤口,宣布他没有大碍。于是,莱曼被押回了黑牢。 路过广场时,只见一片兵荒马乱,埃顿副队长——哦,现在是代理队长了——正把看守们分成几组,给他们安排搜索任务。马嘶、犬吠、人声混作一团,嘈杂无比。 接下来几天森林里大概要鸡犬不宁,莱曼决定让小老鼠给森林里的动物们带个话,叫它们躲远点儿。 埃顿代理队长大发慈悲,允许莱曼一天不参加劳动。莱曼难得可以在白天打个盹。自从白天劳动改造、夜晚化身邪神,连充足的睡眠都变成了奢侈品。 说到邪神,莱曼似乎很久没关心他的信徒了。 他召唤出《邪神之书》,翻到赛勒恩的章节。按住使徒卡的瞬间,他身体一轻,灵魂脱离躯壳向遥远的时空飞去,视角也变为了俯瞰。 他透过云层看到一片稀疏的森林,一条浅浅的溪流,溪边的空地上支起了营火,蓝发少年曲着膝盖坐在火堆边,正翻烤着三条被开膛破肚的鱼。 “赛勒恩!”莱曼喊道。 人鱼少年一惊,下意识地抓住腰间长剑的剑柄,发现从天而降的是“小奇”后,他明显放松许多,也松开了手。 “是你!”赛勒恩咧开嘴,“好久不见!呃,其实也没几天。”他抓了抓脑袋,“是不是深渊之主有什么吩咐?” “噢,没什么大事,就是主人让我定期来探望你一下,确保你安然无恙。”莱曼飞到赛勒恩面前,“知道你姐姐被卖到哪儿去了吗?” 赛勒恩用力点头,从随身的背包里取出那本账簿,翻到其中一页。 “老古雷罕把她卖给了一个叫兰伯特·弗格斯的商人,他住在银雾堡。” “你能看懂人类的文字?”莱曼很是惊奇。 “人类的帝国语和我们人鱼族的文字很相似,我大部分都能看懂。”赛勒恩解释道,“据说这是因为人类也是从海里诞生的,所以我们两族连文字都相似。也有人说人鱼族原本没有自己的文字,通过学习人类才发明了自己的文字。” “原来如此。”莱曼说。 完全不明白。他心想。语言学不是他的强项。虽然他也能看懂矮人族的文字。 他岔开话题:“你现在打算去银雾堡?你知道那地方在哪儿吗?” 《邪神之书》的世界地图中没有银雾堡这个名字,不过世界地图篇幅有限,只标出了各国首都和大城市,或许银雾堡是个小地方,还不足以被收录进《邪神之书》里。 赛勒恩颔首说:“之前路过一座小镇时,我找人买了地图。按照现在的旅行速度,大概一周就能抵达银雾堡。” 说着,他又拿出地图。那是一张画在羊皮上的简易地图,上面标注了几个地点,用简单的线条表示道路和河流。 莱曼试图将这份简笔画地图和《邪神之书》的世界地图对照,找到赛勒恩所在位置,最后毫不意外地失败了。这种儿童简笔画一样的地图根本看不出它属于世界地图的哪个部分。 赛勒恩合起账簿,接着掏出了他那张使徒卡。 “对了小奇,有件事我想问问你。”他将使徒卡的背面亮给莱曼,“昨天,这张卡上突然多了这些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 莱曼飘到他跟前。只见卡片下方出现了两排整整齐齐的、用白线画出的格子。 看上去……和神之匣十分相似? 莱曼从《邪神之书》里找出当作书签用的赛勒恩使徒卡,翻到背面,果然在同样的位置也发现了两排方格。 难道他开启神之匣功能后,他的使徒也能同样获益吗? 莱曼不敢妄加猜测,还需要小心求证才行。 “咳咳。”他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用高深莫测的语气说,“赛勒恩,你试试把某个东西放进这方格里。” 赛勒恩不解地看着白色小动物,完全不理解要如何把实际存在的东西放进画出来的方格里——简直是天方夜谭,完全不可能嘛! 但神的仆人应该没有闲到拿他寻开心的地步吧? 人鱼少年迟疑地抓起他正在烤的鱼,犹犹豫豫地将它移动到卡片旁边,做出“放入”的动作。 白光一闪,烤鱼消失了,使徒卡的方格里则多出了一枚烤鱼图案。 【物品名称:烤鳜鱼】 【物品描述:外焦里嫩,可以果腹。】 与此同时,莱曼手中的使徒卡里也出现了一模一样的图案。 “这、这是……!”赛勒恩瞠目结舌,被这奇迹般的现象惊呆了。 “这叫作‘神之匣’,你可以把随身物品放进这里,方便携带。这是,呃,是主人对你完成任务的奖励。” 实际上这是《邪神之书》对莱曼完成任务的奖励,不过让赛勒恩这么想也无伤大雅。 莱曼靠着赛勒恩的任务奖励“动物朋友”才成功杀死了普瑞队长,他所获得的奖励“神之匣”又惠及到了赛勒恩。 《邪神之书》果然会在他和使徒之间双向作用,双方获得的奖励会成为彼此的助力,像滚雪球一样,让彼此越来越强大! 赛勒恩的表情仿佛亲眼看到神明降临在了他面前似的,整个人都焕发出光彩。 “深渊之主对我真是太好了!”他带着一丝哽咽说,“明明都已经让我的超凡能力升级了,还、还赐给我这么神奇的力量……” 莱曼低头看了一眼使徒卡。他之前都没注意到赛勒恩的超凡能力已经从“高速自愈”变成了“不坏之躯”。 【超凡能力:不坏之躯(a级)。你的自愈能力进一步提升,不仅可治愈伤口,断肢亦可再生。你的心脏再无弱点,即便被瞬间破坏,也能自愈。除非一刀斩断你的头颅,否则你拥有字面意义上的“金刚不坏之躯”。】 好、好强……!赛勒恩,总觉得一登场就获得这种无敌金手指的你才是小说主角啊,我只不过是给你发奖励的工具人,一款更适合异世界宝宝体质的随身老爷爷……莱曼心想。 不过,也不必过于嫉妒。莱曼自己的“动物朋友”也挺好用的。他们双方赛道不同,没必要互相比较。赛勒恩要单打独斗,肯定需要增强单体战斗力的能力。莱曼要在监狱中猥琐发育,自然是使唤动物更加安全。 接着,莱曼又看向使徒卡神之匣中的烤鱼。 他试着抓了一下,下一秒,监狱中的莱曼手上就多了一条热腾腾、香喷喷、插在树枝上死不瞑目的烤鱼。 莱曼的表情变得和赛勒恩一模一样。 原来这才是神之匣的正确用法?!他可以凭借这个功能,和信徒传递物品?! 香气萦绕在鼻尖,多日来只能靠菜汤和黑面包果腹的莱曼,眼泪都快要像喷泉一样喷涌而出了。 他立刻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这条烤鱼,不还给赛勒恩了! 小溪边,赛勒恩费解地看到自己神之匣中的烤鱼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奇,这……?” 白色小动物淡定地朝他摆摆手:“别慌。神之匣不仅能放入你的随身物品,也可以在你和主人之间传递物品。今后主人有什么要赐给你的,会直接放进神之匣里。刚刚那条烤鱼,是我拿走了。主人对你们这个世界很有兴趣,我替祂先尝尝你们的食物。” 赛勒恩立刻放下心来。他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呢。神之匣不愧是神的恩赐,居然如此神奇。 而且小奇的话是不是在暗示:只要他尽心竭力侍奉深渊之主,达成使命,就能获得更多赏赐? 只是他对小奇的最后一句话十分怀疑。无所不能的深渊之主真的会好奇凡人食物的味道吗?该不会只是小奇自己嘴馋吧? 这种仆人借主人名义吃拿卡要的情况他见得多了,没想到神仆也会这样吗…… 不过,赛勒恩不打算揭穿它。既然小奇喜欢凡人的食物,他今后就多投喂一点儿。和神的仆人搞好关系,对他总没有坏处。万一他将来真犯了什么错,多一个人替他说话也是好的。 “那我今后每天都弄来一些食物给你,呃,给深渊之主尝鲜。”他说。 小奇那欣喜若狂的表情告诉赛勒恩,他猜对了。 “你小子很上道嘛!我一定在主人面前替你多美言几句!” 莱曼把人鱼少年夸了一通,正要回监狱享用美食,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从老古雷罕那儿弄到的那张面具还在吗?” 赛勒恩从怀里掏出那张朴实无华的白色面具。 “我正想跟你说这个呢!”他语气兴奋,“这东西真能让我变成别人的样子,我就是靠着它才躲过了追捕。” 看来这张面具果然也是一件具有神奇力量的“遗物”。假如同时拥有它和“精湛演技”,莱曼就能化身成任何人的样子,在监狱岛上来去自如!这样越狱岂不是易如反掌? 之前他还发愁该怎么让赛勒恩把实物传递给自己,现在有了神之匣,连这个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赛勒恩偷瞄小奇几眼,立刻领悟了它打听面具的缘由。 “呃,这个东西是战利品,应该献给伟大的深渊之主才对。”他有些舍不得地摸了摸面具,但还是把它放入了神之匣中。 “很好,赛勒恩,主人会记住你的奉献。”莱曼故作深沉地点点头,“我也是时候回去侍奉主人了。注意安全,有事祈祷。” 在赛勒恩虔诚的注视中,小奇化作无数萤火虫般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监狱中,莱曼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今后的食物来源不必发愁了,还获得了可以变形的面具,他的未来一片光明呀! 虽然赛勒恩似乎对小奇产生了一些奇妙的误解,不过不打紧——赛勒恩误会小奇,跟我深渊之主有什么关系? 莱曼拿起使徒卡,查看面具的说明。 【物品名称:伶人皇帝的假面】 【物品描述:来自一位传奇伶人,他身份卑微,却因演技高超而获得“戏剧界皇帝”的美名。他最后一次登台时死于吊灯坠落意外事故。哀哉,戏剧和人生竟同时谢幕!他未觉醒的超凡能力与当时所佩戴的面具融合,形成此“遗物”。可使佩戴者随心随欲变成任何人。】 莱曼将面具从神之匣中取出,扣在自己脸上,深吸一口气。 冰冷的金属接触皮肤,带来一种黏腻的不适感,仿佛某种湿漉漉的东西罩在了他的头上。 他在心中幻想着典狱长的模样。说到变身成谁更容易越狱,他首先想起的就是那个胖子。 监狱中没有镜子,莱曼需要另一个人来判断他的变形是否成功。 他左顾右盼,在稻草堆下头瞥见一个正在咕踊的银灰色毛团。 “蒲公英!”他唤道。 小老鼠飞也似地窜出来。“莱曼先生,欢迎回来!”它古怪地打量着莱曼的脸,“您脸上那是什么?” “我没有变成别人吗?”莱曼有些失望。 “……变成一个戴白色面具的变态?” 可恶,蒲公英怎么变得这么毒舌了。它从哪里学来“变态”这种词的?不要在小孩子面前说脏话啊! 莱曼摸了摸脸上冰冷的面具。奇怪,记得赛勒恩戴上它时,一瞬间就完成了变形,怎么轮到他就不中了? 他又在心中默念“变成普瑞队长”“变成埃顿副队长”“变成尼古拉”,然而根据蒲公英的反应,这些变化通通以失败告终。 莱曼一头雾水,摘下面具放回神之匣中。 “怎么会这样?难道这件遗物是认主的,绑定了赛勒恩就不能给别人用吗?” 这时,他注意到书中“物品描述”下方还有几行极小的字,小得如同资本家黑心合同里的免责条款。 【注意事项:不可与“察言观色”“精湛演技”“黄金弄臣”“伶人皇帝”同时生效。】 “什么?”莱曼将最后一句话反复阅读了好几遍。 他现在拥有“精湛演技”,所以这张面具就对他无效?为什么? 从名称上看,这几种超凡能力都和演技有关,莫非同一类型的能力和遗物都无法叠加使用? 莱曼对这个异世界超凡能力的运行规则还是知之甚少(连新手教程都没有的《邪神之书》必须全责),不过,隔壁不是有一位很了解这方面的专家吗? 正好莱曼要问问他“洞启之刃”的真正用途是什么,不如连面具的事一起问了。 他走到墙壁前,弯曲手指扣了扣石头。蒲公英钻到他脚边,用后腿支起身体,好奇地仰望他。 “啊,邻居。我刚刚还在寻思你要多久才会来找我呢。” 很快,卢纳斯特带着倦意的慵懒声音就沿着石头传了过来。“恭喜你,得偿所愿了。” “托你的福。” “嗯?我以为你手刃仇敌该很高兴,怎么听起来不大愉快的样子?” 莱曼字斟句酌道:“我有件事想请教你。我有个朋友……” “你说的那个朋友,是指……” “朋·友。”莱曼一字一顿说。 “好吧,你继续说。”卢纳斯特明显在笑。 “总之,我的这位朋友得到了一件遗物,但是它无法生效,因为它和他的超凡能力无法兼容。这种事会发生吗?” “当然是有可能的。”卢纳斯特回答得很肯定,“同一种超凡能力,无法重复生效。超凡能力又不是叠叠乐,不可能无限叠加的。” “可是,那件遗物和超凡者的能力并不相同……” “我假设你知道一个事实:超凡能力是会进化的。” 莱曼想起了赛勒恩,他在完成任务之后,“高速自愈”就进化成了“不坏之躯”。所以这两项能力,本质上是同一种能力? 同理可得,“精湛演技”和“伶人皇帝的假面”,也是同一种能力,只不过有高低之分,因此面具才会失效? “原来如此。”他说,“那么当两个能力叠加时,哪一种会失效?” 卢纳斯特说:“一般是遗物失效,毕竟遗物是身外之物,超凡力量是你自身的能力。” 莱曼心情复杂地看着神之匣里的面具。好不容易有了这种神器,自己却无法使用…… 不过他现在知道“精湛演技”可以进化为“伶人皇帝”了。虽然不知道进化的契机是什么,但这给了他一线希望:有朝一日他不需要什么面具,也可以随心所欲变形成他人的模样! 那么,还是把面具还给赛勒恩吧。人鱼少年还得躲避追捕,更需要变形能力。 莱曼合上《邪神之书》。 “多谢,我已经完全明白了。对了,你不是答应过我,只要我得到洞启之刃,你就告诉我它真正的功用吗?” “你已经把它搞到手了?” 莱曼从神之匣中取出那柄淡紫色的匕首。它很轻,摸上去像没开过刃,只有刀尖有那么点儿锋利,可以当作工艺品随意把玩。 “啊,果然是它。”卢纳斯特语带怀念,“真是做梦也想不到还有再见到它的一天。让我回忆起了往昔的光辉岁月啊。” “你以前见过它?”莱曼很好奇这位邻居怎么知道这就是洞启之刃,他们之间明明隔着一堵石墙。 卢纳斯特哼哼两声。“何止见过。它以前就是……算了。提那种事也没意义。” ——你倒是说啊!谜语人滚出海角监狱! 莱曼心中呐喊。 卢纳斯特接着说:“它之所以叫‘洞启之刃’,是因为它可以在任何东西上‘开’一个口子。换言之,它可以‘开启’别的东西——比如门锁。” 第27章 洞启之刃 第27章 洞启之刃 莱曼疑惑:“遇到打不开的锁,直接砍碎不就行了?洞启之刃不是可以变得极为锋利吗?” “这个嘛,有些锁一旦破坏,就会销毁其中物品。有些锁你需要不知不觉、不引人注目地打开。还有一些锁是无形的,比如封印啦、结界啦、诅咒啦。” “听起来像什么盗贼专用技能。”莱曼挖苦道。 “你都被关进监狱了,还看不起盗贼?” “再说一遍,我是无辜的!”莱曼正色道,“行了别闲聊了,到底该怎么开锁?” “洞启之刃的开锁功能,本质上是一种巫术仪式。首先要问问,你对巫术了解多少?” 莱曼想了想:“除你武器?” “……看来是一窍不通。”卢纳斯特很是无语。 他解释道:“简单来说,巫术有两大原则,一为‘相似律’,一为‘接触律’。一切巫术仪式都由这两大原则衍生而来。* “所谓‘相似律’,就是指在巫术中,相似的东西就是同一个东西。比如给敌人的肖像扎针,就能使敌人疼痛。给新生儿的嘴唇涂抹蜂蜜,他长大后就会说甜言蜜语。同理,如果你要‘开启’一件东西,那么只需要先‘开启’另一件东西就行了。 “就拿你牢房的门锁来说,想要打开它的话,你需要一个‘主祭’、一件‘礼器’、一个‘祭品’。主祭当然就是你自己,礼器是洞启之刃,祭品可以是任何生物。你握住洞启之刃,在脑中将祭品和门锁联想起来,用洞启之刃在祭品身上‘开启’一道口子。然后再对着门锁虚划一刀。仪式成功的话,门锁就会立刻‘开启’。” 莱曼难以置信:“就这么简单?” “你指望有多复杂?” “要画一大堆魔法阵,吟唱好几分钟咒语,再献上十个八个祭品什么的……” 卢纳斯特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狂笑。他的笑声如此之大,就连石头都随之颤抖。莱曼搞不清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他笑了足足两分钟才停下,喘着气说:“噢,你说得不错,普通巫术仪式确实是那样。但越高级的礼器,就越能简化仪式。洞启之刃当然是最高级的,所以我才说只把它当作武器是在暴殄天物。” “好吧……可是祭品上哪儿找呢?” “越复杂的锁就需要越高级的祭品。你牢房的那把破锁嘛,随便找只小老鼠、小兔子,把它开膛破肚就行了。如果是银行金库,就需要更大一点儿的动物,比如牛羊。如果你一时找不到动物,那也可以拿自己当祭品。人毕竟也算一种高级祭品嘛。” 莱曼瞪大眼睛:“那仪式还没完成我不就当场暴毙了?!” “用高级祭品开低级门锁,没必要开膛破肚,只需要在手指上划道小口子就行了。如果遇到太大的门,或者祭品和门距离较远,你也可以找个助手,由助手执行‘献祭’,你站在门前以洞启之刃‘开锁’。只要画一个足够巨大的法阵,把你们都囊括其中就行了。” 别说助手了,我连祭品都找不到。莱曼悲伤地想。难道只能拿自己开刀了? 他低下头,凝视脚边的蒲公英。 小老鼠惊恐万状:“莱、莱曼先生,您该不会要拿我当祭品吧?!” “当然不是了!我还没有那么丧心病狂!”莱曼急忙安抚小老鼠。 蒲公英小眼睛滴溜一转:“我倒是想到一个很好的祭品!您等我一下!” 说完,银灰色的小身影“嗖”的一声钻进墙缝,不见了踪影。 几分钟之后,只听见一阵吱吱乱叫,蒲公英像一股银灰龙卷风般窜了出来,背后紧跟着一只格外庞大肥硕的灰老鼠。 “莱曼先生,救命!”蒲公英惊声尖叫。 肥老鼠将蒲公英撵得满地乱窜。然而它体格再壮硕也不是恐怖直立猿的对手。莱曼眼疾手快,一脚踩住肥老鼠的尾巴。后者惨叫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就一阵天旋地转,被莱曼一把提了起来。 “吱!莱曼先生,就是它!”蒲公英指着肥老鼠,仿佛一个向老师告状的小学生,“它总是欺负我,还把我朋友耳朵都咬掉一只!” 肥老鼠呆住了:“卑鄙的矮冬瓜,竟然找两脚兽当帮手!” 莱曼心下了然,蒲公英这是要他替自己出头呢。当初他答应和蒲公英合作的条件就是保护小老鼠,现在也该轮到他出力了。 他无视了肥老鼠的尖叫和咒骂,走到门前,凝神倾听外头的动静。确认四下无人后,他用右手握着洞启之刃,心中默念“这只老鼠就是这道门”,接着用刀尖最锋利的部分在老鼠肚皮上轻轻一划。 肥老鼠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四肢抽搐,没了动静。而洞启之刃吸收了血滴,焕发出猩红的光彩。 莱曼将刀刃转向牢门,虚空一划。 咔嚓。 门锁应声而开。 “真的可以?!” 莱曼难以置信地放下肥老鼠的尸体,推开门,小心翼翼地跨出门外。 他就这么……出来了? 过程有些太轻松,以至于他都怀疑这是不是自己临死前的幻想。 门外是低矮狭窄的走廊,地面潮湿,有些地方还在渗水。每隔一段距离,墙壁上就插着一根火把,那是黑牢唯一的光源。 走廊两侧竖立着一扇扇铁门。莱曼猜测大部分牢房都空无一人,毕竟除了他和卢纳斯特,他再也没见过别的邻居。 莱曼取下一只火把,朝出口走去。既然世界上一切门锁他都能打开,那他是不是可以就这样走出监狱? 莱曼停下脚步,凝神聆听。走廊尽头传来隐约的人声。 “干,又输了!你小子是不是出老千啊?” “嘿嘿嘿,别这么输不起嘛!” 走廊尽头向来有人值守,他们闲得无聊就会玩骰子打发时间。虽然总在摸鱼,可他们又不是瞎子,一个大活人从他们面前大摇大摆经过,没可能看不见吧! 看来想直接走出去也没那么容易。就算放倒了值班的,还有一个监狱的看守、两名审判官等着他呢。他一个人杀穿整个监狱,怎么想都希望渺茫。况且还有终极问题——如何渡海? 要是有什么办法能隐藏身形、来去自如就好了。只能等完成《邪神之书》的下一个任务,试着抽一抽新的超凡能力了。 莱曼遗憾地退回走廊深处。正想返回牢房,他的目光不由落在了隔壁的铁门上。 既然能打开自己的牢门,那不也能打开卢纳斯特的吗?他好奇这位邻居的真身已经很久了,不如趁此机会拜访一下。 他走到门前,正准备用洞启之刃开门,铁门突然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莱曼垂下刀尖,将耳朵贴上铁门。“卢纳斯特?” “别开。” 透过钢铁,卢纳斯特连声音都显得冰冷严肃了许多。 “为什么?我想见见你不行吗?”莱曼问。 一声轻微的叹息如夜风流泻。 “你现在打不开这扇门。”卢纳斯特说,“我的牢房是特别的,施加了封印。要打开它,非有山丘那么庞大的祭品不可。” 同样是黑牢囚犯,大家的待遇如此不同吗?莱曼的牢房献祭一只耗子就能开门,而卢纳的牢房得献祭大象才行? 莱曼又问:“可是打不开这道门,我要怎么在越狱时候带上你?” “这个嘛,船到桥头自然直。” “看守那里总有开门的办法吧?否则每天怎么给你送饭?” “你听到过看守给我送饭吗?” 这还真没有。莱曼奇怪这件事好久了,他一直以为看守是在自己睡觉的时间给隔壁送饭的,可那也不至于听不到一点儿声音吧? “被封印的人不用吃饭。”卢纳说,“在封印里,一切都不会变化,时间是没有意义的。我甚至连饥饿都感觉不到。” “还有这种好事?呃我是说,那太糟糕了。”莱曼说,“你到底干了什么人神共愤的坏事?我这种搞邪教的也只是被普通地关在黑牢而已。” “我和拂晓教会的头头有点过节。”卢纳干巴巴地说。 “啊?你惹到教皇了?拂晓教会的头头叫啥来着?宗座?牧首?哈里发?” “圣座。”卢纳说。 “你骂他了?” “比那严重一点。” 那被封印是一点儿也不冤。有些囚犯仅仅是跟神父线下真人快打就被判了无期徒刑呢。惹到宗教领袖,没当场发一张路易十六体验卡都算是拂晓教会宽宏大量了。 莱曼唏嘘一阵,返回牢房,像回家似的随手带上门。 那只肥老鼠的尸体还仰面躺在地上。令莱曼惊讶的是,竟有一群老鼠围着它,仿佛在开追悼会。 蒲公英站在最高处,神气活现地瞪着众老鼠。 “这就是跟我作对的下场,你们都瞧见了吧!”它叫道,“再有鼠敢对我不尊重,我就把你们通通献祭了!” 众鼠敬畏地望着它,已经完全被震慑。肥老鼠是它们中最强壮、最霸道的,连它都这么轻易的死了…… 莱曼恰到好处的到来更是为这严肃的场景增添了一分戏剧性。看见他手中红光闪烁、仍在滴血的洞启之刃,老鼠们吓得瑟瑟发抖,本能觉察到了致命危险。蒲公英有恐怖直立猿帮忙,变得这么厉害了吗? “吱!我们今后都听您的,蒲公英大人!”一只棕色老鼠毕恭毕敬说,“不对,是蒲公英大王!” “蒲公英大王!”众老鼠纳头便拜。 “蒲公英,把它的尸体弄走。”莱曼指着死去的肥老鼠,“不要污染我的牢房。” 虽然这鬼地方没有哪里是干净的,但莱曼还是不像跟老鼠的尸体同处一室。 银灰色小老鼠下令:“都听见了吗!莱曼先生心软,看不得尸体,还不快把这家伙给我拖走!” 老鼠们哪敢耽搁,立刻抬起肥老鼠,火速消失在墙缝中。 蒲公英活蹦乱跳地绕着莱曼的脚打转:“太谢谢您啦,莱曼先生!今后再也不会有老鼠欺负我了!” 莱曼苦笑。岂止不会有老鼠欺负。再过不久,监狱岛大概就要老鼠建国了。开国之君当然是君权神授的蒲公英大王。好一个人类社会缩影。 他席地而坐,召唤出《邪神之书》。蒲公英跳到他膝盖上,蜷缩成一小团。 “莱曼先生,您怎么回来啦?不是都出去了吗?” “唉,外面有人看守,还是没法离开。只能在黑牢里转转。”莱曼叹气,“对了蒲公英,你能去隔壁牢房吗?” 他扬了扬下巴,示意卢纳斯特那边。 蒲公英突然一个寒颤,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变成了一个栗子般毛团。 “您想过去?千万不要啊!”它哆嗦着说,“那里有一股很恐怖的气息!” “恐怖?你是指那间牢房恐怖,还是住在里面的人恐怖?” “我、我不知道!”小老鼠用爪子抱着脑袋,“我只知道没有老鼠能进去那个地方!别去啊莱曼先生,会死的!” 莱曼倒是没感觉到什么恐怖气息,或许是因为人类和老鼠的感觉器官不同吧。 “好好好,我肯定不会去的。”他用食指揉了揉老鼠的小脑瓜。 他打开《邪神之书》,将“伶人皇帝的假面”移回赛勒恩的使徒卡中,接着化作小奇模样,再次降临在赛勒恩面前。 人鱼少年见小奇去而复返,心里不禁有些打鼓。 “出什么事了吗小奇?”他不安地问。 “我来通知你一声:主人对你的奉献很满意,祂把‘伶人皇帝的假面’赐还给你,希望你今后好好利用,继续为主人的大业添砖加瓦。” 赛勒恩拿出使徒卡,面具果然已经回到了他的神之匣中。 本以为面具献出去,他只能东躲西藏以逃避追捕,没想到它还有回到自己手里的一天。 少年不禁虔诚地跪下,垂下头颅。 “感谢深渊之主的慷慨!我绝不辜负祂的期望!” 小奇点点头:“很好,那我回去了。……这个烤鱼?” “都、都给你,我是说,都献给伟大的主人。” 赛勒恩把烤鱼一股脑儿丢进神之匣里,看到它们一个接一个消失,知道是小奇拿走了。不知为何,他觉得投喂小动物也别有一番乐趣。反正他擅长捉鱼,明天可以多捉几条。等到了下个城镇,他就买点儿好吃的。他从老古雷罕那儿缴获了不少金币和珠宝,足够支付这些了。 监狱中,莱曼从书里掏出烤鱼,忍着流泪的冲动咬了一口。 虽然除了盐没加别的调味料,但这已经足够,焦香钻进鼻孔,烤得恰到好处的嫩肉在舌尖化开,让莱曼忍不住连鱼骨头都要嗦干净。 只是,自己的行为怎么有种既视感,好像一个借宣读圣旨之机吃拿卡要的太监…… “嗯,肯定是错觉吧!”莱曼自言自语。 *** 深夜。审判官临时办公室。 艾瑟·奥罗兰伏在书桌前,借着烛台和炉火的光芒,在案卷记录上写下大段文字。 他手边摆着一瓶颜色深沉的红酒,还有看守送来的一盘夜宵饼干,新鲜出炉,却一口也没动过。 今天,埃顿代理队长亲自带队搜寻洞启之刃,却一无所获。在树海般的森林中找一把小小的匕首,本就是大海捞针行为,更不用说他们的目标在天上——森林里的渡鸦们像是对人类怀有某种深仇大恨,对搜索队展开了卓绝的攻势,让他们以屎到淋头的悲惨姿态结束了一天的征程。 唯一的好消息是,他们在林子里找到了普瑞队长走失的坐骑和猎犬。至少马夫很高兴。 “艾瑟,我可以进来吗?”门外传来纳谢尔的声音。 “不可以。”艾瑟冷冷道。 纳谢尔一如既往把他的话当成耳旁风,推开门,欢天喜地地蹦进房间。 “我刚刚用‘远见之镜’和首席审判官通过话了。” 艾瑟绷直身体:“首席什么反应?” “勃然大怒,勒令我们必须找到洞启之刃。同时也很幸灾乐祸,因为搞丢遗物的是宣教长的外甥,事情又是在他下辖的监狱里发生的。宣教长这回有好果子吃了。” 艾瑟冷笑:“活该。谁叫他把遗物当作私人物品转移给亲属。圣座没降罪,他就该偷着乐了。” 他写完最后一行字,将羽毛笔插进墨水瓶里。 “对了,首席审判官还告诉我一个消息。”纳谢尔神情一凛。 这样的表情极少出现在红发审判官脸上,每次出现都意味着有真正严重的事情发生。 于是艾瑟也不禁挺直脊背,绷紧肌肉。“说。” “研究部正式宣布,新的一次‘星轨交汇’已经开始了。” 艾瑟一愣,忽然觉得汗毛倒竖。“这次会持续多久?” “不清楚。这次是千年一遇的大交汇,持续几个月到几年都很正常。” “……几年!”艾瑟震惊。 纳谢尔罕见地收起了他的嬉皮笑脸,绿眼睛中浮现出一股冰冷的严肃,仿佛冰天雪地中一面冻结的旗帜。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审判庭有的忙了。不知会有多少外世的牛鬼蛇神降临到我们的世界。异端分子们也开始蠢蠢欲动了,之前那个企图召唤异界神明的邪教社团搞不好也是其中之一……” 艾瑟抬起眼睛:“你是说莱曼·维夏德的那个?” 纳谢尔点头:“他们举行召唤仪式的时间点刚好是这次星轨交汇刚刚开始的时候。你知道,这些异端分子总有些手段,对天文学的观测有时比研究部还准些。” “可是召唤肯定失败了,否则骑士团肯定早就全军覆没了。” 纳谢尔沉吟:“如果这个邪教比我们想的更狡猾呢?” 艾瑟不解地看着他。 咚咚咚。有人敲门。 “审判官阁下,您要的犯人带到了。” “进来!”纳谢尔高声说。 一个戴眼镜的、又高又瘦的囚犯被推了进来。他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像一个被叫到校长办公室的神学院学生,双手不自觉地扭了一起,像是不知道该放到哪儿。 艾瑟愣了一下:“你谁?” 眼镜囚犯也愣了一下:“不是您叫我来的吗?” 艾瑟莫名其妙:“我?” “是我叫他来的。”纳谢尔一屁股坐在书桌上吗,指了指眼镜囚犯,对艾瑟挤眉弄眼。 艾瑟熟悉他这个暗示,意思是“你来审”。 金发审判官叹了口气,双手交叠搁在下巴下方。这是他的“审问专用姿势”。 “我有些事要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眼镜囚犯改为苍蝇搓手。“尼古拉·米伦。大家都叫我‘学者’。我一定知无不言,尊贵的审判官。” “很好,我喜欢配合的犯人。”艾瑟指了指书桌上的狮子雕像,示意学者把手放进雕像嘴里。 不像其他犯人看见雕像就瑟瑟发抖,学者满脸好奇,甚至用另一只手戳了戳雕像,确认它的材质。 艾瑟看向纳谢尔,到底要审什么,他还不知道呢。在这方面,他可能比囚犯还茫然。 纳谢尔漫不经心地玩弄着羽毛笔:“听说你和那个叫莱曼·维夏德的犯人走得挺近?” 学者答道:“我们被分配到同一个劳动小组。请问,这个雕像是能测谎吗?” 艾瑟反应过来这是要打听莱曼的事。 “现在是你回答我们的问题,不是你提问!”他喝道。 学者瑟缩了一下。 这时候,就需要扮演红脸的纳谢尔登场了。他和颜悦色地说:“艾瑟,你吓到人家了!亲爱的尼古拉,别理会这个暴力狂。我请你来只是想打听一些事。你和莱曼·维夏德,最近有没有交谈过什么?” 学者困惑:“您指哪方面的交谈?” “比如,交流一些思想见解?” 学者倒抽冷气:“您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艾瑟讶异。他以为莱曼真是个良民来着,难道他真的向狱友传播过什么异端思想? “你最好老实交待。”艾瑟的眼神阴沉下来。 “我说!”学者激动道。 嗯?这家伙怎么这么积极?好像有点不对劲…… “我打算向莱曼解释我关于宇宙天体的重要理论。在这所监狱,他是第一个愿意听我理论的人!可惜,我还没来得及和他具体阐述,总是有各种各样的事耽搁我……” 学者遗憾地摇头,接着,狂喜的神情浮现在他眼中。 “两位审判官打听这事,莫非是对我的理论感兴趣?你们也要追求真理吗?啊,你们真是教会的一股新风!你们一定可以破除谬误,为世界带来真正的光明!” 纳谢尔听愣了。他叫这个囚犯来,是因为他看到此人和莱曼·维夏德很亲近的样子,没准他们交流过有关教团或异端思想的话题。可他说的……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快步走到书架前,取出一本厚重的记录册。 “我就说尼古拉这名字怎么有点儿耳熟。”他快速翻过纸张,很快找到了尼古拉的入狱记录,“尼古拉·米伦,罪名‘传播异端邪说’。此人在著作《论天体运行与宇宙中心》中声称,教会所宣扬的太阳与大地的运行关系为彻底谬误,并提出宇宙中心是……” 纳谢尔将记录册递给艾瑟。 艾瑟读了一遍,脸色铁青。 “你这个异端分子!”他猛地一捶办公桌,狮子雕像都跟着跳了一下,“再敢提一句你那邪说,我就当场把你的舌头拽下来喂鱼!” 学者委屈大发了。“不是你们先问的嘛!” “没问你这个!” 纳谢尔问:“我们是问,莱曼·维夏德有没有向你传播过什么思想,或是邀请你加入什么组织?” 学者皱着眉思索了一会儿。“好像没有,我们认识没多久……” “那他有没有显露出什么异状?”纳谢尔又问,“我是指,和普通囚犯不一样的地方。” “我没注意过……长得比一般囚犯好看算吗?” 纳谢尔绕到学者身后,揽住他的肩膀。“尼古拉,你饿不饿?要吃点东西吗?” 学者不明白话题怎么突然变了。只见纳谢尔从桌上端起装满饼干的盘子:“吃点儿吧!” 学者不知所措。“真的可以吗?” “当然!你可是给我们提供了重要情报啊!”纳谢尔眉飞色舞,“你和莱曼混得挺不错,如果你以后定期给我们提供情报,那你每次都能享用这些。” 学者明白他的意思了。“你是让我当间谍,替你们监视莱曼?” “没错。”纳谢尔说,“我以后会借口抄写卷宗,让你每天傍晚上这儿来。海角监狱里识字的囚犯少得可怜,你是其中之一,没人会怀疑的。你不用真抄,汇报完你就可以走了。” 学者瞪着他俩,大义凛然:“莱曼可是我的知己,我不能背叛他!” 纳谢尔抓抓后脑勺。难道搞砸了?这个囚犯这么讲义气? 接着就听到学者说:“你们得再加点!” 第28章 基头四 第28章 基头四 艾瑟和纳谢尔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评价。 纳谢尔首先反应过来。他拿起桌上未动的酒瓶,倒出一杯酒。 “这是肯定的,尼古拉,我们当然会好好招待你。”他把酒杯塞到学者手里。 学者惊喜莫名,浅抿了一口酒,发出梦幻的喟叹。“是85年份的‘午日’……天呐,我已经多久没尝过了……” 他正要喝下一口,酒杯却被红发审判官一把夺走。 “得拿情报来换。”艾瑟替同伴说。 “我,我……”学者支支吾吾,似乎仍然不远背叛自己的“知己”。 艾瑟继续煽风点火:“我还可以和看守打招呼,提升你的待遇。今后你可以做轻松的劳动,换到更舒适的牢房。” “说起来,你喜欢读书吗,尼古拉?”纳谢尔笑眯眯道,“我从圣城带来几本书,虽然都是消遣用的骑士爱情小说,但你已经很久没读过书了吧?” 渴望的心情化作液体,从尼古拉的眼睛和嘴角滴出来。 “好!我干!我干!” 纳谢尔把酒杯还给他。这次尼古拉没有装模作样地品酒,而是直接一饮而尽。 “那就这么说定了。”艾瑟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纳谢尔打开门,让看守把尼古拉押回牢房,顺便嘱咐看守,给尼古拉换个宽敞点儿的居所。看守不明所以,嘟嘟囔囔“为什么要优待囚犯”,却不敢违背异端审判官的命令。 看守们又不是一辈子待在海角监狱,等调回圣城,天知道会分配到哪儿。没准就是审判庭呢?和审判官搞好关系总没有坏处。 纳谢尔关上门,回头看着自己的同伴。 “呵呵,口口声声说是知己,还不是为了利益就背叛。友情的小船可真是说翻就翻呀——我是说他们的友情,不是我们的。” 艾瑟哼了一声:“你有时间发表关于友情的高论,不如过来跟我一起审卷宗!” “哎呀,我头好晕,先去睡觉了!明天一定!” “……说好的友情呢?!” *** 又是一个毫无希望的苍白早晨。莱曼一大早被看守叫醒(今天换了个新看守,因为埃顿副队长晋升了,不干这些押送囚犯的鸡毛蒜皮的小事),沐浴着冰冷的晨风来到监狱食堂。 莱曼拿着木碗,排进长队中,老老实实地接受稀汤和黑面包,然后找了个位于广场角落的空位蹲下。他浅尝了一口黑面包,把剩下的偷偷塞进口袋,准备带回去给蒲公英。现在有赛勒恩投喂,他已经看不上这些“监狱豪华套餐”了。 学者施施然走了过来。他脚步轻快、容光焕发,和旁边那群死气沉沉的囚犯有着天壤之别。 “莱曼,过来!”他鬼鬼祟祟地冲莱曼打手势,同时密切关注看守的动向。见看守们都聚在一起聊天,他才放心地转向莱曼。 “发生什么好事了?”莱曼问。 “刚刚看守同意埃里克定期去医务室换药了。”学者眉飞色舞,“普瑞队长死了,他总算安全了。” “那可太棒了。” “走走走,我们去医务室找埃里克。”学者热情地拉起莱曼。 他的热情到了浮夸虚假的程度,是打算趁去医务室的时机说些什么吗? 两人来到医务室。埃里克正坐在靠窗的床上,等待医生给他换药。他浑身缠满绷带,活像个木乃伊。听见推门声,他转动脖子。 “莱曼!尼古拉!”男孩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希望。 “我们来看你!”学者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床前,“你看上去气色好多了!” “我其实早就好得差不多了。我很快就能参加劳动,不会再给你们添麻烦……” 学者和埃里克絮絮叨叨说了会儿话,男孩忽然开口:“尼古拉,你能出去一下吗?我有话想单独和莱曼说。” “噢!那你们快点说,我们不能在这儿待太久!”学者说完起身离去。 医务室中只剩下了埃里克和莱曼。男孩吸了一口气,小声说:“普瑞队长……他死于狩猎事故,是真的吗?” “是的,一头熊杀了他。似乎就是他上次猎到的小熊的母亲。”莱曼耸耸肩,“但这也是好事,你再也不用害怕他了。” “……是你做的吗?” 莱曼朝男孩投去锐利的一瞥。埃里克不敢和他对视,连忙低下头。 “我、我就是有种感觉。普瑞队长是个狩猎高手,怎么可能轻易死掉。肯定是有人在幕后推动。我想来想去,总觉得……你应是个很有本事的人,但你不希望别人知道,我以前在叔叔身边见过你这样的人,他说他们是在韬光养晦……” 埃里克支支吾吾半天,抬起缠着绷带的手,抹了抹眼睛,发出抽噎的声音。 “对不起莱曼,我说蠢话了。如果你不希望别人发现你,那我就更不该说出来。你就当我在放屁……” 莱曼弯下腰,揉了揉男孩的一头乱发:“我当然只是个普通人啦。要是我真有那么大本事,还会被困在监狱里?” 埃里克破涕为笑:“对、对哦……” “等这段风波过去,我带你参观马厩,我可是交了不少动物朋友呢。” 莱曼说完走向医务室的们。 “莱曼!”埃里克在他背后喊道,“谢谢你!真的,真的谢谢你!” 莱曼露出一抹不易被人察觉的笑容,推门而出。 学者蹲在门前的药草园里,折磨一株草药。他站起来,神秘兮兮地对莱曼使了个眼色。 我就知道。莱曼心想。学者叫他一起来医务室,肯定不是单纯为了探病,而是想避人耳目跟他说些什么。 学者故意用洪亮的声音说起埃里克的事,接着示意莱曼附耳过来,小声说:“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你可别说出去!” “……是关于什么宇宙运行理论吗?” “那种事当然要大大宣扬啦!为什么要保密?”学者奇怪地说,“我要说的不是那个。昨天晚上,审判官叫我过去。你猜他们让我干啥?” “呃,批评你的异端邪说,要焚书坑你?” “不是!”学者一脸神秘,“他们让我监视你!” 莱曼一个激灵,困意彻底烟消云散。 学者继续道:“他们许诺我很多好处,让我在你身边当间谍。” 他将昨夜发生的一切细细讲述给莱曼。 想不到审判官对自己的怀疑仍未打消。居然想出监视他这种方法,可见他们也只是怀疑,没有确凿的证据。还好学者来通风报信。 等等,学者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自己? “你就这么告诉我了?”莱曼感到不可思议。 学者一脸认真:“你可是我的知己啊!在这个监狱里,只有你肯听我的理论。我怎么能出卖你呢!” “那你拒绝审判官不就好了?” “没办法。他们给的实在太多了。”学者惆怅地望向远方,“所以我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你每天告诉我一点情报,这样我就可以去跟审判官交差,然后白嫖他们的奖励了。” 他竖起拇指:“你放心,我会给你分成的!” 莱曼也竖起拇指:“你可太聪明了,我的老伙计!” “赶紧的,告诉我情报!” 莱曼思索:“可是,白天我们在一起劳动,晚上我回去倒头就睡,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你能不能汇报‘今日无事发生’?” “那样审判官会觉得我没有利用价值,很快就开除我的!要不你现场编一点?” 学者被开除对莱曼也没有好处。审判官只会换个新间谍。可那位新间谍就未必会来通风报信了。 莱曼皱起眉,开始冥思苦想。他编出的谎言不能太平平无奇,让审判官觉得没价值,也不能太惊世骇俗,加深审判官对他的怀疑。胡编乱造有时候也是一门学问啊。 两个人回到广场。监狱大门徐徐开启,伴随着一声号角,一群看守骑着马飞奔而出。 “他们今天又要去森林里。”学者小声说,“好像是为了搜索什么东西。” 莱曼当然知道他们搜索的目标,也知道他们永远不可能找得到。 眼看早餐时间差不多快结束了,囚犯们纷纷站起来,依照分组聚在一块儿,等待看守们带他们前往劳动地点。 这时,一名副队长级别的看守走到广场上,用鄙夷的目光扫过众囚犯,高声道:“臭虫们,给我听好!尊敬的审判官大人有感于你们道德之败坏,决定亲自来净化你们肮脏的心灵。从本周起,海角监狱恢复每周礼拜的传统,你们通通都要给我去做礼拜!” 广场上荡漾起一片此起彼伏的低语。有些人嘀咕着“真麻烦”,有些人则喜形于色,好像听见领导宣布明天放假似的。 “不准逼逼!”看守怒道,“我们也要去!那天要给普瑞队长举行安魂弥撒!你们这些老鼠,除非病得要做临终祷告,否则不许请假!” 莱曼用胳膊肘捅了捅学者:“什么礼拜?” 学者怜悯地看着他:“你是从哪儿来的异教徒啊,从来不去教堂吗?” “我、我当然知道每周都要去做礼拜,”莱曼忙说,“但是在监狱里也要这么做吗?” “囚犯也是人啊。当然要过宗教生活了。”学者的眼神越发同情,“只有定期去做礼拜,才能更接近伟大的拂晓之神,洗涤净化我们的心灵。囚犯是在拂晓之神的监管下改过自新,又不是被放逐到了地狱里。” 什么,这里的囚犯居然不是身处人间地狱吗,多新鲜呐。 莱曼问:“既然礼拜这么重要,为什么以前不做?” 学者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新人,你不知道。从前大家的确每周都要去做礼拜,监狱里还有一座小教堂呢。但是自打现任典狱长就任,这个优良传统就断绝了。因为只有拥有布道资格的高级圣职者,才能主持宗教仪式,而整个海角监狱有这种资格的只有典狱长。现任典狱长他比较懒,所以……” “刚刚看守说,审判官会亲自主持礼拜?” “我猜高级审判官也应该拥有布道资格吧。我不太了解,埃里克对这些教会阶级比较清楚。” 他接着说:“最近监狱里的确发生了太多事,是应该举行一些典礼仪式安抚人心。没准就是因为大家不够虔诚,神才降罪于海角监狱呢。”他连忙在胸前画出太阳符号,“而且中断礼拜本来就于理不合,万一这事传到圣城,被人拿出来做文章,典狱长将来的日子就不好过了。现在恢复礼拜,多少能挽回一些。” 学者接着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又兴致盎然地说:“更重要的是,礼拜日可以休息啊!当然了,我不是为了偷懒,我是真的想敬拜伟大的拂晓之神……” “你?”莱曼狐疑打量学者,“你不是对教会的理论很嗤之以鼻吗?” “我只是反对教会的‘宇宙中心论’,又不是要否定伟大的拂晓之神。正相反,我是要替祂传播真理,革除谬误呢!祂要是知道我所做的一切,一定会派天使来将我迎进天堂里!”学者眼睛里焕发出狂热的光彩,“对了莱曼,我有个非常好的点子!” 莱曼虎躯一震。学者的语气给他一种不祥的预感。通常有人说“我有个好点子”时,他的点子往往都不怎么样。 “呃,你想干什么?” “这次礼拜仪式上,我要当场揭穿教会的理论谬误!我要向所有人公布我伟大的发现!” 取死有道啊老兄!这么迫不及待要参加火刑架烧烤派对吗!莱曼在心里发出尖锐爆鸣。 “我觉得还是不要吧。”他真诚劝告,“这样肯定会惹恼审判官的,那你还怎么给他们当间谍?” 学者对他投以感动的目光。 “想不到你这么关心我,莱曼,但是我心意已决。为了传扬真理,一切代价都是可以接受的!” ——谁关心你了!我关心我自己啊! 莱曼还想劝他几句,一名看守走了过来。 “喂,你们几个,”他指着学者和另外几名囚犯,“跟我去教堂!好久没用过了,今天必须打扫干净才行!” 莱曼已经有了马厩的工作,自然不必被抽调去别的地方。 学者递给莱曼一个壮烈的眼神,迈着英勇就义般豪迈的步伐和看守一道离去了。 莱曼摇摇头,觉得审判官们很快就要失去一个不称职的间谍了。为了保住学者的小命,他是不是该做点什么?礼拜开始之前把他打晕可以吗? 他怀着沉重的心情,一瘸一拐走向马厩,故意表现得比实际更虚弱。 马夫一见他就眉飞色舞地叫起来:“囚犯1154,你这么快就能来劳动了吗?你可真是个幸运儿!” 动物们也一齐对莱曼发出欢迎之声。 “欢迎回来,莱曼!” “苹果!苹果!十个苹果!” 一条黑白相间的猎犬从马厩中窜出,绕着莱曼的脚打转,尾巴摇得像装了电动马达似的。莱曼拍拍它的脖子,故作惊讶道:“咦,繁星?你回来了?” 马夫乐呵呵道:“昨天被搜索队找到的。感谢拂晓之神,至少它们平安无事!” “它们可受苦了,得吃点儿好的压压惊。”莱曼指了指装苹果的木桶。马儿们同时眼睛发光,前蹄激动地刨着地面。 “啊,没错,是该安抚一下孩子们。”马夫做了个同意的手势。 由于莱曼“受伤未愈”,干不了太重的活,马夫就让他去给动物们添加饲料,自己铲马粪去了。 莱曼从木桶里取出苹果,挨个递给马儿们。见马夫走远,他低声问繁星:“搜索队没发现什么异状吧?” “他们在忙着寻找那把匕首,应该没怀疑别的。”繁星说,“渡鸦把他们耍得团团转。它们故意叼着闪闪发亮的东西飞来飞去,误导那些看守,等他们走近就往他们头上浇屎,总之非常乐在其中的样子。” 赤电伸长脖子,插进他们的对话中:“森林之主不大高兴,但由他们去了。反正人类很快就会知难而退,他们向来如此。” 莱曼点点头。这跟他预想的差不多。看守们应该也没指望能在一片树海中捞到洞启之刃,他们也只是做做样子,应付一下上级的命令。每个月才几个钱的工资,玩什么命啊? 他把苹果喂给参与计划的驮马,又往饲料槽里添加了足够的燕麦。 时近正午,莱曼放下手头的工作,准备去吃午饭。由于获得了马厩的美差,他每天可以比其他囚犯多吃一顿,虽然还是石头一般的黑面包,但这已经是无数人羡慕不来的待遇了。 这时,四名囚犯向马厩走来,气势汹汹,背后扬起一阵烟尘。 莱曼来海角监狱时日尚短,还没把这里的各路英豪认全,但仅凭外表他就能下判断:这四个穿着很少布的大只佬绝对不好惹!瞧他们那咸湿的眼神、淫贱的笑意……难道他们就是传说中的监狱生态圈独有珍稀生物——狱霸?! 一瞬间,莱曼脑中浮现出很多前世看过的美剧情节:监狱中拉帮结派,如同军阀割据,黑人分一派,拉美裔分一派,白人种族主义者分一派。新人囚犯入狱后如果不尽快加入某个派别,就会惨遭霸凌,更有甚者还会沦为狱霸老大的发泄对象…… 啊,这么说来,他来到海角监狱,还没去给这里的帮派老大拜过山头。难道这四个大只佬就是前来“亲切教导”他监狱规矩的吗? 莱曼左顾右盼,四周围此刻竟一个看守也没有。大部分看守都被抽调去搜索队了,留守的本就只有少数人,只有远处哨塔上有卫兵在朝下张望,可他们或许连呼救声都听不清…… “赤电,待会儿要是发生什么事,你可要帮我啊!”莱曼低声对枣红骏马说,“赤电,你听见了吗?赤电?” 赤电:“……” 骏马不语,只是一味啃食燕麦。 “繁星?繁星?”莱曼又去寻找猎犬。 猎犬蹲在水桶边,仿佛突然对水产生了无与伦比的兴趣。 转眼间,四个大只佬已经走进马厩之中。为首的那人身高近两米,莱曼必须仰直脖子才能看到他的脸。他从额头到脸颊都纹着黑色纹身,隆起的肱二头肌比莱曼的脑袋还大。 “你就是莱曼·维夏德?”纹身肌肉男沉声问。 莱曼倒退一步,不动声色地握住一把干草叉。以它为武器,虽然攻击力未必高,但侮辱性肯定强,对猎魔人还有特攻效果呢! “我就是。几位有何贵干?” 纹身肌肉男和另外三人交换眼神,接着对莱曼说:“你之前制服了发狂的马,挺有本事嘛!那一幕我们都瞧见了,你还挺勇猛的。” 嗯?怎么上来先是一通夸?现在的狱霸这么讲礼貌吗? 懂了,这一定是一种比兴手法,先言他物,再引起真正的话题。接下来他们就要向莱曼提出变态的要求了! “呃,多谢夸奖,只是运气好罢了。”莱曼谨慎移动脚步,使他位于便于进攻的位置。 另一名光头佬咧嘴一笑:“运气好也是一种实力嘛!你看,普瑞队长都在狩猎里死了,你却活着,这简直是无敌强运啊!” 另外三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莱曼干笑:“没那回事,大家都说善泳者溺,经常打猎的人才会比较容易死于打猎……” “哈哈哈,想不到你这么具有当下罕见的谦虚风范啊!我就喜欢你这一款的!” 谁要被你这种人喜欢啊!我改还不行吗! 只听纹身肌肉男说:“我们四个今天来,是想跟你做个‘交易’。” 来了来了!沟子交易这就来了! “这不太合适吧!”莱曼握紧干草叉,绷紧肌肉,随时准备暴起攻击。 纹身肌肉男说:“这里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了。我们会给你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 不准把经典台词用在这种地方啊啊啊!!! 莱曼内心嘶吼,挥舞起干草叉,准备直取纹身肌肉男胸口! 纹身男邪魅一笑:“你对越狱有兴趣吗?” 第29章 越狱同谋 第29章 越狱同谋 莱曼一个趔趄,一把将干草叉插进赤电的饲料里。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他装模作样地搅拌起饲料来,一副很忙碌的样子。 赤电抬起头,给了他一个谴责的眼神。 “你差点叉到我的鼻子!”它说,“这四位先生可是动物间赫赫有名的越狱先锋,你不妨听他们说说。” “……你不早说?”莱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纹身肌肉男做了个手势,其他三人立刻分散到马厩四周,装作若无其事,实际上是望风放哨。 确定马夫在远处听不见他们的对话,纹身肌肉男这才神秘兮兮地说:“先说好,今天你听见的一切都必须保密。我是看你本领高强,又是条血性汉子,才邀请你加入的。” 莱曼打量着纹身肌肉男,“精湛演技”的力量旋即扩散到全身。纹身男虽然举止粗鲁,但并不擅长说谎,他所说的句句是肺腑之言,对莱曼的钦佩也发自真心。 果然,监狱这种地方强者为尊,能打的人就是更受崇拜。托尼古拉传谣的福,他们完全把莱曼当成一个不惧危险的勇士了。 于是莱曼也不含糊,立刻摆出一副好勇斗狠的狠辣样子。 “好,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放心,莱曼·维夏德绝不是出卖朋友的鼠辈。” 纹身肌肉男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尼古拉说的没错,你果然很讲义气!我没选错人!”他点点头,“我叫卡洛斯,在海角监狱说话还算有点分量。包括我们四个人在内,有不少人都参与到这个计划中了。” “你是说越狱?”莱曼说,“你们打算怎么做?” “挖地道。” “经典。” 卡洛斯呵呵一笑:“我们计划挖出一条通往海边的地道。到时候再结一艘木筏,我们就能逃离这个鬼地方了。我们的人已经偷偷挖掘一年多了。” “听起来这计划很顺利,不需要我的样子。” “你错了,我的朋友。” 卡洛斯走到马厩角落,这里被屋顶遮挡,周围又堆着干草和杂物,实在是个隐蔽的位置。 他指着一扇半地下的门,问:“你看过下面吗?” 莱曼耸耸肩:“没有。我以为下面是个地窖。” 卡洛斯得意一笑:“的确是个地窖,储存着一些不太常用的物资。而地道的入口之一就在下面。之前我们的人经常从这儿偷偷潜下去,运送物资或者工作。” 莱曼皱起眉:“可你们是怎么不被发现的?” 卡洛斯说:“首先,动物又不会说话。” “你放屁!”赤电破口大骂。 卡洛斯怪异地看了赤电一眼,不明白这匹马为何突然嘶鸣。 “然后,”他忽略了赤电,继续说,“马夫每天下午都会固定摸鱼,我们已经掌握规律了。” 莱曼也发现了这个规律。午饭过后的一段时间,马夫总要偷溜到城墙上,和几个看守朋友聚众抽烟斗。烟草是海角监狱的稀有奢侈品,只由补给船每月送来一点儿。看守们都把抽烟斗当作难得的娱乐活动。 “最后嘛,”卡洛斯说,“你之前的那一任马夫助手,你知道他吧?” “你是说那个觉醒了超凡能力的人?”莱曼回想起初见审判官那天所发生的事。 卡洛斯点头:“他当时大闹,并不是为了自己越狱,而是为了掩护我们这些弟兄。” “什么?”莱曼愕然。 卡洛斯面露沉痛之色:“其实他早在一年前就觉醒了,但从未声张,只有我们知道这事。因为拥有超凡能力的囚犯都会被移送到圣城。” “听说是送去做研究。”莱曼说。 “没错。乔纳森一直隐瞒了他的能力,暗中协助我们。可是那一天……” 卡洛斯长长叹气:“那天我们在挖掘时,不小心引发了坍塌事故。那一声巨响连地面上都能听见。万一让看守发现我们在挖地道,那所有人都完蛋了。于是,乔纳森为了掩护大家,就假装刚刚觉醒能力,到处破坏,闹出很大动静。这样看守便以为第一声巨响也是乔纳森引起的,不会怀疑到脚下。” 原来如此!莱曼豁然开朗。 他当初就觉得奇怪。那个囚犯为何那么沉不住气,竟然要在光天化日之下越狱?找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偷跑不好吗? 本以为是那家伙天性莽撞、不懂筹谋,没想到恰恰相反——他可太谨慎,太深谋远虑了! 对了,卢纳斯特让自己弄到监狱地图,再想方设法进马厩工作,难道是早就知道卡洛斯越狱团伙的事? 只要在马厩工作,卡洛斯迟早会找上门。莱曼只需要加入他们,就可以跟着越狱了! 卡洛斯说:“乔纳森牺牲了自己,保全了同伴,还有大家自由的希望。我决不能辜负他的好意。这个越狱计划怎么也要执行下去。” “所以,你们要拉我入伙?”莱曼问,“因为我在马厩工作?” “这是原因之一。另外一个原因是我们很欣赏你的能力和血性。怎么样,你愿意加入吗?” 卡洛斯重重一拍莱曼的肩膀。莱曼觉得自己本就不重的伤势立刻病入膏肓了。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他龇牙咧嘴,推开卡洛斯的大手。 卡洛斯大笑:“应该说,没人会拒绝的!我就说这是你无法拒绝的条件吧!” “那么,我应该做什么?跟你们一起挖?” 卡洛斯端详莱曼:“你这身板,算了吧。你以灵巧见长,体力活不是你的专长。你替我们望风,必要的时候运送一些物资。” “就这么简单?”莱曼不大相信。 卡洛斯说:“假如我们不小心搞出什么动静,你得替我们打掩护。” “就像乔纳森做的?”莱曼冷哼一声,“那也太危险了吧?” 实际上,莱曼已经想出好几条对策。他可以拜托动物们再次上演发狂奔走的好戏,支开那些看守。但他没必要把自己的底牌交代清楚。 卡洛斯揽住莱曼的肩膀:“我知道这很冒险,可是自由险中求啊伙计!” “我觉得生命比较可贵。”莱曼拂开他,“这样吧,你接受我的条件,我就干。” “我已经答应带你一起逃狱了。” “我要带上两个……不,三个朋友。”莱曼说。 卡洛斯惊讶:“除了学者和埃里克,你还有别的朋友?” “……”莱曼瞪着卡洛斯,“你说话很没礼貌耶!” “呃,抱歉抱歉。你当然是有朋友的。”纹身肌肉男抓抓后脑勺所剩无几的头发,“可是,我们这边也不能带太多人……” “我可以给你一些好处作为交换。”莱曼压低声音,“你想不想要海角监狱的建筑结构图和周围地形图?” 卡洛斯瞪圆眼睛:“你有那个?” 莱曼点头:“有了地图,你们挖地道也会更方便吧。我用地图交换,带上三个朋友。你觉得如何?” “……好吧,我想多带三个人也没问题。但是,你的朋友也不能吃白饭,有必要时必须贡献力量才行。” “让他干活儿是没问题。另外,我要亲自去看看你们的地道,我要知道计划的每个细节。” 卡洛斯扬起眉毛:“你难道是怕我卸磨杀驴吗?” 莱曼冷笑:“我毕竟是新来的,和你们这些元老不是同路人。万一你们到时候觉得同行者太多,那第一个被抛弃的肯定就是我。” 卡洛斯微微愠怒:“你在说什么!我绝不会背叛同伴!” “动听的话谁都会说。我只看实际行动。” 卡洛斯攥紧拳头,肌肉紧绷,但旋即又松懈下来。 他有些懊恼,似乎压根没想到有人竟会怀疑他,这让壮汉的自尊心很受伤, “你的顾虑我不是不懂。这样吧,明天马夫去摸鱼的时候,我就带你下去瞧瞧。不过,你就不怕我们在下面把你干掉?” 莱曼丝毫不惧:“要是我没回来,我的朋友自然会去向看守举报你们。到时候大家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过。” 卡洛斯神色有些不自在。莱曼哈哈大笑,回赠他的肩膀几个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拍打。(卡洛斯岿然不动,莱曼的手有点痛。) “呵呵,我随口说的而已。我相信你是条好汉。”莱曼说,“而且你敢把这话说出来,就不是那种背后捅刀子的人。” 卡洛斯脸色稍缓:“那当然!谁不知道我的为人!” 两人约定好明日再见。四个大只佬大摇大摆地离开了马厩。 莱曼目送他们远去,回头把草叉拔出来。 “赤电,那伙人可以信任吗?” 枣红骏马慢悠悠地嚼着饲料:“人性如此复杂,我一匹马怎么判断他值不值得信任?只能说,卡洛斯在海角监狱待得比资历最老的看守都要久,是这里的带头大哥,确实有不少人唯他马首是瞻。” 能当上囚犯的带头大哥,想必有两把刷子。那不妨和他们合作,没准就逃出生天了呢。 地道挖通后,还可以让老鼠们去打探情况,这样就不怕那伙人有所欺瞒了。 莱曼又装模作样地干了会儿活,就看见学者鬼鬼祟祟地跑过来。 “你不是在打扫教堂?” “看守嫌我多事,赶我出来。”学者委屈地扁扁嘴,“刚刚出去的是不是卡洛斯那伙人?” 见莱曼点头,惊恐的神色浮现在学者脸上。“天呐,他们欺负你了吗!” “我们做了个交易。” 学者“嗷”了一声,快要昏过去了。“我就知道!你这个长相迟早要遭殃!你放心,海角监狱绝不允许这种事,我这就去跟看守举报!” 赤电突然爆笑如雷,前蹄用力地刨着地面。学者吓了一跳,不明白这匹马突然发什么癫,神色越发紧张。 “呃,你误会了,不是你想的那样。”莱曼说。 学者义正词严:“你不用委屈自己,莱曼!世界上还是有公道在的!” “真不是!”莱曼提高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了。这家伙的想象力怎么偏偏在这方面能如此跃进? “……真的吗?” “好了尼古拉,我自然有办法保护自己。你没事的话就走吧!” “哦……”学者将信将疑地离开了。没走两步,他又回过头问,“那我可以把这件事当成素材报告给审判官吗?” “不行!!!” “那我今天报告什么?” “自己想啊混账!你想象力不是挺丰富的吗!” *** 结束一天的工作,莱曼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牢房。押送他的看守是个圆脸新人,不再是埃顿副队长了,他竟然有点儿怀念。 刚一坐下,掌心就突然一片灼热,烫得莱曼下意识“嘶”了一声。他对这感觉已经很熟稔了——《邪神之书》又在呼唤他。 他召唤出厚重的大书,翻到最新一页。 【你已触发新任务“自由之歌”。】 【描述:你背负恶名,身陷囹圄,如今终于到了挣脱镣铐的时候。你将召唤风暴,击碎囚笼,从沉默中谱写抗争的旋律。那是以光明铸就的礼赞,还是由鲜血构成的挽歌?】 【目标:离开监狱岛。】 【奖励:解锁《邪神之书》新章节。】 来了来了,可算等到了! 莱曼摩拳擦掌,身体虽然疲惫,精神却无比亢奋,一股无穷的动力涌上心头。 每当他遇到难关,《邪神之书》都会发布新的任务。第一次面对审判官时是这样,准备对付普瑞队长时也是这样。不知道该说这是命运的安排,还是该说《邪神之书》顺应时势。 今天莱曼刚和卡洛斯达成协议,就触发了“自由之歌”任务。看来《邪神之书》也是支持他参与越狱计划的。 “越狱怎么想都不可能一帆风顺,即使有了伙伴,也必须多做准备才行。慎重总没有坏处!”莱曼心说,“要是能再多几样遗物或超凡能力就好了。实在不行的话,工具、物资多储备点儿也是好的。” 现在有了神之匣,莱曼可以冠冕堂皇要求信徒上供。当然,为了不败坏邪神的威名,这种吃拿卡要的行为只让小奇去干。假如有一天信徒不堪忍受小奇的“盘剥”,莱曼就重新捏一个形象,对外宣称小奇因为作风问题被处罚了。而自己仍旧是铁面无私、清清白白的邪神。计划通! 因此,信徒是越多越好。每多一个信徒,就多一个物资来源。 莱曼看向他尚未完成的另一个任务“信仰基石2”。 “对了,好久没关注那位矮人族的小姐了。不知道她有没有在工艺评选中夺冠,又是否找到了真正的愿望?” 矮人族可是这个世界最优秀的工匠,托芙·石焰更是位不得了的发明家。一想到她能提供多少资源,感动的眼泪都要从莱曼嘴角流出来了。 他立刻从书中抽出托芙那张未完成的使徒卡,集中精神,灵魂出窍,瞬息间便跨越半个大陆。 映入眼帘的依然是那座小而舒适的岩洞。和上次光临时所不同的是,自行车不见了,一大堆工具散乱地堆在地上,而托芙·石焰小小的身体埋在衣箱中,正努力将一大堆衣物抱出来。 “托芙!”莱曼喊道。 矮人少女一个激灵,“嗷”的一声栽进衣箱里。 莱曼飞到上方,只见托芙正在衣物的海洋中挣扎泅渡,好不容易才探出个脑袋。 “小奇,是你啊!”见说话的是熟悉的白色小动物,托芙大大松了口气。 “好久没来拜访你了。你这是在干什么?搬家?”莱曼费解地环顾一地狼藉。 托芙颇为兴奋,道:“我准备出一趟远门,正在收拾行李呢!” “哦?看到评选结果不错?”莱曼问。 矮人少女瞬间凝固,笑容石化在了嘴角。 过了许久,她肩膀一耷拉,没精打采道:“我落选了。对不起,让你白期待一场……” 莱曼震惊:“自行车都能落选?!那入选的是什么伟大发明?蒸汽机?你们这个世界的科技树已经爬到这个程度了吗?” 小奇说的话,托芙有一半都听不懂。什么蒸汽机?什么科技树?她忽略了这些,只是沮丧地摇摇头,说:“拿到第一名的作品是——” *** “——星辰钻石黄金宝冠!让我们恭喜这位年轻有为的工匠,愿他的匠心和艺术灵魂永远在岩石的殿堂中熠熠生辉!” 地火城,中央大议事厅。这座拥有三千年历史的伟大作品以一座天然岩洞为基础,经过百年以上的建造和装饰,最终成为了矮人族最引以为傲的建筑之一。 古代的工匠们将天然钟乳石和花岗岩立柱完美融合,圆形的巨大穹顶凭借完美的力学计算,无需任何支撑,宛如有神力托举。穹顶上的雕刻和绘画更是精美绝伦,诉说着矮人族自星轨交汇抵达此世以来的光辉浩瀚历史。 地火城一年一度的工艺评选大会,此刻正在大议事厅中举行。大厅中座无虚席,就连走道上都挤满了人,所有人都翘首企盼,想瞧瞧今年夺魁的究竟是怎样的佳品。 当十二人评议会的首席宣布,获得冠军的是“钻石星辰黄金宝冠”后,大厅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一名年轻矮人踉踉跄跄爬上台,热泪盈眶地从首席手中接过奖杯,开始发表获奖宣言。 当然,台下并非所有人都欢欣鼓舞。不少矮人脸上都带着一层晦暗的灰色,那是落选者难以掩饰的沮丧。 托芙也是其中之一。她信心满满前来,却失望透顶而归。本以为至少能拿个“鼓励奖”“新秀奖”,没想到双手空空。她的作品就那么糟糕吗? 她勉为其难为获奖者鼓掌,胃却像毛巾一样拧成一团。 散会之后,众矮人鱼贯而出,托芙也拖着沉重脚步走向她的岩洞。 “托芙!”背后有人喊道。 矮人少女回头。一个身材壮实的年轻男矮人朝她走过来。那是托芙在地火学院的同学,也是她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哈拉德·锻火。 哈拉德此刻也带着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有气无力地同托芙打招呼。 “难道你也落选了吗?”托芙给他一个同情的眼神,“说起来,你的作品是什么来着?” “水势能—动能转换自动清洁坐便器。”哈拉德说着叹了口气,“评委会只给了一句评价:为什么不用夜壶呢?” “可你的作品明明很有用!”托芙愤愤不平。 哈拉德像看到志同道合的伙伴一样,用力点点头:“就是啊!虽然拉屎这种事是有点难登大雅之堂,但人人都要拉屎,为什么看不上我?难道有人喜欢天天倒夜壶?……对了,你提交的作品是?” “双轮链条传动人体动力自走代步机。”托芙说,“我为了改进它,还专门去打了整整一天史莱姆呢!可是评委会说它不实用,因为不是每个人都会骑,需要学习成本,更重要的是——不好卖。他们觉得人类不会喜欢的,因为人类国家的道路很烂。” 生活在北方的人类是矮人族最重要的贸易合作伙伴,地火城的大部分产品都会销往人类的国家。其中最受欢迎的产品就是矮人族打造的武器、盔甲和珠宝首饰。毕竟能消费得起异族商品的都是人类中的王公贵族、富贾豪商,他们的喜好决定了矮人族的生产方向。 于是,每年的工艺评选大会,评委也会倾向于这一类作品。今年的冠军就是其中代表。 星辰钻石黄金宝冠顾名思义,是一件镶嵌了一百多颗钻石的金色冠冕,设计精美,巧夺天工,钻石还使用了新的切割工艺,更加剔透、火彩逼人,令人过目难忘。于是评委会一致认为它是本年度最优秀的作品,给予了极高评价。 当然,其余那些无法立刻在市场上获得欢迎的作品,则被一律给了低分。评委甚至还私下劝导托芙:“你的技术这么好,制造一些刀剑、盾牌之类的不好吗?肯定能获奖的!非要折腾那什么自走代步机,能赚几个钱?” 托芙却很不服。 他们矮人族从前可是这世界的技术先锋。人类还在用石头敲彼此脑壳的时候,矮人族就学会了铸造钢铁。人类还蜗居在地洞里的时候,矮人族就能筑起高耸天际的宫殿了。甚至有人说,连火都是矮人发明的,要不是矮人好心将火的技术传授其他种族,他们现在还跪在地上茹毛饮血呢! 他们矮人族曾经改天换地,掌控自然,塑造历史,变革时代,她发明新东西,有什么不对? “也许只是我的技术不够好。”她嘟囔道,“明年。明年我要创造一件更优秀的作品,一定能拿下冠军!” 她颇有斗志地握紧拳头。 正要向哈拉德作别,她忽然瞧见一名面生的男矮人快步走来。 那矮人穿着考究,年龄比他们俩稍长一些,领口别着雕有铁锤与铁砧的黄铜徽章,这代表他不是普通工匠,而是一位大师的弟子。 “请问是托芙·石焰和哈拉德·煅火吗?”陌生矮人问。 托芙和哈拉德面面相觑,都从对方茫然的眼神中读出,对方也不认得此人。 “我们是。”托芙说,“您有什么事?” 陌生矮人右脚朝前踏了一步,右手握拳放在胸口,行了个郑重的礼节。“愿你们的锤子下总有火星迸溅。”他依照古礼寒暄道,“我叫迪瓦林·雷砧。我的导师比约恩大师派遣我来向两位传话。” 听到“比约恩大师”的名字,托芙和哈拉德同时虎躯一震。 那可是地火城鼎鼎有名的工匠啊!虽然不是工艺评选大会的十二名委员之一,但也是人人景仰的高手,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 他居然派遣弟子给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工匠传话?这简直就像国王拜访农民,圣座接见乞丐,何等荣耀! “请、请问大师他有何指教?”托芙颤抖着问。 “大师对你们这次提交的作品评价很高,觉得你们很有创造力,没能获奖实在可惜。他想给年轻新秀一个机会。你们愿不愿意成为他的弟子?” 托芙的脑袋“嗡”了一声,被这天大的好消息砸得晕头转向,差点儿眼冒金星! 她辛辛苦苦制造双轮链条传动人体动力自走代步机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在评选中夺魁,进而拜一位大师为师吗? “你不是在拿我们开玩笑吧……”哈拉德难以置信。 “我为什么要干那种无意义的事?”迪瓦林·雷砧皱起浓眉,“你们不相信的话,可以去向大师本人确认。哦对了,如果你们同意,那最好快点回去收拾行李。” 托芙一惊:“为什么?” 迪瓦林·雷砧淡淡地说:“大师受人类总督之邀,要去北方工作一段时间。弟子们当然也要随行。明天一早就启程。” 第30章 地道参观 第30章 地道参观 “所以,我正在收拾行李呢!”托芙兴致勃勃地说。 听完矮人少女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的故事,莱曼很是为她高兴。可同时他也隐隐有些担忧。 “你确定不是那个矮人骗你?” “我们去向大师求证过了。”托芙咧开嘴,颇为自得,“小奇,我还得感谢你呢!大师对史莱姆轮胎赞不绝口,直说有巧思,更重要的是材料很容易获得。如果大规模生产,还能降低成本。要不是不能透露你的身份,我都想把你介绍给大师了。你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知识的呀?” 莱曼哼哼一笑:“因为我是神的仆人咯。你成为神的信徒,好处自然大大的有。现在你有没有找到内心真正的愿望呢?” 托芙一滞,讷讷地笑起来:“果然还是得当信徒吗……” “这可是我们当初说好的。违背和神的约定会有什么下场,你应该清楚吧?” 呵,笑话,说得好像邪神清楚似的。莱曼心说。 “我、我当然会遵守约定了。”托芙忙说,“我思考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你瞧,我想夺冠是为了拜师,拜师是为了学更多知识,那学知识又是为了什么呢?” 莱曼很配合她:“为什么?” 矮人少女用力一拍手:“是为了创造!从无到有发明一件东西,本身就是一种快乐。这就是我的终极追求!” 她小声试探:“这次总该对了吧?” 莱曼取出使徒卡。 卡面光芒流溢,无数线条如盘蛇般汇聚,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形象,先是粗短的双脚,接着是壮实的腰部。可就在线条汇聚到矮人上半身时,突然停止了。整张卡只完成了一半,便再无反应。 托芙忐忑不安地望着小奇。见它沉默不语,矮人少女知道不妙了。 “……还是不对?” “比上次对那么一点点,但还是有点错。” 托芙无语了。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哪有“对一点”“有点错”这种说法。 “那我今天是不是也不用当信徒了?”她问。 莱曼瞪她一眼:“咋地?你还挺高兴?” “绝对没有!我当然是非常愿意成为神的信徒的!这次没能成功,我也很遗憾呐!”托芙指天发誓,十分心虚,唯恐天上降下一道烈火把她烧成灰烬。 好在噩梦终究是没有发生。不知是神宽宏大量没有降罪,还是天火被厚实的岩层挡住了。 托芙缩着脖子问,悻悻问道:“那现在该怎么办?” 矮人少女没有找到真正的愿望,莱曼也不能强行把她收为使徒——《邪神之书》压根没有这功能。 眼看任务仍旧无法完成,奖励可望而不可即,莱曼只能怏怏不乐地说:“看来你在追寻内心的道路上还有很长一段要走。也许这次旅程能带给你收获吧。” “我也这么认为!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离开过地火山脉呢,这次肯定能增长不少见识!”托芙美滋滋道,“而且,和一位矮人大师一起旅行,不知能学到多少东西!” “有时候还挺敬佩你的纯粹……”莱曼嘀咕,“对了,你要去什么地方?” “是圣国在南方大陆的一块殖民地,位于地火山脉北边的沿海地区。”托芙说,“圣国往那里派驻了一位总督。这次就是那位总督邀请比约恩大师过去工作的。” 《邪神之书》里的确有提到圣国在南方建立了不少殖民地。没想到托芙竟然会跟圣国扯上关系,莱曼不由感慨命运的奇妙。 “那你好好准备吧。”莱曼说,“旅途中有事可以随时祈祷。我和主人都会注视你的。” 虽然还是没能招募到第二个使徒,但托芙能拜矮人大师为师,也是件好事,她的学识会愈加丰富,实力也会跟着水涨船高,届时她成为新的使徒,对莱曼将更为有利。 希望矮人少女能在这次旅途中认识到自己真正的追求吧。 *** 翌日下午。 马夫一到时间,便照例去城墙上摸鱼,精准得如同上好发条的闹钟。莱曼收拾好马槽,不多时,卡洛斯和他那三个大只佬朋友就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过来了。 “你们都不用劳动的吗?”莱曼忍不住问。 卡洛斯呵呵一笑,脸上的纹身随之扭曲成滑稽的形状:“我在这儿待的时间比看守还久,多少有点特权。” 哼,想不到不论在哪个世界,都有不用上班的人。莱曼羡慕嫉妒恨。 卡洛斯派三个手下去望风,自己走到地窖门前,拉开木门,做了个“请”的动作。 几只老鼠从他脚下溜过,他全然没有察觉。 莱曼施施然从他面前走过。卡洛斯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根火把,递给莱曼,用打火石点燃。他关上门,地窖陷入黑暗之中,唯一的光源便只剩下了火把。 地窖中乱七八糟堆满沙袋、木桶、板条箱,已然是蛛网和灰尘的国度,仿佛几个世纪不曾有人进入过。唯一的活物痕迹是一连串老鼠的脚印。 “这些东西是防洪用的。”卡洛斯见莱曼有些困惑,解释道,“大风暴来临时,监狱时常被淹,尤其是地下。不过大风暴也不是常来,普通的暴风雨用不上它们。所以大部分时间根本没人在意这些东西。” 卡洛斯说着拂开一片蛛网(蜘蛛尖声骂骂咧咧),移步到地窖角落,搬开一堆发了霉的板条箱。莱曼执火把走上前,只见下面竟露出一个可供一人进出的地洞! “监狱岛地下本来就有空洞,这个地洞也是乔纳森无意中发现的。多亏了他,我们才发现这个省力的办法——只需要把地洞打通,就可以挖出一条隧道。” 莱曼颔首。这样的确省力,但天然洞穴本来就导致监狱岛地基不稳,难怪会被挖塌。没把卡洛斯他们埋在地下真是万幸。 卡洛斯一马当先,钻进地洞中。“当心,这洞蛮深的!” 莱曼将火把丢给他,自己小心翼翼地爬下去。多亏“精湛演技”带来的强大肌肉控制力,他才能攀住岩石。 往下爬了三四米,莱曼的双脚才碰触到地面。卡洛斯举高火把为他照明。借着火光,莱曼看到这是一处岩窟,头顶垂下根根钟乳石,地面坑坑洼洼,不少地方还有积水。 湿漉漉的岩壁反射着光亮,唯有岩窟一隅靠近地面的位置盘踞着一块不规则的黑影。莱曼走近才发现,那其实是个人工挖出的粗糙洞穴,人必须弯着腰才能进入。 卡洛斯仍旧领路。大汉把身体弓成虾米状才勉强钻进去。莱曼就轻松许多。这横向的洞穴时高时矮,时而可以站立步行,时而只能四肢着地爬行。 “你们……到底是怎么挖出……这么长的地道的……”莱曼艰难地问。 卡洛斯得意地笑出声:“既然我们是‘同谋’了,我也不瞒你。其实我们中还有一个超凡者。” “啊?还有高手?”莱曼惊讶,“我以为超凡者都是珍稀生物来着,这小小的海角监狱已经有多少个了?” 卡洛斯笑道:“的确很稀少,但你大概也听说过,人在面临危机绝境时,往往会更容易觉醒。海角监狱里多的是刀头舔血的亡命狂徒,觉醒的概率自然比普通人高点儿。” “好……好有道理。”莱曼不得不赞同,“那位超凡者的能力是挖洞?” “不,是冰冻。”卡洛斯说,“我们先在岩石上挖出裂缝,把水灌进去,再冻起来,裂缝就会被撑开。多试几次,岩石自然就崩裂了。” 竟然意外的讲科学!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这里本来就有很多洞穴。这条地洞也是,我们只是稍加改造而已。说来奇怪,这些洞穴明显有人工开凿的痕迹。也许几百年前有人和我们一样,也试图挖地道逃生,却功败垂成了吧。” 莱曼听到这话,不禁通体一寒。前人没能做到的事,他们能做到吗?几百年前的古人为何会失败?行迹暴露了?还是在地道贯通之前就因为别的原因死去了? 不知爬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又是一处岩窟,比他们之前下来那个更低矮,也更狭小,因为空间有一半都被埋在了石块当中。 卡洛斯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又捶了两下酸痛的腰背。 “这就是坍塌的位置。”他说,“这地方大概位于广场的正下方。有了你的地图,我们能更精确一些。” 莱曼将火把凑近。石块将岩窟堵得严严实实,大概只有体型最小的老鼠能从空隙中钻过去。 “你们打算用那个冰冻能力‘炸’开这里?”莱曼问。 “只能这么干了。”卡洛斯有些无奈。 莱曼质疑道:“难道不会发出很大声音吗?” “所以我打算明天动工。”卡洛斯说,“明天所有人都要去教堂做礼拜。不过我们可以找理由不去。教堂位置偏远,就算有什么动静,那边也很难听见。” “万一发生二次坍塌怎么办?” 卡洛斯神色凝重:“我也考虑过这种情况,所以我在教堂还安插了人手。一旦有将要坍塌的迹象,那边的弟兄就会制造一些混乱,让看守误以为动静是他们发出的。” “就像乔纳森曾经做的。”莱曼回忆,“不过,隔了这么远,你们要怎么即时联络呢?” 卡洛斯露出神秘的笑容:“你这么聪明,为什么不猜猜呢?” ——要我说多少遍,谜语人滚出海角监狱啊! 莱曼忍住内心的咆哮,耐着性子说:“该不会你们还有什么能远程联络的超凡者吧?” 卡洛斯笑得越发得意,从口袋里掏出两枚一模一样的贝壳,将其中一枚递给莱曼,示意他放到耳边。 莱曼照做。卡洛斯后退几步,对着自己手中的贝壳小声说:“现在你知道了?” 旋即,莱曼的贝壳传出了一模一样的声音:“现在你知道了?” ——搞什么!连手机都有了吗! “这是遗物还是奇物?”莱曼感到不可思议。 “哦?你居然连遗物和奇物都知道?看来你也不是普通人。”卡洛斯略有些钦佩。 凡夫俗子一辈子也不可能跟超凡力量打交道,更不用提知晓这其中细微的差别了。能说出“遗物”和“奇物”这两个词,本身就是件不得了的事。 “我说卡洛斯,你们又有超凡者,又有遗物,是在海角监狱造了个军火库吗?”莱曼心情有点复杂,“等等,你是怎么把这东西带进监狱的?入狱时不都要搜身吗?” 莱曼拥有神之匣,可以神不知鬼不觉藏匿物品,可卡洛斯是怎么做到的? 记得前世看过的美剧里,囚犯若想私带物品,一般都是把东西塞进…… 他看了看贝壳尺寸,又看向卡洛斯下半身,惊恐说:“老兄,你真是‘深不可测’啊!” 卡洛斯脸色骤变:“不是你想的那样!” “啊,我没有嫌弃的意思,真的。” 莱曼小心翼翼地把贝壳还给卡洛斯,用力在衣服上擦起手。唉,这衣服不能要了。唉,手也不是很想要了。 “你明明就有!可恶,都说了不是!”卡洛斯气急败坏,“这东西不是从外头带进来的,是在监狱里诞生的!” 莱曼停下擦手的动作:“在监狱里?” 卡洛斯爬了一路,又吼了一通,现在有些气喘吁吁:“我刚进来那会儿,监狱里有个年老的囚犯,很照顾我。后来他得了重病,临终前神志不清,一直在自言自语,和远方的家人讲话。呵,实际上他的家人早在十几年前就全都去世了。 “谁也想不到,他临死前一刻竟然觉醒了超凡能力。当他死去,尸体上就诞生了这件‘遗物’。看守和医生都没注意到,只有我瞧见了,所以东西就由我偷偷收着了。” 莱曼恍然大悟。难怪遗物叫作“遗物”。他一直以为所谓“遗物”就是指比奇物更高级一些的超凡物品,现在才明白,这东西顾名思义,真的是人类死后遗留下来的。 “所以,它是干净的!”卡洛斯怒目而视。 “好吧,姑且相信你。” “什么姑且!给我全心全意地相信啊!” 两个人吵吵闹闹地回到地面上。适应了地下的昏暗,莱曼竟被阳光刺得眼睛发痛,几欲流泪。 “地道你也参观过了,计划你也知晓了,总该满意了吧?”卡洛斯没好气地说,仍在为刚才的事耿耿于怀。 “好了卡洛斯,堂堂男子汉器量不要这么狭小。”莱曼语重心长,“我会协助你的。你拿纸笔给我,我把地图画给你。” 卡洛斯面色稍缓:“明天你也要去教堂吧?假如真出了什么事,你能不能配合一下我的弟兄?” 莱曼略一思索,觉得可行。反正只要大闹一场,让看守无暇顾及其他就行了吧? 那么他甚至不用亲自出手,只要拜托动物们再上演一场发狂撒野的闹剧就好。赤电肯定会积极响应的,它现在爱死演戏了。戏台还没搭起来它戏瘾就要犯了。 “我尽量吧。”莱曼不置可否地回答。 卡洛斯没多说什么,只是和莱曼约定了下来拜访的时间,便带着他的三个大只佬弟兄离去了。 这时,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接近马厩。 “莱曼!”学者尼古拉蹲在隔板后,诡秘地冲莱曼挥手,“我看到卡洛斯又来找你了。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莱曼无奈。 “可我刚刚听见卡洛斯说什么‘那小子居然以为’‘贝壳’‘塞进我py里’……”尼古拉抓了抓下巴,凝神思索,陡然一惊,“难道说,不是他把你怎么样,而是你把他……” “不是!”莱曼尖叫。 “你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学者喟叹。 “都说了不是!不要给我胡思乱想!” “好吧,姑且相信你。” “什么姑且!给我全心全意地相信啊!” 学者想了想,认真问:“我可以把这件事当成素材汇报上去吗?” “你每天都在向审判官汇报什么啊!不准!” *** 夜幕降临时分。黑牢。 莱曼一头栽在稻草上,疲惫地叹了口气。 今天又干马厩的活,又跟着卡洛斯在地道钻进钻出,着实有些累人。 不过最累的还得是跟学者辩解。现在莱曼有些明白学者为何明明没干什么坏事,却在监狱人憎狗嫌了。想象力太丰富有时也未必是件好事。 当然,回到牢房也不意味着莱曼可以休息了。根据以往经验,他的夜生活往往比白天生活更精彩。 他召唤出《邪神之书》,将卡洛斯派人送给他的纸蒙在上面,描下监狱的地图。 才描了一半,隔壁的卢纳又在“咚咚咚”敲墙了。 莱曼发出宛如来自地狱的呻吟,在稻草上打了几个滚,这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 “什么事?”他贴到石壁上,用社畜特有的淡淡死气语调问。 “怎么听起来这么没精神啊,莱曼?地底之旅不愉快吗?”卢纳的声音倒是饱含笑意。 莱曼越发觉得深不可测的是他这位邻居。卢纳该不会有千里眼之类的超凡能力吧? “你早就知道卡洛斯他们的计划了吧?所以你才会让我去找地图和马厩工作。” “没错。只要你接手那个职位,卡洛斯迟早会找上你。” “你可以早点告诉我卡洛斯的事。而不是当谜语人。” “我觉得这样比较有神秘色彩嘛。” 莱曼叹气,换了个话题:“我今天听卡洛斯说,遗物都是从超凡者的尸体上诞生的?” “诞生吗?这个词很妙,有点生死哲学的意味,但是不太准确。”卢纳说,“遗物不是无中生有,而是死去超凡者的力量外溢,和他们身上的物品结合后的产物。卡洛斯的那个贝壳也是如此。他以为那是从尸体上凭空冒出来的,实际上贝壳本来就是老囚犯的所有物,他喜欢收集那些东西,看守也听之任之了。他临终前过于思念家人,觉醒了能力,那份能力又和他视若珍宝的贝壳结合,这才形成了可以传话的遗物。” 莱曼恍然大悟,这才是遗物形成的真正机制。 “那么,每个超凡者死后都会产生遗物吗?” “这倒未必。遗物产生的几率非常低。有人说,必须满足临终前有着强烈的愿望、身上有常年携带的宝贵物品、超凡能力与物品相匹配三个条件,才能出现遗物。也有人说,遗物出现与否完全随机,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因为有些人寿终正寝、没有任何遗憾不甘,可他们身上依旧诞生了遗物。总之,正因为遗物稀少,才显得珍贵。” 莱曼想起了他的洞启之刃。 “洞启之刃也是从某人尸体上诞生的?它有什么来历?”他问。 卢纳发出低沉的笑声:“啊,洞启之刃,它有点特别……也许有一天我会告诉你。” “卢纳,不想说可以不说,说了一半又不说,你真的会被人打的。” “我是怕说了你也不信。”卢纳淡淡道,“有些事非得自己亲眼所见才会相信。” 莱曼正想追问几句,蒲公英忽然从墙角钻出来,探头探脑。 “哇,真的能通到这里!”它惊喜万分。 “嗯?你怎么来了?” 莱曼以为小老鼠是来讨食的,于是熟练地从神之匣中掏出早上没吃完的黑面包,掰了一块塞给它。 蒲公英抱着比它脑袋还大的面包块,高兴地说:“莱曼先生,您不是派我们去查探地道吗?已经查探完了!” 今天下午他和卡洛斯进入地窖前,老鼠们就先潜入了。莱曼疑心地道里有暗门或陷阱,也怕被卡洛斯从背后暗算,故而先派老鼠下去接应。不成想卡洛斯还挺光明磊落的,接应是不必了,因此他又叫老鼠们探查地道,看看它究竟通向哪里。 “莱曼先生,我叫小的们都查遍了,地道里没有机关陷阱。”蒲公英说,“它有两个出口,一个在马厩地窖,另外一个通往一层牢房,但被落石堵住了。” 莱曼点头,看来卡洛斯他们平时都是从一层牢房入口进入地道挖掘,但塌方堵塞了那条通路,他们只能从马厩这边进入,清理落石。 “落石后面也是地道?” “是的!不过还没挖完!”小老鼠很是兴奋,“我们钻过落石,一直走到地道尽头,您猜那上面是什么?” 莱曼示意它继续说。 “就是黑牢呀!您说是不是很巧!只可惜那些缝隙只有老鼠能钻进去,人是万万不行的。” 想不到地道竟位于黑牢正下方!那天莱曼若是没有去受审,或许就能听到坍塌的响声,早一步发现脚下有人在掘地求生。 莱曼看向监狱地图。黑牢并不在监狱主建筑正下方,而在靠近广场的位置。地道又在黑牢下方。卡洛斯他们一路挖到那儿,再努把力,就可以挖到监狱高墙之外了。 “距离胜利只差临门一脚啊!” 好吧,其实还差很多。但想到他们进展如此顺利,莱曼也跟着欢欣鼓舞,恨不得他们明天就挖穿监狱,逃出生天。 “莱曼,”隔壁的卢纳唤道,“你能不能帮我转告卡洛斯一句话?他们接下来若要继续挖掘,无时无刻不能没有照明。” 莱曼不解其意:“你是指火把?” “火把、提灯、萤火虫,怎样都好。一秒钟没有照明都不行。” 第31章 异端邪说 第31章 异端邪说 “为什么?下面有什么危险吗?” “照我说的做就行了。” 卢纳语气非同一般的严肃,莱曼虽然费解,却本能感觉到此事非同一般,否则卢纳也不会专门提醒。 可他又不说明缘由,搞得神神秘秘,真叫人烦恼。 “好吧。”莱曼咕哝,“真是的,你总这样,最讨厌谜语人了。” 见卢纳不再说话,莱曼也回到稻草上。 翌日。 这天从一早开始,海角监狱中就弥漫着不同寻常的气氛。所有囚犯都破例多得到了一块面包,这让大家受宠若惊,甚至到了害怕的地步,毕竟常言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吃饱喝足后,众人在看守的监督下排成队,移步监狱西北角久未使用的教堂。 这座教堂并不大,顶多容纳一百多人,前排座椅被典狱长和副队长们占据,囚犯们则像沙丁鱼罐头似的挤在后面,更多人只能站在走廊和过道上。 莱曼有幸抢到了一个座位。他左边坐着学者,右边则是一个面生的中年囚犯。他落座时,朝莱曼使了个眼色,袖口露出半截白色贝壳。原来是卡洛斯的手下。 圣坛左右摆满高低不一的蜡烛,火光在正上方的圣徽表面跳动。覆盖着圣国旗帜的棺木放置在圣坛正中央。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草燃烧气味。海角监狱物资贫乏,用不起没药乳香之类的香料,只能用野生草药代替。围绕棺木的也是岛上的野花野草,这让这场弥撒显得越发简陋。 主持弥撒的自然是艾瑟审判官。他在平时那件白袍外披上了一条金线刺绣的法衣,金发披散,如同黄金熔融,这大概是整场弥撒里看起来最高级的东西。 他在圣坛上站定,用明显经过训练的字正腔圆的洪亮声音开始朗诵祷文。先是赞美拂晓之神的恩典,接着追忆逝者普瑞队长的过往,将他描述为一个因公殉职、英年早逝的英雄,最后让所有人低头默哀,为他祈祷冥福。 正规弥撒本该有少年合唱团,海角监狱则因地制宜,叫了一群看守作为替代。指挥则是同样披着华贵法衣的纳谢尔。他一脸高兴地站在合唱团前方,装模作样地挥舞手臂。 于是,莱曼有幸欣赏了有生以来最糟糕的视听体验。 当那混合了咆哮、呻吟、鬼叫的《安魂曲》大合唱响起,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闭上眼睛,流下痛苦的泪水,感觉自己的灵魂快要安息了。而第二首《神怒之日》,则让众人真真切切在神的震怒中颤抖不已,开始忏悔自己为何要出生到这世界上。 当合唱结束,所有人犹如重获新生,仿佛被天使从地狱中拯救出来。这起死回生的奇妙经历将永远铭刻在每个参加者的记忆中,成为一生挥之不去的噩梦。 接着,艾瑟审判官回到圣坛上,开始布道。他援引古代诸多圣人的事迹,劝导听众要弃恶从善,坚定信仰。 他声线平稳,带有磁性,使这篇冗长的布道文仿佛催眠曲。众人经过连番轰炸,此刻已经濒临昏迷状态,每个人都挣扎在清醒与睡梦之间,脑袋一点一点,好似小鸡啄米。 莱曼正以挺尸的姿势昏昏欲睡,忽然感觉到旁边有人霍然起身。 “请等一下,审判官大人!”一个响亮的声音响彻教堂,让莱曼瞬间清醒过来。 尼古拉挺胸抬头站在那儿,毫不怯懦地同艾瑟对视,空气中甚至能看到他们目光交战的火花。 莱曼暗骂一句。他竟然因为睡着而没能拦住尼古拉!这小子,还以为他只是嘴上说说,没想到来真的啊! 他抓住学者的衣袖,拼命想把他按回座椅上。然而学者不屈不挠,囚服都被扯破了也不肯坐下。 艾瑟布道被打断,脸上浮起浓郁的阴云。“你有什么事?” “我有个神学问题想请教审判官大人。不知道您愿不愿意为我解答呢?”尼古拉边说边拍开莱曼的爪子。 教堂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站在教堂后方的看守走上前,要把这个不知死活的囚犯拖走。 “慢着。”艾瑟举起手示意他们停下。 他扬了扬下巴,淡定地说:“我神学造诣浅薄,恐怕提供不了什么深奥的见解,不过我会尽可能回答的。” 尼古拉得意洋洋:“那么我想请问,太阳和大地,哪个才是宇宙的中心?” 艾瑟面无表情:“此事圣典上记载得清清楚楚:我们所见的太阳是拂晓之神的宫殿,是祂永恒光明的居所,是万物诞生之地,一切天体都围绕它转动,我们的地星当然也一样。因此至尊至伟的太阳才是宇宙的中心。” 莱曼微微一愣:什么?地星围着太阳转?这么先进的理论怎么会从审判官嘴里讲出来?不应该是反过来吗? 尼古拉冷笑:“我恐怕难以苟同。假如太阳是宇宙中心,那为何我们能看见太阳东升西落?为何有四季变化?根据我多年的天文观察,大地分明才是宇宙的中心,太阳是围着大地转的!我称这个理论为——” 他深吸一口气:“——地心说!” 话音刚落,教堂中顿时响起震耳欲聋的怒吼和尖叫。 “你这个异端,你这个四眼屎壳郎,给我闭嘴!” “啊!我的耳朵不干净了!神啊,净化我吧!” “烧死他!烧死他!” 莱曼觉得自己的大脑嗡嗡直响。什么倒反天罡的地心说?!他还以为尼古拉是这个世界的哥白尼、布鲁诺呢,搞了半天,是异世界民科?! 你小子被关进海角监狱,那是一点儿也不冤啊! 尼古拉似乎还嫌不够,拉起莱曼的手:“莱曼,你说对不对!你是支持我的吧?” 莱曼痛苦地闭上眼睛。怎么办,现在割席还来得及吗? 这时,他右边的中年囚犯——卡洛斯的手下,扯了扯他的衣袖,亮出贝壳,表情极为慌张。 莱曼刹那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卡洛斯那边进展不顺,地道要二次坍塌了!为了防止看守们发现,他必须闹出一些大动静! 莱曼看了看群情激奋的众人,教堂此刻已然是个火药桶,只差一点火星,就会爆发出巨大骚动。 他登时计上心头。 “你这异端,吃我一拳!” 莱曼一拳砸在学者脸上。 学者“嗷”的惨叫一声,身体一歪,在空中翻腾了好几圈,打着旋儿飞了出去。 教堂中爆发出一阵足以掀翻房顶的喝彩。一群囚犯跑过来准备和莱曼共襄盛举,一群看守冲上来维持秩序,双方如同两股海流激撞在一起。 某个看守给了囚犯一拳,某个囚犯踢了看守一脚,很快,双方都忘记了为什么要冲上来,开始向彼此倾泻单纯的仇恨。 教堂中顿时乱成一锅粥。怒吼声、叫骂声、痛呼声此起彼伏,神的圣所变成了靠蛮力比拼胜负的角斗场。几乎所有人都打得忘乎所以。典狱长抱头鼠窜,埃顿副队长尽职尽责地护卫着他,结果挨了好几拳。(其中至少有两拳来自自己人。) 如此混乱的情形下,甚至还有人在煽风点火——纳谢尔蹲在普瑞队长的棺材上,大声叫好:“打得好!用力点!干他!” 艾瑟一脚将一个企图爬上圣坛的囚犯踹下去,对纳谢尔怒目而视:“还在玩?!” 红发审判官遗憾地叹了口气,脸上像是写着“我还没看够呢”。他跳起来,拔出空剑柄,随意一挥—— 轰! 无形的剑刃将教堂大门劈成碎片,轰然巨响惊得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头脑冷静下来后,囚犯们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妙,他们竟然参与了一场监狱暴动,接下来有他们好果子吃了! 典狱长已经晕了过去,口吐白沫,眼看就要蒙神宠召了。职位最高的艾瑟便代替他下令: “埃顿代理队长!维护秩序!” 埃顿立正敬礼,被扯破的衣襟在风中飘荡。虽然形象悲惨,但他临危不乱,从容不迫地指挥看守们将囚犯分批押送回牢房。 作为惩罚,囚犯们今天一整天都不给饭吃。众人哀嚎连连,却不敢反抗,他们知道这惩罚已经算轻了。因为“暴动”中打得最起劲的那几个人,以及引发“暴动”的罪魁祸首,可是要受更严重的惩罚! 莱曼被两个看守提溜起来,一副冰冷沉重的手铐落在他双腕上。看守们不由分说将他拖出教堂。 经过卡洛斯部下面前时,那男子热泪盈眶,带着目送英烈的表情对莱曼行注目礼。 莱曼以为他会被押回黑牢,谁知看守们方向一转,把他拖向副塔楼,押进审判官办公室。 忐忑不安地等了许久,门外响起脚步声。艾瑟推门而入,用力过大,门板重重撞在墙上。莱曼和两个看守同时缩了缩脖子。 纳谢尔亦步亦趋跟在后头,让看守们出去,随即轻轻掩上门。 艾瑟肉眼可见正在盛怒之中。他一把扯下华丽的法衣,狠狠掷在地上,看也不看。 纳谢尔像个追赶任性主人的老妈子一样,赶紧把法衣拾起来,还拍了几下,好像在安抚它的情绪。 “莱曼·维夏德,解释一下你的行为!”艾瑟狠狠一捶书桌,力道之大,连狮子雕像都跳了一下。 莱曼不解地看着他。纳谢尔赶忙说:“他是问你为什么要引发暴动。” 当然不可能承认是为了掩护越狱行动了。莱曼见他们没有动用“诉说真实之口”的意思,斟酌了一下措辞,义正辞严说: “我打尼古拉,是为了制止他继续发表异端邪说!之后发生的事我也没想到。我不是故意引发暴动的。” 艾瑟气笑了:“休想糊弄我。尼古拉亲口承认你是他理论的支持者!” “那是个误会!”莱曼表现得极为诚恳,“尼古拉以前告诉我,他发现了天体运行的真理,但没说具体是什么。我看他那么专业,就信以为真了。今天我才知道他的理论是‘地心说’。” 纳谢尔乐呵呵地问:“难道你不同意他的见解?” 莱曼正义凛然:“大地当然是围着太阳转的!” 艾瑟怒气稍平,眉间的沟壑浅了许多。“我都不知道你竟然这么虔诚,竟然熟读圣典,精通教义。” “我也不是虔诚,只是觉得根据各种自然现象、客观规律,日心说更正确一点。” 纳谢尔突然拍着大腿狂笑起来。艾瑟怒目而视。 “哈哈哈,你、你听见了吗?”纳谢尔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说……根据客观规律……虽然过程不对,但结果不是和圣典的说法一模一样吗?通过观察自然现象,也能感知到神的伟力,这不是很符合神学家们的观点吗?” 艾瑟撇了撇嘴。被他这么一说,莱曼仿佛变成了一个维护神学正统、打击异端分子的卫道者,再惩罚他就名不正言不顺了。 “好了,我知道你和异端分子不是一伙儿的。”他不耐烦道,“但是在监狱中动用暴力是绝对不允许的,哪怕是为了制止异端邪说。” 他大声唤来看守,指着莱曼下令:“关三天禁闭。” “三天?”纳谢尔笑容消失,他挺直身子,严肃问道,“是否有点太重了?” 艾瑟冷着脸,并未答话,示意看守们把莱曼带走。 看守抓住莱曼的胳膊,把他拖到走廊上。 “关禁闭?很严重吗?”莱曼还是头一回听说这种刑罚。 “哼哼,有你受的!”一个看守狞笑,“关禁闭就是把你关进一间没有光亮、没有声音的小黑屋,除了水什么也不给你。就算你饿得嗷嗷叫,也没人会搭理你!” 另一个看守幽幽地说:“哪怕是穷凶极恶的硬汉,关上一天也受不了。两天就得哭着喊妈妈。三天嘛,你最好立刻开始祈祷神的垂怜。” “这就是你违反海角监狱规矩的惩罚!你悔改罢!” *** “所以,这算哪门子的惩罚?” 莱曼一边大嚼面包夹奶酪火腿,一边对蒲公英说。 禁闭室位于副塔楼地下,整个房间只有一米宽,两米长,堪堪能躺下一个人。铁门锁上后,仅有一个小通风口通向外界。不像黑牢中还能看到走廊上火把的光亮,禁闭室中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除了一壶水和一只便壶,这里空无一物,就连稻草也没有。普通囚犯只能躺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和衣而卧,靠一壶水支撑三天。 饥饿和寒冷还不算什么,更恐怖的是孤独。在既没有光也没有声音的世界中,囚犯很快就会失去时间观念,一个小时也变得如同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过不了多久就会产生幻觉,乃至精神崩溃。 但是,这对于莱曼完成不成问题。 他从神之匣里掏出一堆食物。蒲公英又派遣手下送来蜡烛。莱曼无聊的时候就翻阅《邪神之书》的“世界概览”篇解闷,还能学到新知识。看累了就让小老鼠陪他聊会儿天。唯一美中不足之处就是地板太硬,不过他可以让赛勒恩给他弄个垫子来。神之匣不就是这么用的吗? 而且整整三天都不用去劳动改造。还有这种好事?真的不是在奖励他? 人在牢内,莱曼还不忘关心外界的消息。 “大部分囚犯都被关回自己的牢房了。”蒲公英报告道,“看守们非常生气,不少人都挨了鞭子。” “尼古拉肯定被揍得鼻青脸肿吧?”莱曼问。 “他是被自己人揍的。您是没瞧见。”蒲公英唏嘘,“不过,大只佬把他保下来了。” “大只佬?噢,你是说卡洛斯。” “他以为四眼仔和您是串通好在演戏,为了掩盖挖掘的动静。他一发话,大家都不敢动四眼仔了。”蒲公英说着,兴高采烈起来,“说到这个,大只佬他们把地道挖通了!” 莱曼挑起眉毛,微微惊讶:“我以为地道又坍塌了。” “是塌了点儿,不过最后还是清出了一条路。现在大只佬他们可以继续往外头挖了!” 这可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尼古拉没白挨揍。等禁闭结束,莱曼非去参观一下那条地道不可。 就这样边吃边聊,莱曼悠闲度过了一天。闲得无聊就拿出纸笔继续描画监狱地图。禁闭室中不辨日月,莱曼靠蒲公英报时才知道已经到了晚上。 说起来,他许久没有关注过赛勒恩了,不知他是否已到银雾堡,有没有找到那个富商。 莱曼唤出《邪神之书》,抽出赛勒恩的使徒卡,灵魂出窍,以无形之身降临在赛勒恩身边。 他以居高临下的视角,看到人鱼少年站在一座厅堂之中。一排排座椅擦得干净锃亮,正前方是个祭坛样的高台,堆满无数点燃的蜡烛和油灯。煌煌灯火将祭坛上方高悬的太阳圣徽映照得熠熠生辉,宛如一轮真正的白日。 莱曼瞳孔震动。 赛勒恩怎么会在拂晓之神的教堂里? 他又看了看使徒卡。 赛勒恩的神之匣里,怎么会多出一具尸体?! *** 清晨。 位于大河之畔的银雾堡,顾名思义,常年弥漫着不散的雾气。诸多南来北往的商旅在此地汇集,因此渐渐形成一座大城镇。 随着洪亮的晨钟穿过雾气,城门开启,人群蜂拥而入。守卫吆五喝六地维持秩序,检查入城旅客。商队按规矩缴纳税款,普通旅客则在盘问之后放行。 “姓名?从哪儿来的?到银雾堡干什么?快走,下一个!” 如此这般,进城的队伍慢慢变短。 终于,轮到了一个年轻人。他身材瘦削,面容凹陷,只带了一个背包作为行李。 “姓名?” “赛……塞拉斯·阿比斯。” “职业?” “目前没有……” “来银雾堡干什么?” “探亲。” 守卫见他孤身一人,衣衫质量虽好,却不太合身,袖口都磨破了,心想肯定是个落魄少爷,来银雾堡投奔亲戚的。这年头兵荒马乱,类似的人守卫见多了。 守卫让他去一边接受搜身,接着去检查后头的旅客。 那是个身材高大的男子,披着一件汰洗旧了的斗篷,手肘和膝盖处打着补丁,腰上没有缠着腰带,反而挂着粗大的铁链,走路时叮当作响。 守卫皱起眉头,没好气地说:“我们银雾堡可是文明世界,你最好老实一点,别闹出乱子!” 男子沉默地点点头。守卫没有多问,挥挥手便放行了。 前面的年轻人刚被搜完,见排在后面的人比他先通过,十分惊讶:“为什么他就不用检查?” 守卫心想,果然是个不谙世事的大少爷,连这都不知道,于是用好为人师的口气说:“他一看就是猎奴人。我们都习惯了。” “猎奴人?”年轻人不解。 “就是猎捕逃奴的人。主人会发高额悬赏令,猎奴人猎到了就拿去领赏,和赏金猎人差不多。”守卫表情不屑,自诩为有编制的正派人,对那种三教九流非常轻蔑。 年轻人脸色变了变,似乎有些害怕。守卫以为他是觉得血腥,便说:“出了城我们管不着,但是城墙里可是文明世界,他们不敢为非作歹的。” 年轻人点点头,道了声谢。守卫挥手放行。年轻人犹豫了一下,问:“能向您打听个人吗?城里有没有一位名叫兰伯特·弗格斯的商人?” 守卫听见弗格斯的名字,态度瞬间恭敬了许多。“弗格斯老爷就是您的亲戚?” 年轻人有些困窘:“我哪里认得那种大人物。我一位亲戚在弗格斯老爷府上当差……” 恭敬的态度一扫而空。“原来只是当差……” 守卫虽然见风使舵,但指个路也不难。于是他讲明了弗格斯府邸的位置。又说:“你去了丘陵区,随便找个流浪儿,给块面包,他就会为你领路。千万别给钱!” “为什么?”年轻人惊讶。 守卫解释道:“第一,那些小乞丐贼着呢,见你是有钱的外地人,或许会诓你。第二,你要是给了小乞丐钱,没准有人眼红,会杀了小孩抢钱。你给面包,他当场吃掉,就不会被抢了。” 年轻人脸色一白,连连道谢,背上行李,走入终年不散的大雾之中。 银雾堡沿河而建,河畔区码头绵延,船只来往,因此最是鱼龙混杂,街巷纵横交错,犹如迷宫。 年轻人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旅店住下,又向老板娘打听了一遍弗格斯老爷的地址,确认和守卫所说一致。接着,他离开旅店,踏入一条寂静小巷。 此时若有人从天上观看,便会看到进去的是一个男子,出来的却是一个同样装束的女人! 女人脱下外套,翻了个面穿,脚步不停,向建在丘陵上的城区走去。 当她再次走进一条无人小巷,又摇身一变,成了一个脊背佝偻、头发花白的老人。 每走一段,他就变换一次相貌。有时变作少年,有时变作中年,有时甚至变成女孩或老妇。待他抵达丘陵区,已然成了一个满脸胡茬的大汉。 赛勒恩深深吸了一口满是浓雾味道的空气。 终于抵达这里了。 第32章 雾中奇遇 第32章 雾中奇遇 银雾堡是赛勒恩见过的最大的陆上城市。从前他以为古雷罕庄园附近的小镇已经够大了,可到了银雾堡才知道,原来世界上有这么多人,这么多房子,一座城市可以大得看不到边界。 幸好兰伯特·弗格斯是个大人物,否则找起来可比大海捞针还困难。 为了防止身份暴露,赛勒恩一路上都在变换形貌。任谁也想不到他和入城的年轻人居然是同一人。 赛勒恩依照守卫的建议,先去面包店买了两块面包。这可是穷人消费不起的白面包,热腾腾、香喷喷,外皮烤得金黄酥脆,内里软得如同云朵。赛勒恩将一块塞进神之匣,拿去投喂小奇,另一块则掰成两半。 他用半块面包雇了个街边流浪儿当向导。这些孩子镇日在街上乞讨,见为人带路便能赚到一天的吃食,都抢着要这份美差。那个最终被赛勒恩选中的孩子,更是遭到其他人嫉妒的眼神。 丘陵区是银雾堡的“富人区”,众多红瓦白墙、美轮美奂的住宅坐落在树木葱茏的山丘上。 流浪儿将赛勒恩带到一栋格外宏伟的宅邸前。它自带花园,由茂盛的树篱隔开。透过树篱缝隙,赛勒恩似乎还看到园中有喷泉雕塑。 他把另外半块面包给了流浪儿,后者千恩万谢地离去了。接着,赛勒恩躲进附近树木幽深的地方,再次变换形貌。 多亏银雾堡飘着终年不散的大雾,他很容易隐藏行迹。当他走出来,已经变成一个相貌平平、毫无特点的中年人。 前来银雾城的一路上,赛勒恩都在盘算该如何营救姐姐。他的计划是绑架一个仆人,变成他的样子混进弗格斯家,伺机把姐姐救走。 奴隶逃跑,弗格斯肯定会满城搜捕。赛勒恩可以把“伶人皇帝的假面”给姐姐用,让她混出城,自己另外想办法逃出去。实在不行,他就凭借“不坏之躯”强行杀出一条血路。 但是,姐姐被关在什么地方,弗格斯家有什么机关,他一概不知。他打算先观察几天,掌握弗格斯的大致行踪,再挑选合适的绑架对象——不能是太重要的仆人,否则容易露馅;也不能太无足轻重,连内宅都进不去。 不多时,弗格斯宅邸大门打开,一辆马车缓缓驶出。 车厢上画着蓝白相间的盾牌图案,赛勒恩猜测那是弗格斯家的家徽,因为宅邸大门上也挂着同样配色的旗帜。赛勒恩记住马车外形,快步跟上,但不敢靠得太近,只远远缀在后头。 幸好马车速度并不快,赛勒恩勉强能跟上。 马车驶出幽静的丘陵区,来到了熙熙攘攘的花园区。这里是银雾堡的商业中心,商铺、集市鳞次栉比,热闹非凡。弗格斯是大商人,在花园区拥有大量店铺,巡视店铺也是日常的工作之一。 马车停在一家木材行门口。赛勒恩连忙假装对街边小摊上的商品很感兴趣,实则不动声色用眼角余光偷瞄。 几个伙计跑出来,满脸堆笑:“弗格斯老爷!欢迎欢迎!” 透过车窗,赛勒恩看到车厢内坐着个中年男子,蓄着修剪整齐的络腮胡,蓝白配色的衣饰精美华贵,脖子上挂着一串沉重的银项链,帽子上还插着夸张的白羽毛。 伙计毕恭毕敬打开车门,然而,首先下车的却不是弗格斯,而是一个从头到脚裹着黑衣的人。 那人就连脸孔都被面罩遮盖,不仅看不见相貌,连是男是女都分不清。他行动灵巧敏捷,站定之后先观察四周,确认没有危险,这才回头将弗格斯老爷扶下马车。 弗格斯大摇大摆走近店铺,黑衣人紧紧跟在他身后,片刻不离左右。 赛勒恩心想,黑衣人肯定是弗格斯的保镖。弗格斯家大业大,雇个高手贴身保护自己也实属正常。可是黑衣人身上并没有武器,难道他全凭拳脚功夫保护雇主?又或者…… 黑衣人是超凡者? 那的确不需要武器了。超凡力量比任何武器都要好用。 对赛勒恩而言,这是个坏消息。即使救到人,赛勒恩也必须面对超凡者的阻截和追杀。之前的几次战斗,对手都是普通人。他完全没有和超凡者战斗的经验,心中不由打起鼓来。 弗格斯在木材行待了一会儿,就和黑衣人乘上马车,朝下一个地点驶去。赛勒恩忙不迭地跟上。 街对面一个正在挑选工艺品的灰衣男子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拉低兜帽,也跟了上来。 接下来,弗格斯又去了两家木材行,一家家具行,一家香料行。中午,他去了木匠行业协会,一直待到下午才出来。然后又去乐器店买了几件乐器,乘上马车朝丘陵区而去。 这一路上,赛勒恩数次遇见那个灰衣男子。第一次、第二次,他以为是巧合,可一天下来,灰衣男子竟像黏上他似的。即使他数度变换相貌,改变衣着,也甩不掉那家伙。 难道弗格斯已经有所察觉,所以派人来除掉自己? 赛勒恩不明白自己哪里露出了马脚。弗格斯的人难道能看穿“伶人皇帝的假面”? 天色不早,街上满是归家的行人,随着太阳西斜,雾气会越发浓郁,入夜之后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因此银雾堡的人们向来回家很早。 赛勒恩走进一条小巷。这条小巷他早晨走过,还记得地形,是死胡同。巷子尽头堆着不少空木箱,大概是哪家店铺临时放在这儿的。赛勒恩踏着木箱,一跃而起,像跃出海面的飞鱼一般,轻巧地跳上屋顶。 不一会儿,那个行踪可疑的家伙果然跟了进来。他戴着兜帽,遮掩了大部分面容,腰间佩着短剑,看体型是个男青年。 见巷子是死胡同,空无一人,他当场呆愣了几秒。 就在他愣神的时候,赛勒恩从屋顶一跃而下。 灰衣青年瞬间便觉察到了来自头顶的杀意。他不慌不忙,拔出短剑迎敌。目标把他引入死胡同,显然是为了瓮中捉鳖,但目标赤手空拳,他可是有武器的,胜券在他! 可就在他挥出短剑的刹那,只听见“当”的一声,剑刃竟然撞在了钢铁之上! 目标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把长剑,一剑就把他的短剑砍出了豁口。 “矮人长剑!”青年目瞪口呆。拥有这种宝物的绝非常人,他惹到什么大人物了?! 赛勒恩又一剑打掉他的武器,剑锋擦过他的肋骨,溅起一道血花。青年捂着伤口节节后退,似乎意识到自己不是对手,他想也不想转身就逃。 赛勒恩才不会给他机会,提着矮人长剑快步追上。然而青年比他更熟悉地形,虽然受了伤,可他奔跑时不时掀翻街边杂物,或是故意绕进错综复杂的窄巷中,大大阻碍的赛勒恩的追踪。 不过,最终还是体力更好的一方占了上风。赛勒恩逐渐缩短距离,眼看就要抓住青年,前方的巷口却突然出现一道高大的黑影。 青年蓦地停下脚步。那黑影款款而入,每走一步都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赛勒恩定睛看去,那赫然是个腰间绑着铁链的男子——他今天早晨在城门口见过的“猎奴人”! 难道说,这青年和猎奴人是搭档?青年负责追踪,见赛勒恩难以对付,就以自身为诱饵,把他引到这里,交给猎奴人动手? 猎奴人似乎非常愉快,发出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声,撩开斗篷,露出一把拴着铁链的钩爪。 他手臂一挥,抓钩如蛇牙般飞射而出。赛勒恩下意识躲避,却看到青年和他同时朝后方退开。钩爪擦过青年脸颊,并未抓伤他,却勾破了他的兜帽。 破碎的布料下露出一头海蓝色的蜷曲长发,脸颊和腮部隐约可见点点鳞片。 赛勒恩大惊失色。 怎么会是他的同族?! 再看猎奴人,赛勒恩猛然意识到,自己完全搞错了。猎奴人的目标不是他,而是这个人鱼族青年! 青年不知为何跟踪自己,双方打斗追逐的过程中,阴差阳错遇上了猎奴人。 虽然不明白青年对自己有什么深仇大恨,但赛勒恩绝对不会让同胞落在猎奴人手中。 他心念电转,计上心头。 “这个猎物是我的!”他故意恶狠狠吼了一声,一剑砍向青年下盘。 当然,他没使全力。剑锋划过小腿,留下一道深深血痕。青年惨叫着跪了下去,赛勒恩欺身而上,把他死死摁在地上。 青年一路上流了不少血,已经十分虚弱,根本不是赛勒恩的对手,只能绝望地看着两个敌人。 “杀了我!我死也不当奴隶!” 猎奴人大踏步走过来。赛勒恩以为他要动手抢人,拎着矮人长剑就要攻击。 然而猎奴人只是将钩爪收回斗篷下,抬起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行啦,小伙子,人是你先抓到的。规矩我懂。”猎奴人笑着说,“这奴隶让给你了,赏金分我一份,如何?” 赛勒恩心中暗喜,这猎奴人果然把他当作同行了。 他继续表演:“老兄,你搞错了,我不是职业猎奴人。我是奉自家老爷的命令来抓捕逃奴的。” 猎奴人微微惊讶,目光扫过他手中的长剑:“原来是有雇主的,难怪装备这么精良。请问你家老爷是?” “问这干什么?你想抢我饭碗?” “大家有饭一起吃,有钱一起赚嘛。”猎奴人也不生气,笑着耸耸肩,“你还年轻,不懂人情世故。干我们这一行,最重要的就是分享消息。” 赛勒恩眼珠一转,装作被他说服了的样子:“也是,今天要不是你帮忙,这奴隶就跑了。赏金是没法分你——我自己还没领到呢——不过一杯酒我还是请得起的。” 猎奴人哈哈大笑:“我知道一家不错的酒馆。来吧。” “现在?带着奴隶去喝酒?”赛勒恩皱眉。 “借你铁链,穿过锁骨,保准他跑不掉。”猎奴人心不在焉地说。 青年剧烈颤抖起来,眼眶已经湿润了,却强忍着没流泪。 猎奴人从斗篷下取出一根铁链。 赛勒恩走上前,握住铁链的瞬间,右手猛地提剑往前一送,锐不可当的剑锋瞬间穿透猎奴人的胸膛。 猎奴人双眼圆瞪,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同行年轻人,表情就此凝固在脸上。直到死他也不明辨,为什么这人为了一杯酒就要杀人。 赛勒恩拔出长剑,把尸体推到一旁,手腕轻轻一振,血水便如雨点般洒落一地。 他还剑入鞘,回头问青年:“你还能走路吗?” 青年怔愣地望着他,目光放空,完全被眼前的变故搞得一头雾水,仿佛整个银雾堡的雾气都灌进了大脑里。 赛勒恩见他呆若木鸡,有些不耐烦:“虽然不知道你跟我有什么仇怨,但你肯定搞错了什么。” 青年嘴巴一开一合,却发不出声音,宛如一条搁浅的鱼。过了好一会儿,才有几个字从牙缝里蹦出来:“你不是……弗格斯派来的吗?” 赛勒恩莫名其妙:“我还以为你是弗格斯派来的呢。” 青年不相信:“那你为什么要跟踪我?” 赛勒恩越发费解:“谁跟踪你了?不是你跟踪我吗?” “今天我一路上都看见你,你不要装傻!” “我是在跟踪弗格斯啊。” 两个人面面相觑,都陷入沉默当中。 半晌,赛勒恩先动起来。他朝青年伸出手,意图拉他起来。青年十分警惕地瞪着他,纹丝不动。 赛勒恩想起了什么,并未摘下“伶人皇帝的假面”,而是心念一动,变回自己的真容。 青年像搁浅的鱼一样傻傻张大嘴巴。这人前一秒还是个人类,下一秒居然变成了一个容貌清秀的人鱼少年——他的同族! “不是,你……你是我的同胞?”他结结巴巴,“不对!你会变化容貌,休想变成同族骗我!” “我是月汐部落的赛勒恩,你是哪个部落的?叫什么?”赛勒恩用人鱼族特有的语言说。 青年的表情好像一条从深海被打捞上来的翻车鱼:“你真的是……?” 他皱起眉,冥思苦想,努力厘清状况。“所以,我们其实都在跟踪弗格斯,才会刚巧同路?” “你为什么跟踪弗格斯?”赛勒恩问。 “你先说!” 他乡遇同胞,本该是件令人欣喜若狂的事,赛勒恩却觉得莫名烦躁。为什么不能打开天窗说亮话呢?这种说话藏着掖着的臭毛病到底和谁学的? “不愿说就算了。”他说,“别来妨碍我,否则打断你的尾巴骨。” 说完,赛勒恩走回猎奴人尸体旁边。 看着血流满地的男人,他不禁有些发愁。 这里不是荒郊野外,而是大城市,尸体被发现的话,肯定会引起轩然大波的。 该怎么处理呢?尸体能塞进神之匣里吗?既然鱼的尸体可以,那人的尸体应该也行吧? 青年只能看到赛勒恩的侧面。见他眉头紧锁,明白他是在烦恼该怎么处理尸体。 青年已经从震惊中缓了过来,捋了一遍前因后果,觉察到他和这位同族少年之间有些误会。他们都要对付弗格斯,那不是能成为同伴吗? 他刚要说“我有办法帮你”,就看到赛勒恩蹲了下来,抓起尸体的胳膊,做出往空气里一塞的动作。 尸体刹那间消失了。 青年的下巴掉到了地上。 “你你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一个人只能拥有一种超凡能力,可赛勒恩已经展现出两种了。其中一种肯定是遗物的效果。 又有能力,又有遗物,装备精良,身手敏捷,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见赛勒恩起身准备离开,青年如弹簧一般跳起来,打算追上去。小腿立刻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他低呼一声,栽倒在地上。 赛勒恩回过头,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你有去处吗?我可以送你。” 青年点点头:“河畔区的拂晓之神教堂。” 赛勒恩不明白他为什么会住在教堂。但听闻拂晓教会反对蓄奴,那对他们而言应该是个安全之所,于是他从青年衣服上撕下布条,替他简单包扎了一下伤口,架起青年,变成人类模样,两人一瘸一拐走入雾气中。 在花园区和河畔区的交界处,一座白色的小教堂映入眼帘。教堂正门上方悬挂着太阳圣徽,赛勒恩认得那是拂晓之神的标志。 夜晚雾气格外浓重,能见度极低,四周黑暗一片。然而教堂却是灯火通明,每一扇彩绘玻璃窗都透出光明,犹如真的将太阳关在了教堂中。 青年指着教堂正门,摇摇头,又指了指后门。赛勒恩心领神会,架着青年绕到教堂后方。 那儿有一扇供教会人员出入的隐蔽小门。赛勒恩正要敲门,青年按住他的手,自己按照三长三短的规律,一共敲了六下。 不多时,门开了。一名身穿白衣的年轻修女提着风灯,警觉地从门后探出半个身子。 “塔拉萨?”她打量着青年,目光停留在他肋部和小腿,“你怎么受伤了?” 原来青年名叫塔拉萨。赛勒恩心想。 “说来话长,修女。”塔拉萨惨笑,“大伙儿都在吧?” 修女一言不发地点头,侧身让到一旁。 赛勒恩搀着塔拉萨挤进门里。他以为修女会为他们带路,可她只是关上门,不再理会他们,径自提着风灯往圣坛方向去了。 “别管修女了,我们去那边。”塔拉萨指着一条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扇通向地下的门。经过一条陡峭的楼梯,他们进入了一座地窖。 赛勒恩原以为这是储存食材的仓库,然而所见却是一张长桌,数把板凳,桌上摆着一盏烛台,摊着一张羊皮纸地图,上面用红色墨水做了许多标记。四五个人围坐在桌边,正激烈讨论着什么。 见塔拉萨领着一个陌生人进来,讨论声戛然而止。众人或惊愕、或费解、或恐惧的目光齐齐落在了赛勒恩身上。 同时,赛勒恩的目光也扫过他们。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服装各不相同,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是人鱼族。 自打离开古雷罕庄园,赛勒恩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之多的同族齐聚一堂,一时间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畏惧。心念百转,最终是高兴占了上风。这些同族看上去都很健康,都很自由! “塔拉萨,你怎么了!”距离他们最近的中年妇人愕然问。她只有一只手,另一边的袖子是空的,扎在腰带里。 她说:“你一直不回来,我们正商量要不要去找你呢!怎么受伤了?弗格斯发现你了?” 塔拉萨苦笑着摇头:“没。遇上一个猎奴人。” 独臂的中年妇人忙让他坐下,叫另一个人去拿医药箱。她盯着赛勒恩,问道:“这位又是谁?” “是他救了我。”塔拉萨忙说,“他叫赛勒恩,我想,他或许可以加入……” 独臂妇人端详着赛勒恩:“小伙子,感谢你救了这个笨孩子。我叫玛蕾,算是他的保姆吧。” “我才不是孩子!”塔拉萨大声抗议,“而且赛勒恩年纪比我更小呢!” 众人的目光中饱含不解。赛勒恩这才想起他为了掩人耳目化作了人类,怎么也不像是比塔拉萨年纪小的样子。当即心念微动,变回原本相貌。 倒抽冷气声回荡在地窖中。 “超凡者……!” 他们交换着惊喜到难以置信的视线。 “塔拉萨,你从哪儿捡到这么个宝贝?”玛蕾声音颤抖,眼睛闪亮。 塔拉萨说:“跟踪弗格斯时遇到的,他也在跟踪那家伙,我误以为他的目标是我,跟他打了一场。” “打了一场?明明是我单方面打你。”赛勒恩不快地说。 有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气氛很快缓和了下来。 塔拉萨续道:“我本想逃跑,没想到撞上一个猎奴人。” 他将他们和猎奴人战斗的过程说了一遍,众人听到猎奴人以钩爪攻击,不禁脸色骤变,其中几人下意识地捂住手臂或是腹部,似乎忆起了曾经的伤痛。塔拉萨说到赛勒恩伪装猎奴同行,偷袭猎奴人得手时,大家又不约而同露出敬佩的表情。 “那尸体呢?处理掉了吗?”玛蕾紧张地问。 塔拉萨对赛勒恩拼命使眼色,眼睛闪亮,脸上好像写着“该你表演了”一行字。赛勒恩不知道他在期待什么,拿出使徒卡一抖(不知为何,这群人似乎看不见使徒卡),一具尸体跌落在地板上。 众人惊吓地朝后倒退好几步,有几个人甚至拔出了武器。当他们发现猎奴人已经凉透了之后,看向赛勒恩的眼神只剩下了敬畏。 “你同时有两种能力?”玛蕾震惊,“不,应该有一种是遗物效果吧?” 实际上,一种是遗物,另一种则是神的恩赐。赛勒恩真正的超凡能力,他们还没见识到呢。但他不打算纠正玛蕾,就让他们这么误会好了。 他点点头,算是默认了。 玛蕾表情复杂,像是羡慕,又像是遗憾为什么现在才遇到他。 “小伙子,你跟弗格斯有什么过节?” 赛勒恩不满地抱着双臂:“从刚才起你们就在自说自话,把我带到这儿,却什么也不告诉我。我才应该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玛蕾讶异:“塔拉萨,你没告诉他?” 塔拉萨尴尬:“我想为组织保密来着,毕竟还没完全信任他。” 玛蕾更加惊讶:“小伙子,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来了?就不怕进了贼窝,被我们杀了?” 赛勒恩奇怪地看着她:“你们杀得了吗?” 众人沉默。这少年年纪不大,说话却带着一种纯真的狂妄,到底是不知天高地厚,还是他真有自信遇上什么麻烦都能全身而退? 玛蕾用眼神征询众人的意见,见大家都不反对,她清了清嗓子,用很严肃的语调说:“我们其实算不上一个组织,也没有什么首领或上下级之分,大家都为同一个目的聚集在这里。如果非要给我们起个名字的话,你可以叫我们‘运输站’。” 赛勒恩不解:“你们运输什么?” “被解放的奴隶。”玛蕾说。 第33章 运输站 第33章 运输站 赛勒恩瞠目结舌,一瞬间被狂喜的惊涛骇浪所包裹。他以为自己是孤军奋战,没想到在这座城市的地下,竟有这么多志同道合的伙伴! 接着,他又记起了使徒卡上的任务——“发展一批伙伴”。难道指的就是这些人吗?这是神赐予他的使命,也是神给予他的指引? “我们暗中救出奴隶,把他们送到海边。”塔拉萨补充道。 赛勒恩按捺住心中的起伏,尽量冷静地问:“你们的据点为什么是拂晓教会的教堂?” 塔拉萨耸耸肩:“拂晓教会反对蓄奴,葆琳修女答应帮助我们。可一旦那些上层富人知道修女在帮助逃奴,她肯定要倒大霉的。所以我们只借用她的地盘,她不参与我们的行动。” 赛勒恩若有所思。这就是为什么刚才那位修女对他们有些漠不关心。原来不是她冷漠,而是他们约定好的。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们,你和弗格斯有什么恩怨了吧。”塔拉萨说。 赛勒恩不打算隐瞒了。他在此时此地遇到这些人,定然是神的指引。他们注定要成为休戚与共的伙伴。 “我的姐姐被卖给了弗格斯,我要救她出来。”他说,“所以今天我跟踪弗格斯,想弄清楚他的行动规律。没想到……” 他给了塔拉萨一个谴责的眼神。后者惭愧地摸了摸脖子,小声辩解:“我以为你是弗格斯的走狗嘛……既然弗格斯也是你的敌人,那你为什么不加入我们呢?——他可以加入的,对吧?” 青年看向玛蕾,征求她的意见。赛勒恩能感觉,虽然玛蕾说“运输站”没有首领,但属这位中年妇人在众人中威望最高,大家都以她的意见为准。 这肯定是神赐下的良机。赛勒恩心想。之前他还在烦恼该怎么解决弗格斯身边的保镖,怎么把姐姐平安送出城,现在就遇上了“运输站”。假如有同伴帮助,这些问题应该都能迎刃而解吧? “我愿意加入。”赛勒恩首先表明态度,“我本来打算变成弗格斯家仆人的样子混进去。营救姐姐,顺便再解放其他同族,大概也不成问题。” 在他看来,玛蕾根本没有理由拒绝他。然而中年妇人并未直接回答,而是露出一抹苦笑:“虽然弗格斯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但我们的目的还是略有不同。你是为了解救姐姐,而我们——” 她扫了一眼众人:“我们现在最重要的目标,是杀了弗格斯。” “解救奴隶只是其次?”赛勒恩惊讶又不解。 塔拉萨气愤地说:“你不知道,弗格斯不仅做木材生意,还是猎奴船的大船东。他不死,不知还有多少同胞会受害!” 一股寒意爬上赛勒恩的脊背。猎奴船……光是想到这个词他就一阵战栗。 那些铁钩,那些罗网,那些充满恶臭、暗无天日的船舱……他们像待宰的鱼一样被运输,恶劣的条件让他们中有三分之一都撑不到岸上。死去的同胞甚至连魂归大海的机会都没有,会直接被开膛破肚,切除血肉,腌制起来。 姐姐落在那家伙手里,会吃多少苦? 赛勒恩气得发抖,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飞到姐姐身边。 “那就杀了他!”他咬牙切齿。 “没你想的那么容易。”塔拉萨闷闷不乐,“今天你跟踪弗格斯的时候也看见了吧,他身边有个保镖。” 赛勒恩回想:“你是说那个黑衣人?” 塔拉萨说:“那是个超凡者,非常厉害。你或许不知道,除了我们还有不少人都想取弗格斯的狗头,他有很多生意对手、家族宿敌什么的。可自从他请来那个贴身保镖,干掉了好几个刺客之后,就再也没人敢招惹他了。” “我们既没有超凡力量,也没有遗物,根本不是黑衣保镖的对手。”玛蕾叹气,“所以我们只能趁他们分开时下手。” 赛勒恩若有所思:“所以塔拉萨去跟踪弗格斯,就是为了探查他什么时候和保镖分开?” 青年用力点头:“我们正在发愁的时候,你来了!这肯定是命运的指引!” 是神的指引。赛勒恩心中暗说。 “既然只有我是超凡者,那就由我对付黑衣保镖吧。”赛勒恩目光扫过众人,“但是我没有和超凡者战斗的经验,如果能有更多情报就好了。你们知不知道那个黑衣保镖的超凡能力是什么?” 众人见他神情坚决、毫无畏惧,一种奇妙的战栗如同电流横扫全场。是兴奋,是迫不及待,更是一种对命运的敬畏——他们在面对弗格斯束手无策的时候,这个超凡者少年奇迹般从天而降,难道冥冥中真有神意相助? 玛蕾摇摇头:“我们运输站和他交过手的人全死了。不过我有个朋友,曾见过那人使用超凡能力。明天我把他叫来,你可以仔细问问。” “现在不行吗?”赛勒恩心中焦急。每耽误一分钟,姐姐就要多受苦一分钟。 “他住在城外。现在城门已经关了。” “告诉我他住在那儿,我可以翻墙出去!” 玛蕾脸上浮现无奈的笑意:“我知道你很为姐姐着急,但是你也别把自己累坏了。疲惫不堪的身体是打不赢敌人的。更何况你若因为冒失鲁莽而受伤,你姐姐岂不是更伤心?” 赛勒恩讷讷地垂下头,不得不承认玛蕾言之有理。他四处跑了一天,的确已经很疲倦了。他觉得自己好没用,如果他更强壮一点…… 玛蕾说:“明天我会把分散在各处的同伴都找来,大家一起开个会。你住在城里的旅店?要不要搬来这里,方便商议行动计划?” 赛勒恩心想,既然决定加入“运输站”,那待在教堂肯定更方便。可他已经追随深渊之主,住在其他神祇的圣所中未免也太不合时宜了。于是说:“我还是住旅店吧。” 玛蕾也不强求:“看你的意思。那你明天中午再过来。” 她又指了指地上的尸体,有些为难:“这东西……” 赛勒恩抓起尸体,塞进神之匣中,准备找个机会去城外埋了。也不知道尸体放在神之匣中会不会腐烂发臭,和面包串味。 他这一手神乎其技的“大变死人”,让众人又是一番震惊赞叹。 运输站的其他成员为塔拉萨包扎了伤口。赛勒恩在玛蕾的陪同下登上阶梯,返回教堂中。他正要从后面出去,玛蕾喊住他。 “你吃晚饭了吗?我去厨房给你拿点。”她微笑,“年轻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就是要吃饱喝足才行。” 她闪身进入厨房,赛勒恩便站在走廊上等她。因为闲得无聊,他壮着胆子从偏门走进圣坛。 首先看到的是排列整齐的座椅。圣坛上点燃无数灯火,照得正上方的圣徽煊赫夺目。圣坛前,葆琳修女跪在软垫上,双手交握,垂首闭目,嘴唇翕动,正在祈祷。 赛勒恩完全不信拂晓之神,但修女的虔诚还是感染了他。他不忍打扰,于是悄悄退后,隐没到阴影中。 就在他打算返回走廊时,一个散发着白光的东西陡然怼到他的脸上。 赛勒恩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背撞上木门,发出一声巨响。 赛勒恩站稳身体,总算看清那个怼脸的玩意儿就是小奇。 白色小动物从他脸上飘离几寸,急不可耐地问:“赛勒恩,你怎么会在这里?尸体是怎么回事?你要是被绑架了就眨眨眼!” 未等赛勒恩回答,圣坛前的葆琳修女忽然抬起头,朝他的方向投来锐利一瞥。 “谁在那儿?” 小奇的表情堪称惊恐万状:“快跑啊赛勒恩!” 赛勒恩在嘴唇前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它噤声,接着从阴影中走出来。 “是我,修女。”他很客气,“我不是有意打扰你的。我这就走。” 葆琳修女高举提灯,照亮赛勒恩的面孔。 “只有你一个?”她问。 “刚才玛蕾也和我在一起。”赛勒恩答道。 修女歪着头,看上去十分困惑。 “不是她。我好像看见……”她的声音低下去,茫然地摇摇头,“……兴许是我看错了。” 她放下提灯,跪回软垫上,继续旁若无人地祈祷。不知为何,赛勒恩觉得她非常惆怅,整个人都笼罩在不可言说的哀伤中。 他忍不住问:“修女,你在祈祷什么?” “祈祷神赦免我们的罪。”葆琳修女淡淡地说。 “什么罪?” “今天是杀人罪。” 赛勒恩没来由一阵战栗,在葆琳修女面前,他觉得自己恍如赤身裸体的婴儿,没有任何秘密能逃过她的眼睛。修女果然是神的使者,这种仿佛被看穿的感觉只有在面对深渊之主时曾出现过…… 背后突然有人拍了他肩膀一下。赛勒恩惊叫一声,本能地握住剑柄。 “小声点,不要打扰修女。”玛蕾站在他背后。她胳膊上挎着一只篮子,里面装有面包、干酪和咸鱼。虽然只是朴素的饮食,但胜在量大,几乎能填饱三个发育期年轻人的胃袋。 赛勒恩接过篮子,礼貌的感谢玛蕾,和她约定明天再见。在玛蕾的目送下,他从后门离开教堂,身影淹没在银雾堡滔天的夜雾中。 小奇飘在赛勒恩旁边,小小的身体在黑暗散发着微光,好似一个迷你雾灯。 “到底怎么回事?”它急不可耐地问道。 赛勒恩将今天的遭遇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小奇直到修女是运输站的一员后,大大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你被拂晓教会逮捕了。”它说,“告诉你,拂晓教会没什么好人,尽量离他们远点。” “可是葆琳修女人就很不错,虽然有点……可怕。” “好吧,确实有那么二三四五个好人,但大部分人都坏得头顶生疮脚底流脓。”小奇愤愤不平,“主人有个使徒现在还关在拂晓教会的监狱里呢!那里的看守有多坏,说出来你都不信!” 赛勒恩大惊:“怎么会这样!难道深渊之主和拂晓之神是敌对关系吗?” 小奇哼哼:“倒也不是敌对,那个使徒是因为别的原因进去的……总之,你不要把拂晓教会想得太善良!” 赛勒恩不置可否。他觉得小奇对拂晓教会有些成见,或许因为小奇侍奉的是深渊之主的缘故吧。当然,这话他可不敢当着小奇的面说出来。 他转移话题:“那位使徒为什么会被关进监狱?” “呃……这个……这是主人的一步棋,以我们浅薄的智慧无法理解。” “难道是去当卧底的?”赛勒恩肃然起敬,“为了神的伟业,竟然自愿进入囚笼!要是换成我,恐怕没有这样坚强的意志……” “呃,没错,就是你说的那样!”小奇连连点头,语气非常敷衍,似乎不想继续讨论这个话题。赛勒恩猜测这一定是个机密,以他的位阶还不够格知晓内情。 两人回到旅店,将篮子里的食物分了分。小奇又对旅店的毛毯产生了极大的兴趣,赛勒恩只好给它买下来。 他又旁敲侧击地询问小奇是否需要更昂贵的“孝敬”,比如金银珠宝或者活祭。小奇对那些东西不屑一顾,坚定地只要食物。这让赛勒恩对它的敬佩加深了一层:虚假的神仆吃拿卡要,真正的神仆只是单纯嘴馋。 *** 晨钟穿过浓雾,惊醒了赛勒恩。昨夜他满脑子都是运输站的事,本以为会亢奋得一夜无眠,没想到竟然还是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晨钟响起代表城门开启。赛勒恩立刻起身收拾,退了房。离开旅店,他隐入一条小巷,改换了相貌和服饰,又找到一家新的旅店住下。 “嗯?为什么要换地方?”小奇出现在他身边,摇晃着蓬松的尾巴。 赛勒恩答道:“怕被人盯上。” 他看了看白色小动物,略微惊讶:“你白天也能出来吗?” 之前几次小奇现身都是在夜晚,赛勒恩便以为它只能在夜间出现。 “我当然是白天晚上都能出来啦!只不过平时我还有别的事。难道你以为我每天啥也不干,就盯着你瞧吗?”小奇解释,“今天你要去见运输站的人,我不放心,这才跟过来的。” 赛勒恩想象着,深渊之主的伟业蓝图宏大无比,想必小奇白天都是在为祂工作。那肯定是以他微末的智慧所无法理解的伟业。正如小奇所说,神是棋手,他们只是棋子。神俯瞰全局,他们只能看见前方的一步格子。就像那位被关在监狱里的使徒,常人以为他已经穷途末路了,谁能想到背后是神的旨意? 接着赛勒恩忽然想到,棋局都是有对手的,那么深渊之主的对手又是谁? 他不敢继续往下想。 赛勒恩原想继续去监视弗格斯,但今天中午约好了和玛蕾等人见面,于是便放弃了。他在城里的集市转了转,给小奇买了些吃的,待日上中天之时才前往教堂。 拂晓教堂外支起了一口大锅,葆琳修女正在施粥,一群衣衫褴褛的贫民大排长龙。 领到粥的贫民对修女千恩万谢。修女面无表情道:“不必谢我,感谢拂晓之神吧。这都是祂的恩赐。”贫民连忙唱了几句赞美拂晓之神的颂词,修女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这让我想起了跟随主人漫游宇宙时,在另一个世界见过的事。”小奇低声说,“教会为了吸引信众,给大家发鸡蛋,谁发的鸡蛋多,人们就信谁。大家都是很务实的嘛!” 赛勒恩的装束和贫民们格格不入。说是来祈祷的也太迟了些。许多道好奇的视线停留在他身上。如果绕到后门,是否会显得很可疑?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葆琳修女朝他喊道:“你来了!厨房那边缺人手,你赶快去吧!” 赛勒恩会意地装作来帮忙的信众,推开教堂大门。 即使在白天,教堂依旧灯火通明,不分昼夜燃烧蜡烛似乎是拂晓教会的规矩。赛勒恩从侧门进入后堂,塔拉萨正在走廊上等他。 “你终于来了。”青年露齿而笑,“来吧,大家都在等你呢。” 他们进入地窖。长桌边坐满了人,除了昨晚认识的那几人外,还多了十余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衣着普通的市民,也有打扮得好似雇佣兵的剑客。其中甚至还有几个人类。 玛蕾将赛勒恩介绍给众人。每个人都热情地握住他的手,拍打他的肩膀,好像他们已经并肩战斗了许多年似的。 介绍完毕,玛蕾按了按手,示意众人坐下。地窖里只有几张板凳,坐不下的人就倚着墙壁或是席地而坐。 “今天邀请大家过来,是为了讨论弗格斯的事。”玛蕾说,“正如我之前告诉各位的,由于赛勒恩的加入,我们对弗格斯的战术可能得变一变了。” 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赛勒恩身上。少年有些不知所措。他从来没像这样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这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放松点,赛勒恩。”小奇在他耳畔说,“你要习惯,没准有一天你会成为他们的领袖。” 赛勒恩心想,这些人看起来个个都比我经验丰富,我能领导他们?他们会听我的命令吗? “玛蕾,你确定这小子靠得住?他加入才不到一天。”一个中年男人怀疑道。 塔拉萨插嘴:“赛勒恩已经展示了他的实力!他杀了一个猎奴人,你们杀过几个?” “猎奴人又没有超凡能力,我们要对付的可是弗格斯的超凡者保镖。”另一个女人说。 “直到现在,我们连那家伙的能力是什么都没搞清楚。这怎么打?” 玛蕾望向地窖角落:“温特,能把你知道的情报和赛勒恩分享一下吗?” 赛勒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在灯火照不到的黑暗一隅,一个披着褐色斗篷的男人倚墙而立。他的面容隐没在阴影中,只能看到一双手,不断将一把匕首抛起再接住。 “这位小弟还真的想跟‘黑衣人’单打独斗?”那男人声音带笑。 赛勒恩觉得自己被看扁了,傲然道:“既然我是超凡者,那就由我来。虽然这话听起来有些傲慢,不过,除非‘黑衣人’能一击就杀了我,否则死的肯定是他。” “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嘛!” 名叫温特的男人从阴影中走了出来。首先被烛火照亮的是他的左半边脸,他是个三十岁左右的人类男子,蓝色的眼睛,金棕色的头发,非常英俊,是会讨女人喜欢的长相。 接着,他往前踏了一步,露出他的右半边脸。 赛勒恩倒抽一口冷气。 温特的右脸遍布疤痕,血肉像是融化之后又凝固了一般,眼睛已经瞎了,嘴唇不见,牙齿直接暴露在外。这是小孩子看了会哭着做噩梦的脸。 “吓到了?”温特摸了摸自己的右脸,嘿嘿直笑,“这就是‘黑衣人’的杰作。” 玛蕾心平气和地说:“温特和‘黑衣人’战斗过,被他伤成这样。” 赛勒恩心中骇然,强忍着战栗问:“‘黑衣人’的能力难道是操纵火焰?” “是,也不是。”温特冷笑,“那是半年前的事,当时‘黑衣人’才刚成为弗格斯的保镖,我们不清楚他的底细,就贸然去袭击。我们一共五个人,只有我一个活下来。” 他又摸了摸右脸,“当时是在晚上,我们为了隐蔽,都没拿火把。战斗的时候,‘黑衣人’把他的火把朝我扔过来。你猜怎么着?火把突然爆炸了,一个兄弟被当场炸死,我好不容易才死里逃生,却也留下了这么个‘勋章’。” “火焰和爆炸?”赛勒恩咕哝,“既然要扔出火把才能制造爆炸,那说明他不能凭空生出火焰,得有个燃烧物才行。” 温特又笑起来,那张脸显得更加诡异可怖:“他的能力还不止这些。我有个兄弟逃过了爆炸,正要砍他一剑,可忽然像是无法呼吸似的,昏了过去,反被他一剑捅死。另外一个兄弟想去救他,却突然朝后飞了出去,被弗格斯的其他手下给杀了。当时我已经昏迷了,是玛蕾他们救援来得及时,我才侥幸活下来。 “事后我们去寻找那四个兄弟的遗体——弗格斯把他们扔到城外荒地给野狗分食,我们只找到一个。他的死状非常恐怖,一个身体整个儿肿了起来,不是淹死的那种肿胀,更像是血管和皮肤涨了起来。” 赛勒恩陷入沉思:“既然‘黑衣人’拥有多种能力,就说明他除了超凡能力,还有遗物?” 温特说:“据我所知,弗格斯的确有一件祖传的遗物,但效果并不是那样。” 玛蕾摇摇头:“以弗格斯的财力,再买几件遗物也并非难事。” 运输站成员中有不少人也是第一次听说温特的遭遇,都是满脸惊恐,愁云惨雾。 温特哼笑两声:“赛勒恩小弟,现在你还敢说自己能对付‘黑衣人’吗?” 他见赛勒恩默然不语,以为少年是被“黑衣人”诡谲莫测的能力吓坏了。玛蕾对这个新来的小子寄予厚望,塔拉萨更是把他吹得天上有地下无,看来也不过如此嘛。 之前还发下豪言壮语,说什么死的肯定是“黑衣人”。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这么大言不惭。 温特正要讽刺两句,却见赛勒恩忽然偏过头,望着空气,像是在聆听什么,神色忽而凝重,忽而喜悦。可地窖里没有一个人讲话,他在听什么? “喂,小弟,无言以对了吗?”温特咧开嘴,“被叔叔的故事吓——” “我知道了。”赛勒恩打断他。 “什么?” 少年直勾勾地望向温特,眼睛里流露出胜利的意志:“‘黑衣人’并没有遗物。他果然只有一种能力。” 第34章 分析 第34章 分析 “你说什么?”温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更年长,战斗经验更丰富,却都搞不清“黑衣人”路数,这个毛头小子凭什么会知道? 塔拉萨倒是流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温特都不知道他在得意什么。 运输站众人交换着惊疑不定的视线,不确定少年是在说大话,还是真的发现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秘密。 玛蕾霍然起身,双手按在桌上,朝赛勒恩倾身,急切道:“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们!” 赛勒恩说:“是风。‘黑衣人’可以操纵风。” “风?”温特觉得赛勒恩是“疯”了,“火焰、爆炸、移动人体,这些和风有什么关系?” “准确地说,是操纵空气。”赛勒恩说,“火焰之所以能燃烧,是因为空气中有一种叫‘氧气’的气体。‘黑衣人’可以改变空气成分,让氧气突然增加,这时候如有明火,就会发生爆炸。你被炸伤就是因为这个。 “至于你那位向后飞出去的伙伴,是因为他背后气压突然降低。请问他飞出去时,周围是不是突然掀起了狂风?” 温特结结巴巴。他记得当时的确来了一阵妖风,但他以为是天气异变,并未在意。 “那些窒息而死的同伴,死因就更简单了。‘黑衣人’夺走了他们的空气。他甚至可能把人周围变成真空,这样人不但无法呼吸,还会因为体内压力过大而膨胀,体液也有可能瞬间沸腾、蒸发。” 赛勒恩说着笑起来:“只要弄清楚‘黑衣人’能力的原理,他就没什么可怕的。” 众人哑口无言。他说的有一多半他们都听不懂,相比之下,葆琳修女长篇大论的神学辩论还更好懂一些。但见赛勒恩如此肯定,他们不由信了几分。 塔拉萨叉着腰:“你们瞧,我说什么来着,赛勒恩肯定有办法!” 温特破口大骂:“你他妈听得懂吗你就嘚瑟!” 他又指着赛勒恩:“就算‘黑衣人’的能力真是操纵那什么风,那你说,你要怎么对付他?” 赛勒恩沉默,又摆出那种凝神聆听的样子,过了一会儿,他颔首说:“‘黑衣人’一次应该只能用一种方式操纵风,或是改变压力,或是改变浓度。而且他的能力是有使用范围的,否则他大可以让你们所有人同时窒息,没必要一个一个杀。 “所以和‘黑衣人’战斗时,一旦感觉到窒息,只需要立刻跑出能力作用范围就安全了。或者和‘黑衣人’近战搏斗,他总不能把自己也笼罩在能力范围中吧?” 温特嘴角抽搐,不敢相信让他做了好几个噩梦的“黑衣人”,破解他能力的方法竟然这么简单。 “可你能保证近战就一定能胜过他吗?‘黑衣人’剑法也不俗,你能比得过?” 赛勒恩眼睛一转,看向空无一人的墙壁,然后点点头,像是得到了什么同意似的。 他拔出腰间长剑,左手握住剑刃,用力一划。 “啊!”众人纷纷惊呼。 少年的手掌血如泉涌。塔拉萨不顾自己的伤势,立刻跳起来去找医药箱。然而赛勒恩只是打开手掌向众人展示——方才还血流如注的伤口竟然消失了。 温特的眼珠子快掉出来了:“这是什么戏法?!” 塔拉萨满脸不可思议,抓住赛勒恩的手掌翻来覆去查看。玛蕾怔愣许久,恍然道:“难道这也是你的力量?” 赛勒恩点点头,还剑入鞘。 众人现在看向赛勒恩的眼神已经不是敬佩,而是敬畏了。他一个人就拥有三种力量,假设其中一种是他本身的超凡能力,那么他所持有的遗物还有两样! 运输站成立至今,从来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他究竟是什么来头?难道真是未知的神派来解救他们的吗? “说到这个。”一个一直没有发言的女子开口,“我得到一个情报,四天后弗格斯要去见珍珠夫人。也许这是个好时机。” “珍珠夫人是谁?”赛勒恩问。 “弗格斯的情妇。”玛蕾答道,“弗格斯有好几个情妇,他把她们养在不同的别墅里。别墅的守备比他的本宅要稍微薄弱一些。” 赛勒恩问:“可为什么是珍珠夫人?其他情妇家不行吗?” 运输站众人面面相觑,每个人都带着意味不同的苦笑。 玛蕾说:“珍珠夫人是我们的同族。或许……可以说服她协助我们。” 一股怒火涌上赛勒恩心头。弗格斯竟然强迫他同族的姐妹当情妇,真是千刀万剐也难消心头之恨。 “我们为什么不能在半路上袭击弗格斯,非要等他去了别墅呢?”赛勒恩问,“别墅有守卫,不是更难进攻吗?” “你大白天当街杀人,当银雾堡的守卫是瞎子啊!”温特略带讽刺道。 塔拉萨笑道:“夜里突袭,守卫来得更慢一点。有时候他们甚至不来,因为怕受伤,等到人死得差不多了,再慢悠悠地跑来‘维持秩序’。” 温特接着说:“而且我们运输站做事,也要考虑社会影响的好不好!光天化日之下搞袭击,老百姓还以为我们是一帮暴力狂徒呢!今后怎么争取大家的支持?但是夜里偷袭宅邸,大家只会觉得这是弗格斯的私人恩怨,说不定还会幸灾乐祸呢。” 玛蕾点点头:“人都有这样的心理,如果别人遭殃,就会觉得‘一定是那个人自己不好才招来祸患,只要我和他不一样,我就能平安无事’。实际上这种想法根本没有道理。灾难降临时哪会管你是好是坏。不过我们不妨利用这种心理。” 赛勒恩若有所思。他只想着救出姐姐,从未考虑过这么多。今天听了他们的话,倒使他生出一些别样的感受。 “我本来就打算变形成弗格斯的仆人混进宅邸。但是我没办法变成没见过的人。”他说。 “你之前杀掉的那个猎奴人给了我灵感。”玛蕾说,“弗格斯家也有逃跑的奴隶,他还发了悬赏令。只要扮演成猎奴人,假装把奴隶抓回去领赏,就能进入别墅了。” 赛勒恩在脑中推演了一下流程:“这个方法可行,但弗格斯家的逃奴上哪儿找去?” 玛蕾点头:“我就是。” 赛勒恩瞠目结舌,心说难怪玛蕾对弗格斯恨不得杀之而后快。能从那个恶魔手里逃出来,玛蕾也很不容易…… “光是一个‘猎奴人’和一个‘逃奴’还不够。”温特神情严肃,“弗格斯家有不少家丁,他们一起上的话,就算有超凡能力也捉襟见肘。我建议里应外合,赛勒恩小弟先潜入宅邸,我们则在外部发动佯攻。弗格斯肯定不会让‘黑衣人’离开自己的,只会派家丁去应对。等他身边只剩下‘黑衣人’,你就可以动手了。” 玛蕾思索道:“那么佯攻的时机必须安排得非常恰当才行。问题是别墅里的人要怎么和外面的援军联络呢?” “用火矢?”温特说。 赛勒恩再一次偏过头,做出倾听的样子。片刻后,他说:“我可以弄到一件能远程传音的遗物。” 地窖瞬间安静了下来。温特彻底已经说不出话了。搞什么,这家伙的遗物是批发来的吗?! “你、你究竟从哪里弄到这么多遗物的……”心直口快的塔拉萨替大家问出了内心的疑惑。 赛勒恩有些不好意思:“这一件不是我的,我也得向别人借才行,用完就要还回去。” 温特眼前一黑。搞什么,本应价值连城、凤毛麟角的遗物,怎么被他说得好像人手一件的地摊货一样? 现在连联络难题都解决了,好像再没有什么能阻拦他们干掉弗格斯。众人斗志昂扬,热烈地商讨起计划细节,比如从什么方位进攻,杀死弗格斯后如何撤退,救出的奴隶用什么渠道偷偷运走。 这些事情运输站的人更擅长,赛勒恩只是在旁边听着,偶尔发表意见即可。 他们讨论到了傍晚,葆琳修女来通知他们已经可以吃晚饭了。 一些住在城外的成员要趁城门关闭前回家。于是会议告一段落。玛蕾决定明天带赛勒恩去踩点。众人这才意犹未尽地散去。 赛勒恩也要返回旅馆。他们分成几批,先后离开教堂,以免引起注意。赛勒恩刚好和温特一批。 两人假装成来教堂祈祷的信众,从正门走出去。温特勾着赛勒恩的脖子,一副两人很亲密的样子。 “我说小弟啊,你到底什么来头?”温特笑着问道,语气却颇为不善,“我们正为弗格斯焦头烂额的时候,你就像天降甘霖一样出现了,真让我不得不怀疑这不是巧合。你是有目的的。” “我的目的就是救出姐姐。”赛勒恩不悦地说,“如果我要对运输站不利,刚才在地窖就可以把你们一网打尽了。难道你们是我的对手?” 温特尴尬:“话别说得这么满。我们一起上,未必杀不了你。”他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的样子。 “我反而要问你呢,温特先生,你身为人类,为什么要帮助我们人鱼族?你又有什么目的?” 温特嘿嘿一笑,坦然道:“我家和弗格斯家原本是竞争对手——别误会,我家可不是做奴隶生意的。弗格斯用龌龊的手段害我家破人亡。所以弗格斯倒霉,我就开心。谁搞弗格斯,我就帮谁。” 他们来到一条岔路口。温特松开赛勒恩,拉起兜帽,遮住自己可怖的脸孔。 “明天见吧,小弟。”他受伤的嘴唇拧出一个苍白的笑容,“希望这次真能弄死弗格斯,告慰我兄弟们的在天之灵。” 赛勒恩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雾气中,这才走向另一条岔路。 小奇出现在他身边。“有句话叫作‘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还挺有道理的。”它若有所思。 “小奇,真是谢谢你了。”赛勒恩微微脸红,“要不是你,我们都搞不清‘黑衣人’的能力。” 在地窖中,正是小奇率先识破了“黑衣人”的能力,将其中原理一五一十告知赛勒恩,再由赛勒恩转告给运输站众成员。 小奇说的那些原理,赛勒恩有一多半都听不懂。不愧是神的仆人,就是见多识广。 之后,小奇又提出可以出借一件传音的遗物给赛勒恩。 “这不是神的恩赐,是我向别的使徒借来的。”小奇说,“就是那个被关在监狱里的使徒。你可别弄坏了,还得还给人家呢。” 赛勒恩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无法言说的感激之情。深渊之主的使徒们互帮互助,如此友爱!等他实力强大之后,一定会回报那位兄弟的! “说起来,赛勒恩,你有没有想过,”小奇有些为难地开口,“弗格斯的那个情妇……” “她怎么了?” “你说,有没有可能是你姐姐?” 赛勒恩如遭雷殛,愣在当场。他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总觉得姐姐的性格是宁死不屈的。但是……但是…… 他攥紧拳头,气急败坏道:“那、那又什么样!姐姐肯定是被逼迫的!弗格斯有权有势,落到他手里除了服从之外还有什么办法?姐姐也只是为了活下去而已!等我杀了他,姐姐自然就自由了!” “那就好。我就怕到时候万一你姐姐向你求情,你会放过弗格斯。” “姐姐肯定恨他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替他求情!而且那个情妇也未必是姐姐呢!” 少年低垂着头,快步走在傍晚雾气渐浓的街头,心绪纷乱。 *** 接下来的一天,赛勒恩再度前往教堂,和运输站众人商议行动的细节。莱曼则化身为小奇和他一起参会。反正在禁闭室里无事可做,不如到赛勒恩这边玩,这不比看电影刺激多了? 三天的禁闭就在悠闲的吃喝玩乐中度过。当看守来到禁闭室释放莱曼时,他甚至觉得依依不舍,有种“社畜的长假到了最后一天不得不去上班”的锥心痛苦。 当然,这种痛苦被看守误解成了另一种样子。“哼哼,关了三天,你小子这下老实了吧!看你以后还敢不敢闹事!” 莱曼装作唯唯诺诺地点头,连连表示自己已经彻底悔过了,心中却想,闹事就能有这么好的待遇吗,为什么要奖励他? 看守把他带到食堂,清早囚犯们正聚集在这儿品味难以下咽的早餐。莱曼从他们中走过时,囚犯们不知为何自动让出一条道,让莱曼觉得自己变成了劈开红海的摩西。 负责打饭的囚犯脸上挂着尊敬的表情,不仅给了他一大勺菜汤,还额外多给了一块黑面包。其他囚犯非但没有抗议,反而心悦诚服地目送莱曼离去。 莱曼一头雾水地转过身,刚要找个安静地方吃饭,就看到尼古拉和卡洛斯大踏步地向他走来。 学者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镜的裂纹更多了。莱曼想到自己也揍过他一拳,顿时有些心虚。 他快速打了个腹稿,解释自己为何要揍人,却听见学者兴高采烈地说:“莱曼!好兄弟,你可出来了!我们都想死你了!” “啊?”莱曼怔忪,“我还以为你要来报仇雪恨呢。” 学者左顾右盼,把莱曼拉到一个无人角落,小声说:“卡洛斯都告诉我了,你是为了掩护他们才闹出乱子的。没关系,我不怪你,为了大业,这点小伤无所谓!” 他挺起胸膛,一副大义凛然、英勇就义的模样。 莱曼无助地望向卡洛斯。壮汉哈哈大笑,一巴掌拍中莱曼的肩膀,差点把他拍散架。 “你小子还挺有智谋!你不告诉尼古拉,是怕他知道真相后就演不好了,对吧?” 莱曼不知该如何回答。总觉得他们有很严重的误会,但理智告诉他,这时候还是不解释为妙。 “呃,对,就是你们说的那样。”莱曼就坡下驴,“今天那些囚犯对我的态度好奇怪啊,卡洛斯,这也是你做的?” 壮汉摊开手:“那可没有。你进过禁闭室,在海角监狱就是‘大哥’一般的存在了,大家都是发自内心尊敬你的。” 莱曼想了想,有些明白了。社会上那些蹲过监狱的人,在小混混眼里就像镀过金一样,是神圣不可侵犯的高人。而禁闭室是监狱中的监狱,所以进过禁闭室的人比普通囚犯更有威望。 更不用说莱曼在禁闭室待了三天,出来后还神采奕奕。在囚犯们眼里,他简直拥有钢铁般的意志。他们没有在看到莱曼的瞬间纳头便拜,口称“大哥”,已经非常克制了。 尼古拉用力握住莱曼的手:“好兄弟,还是支持我的理论的,对吗?” 莱曼甩开他,正色道:“抱歉了尼古拉,我仔细思考了一下,觉得地心说是错误的。” 学者大惊失色:“你也被教会洗脑了?关禁闭的时候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莱曼决定捍卫真理:“大地当然是围着太阳转的!你怎么会觉得是反过来的呢?你该不会还认为大地是个平面而不是球体吧?” 尼古拉脸色苍白、汗如雨下、表情绝望,如同刚刚目睹了世界末日降临一般。 “天呐,你已经彻底被教会荼毒了。”他喃喃道,“大地当然是平面了。如果它是球体,那生活在另外一边的人不就掉下去了吗?” 莱曼看向卡洛斯,等着他来回答。卡洛斯扑哧一声笑出来:“大地当然是球形了。跑过船的人都知道,海平线是一条弧线。远方的船只出现时,先看到桅杆,再看到船身。如果大地是平面,就无法解释这些现象了。” 学者反驳:“那球体另外一边的人为什么不会掉下去?” “因为大地是有吸力的啊。”卡洛斯轻描淡写说,“这还是精灵族很久以前研究出的理论呢。他们说果实成熟后往地上落,而不往天上飞,说明大地有吸引力。大地的核心有一个巨大漩涡,会把万物都吸向自己。” ……好奇怪的理论。虽然内容充满怪力乱神,但是成功解释了为什么会有重力。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非常先进的观念了吧。莱曼心想。 学者怒道:“精灵族懂个屁!一群森林野人而已!你怎能把他们的歪理当真?” “我可是跑过船的!眼见为实!” “那你一直向一个方向航行,有回到原地吗?” “哪有那么多水和食物能坚持远洋航行啊?!” “也就是说没有证据咯!” 眼看两人要吵起来了,莱曼急忙打圆场。“好了好了,我们大家求同存异不好吗?” “明明是你挑的头!” 就在监狱里即将爆发一场捍卫真理的迷你规模战争之时,副塔楼上突然响起绵长的钟声。 广场上所有人同时仰望天空。沉郁而具有穿透力的钟声响彻海角监狱,惊飞了一大群海鸥。白色飞鸟们嘎嘎直叫,围绕塔楼盘旋,犹如不祥的白翳。 “发生什么事了?”莱曼问。 卡洛斯神情凝肃:“平时钟声只在早晚响起,宣告劳动的开始和结束。在这时候鸣钟,我也是第一次见。应该是有什么紧急情况。” “会是什么紧急情况?”学者不安地绞着衣角。 “比如,”卡洛斯思索,“有人来攻打监狱?” *** “典狱长大人!不好了,请您来看一下!” 清早,典狱长正在餐厅中和两位审判官共进早餐。艾瑟一如既往食不言寝不语,纳谢尔一如既往讲着没品的圣城政治笑话。突然,埃顿副队长推门而入,满头大汗。 典狱长经过这些日子的磨难,已经如惊弓之鸟,任何突如其来的动静都能把他吓得呆若木鸡。 见他脸色苍白,说不出话,艾瑟放下银质餐叉,朝埃顿副队长投去锐利一瞥:“怎么了?” “有一艘船无视守卫的警告,正在接近监狱岛!” 两名审判官面面相觑,一秒也没耽搁,立刻起身,由埃顿副队长领路,登上监狱最高的瞭望塔。 今天天色晴朗,白色的日光洒在海面,极目远眺,能看到一艘小帆船正朝监狱岛方向驶来。 “会不会是渔船?”纳谢尔问。 埃顿答道:“对岸的渔民都知道不能靠近监狱岛。我们的确偶尔会和渔民交换一些渔获,但都是在固定的日期。今天并不是交易的日子。有时候天候恶劣,监狱会允许渔船来岛上暂避风浪,可您瞧今天的天气。” 纳谢尔仰望天空,风和日丽,不像有暴风雨即将到来的兆头。 艾瑟冷冷道:“发射鸣矢。” 海角监狱的守卫配备了一种特殊箭矢,飞行时能发出尖锐的响声,尾部还会喷发大量烟雾,用来作为信号或是警报。平时如果有渔船误闯监狱,只要发射鸣矢,他们就会乖乖离开。 一名弓箭手登上瞭望塔,弯弓搭箭。箭矢激射而出,带着浓烟飞上天际,尖锐的鸣响如同海上女妖的尖叫,刺痛众人的耳膜。 艾瑟耐心等了一会儿,可渔船丝毫没有掉头的迹象。 纳谢尔惊奇地说:“他们该不会要凭一艘渔船攻打海角监狱吧?” “给我望远镜。”艾瑟说。 埃顿飞快地送来一只黄铜望远镜。这东西一直在典狱长抽屉里吃灰,已经多年未曾动用过了。 艾瑟拿起望远镜,透过布满灰尘和裂纹的镜片朝帆船望去。 那是一艘再普通不过的渔船,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拖曳出长长的波纹。船尾坐着个渔夫打扮的男子,正在操控船舵。船内空空如也,不见渔获。 船头站着一名身穿黑衣的少女。她双手交握胸前,仿佛在向神明祈求,海风扬起她银白色的长发,如同白练猎猎狂舞。 “你看见了什么?”纳谢尔急不可耐。 艾瑟将望远镜递给同伴。纳谢尔迫不及待地将镜筒贴到眼睛上。 “啊,该死。”他自言自语,“我好像知道她是来找谁的了。” *** 监狱广场。 钟声响了十余下就停止了。囚犯们观望了一会儿,见没有后续动静,纷纷莫名其妙地耸耸肩,当作无事发生。 莱曼像往常一样去马厩干活。众马儿给予了他热烈的欢迎。欢迎内容主要是催促他快点去加饲料。 他正干得热火朝天,一名看守带着怪异的表情走过来。 “囚犯1154!跟我来!”他喊道。 莱曼停下手上的活儿:“什么事,长官?” “来会客!” “会客?我?”莱曼指着自己,“谁要见我?” 海角监狱还能有客人?这不是孤岛吗? “还能有谁?你妹妹来探视你了!” 第35章 我还有妹妹? 第35章 我还有妹妹? 海角监狱自建立之日起,就没有“会客”的日程。 建在陆地上的普通监狱,囚犯的家属若是住得近,还能来探视。但海角监狱孤悬海外,只能乘船登陆,要家属放下工作和家业,千里迢迢跑来探亲,那是绝无可能。 历史上屈指可数的几次“探视”,要么是囚犯家属刚好住在海边渔村,要么是权贵显要前来探望因政治缘故入狱的亲属,这往往意味着囚犯即将被释放。 而莱曼·维夏德两者皆非,这就让这次“探视”变得尤为怪异。 监狱中没有专门的会客室,莱曼被带到一间审讯室里。他毫不意外在这里见到了两个审判官。 “莱曼·维夏德,你怎么没提过还有个妹妹?”艾瑟脸色阴沉,莱曼觉得他随时会拔剑砍人。 “我也不知道我还有妹妹啊!”莱曼真诚地说,“我失忆了,根本不记得自己有什么家人!” 纳谢尔啼笑皆非地看着他:“难道你这位妹妹是冒充的?” 我怎么会知道!莱曼心中喊道。原身有什么家人,他一无所知。别说是妹妹,明天冒出几个爸爸妈妈也不无可能。 他期待地问:“她跟我长得像吗?” 纳谢尔端详他:“确实很像。” “纳谢尔!”艾瑟低吼。 “我说的是实话嘛!”纳谢尔做出躲避他的动作。 这时,门开了。埃顿副队长挺胸抬头,迈着正步走进来。他表面冷静,但细看之下,耳朵都红到耳根了。 “报告审判官大人!”他敬了个无比标准的礼,声如洪钟,“囚犯1154的亲属已经带到!” 他闪身让到一旁。一名身材娇小的少女从他背后走上前。 看到她的第一眼,莱曼脑海里只冒出一个想法:果然是亲妹妹! 少女和莱曼一样,拥有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她将头发挽在脑后,梳成时髦的样式。一双绯红的眼睛晶莹剔透,宛如最上等的红宝石。五官轮廓都和莱曼极为相似,只有瞎子才看不出他们之间的血缘关系。 少女提起裙摆,向三人盈盈一礼,动作优雅流畅,得体大方,显然是上流人家教养的结果。她只穿着一身朴素的黑衣,但料子上等,剪裁得体,不像穷人的装束。 “愿神之居所的明光永远照耀你们,尊敬的大人们。”她说出拂晓教会常用的问候语,“我是莉薇娅·维夏德。” 埃顿副队长连看都不敢看她,如果在他脸上戳一下,可能会冒出红色的喷泉。 两个审判官倒是很镇静,分别鞠躬还礼。虽然对方身份不明,但面对一位女子,他们还是拿出了十足的骑士风度。 莉薇娅望向莱曼,明艳的双眸中瞬间溢满泪水。 “哥哥!”她冲向莱曼,紧紧抱住他,在他脸颊上用力亲了一下,“真的是你!我找你找得好苦啊!让我瞧瞧……” 她捧起莱曼的脸:“天呐,你瘦了这么多!监狱的饭肯定很难吃吧?” “确实很难吃。”纳谢尔在后面附和。 艾瑟瞪了他一眼。他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莉薇娅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绢,擦去眼泪。 埃顿副队长颤抖起来,看上去恨不得立刻冲到少女面前单膝下跪,献上自己的长剑,发誓永远做她忠诚的骑士,只求她不要再哭泣。 艾瑟冲他摆摆手,示意他退下。现在轮到埃顿泫然欲泣了。他敬了个礼,机械地走出去,莱曼发誓走廊上传来一声啜泣。 “莉薇娅小姐,”艾瑟礼貌地说,“你确定这是你的兄长吗?” 莉薇娅惊奇地瞪圆眼睛:“那当然!我怎么会连自己的哥哥都认错?你们要是不信,就看看他的后背,那儿有一块星型的胎记。” 纳谢尔立刻掀开莱曼的衣服。“啊,果然有。”他的语调索然无味。要是没有胎记,那乐子就大了。可惜竟然真有。 艾瑟毫不奇怪:“我们不是故意问这些怪问题。你的兄长失忆了,根本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妹妹,所以我们必须确定一下。” 莉薇娅捂住嘴:“失忆!” 她身体摇晃,几欲晕倒,扶住桌子才勉强支撑住。 “天呐,怎么会有这样的祸事,我们一家到底还要遭遇多少灾难……”她哽咽着说。 “小姐,令兄是作为邪教徒被抓捕进监狱的。你对此知情吗?” “我哥哥绝不可能做那种事!”莉薇娅喊道,“他是世界上最善良、最温柔的人,连一只虫子都不忍伤害。你们一定是误会他了!” “他加入什么组织,你难道不清楚?”艾瑟的口吻渐渐冰冷,骑士风度一去不返,现在他又是冷酷无情的审判官了。 莉薇娅咬了咬嘴唇,颤抖着说:“我哥哥……他离家出走很久了。他是大学生,在欧摩德大学学习民俗学。但是他的导师拖了好久都不给他毕业,他压力太大,精神崩溃了。我没办法,只能把他接回家照顾。” 莱曼在旁边听得也很崩溃,好现实的剧情!他以前居然是可悲的大学牲吗?那发疯就很正常了。 “哥哥的状态时好时坏,有时候甚至连家人都认不出。偶尔还会从家里跑出去,到街上发疯。我一个弱女子,根本制不住他。”莉薇娅哀伤地说,“后来有一天,他又逃走了,这次我找了很久都没找到。” “那你怎么知道他在海角监狱?”艾瑟问。 “哥哥失踪后,我四处打听。我家在曙光骑士团内有些关系,一位骑士告诉我,他在执行任务时逮捕了一个银发红眼的年轻人。”莉薇娅道,“这特征很罕见,我想八成就是哥哥。再三托人打听后,确认他在海角监狱,所以我就雇了一艘渔船,送我上岛。” 她用力握住莱曼的手,恳切地望着审判官:“他肯定是被邪教徒诓骗了!求两位开恩,放了他吧!我可以把财产全部捐给教会……” “小姐,令兄是不是无辜的,我们自然会查明。”艾瑟义正辞严,“你说的那些,我们也会派人去核实的。” 莉薇娅急切地问:“难道哥哥还得继续关在这儿?” “目前是这样。”艾瑟说,“同意你探监,已经是破例了。你看完人就走吧,回家去。你的家人不会担心吗?” 莉薇娅垂下脑袋,小声说:“除了哥哥,我没有别的家人了。” 审讯室中一时静默无言。半晌,莉薇娅抬起头:“我能和哥哥单独说会儿话吗?请放心,我不会协助他越狱的,我身上什么武器都没带,你们可以搜身。” 她张开双臂。审判官当然不可能去搜一个年轻女子的身,只能尴尬地移开视线。 艾瑟说:“小姐,我也很同情你,但是这不合规矩……” 纳谢尔突然踩了他一脚。艾瑟怒目而视。 “不合规矩,但可以破例。”纳谢尔笑吟吟地说,“只有半个小时,时间到了我们就来护送你离开。” 莉薇娅千恩万谢,几乎要跪在地上磕头了。纳谢尔把同伴拉到门外,用力关上门,落了锁。 现在,室内只剩下了莱曼和“妹妹”。 莱曼不由咽了口口水。 真正的试炼,现在才开始。 *** 两名审判官离开审讯室,转头去了地下。 在审讯室正下方,还有一间封闭的小房间。里面放置着桌椅。墙壁上镶嵌着黄铜管道,上半截埋在石墙里,通往上方的房间,下半截则有个听筒似的开口。 艾瑟微微惊讶,想不到海角监狱的审讯室内暗藏机关。黄铜管道能将楼上的说话声原原本本传递到楼下。审判庭总部也有类似的设施,有时候他们会把两个囚犯关在一起。他们以为只有二人独处,放心大胆地交流,却不知道自己的每一句话都被暗中窃听。 纳谢尔在黄铜管道旁边坐定,将耳朵凑近。 艾瑟明白了他的意思。维夏德兄妹如果有问题,独处时一定会交流一些秘密信息。 他蹑手蹑脚在同伴身边坐下,凝神聆听。 管道中传来清晰的人声:“哥哥,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我是莉薇娅啊!” 接着是莱曼的声音:“对不起,我真的不记得了,我的头遭到重创,失去了记忆。你能说说我们过去的事吗?没准我能想起来。” 楼上的审讯室中。 莉薇娅在桌边坐下。 “好吧,那我说说我们小时候的事吧。我们的父母很早就过世了。我们兄妹俩相依为命。” 她一面絮絮叨叨说着,一面从口袋中掏出个小巧玲珑的笔记本。 她将一支削尖的炭笔放在桌上,指了指脚下,表情高深莫测。 接着,她打开笔记本,写下一行文字: 【有人窃听。和我笔谈。】 莱曼眼皮狂跳,顿时暗叫不好。 大妹子,你演谍战剧呢? 更糟糕的是,间谍竟是我自己?! 笔谈……能谈什么?他啥都不记得啊! 莱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首先可以肯定的是,他这位“妹妹”绝不是什么前来寻亲的命苦单纯美少女。她和莱曼·维夏德,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以至于她要冒险深入虎穴,前来确认莱曼的安危。 “精湛演技”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帮助莱曼判断他人是否在说谎。他能看出,莉薇娅先前对审判官说的那番话真假参半。然而他根本分不出哪句是真,哪句是假。莉薇娅虽然做不到“真正的骗术大师从不说谎”,但已经是了不起的演员了。 莱曼是在邪教徒老巢被逮捕的。他基本可以确定,原身真的是邪教徒。莉薇娅难道也和邪教有什么关联?她是邪教派遣来的吗? 莱曼对这些信息一无所知,却非常好奇邪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把自己的过去弄清楚,他连觉都睡不安稳,好像整个世界都建立在摇摇欲坠的地基上,随时可能崩塌。 莉薇娅可能觉得所谓失忆是他为了自保而扯谎。那么,要不要跟她坦白呢? 如果实话实说自己失忆了,恐怕就无法再从莉薇娅口中套出有用的情报了。可假装没有失忆,又怕穿帮。但凡说错一句,莉薇娅就会发现自己的哥哥成了皮套人,内里已经是另一个灵魂了。 莱曼思索片刻,故意大声说:“我不记得父母的事了。他们是做什么的?” 同时拿起炭笔写道:【你怎么来了?】 既然要装,那就装到底!他有“精湛演技”在手,能骗过审判官,不信骗不过妹妹! 莉薇娅开始说起他们五岁事全家出去郊游的事,接过炭笔写道:【听闻分部全军覆没,只有你活着。】 莱曼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莉薇娅和原身果然都是邪教徒!而且地位不低,否则也不会是她来找人。 更惊人的是,俘虏了一个邪教徒的事只有骑士团知道,莉薇娅怎么会得到这个消息?他们的教团在骑士团中也有眼线吗?骑士团已经堕落至此了? 【骑士团不知怎的得到消息,突袭了分部。】莱曼写道,【我假装失忆,骗过审判官。现正设法越狱。】 “哥哥,你还记得你去上大学的事吗?”莉薇娅大声说。 “完全不记得了。欧摩德大学是怎样的地方?”莱曼问。 莉薇娅写道:【降临仪式成功了吗?】 什么降临仪式?听都没听说过! 莱曼感觉头大。他回想着自己刚醒来时所见的情景。所有教众都死在一处,难道他们临死前正在举行那个仪式?所谓“降临”又是指什么?既然是邪教,莫非是召唤邪灵降临? 莱曼定了定神,决定赌一赌。【被骑士团打断了。】 莉薇娅脸色一沉,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你如何越狱?】她问。 【挖地道。监狱中有同伙。】莱曼回答。 【太慢了!】莉薇娅连笔触都加重了,【星轨交汇已经开始,必须尽快举行降临仪式!】 星轨交汇又是啥?又是一个没听说过的名词!也许可以等回到黑牢后问问隔壁邻居。 【快不了。监狱戒备森严。】莱曼写道。 【我帮你。海角监狱有我的棋子,下个满月之夜行动。】 莱曼大吃一惊。他在海角监狱待了这么久(好吧也不是很久),那个同党为什么不来联络他? 【是谁?怎么越狱?】莱曼急得险些把炭笔按断。 莉薇娅高深莫测地瞥他一眼。【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莱曼抓起笔写道:【只带走我一人?】 莉薇娅面露不屑之色。【难道你还想捎上几个朋友?】 还真想。尼古拉先不说,莱曼可是答应过要带卢纳斯特一起走的。卢纳帮过他许多忙,言而无信这种事他做不到。 见莱曼神色不安,莉薇娅嘴角浮现一抹冷笑。 【放弃你那些所谓朋友吧,他们的命一文不值,让他们烂在监狱里!】 莱曼想说服他,可少女握紧了笔,压根不给他写字的机会。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优柔寡断。】 写完这行字,她收起笔记本和炭笔,装作无事发生,继续大声说起他们兄妹的故事。莱曼沉默地凝视着她,试图想象真正的维夏德兄妹是如何相处的。可他完全想象不出来。 一个冷酷无情的妹妹,一个优柔寡断的哥哥,难道妹妹一直在操纵哥哥吗? 这背后有太多他不知道的故事了。他觉得自己陷入了某种巨大而黑暗的漩涡,被看不见的东西紧紧束缚,无法脱身。 审讯室的门打开了。纳谢尔和艾瑟一前一后走进来。 “时间到了,尊贵的小姐。”纳谢尔夸张地鞠了个躬。 莉薇娅眼圈瞬间红了。“请再给我们一些时间吧,我还有好多话想对哥哥说。” 莱曼斜睨着她,被她滴水不漏的演技震惊到说不出话。 “虽然很遗憾,但人们总是要分别的。”艾瑟做了个“请”的手势。 莉薇娅踌躇,问道:“我可以见见典狱长大人吗?” 艾瑟摇头:“典狱长只是监狱的管理者,无权释放囚犯。你恐怕找错人了。” “求您了,大人,就让我见他一面吧!我总得试试!” 莉薇娅想了想,从手指上褪下一枚金戒指:“这是我妈妈留给我的,听说值不少钱。” 她将戒指塞给艾瑟。金发审判官如同被烙铁烫到了似的,一把推开她。 “小姐,贿赂审判官可是重罪!” 他眉毛紧拧,本想责备几句,可看到莉薇娅那悲痛欲绝的表情,他把责备全都咽了回去,叹了口气。 “既然是令堂的遗物,那就好好收着,怎能随意交给别人。我会给你引见典狱长的,但是别抱什么希望。我说了,他也无权释放囚犯。” 莉薇娅又是一番感恩戴德,依依不舍地拉着莱曼的手:“哥哥,这段时间我住在对岸的渔村,如果找到什么门路,我会再来见你的!” 莱曼被埃顿副队长押回马厩。一路上埃顿都魂不守舍,结结巴巴向莱曼打听莉薇娅是否结婚,可曾定亲。莱曼用冰冷的死亡眼神凝视着他,埃顿这才偃旗息鼓。他怀疑再过几天,埃顿就会改口叫他大舅哥——光是想想就觉得很恐怖! 刚到马厩,就有一群囚犯贼兮兮地围上来。 “莱曼,今天来监狱的那个小妞儿,是你妹妹?” “可恶啊,有这么漂亮的妹妹不介绍给我们!不仗义!” “你还有别的姐妹吗?有多少个?” 莱曼正想把他们赶走,就看见卡洛斯那“高人一等”的身影出现在众囚犯身后。 “你们这群没卵蛋的废物,居然眼馋人家妹妹!没见过女人吗?滚回去自己捅自己去!” 卡洛斯大声怒喝,一拳打飞一个淫笑的囚犯。那囚犯鼻血横流,连滚带爬地逃跑了。其他囚犯见状,也作鸟兽散。 远处的看守往这边瞄了几眼,当作没看见似的,继续摸鱼聊天。他们乐得让卡洛斯维持监狱的秩序。 莱曼松了口气。要不是卡洛斯及时出现,他就要命令繁星来咬人了。 “多谢。”他说。 卡洛斯摆摆手,表示不用放在心上。他望着主塔楼,若有所思问:“那真是你妹妹?” 莱曼警觉:“该不会你也……” “不是!我就问问!”卡洛斯急忙解释,“我可是有老婆的人,别的女人我看都不看一眼!我只是觉得稀奇,还以为你会被释放呢,没想到又回来了。” 莱曼苦笑:“如果有家属求情就能被释放,那海角监狱应该早就空无一人了。” 他看着卡洛斯,心想,如果地道计划能成功,让卢纳斯特从地道逃走,也不算违背承诺吧? 其实他自己也想通过地道逃走。莉薇娅固然能救出他,可那就意味着最终还是得回到邪教教团。 圣国虽然不干净,但邪教更糟糕。还有那什么降临仪式,听起来就很邪门。当教团的傀儡,这算得上自由吗? 莱曼将画好的海角监狱地图从口袋里取出来,塞给卡洛斯。 “卡洛斯,到满月还有几天?” “应该还有七天吧。”卡洛斯说,“怎么,你要变狼人啦?” 莱曼低声问:“七天时间,能挖通地道吗?” “你看看我的个头,我哪里像矮人吗?” 看来是不行。但莱曼仍不放弃,抱着一丝希望问:“那我能去地道看看吗?” “当然可以。今天大概不行,明天下午老时间?” “好。”莱曼点头,“另外还有件事,你那个传音贝壳,能借我用几天吗?用完就还给你。” “行啊,反正我们现在也用不上。我今天没带,明天拿给你成吗?”卡洛斯爽快地说。 莱曼说:“没问题。还有,我一个朋友要我转告你一件事:你们在地下挖掘的时候,一刻也不能没有照明。” 卡洛斯莫名其妙:“这不是废话?没照明我们怎么挖?”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听我那个朋友的意思,如果失去照明,会发生很糟糕的事。” 卡洛斯挠挠光秃秃的后脑勺。 “难道说,地下生活着什么猛兽?比如蛇之类的?”他问,“动物都害怕火光,所以才需要照明?” 莱曼耸耸肩。他也问过蒲公英地下有什么。小老鼠说什么也没有,就是普普通通的地道,它们老鼠在地下摸黑来往,从来没发生过怎么事。 “我会转告其他人的……这种事还有必要特意嘱咐吗?”卡洛斯嘟囔起来。 广场上起了一阵骚动,窃窃私语声如同涟漪回荡在监狱的各个角落。原来是莉薇娅在两名审判官的护送下从主塔楼出来了。 监狱顿时万人空巷。囚犯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儿,跑过去围观。看守们吆喝着命令他们滚开,可自己也停下脚步,饶有兴味地伸长脖子观看。 这位传说中的妹妹戴上了兜帽,遮住大部分面孔,他们啥也看不见。囚犯们大感惋惜,但想到做哥哥的也在监狱里,兄妹俩相貌应该很肖似,于是又跑去围观莱曼,对他指指点点,评头论足,好像他是动物园的猴子似的。 莉薇娅在审判官的护送下登上她来时的那条渔船。她眼含热泪,恳求审判官关照她的哥哥。艾瑟一脸严肃地表示他们对所有囚犯一视同仁。纳谢尔则笑嘻嘻地说自己一定会多多照顾莱曼。 渔船升起风帆,悠悠驶离码头。 “嗯,你觉得怎么样?”艾瑟按住自己被海风吹乱的金发,问道。 纳谢尔吊儿郎当地靠在他身上。“不错的船!”他由衷地赞美道。 “我不是指船!”艾瑟额头爆出青筋,“我是指今天的那位轻小姐!” 纳谢尔浮夸地说:“是一位很勇敢的女士呀!为了拯救自己的家人不远万里来到这可怕的地方,哦,多么感人的手足之情!” “……你相信了?”艾瑟有些惊讶。纳谢尔可是向来最怀疑莱曼·维夏德的。 他们在楼下监听了半天。兄妹二人只是在拉家常,讲述他们小时候的故事。除非那些故事都是些暗号,否则艾瑟真听不出有什么异常。 纳谢尔揪了揪自己的头发:“或许是我多心了?莱曼·维夏德真是个倒霉的良民?念大学那么容易发疯吗?” “听说会比神学院更难。每年都有很多人毕不了业。”艾瑟耸耸肩,“我会请审判庭核实一下欧摩德大学是否真有这个人。” “啊,那敢情好啊。”纳谢尔眯起眼睛,“话说回来,咱们的埃顿代理队长似乎坠入爱河了。” 艾瑟冷哼一声:“他和那位小姐只见过一次面!这不就是见色起意吗?简直荒谬!” “咦?想不到你居然不是一见钟情型,而是日久生情型?” “纳!谢!尔!我们是圣职者!” 红发审判官大笑起来,笑声惊飞了一群海鸥。他直起身体,遥望海上那渐行渐远的一叶孤帆。 *** 莉薇娅站在船尾,凝望监狱在阳光下漆黑的剪影。 “令兄还好吗?”船夫问。 少女冷冷说:“我那蠢货哥哥还是老样子。” “非救他不可吗?” 莉薇娅哼了一声:“虽然脑子不太好使,但身体是个不错的容器。为了我主的大业,还是需要留着他的性命。” “那么,棋子已经安排好了吗?”船夫问。 “安排妥当了。七天后的月圆之夜,太阳之力最弱而月亮之力最强的时刻,就是行动的时刻。” 船夫不安:“圣国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莉薇娅闭上眼睛:“没关系。只要尽快举行降临仪式,区区伪神走狗不足为惧。这次的星轨交汇,是千年一遇的大交汇,是我主回归的最佳时机。错过的话,大概要再等几百年。我们黑日教团等不起那么久了。” 海角监狱已经变成了远方的一抹黑影。莉薇娅走到船头,轻松坐下,任海风吹乱自己的头发。 “上岸之后,派人去苍翠王庭。”她说,“是时候给‘那个人’施加一些压力,让他决定要不要跟我们正式合作了。” 船夫谦卑恭敬地低下头:“遵命。教主大人。” 第36章 再探地道 第36章 再探地道 “莱曼,你那位妹妹可真是不得了啊。” 莱曼一回到黑牢,就听见了咚咚的敲墙声。他贴上石墙,隔壁卢纳斯特的调笑传入耳中。 “你已经知道了?”莱曼说完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海角监狱鲜少有卢纳斯特不知道的事情。 “你妹妹那个计划不错,真的不试试吗?”卢纳意兴盎然。 “哦,那我和妹妹逃跑,丢下你一个,怎么样?” 卢纳砸吧了两下嘴:“你不说这事我都差点忘了。好吧,亲爱的隔壁邻居,求求你不要丢下我。” 他的棒读语气让莱曼朝天翻了个大白眼。为了能让这家伙也离开监狱,他可要多费许多功夫。 “我妹妹说她在监狱里布下了一个棋子,到时候会帮助我,你知道那是谁吗?” “这个真不知道。”卢纳答道,“你妹妹很不得了,有时候甚至连我都看不清她。” 莱曼眉间挤出沟壑。莉薇娅的力量居然如此超乎想象,看来那教团不是什么迷信团体、诈骗组织,而是一个真正拥有超自然力量的邪教! 莱曼越发不想和他们扯上关系了。相较之下,待在监狱可能更安全。在腐败的教会和吃人的邪教之间选,他宁可选择前者。教会里好歹有几个好人,邪教可就说不准了。 “我妹妹提起了一个词——星轨交汇。那是什么意思?” 实际上,莱曼是第二次听说这个词了。第一次是初见矮人少女托芙的时候。她问深渊之主是通过星轨交汇来到这个世界的神,还是苏醒的远古神明。 卢纳沉吟:“你是否相信我们的世界之外,还有其他的世界?” “当然相信。”莱曼斩钉截铁。他自己就来自其他世界。 卢纳说:“根据古代学者们的说法,每个世界都有一条轨道,在无穷庞大的宇宙中运行。这轨道不是像滑轨那样的东西,而是一种很抽象的概念。” “这个轨道就是‘星轨’?”莱曼问。 “没错。诸世界的星轨时常彼此交错,每到这时,各个世界间的壁障就会变薄,甚至消失,这时候就能很容易地从一个世界前往另一个世界。” “一次星轨交汇会持续很久吗?”莱曼问。莉薇娅急着在星轨交汇时举行仪式,说明时间很短? “这得看交汇的规模。”卢纳解释,“小型的交汇,只会持续几个小时甚至几分钟,短到你都觉察不到变化。大型的交汇则会持续好几天。如果遇上千年一度的大交汇,持续几个月也很正常。” 莉薇娅打算趁这次星轨交汇召唤什么东西降临。上一次仪式失败了,所以她迫不及待要再执行一次。 等等,仪式真的失败了吗? 星轨交汇会持续很久,有没有一种可能,那群邪教徒的确从另一个世界召唤来了某种存在,而那个存在占据了仪式主持人的身体。 ——就是我! 刚拿到《邪神之书》时,上面就写着“你以神明之身被召唤到这个世界,却因为一些未知状况失去神力”。 莱曼确定自己只是地球的一个普通人,从小到大从来没展现过任何超自然的能力。难道因为仪式被骑士团的突袭打断,所以被召唤的邪神力量以《邪神之书》的形式寄宿在了自己身上? 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爬上脊背。莱曼面前仿佛张开了命运的巨网。只是窥见那经纬纵横的一角,就让他瑟瑟发抖,不敢继续深思。 “那么……真的会有生物通过星轨交汇来到这个世界吗?”莱曼小声问。 “当然。精灵,矮人,龙……甚至有人说,这个世界原本一片荒芜,并没有智慧生物,连人类都是从其他世界来的。” 莱曼字斟句酌:“神也是吗?” 卢纳突然哈哈大笑:“没错!神也是!许许多多神从其他世界来到这里,也有神从这个世界去往别的世界。现在有些信徒,认为自己崇拜的神是土著正神,将来自其他世界的神蔑称为邪灵或恶魔,真是笑掉人的大牙了!” 他狂放的笑声穿透墙壁,直达天听,莱曼感到天旋地转,一瞬间仿佛连大地都在摇晃。整个世界在卢纳斯特的笑声中颤抖,连星辰也被撼动而摇摇欲坠。无数生灵惊醒,又有无数生灵陷入噩梦。 笑声戛然而止。空间恢复了稳定,时间重新流动。莱曼眨眨眼,如梦初醒,刚才似乎发生过什么,又似乎只是他的幻觉。 卢纳斯特微微喘着气说:“我今天说的有点太多了。” 莱曼急不可待:“等等,再多告诉我一点。你说的神是什么神?有哪些神是从其他世界来的?”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说的太多会被发现的。既然我能看见别人,那别人自然也能看见我。” 留下这句一如既往的含糊不清的谜语,卢纳斯特不再出声了。深深的无力感摄住了莱曼,因为只能隔着墙壁说话,每次只要卢纳斯特不愿意,就可以随时中止交谈。自己的一些问题虽然得到了解答,但疑惑似乎更多了。 莱曼叹了口气,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他从神之匣里取出毛毯铺在地上,舒舒服服地躺下,又召唤出《邪神之书》。 看着封面上紧闭的眼睛,莱曼顿时心情复杂。这真是教团召唤来的邪神之力吗?为什么选择他呢?《邪神之书》所说的“大功业”又是指什么?这本书似乎一直在冥冥中引导自己,它是有自我意识的吗?它的目的又是什么? 太多问题悬而未决了。但既然这力量选择了他,那他就要好好利用。至少真的有人从这份力量中获益了不是吗? 后天赛勒恩他们就要行动了。希望一切顺利吧。 *** 午后的苍白阳光洒在监狱塔顶。卡洛斯带着他的三个大只佬兄弟,准时准点在马夫摸鱼的时间段来到马厩。 三个兄弟照例去放哨。卡洛斯从口袋里掏出传音贝壳,递给莱曼。 “我不问你要做什么。但是千万别弄丢了。” “这是自然。”莱曼掂了掂贝壳的重量。 他注意到卡洛斯提着一盏玻璃风灯,用眼神询问这是什么意思。 “昨天听了你说的,我特意弄来这玩意儿。”卡洛斯摇晃着风灯,脸上有着自得的表情,“比火把和蜡烛更明亮,遇上大风也不会熄灭。这样总没问题了吧?” “你倒是准备充分。”莱曼笑着说。 他跟随卡洛斯进入马厩地窖,来到地下。 “塌方的地方挖通之后,我们就可以从一层牢房进入地道了。”卡洛斯一边拂开蜘蛛网一边说,“‘爆破专家’可是披星戴月、不分昼夜地在工作。虽然有你的地图,不过七天嘛,我看悬。” “早点挖通对你们也有好处。”莱曼说。 卡洛斯回头瞄他一眼:“为什么非要是七天?满月之夜会发生什么事吗?虽然大家都说月亮代表巫术,满月夜时常出现灵异现象,但那只是迷信吧?” 莱曼低下头:“我也说不好,但那天肯定会发生什么。” 莉薇娅说“棋子”会帮助他,可具体是怎么个帮法?监狱戒备森严,要从这儿逃出去,难道“棋子”也是个隐藏的超凡者? 莱曼之后,就再也没有新囚犯被关进来了,“棋子”肯定是老囚犯。他为何要在海角监狱潜伏这么久?莉薇娅不可能提前预知教团分部遇袭、莱曼锒铛入狱,所以她把“棋子”派到这儿来,是另有目的? 莱曼左思右想,都想不出“棋子”到底是谁。见卡洛斯朝地底爬去,他对着地洞问道:“还有别的囚犯是因为参与邪教而进来的吗?” 卡洛斯爽朗的笑声从地下传来,带着回音:“伙计,你以为邪教徒满大街都是,随随便便就能抓到吗?敢在圣国搞异端邪说、秘密结社,那可是重罪,就算真有邪教徒,也是宁可殉教也不愿被抓。我入狱以来,第一个见到的邪教徒就是你小子。” “我是被冤枉的!”莱曼喊道。 “行啦,这里的每个人都这么说。我还想说我是守法好市民呢。”卡洛斯回应。 莱曼撇撇嘴,不置可否。“那你是因为什么罪名进来的?” 他也沿着洞壁缓缓爬下去,卡洛斯在下方为他照明。等他落地,两人朝上次塌方的地方走去。 卡洛斯走在前面,瓮声瓮气说:“我以前是海盗船长。” 莱曼肃然起敬。提起海盗,他脑海立刻冒出无数熟悉的身影,什么路飞,什么杰克船长,那熟悉的“登登登登登登”的旋律已经开始自动播放了! 看到他惊讶的表情,卡洛斯露出一抹苦笑。 “唉,又来了。每次我说自己是海盗,大家就会是这种反应。”他耸耸肩,“都怪那些吟游诗人,把海盗描绘成什么劫富济贫的侠盗、自由不羁的男儿,搞得大家都以为海盗有多了不起似的。” “难道不是吗?!”莱曼惊恐,耳畔响起了童年回忆破碎的声音。 “当然不是啦!如果当海盗有那么有趣,那人人都会是海盗了。”卡洛斯很无奈,“我从前也像你一样,以为当海盗非常浪漫。你听说过‘大海盗菲德列科’的传说吗?” 莱曼摇头如拨浪鼓。 “菲德列科是几十年的传奇海盗,据说他乘风破浪,劫富济贫,是所有海上男儿的偶像。他最有名的事迹就是打劫了一艘圣国的运金船。那可不是真的运送黄金的船,而是圣国从南方殖民地运送香料的船。那些香料无比珍贵,价同黄金。所以圣国的运输船总是全副武装,还有护卫舰护航。敢打它主意的人已经全部去拂晓之神面前忏悔了。 “但是大海盗菲德列科却成功打劫了一艘运金船,从此金盆洗手,销声匿迹。有人说他成了富家翁终老一生。也有人说他把财富藏在了某个不为人知的海岛上。” 莱曼晓悟:“于是大海贼时代开启了是吧?” “差不多吧。数不清的人为了寻找那份财富而出海。但是几十年过去了,从没听说过有谁找到。”卡洛斯讽刺地笑起来,“我也是其中之一。我向往着传说中的大海盗,梦想一夜暴富,于是不听妻子的劝阻出海了。 “结果海盗生活和我想象的截然不同。什么劫富济贫,什么自由不羁,根本不是那样!海上生活无比艰苦,还有随时掉脑袋的风险。忙活了许多年,宝藏半点也没找到,只有通缉令上的赏金在上涨。有一天我在酒馆里喝酒的时候被赏金猎人敲了闷棍,就此进了大牢。” 卡洛斯说着,神色怅惘:“我很对不起我的妻子。我逃狱就是为了去找她。” 莱曼说:“可是你越狱的话就成逃犯了,你去找她不会给她带来麻烦吗?” 身高两米的壮汉突然虎躯一震,表情空白。 “……难道你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卡洛斯忽然泄气:“你点醒我了。我只是想……我远远看她一眼就足够了。再弄些钱给她。我不会连累她的。” 前方传来碎石哗啦啦落地的声音。莱曼惊觉他们已经走过了塌方的部分,来到了之前被堵塞的那条正在挖掘的地道中。 黑暗中有火把在熊熊燃烧。一个佝偻着脊背的男子正手持铁锤和凿子,在岩石上凿洞。他脚边放着一桶清水。 听见脚步声接近,男子机警地转过身,将工具作为武器护在胸前。见到是卡洛斯,他放下心来,嘿嘿一笑。他身材矮小,长得獐头鼠目,这一笑露出了两颗巨大门牙,看上去更像啮齿动物了。 “哟,卡洛斯,哭丧着脸干嘛?你老婆死啦?” “呸!你爹妈死了我老婆都不会死!”卡洛斯骂道。 “你咋知道我爹妈已经死了?” 卡洛斯踹了男子一脚,后者嬉皮笑脸地躲开。 壮汉转向莱曼,介绍道:“这个老无赖就是我们的‘爆破专家’,他叫乌戈,以前是我的船员。” “愿意为您效劳,船长。”乌戈滑稽地鞠了个躬。 “进度怎么样?”卡洛斯问。 乌戈提起水桶:“还行吧。这块石头后面似乎有空洞,我想试试把它凿开,没准又是一条通道呢。” “又是一条通道?”莱曼重复着他的说法。 卡洛斯解释:“之前告诉过你吧,监狱地下有很多人工开凿的痕迹,我们怀疑以前也曾有人试图挖地道逃生。” “这些老地道足有几百年历史,被落石之类的东西堵住了。”乌戈说,“我现在的工作就是挖开它们,要不然挖掘速度也不可能这么快。” 他将水倒入岩石裂缝中,下一秒,白色的寒气徐徐升腾,那些水竟瞬间凝结成冰。 冰的体积更大,会将裂缝撑开。乌戈反复好几次,只听见哗啦啦的声音,岩石便层层碎裂,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黑洞。 沉滞了几百年的空气流通起来,地道里的空气汹涌流淌,插在墙上的火把猛然摇晃,火光明明灭灭。 “当心。”卡洛斯提醒,“我这位伙计吩咐了,挖掘时绝不能熄火。” “这不废话。我又没有夜视眼。”乌戈不屑一顾,那表情好像在说:老子还需要你这菜鸟来指导? 乌戈再次重复了几遍他的超凡能力,将那破洞渐渐扩大成一个足够一人通过的洞。 他从墙壁上摘下火把,想钻到洞另一边。卡洛斯拉住他,将风灯往前一递。 “这个质量好。”壮汉露齿而笑。 乌戈毫不客气地用火把交换了风灯。“下回你最好给我弄只金丝雀来。” “金丝雀?”卡洛斯迷惑。 莱曼说:“矿工下井的时候会带上金丝雀,如果矿井里有毒气,金丝雀会先死。” 卡洛斯了然:“原来如此。老子上哪儿找金丝雀去。给你个鸡毛还差不多。” 乌戈笑骂了一句,提着风灯钻进破洞。 他的声音很快从另一头传来:“果然不错,又是一条人工凿出的通道,让我看看它通到哪儿。” 从破洞中透出的光逐渐黯淡,这说明乌戈走向了远处。他的脚步声起初还清晰可辨,但不久就随着火光一道减弱。 莱曼和卡洛斯同时把脑袋凑到破洞前,努力朝里面张望。 “乌戈!能通到监狱外吗?”卡洛斯喊道。 模糊不清的叫声混杂回音,从通道尽头传来:“老子不正在看吗!啊!” 一声惨叫。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咔嚓声。 “怎么了?”卡洛斯登时紧张起来。 一片寂静。 不祥的预感从莱曼心头升起。 “灯!”他揪住卡洛斯的衣服。 卡洛斯怔愣一下,迅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刚才那声玻璃碎裂声,想必是风灯打碎了。乌戈有可能失去照明了! 他立刻从乌戈丢下的工具袋里抓起一把铁锹,莱曼四处寻找,找到了一根未点燃的火把。他从卡洛斯手上引火,两人一先一后钻进破洞中。 这条通道呈弧形,火把只能照亮一小段。远处的黑暗如同浓稠的沥青,包裹着一切。 两人快步前行。莱曼脚下突然“哗啦”一声,踢中了什么东西。他停下脚步,将火把向下一照。 一枚骷髅头骨碌碌地滚了几圈,停止不动了,黑洞洞的眼窝正好对着莱曼。 莱曼倒吸一口凉气,悲痛喊道:“乌戈!你怎么死了!” 这地道也太邪门了,到底藏着怎样的猛兽,竟能瞬间将乌戈吃成一具枯骨! “去你大爷的!老子好着呢!” 乌戈的怒骂从远处传来。 卡洛斯无语地瞥了莱曼一眼。后者心虚地吹起口哨。 他们继续前进,很快就看到了乌戈的身影。他盘腿坐在地上,一只手按摩着自己的脚踝,另一只手鲜血淋漓。脚边是破碎的风灯,灯火已然熄灭。想必他的手就是被碎玻璃划破的。 “被绊了一跤,脚好像崴了。”乌戈吐了吐舌头,对自己阴沟翻船的事非常不悦,“喏,就是被那个死玩意儿害的。” 莱曼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乌戈背后的地面上竟躺着一具无头的尸骸! 那尸骸不知死了多久,已经彻底白骨化,身上的衣服也随时光流逝而被腐蚀得破破烂烂。方才莱曼踢到的骷髅头,应该就是属于这位仁兄的。 卡洛斯用铁锹拨弄了一下白骨,沉吟:“死了很久了,至少有一百年。” 他小心地将白骨翻了个身,只见尸骸下压着个形如背包的物体。包本身已经化作破布,露出里面泛着金属光泽的物体。 卡洛斯好奇地把那些物体扒拉出来,居然是一堆挖掘工具——铁锹、铁锤、鹤嘴锄……已然锈迹斑斑,无法使用了。 “这个人难道就是挖出这些地道的囚犯?”卡洛斯惊奇。 乌戈嫌恶地瞄了眼枯骨:“他为什么会死在地道里?” 卡洛斯淡淡地说:“有可能是在挖掘的时候突发急病,或者同伙内讧,或者通道被落石堵住,活生生困死在这儿。” 乌戈一个寒噤,小声嘟囔:“还好老子有超凡能力,不怕什么落石……” “没有水,你那能力也没用啊。”卡洛斯调侃道。 莱曼皱起眉,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可是,一个囚犯死在这儿,看守不会发现少了个人吗?他们的第一反应肯定是有人越狱了。可海角监狱号称从未发生过越狱事件。” “嗐,只要把这事儿隐瞒了,编个理由说囚犯病死不就行了。”卡洛斯耸耸肩,“只要不记载在官方文书上,几百年后鬼还记得少了个囚犯的事。” “有道理。”莱曼同意了卡洛斯的看法,“若真是这样,就意味着海角监狱历史上发生过不止一次越狱事件,只不过被官方掩盖了。海角监狱不是铁桶一块,还是有防御漏洞的!” 另外两人闻言,不禁振奋起来。既然从前有人能做到,那他们也可以! 乌戈爬到枯骨旁,不顾满手鲜血,在背包里翻翻找找。鲜血都滴到了枯骨上。 “你找什么呢?”卡洛斯问。 “看看有没有还能用的东西。”乌戈嫌弃地丢开一些生锈到无法使用工具,最后从背包底部挖出来一只金属圆筒。 他招招手,示意另外二人将火把凑近。 莱曼和卡洛斯蹲下来为他照明。乌戈小心翼翼地打开圆筒,从里面抽出一卷薄薄的纸。 他“喔!”的惊叫一声,两眼放光,急忙将纸展开,如饥似渴地阅读起来。 纸上写着某种莱曼不认识的文字。乌戈将所有纸查看了一遍,啧啧称奇。 卡洛斯急不可耐:“这是啥?快说啊,老子不识字你不知道吗!” 乌戈高深莫测:“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和一个更坏的消息。你们要先听哪个?” 莱曼和卡洛斯面面相觑。 “先说坏消息吧。”卡洛斯道。 乌戈扬起纸卷:“这上面写的是古代文字,别说你这文盲了,连我看不懂。” 莱曼拿起纸卷扫了一眼,果然他也看不懂。这并非当下通行的文字。虽然有几个单词他懂得模棱两可的意思,但大部分都和乱码差不多。 卡洛斯颇感失望:“那好消息呢?” 乌戈咧开嘴,露出他那过分巨大的门牙:“虽然看不懂文字,但我推测这是一份越狱计划。里面有些图画和你给我的地图是一致的。这位百年前的老前辈可真是了不起啊!” 三个人肃然起敬,景仰地对枯骨行注目礼。卡洛斯还专门跑去把骷髅头捡了回来,恭恭敬敬给枯骨安上。这位越狱界的至圣先师大业未竟身先死,真是令人扼腕!他宝贵遗产和不屈精神就由他们这些后辈继承发扬了! “要是我们能逃出去,我一定把这位前辈好好安葬。”卡洛斯一手放在胸前,肃穆地说。 莱曼沉痛悼念了一秒老前辈,接着问:“那你说的更糟糕的消息是什么?” 乌戈脸色一沉:“据我所知,囚犯中只有一个人能读懂古代文字。” “谁?” “四眼蟑螂。” “……”莱曼扶额,“搞了半天是尼古拉!你就那么讨厌他?” 乌戈破口大骂:“那孙子还不够邪恶吗?我只是当海盗打家劫舍而已,他可是传播异端邪说啊!但凡跟他多讲一句话,我都觉得我永恒的灵魂要蒙上污垢了!” “冷静点,乌戈。”卡洛斯安抚道,“你跟他说这些他听不懂啦。他可是因为搞邪教进来的。” 莱曼:“?” 不是,我怎么就和学者成一丘之貉了? “还是我去跟尼古拉说吧。”卡洛斯将纸卷塞进金属圆筒收好,接着将乌戈一把搀起来。 三人拜别那位功败垂成的前辈,朝地道出口走去。 火把的光亮渐行渐远,那具枯骨终被黑暗笼罩。 哗啦。哗啦。 背后传来骨骼碰撞的响声。 三个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目光。 莱曼朝卡洛斯点点头,两人同时转身。 在火光与黑暗的交界处,立着一个白森森的人形。 那具枯骨站了起来。 第37章 地下污染 第37章 地下污染 枯骨站立在光照范围的边缘,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开始移动。 哗啦。哗啦。 每走一步,全身的骨骼都碰撞作响。 卡洛斯脸色煞白。 死人复活,闻所未闻!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心想他们有三人,那枯骨只有一具,优势在我! 卡洛斯将乌戈推给莱曼,抄起铁铲,狂吼着朝枯骨冲过去。他肌肉隆起,将铁铲当作刀剑,砍向枯骨。 只听见“咔嚓”一声,肋骨分裂四散,骷髅头飞了出去,撞上石壁,被无害地弹开。 卡洛斯喘着粗气,一抹笑容浮现在唇角:“哈,不过如此,我还当是什么妖魔鬼怪……” 紧接着,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散落的骨骼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所牵引,竟飘浮起来,骨节在空中重组,构成一具完整的骨架。 卡洛斯倒退一步,瞳孔剧震。 他曾是纵横四海的海盗船长,什么血肉横飞、鲜血四溅的场面没见过,然而饶是他,也被这场面吓得魂不附体。 冷汗浸湿了莱曼的衣服。他想起了卢纳斯特的警告,在地道里绝不可失去照明,难道是因为在地底,死人会复活吗? 可是这具枯骨已经在黑暗中躺尸百年以上了,都没有复活的迹象,为什么他们一来就发生了这种事? “啊!”乌戈突然惨叫,“我的手!” 他那被玻璃碎片划破的手掌鲜血喷涌,血液并未循着地心引力落地,而是在空中凝成一道细细的血线,朝枯骨飘去。 枯骨身上本就沾染了乌戈的血迹,再与那条血线相接触,白森森的骨头上竟然开始生出血肉! 与此同时,乌戈的手臂迅速瘪了下去,血肉枯萎,毫无血色的皮肤蒙在枯瘦的骨骼上,像是被抽干了一般。 “救、救命!”撕心裂肺的尖叫从乌戈喉咙里溢出,“船长,救救我!我不想死啊!” 卡洛斯汗如雨下,手足无措。他不知道该怎么拯救乌戈,只能在明知无济于事的情况下再度一铲子挥向枯骨。 骨渣飞溅,四分五裂,然后再度重组。 卡洛斯目眦欲裂,这个身高两米、铁塔般的壮汉竟如同孩子一样颤抖起来。 “这东西……杀不死!”他一边倒退一边沙哑地叫道。 他回过头,想叫莱曼快点带乌戈逃跑,他留在这里断后,然而莱曼却一把将乌戈推给他,挡在他跟前。 “你们先走,这里交给我!” 卡洛斯震惊地看着银发年轻人:“你想死吗!” “呵呵,说不定会变成不死生物复活呢。”莱曼挤出一抹笑容。 卡洛斯搞不清他是在开玩笑,还是在交代乐观的遗言。但身为海上的男儿,他知道对那些敢于和风暴搏击勇者应该献上敬意,而不是辜负对方牺牲自我的好意。 这位前海盗船长朝莱曼用力点点头,然后架起乌戈,踉踉跄跄地向地道出口跑去。 莱曼听着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在地底,接着从神之匣中掏出洞启之刃。 他用手指抹了把自己身上所沾染的乌戈的血液,将其滴在刀刃上。 洞启之刃迸发出猩红的光芒。 莱曼飞身向前,一刀斩向枯骨。 骨头崩裂四散,哗啦啦落了一地。几秒钟之后,又再度重组。 骷髅头上此刻已生出一层薄薄的肌肉,却没有皮肤,仿佛被人剥了皮。它一瘸一拐地迈开步子,空荡荡的肋骨间,某些如同内脏般的东西摇摇晃晃。 连洞启之刃都无效吗?! 莱曼看了看手中扭曲怪异的匕首,心中骇然。 洞启之刃可以在敌人身体“洞开”,但是这枯骨本身就是靠着诡异的力量接合起来的,已经四分五裂的东西要如何再“洞开”? 千头万绪瞬息间在莱曼心中闪过。枯骨算是一种不死生物,在奇幻小说中,神的力量往往可以净化这些邪恶存在。 如果他料想得不错,那么他手上有一件物品可以应对! 事到如今,只能赌一赌了! 莱曼丢下洞启之刃,从神之匣中取出那件从普瑞队长手上缴获的战利品。 ——奇物·聚光之镜! 他将那面镜子对准怪物,闭上眼睛,从喉咙深处发出孤注一掷的嘶吼: “要!有!光!” 聚光之镜迸发出夺目的白光,犹如一个太阳从虚空中冉冉升起,幽暗深邃的地底被照得宛如白昼。 蒙着一层肌肉、犹如解剖学人体模型的枯骨,登时冒起阵阵黑烟,仿佛蜡遇上烈火般融化。 血肉从它身上片片剥离,骨骼分崩离析,发出尖锐的嘶鸣,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干枯的躯体中尖叫。 过了不知多久,尖叫声停止了。 莱曼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 骨头散落一地,被烧得一片焦黑。 莱曼谨慎地用脚尖拨弄了一下骨头,确认它不会再站起来后,总算松了口气。 聚光之镜上出现了一条新的裂纹。再使用一次,它恐怕就会完全碎裂。 莱曼把镜子和洞启之刃塞回神之匣,双手合十,为死者默默祈祷。 “对不起啊老前辈,我也只能出此下策。等卡洛斯逃出去了他一定会好好安葬你的。” 由于枯骨并没有答话,莱曼就当它默认了。 他沿着地道原路返回,走出地窖,见卡洛斯一脸凝重地坐在马厩中。乌戈瘫坐在他脚边,用一条毛巾裹住那干枯的手臂,不让外人瞧见。 “莱曼!” 见银发年轻人平安无事,卡洛斯冲上前用力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甚至激动地拥抱了他一下。莱曼的骨头差点被他挤散架。 乌戈抬起头,毫无血色的脸上泛起一丝惊喜。 “你还活着!那东西……”他咽了口口水,不敢说出那东西的真名,“你搞定它了?” 莱曼点点头:“你们不用再担心了。” 卡洛斯讶异:“你是怎么做到的?” 莱曼不想透露他持有奇物的事实,于是含糊地说:“靠神的力量。” 聚光之镜本就是凝聚了高阶圣职者祈愿的奇物,说是神的力量也不算错。 卡洛斯却心想,这小子可是邪教徒,虽然他口口声声宣称自己无辜,但所有犯人都这么说,不足为信。难道他召唤了什么更为黑暗的邪神之力去对付那不死骷髅? 敢在拂晓教会的监狱里堂而皇之敢干这种事,这小子还真是胆大包天,完全不把拂晓之神放在眼里啊!是他肆意妄为,还是他背后的教团和邪神当真有那么厉害? 他看待莱曼的眼神瞬间一变,态度不由地畏惧了些许。 “你、你没事就好。”壮汉讪笑,“我送乌戈去医务室……” “我才不要去!”乌戈尖锐地说,“医生肯定会问东问西的。这要怎么解释?说我们遇到了一个会走路的死人?” “那你就这么挨着吗?”卡洛斯不安。 “不然呢!”乌戈瞪他一眼,“地道的事暂缓吧。搞不好我这条手臂就这么废了。” 卡洛斯紧张地瞄了下莱曼:“可是莱曼希望尽量在七天内挖通……” 莱曼打断卡洛斯:“最近还是别下去了,保不齐下面还有更多那样的玩意儿。” 聚光之镜只能再用一次,要是多遇上几次不死生物,他们就只能引颈就戮了。何况他也不可能时时刻刻在乌戈身边保护。在确认地底安全之前,还是不要贸然以身犯险为妙。 卡洛斯点点头:“那就按你说的办。我……我先去找尼古拉。” 他拍了拍腰上鼓鼓囊囊的一块,正是他们从老前辈那儿得到的笔记。 他扶起乌戈,两个人蹒跚离开马厩。三个放风的大只佬被卡洛斯叫回来,看到乌戈手臂的样子,纷纷露出惊恐万状的表情。 一天的劳动结束,莱曼被押送回黑牢。牢门一关上,他就急不可耐地敲响墙壁。 “卢纳斯特,出来!” 半晌,卢纳懒洋洋的声音才响起来:“今天怎么想起来主动找我了?真让我受宠若惊。” “你这么聪明,为什么不猜猜呢?”莱曼语带讽刺。 卢纳沉吟片刻:“你今天去了地道。在下面遇到了什么吗?” 莱曼被气笑了:“别装傻了。告诉我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至少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吧?地面上的事我或许知道一些,地面下的可就难倒我了。” 卢纳笑了两声,听起来有些苦涩:“这回可不是在捉弄你。我真的不清楚。” 莱曼扬起眉毛,心说你这是承认以前捉弄过我咯?那些含糊其辞、语焉不详的谜语人言论,其实是在拿我寻开心? 他生了会儿闷气。卢纳见他沉默不语,忙说:“你别生气,我猜就是了。你们在地道里不小心熄灭了火把?” 莱曼撇撇嘴,将地道中发生的事详细说了一遍。 卢纳喃喃自语:“原来会这样,这次是这种形式吗?” “你在逼逼什么?”莱曼没听清,于是不依不挠追问,“为什么死人会复活?如果是因为失去照明,那他已经死了很多年了,早该复活了!” 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穿透石墙,拂过莱曼耳畔。 “监狱的地底存在着一种诅咒,或者称作污染也无妨。它与黑暗伴生,光照则可以将之驱逐。”卢纳说,“我知道有这么个东西,却不知道它具体会造成怎样的危害,今天听你这么一说,那应该就是汲取活物的生命来复苏死者。 “乌戈打碎风灯没有关系。可之后你们将染血的白骨丢在黑暗中,这才导致它被污染。它会不断汲取乌戈的生命力,直到乌戈死亡,或者它自己被消灭。” 莱曼想起乌戈的血液化作血线被骷髅吸收的场面,在那之后,骷髅的确生出了一层肌肉,变得越发阴森诡异。而乌戈的手臂也变得干瘪枯萎,仿佛被什么东西吸干了似的。 “那乌戈的手臂没救了吗?” “多晒晒太阳,补充营养,或许可以渐渐恢复。”卢纳说。 莱曼心中一沉,那不知还得过多久。七天内挖通地道还来得及吗? 没准尼古拉能破笔记的古语,找出一条逃离监狱的捷径? 莱曼担忧地底还有别的遗骸,问:“那么,只要不让死者沾上血液,它们就不会复活?” “不仅是血液,别的也别沾,最好连碰都不要碰。”卢纳说,“不过,地底应该没有别的死者了吧!” 这可说不准。万一又来一具业界前辈呢? 莱曼又冒出一个新的问题:“既然拂晓之神的力量可以克制黑暗邪祟,那地底为什么还会有那种污染?不该早就被消灭了吗?教会难道不知道污染的存在?” 略带讽刺的笑声回荡在牢房中。 “越是炽盛的光明,投下的阴影就越是深邃。” “谜语人滚啊!”莱曼踹了石墙一脚,脚有点痛。 他气冲冲鼓起腮帮子:“卢纳斯特,如果有一天我见到你本人,一定要狠狠揍你一拳。” “我真害怕。”卢纳干巴巴地说,“但是没关系,你想揍就揍好了。只要你开心。” “你以为我不敢啊!” 莱曼噔噔噔跑到牢房另外一边躺下,咬牙切齿,觉得那家伙真可恶。隔着这堵墙他什么也做不了,卢纳把他惹毛了,他只能毛茸茸地走掉! *** 黄昏时分。 银雾堡。拂晓之神教堂。 运输站成员全副武装,在地窖中待命。 今天,他们就要突袭弗格斯别墅,杀死别墅主人,解放他的奴隶。不成功,便成仁! 赛勒恩站在桌前,俯视摊在桌上的弗格斯别墅地图。这是玛蕾手绘的,她已经策划好了进攻和撤退的路线。 少年从神之匣中取出传音贝壳,将其中一枚交给玛蕾。 “请小心使用,用完还得还回去。”他说。 一旁坐着打磨武器的温特抬起头,伤痕累累的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容。 “如果我们全体阵亡,那可就还不回去咯!” 玛蕾低喝:“温特,别说不吉利的话。” 赛勒恩淡淡说:“为了把它完好地物归原主,我一定会成功的。” 他环顾四周,运输站的成员们正做着最后准备:检查装备,复诵计划,有家人的人已经写好了遗书,有信仰的人开始向他们各自所信奉的神祈祷。 赛勒恩心念一动,也原地跪下,低头向深渊之主祷告起来。 “伟大的主,请赐予我勇气和力量,让我战胜敌人。请给予我的同伴庇佑,让他们不至于受伤。” 他记起曾见过葆琳修女在灯火璀璨的圣坛上祷告,于是又加了一句:“请宽恕我所犯的罪,今夜我将杀人。请给予义人褒奖,给罪人降下惩罚。” 温特停下磨剑的手,好奇端详少年的背影。 “我听说你们人鱼族崇拜海中深渊,是不信神的。怎么,来到陆地上,你皈依别的宗教了?你在向哪个神祈祷?拂晓之神吗?” “不,是深……”想到深渊之主行事隐秘,或许不愿透露自己的名讳,赛勒恩连忙改口,“是一个曾经回应我的祈祷,拯救了我的神。” 半脸疤痕的男人轻笑:“听起来比拂晓之神靠谱一点。要是这次一切顺利,我索性也信一信你那个神好了。我是实用主义者,哪个神管用,我就拜哪个神。” 说罢,他欣赏着被磨到锋利得足以刮胡子的宝剑,剑刃倒映出了他完好的那一半面容。 赛勒恩没理会他,祈祷完之后,他站起身,拂去膝盖的尘土。 “噗”的一声,小奇出现在半空中,大尾巴兴奋地摇来摇去。 “要准备行动了吗?”它干劲十足。 其他人都看不见小奇,赛勒恩不方便跟它交谈,于是沉默地点点头。 玛蕾仰望估算了一下时间:“差不多了。” 众人纷纷起身,聚集在玛蕾和赛勒恩身旁。他们人数并不多,但他们的意志足以比得上一支钢铁军队。 “那么,开始吧!” *** 这天傍晚,弗格斯别墅的仆人们忙着准备宴会。 这里虽然是弗格斯老爷的产业,但老爷本人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本宅,每隔一两周才会驾临别墅,与他的情妇共度甜蜜时光。 今天是老爷难得“回家”的日子,仆人们个个鼓起干劲,不敢出一丝纰漏。老爷满意,往往不吝赏赐。老爷若是震怒,他们这些当仆人的自然首当其冲。 管家更是忙得脚打后脑勺,从早上到现在都不得清闲。就在他最忙碌的时候,仆人来报,有客人拜访别墅。 “老爷不曾邀请客人啊。”管家困惑。 仆人唯唯诺诺:“是个猎奴人。他把逃奴抓来了,要领赏呢!” 管家身体一震。逃奴被抓回来虽然是件好事,但时机不太对,挑这个时候来领赏不是给他添乱吗! 他吩咐仆人,把猎奴人和逃奴都带去一楼的仆人休息室。他布置完餐厅,才匆匆忙忙地下楼。 猎奴人是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胡子拉碴,穿着一身黑衣,腰间系着铁链,随着他的移动而咣啷啷响个不停。 见管家进门,他发出豪迈的笑声:“您就是弗格斯老爷?您瞧,我把奴隶给抓回来了!” 他解下腰间的铁链,用力一拽,一名衣衫褴褛的女子从他背后被扯出来,跌跌撞撞,一个趔趄瘫坐在地上。 管家不满地瞪了猎奴人一眼。这家伙连主人和管家都分不清,想必是个从穷乡僻壤来的野蛮人。一般人肯定会把逃奴送去弗格斯本宅,也不知这莽汉是怎么找到别墅来的。 “我是弗格斯老爷的管家。”管家傲慢地说。 他握住奴隶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那张总是带着不服输表情的面孔,管家可太熟悉了。 “没错,这是我家的逃奴玛蕾。” 猎奴人满脸堆笑,搓着双手,眼睛里溢满贪婪的光彩:“我看悬赏令上说,她值十个金币?” “确实如此。但支付这样一大笔钱,得经过老爷的同意。他现下不在,您可否明天再来?” 猎奴人的脸立马垮了下去。 “你们难不成想赖账?”他大声嚷嚷道,“我听说弗格斯可是银雾堡的大商人,连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道理都不懂吗?还是说,你们连十个金币都拿不出来?” 他嗓门粗嘎,声如洪钟,连屋顶上栖息的鸟儿都被惊飞了。 管家唯恐他的妄议传到仆人耳朵里,有损老爷的形象,忙说:“老爷今晚要驾临别墅,您要愿意等也行。” 猎奴人一屁股坐下,大喇喇地翘起二郎腿。管家痛心地看到光洁的地板被他踩出好几个泥脚印。 猎奴人粗鲁地打量四周:“我就说你们怎么好像在准备宴会,原来是在欢迎老爷啊。我也能参加吗?” 这个泥腿子,还蹬鼻子上脸了! 管家气急败坏,却为了维护弗格斯家的形象不得不装作礼貌:“老爷只跟珍珠夫人一起用餐。您可以在这儿就餐,今晚仆人的餐点也会丰盛一些。” “成啊,我就在这儿等。不拿到钱我绝不会走的!” 猎奴人说着摸了摸自己胡子拉碴的下巴,露出色眯眯的笑容:“听说珍珠夫人是银雾堡最美的女人,不知道我有没有机会见一见?如果能一亲芳泽,我不要钱也成……” “住口!”管家气得发抖,“我瞧你是客人才以礼相待的,管好你的嘴!” “切!”猎奴人不屑,“不过就是个女奴,还拽起来了。真把自己当贵妇人啦?” 管家不想再搭理这个粗俗的无赖,转向被捕的玛蕾:“你看看你,明明可以在这儿过安生日子,为什么要逃跑呢?最后还不是被抓回来了。” 玛蕾咬牙切齿,偏过脸说:“我要见夫人。” “你还指望夫人给你说情?”管家讥讽道。 可转念一想,珍珠夫人过去的确和玛蕾关系不错。要是亏待玛蕾,夫人没准会生气。她再给老爷吹吹枕边风的话…… “好吧。我这就带你去。” 管家叫来一个仆人,低声命令他招待猎奴人,同时监视那家伙,防止他手脚不干净。接着,他要猎奴人交出玛蕾手铐的钥匙,抓起捆绑玛蕾的铁链,将她从地板上拎起来。 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猎奴人放下了跷着的腿,脸上的淫笑瞬间消失,化作若有所思的严肃表情。 “赛勒恩,接下来就看你了!”猎奴人心中暗说。 “玛蕾”——赛勒恩——带着一脸阴郁的表情跟上管家的脚步。 这就是运输站的计划:由一位人类盟友假扮猎奴人,再让赛勒恩变化成玛蕾模样进入宅邸。玛蕾是珍珠夫人的好友,可以轻易见到她。 到时候,赛勒恩或是说服珍珠夫人协助他们,或是变化成珍珠夫人模样伺机刺杀,总之一切见机行事。 管家带着赛勒恩从侧门离开别墅主宅,进入靠东侧的别栋之中。 这座别栋以纯白大理石打造,美轮美奂甚至胜过主宅。纤细优雅的立柱支撑着拱形的屋顶,立柱顶端雕刻成有海浪和帆船的形象。 走进别栋,一座巨大的水池赫然映入眼帘。人工引来的泉水不断注入池中,彩绘玻璃窗投下的天光将水池映得五光十色。墙壁贴着蓝色的马赛克,绘有海草、珊瑚和游鱼,池边则装饰着一人多高的真正珊瑚。人工打磨的礁石环绕水池,边缘还铺了一层细密的白沙。 整座建筑仿若海底的宫殿,让赛勒恩一阵头晕目眩。 池塘另一边的人工礁石上坐着一条女性人鱼,正背对他们梳理着自己的长发。她哼着歌,钴蓝色的鱼尾有节奏地拍打水面,溅起阵阵水花。 “夫人,刚才来了一个猎奴人,把玛蕾抓回来了。”管家说。 女性人鱼转过身。她戴着一副珍珠面罩,颈间的蓝宝石项链在黄昏夕晖中熠熠生辉。 她“啊”了一声,扑通跳进水里,鱼尾在空中划出弧线。只见水面上波纹荡漾,几秒后,她就在池塘这一边露出了头。 她爬上礁石,甩了甩尾巴上的水珠。赛勒恩这才注意到礁石上整齐摆放着毛巾和衣物。 管家将毛巾递给她,她擦干净水渍,尾鳍从中央分裂,鳞片收缩,转瞬间就变成了两条人类的腿。她摇摇晃晃站起来,让管家为自己披上丝绸长袍。 她指了指赛勒恩的手铐。“打开!” 管家打开赛勒恩的手铐。女子又挥挥手,示意他退下。 小奇飘在赛勒恩头顶,好奇道:“这就是你姐姐?” 赛勒恩眼眶发热,立刻摘下面具,什么也顾不上地冲上前。同时,珍珠夫人也一把掀开珍珠面罩。 “姐姐,总算见到……咦?” “玛蕾,你可算回来……咦?” 两个人面面相觑。 珍珠夫人惊恐地目睹人鱼族女子瞬间变成了少年。 赛勒恩也错愕地望着眼前珠光宝气的陌生女人。 两人异口同声:“你谁?” 第38章 黑衣保镖 第38章 黑衣保镖 莱曼如堕五里雾中。 他跟随赛勒恩进入弗格斯别墅,本以为会见证一场姐弟重逢的感人场面,比如姐姐抱着弟弟哭泣“你终于来了我等得好苦”,弟弟搂着姐姐哽咽“今后再也不会让姐姐吃苦了”,然后动人泪下的bgm响起(莱曼不介意用嘴给他们伴奏),迎来大团圆结局。 结果……啊?怎么搞的?这场面可始料未及啊! “她不是你姐姐?”莱曼整张脸都皱成一团。 赛勒恩摇摇头。珍珠夫人的体型和姐姐很像,但相貌完全不同,比姐姐还小几岁的样子。 他刚刚升起的希望,转瞬间被无情粉碎,他整个人就像跌入无尽的深渊,连应答的力气都没了。 珍珠夫人愣神好一会儿方才反应过来,一个陌生人闯进了自己的领地! 她惊恐万状,正要尖叫,赛勒恩一个箭步上前捂住她的嘴。 “别喊!我是玛蕾的朋友!”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一枚珍珠耳环,在珍珠夫人眼前晃了晃:“玛蕾给了我这个信物!” 人鱼女子双眸圆瞪,微微点头。赛勒恩感觉到她紧绷的肌肉松弛了许多,于是松开手。 珍珠夫人按着胸口,抚平急促的呼吸。她接过耳环,紧紧攥在手心。 “玛蕾,她没把这个卖掉……”她低吟。 赛勒恩也终于镇定下来,心想玛蕾也没说过珍珠夫人就是他姐姐,是他先入为主了。 小奇在旁提醒:“虽然她不是你姐姐,但这并不妨碍你们的行动,还是照计划行事吧!” 赛勒恩心中赞同。他向珍珠夫人自我介绍:“我叫赛勒恩。是玛蕾派我来找你的。今晚我们要突袭这里,杀掉弗格斯!” “啊!”珍珠夫人大惊失色,仓皇捂住自己的嘴。 赛勒恩不明白她为何是这种反应。听见有人来解救自己,不应该欣喜若狂吗?莫非是因为担心自己斗不过弗格斯和他那个黑衣保镖? “不行,你们不能杀弗格斯老爷!”珍珠夫人猛地摇头,瀑布般柔顺的长发随着动作狂舞起来。 “为什么?”赛勒恩不解。 “如果他死掉,所有的财产,包括奴隶,都会留给他的远方侄子。那家伙很坏很坏,会把人做成菜人。”珍珠夫人一个寒噤。 赛勒恩攥紧拳头,心中气急,却安抚道:“别怕,我们不会让你们落在坏人手里的。弗格斯死后,你们就自由了!” “……自由?”珍珠夫人茫然地重复着这个词,好像不明白它的意思。 赛勒恩怀疑是不是她的人类语言学得不够好,听不懂自己的话。于是他换用人鱼族的语言说:“运输站会把你们救走,送到城外。” 珍珠夫人眨了眨眼,怅然道:“我们肯定会被其他人抓走的,最后还不是要当奴隶。而且其他主人搞不好更残忍,那还……那还不如弗格斯老爷……” 赛勒恩认真说:“你们可以回到大海——回到家乡!” 珍珠夫人畏缩了一下,说:“我是在陆地上出生的,我没去过大海。” 赛勒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以为人人都像他这样渴望返回故乡,却没想到有些人连故乡都没有了…… 珍珠夫人看着玛蕾的耳环说:“这副耳环是当初玛蕾逃走的时候,我送给她当路费的。可是我……” 赛勒恩安抚道:“别怕!会有人保护你们的!我可以保护你们!” 珍珠夫人神情畏惧,好像光是想想离开别墅的情景就被吓坏了。 “我不走。我会拖后腿的。我待在这里挺好的。至少不愁吃喝,也没人会打我。外面的世界也……没有什么好的。” 她摘下脖子上的蓝宝石银项链,又脱下金手镯,把它们同珍珠面罩、珍珠耳环一股脑塞进赛勒恩怀里。 “你拿上这些,快走吧!老爷马上就要回来了,你现在走还来得及。管家那边我会让他闭嘴的。” 赛勒恩收下也不是,不收也不是,不知所措地看着女子。 珍珠夫人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拖向门外。赛勒恩越是挣扎,她就越是坚定。 “我至少要救出我姐姐!”赛勒恩喊道,“她叫伊莲娜·月汐,她肯定愿意跟我走的!” 珍珠夫人优美如宝石的双眸睁大了。 “那你更不能对弗格斯老爷动手了!”她说,“快走吧,求求你!等老爷回来你就再也走不掉了!” 赛勒恩咬了咬牙,以手为刀劈向珍珠夫人后颈。人鱼女子双眼一翻,身体瘫软了下去。 眼看她就要倒在石头上,赛勒恩眼疾手快托住她,将她轻轻放下。 看着珍珠夫人的面庞,赛勒恩心中仿佛有浊流搅动,纷乱不安。他曾觉得若要拯救同胞,只需要斩断枷锁。现在他才发觉,光是这样还远远不够…… “赛勒恩!”小奇的呼唤打断他的思绪,“现在该考虑怎么对付弗格斯!” 赛勒恩定了定神,从神之匣中取出传音贝壳,轻声呼唤:“玛蕾?” “赛勒恩!你见到珍珠了吗?”贝壳中响起玛蕾的声音,清晰得仿佛人就在眼前似的。 “见到了。她不肯配合,我只好打晕她。我会扮演珍珠夫人,找机会刺杀弗格斯。” 他听见玛蕾痛苦地抽了一口气。 “我早该料到是这样。”中年女子惨笑一声,“先不管她了。我们这边已经埋伏妥当,需要我们动手时,你就说出暗语‘狐狸’。” 赛勒恩脱掉自己的衣服,和珍珠夫人的衣服交换,戴上她所有的首饰,再将贝壳当作饰品别在胸前。他默默向珍珠夫人道歉,然后把她藏在一块巨大的人工礁石后。若不绕到石头前查看,很难发现这里居然躺了个人。 刚做好这一切,管家就回来了。 见水池边只有珍珠夫人一个人,管家又惊又怒:“难道你又把玛蕾放跑了?!” 他说“又”?上一次玛蕾逃跑,他也知情吗?但他向弗格斯隐瞒了?对了,珍珠夫人说过,她会让管家闭嘴,看来两个人应该早有串通。 赛勒恩灵机一动,说:“玛蕾实在太可怜了,老爷绝不会轻饶她的。只要你不告诉老爷,他就不会知道玛蕾被抓回来过。” 管家怒气冲冲:“那么多仆人都看到猎奴人上门呢!我还能捂住所有人的嘴吗?” “那简单,你就宣称猎奴人抓错人了。至于那个猎奴人,用这个应该能打发吧。” 赛勒恩褪下手腕上的金镯子,“一个给猎奴人,另外一个你拿着,应该够了吧?” 管家掂量着金镯子,眼中浮现一抹贪婪:“要是老爷发现真相,一切罪责可都由你承担!” 赛勒恩微笑:“你放心,有我在,老爷绝不会发现的。” 今夜过后他就是个死人了,当然什么也发现不了! 管家将金镯子揣进兜里,明明周围无人,他还是一副鬼鬼祟祟、做贼心虚的模样。“老爷快到了,你快点梳妆打扮!” 他领着赛勒恩来到别栋的一间起居室内,唤来两个奴隶帮夫人打扮。两个奴隶一男一女,只有十岁模样。小女奴熟练地挽起珍珠夫人的长发,小男奴则跪在地上为其穿上金丝拖鞋。 赛勒恩很不习惯被人服侍,这让他浑身不舒服,只能僵硬地坐着。 刚编好头发,赛勒恩就听见别墅外传来马车声和仆人嘘寒问暖的夸张喊叫。 赛勒恩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次祈祷了一番,扶着梳妆台起身。两个小奴隶顺从地跟在他后头,为他提起裙摆。 两个孩子五官肖似,赛勒恩猜测他们应该是双胞胎。想到自己至今还没找到姐姐,少年不禁有些沮丧。 “我问你们,伊莲娜在哪儿?”他装作轻描淡写地问。 两个孩子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夫人,宅子里没有叫伊莲娜的人呀。” 赛勒恩大吃一惊,心说难道自己弄错了?可珍珠夫人明显是知道伊莲娜的。 “就是大约半年前被买来的那个女奴,伊莲娜·月汐。”他说。 小女奴犹犹豫豫:“呃,半年前主人买了好几个奴隶,我也不知道谁叫伊莲娜。她们一来就被主人改了名字。” 赛勒恩了然。珍珠夫人想必是知道奴隶原名的。唉,应该在打晕她之前先问清楚姐姐的下落才对。 金碧辉煌的宴会厅中,长桌上已摆满琳琅满目的美食,看得赛勒恩眼花缭乱。他以为老古雷罕已经足够奢侈铺张了,可他在弗格斯面前简直小巫见大巫。 “哼,这其中任何一道菜,恐怕都足够普通人一个月的伙食费了。”小奇愤恨地说。 赛勒恩在长桌一端坐下。不多时,弗格斯便驾临餐厅。 他蓄着利落的络腮胡,领巾上别着一枚硕大的蓝宝石领针,若不知道他的为人,恐怕会把他当作优雅文明的绅士。 赛勒恩起身迎上去,打算装作伺候他,伺机给他一刀。刚跨出去一步,他就停了下来。 一道漆黑的影子跟在弗格斯身后。 是那个黑衣保镖! 弗格斯竟然连吃饭都让他寸步不离吗?总不会连睡觉都要这家伙在旁边守着吧? 弗格斯随意朝“珍珠夫人”挥挥手,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在长桌另一端落座。黑衣人沉默地站在他椅子后方,从他的角度,整个宴会厅一览无余,所有人的行动都被他瞧在眼里。 赛勒恩微笑着坐下,却攥紧了桌布。 他和弗格斯隔了一张长桌,该怎么刺杀?直接过去的话,恐怕会被黑衣保镖阻拦。果然还是得先对付那家伙吗? 周围的仆从也很碍事。两个小奴隶退下了,又有几个打扮得体的奴隶前来侍奉。管家也在场。他为主人斟酒,然后侍立一旁。他不满地瞅了几眼黑衣保镖,用屁股把他往旁边拱了拱。 弗格斯遥遥举杯:“怎么了,我美丽的明珠,你今天看起来不大高兴啊。不欢迎我吗?” 赛勒恩硬着头皮饮下一口酒:“唉,今天有了猎奴人抓来了逃奴,我还以为是玛蕾,没想到只是个长得相似的人。” 听到玛蕾二字,弗格斯脸色一沉。 “那个忘恩负义的贱人!”他猛地一拍桌子,奴隶们不约而同缩起肩膀,瑟瑟发抖,“我可怜她才把她买下来,没想到她居然逃跑!等抓到她,非把她卖给妓院不可!不对,她的年龄连妓院都不收。哼,只能送去奴隶市场生孩子生到死!” 赛勒恩心中骇然,恨不得当场一剑把弗格斯捅个对穿。他压抑住愤怒,挤出生硬的笑容:“老爷,请不要生气……” 弗格斯忽然露出和颜悦色的表情:“当然,我美丽的明珠。我生气只是因为玛蕾,不是责怪你们。你们只要乖乖听我的话,我哪里会对你们生气?” “是的,老爷。” 弗格斯提高声音,对在场所有奴隶说:“玛蕾也是个脑筋不好的,放着这些金银珠宝、山珍海味不要,非要去外面过颠沛流离、东躲西藏的日子。你们说说看,这样的好东西,外面那些‘自由民’能享用到吗?他们每天一睁眼就要为生计发愁,担心被流寇匪徒杀死。你们的日子是不是比他们舒服一百倍?” “……是的,老爷。” “你们可别学玛蕾,到时候过得穷困潦倒,又或者被别的坏主人抓走,那可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是的,老爷……” 弗格斯微微一笑,他将几乎没动过的食物往手边一推,对管家说:“赏给下面人。”又对奴隶们说,“外面那些自由民一辈子也尝不到这种美味,你们可真是走运,跟了我这样的好主人。” “老爷,您可真是慷慨!”管家奉承道。 赛勒恩默默咬紧牙关。 原来如此。他心想。这就是弗格斯控制大家的方法! 如果弗格斯像其他奴隶主一样虐待奴隶,那么人人都会知道他是个冷血恶魔,人人都会起来反抗他。 可他偏不这么做。他对奴隶“好”,让大家觉得他仁慈宽厚,和其他奴隶主迥然不同;他告诉奴隶外面的世界更可怕,其他的奴隶主更残忍,让他们不敢逃离他身边。 他把砒霜包裹上一层蜜糖喂给大家。他给奴隶穿金戴银,是为了用黄金的镣铐把他们锁住。他赏赐奴隶珍珠宝钻,实际上是在装点自己的家具,给自己增光添彩。 别的奴隶主杀死人的身体,弗格斯却要连人的意志一起抹杀! 弗格斯说:“被抓来的虽然不是玛蕾,不过资质好的花也可以买下来。” 赛勒恩微不可察地碰触了一下衣襟上的贝壳,说:“哎呀,我让管家把他打发走了。听说猎奴人都像‘狐狸’一样狡猾,还兼职干不法的勾当,我害怕。” 他巧妙说出了和运输站约定的暗号“狐狸”。得到这个暗号后,运输站就会照计划突袭别墅。 两人继续用餐。弗格斯不咸不淡说了些生意上的趣闻,赛勒恩随声附和,不敢说得太多,以免露馅。 大约十分钟后,别墅外突然响起喧闹的人声。夜空被一道窜上云霄的火焰所照亮。 弗格斯拍案而起,怒道:“怎么搞的?” 很快有仆人来报:“老爷,有一伙人来进攻!他们有马有武器,不知是强盗还是……” “银雾堡怎么会有强盗?!” 仆人哆哆嗦嗦说:“对了,领头那个人,半边脸都被烧伤了……” 弗格斯眉毛倒竖,怒极反笑:“原来是温特那个狗贼!不用怕,那家伙掀不起什么风浪,顶多是召集了一群乌合之众!” 弗格斯家族和温特家族曾是竞争对手,双方在生意场上势同水火。弗格斯可是费了好些手段才铲除他们一家,可惜斩草未能除根,留下一个祸患。 温特家落败后,弗格斯独占了银雾堡的木材生意。温特家最后活着的那个男人却不死心,仍旧时不时来骚扰弗格斯,简直就像嗡嗡叫的苍蝇、打不死的蟑螂! 赛勒恩佯装恐惧:“老爷,我害怕!快、快叫您的保镖……” 弗格斯迟疑了。黑衣保镖出手,那群乌合之众自然只有死路一条,可他不想把保镖派出去。万一有人闯进别墅,靠身边这群奴仆能挡住吗?下人死多少个都没关系,自己可是万万不能受伤啊。 “这种小事还用不着保镖出手。”他转向管家,“派人去向城卫队求援。打开武器库,把所有家丁派出去,按杀敌的数量论功行赏。你带人去看守宅邸四周,防止他们纵火。” 管家应了声“是”,恭敬退下。 弗格斯再也没心情用餐,将杯盘一推,拽掉餐巾,霍然起身。黑衣保镖如影随形跟在他身后。赛勒恩急忙追上去,想挤到弗格斯身边,然而黑衣保镖却像一堵墙似的挡在他跟前,明明他身材并不壮硕,甚至可以说是纤弱。 弗格斯登上主宅天台。在这儿能将整个别墅乃至周边环境尽收眼底。别墅坐落在城市最幽静的丘陵区,周围都是美轮美奂的庄园和豪宅。那些庄园主向来自扫门前雪,只要火没烧到他们的领地就绝不会出手相助。没准看到邻居倒霉,他们还要偷着乐呢。 赛勒恩朝下望去。一片漆黑中,数十个火把在围墙外闪烁飘动,喊杀声随风飘来。燃烧的飞箭如流星划过夜色。运输站明明没这么多人手,想来是每个人都带了好几支火把,营造出浩大的声势。 “温特那狗贼不可能召集到这么多人手。”弗格斯眺望着下方的火光说,“肯定是虚张声势。只要坚持一段时间,他们自然会撤退!” 现在,天台上只剩下赛勒恩、弗格斯和黑衣保镖三人,正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他不动声色移动到弗格斯正后方,使徒卡已被握在手中,只需要一次呼吸的时间,他就能取出矮人长剑,黑衣保镖未必能反应过来…… “不、不好啦!”管家踉踉跄跄冲上天台,他头发凌乱、满脸污渍,像是从火里冲出来的,“夫人……夫人晕过去……咦?” 他惊恐地望着主人、黑衣保镖和“珍珠夫人”,颤抖着说:“怎么会有两个夫人?” 电光石火之间,黑衣保镖骤然出手,一把细剑出现在他手上,如灵蛇毒牙般刺向赛勒恩。 赛勒恩从神之匣中拔出矮人长剑。两把剑在空中相撞,金属振响,火花飞溅。 弗格斯反应过来“珍珠夫人”是冒充的,连滚带爬地冲向天台入口。 赛勒恩荡开黑衣保镖的剑,转身追上去。身后忽然有某种巨大的力量拖住了他,生生将他吸向后方! 他在空中翻了好几圈,落地后又滚了好几滚。要不是他及时将长剑插进地面,他险些就这么翻出天台。 “赛勒恩,是风压!”小奇盘旋在他头顶喊道。 虽然不太明白原理,但赛勒恩记得小奇说过,风的压力足以把人吹走。 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弗格斯已经逃之夭夭。赛勒恩咬牙切齿,将燃烧着怒火的目光投向黑衣保镖。 先杀了这家伙,再去追弗格斯! 他一跃而起,冲向黑衣保镖,然后再度被巨大的风压裹挟着朝后方狠狠摔去。 身体腾空的刹那,一根带着锁链的钩爪从赛勒恩袖中飞出,咬向黑衣保镖。 那是他从死去的猎奴人身上扒下来的武器。 钩爪死死咬住黑衣保镖的小腿,他惊叫一声,单膝跪地。赛勒恩扯紧铁链,将他拽向自己。黑衣人见无法再用风压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索性手腕一翻,将所有空气从赛勒恩身边抽离。 赛勒恩忽然无法呼吸,眼球仿佛要从眼眶中崩出,浑身上下的血管都要爆炸似的疼痛。与此同时,“不坏之躯”全速运转,他的身躯以最大功率开始修复! 每一寸血肉都在被破坏,每一寸血肉都在被复原。巨大的痛楚中,赛勒恩拎着铁链冲向前方,嘶吼着挥舞长剑。剑光如银色的流水般泼向黑衣保镖。 黑衣保镖也大吃一惊。这个冒充珍珠夫人的家伙是怎么回事,他难道是不死的吗?! 他忍痛拔去小腿上的钩爪,手指屈伸,将疾风凝结成风刃,迎上不顾一切冲来的少年。 双方在疾风和剑光中展开一场血腥的舞蹈。没有音乐,金属碰撞的清脆响声就是伴奏。没有观众,飞溅的血花就是见证。 赛勒恩不畏受伤,但黑衣保镖的战斗经验更胜一筹。他一剑格挡住赛勒恩的长剑,同时操纵风刃。疾风袭向少年的脖颈,他偏身躲避,却正中黑衣保镖的下怀。 一道剑光斩过,少年持剑的右臂飞上天空。 赛勒恩失声惨叫,抱着鲜血淋漓的断臂跪在天台上。他已经失去了武器和剑,就算能修复伤口也需要一段时间,而这段时间足够黑衣保镖杀他十次! 黑衣保镖举起细剑,劈向赛勒恩头顶。 下一刻,他后背突然传来钻心的疼痛,好像有人将一柄利刃插进了他的骨头间。 赛勒恩扬起头,鲜血回流的嘴唇漾起一个胜利的微笑。 黑衣保镖的背后插着一截断臂,断臂的断口处闪烁着金属光芒。 “这不可能……”黑衣保镖呢喃。 “今天行动之前,我提前砍掉了自己的手臂,将一截刀刃埋在断臂里,再把它装回身上。”赛勒恩说,“被你斩断的手臂,会自行回到我身上。而你恰巧挡在我们之间……” 于是,插在断臂中的刀刃,不偏不倚刺中黑衣保镖的背心。 眼前的少年为何能想出如此疯狂的主意?在他眼里,难道连自己的身体都只是战斗的工具吗? 黑衣保镖跪倒在地,细剑掉落。赛勒恩绕到他背后,拔出断臂,用牙齿咬住刀刃拔出,再将断臂装回自己身上。 他拾起黑衣保镖的细剑,刺向对手的脖子。黑衣保镖困兽犹斗,试图躲开,却被赛勒恩一把扯住衣领,按在地上。 少年高举细剑,剑锋反射着别墅四周星火般的光芒。 “不可以!” 一声尖细的喊叫让赛勒恩动作一滞。 珍珠夫人——真正的那位,跌跌撞撞地爬上天台。她仍穿着赛勒恩给她换上的旧衣,长发凌乱,满脸污黑。 “不可以,赛勒恩!”珍珠夫人又喊了一遍。 黑衣保镖身体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压制住他的少年。 赛勒恩皱起眉:“就算你求情,我也不会放过这个弗格斯的走狗!” 珍珠夫人放声哭泣,泪水在眼睛下方划出两道白痕。 “她就是伊莲娜!”她边哭边喊,“她是你姐姐啊!” 第39章 命运的玩笑 第39章 命运的玩笑 赛勒恩仿佛被闪电劈中了一般。 这怎么可能,这个弗格斯的走狗,这个杀害了运输站同胞的刽子手,怎么会是他姐姐? 他的姐姐伊莲娜温柔又强大,美丽又勇敢,怎么可能屈从于奴隶主,当他的帮凶? 他摘下“伶人皇帝的假面”,又一把扯下黑衣保镖的面罩,露出一张因失血过多而无比苍白的女性面孔。 赛勒恩的手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凝固成了夜色与火光中的一具雕像。 一模一样的蓝眼睛隔空对视着,从彼此眼瞳的倒影中看到了和自己极其肖似的面容。 赛勒恩头晕目眩。别墅外的喊杀声和打斗声一瞬间变得无比遥远,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赛勒恩?”姐姐用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呼唤他的名字,“怎么会是你?你不是在古雷罕……” “我觉醒了超凡能力,把他们全杀了。”赛勒恩低声说,“听说你被弗格斯买走了,所以我来救你……” “……原来是这样。” 伊莲娜怀着一种释然的心情望着他,不知为何忽然大笑起来。 女人尖锐的笑声窜上夜宵。别墅内外的仆人和袭击者同时惊悸,仿佛听见死亡的妖声在头顶盘旋。 珍珠夫人生怕赛勒恩继续动手,急忙手脚并用地爬过来,拉住少年的胳膊。可她已经没力气了,不论怎么拉扯少年都一动不动。 “听我说,赛勒恩,伊莲娜是为了我们才这么做的!老爷答应她,只要她来当保镖,就宽恕所有奴隶,所以……所以她才答应的!” 珍珠夫人一边啜泣着一边抹去脸上的泪水,污渍被她抹成一团,“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求你别杀伊莲娜,她都是为了我们!” 赛勒恩瞳孔震动,听见珍珠夫人这话不禁颤抖着笑起来:“果、果然是这样,姐姐是被迫听命的,只要杀掉弗格斯,一切都会……” “别说了。” 伊莲娜的笑声戛然而止。她冷冷地打断了他。 “什么?”赛勒恩手足无措。 “我是自愿的。我自愿给弗格斯当保镖。我杀了运输站派来解救奴隶的战士,弄死了温特的手下,还把温特烧成残废。都是我干的。” 她往地上一躺,认命了似的,闭上双眼。于是赛勒恩再也看不到那双和他相似的蓝眼睛了。 “现在我被你打败了。你杀了我吧。”她说。 “不、不对,一定是哪里搞错了。”赛勒恩期期艾艾,“我马上就会杀了弗格斯,到时候所有人都自由了,姐姐也不用再当他的手下。对、对了!你可以加入运输站啊!有你的超凡能力,我们肯定如虎添翼……” “不可能的。”伊莲娜偏过头,“他们不可能接受一个杀过他们同胞的人。不把我碎尸万段就算他们心慈手软了。” 希望的痕迹一点点从赛勒恩脸上消失。他看上去苍白脆弱,好像轻触一下就会崩裂成千万碎片。 “那你可以逃走。”他嗫嚅,“你自由了,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伊莲娜“哈”的笑了一声:“没用的。从这个弗格斯手里逃走,外面还有一百个、一千个弗格斯。他们更心狠手辣,更冷酷无情。能逃到哪里去?” “你……我们可以回家!回到大海去!” “你以为我没试过吗?”伊莲娜断断续续地笑着,“我来这儿的第一天就开始筹划逃跑了。那时候我还没觉醒超凡能力。我带着珍珠一起逃走,你知道吗,我们甚至成功了!” 她笑着笑着,眼底灼热起来,泪水夺眶而入。 “我们从别墅里逃走了,越过了银雾堡的城墙,躲开了猎奴人的追杀。我们一直往海边走。可是,可是那并没有用……” 她想起了她们翻过银雾堡城墙的那天。看到外面辽阔的原野,珍珠高兴坏了。她从出生起就没离开过这道城墙,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知道世界居然这么大。 她说她从没见过人鱼族的故乡大海,于是伊莲娜牵着她的手往大海的方向走。大海无远弗届、四海连通,陆地只是浮在海上的孤岛。她相信只要到了海边,不论怎样都可以回到家乡。 但是,两个人鱼族根本没办法在陆地上自由旅行。一旦暴露身份,就有可能引来猎奴人。她们昼伏夜出,餐风饮露,偶尔进入城镇采买补给,也不敢露出真面目。 有好几次,她们遇上“善良”的人类,对方声称可怜她们的处境,要帮她们逃走。可转手就把她们卖给奴隶贩子。好在最终还是逃脱了。就这样一路跋涉,终于来到了一座海边的渔村。 然后,她们在那里遇上了猎奴船船队。他们刚刚满载而归,船长啊,水手啊,都喜笑颜开,兴高采烈地讨论这次收获有多丰厚,能赚多少钱,能给老婆孩子买怎样的礼物。 她们看到同胞们像一条条待宰的鱼一样被装在棺材似的水桶里运走。她们看到那些没能熬过艰苦航程的同胞被水手们晾在沙滩上,一字排开,屠夫手起刀落,熟练地把他们开膛破肚,取出内脏,剔净血肉。就连白骨都有收尸人来购买,制作成标本或工艺品也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猎奴船船员发现了她们,当然不可能放过这两个唾手可得的猎物。她们被团团包围,就在这样的绝境中,伊莲娜觉醒了超凡能力。 她召唤狂风,支配气流,超凡力量在她血管中奔涌咆哮,那磅礴的伟力让她觉得自己仿佛神话中行使奇迹的圣徒。她一定能战胜这帮满手血腥的刽子手,带着她的朋友夺回自由。 然后,从猎奴船队里跳出来三个超凡者,把她打得一败涂地。 她有超凡能力,他们有更厉害的。他们把她俩五花大绑,肆意嘲笑她们的不自量力。 珍珠被他们毒打,她被打怕了,抱着伊莲娜大哭着说外面的世界好可怕,她再也不敢逃跑了。伊莲娜没有办法,只好承认她们是银雾堡弗格斯老爷家的逃奴,如果送她们回去,会得到一大笔赏金。 弗格斯是猎奴船的大船东,虽然不是这个猎奴船队的船东,但名声在外,怎么也要给个面子。伊莲娜和珍珠被送回了银雾堡。距离她们逃离那高耸的城墙,只过了区区一个月。 弗格斯哈哈大笑,叫所有奴隶过来围观这两个逃奴窘迫凄惨的模样,让他们知道逃跑会是怎样的下场。 弗格斯对逃奴从不手软,但他想要一个厉害的超凡者。最近一段时日,温特家的余孽总是给他找麻烦,让他寝食难安,随时都担心黑暗中刺来一把刀。这就是斩草不除根的恶果。 他想和伊莲娜做个交易,只要她当他的保镖,他就宽恕她和珍珠的逃亡之罪。不仅如此,其他曾协助他们的奴隶,也一并赦免。 说是交易,伊莲娜哪里有别的选择。相比起猎奴人的残忍暴虐,弗格斯竟然还算仁慈讲理。 于是她穿上黑袍,戴上面罩。她击败温特的同党,杀死运输站的战士,再也没有人敢来招惹了不起的弗格斯老爷和他神秘又强大的黑衣保镖。 直到今天,她败在了自己亲弟弟的手里。啊,赛勒恩,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没想到最终杀死她的却是这个人。 她忽然想,要是当初她和珍珠没有逃到城外,而是先遇上了运输站,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她们或者可以返回大海,或者可以加入运输站,甚至还能与弟弟重逢。他们可以并肩作战,将弗格斯斩于剑下,然后……然后…… 不,没有什么不同。胜利只是一时的,最终还是会输给别的奴隶主,被更厉害的超凡者击败。只是破灭来得更迟、更惨烈一些罢了。 命运给她开了个残酷的玩笑,于是她放声大笑。 赛勒恩看着边笑边哭的伊莲娜,只觉得一切都是这么荒唐。 他语无伦次地说:“不是的,不是的伊莲娜,运输站可以帮大家逃走,逃到大海去,他们已经成功过好几次了……” “他们能保证那些逃走的人永远都不会被抓回来吗?”伊莲娜语带嘲讽,像是在讥笑运输站,又像在讥笑她自己,“他们才那么些人,要怎么战胜那么多的猎奴人、奴隶主?运输站有超凡者,奴隶主也有啊!他们更富有,更雇得起更多、更厉害的人,运输站拿什么跟他们斗?斗不过的啊!运输站……他们甚至连我都打不过!” 她的笑容逐渐变得绝望,她睁开眼望着被火光照成深红色的天空。 “可是我也输给了你。愿赌服输,我无话可说。如果是你,或许能走得比我更远。但是再远又能远到哪里去呢?”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夜晚的云层,射向更遥远的地方。 “这天地之大,不过是一个更大的囚笼。谁都逃不出去的。” “不是这样的!”赛勒恩喊道,“我们有同胞,还有愿意帮助我们的异族人,总有一天,一定可以把所有人……”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看到伊莲娜的表情不为所动,她的灵魂里仍然有仇恨,有愤怒,有同胞之爱,却唯独没有了名为“希望”的东西。 那种美好的感情早就在猎奴人的毒打、弗格斯的嘲笑、同胞的畏惧中消磨殆尽了。现在的她就像一个使命失败、理想破灭的骑士,已经不再渴求光荣和胜利,对她来说最好结局就是在战斗中毁灭。 “你杀了我吧,赛勒恩。”伊莲娜无力地说,“能死在你手里也不错。如果你不杀我,今后我也只能去给别人当手下,我们还是会敌对的。杀掉我永除后患吧。” 见赛勒恩不动手,她突然一把抓住少年手中的剑刃,鲜血淋漓而下。 “你不杀我,我可就要杀你了!”她厉声说。 当然,她不会杀赛勒恩的。她感觉到有液体沿着脸颊流下,是她又哭了吗?还是下雨了?又或者是被的什么人在流泪? 赛勒恩抬头望向小奇。从刚才起,小奇就一直悬浮在那儿,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像是悬在天空的一轮神之眼。 “你能不能……回避一下?”他沙哑地问。 珍珠以为他在和自己说话,用力摇头。 伊莲娜看向她:“你走吧。死人很难看的。我不要你看到那样的我。” 珍珠于是哭哭啼啼地爬起来,抽噎着说:“你永远、永远是、最好看的……” 她摇摇晃晃地走向天台入口,把那对姐弟留在原地。 莱曼深深看了他们一眼,也飞下天台。 今夜发生的一切都和他料想的南辕北辙。他以为或许会有一场惨烈的战斗,但赛勒恩和运输站肯定能获胜,他们会干掉弗格斯,解放所有奴隶,姐弟重逢,高奏凯歌,庆功祝贺……结果他看到的是手足相残,希望破灭。 他不知道赛勒恩能不能对自己的姐姐痛下杀手。运输站可不管他们是不是姐弟,他们肯定容不下杀害同伴的仇人。可是让赛勒恩手刃亲人,这未免也太残酷了…… 当初他选择赛勒恩作为使徒的时候,可没想到会有今天。这一切都是命运使然吗? “不对,他x的,都是那些奴隶主的错!”莱曼自言自语,“不要事事都怪命运,把悲剧归咎为命运只是偷懒的做法,命运不背这个锅!敌人可不是那种无形无质的东西,他们就在眼前啊!” 伊莲娜说“天地之大,不过是一个更大的囚笼”,莱曼自己也被关在一个囚笼中。但是他觉得伊莲娜说的不对。一定可以逃出去的,一定可以获得自由的。这世上没有人生来就要被囚禁,没有人生来就要为奴! 人怎么能被命运击败?应该是人支配命运才对! 莱曼振作精神,在别墅中搜寻起弗格斯的身影。那天杀的奴隶主不知跑哪儿去了。别墅中一片混乱,外面喊杀声不断,仆人们有的在防御,更多的在四散奔逃,还有人趁火打劫。运输站的攻击只是佯攻,造成不了多大的实际伤害,很快就会撤退。在那之前必须找到弗格斯! 大概是他足够幸运吧,他没过多久就发现了弗格斯的身影。如果你满身绫罗绸缎、珠光宝气,想隐藏起来也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弗格斯被管家搀扶着,居然逃进了珍珠夫人的那座别栋中。一路上弗格斯都在数落管家,责骂他无能,管家则一脸不服气,却只能低头挨骂。 两人似乎以为隐藏在水池边的人造礁石后就没人能发现他们了。只要城市卫队出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却没想到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邪神看在眼里。 莱曼飞到屋外,正好看到赛勒恩从主宅走出来。少年低垂着脑袋,脚步沉重,像一具行尸走肉。他握着伊莲娜的那把细剑,剑刃上血液滴落。 赛勒恩的血液都会回到他体内。剑刃上的血属于谁可想而知。 珍珠畏畏缩缩地跟在他后头,和他保持着一段距离。 “赛勒恩!”莱曼唤道,“弗格斯在这边!” 少年猛然抬起头,眼瞳中再度燃起熟悉的愤怒与复仇的烈焰。他大步流星走进别栋,脚步声回荡在海底宫殿般的水池之上。 “弗格斯!滚出来!” 弗格斯不知自己的行踪怎么会暴露。他见大门被敌人堵住,索性一脚将管家踹了出去。 赛勒恩的注意力被管家吸引。他一个箭步上前,攥住管家的衣领,一剑便将他刺了个对穿。 弗格斯趁赛勒恩注意力被转移时,飞也似地冲向大门。就在他即将越过门柱的刹那,脚踝突然锥心的疼痛,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重重栽在地上,被大理石地面砸得鼻血横流。 他奋力撑起上半身,想看看是什么绊倒了自己。只见一条钢铁钩爪死死咬住他的脚踝,钩爪末端的铁链被人鱼少年攥在手中。 这条曾经被猎奴人拿来抓捕奴隶的钩爪,如今原样用在了奴隶主的身上。 赛勒恩拽着铁链,缓缓将它收回。弗格斯的腿被勾着向后滑去。他喘着粗气,拼命朝前爬,指甲在地上抠出道道血痕,身体却还是不听使唤地被拽向那个死神般的少年。 “求饶啊!为什么不求饶?没准我会饶了你!”赛勒恩用充满恶意的语气说,“或者和我做交易,只要我放了你,就许给我财富和地位。” 弗格斯深知自己无路可逃。身为见惯风浪大商人,此刻竟生出了一种“宁死不屈”的气概。 “你杀了我又能怎样?”他冷笑,“等城市卫队来了,你们一个也逃不掉!就算逃掉了,我的财富也会被家族后辈继承,他们照样能追捕到你们,到时候你们一个个都会后悔出生到这个世界上!” 他以为这个杀手少年必然会放狠话,比如“我才不怕你们”,或者“有本事就来啊”。然而,少年嘴角只是浮起一抹冷酷讥诮的笑意。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朴素的面具,戴在自己脸上。下一刻,他居然变成了弗格斯。除了服装不同,两人简直就像在照镜子! “没人会知道你死了。”赛勒恩说,“你的财富和地位都归我了,你的家族后辈继承不了半点。有了你的‘慷慨赞助’,我们运输站可以做更多的事——对付你们这些奴隶主!” 当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后,发自内心的恐惧摄住了弗格斯。想到自己会被这个家伙取而代之,自己的一切——财富、地位、声望,甚至身份——都会被掠夺一空,自己将变成无名尸骨丢弃荒野,弗格斯便惊慌失措,疯狂大叫: “你不能这么做!那些是我的,我的!” 赛勒恩把他拉近,一把攥住他的头发。 “不错的遗言。”他说。 然后他将弗格斯狠狠按进水池里。 弗格斯奋力扑腾,呜呜直叫,可越是号叫,水越是涌进他口鼻中。他扑腾着,扑腾着,渐渐不动了。 赛勒恩松开手。弗格斯的尸体漂在了水面上。这个猎奴船的船东、畜养人鱼的奴隶主,死在了他下令建造的仿照海底宫殿的奢华水池中。 赛勒恩凝视了尸体一会儿,低头按住胸前的传音贝壳: “玛蕾。弗格斯已经死了,你们可以撤退了。” “赛勒恩,你没事吧?”玛蕾的声音充满担忧。少年身边所发生的一切都通过传音贝壳传到了她那边,她自然知道黑衣保镖就是赛勒恩苦寻的亲人。 “我……我很好。”赛勒恩喃喃说,“我变成了弗格斯的样子,今后我来扮演他,可以为运输站提供很多方便。明天,明天我就去找你们。” 说完,他摘下贝壳,把它塞进神之匣里。这样玛蕾那边就听不见他的声音了。他同样也听不见玛蕾的声音了。现在他不想要同情或者鼓励,他只需要……安静。 他转过身。珍珠从大门边露出半张脸,惊恐地望着他,不敢接近,也不敢逃跑。她觉得这个死神一样的少年很可怕,但是逃跑后被抓回来的后果更可怕。 “他……死了吗?”珍珠小声问。 赛勒恩点点头。珍珠小跑过来,踹了一脚弗格斯的尸体。发现他不动弹,她又更用力地踹了一脚。这才确认弗格斯是真的死透了。 她怔愣了片刻,一屁股坐在地上,茫然地望着池水,眼神放空: “他死了……他终于死了!” “你自由了。”赛勒恩对她说,“我知道你很害怕外面的世界,但是没关系,我会帮你的。等你尝到自由的滋味,就再也不会想回到这个牢笼里了。” 仅仅斩断枷锁是没用的。赛勒恩心想。要让所有同胞都获得自由,他还需要给予他们更强大的东西。 “另外,我也需要你帮我。”他说,“我不知道弗格斯的性格习惯,扮演他很容易穿帮,所以我需要一个了解他的人来协助我。” 珍珠瞪大了眼睛。赛勒恩的意思是指她! “我、我真能帮到你吗?”她支支吾吾问。 赛勒恩点头。 “玛蕾也在吗?” 赛勒恩又点点头。 珍珠眨眨眼睛,眼泪再度成串地掉下来。她泣不成声,抽抽噎噎:“我会帮你,我能帮你的!我再也不是拖后腿的人了……” 这一天,弗格斯别墅的骚动持续到了凌晨,大概是觉得别墅固若金汤,袭击者在留下满地狼藉后便撤退了。像所有针对家族世仇、生意对手的袭击者一样,他们迅速消失在漫天浓雾中,不见了踪影。此事在银雾堡不足为奇。 城市卫队在骚动结束后才姗姗来迟,装模作样地勘察现场、救助伤员。好消息是弗格斯老爷毫发无损,不过仆从家丁们多有受伤,许多人趁火打劫盗走了金银珠宝,就连管家都弃主逃跑了。弗格斯老爷暴跳如雷,大骂卫队是一群饭桶。考虑到他是银雾堡的纳税大户,卫队只能赔笑道歉。 第二天,“弗格斯老爷”偕“情妇珍珠夫人”光临拂晓之神教堂。据说是因为他经历了生死变故,认为一切不幸都是因为自己不虔诚,决定皈依拂晓之神。富人们为了生意场上更走运,经常求神拜佛,市民们都习以为常。反正一个神不灵,他们很快就会改信下一个神的。 *** 赛勒恩一推开地窖大门,运输站众人便呼啦一声涌上来,将少年围得水泄不通。 “赛勒恩!你做到了,你真的做到了!”塔拉萨用力摇晃着少年的肩膀。 第40章 遇事不决就祈祷 第40章 遇事不决就祈祷 “赛勒恩小弟,你还真行啊。”温特乐呵呵地拍打他的胳膊,伤痕累累的脸上难得露出不是嘲讽的笑容。 赛勒恩被众人拥着的时候,珍珠怯生生地从他背后探头。她在人群中看到了玛蕾,于是又哭了起来,但这一次是喜极而泣。两个好友时隔多年,又拥抱在了一起。 一片喜气洋洋的庆贺声中,温特说:“赛勒恩小弟,今后你要一直假扮弗格斯?” 赛勒恩颔首:“他的身份可以为运输站打掩护,而且那些不义之财还不如用给运输站使用。另外,他和许多猎奴船队、奴隶贩子都有联系,这是一张巨大的人际关系网。利用弗格斯的身份,我们可以轻易接近他们,一个个铲除。” 众人又是一阵振奋,觉得赛勒恩此计甚妙,有他的超凡能力在,他们的行动不知要方便多少!他们可以吸纳更多同伴,购置更多装备,他们可以成为一支无坚不摧的正规军! “好!”温特抚掌大笑,“这种好事当然值得好好庆祝一番!我提议开个庆功宴!” 欢呼声几乎要掀翻房顶。众人雀跃了一阵,忽然又不约而同陷入沉默。塔拉萨偷偷用眼角觑着赛勒恩,他知道那个黑衣保镖就是赛勒恩的姐姐。 对他来说,黑衣保镖是杀死战友的刽子手,不知多少人盼着她死。可是对赛勒恩而言,不论她做了什么,都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他们现在庆祝,会不会不大合适? 赛勒恩也意识到众人为何沉默。他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容:“的确应该庆祝庆祝。不用在意我。” 温特手足无措,挠了挠胡子拉碴的下巴:“呃,那过几天再开庆功宴吧,还有好些善后的事儿要做呢。” “就、就是,”塔拉萨附和,“就算准备宴会也要好几天呢。”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点头称是。气氛一时间变得十分尴尬。 这时,葆琳修女走进地窖。温特仿佛看见了救星,急忙大声说:“修女,你来得正好!我们想借用厨房!” 修女冷冽的目光扫过众人,庄重地说:“我想告诉各位一件事,昨天接到教廷的通知,我被指派去内陆担任一所修道院的院长。” “噢!”温特烧伤的脸上荡起笑容,“所以你升职了?” “可以这么说。”葆琳修女颔首。 “这不是大好事吗!” “我离开后,教堂会交给新的管理者,可他未必会支持你们的活动。” 温特笑不出来了。虽然拂晓教会反对蓄奴,但并非每个圣职者都愿意给反抗者提供帮助。多的是不敢惹恼权贵而装聋作哑之辈。 赛勒恩插嘴:“不用担心。有弗格斯的身份做掩护,我可以建立一个新据点。” 谁也不可能想到,猎奴船队的船东自然私下里资助奴隶的解放者。 温特闻言再度眉飞色舞起来:“那更要庆祝了!修女,我们打算开个庆功宴,你会来吧?可别说因为什么清规戒律不能参加。” 葆琳修女双手交握胸前,虔诚地说:“我会请求神宽恕我们的暴食之罪。” 众人大声鼓掌喝彩,把修女簇拥在中央。一片其乐融融中,赛勒恩悄悄退出人群,倚着墙壁,将大家的快乐尽收眼底,一抹苦涩的笑容爬上他唇边。 温特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你在想什么的?” 赛勒恩移开视线:“不用安慰我,我一个人静静就好。” “谁他x的要安慰你了!我是想问你打算怎么处置弗格斯的财产。首先你知道弗格斯的生意文件和阴阳账本都放在那儿吗?没有那些东西,你连弗格斯有多少产业都搞不清。” 温特曾经也是木材行的少东家,对生意场比赛勒恩更了解。 赛勒恩为难道:“我也不知道。呃,他总有管家什么的吧?……噢,好像被我杀了一个。” 管家的尸体现在还和他的主人双双在神之匣里挺尸。赛勒恩打算找个机会去城外把尸体埋了,总不能一直这么放着。神之匣以后还得装小奇的食物,放在尸体旁边感觉怪恶心的。 珍珠忽然跑过来:“我知道!弗格斯把他的重要文件都放在别墅书房的保险柜里!他说没人能想到他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情妇家,所以,所以……” 两人的目光齐齐看向她。骤然成为瞩目的中心,珍珠一阵不自在。 “我、我也只是见过他把文件放进去,我不确定……”她畏缩地补充。 温特大笑:“这不是很好吗!赛勒恩小弟,你现在又个好帮手了!嗯,事不宜迟,待会儿我们就去一趟别墅。” 赛勒恩扬起眉毛:“我们?你也去?” “那当然!弗格斯从我家抢走了不知多少好东西,我拿回来没问题吧?你会还给我吧?”温特的表情有些心虚。 赛勒恩狐疑地打量他,总觉得这家伙会趁机公报私仇,拿走很多本来不属于他家的东西…… 和运输站众人商定了今后联络的方式后,赛勒恩便化作弗格斯,和珍珠一道登上马车。温特、玛蕾也和他们同去。 别墅的仆人们见“弗格斯老爷”出去一趟多带了两个人回来,虽有些诧异,却无人敢深究。 温特戴上兜帽,遮挡伤痕累累的面容。玛蕾倒是不用伪装。很多仆人都听说她被猎奴人抓回来了,只当是老爷宽恕了她,又留她在身边做事。 “哦,这个彩绘陶瓶!这可是我曾祖父传来下的古董啊!可恶的弗格斯,居然把这么贵重的东西随便乱放!” 书房中,温特审视着博古架上的众多藏品,不时大呼小叫。 其他三人没搭理他,在珍珠的指引下移开墙上的一幅弗格斯本人肖像画,果不其然在画框后发现了藏在暗格中的保险柜。 “有钱人都喜欢把保险柜藏在这种地方吗?”赛勒恩看着这熟悉的布置喃喃自语。 保险柜由银灰色的金属打造,看不见一丝缝隙,只在正面有个密码转盘。 玛蕾和赛勒恩都看向珍珠,如果有人知道密码,那只可能是她了。 珍珠愧疚地垂下脑袋:“对、对不起,我不知道。弗格斯从不让我看……” 玛蕾敲了敲保险柜顶端:“如果强行拆开呢?” 温特凑过来:“这是矮人机关保险柜,必须转动密码盘才能打开。强行拆开的话,它就会喷出火焰销毁所有东西。” 被如此谨慎保卫,保险柜中物品的价值可见一斑。可是弗格斯已经死了,还有谁会知道密码? 四个人束手无策。赛勒恩索性跪在地上,准备发挥他最大的特长。 “你干嘛?”温特投以怪异眼神。 “祈求。”赛勒恩双手交握胸前。 “那个,赛勒恩小弟,‘矮人保险柜’的意思是‘矮人打造的保险柜’,不是说这个保险柜是矮人——虽然他们长得是挺像保险柜的。你再怎么求它它也不会打开啦。”温特认真地说。 “……”赛勒恩深深叹气,“我是在向神祈求。” “也没好到哪里去吧?!” 温特和玛蕾交换着不知所措的眼神。这种遇事不决就祈祷的毛病到底是跟谁学的? “完了,修女病已出现人传人现象!” *** 海角监狱。 “噢噢噢!莱曼,好舒服!再、再用力一点!啊啊啊啊!就是那里!好爽!” 莱曼正手持一把毛刷,给枣红骏马刷毛。赤电嗷嗷直叫,叫喊的内容实在不堪入耳。幸亏在旁人听来这只是普通的嘶鸣,否则自己真的晚节不保了。 “尊敬的深渊之主,您忠诚的使徒向您祈愿……” 耳畔忽然响起赛勒恩缥缈的声音。莱曼动作一滞,急忙集中精神聆听。昨夜突袭弗格斯别墅之后,他就解除了“降临”。今天赛勒恩突然祈祷,难道发生了什么变故? “喂,别停啊!用力点!早上没吃饭吗!”赤电回过头用鼻子直拱莱曼。 莱曼凝听了一会儿,松了口气。原来赛勒恩只是遇上了打不开的保险柜,他还以为运输站要被奴隶主联军剿灭了呢。这好办。他将洞启之刃移入赛勒恩的神之匣中,再以小奇的声音告诉他匕首的用法。 “谢谢,小奇!”赛勒恩惊喜万分,“也请你向深渊之主传达我无边的感激……” 深渊之主在马的催促中抓起毛刷,嘿咻嘿咻地干着活儿,觉得自己好命苦。 “对了,”赛勒恩又说,“我是否可以向其他人传播深渊之主的福音?我是说,如果身边的人对我的信仰感兴趣,我能将主的圣名告诉他们吗?” 他指的是运输站那些人?莱曼思忖,赛勒恩在他们面前展现了诸多“神迹”,他们会好奇他背后的神祇也很正常。向他们传教,扩大自己的影响力,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反正就算不小心塌房,自己也可以放弃这个马甲,再换个“海洋之主”“风暴之主”之类的名号。而且葆琳修女升职,运输站恐怕不能再得到拂晓教会的庇佑,那么这个空出来的生态位总得有神补上啊! “可以。”莱曼用严肃的语气回答,“但是,不可假借我的名义施行不义之举。” 他觉得应该再发布一些教义、信条之类的东西,可叫他现场编,他也编不出来,索性放弃了。反正信徒们会自己编的。对宗教来说,重要的不是“神说了什么”,而是对“神说了什么”的解释权。 *** 赛勒恩颤抖起来。 就在刚才,深渊之主亲自对他说话了!那仿佛来自高天之上,又如同来自深海之下,庄严而又缥缈的声音,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听到了! 深渊之主果然注视着他。他所做的一切——不论正义还是罪恶,不论服从还是违抗,全都被祂明明白白看在眼里! 他强忍住战栗,从神之匣中取出深渊之主临时赐给他的匕首。 旁边的玛蕾、温特和珍珠看到赛勒恩从他那个既能装尸体又能装武器的神秘空间里,冷不丁抽出一把形态怪异的匕首,用它的尖端划破自己的手掌,然后念念有词。 接着,保险柜上的转盘开始自行转动。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操纵着它,顺时针五圈,逆时针三圈,再顺时针六圈。“咔嚓”一声,柜门徐徐开启。 温特眼睛都直了。“不是哥们儿,祈祷还真的管用啊?!” 他那大惊小怪的表情让赛勒恩心中生出一种莫名的愉悦感。 “这是神的恩典。”他高深莫测地说。 深渊之主果然无所不能,只要他祈求了就能立刻给出解决方案。传音贝壳也好,开门匕首也罢,神的宝库中想必堆满了琳琅满目的宝物。 玛蕾沉吟:“那应该是某种可以开门的遗物?” 虽然她相信世界上真有神的存在,也多次见过葆琳修女祈祷,但是一般的神即使要和信徒对话,也是通过托梦、展现预兆之类间接的方式。像这样直接回应信徒的祈求、赐下宝物的,她也是头一回见。赛勒恩信的神,真是正经神吗? 不过,不正经的神会协助他们解放奴隶吗?难道不应该致力于把所有生灵都变成奴隶? 玛蕾沉思的时候,赛勒恩从保险柜里抱出一大叠文件。他将所有文件摊在地上,由温特这个比较懂行的检阅。 其中既有弗格斯各处产业的地契、船只所有权证书、特许经营证、股权证明,也有他和其他商人签订的合同,甚至还有阴阳账本。两套除了封面外完全不同的账本令众人啧啧称奇。 保险柜最底层却什么文件也没放,只摆着一块叠放整齐的黑布。 赛勒恩将黑布取出抖开,原来是一件黑色斗篷,它破破烂烂,像是被虫蛀出了许多洞,下部几乎变成破碎的布条。 既然被弗格斯如此珍重小心地藏在保险柜中,说明它肯定不止是一块破布这么简单。 温特一脸兴奋:“哦哦哦!难道就是这个东西吗!” 赛勒恩不解地看向他。 “据说弗格斯家有件祖传的遗物,外形就是斗篷,他家先祖靠着这玩意儿干掉了所有竞争对手,从此发家致富。”温特啧啧称奇,“要是弗格斯随身带着它,恐怕你还杀不了他哩!” 玛蕾说:“兴许就是因为他太宝贝这东西,平时舍不得拿出来,这才毫无防备。” “所以,该用的时候就要用,不能舍不得。”珍珠觉得学到了新知识。 赛勒恩问:“这件东西算是战利品,你们觉得应该如何分配?” 温特不假思索伸出手,玛蕾瞪他一眼,他悻悻地缩回去。 “弗格斯是你杀的,你功劳最大,当然应该归你。”玛蕾对赛勒恩道。 赛勒恩却想,要不是神赐下了众多宝物,他也杀不了弗格斯,得不到这件战利品。它理所应当敬献给神。 他将斗篷放入神之匣,再次向深渊之主祈祷:“至高至伟的神,我将这件战利品献给您……” 温特眼神复杂,欲言又止。等赛勒恩祈祷完,他说:“哥们儿,你这个神……嗯,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信的?” “从我快被杀死的时候。” 赛勒恩三言两语将自己在古雷罕庄园的遭遇说了一遍。温特听罢说:“也就是说,是你的神让你寻找同伴,你才会到银雾堡寻亲,继而发现黑衣保镖就是你姐姐?” 提起这件事,赛勒恩神色一黯:“你想说什么?” “呃,我知道是那个神救了你,但是,既然神是无所不知的,那祂想必也知道黑衣保镖就是你姐姐。如果祂不指引你来这里,那悲剧就不会发生了。当然了,我们运输站可能会被黑衣保镖打得落花流水,你也找不到姐姐,但是你至少不用亲手……你不曾后悔过吗?” 赛勒恩错愕地看着温特。这个角度他还从没思考过。深渊之主当真是在知晓一切的情形下指引他和伊莲娜交手的吗? 明知他们是手足相残,却还是……为什么?祂难道是个以凡人的痛苦挣扎为乐的残酷神明吗? 可是,赛勒恩不来到银雾堡的话,就不会和运输站相遇,也不知道伊莲娜变成了那样,更不知道世上还有很多同胞甚至不敢奔向自由…… 赛勒恩看着自己的手,定了定神:“虽然我很痛苦,但是……这一切都是有意义的。比起无知的幸福,我宁可要痛苦的真相。” 他猛然抬起头。 “这才是神的目的,不是吗?神要的不是顺从的羔羊,而是不屈的狮子。钢铁要经过烈火的淬炼和铁锤的击打才能变成刀剑,人的灵魂也要在世界的熔炉中接受血与火的锤炼才能升变——这一切都是为了让我攀登向更高处,所以我绝不后悔!” 温特心中巨震,少年方才还精神动摇,但是短短一瞬后,他的眼神变得如此坚定,那背后不可摧毁的钢铁意志让温特这个见惯了刀光剑影的战士都感到震慑。 三个人呆呆地盯着他。良久,温特嘴里才蹦出一句话:“我操,你刚刚好像说出了特别有哲理的话。你们信神的都这么能说会道吗,这不比修女的布道有意思?” 赛勒恩面红耳赤:“我只是随便一说,不要再笑话我了!” 温特哈哈大笑:“那我也稍微信一下你这个神好了!” “……稍微?信一下?” “之前不是说了吗,要是行动能成功,我就信你的神。我这人可是向来一个唾沫一个钉。” 玛蕾按了按手:“好了,这些事晚点再说吧,我们不是还有正事吗?” 温特这才想起他们是为了清点整理弗格斯的家产才来的。所有人里他最懂这些,只好由他来办。他指挥其他人将小山似的文件搬到桌上,唉声叹气着翻看起来。 “咦,温特先生外表五大三粗,却很有文化!”珍珠惊叹。 “喂!我以前可是富家子弟!我读过书、识得字好吧!” 赛勒恩远远看着,见其他两人都围在温特身旁指指点点,他便稍稍后退,转向窗外,取出自己的使徒卡。 【任务:寻找一批伙伴(进度50%)。】 明明已经成为运输站的一员,也铲除了弗格斯,可任务显示只完成了一半。难道同伴还不够多吗?还是说,要消灭更多奴隶主才行? 姐姐绝望的笑声回荡在他内心深处。 他们真的杀得完吗?光是银雾堡就有多少蓄奴的权贵?银雾堡之外,还有多少猎奴人、猎奴船队、奴隶贩子?以他们这些人,真能成功吗? 就像是一枚鹅卵石妄图撬动山峰,难怪姐姐完全失去了希望…… “赛勒恩,你怎么了?”玛蕾轻手轻脚来到他身后。她发现少年怅然若失地凝视自己的手,明明他手上空无一物。 赛勒恩嘴唇嗫嚅:“玛蕾,凭我们这些人,要消灭所有的奴隶主,你真觉得能做到?” “啊,我有生之年大概是做不到了吧。” 赛勒恩震惊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玛蕾反倒很奇怪:“人类猎捕我们人鱼族为奴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了,想要彻底消灭它,也得花上几代人的时间。这样想才合理吧?” “那你……你有生之年都看不到所有同胞的解放,却还是要做这件事吗?” 玛蕾望向远方:“运输站不是我成立的,在我之前就有人在协助奴隶逃跑,靠他们的帮助我才没被抓回去。在我之后当然会有更多同伴加入,而我理应将像前人帮我一样帮助他们。 “做这件事自然要花上很久很久。也许我一辈子都看不到那一天的到来。但是没关系。如果我做不到,还有同伴。如果同伴做不到,还有后继者。我踏着前人铺的路逃离了奴役,我死后也会变成一块铺路石,让后人踏着我的尸骨继续前进。 “一年做不到,就用十年。十年做不到,就用一个世纪。一个世纪做不到,就用十个世纪。用一千年来铺这条路,总有一天能通向自由!” 赛勒恩心中巨震,久久说不出话。他心想,如果姐姐先遇到玛蕾,听见她这番话,是不是就能重新燃起希望了? 可是,已经没有“如果”了。 他望向窗外,银雾堡恢宏的建筑群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仿佛成片的漆黑群岛。他们就像坐在小小的船舱里,正要渡过迷雾重重的海洋。 “如果你要当铺路石,那我就来当船好了。” 赛勒恩轻声说。 “有朝一日我死了,就让后继者把我的尸骨做成一艘船。用我的骨头打造龙骨,用我的头发编织风帆,用我的眼睛瞭望地平线。由我载着同胞渡过这片残酷的土地,奔向大海!” 第41章 影子戏法 第41章 影子戏法 海角监狱。深夜。 两名负责在黑牢门口值班的看守正兴致勃勃地赌着骰子。监令禁止赌博,但私下里没人把这规定当回事。反正就算被抓到,也不过是挨两句批评。 其中一名看守用力摇晃骰盅,兴奋得五官乱飞。他的对手闷闷不乐地盯着他。 “喂,你今天怎么赢这么多?是不是出老千?” “怎么你每次输钱都是这一局啊?——咦,刚刚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跑过去了?” 输钱的看守冷笑:“你是不是打算趁我看其他地方的时候出老千?你以为这种小伎俩能骗到我?!” “不,我刚才真的用眼角余光看到了什么东西,就那么‘刷’的一下……” 他疑神疑鬼,望向黑牢大门。门的两侧插着火把,摇曳的火光给四周投下了深沉的阴影。门仍严严实实锁着,只有透过上方镶嵌着铁栏杆的小窗能看清牢内情况,但人是断然不可能从那么小的空隙间进出的。 “难道是……鬼魂?”他一个寒噤。 “鬼你个头!”输钱的看守笑骂,“肯定是老鼠啦!自从猫都被普瑞队长杀完,老鼠都快成灾了。我上次甚至看到一只黑老鼠向一只灰老鼠下跪磕头,真是活见鬼了。” 他话音刚落,一只银灰色的小老鼠便从墙缝中钻出来,鬼头鬼脑看了他俩一眼。 “你瞧!你瞧!”输钱的看守大为得意,好像自己刚刚证明了某种世界真理。 摇骰盅的看守咋舌:“下回补给船来的时候,非让他们带一只猫不可——开!哈哈,三个五,我又赢了!” “我淦!还说你没出老千!” 两个看守揪着对方的衣领开始争吵。那只银灰色小老鼠鄙薄地望了望他们。 “哼,人类,竟然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真是不思进取。” 它大摇其头,转身蹿上楼梯,朝监狱上层方向奔去。 转了个弯,将看守的争吵声被遥遥甩在身后,小老鼠停了下来。这里是楼梯中央的平台,空无一人,墙上的火把散发着有气无力的光芒。 小老鼠鼻头翕动,胡须颤抖,在火把所投下的阴影中转来转去,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却只找到了灰尘和空气。 “莱曼先生?您在这里吗?” 随着它的吱吱叫声,阴影中有什么东西浮现了出来。 那是一个瘦高的人影,从头到脚都裹在一袭破破烂烂的黑斗篷中。 走近细看,这人影的兜帽下方竟没有脸,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这不是一个披着斗篷的人,而是一顶被黑暗和虚无支撑起来的空斗篷。 小老鼠敬畏地望着黑影:“是您吗,莱曼先生?” 黑影微微一动,从斗篷下伸出一只仿佛完全以黑暗构成的手,一把掀开兜帽。 露出莱曼的面孔。 “呼!”莱曼喘了口气,将小老鼠捧起来。 “太神奇了!”小老鼠惊叫,“这是怎么做到的?为什么连牢门都没打开,您就出来了?而且还像隐形了一样,我虽然能闻到气味,却完全看不见!” 莱曼看了看身上的破旧斗篷,露出笑容。 【名称:影子戏法】 【描述:一件破破烂烂的斗篷,送给乞丐都会被嫌弃。可仔细观察,它似乎是由影子所织就。身披此物者,将化作阴影本身,行走在影子中,如同行走在阳光下。须知,光与影本身就是一体。】 这便是赛勒恩在保险柜中发现的那件遗物。它可以让使用者与阴影融为一体,只要在有阴影的地方就能快速移动穿梭。 赛勒恩将它“献祭”给深渊之主后,当天夜里,莱曼就迫不及待地尝试它的效果了。披上它后,莱曼直接融入阴影之中,从牢门上的铁栏杆小窗穿梭至走廊的影子里,又飞快越过守卫值班室,轻松实现越狱。 更妙的是,披上斗篷后,他的真实面目也会被掩盖,面孔和身体完全化作浓墨般的黑暗,外形颇似他最初降临在赛勒恩面前所使用的那副模样。 “这不比洞启之刃好用?甚至不用消耗一只老鼠来开门,只要有缝隙和阴影,就能来去无阻!当然了,遇到一丝缝隙也没有的门,还是得洞启之刃上场。” “弗格斯家的先祖当年肯定是靠‘影子戏法’刺杀了竞争对手,这才积累了大量财富。不过到了弗格斯这一代,已经没了先祖的剽悍之风,自己舍不得或者不敢用这件遗物,也不给手下人使用。否则运输站拿头打也打不过他。” 莱曼在心中狠狠嘲笑了一番弗格斯。你的遗物是不错,现在真的变成“你的遗物”了!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 当然,影子戏法也有缺点,它无法在完全的黑暗中使用,而炽盛的阳光则会大大削弱它的力量。不过在海角监狱这种封闭且昏暗的建筑物内,“影子戏法”可谓如鱼得水。 “说起来,海角监狱还有很多地方我都没去过呢。”莱曼心想,“来都来了,不如去夜探一番。” 他将小老鼠笼在袖子里,戴上兜帽,再度融入阴影。蒲公英只觉得连自己也变成了阴影的一部分,小小的身体以从未见过的速度在影子中穿梭,它忍不住发出“呜呼!”的叫喊。 莱曼溜进一层牢房。这里是关押绝大部分囚犯的场所。和黑牢的豪华单人间不同,一层的每间牢房里都住着至少四个囚犯。他们睡在发霉的稻草上,裹着破布勉强取暖。 卡洛斯住在中段的牢房中。或许是他地位特殊,他只有一个室友,正是乌戈。两人都呼呼大睡,鼾声震天。 而在走廊最末的牢房里,莱曼发现了尼古拉。他的三个室友都睡着了,他本人则点着一支蜡烛坐在墙角,专心致志地阅读着什么。 莱曼正奇怪蜡烛是哪儿来的,转念一想,他担任“间谍”能从审判官那儿捞到不少好处,蜡烛或许就是其中之一。 烛火映照着学者专注的面孔,并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莱曼直接穿梭进他的影子里,越过他的肩膀看去。 “……没错,这个单词的意思是程序?规章?不对,应该是仪式!举行仪式,然后……嘶,这个变位怎么这么复杂……” 学者手中拿着莱曼和卡洛斯从地底死者身上找到的文件,全神贯注地破解上面的古代文字,全然没注意到自己身后升起了一个瘦长诡异的黑影,它伸出细长的脖子,向前方探去…… “谁?!”尼古拉猛然回头,却发现背后空无一物。 “呵,自己吓自己。”他拍拍胸口,继续沉浸在知识的海洋中。 莱曼溜出牢房,往楼上去。自二楼以上就是看守的房间和办公室了。看守值班室大门敞开,今天值夜的是埃顿副队长。他坐在窗前,手持一朵紫色野花,不停揪下花瓣。 “她爱我,她不爱我,她爱我……” 最后一片花瓣是“不爱”。埃顿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哀嚎,趴在窗台上小声啜泣,仿佛一个害了相思病的少年。他相思的对象是谁,莱曼用脚趾头都能猜出来。 跟邪教分子是没有好结果的啊!醒醒啊埃顿! 莱曼摇摇头,继续前进。他想去典狱长那儿逛逛,然而办公室大门紧锁,连一丝缝隙也无,他只好放弃。 穿过吊桥,他来到副塔楼。审判官办公室的门开了条小缝,温暖明亮的烛光从中流泻而出。莱曼担心他们藏着什么侦测隐形人的遗物或奇物,便没敢进去,只站在门后的影子中悄悄观察。 艾瑟坐在办公桌后奋笔疾书。已是深夜,他却还在工作。好一个先天加班圣体! 而他宵衣旰食的奋斗精神完全没有感染到他的同伴——纳谢尔坐在桌子侧面,两脚大大咧咧跷在桌上,捧着一本巴掌大的书,书名叫作《风流骑士俏寡妇》。 “嘻嘻,好变态啊……”纳谢尔边看边扭动怪笑。 现在莱曼知道蒲公英是从哪里学会“变态”这种词了。真是的!教坏小朋友! 莱曼大大鄙视了纳谢尔一番,从门前退开。他又在监狱中游走了一圈,参观了厨房、档案室和武器库。在影子戏法的加持下,他漫步监狱就像漫步于自家后花园。自从来到海角监狱,他晚上只能待在“家徒四壁”的黑牢中,突然获得如此之多的自由,他一时间竟然有些不习惯。 他融入阴影,大摇大摆走出监狱大门。哨塔上的卫兵压根什么也没瞧见! “这就……出来了?” 莱曼站在监狱门外,遥望哨塔上的火光和更远处黯淡月光下主建筑的宏伟黑影,忽然觉得一切都顺利得不真实。 就在几天前,他还觉得越狱是件不可能的任务,要么只能借邪教分子之手,要么只能等待漫长时间静候地道开通,甚至还一度因为乌戈受伤而陷入焦虑。没想到几天后就峰回路转,他直接出来了! “等等,现在还不能算越狱成功。”莱曼心想,“离开这座岛才算真正获得自由。影子戏法能帮我渡过大海吗?” 来都来了,不如现在就试试! 莱曼化作阴影,在月光下迅速穿梭,来到全无遮挡的海边。他解除影子状态,踏上沙滩。一波又海浪涌上滩头,旋即又退去,发出规律的潮声。月光在起伏的海面上投下碎银般的光芒,繁星在头顶闪烁。更古不变的星光庄严地洒在海平线上,平等地注视着每一个渺小的凡人。 蒲公英从莱曼袖口探出头,支支吾吾问:“莱曼先生,您难道要走了吗?” 它的语气很难过,很依依不舍。 莱曼用拇指揉了揉它的小脑袋,将它放到沙滩上。“我就试试。就算能顺利到达对岸,我也会回来的。” 毕竟他还许诺过要带上卢纳一起逃跑,也许诺过要狠狠揍他一拳。可恶,不要小看约定的力量啊! 莱曼摩拳擦掌,活动筋骨后,化作一道阴影,飞也似地潜入海水之中。蒲公英用后腿支起身体,只见那道阴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向大海,像是一条灵敏的黑蛇,又像天空中迅捷的飞禽背负月光所投下的影子。 小老鼠遥望海平线,回忆着它和莱曼共度的种种快乐时光,双手合十,真诚祈愿:“莱曼先生,祝您一路平……” 话音未落,就见莱曼从海水中冒出一个头,踉踉跄跄地爬回沙滩上。 “哇!您这么快就走了一个来回吗?”蒲公英惊叹。 “我发现……即使变成影子,在水里也还是需要……空气。” 莱曼吐出一大口水,觉得自己好像新加坡那个举世闻名的狮子雕像。 化身成影子后,虽然可以在海底的阴影中快速穿行,但肺活量并不会因此升高,莱曼没多久就觉得肺快要爆炸了,只能灰溜溜地掉头回来。 小老鼠宽慰道:“没事的莱曼先生,能坚持一分钟已经很了不起了!” 以影子戏法的移动速度,若要去往海峡对面,怎么也得屏息个十分钟左右。人类是不可能做到的。 半途解除影子戏法浮到水面上呼吸也不可能,因为解除的瞬间莱曼会身处于海底,对于一只旱鸭子来说,他浮上水面的唯一情况就是变成一具尸体。 “对了,‘动物朋友’能不能请来海里的动物帮忙?” 骑在大鱼背上渡海,光是想象一下就觉得拉风极了! 莱曼跳进及膝深的海水中,忍着寒冷,将脑袋伸进水里。 片刻后,他抬起头,吐出一口水,把湿漉漉的银发从额前拨开。 “不行,鱼的智商太低了,完全没法沟通。这片海域也没有海豚或者鲸鱼……” 也就是说,要渡海登岸,还是得有一艘船才行。现在拥有影子戏法,莱曼可以每晚都潜出监狱,偷偷制作一艘木筏不是问题。但是距离满月之夜只剩五天了,这么点时间似乎也不够…… “如果当时选了‘巧手工匠’,大概就能飞快搭出一只小船了吧?如此看来,《邪神之书》提供的超凡能力,确实都很有用,只是出现的时机不太对……” 莱曼自言自语。 “等等,我为什么非要自己造一艘船?不是有现成的吗?” 圣国每个月都会派遣补给船,为海角监狱运输岛上无法生产的物资,给看守们捎来家书,以及补充新的囚犯。 船上自然不缺阴影,莱曼完全可以藏身其中,安全方便又舒适地抵达海对岸! 当然了,在补给船离岛当天,监狱里少一个囚犯,傻子也能想到他是藏在船上逃走的。 但是,如果监狱里发现了莱曼的“尸体”呢? 推理小说中不是常有凶手毁掉尸体的脸孔以混淆身份的诡计吗?莱曼完全可以效法!先找来一具尸体,换上他的衣服,再毁掉容貌,谁能想到这居然不是莱曼本人? 至于是谁杀了这个“莱曼”,又为何要毁容,就留给审判官们去烦恼吧!他们苦寻答案时,莱曼早就逍遥法外……啊不是,奔向自由了! 正好赛勒恩的神之匣里有三具尸体,他挑一具体型和自己最像的就好,还能顺便帮赛勒恩解决“杀人容易抛尸难”的国际难题。 莱曼是乘坐骑士团的船来的,之后两个审判官搭乘补给船而来。掐指一算,再过上十多天,就会有新的补给船抵达。 “看来只能先等到满月之夜。莉薇娅说的那个棋子当天肯定会来接触我。我是决不会跟他回教团的,那邪教谁爱去谁去。总之先想办法劝他放弃他的越狱计划,改用我的。当然,我自行脱离后,教团可就再也别想找到我了。” 打定主意,莱曼托着小老鼠再度化为阴影,潜回监狱。 他敲响墙壁,想问问卢纳斯特打算怎么和他一起越狱——他不确定影子戏法能不能对两个人生效,如果不行,那卢纳就只能和卡洛斯团伙一起逃走,或者冒着被发现的风险躲在补给船上了。另外,他还不知道如何解除卢纳的封印,这得邻居本人亲自指导才行。 然而莱曼敲了很久,隔壁都毫无回应。这可真是罕见,以往卢纳都是有求必应的。莱曼微微有些失落,但想到已经是凌晨了,也许封印中的人也需要睡觉,便没再打扰。 *** 接下来的三天,莱曼都照旧度过。将传音贝壳还给卡洛斯后,他打听了乌戈的情况。听说乌戈的手臂仍干瘪枯瘦,莱曼将卢纳“多晒太阳多休息”的建议复述了一遍。卡洛斯虽觉得奇怪,但当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试试莱曼的方法。 莱曼始终注意着有没有陌生人试图接触自己。然而这几天风平浪静,前来和他聊天的只有卡洛斯、学者这些人。就连审判官都好像对他失去了兴趣。几天不被他俩审一审,莱曼竟觉得有些不习惯。 此外,卢纳始终不回应莱曼的呼唤。莱曼手都要敲肿了,隔壁仍然静悄悄的。他心里泛着嘀咕,却也束手无策。 莱曼总是担心月圆之夜发生什么变故,打算提前准备一些物资以备不测,于是以小奇的身份让赛勒恩为“牢狱中的教内兄弟”准备一些食物和水。 赛勒恩现在以弗格斯的身份行事,弄点食物来根本轻而易举。他很快往神之匣里塞了一个大包裹,里面是能够长时间保存的干粮和几瓶葡萄酒。在卫生条件难以保障的时代,直接饮水会导致疾病,因此饮酒是更加的解渴选择。 武器和盔甲都不需要赛勒恩准备,前者莱曼有洞启之刃,后者莱曼也穿不惯。何况有影子戏法在,他大部分时间都可以化作阴影以躲避攻击,没有穿戴盔甲必要。 万事俱备,终于到了月圆的前夜。 黑牢中,莱曼取出毯子,忐忑不安地躺下。 明天就是满月的日子了。莉薇娅安排的棋子真的会来吗?对方准备的到底是什么方法?自己真能顺利说服他吗? “唉,现在想这些也没用。就连卢纳都不清楚那棋子是谁。教团的力量真是深不可测,竟然能在圣国最安全的地方安插钉子……” 莱曼闭上眼睛,虽然脑中纷乱,却意外顺利地进入了梦乡。 忽然,掌心像被烈火灼烧般痛了起来。同时耳边传来一个少女痛苦的呻吟声: “小奇……神……救救我……” 莱曼垂死病中惊坐起。如果他没听错,这是矮人少女托芙·石焰的声音! “救命……这里好黑……好痛……” 托芙不是拜了矮人大师为师,和她的好朋友一道去圣国殖民地了吗?怎么会这样? 莱曼急忙召唤出《邪神之书》,集中精神在托芙的声音上。 他灵魂出窍,穿过遥远的时空,降临在矮人少女所在的位置。 一片漆黑。 莱曼举目四望,映入眼帘的只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托芙?”他喊道,“你在吗?” “我在这儿……” 不远处传来矮人少女虚弱的声音。 “你受伤了?”莱曼凭着听觉朝她的方向飞了飞,“我完全看不见你!是我瞎了还是这里本来就这么黑?” “我倒是能看见你……”少女的声音带着一丝苦笑,“你好亮啊,像个光球……可惜照亮不了周围……”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托芙痛苦地喘息着,用仿佛来自地狱的声音说:“这里是……大地之口。” *** 一天之前。下午,南方大陆,圣国殖民地新圣帕拉索边境。 一支特殊的旅队奔驰在一望无垠的草原上。 托芙·石焰骑着岩石蜥蜴,享受着晨风拂过面前的清爽。胯下的蜥蜴步履稳健,在飞速奔行的过程中能奇妙地保持平衡。这种两足行走的蜥蜴是矮人族驯化的驮兽,它体型和驴子相仿,能适应矿山和地底的环境,是矮人族的好帮手。 托芙所在的这支队伍中有八头这样的蜥蜴,四头载行李,另外四头载的自然是人。 领头的是托芙的导师——比约恩·金盾大师。这位矮人已上了年纪,胡子花白,眉毛几乎将眼睛遮住,但体格依旧强壮,抡起铁锤的劲头不输给任何一个青年矮人。这次旅行正是金盾大师发起的,他受新圣帕拉索总督之邀,前去为总督工作,于是带上三个学生,让他们帮忙的同时也开阔他们的见识。 金盾大师后方,他的首席大弟子迪瓦林·雷砧不紧不慢地跟着。这位师兄比起挥舞铁锤,更喜欢埋首书堆。他少言寡语,托芙有些敬畏他,不敢和他说太多话。 和托芙本人并排骑行的是她的好友哈拉德·锻火。这位与托芙同龄的年轻矮人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经常因为眺望风景而落在队伍最后。托芙不得不随时看着他,以防他掉队。 话说回来,托芙自己也经常看风景看得呆住,实在没什么资格指责哈拉德。 这是托芙有生以来第一次离开地火山脉。外面世界的一切都让她兴奋不已。连绵的草原,从前只在书本上见过的野生动物,开阔到无远弗届、几乎让矮人少女眩晕的碧蓝如洗的天空……更不用提他们马上就要进入人类的社会了! 人类!虽然矮人族和人类做了几千年生意,但很少有人类能获得进入矮人城邦的殊荣。托芙更是一个也没见过。 现在她不仅要见到许多人类,更要在人类的领土上住上好一段时间,和他们打交道。这让矮人少女既期待又害怕。 “导师,新圣帕拉索是怎样的地方?”托芙不安地问。 “哈哈,你别紧张,新圣帕拉索名字听起来很了不得,其实并不是大城市,而是个小镇。”金盾大师笑道,“那里原本有许多原住民村落,后来圣国人来到南方,向他们传教,建立了殖民地。享誉北方的‘月辉盐’就产自那里。” “月辉盐?”托芙从没听说过这东西。 “那是一种非常贵重的香料,据说价格等于等重的黄金,在北方非常受欢迎。圣国依靠垄断月辉盐的生产,赚取了大量财富。” 哈拉德好奇道:“导师,您以前去过新圣帕拉索?” “没有,但是时刻关注市场的动向可是工匠的必备技能啊!”金盾大师说着自豪地挺起胸膛,“这次的总督打算打造一批珠宝首饰,所以委托地火城工匠行会找到了我。刚好我有一位朋友在给他当技术顾问,我顺道去探望他。已经有几十年没见了!” 托芙问:“总督这么有钱吗?” 金盾大师大笑:“你有所不知,想坐稳总督这个位置也不容易,倘若没有足够的人脉,那很快就会被撤职,让更有‘实力’的人补上空缺。所以总督必须自掏腰包‘打点人情’。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要专门请矮人来打造珠宝?” “但是,他花出去的钱,最终肯定能加倍赚回来。”哈拉德酸溜溜地说。 金盾大师说:“好了,人类的事归人类,轮不到我们这些小小矮人插嘴。我们只需要认真工作、完成委托就好。” 托芙和哈拉德急忙闭上嘴,用力点头。 太阳越过天空中最高点时,前方出现了一队影影绰绰的人马。托芙看不清他们的相貌,只能看到那是一队骑手,身上的武器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那一定是总督派来护送我们的卫队。”金盾大师呵呵直笑。 年轻矮人们正想说“总督待客真是周到”,忽然听见有什么东西呼啸而来。 一支羽箭划破长空,朝他们直直飞来,正中队伍后方驮行李的蜥蜴。 作者有话要说: 接下来将会开启一个很长的副本,讲述矮人少女托芙和莱曼在殖民地的故事(是的!莱曼也会以某种特殊形式暂时离开监狱,加入托芙!) 写了二十万字,终于写到这碟醋了…… 第42章 殖民地 第42章 殖民地 蜥蜴尖叫一声。羽箭撞在它坚硬如岩石的皮肤上,并未伤到这无辜的动物。但是,这一箭可不是不小心射过来的,对方明显饱含敌意! “呃,不是说来护送我们吗?”哈拉德弱弱地说,“这是要‘护送’我们上天堂?” 迪瓦林怒目而视:“别说傻话了!他们显然不是总督的人!” 金盾大师用矮人语叽里咕噜骂起脏话,末了低声说:“拿好武器!” 说话间,那一队人马已经骑近了。他们约有十多个人,有男有女,个个都是皮肤黝黑的原住民,装备虽不错却很杂乱——总督肯定不会连制服都舍不得给自己的亲卫队发。 为首的男人赤裸上身,肌肉虬结,棕黑色的长发挽成数个发辫,胳膊上绑着一条飞扬的红丝带。他手挽一张长弓,看来刚刚那一箭就是他的手笔。 男人从箭袋中再度抽出一支箭,搭在弓弦上。正要拉弓,他忽然又放下了手臂,勒住马缰。一群人远远站定,打量着矮人们。 “矮人族?” 金盾大师见他似乎可以沟通,便说:“人类朋友,我们是来自地火山脉的矮人,抱着和平的目的来到这片土地。你们为何要攻击我们?是否有什么误会?” 其他原住民都看向挽弓的男人,托芙猜测他就是这队人马的首领。 “你们来干什么?”首领厉声问。 “我们受新圣帕拉索的总督之邀,前来工作。”金盾大师答道。 “原来是那家伙的同伙!”首领眉毛倒竖,立刻举起弓箭。 金盾大师莫名其妙:“我们只是接到了委托而已。你和总督有过节,就去找他啊,为何要迁怒我们无辜的矮人?” “呵,无辜的矮人?”首领讽刺地勾起嘴角,“我问你,你认不认得雷夫·石矛?” “他是我的老朋友。” “那你也同罪!” 首领暴喝一声,一箭射出。说时迟那时快,金盾大师端坐蜥蜴背上,动也不动,羽箭直射向他胸口,他抬起手腕一挡,只听“铛”的一声,羽箭撞上他的秘银护腕,无害地弹开了。 其余原住民纷纷拔出武器,发出恐怖的叫声,策马包围矮人们。 金盾大师见交涉破裂,也不再跟他们客气了,拔出腰间的铁锤:“哼,区区匪徒,也敢挑战我们矮人族的战士!不自量力!” 托芙闻言立刻卸下背后的板斧,横在胸前。哈拉德和迪瓦林也各自取出流星锤和短矛。四人背靠背围成一圈,面朝气势汹汹的原住民。矮人族一旦结成这阵势,凭借个位数的人手就能抵挡数倍于他们的敌人。 但是他们这次旅行轻装简从,只随身携带武器,没穿盔甲,如果对方使用远程攻击,他们恐怕会吃亏。 原住民似乎也深知矮人族战士的强悍,不敢轻易攻击。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队新的人马。 那是一队装备精良的骑兵,旗手擎着一面绘有太阳圣徽的旗帜,在风中飘舞舒卷。 “圣国的走狗!” 原住民首领恶狠狠骂了一句,收起弓箭,调转马头。其余部下也跟着他迅速撤离。铁桶一般的阵势瞬间溃散。 托芙举着斧头,正庆幸于救兵到来,忽然脚下大地剧烈震动起来。 “地震?!这种时候?!” 附近一块草木稀疏的空地顿时像海水一样波动,土壤化作深褐色的浪涛冲天而起,在空中凝成一只巨手形状,狠狠拍向溃逃的原住民。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传来。泥土的巨手将队伍末尾的那名原住民拍落马下,在他恐惧的目光中毫不留情地碾了下去! 托芙闭上眼睛,却还是能听见骨骼血肉被碾碎的声音。饶是身经百战的矮人战士也被这血腥的场面震慑住了。 “……原来是超凡者。”金盾大师低声说。 圣国骑兵飞驰而至,正要去追杀那群原住民,却听见一个声音说:“不必追了,保护贵客要紧!” 骑兵们勒住马缰,一眨眼的功夫就恢复了队形,训练之有素让矮人战士们都为之惊叹。 一名身披白色披风的男子从队伍后方策马上前。他留着油亮的山羊胡,皮肤白皙,这在阳光炽烈的南方十分罕见。那锃亮的胸甲和腰间的宝剑显然是矮人族的作品。而他镶有金边的罩衣和胯下马儿那华丽的鞍具则无声地彰示着高贵的身份。 男子右手按住胸口,向矮人们微微鞠躬: “欢迎,尊贵的大地儿女们,愿你们的岩洞永远坚固,矿脉始终丰盈。我是新圣帕拉索的总督多马·坎贝尔。让各位贵客受惊了,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总督本人亲自来迎接他们!托芙受宠若惊,手忙脚乱地将板斧收好。看到两个年轻同伴也是一副惶恐的样子,她顿时放心了许多,原来不止她一个人这样啊! 金盾大师打量着总督,眉开眼笑:“愿神之居所的明光永远照耀你们。幸亏总督阁下来得及时,否则我们就得去地下会见矮人族的先贤了。” 总督拈着山羊胡笑道:“那帮匪徒才应该感谢我。要不是我的妨碍,以矮人族战士的神勇,他们早就身首异处了!” 双方都在彼此的恭维中哈哈大笑,草原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金盾大师又向总督介绍了三个徒弟。坎贝尔总督用滑稽的姿势向矮人们鞠躬。发现托芙是女性后(这点实在很了不起,因为人类往往分不清矮人的性别),他还夸张地捧起她的手献上一吻。托芙觉得这样不大卫生,但既然人类的礼节,那还是入乡随俗吧。 一行人在亲卫队的护送下继续朝北方前进。有圣国旗帜飘扬在侧,沿途的宵小大概都会望风而逃吧。 “那群匪徒是什么来头?”金盾大师问。 总督不屑道:“都是一群不服管教的原住民,在边境啸聚山林,骚扰过往的商旅。我屡次想派兵剿灭他们,可人手始终不够,匪徒们又熟悉地形,神出鬼没,实在让我头疼。” “真是太危险了!”金盾大师大摇其头,和总督热切地聊起了防御工事的话题。 三个年轻矮人并肩骑行在后方,插不进导师和总督的谈话,于是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圣国骑兵们身上。 托芙用手肘戳了戳哈拉德:“刚才那个是超凡能力吧?这些人里有超凡者?” “是总督吗?”哈拉德也不太确定。 这时,一名骑士策马上前。 “是我。”他礼貌地冲矮人们点头,“在下是总督阁下的亲卫队长——艾迪·基思。” “哦!”三道敬畏的目光投向亲卫队长,让他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亲卫队长是个高挑的黑发男子,因为长期待在日照强烈的南方,皮肤晒得黝黑。托芙不清楚他的相貌在人类中是否算英俊,但他那把好似荆棘丛的络腮胡倒是很符合矮人的审美。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超凡者呢!我们矮人族超凡者数量很少。”托芙兴致勃勃地问,“请问您那是什么力量?是操纵物质吗?” 基思队长点头:“准确地说是操控土地和岩石。我可以让它们变形,但能力的生效范围有限。” “您的能力在我们矮人族可是非常实用啊!”托芙感慨,“有这份力量,开凿矿井可容易多了!” 基思队长微微一笑:“要是有一天我不当队长,那就去矮人族当矿工好了。” 一群人都被他逗乐了,有说有笑地前进。一路上经过好几个原住民村庄。每逢进村,基思队长就要带着亲卫们到队伍最前方开道。原住民们像动物似的被驱赶开来,躲进房屋或是屋宇之间的夹缝,用畏惧的眼神望着一队人马通过。 “奇怪,为什么村民大多数都是女性?”托芙问。 虽然不少原住民们都躲了起来,但仍有一些站在路边或坐在屋前。目之所及大多是老弱妇孺,几乎没有青壮年男子。 哈拉德想了想,小声对她说:“我曾经在辉岩大师的著作《人类社会观察论》中读到过,人类的社会结构和我们矮人不同,是以家庭为单位的。家庭内部有分工,男性外出从事重体力劳动,女性在家中操持家务、抚育后代。想必村里的男人都外出工作了吧。” 托芙觉得他言之有理,点头称是。可观察了一阵,她又感到一阵莫名的违和感。 “你有没有注意到,这些村民大多有残疾?”她悄悄指了指路边的一对原住民母子。 那母亲是独臂,拥着只有一条腿的孩子,眼神空洞地坐在屋前台阶上。 不仅这对母子,村庄里许多人都缺胳膊少腿,想找到一个完整的人都不容易。 哈拉德挠头:“《人类社会观察论》里没这段啊……” 他俩求知欲旺盛,却不敢用这点“小事”打扰金盾大师(他正和总督聊得热火朝天),于是驾着蜥蜴赶上迪瓦林。首席大弟子见多识广,想必能为他们答疑解惑。 听到他俩的疑问,迪瓦林也一瞬间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我以前也没来过新圣帕拉索……”年轻矮人迟疑,“但我猜测,会不会是自然灾害的缘故?比如地震?” 托芙恍然大悟:“你是说,地震导致房屋坍塌,所以许多村民才会残疾?” “我们的矿山也经常发生类似的事故。”哈拉德说,“只不过我们矮人族身强体健,普通落石根本奈何不了我们。而人类弱不禁风,大概木头都能砸死他们吧。” 三个人一齐点头,觉得凭借他们的智慧解决了一个大难题,都忍不住有些沾沾自喜。 “这件事值得写一篇论文。”迪瓦林说,“要是我写成了,就把你们列为第二、第三作者。” “哦哦哦!苟发表,无相忘!” 黄昏时分,一行人终于抵达了总督府。 望见那栋美轮美奂的建筑,三个年轻矮人不约而同发出惊叹。由砖石砌成的墙壁漆着耀眼的白漆,深色的窗框和百叶窗则勾勒出几何的秩序感。深红色的瓦片在夕晖下鲜艳夺目,镶嵌在山墙中的彩色玻璃窗折射出绚烂的光芒。 它既是优雅的庄园,又是武装的堡垒,像城堡一般被护城河环绕,仅有一座吊桥连接内外。两座塔楼拱卫着主建筑,箭孔和女墙后闪过卫兵的身影。这防御工事一看就是矮人族设计师的手笔。 “欢迎,尊贵的客人们,各位的到来让寒舍蓬荜生辉。” 矮人们在总督亲自带领下进入金碧辉煌的宴会厅。矮人族虽然是建筑大师,但比起奢华的装潢,更追求建筑本身气度和结构的宏伟。总督府繁丽的装饰让矮人们都觉得大开眼界。 托芙爬上专门为他们量身定制的高脚椅。接着,美貌的原住民侍女依次上菜,各式各样的山珍海味看得托芙眼花缭乱。 “一点粗茶淡饭,还望各位不要嫌弃。”总督微笑。 哈拉德眼睛都直了:“如果这只能算粗茶淡饭,那我们从前吃的是啥玩意儿?蜥蜴饲料吗?” 总督大笑:“这真的不算什么!殖民地找不到好厨师,只能将就用原住民。那帮野人没什么见识,做不出色香味俱全的佳肴。要不是加了香料,简直没法入口啊!” 他举起酒杯,向客人们祝酒。客人们也一同举杯。矮人族向来钟爱美酒,一杯酒下肚,气氛顿时热烈了起来。 金盾大师问:“怎么不见我的老朋友雷夫·石矛?” 总督摸了摸小胡子:“他外出考察去了,真是不巧。” 他似乎有些尴尬,忙用笑声掩饰:“各位,快吃吧!尝尝我们新圣帕拉索的特色!” 三个弟子听闻人类有一套复杂的餐桌礼仪,都拘束地不敢随意动弹。等金盾大师拿起餐叉,他们才模仿导师也拿起同样的餐具。 哈拉德和迪瓦林一边观察导师和总督的用餐动作,一边谨慎地将食物送进口中。下一刻,两人同时凝固了,呆滞地瞪着空气,仿佛两尊傻里傻气的雕像。 托芙疑惑地望着他俩,心想难道这东西很难吃?人类的食物再怎么美味也很难切合矮人的口味吧? 她小心翼翼切下面前的牛肉塞进嘴里。 一种震慑灵魂的香味在口中爆炸了。 牛肉的鲜嫩滋味被最大限度地提取出来,同时混着一股特有的甜美气息,仿佛一朵花在舌尖上绽放,层层馨香沁透心脾。 一瞬间,托芙脑海中闪过许多回忆:矿场食堂的大锅炖肉、辛苦一天回到家后扑鼻而来的浓汤芬芳、陈酿多年的醇香烈酒……这些美好的记忆如洪流般交汇在舌头上,化作一道鲜美的瀑布轰击她的味觉。 “太、太美味了!”她结结巴巴说,“总督阁下,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香料‘月辉盐’?” “完全正确,矮人小姐。”总督得意洋洋。 难怪它的价格等同于黄金!托芙完全理解北方的人类为何愿意为这些香料一掷千金了。即便是不注重口腹之欲的矮人族,都忍不住拜倒在它的脚下! “在今天之前,我都没听说过月辉盐的名字。”哈拉德很是为自己的无知而惭愧,“这种香料是如何生产出来的?提取自植物还是动物?” 望着总督,年轻的矮人有些畏缩,“我是出于学术上的单纯好奇,绝对没有窥探您商业机密的意思!” “噢,无妨!我很乐意为这位矮人少年解答疑问。”总督露出微笑,“月辉盐实际上是一种矿物,是从矿井中开采的。你们可以把它想象成岩盐一类的物质。” 年轻矮人们面面相觑,他们每个人都是矿物学的行家里手,却从未听说过这种能开采出美味香料的矿物。 见他们满脸不信,总督说:“这种矿物是新圣帕拉索的特产,别的地方都见不到。我们殖民地也因此才兴盛起来。” “真想见识一下!”托芙跃跃欲试。这么神奇的东西,她怎么能错过?这次跟随金盾大师远行,不就是为了增长见闻吗?遇到未知的事情,非得好好探究一番不可。若能写出几篇论文,那就更好不过了…… 金盾大师见学生们眼睛里都闪现出兴味盎然的光彩,抚摸着胡须转向总督:“我也对月辉盐很感兴趣。不知能否允许我们参观一下矿场?或许对我们矮人的矿业也有借鉴意义呢。当然,如果涉及贵国的机密,那就算了。” 总督先是为难地皱起眉,挥手召来亲卫队长基思,低声耳语了几句话,得到基思肯定的眼神后,他旋即露出笑容。 “月辉盐的开采的确是我国的机密,我恐怕不能同意各位进入矿井一探究竟。不过在矿场外围参观一下还是可以的。” 三个年轻矮人交换着兴奋的眼神。托芙更是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用尽所有意志才遏制了自己不雅的举动。 三人连忙举起酒杯: “敬慷慨的总督阁下!” “我们今后所写的一切关于人类的论文中,都会致谢您的大名!” 总督露出困惑的表情。金盾大师低声说:“这是我们矮人族表达感谢的最高礼节。” “噢!真、真是好奇特的风俗啊!”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美酒不限量供应更让矮人们感到宾至如归。 餐毕,矮人们在侍从的带领下前往各自的客房。他们的行李已经搬运过去了。客房比他们在地火城的岩洞还宽敞,备好了拖鞋、热水和不含酒精的睡前饮料。总督甚至还给他们配了几个仆人,随叫随到。 哈拉德心满意足地看着客房中的一切,小声对同伴们说:“我本来以为总督肯定很严厉,没想到还挺随和的。” 其他两人深以为然:“他不但支持学术的发展,待客也很周到。” 迪瓦林又说:“这是个考察机械装置的好机会。我听导师说,新圣帕拉索的矿井机械都是由他那位好友——雷夫·石矛大师亲自设计的。他在这方面可谓是天才。” 托芙两眼放光:“不知道总督会不会允许我们近距离观摩。那本来就是我们矮人族设计的,我们看看也没关系吧?” “就是。我们又不看他的矿物,只是看看看机械而已。”哈拉德说。 迪瓦林想了想:“我明天问问导师。” “靠你了老大!” *** “哦?各位想观摩矿井的机械是吗?” 第二天,众人用完早餐后,搭乘总督的豪华马车向矿场驶去。迪瓦林今天一早就私下将他们的想法告诉了金盾大师,再由导师向总督请求许可。 坎贝尔总督拈着山羊须,沉吟片刻:“当然可以!不过只能看矿场外围的升降机。” 三个年轻矮人连声感谢总督为学术发展提供的帮助。总督又莫名其妙多了几篇空气论文的挂名权。 不多时,马车停下了。总督一马当先跳下车,优雅地搀扶四位贵客落地。 踏出车厢,托芙被炽烈的阳光刺得睁不开眼。身为生活在地底的矮人,她始终很难习惯悬挂在头顶的那个永恒光源。 “诸位请看,这就是我们新圣帕拉索的矿场!”总督的声音热情洋溢,充满骄傲。 托芙手搭凉棚,睁开眼睛。 然后呆立当场。 一条长达一公里的巨型峡谷横亘在他们眼前。 峡谷并不宽,但深不见底,从他们的角度向下望去,只能看到铁锈色的岩壁,千百年的风在上面刻出深深的沟壑。狂风呼啸,撞上峭壁,化作低沉的呜咽。 阳光斜切而下,却只能照亮峡谷的上部,而下部则如同无底的深渊,被无尽的黑暗所吞噬,看不清地形构造。 不,与其说这是峡谷,不如说是大地的裂缝,仿佛高天之上的神明一剑劈下,在地面留下了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痕。 峡谷边缘搭建着无数脚手架,巨大的绞盘和绳索牵引着金属升降平台,发出轰然巨响。成百上千的工人或攀登脚手架,或搭乘升降机上上下下,让托芙联想起忙碌的蚁群。 托芙向峡谷中望去,脚手架和复杂的机械装置一直绵延到黑暗之中,而那深渊里还亮着无数火光,宛如夜空中的数不清的星火——下方竟还有更多人在工作! 不仅三个年轻矮人,就连见多识广的金盾大师也被眼前壮丽的峡谷和宏伟的机械装置所震撼。而矮人们瞠目结舌的表情大大取悦了总督,令他倍感自豪。 “这就是出产月辉盐的矿场。”总督得意地介绍,“原住民管这个地方叫‘玛纳多斯克’,在他们语言中的意思是‘大地之口’。” 第43章 大地之口 第43章 大地之口 “真、真是太壮观了。”金盾大师愕然,“即使在地火山脉,这样的大矿场也寥寥无几。” 托芙被眼前自然的鬼斧神工和人力的巧夺天工深深震撼,问:“大地之口到底是怎么形成的?” 总督耸耸肩:“学者们说是因为地震。不过当地原住民有些异教的传说,什么古代神明的神迹啦、神战的遗址啦。那些怪力乱神不足为信。” “它究竟有多深?” “我们目前还没探到最底部。”总督说,“上面的矿藏已经足够开采了,下面太过危险,除非矿藏枯竭,否则不会轻易下探的。” “我们能走近看看吗?” “当然,请吧,请注意脚下。”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接近大地之口。穿过峡谷的疾风越发猛烈,仿佛真的是大地张开了一张饥饿的嘴,吐出黑暗的气息。 在如此的风势中,那些脚手架和升降平台竟然岿然不动,托芙不由佩服起了设计者的能力。他们来到悬崖边缘的一处大型升降站,依靠畜力转动的绞盘正将升降平台吊起,隆隆的机械运转声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雷鸣。 一名督工模样的男子快步走上前,笨拙又紧张地向总督鞠躬。“阁下!想不到您大、大驾光临,有失远迎,那个……”他舌头打结,连场面话都说不好了。 总督微笑着按按手:“不必多礼。我陪这几位贵客来参观一下矿场。” 他转向矮人们:“请随意观赏,这些都是雷夫·石矛大师设计的机械,托他的福,开采量增长了好几倍呢。” 托芙忍不住发出惊叹。对于矮人族而言,这些仿佛数学公式一般完美运转的精妙机械才是真正的神迹。她走到升降站边缘,打量着隆隆运转的绞盘,问:“这是在运输什么吗?” 那名督工很想在总督和贵客面前表现一番,热情地说:“在下杰瑞米,很高兴为各位贵客服务。请看,这是将矿工送到下面工作站的升降机。现在有一批矿工完成了采集作业,正在把他们拉上来呢。” “刚刚采集完?”托芙两眼放光,好像看见了无尽的知识宝藏,“他们会携带月辉盐一起上来吗?” “说起来,贵客们还没见过刚开采出来、未经处理的月辉盐吧。” 总督露出宽容的微笑,像看着自己充满求知欲的小女儿。“我还有工作要处理,就由基思招待你们。有什么问题,这位督工会在专业范围内回答你们的。 “等矿工们把月辉盐运送上来,你们可以尽情观赏,就算尝一口也无妨。不过未经研磨的月辉盐,味道可是很苦涩的哦!” “哦,就像龙涎香一样!”托芙了然。从鲸鱼胃里取出的龙涎香极为腥臭,经过干燥后却会变成香气。大自然可真是妙不可言。 总督向亲卫队长交代了几句,对矮人们欠了欠身,潇洒离去了。 升降机隆隆运转,很快,一座四面围着栏杆的平台便升至地面高度。十几名皮肤黝黑的原住民矿工在督工的吆喝下排队走出来。他们腰上捆着绳索,全身上下一丝不挂,仅有一条蔽体的破布。每人都拎着一个小布袋。 杰瑞米带着几名手下将矿工从头到脚搜了一遍,防止他们私藏矿物。价比黄金的月辉盐哪怕只藏起一点,都是巨大的财富。 同时,托芙看到大地之口南边走来一群原住民,大多是妇女和儿童。她们在升降站边缘站定,不安地朝这边张望。托芙猜测她们是矿工的家属,前来迎接久别的家人。 原住民矿工们被搜身完毕,杰瑞米又取来一只巨大的天平,在一边的托盘摆上砝码。矿工们排成一列,挨个走上前。 “c组3901!”杰瑞米报出一个号码。 第一个矿工走上前,打开布袋,将其中的东西一股脑倒在天平另一个托盘上。 矮人们伸长脖子观望。 那是一堆大大小小的晶体,呈现半透明的银白色,在阳光下散发着莹莹微光,其中似有烟雾流动。如果打磨成球形,的确很像夜空中的明月,难怪它要叫“月辉盐”。 天平摇晃了一下,朝月辉盐托盘这边倾斜。 督工拿着一块蜡板,在上面勾掉什么。“3901,合格!” 矿工如释重负,绽开绚烂的笑容,一口白牙被黝黑的皮肤衬托得格外光洁。他朝升降站外的那群妇孺跑去。人群中走出一名妇人和一个光屁股小孩,一家三口紧紧拥抱在一起。 “好温馨啊。”哈拉德感慨。 矮人的社会中也常见这样的情形:每当采矿队或是远征军归来,地火城城门口总是人山人海,被前来迎接的亲朋好友挤得水泄不通。 接下来,3902、3903号也上交了足够的矿石,和家人团聚了。 轮到3904号。一个格外瘦小的男子走上前,将布袋中的月辉盐倒入托盘。天平摇晃了一下,最终倾向砝码这边。 “3904,这次不合格。”杰瑞米漫不经心地说,在蜡板上涂涂划划。 3904号突然哀嚎一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紧紧抱住杰瑞米的大腿。 “先生,我下次一定带回足够的量,而且会补齐这次缺的!求您行行好吧!” 杰瑞米一脚踢开矿工,没好气地说:“下次你本来就应该补齐缺的量!没什么好商量的,规矩就是规矩!” 矮人们交换着不安的视线。这可就不太像矮人社会了…… “他没完成任务,要受罚了?”迪瓦林用只有他们才能听见的音量说。 托芙瞄了一眼督工腰间的鞭子:“搞不好要鞭打他……” 哈拉德龇牙咧嘴,像是已经感觉到了疼痛:“这也太残忍了,怎么可以体罚?” 说话间,杰瑞米的部下从那群围观的妇女中拉来一名妇女和一个小孩。妇女穿着仅能蔽体的破烂布衣,赤着双脚,只有一条胳膊。小孩才五六岁模样,茫然地望着大人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杰瑞米打量着妇女:“你老婆已经受过罚了,那就罚你的孩子吧。” 矮人们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怎么可以打小孩子!”哈拉德义愤填膺。他想冲上前阻止督工,却被迪瓦林一把拉住。 首席大弟子用眼神示意金盾大师。大师神色凝重,不停地捋着一把大胡子。 “要是和人类起冲突,你让导师怎么办?这份委托岂不是要丢了?” 哈拉德哑火了。他悻悻地说:“那我们就干看着?” “我们外人怎么好插手人类的事。”迪瓦林也一脸失落,“人类就是这么暴力,你算是见识到了。” 督工将原住民小孩抓到面前。做母亲的发出尖叫,冲上前想把孩子抢过来,却被杰瑞米一鞭子抽翻在地上。 “你选吧,是手还是脚?”杰瑞米轻描淡写地问。 矿工跪在地上,不住地掉眼泪。一瞬间,愤怒的神色浮现在他眼睛里,可他看了看配有武器的督工,又看了看手无寸铁的自己,那一缕愤怒瞬间便烟消云散。 “选……选脚吧……” “明智的选择。手比脚重要。” 杰瑞米朝孩子扬了扬下巴。那孩子这时才意识到不对劲,拼命挣扎起来,可一个小孩怎么是身强体壮的成年人的对手?一个督工一把擒住小孩,另一个拔出腰间弯刀,手起刀落—— 孩子的惨叫、母亲的哭叫、父亲的号叫混杂在一起,和着凄厉的风声回荡在峡谷中,很快就被震耳欲聋的机械声所掩盖。 矮人们今天第二次目瞪口呆。 托芙本以为督工再怎么残忍,至多也就是鞭打那孩子一顿。她一向自诩想象力丰富,可她怎么也想不到,他竟然命人砍断了孩子的脚! 现在她明白为何原住民村落中有那么多残疾的老弱妇孺了。这片鬼斧神工的自然奇迹中,到底在发生什么骇人听闻的惨剧?! 原住民母亲抱起昏死过去的孩子,和丈夫一起哭着回到人群中。几个年纪较大的妇女走出来,把一家三口围在中央。有人安慰那对夫妻,有人用布条裹住孩子血淋淋的断腿,拥着他们朝远处的村落走去。 而那孩子被斩断的脚,就那样丢在原地。几只秃鹫在半空中盘旋,几次想扑下来,却碍于人类的存在,只能在天上观望。 哈拉德和迪瓦林都看傻了。血腥的一幕给他们的冲击太大,他们甚至连愤怒都忘记了,大脑里只剩一片空白。 金盾大师的浓眉拧在一起,对督工说:“这惩罚也太重了吧?” 杰瑞米笑着说:“这些原住民好吃懒做,不给点儿重罚,他们是不肯工作的。自从使用了这种惩罚方式,他们的效率提高了不少呢,可见这一套是管用的!” 金盾大师欲言又止,最终叹息着摇摇头。 之后的三名矿工都上交了足够的矿石,平安与家人团聚。轮到3908号了。他走上前,将布袋里的东西倒在托盘上。 天平微微晃动。 “3908号,不合格。” 杰瑞米命部下从人群中抓出一名中年妇人和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母子俩紧紧抓着彼此,哭哭啼啼、一瘸一拐被押向升降站。 “你选吧,是老婆还是儿子?”督工问。 3908号矿工低着头:“我……我……” “选不出来吗?那我就替你选啦。嗯,就你老婆吧,毕竟老婆没了可以再娶嘛。”杰瑞米回头望向中年妇人。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3908号矿工突然暴起,动作如黑豹般敏捷,一个箭步扑向杰瑞米,拔出对方腰间的佩剑。 “去死吧!” 佩剑斩落的刹那,矿工脚下的地面随之下陷。他大叫一声向前扑倒,挣扎着想爬起来,头顶的阳光却忽然被什么东西遮蔽了…… 他抬起头,只见泥土形成一只遮天的巨掌,朝他头顶狠狠压下来! 托芙偏过头,不敢去看那残酷的一幕,可是骨骼血肉被压碎的响声却还是传进了耳中。她浑身发抖,不知是因为愤怒而是恐惧,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真的在发抖,还是脚下的大地再度震颤了起来。 “噢,多谢了队长!”杰瑞米捡起自己的佩剑,冲基思队长咧开嘴。 “注意点吧,别在贵客面前给总督大人丢脸。”基思队长责备地看着他。 他们俩的谈话平淡得就像是在谈论天气,谁都没去管那被埋在泥土中、身形破碎的矿工,好像刚刚被碾碎的不是一个大活人,而是玩具或木偶。 矿工的妻子哀嚎着扑到地上,用双手挖掘那堆隆起的泥土。她边挖边哭,叫喊着听不懂的原住民土话,两只手很快就鲜血淋漓了。 杰瑞米踢了踢她,说:“算你走运,人死了我就免了惩罚吧。你还年轻,快找个男人嫁了多生几个。对了,你们家得再出一个男人下矿才行。” 他看了看矿工的儿子,大手一指:“就你吧。” 只有十二三岁的少年空洞麻木地看了他一眼,走向母亲,沉默地和她一起挖起来。 接下来的几个矿工都交上了足够的矿石。惨剧总算没再发生。 到了最后一个矿工,杰瑞米喊了好几次编号都没人应答。他骂骂咧咧,跳到升降平台上,抓起一根断裂的绳索。 “怎么回事?”基思队长问。 “绳索断了。大概是意外事故,人掉下去了。”杰瑞米撇撇嘴。 他翻回栏杆这一边,尖声喊道:“3915的家属!滚过来!”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妪和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女被押到升降站。老妪只剩一条胳膊,少女搀扶着她完好的那只手。 “3915的祖母和妹妹?”杰瑞米不悦地端详她俩,“人死了我就不追究了。可你们家必须再出一个男人下矿才行。” 老妪仰起头。她脊背佝偻,身形瘦小,皮肤好似枯木。 “我们家没有男人了,先生。”她说。 “嗯?不至于吧?” “我的儿子、孙子全都死了。被大地之口吞噬了。” “那不行。你们家要是出不了人,那就没必要浪费粮食了。” 督工瞄了少女一眼,断定她还可以结婚生子,还有活着的价值,但老妪显然已经过了生育的年纪。于是他遥遥一指,命令道:“杀了她。” “先生,我可以下矿!”少女朗声打断他。 老妪拉住少女,用力摇头:“傻孩子,我一个老太婆死就死了,没什么可惜的,但你不能……” 少女却坚定地拨开老妪的手,朝杰瑞米跪下,抓住他的裤腿:“先生,我干力气活不比男人差。其他人能做到的事我也能做到。我可以下矿,求您别杀阿婆!” 督工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像是在估量一件商品。 “好吧,矿场也不是没有女矿工。不过我可不会因为你是女人就降低要求。你的任务量和其他人一样,而且下次你得补齐这次缺的才行!” “我能做到的!”少女大声说。 杰瑞米满脸都写着不信。他挥手赶走少女和老妪,清点了一下本次的收获。他将所有月辉盐倒入一只箱子中,变脸似的换上一副谄媚笑容,将箱子捧到金盾大师面前。 “请看,大师,这就是未经加工的月辉盐。您可以摸一摸,甚至尝一尝!” 矮人们这才回过神来。方才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恐怖而血腥的噩梦,他们现在才醒来,然后发现自己陷入了一场更恐怖的噩梦,它名叫“刚才的梦居然是现实”。 他们谁都没心情去碰这价比黄金的贵重香料,好像摸一下连自己的手都会染上鲜血似的。 金盾大师随便拨弄了一下月辉盐,敷衍地说了几声“成色不错”,转向基思队长,干巴巴地说:“差不多看够了,该去工作了。” 他对弟子们使了个眼色,带着他们三个走向远处的马车。他们身后,又一队矿工被升降平台拉了上来。而那对原住民母子仍然在不停地用手指挖掘血淋淋的泥土,哭号声与风声融为一体。 天空中的秃鹫发出兴奋的叫喊,成群地扑下来。 在基思队长的陪同下,马车驶向总督专门为矮人们建造的金工工作室。一路上,谁都没说话,马车中安静得宛如坟墓。 金工工作室位于总督府西北方,风景优美的河畔。各种设备一应俱全,环境舒适,甚至还配了个仆人,随时满足矮人工匠们的任何需求。 基思队长完成护送任务,向他们告辞。金盾大师遣走仆人。工作室中只剩下了矮人们。 “太过分了!”托芙总算可以发泄心中的郁愤,忍不住破口大骂,“那个总督……亏我之前还觉得他人不错,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一个恶魔!” “只有‘一个’恶魔吗?”迪瓦林语带讽刺。 托芙怒道:“还有那些督工,那些士兵,他们全都是!” 哈拉德问:“就没人能管管吗?圣国难道不能惩罚这些人渣?” “有没有可能,这就是圣国的意思?”迪瓦林说。 “什么?” 迪瓦林耸耸肩:“总督可是个肥差,多少人盯着坎贝尔呢,他但凡做错一点事情就会立刻被革职。可他到现在还好端端地坐在总督宝座上,说明圣国对他的所作所为全都知情。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只关心香料产量,谁会在意原住民的死活?” 托芙哑口无言。她气馁地一屁股坐下,嘟囔道:“怎么会这样,世界上究竟还有没有正义了……” 金盾大师捋着自己的胡子,沉声说:“人类就是这样。当然了,我们矮人族可绝不会干这种事。” “可是导师,您的朋友雷夫·石矛大师,不是就在这儿当技术顾问吗?”哈拉德问。 金盾大师一噎,脸色变得有些尴尬:“呃,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总督毕竟花钱请我们来工作,所以还是得好好完成委托的,不能堕了矮人族的名声。雷夫肯定也是这样吧……” 三个年轻矮人都露出灰心丧气的表情。托芙尤其失望。她原本是多么期待这一场旅程啊!去看看外面的大世界,见识从没有见识过的新鲜事物!然而她所见的却是血腥和残酷。早知如此,还不如不要来…… 可是,难道不来,这些事情就不存在了吗? 接下来的时间,金盾大师带着三个弟子测试了工作室中的各种机械和工具,确保它们都能顺利运转,符合工艺要求。傍晚时分,他们受总督之邀,再度去总督府和他共进晚餐。 一想到那些美味佳肴中肯定加了月辉盐,托芙就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我没胃口。”她没精打采地说,“导师,我能先回房间吗?” 金盾大师体谅地同意了。目送托芙回到房间后,其余人一同来到总督府宴会厅中。 今晚的菜色依旧和昨天一样丰富,但众人再没了昨天大快朵颐的心情。 坎贝尔总督姗姗来迟。他和金盾大师寒暄了一番,目光扫过众矮人,奇道:“怎么少了一个人?” “呃,”金盾大师略有尴尬,“托芙身体不适。” 总督关切地问:“是否要请医生?” “这……这就大可不必了……” 基思队长走到总督身侧,低头耳语几句。总督旋即露出了悟的神情。 “我懂了,”他说,“一定是矿场的事让她不舒服了。我实在考虑不周,今后这种事一定不会再发生了。” 哈拉德和迪瓦林抱着希望看向他,难道总督终于意识到对原住民的惩罚太惨无人道了,要提高他们的待遇吗? 总督说:“托芙小姐就算是坚强的矮人族,但说到底也只是位年轻姑娘,目睹那种血腥场面肯定觉得难受。我已吩咐下去了,今后督工们处罚那些懒惰的原住民时,会把他们带到林子里,保证不会污了各位贵客的眼睛!” 哈拉德和迪瓦林的肩膀耷拉下去。呵呵,他们在期待些什么? 哈拉德看着眼前的美餐,一想到它们都是用染血的香料制成,心里就很不是滋味,就连美酒都索然无味了。他吃了几口便放下餐叉。 一旁的迪瓦林却风卷残云般将食物一扫而空,见哈拉德盘中的食物几乎没动过,他问:“你还吃吗?”得到否定的回答后,他干脆将哈拉德的盘子拖到自己面前。 这家伙!他明知道香料是怎么开采出来的,还吃得津津有味,他的心是坚冰做的吗! 餐毕,矮人们垂头丧气地回到各自房间。哈拉德见走廊上无人,便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抵在墙上。 “你这家伙有没有良心!”年轻矮人怒道,“你、你明知道那些食物是怎么来的,还吃得那么开心!” 迪瓦林冷冷地看着他:“如果我不吃,总督就会善待那些矿工吗?” “……什么?” “如果我不吃,总督就大发慈悲把那些食物端给贫困的原住民吗?” “但是你也不能……” 迪瓦林打断他:“难道我们绝食抗议,总督就会改变想法?饿着肚子什么也做不了,只会让你虚弱。只有吃饱了,你才有力气去揍你的敌人,才有力气去改变一切!” 说罢,迪瓦林挥开他的手,推开自己的房门。 哈拉德听见房门被甩上的重响,瑟缩了一下,垂着脑袋在原地站了很久。 *** 夜晚。 托芙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一闭上眼睛,一幕幕血腥的场面就会浮现在眼前,让她怎么也睡不着。就连窗外的风声,听上去也像是女人和孩子的哭叫。 矮人少女跳起来,在卧室中来回踱步。 “那些原住民实在太可怜了,就没什么办法能帮助他们吗?”她心说,“我也没法向人类的大人物举发总督,说服总督良心发现好像也不太可能。即使杀了他,也只会换一个新总督,什么都改变不了……” 她停下脚步,望向窗外的即将成为满月的月亮。忽然,皎洁的月辉仿佛点亮了她的大脑。 “我是一个矮人啊!我们矮人族最擅长的就是发明和创造!有句谚语说的好:发明可以解决一切难题,如果解决不了,那说明你的发明还不够好。如果我发明一种全新的采矿设备,让每个矿工都能按时采集到足够的矿石,那就没人再会受罚了!”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可行,但是她没见过矿工在井下是如何作业的,自然不知道怎样的设备才能帮助他们。 “要是能亲自下矿看一看就好了。可总督和导师肯定不会同意的……” 她咬了咬嘴唇,再度望向窗外,眼神变得坚定:“如果我直接拿出设计图,他们也无话可说了吧?对,我没必要征得他们的同意,先斩后奏,就这么办!” 她飞快地穿上衣服,又从行李箱中取出一件黑色披风,将自己严严实实裹住,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沐浴着月光,向大地之口的方向奔去。 作者有话要说: 1876年,比利时国王利奥波德二世组织国际非洲协会,以考察和开发非洲为名,以个人名义霸占刚果大片土地,称之为刚果自由邦。 他对当地居民的残酷剥削、压迫和屠杀,强迫当地劳工采集橡胶,如劳工未完成任务,则会砍断劳工家人的手脚。 在利奥波德二世的压榨下,短短二十几年间,刚果河流域的人口就下降了1000万。 但直到1909年利奥波德二世病死,他也没有遭到正义的审判,其铜像还是伫立在比利时街头。 (资料来源于网络) 当然,本文纯属虚构,并没有影射任何现实中的人物或团体。 第44章 深渊之下 第44章 深渊之下 大地之口矿场的督工杰瑞米今天很不高兴。 他所管理的c组矿工今天采矿量不合格,还死了两个人,这让督头大发雷霆,导致杰瑞米大半夜的还得加班。 他从北方大陆千里迢迢来到这鸟不拉屎的殖民地,就是因为听说这里好赚钱。可现在嘛,真应了那句老话:钱难挣,屎难吃! 就在杰瑞米为自己的命运哀叹的时候,他瞧见夜色中走来一个小小的身影。起初他以为那是个孩子,可能是某个督工的家属,可等那人走近,他才大吃一惊发现,那居然是白天来参观的矮人族贵客之一! “啊,您来做什么,先生?”杰瑞米虽有些困惑,却还是热情地迎上去。 矮人瞪着他,不大高兴。“是‘小姐’,我是女的。” 杰瑞米大为窘迫:“非常抱歉,小姐!这么晚了,您有何贵干?” 托芙扯了扯兜帽,遮住自己脸上的紧张。乘坐升降机肯定得督工来操作,该怎么说服他放自己下去?直说肯定不行,这家伙才不会好心地帮助原住民。只有权势和利益才能打动这种人…… “呃,是这样的,今天我的导师在观察过你们的机械后,发现了一个很大的漏洞,它会降低你们的采矿效率。”托芙闭着眼睛开始扯谎。 “还有这种事!”杰瑞米震惊。 “所以导师给我们三个学生布置了一个课题,让我们找出这个漏洞,并设计解决方案。谁的方案最好,他就会把它呈给总督。我们三个约好在空闲的时候下矿井调查——总督当然已经同意了。”托芙刻意强调这一点。 她故意贼兮兮地说:“但是我想,如果我今晚就去调查,提前找到那个漏洞,那我就领先他们一步了!” 光是编一个谎言还不够,她必须让督工相信,自己也有私欲。人们更倾向于相信那些为了自己的利益,而非为了他人利益而行动的人。 她又从兜里掏出几枚金币,塞进督工手中。 “这是一点辛苦费,还望您笑纳。”她说,“如果您能让我今晚下去调查,那我的方案就更有可能中选了。到时候我成为新机械的设计师,您的好处还能少吗?” 杰瑞米目瞪口呆地看着金币。人们都说矮人族住在金山银山上,果然诚不欺他!这几枚金币足能抵上他半个月的薪水了! 这矮人女孩想在竞争中领先他人一步,也是人之常情,自己何尝不是这样?有时候人为了成功就是要不择手段才行。而且她若是成功,自己没准也能升职…… “只要下去看看就行?”他问。 “我想参观一下采矿的流程,当然,重点是调查那些机械。” 杰瑞米将金币揣进怀里,以免被他的竞争对手瞧见。“我陪您一起下去。安全起见。” 托芙点点头。不多时,一队矿工乘坐升降机上来了。杰瑞米唤来几个部下,将工作交给他们,自己护送尊贵的矮人小姐下矿井视察。事后他还得把好处也分部下一些,防止他们多嘴多舌走漏风声。 托芙看着那一队矿工低眉顺眼地排成一列,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在心中说:只要我发明了新的设备,大家就再也不用受这种苦了。 她和督工一起乘上升降平台。在隆隆的机械运转声中,朝大地之口降了下去。 夜晚的大地之口比白天更为深邃幽暗,但随着高度的下降,托芙发现地下并没有她想象的那样伸手不见五指。事实上,矿场里竟然非常明亮,石壁上镶嵌着一排排玻璃灯,时时有巡逻人添加灯油,确保灯火长明。 这和矮人矿场的照明系统是一模一样的。成千上万的灯火在石壁上跳跃,汇聚成一条盘踞在深渊巨口中的金色长蛇。 升降平台震动了一下,停止了。他们已经下降到了矿场中部的一处作业平台。 诸多大型绞盘和滑轮轰鸣运转着。托芙在督工的搀扶下跳到下升降机。督工给了她一盏提灯,让她能看清那些复杂的洞穴和道路。 数不清的栈道呈z字形向下延伸,遥遥望去,石壁上竟有成片的小黑洞,多到让人密集恐惧症都要发作了。 “那些洞是什么?”托芙问。 “是供矿工出入的矿洞。月辉盐都埋藏在石头里,需要打洞进去才能挖到。上层的矿洞基本都枯竭了,现在要到中层才能挖到矿。” 托芙看见不少矿工正扭动着身体往黑洞中钻,仿佛一条条深褐色的虫子,而整个大地之口就是孕育香料的蜂巢…… 她走近一个矿洞,好奇地朝里张望。黑暗深处有某种东西反射着灯火光芒,荧光闪闪,东西附着在岩石上,想来是颗粒状的月辉盐。 “如果能用某种方法加快打洞的速度,是不是就能提升采矿效率了?”托芙想。 “你们在干什么?”背后冷不丁响起一个雄浑的声音。 托芙吓了一跳,转过身去,只见一名身穿钢铁铠甲的巨人站在她背后。那巨人足有三米高,戴着全覆面铁盔的脑袋几乎要撞到作业平台的顶棚。 也不知道这名铁甲巨人是什么来头,但督工立刻摆出讨好的表情,说明巨人的职位更高。 托芙微微欠身,不卑不亢地说:“在下托芙·石焰,是矮人大师比约恩·金盾的学生。奉导师的指示,正在调研矿井中的机械。” 督工满脸堆笑地迎上去:“我陪同这位矮人小姐,尊敬的石矛大师。” 托芙点头如捣蒜:“是的,这位督工先生是为了护卫……啊?石矛大师?” 她惊异地眨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 石矛大师不就是导师的那个朋友,总督的技术顾问吗?昨天晚宴时总督明明说他外出了,怎么会在矿场里? 更重要的是,石矛大师是矮人啊!这个铁甲巨人有哪里跟“矮”沾边了! 巨人的胸腔中响起低沉的笑声。它的胸甲朝左右打开,露出一个塞满了操纵杆、旋钮和开关的小舱室,一名胡子花白的老矮人端坐其中。 “我是大师雷夫·石矛。”老矮人说,“欢迎你,学徒托芙。” 托芙的下巴掉在了地板上。 老矮人对督工摆摆手:“退下吧,我要和年轻的同胞单独说说话。” 督工忙不迭地鞠躬告退,一溜烟地没影了。 石矛大师转向托芙,打量着她:“我猜你肯定有很多问题想问。来吧,我们边走边说。” 说着,老矮人握住操纵杆,铁甲巨人随之转过身,迈开大步沿栈道朝下方走去。 托芙如梦初醒,赶忙摆动小短腿追上他。发现自己走得太快了,石矛大师又抓起一枚拉杆,放慢了速度。 “大师,您既然在矿场里,为什么总督却说您外出考察了呢?” 老矮人淡淡地说:“我身为技术顾问事务繁忙,工作多得做不完。金盾那老家伙要是知道我在,肯定会天天找我喝酒,到时候谁来工作?” 托芙肃然起敬,为了工作竟然放弃了和老友见面的机会,这是何等的敬业啊! “这个巨人是什么?您发明的?” 老矮人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托芙这才注意到他的下肢萎缩干瘪。 “很多年前我出了一场事故。”石矛大师揉了揉膝盖,露出一抹自嘲的微笑,“之后我发明了这个东西来代步。不过它拿来干活儿也很方便。我管它叫‘金刚力士’。” 何等神奇的发明!竟然有人制造出这样超越时代的机械!相较之下,托芙的双轮链条传动人体动力自走代步机,简直就是个婴儿车! 可是,石矛大师这般本领,创造此等奇迹,自己从前为何从未听闻过他?不论怎么看,他都应该成为矮人族的传说,甚至被载入教科书吧? “轮到我提问了,小姑娘。”石矛大师话锋一转,“你下矿井干什么?” 托芙蓦地心虚起来。她将说给督工的那番谎话又添油加醋说了一遍,老矮人听完哼笑起来。 “矮人族的性格就像岩石,几十年几百年都不会改变的。在我的记忆里,金盾向来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除了自己分内的工作,他可不会关心别人的发明有没有漏洞。”石矛大师说,“更重要的是,我知道自己的设计没有漏洞。金盾难道能比我更内行?” 石矛停下脚步,操控金刚力士朝托芙低下头。铁甲巨人的影子笼罩了托芙,如一堵高墙向她压下来。矮人少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忍不住打起哆嗦。 “说吧,孩子,你下矿井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如此强大的压迫感下,托芙知道自己慢不下去了。只要石矛向总督确认,就会知道她在说谎。如此一来还不如她先坦白。 “这都是我自作主张,和其他人没关系。”她说,“我看见那些矿工没完成任务,连他们的家人都会受罚,实在太可怜了。所以我想发明一种新采矿设备,帮他们提高效率……” 石矛大师漫不经心道:“所有人能完成任务,就没人会受罚了?” “是的!所以我才想要调研一下矿井的工作流程,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优化的地方。”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采矿效率提升后,总督把任务指标也一并提升呢?” 托芙愣住:“为什么要提升那个?大家都完成任务不就好了?” 石矛大师操纵金刚力士,举起一只手,指向繁忙的升降平台。 “你知不知道那些东西是谁发明的?” “听说是您的设计。” 石矛大师轻笑:“没错。以人类那低微的技术,原本只能开采到上层的矿物。经过几百年的竭泽而渔,上层矿脉早就枯竭了,月辉盐几乎绝产。我来到新帕拉索后,设计了新的升降机,这才让开采范围扩大到中层。 “之后,月辉盐产量直线提升,总督定下的指标也跟着水涨船高。你说这是为什么?” 托芙茫然:“呃,因为市场需求越来越大?” 老矮人大笑:“是为了保证总有一部分人完不成任务啊!” “为什么要那样?!” “为了让他们感到恐惧,为了逼迫他们不停工作。” 托芙遍体生寒。老矮人的眸子无比冰冷,那不是血腥杀手或残忍屠夫的冰冷,而是一种漠不关心的冰冷,好像任何生命在他眼里都渺小如蝼蚁。 “可、可是,有那么多人受伤、死去……” 石矛大师耸耸肩:“小姑娘,那我问你,你为什么要拜金盾为师?” “是为了学习更多的知识,更好地创造……” “可是要创造,总要有资金吧。你的资金从哪儿来?” 托芙低下头,她平时会接一些工匠的工作攒钱,然后去购买材料。身为学徒,她接不了太高级的、报酬太丰厚的工作,所以许多材料都不得不亲自去采集。 “我曾经也像你这样。”石矛大师用非常理解的语气说,“可是自从我获得了总督的资助,就再也不用担心资金不足了。总督给我的预算从来都没有上限,因此我才能发明这个金刚力士。” 他颇为得意地向托芙展示金刚力士强健有力的胳膊:“我再问你,地火城评议会会欣赏我的作品吗?你既然是金盾的学生,说明你肯定发明了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很有用,但那些评委不喜欢。金盾从来都欣赏你这样独辟蹊径的年轻人。你在地火城见过金刚力士这样的发明吗?那帮故步自封的老顽固,会给你应有的重视和荣誉吗?” 托芙无言以对。这些巧夺天工的升降机,那台神乎其技的金刚力士,她的确不曾在地火城见过类似的。在亲眼见到之前,她甚至无法想象有人能发明这么厉害的东西。石矛的每句话听起来都有理有据,可她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如果得到总督的资助,你的一切梦想都能实现。你瞧我,我曾不良于行,可拥有金刚力士之后,我能健步如飞,比常人更灵活矫健。这发明若是应用开去,会有多少人重获新生?小姑娘,你回答我。” 托芙张了张嘴,弱弱地说:“是的,的确可以造福许多人……” “那么,总督的资金从哪儿来呢?还不是从矿场来。总督赞助我资金,我回报他一个高效运作的矿场,就这么简单。” “可是再怎么说也不能那样对待矿工和他们的家人……” “你在同情他们吗?”石矛皱起眉,“那些原住民不过是一群未开化的野蛮人,跟树上的猴子差不多。你和我——我们可是天赋异禀的发明家,我们比那些野蛮人重要得多。 “为了伟大的发明,稍微死一些微不足道的原住民又有何妨?能为我们的光荣事业而牺牲,反倒是他们的荣誉哩!” 石矛说得理直气壮、冠冕堂皇,可托芙就是觉得不对。人命又不是商品,怎能像用天平称量矿石一样比个轻重?难道身为卓越的工匠、智慧的大师,他就能任意决定他人的生死?今天石矛大师说牺牲原住民理所应当,明天来了一个更厉害的大师要牺牲他,那该怎么办? 托芙的确很敬佩石矛的发明,她也想创造一些不输给他的东西。但是如果要创造新发明,就必须牺牲别人的性命,她宁可不要! 她从来都相信,矮人族的战士个个光明正大、襟怀磊落,绝不会去伤害弱小。但是她今天所见的一切却告诉她:并非如此! 金盾大师啊,您说只有人类会奴役压迫别人,矮人族绝不会这样。您大错特错了。让这座鬼斧神工的自然奇迹变成吞噬生命的深渊巨口,也有矮人族的一份! 这一切都不对!就没有人能来阻止他们吗?她没有那个力量——她要是有力量该有多好! 托芙内心又失望又愤怒。她心想,等我回到地火城,就要向评议会上报你的所作所为! “小姑娘,你是不是在想,回到地火城之后就要举发我?” 托芙一个激灵:“你……你怎么知道……” 石矛冷笑:“真可惜,你回不去了。” 托芙本能地觉察到有什么不对劲。她下意识摸向背后,却愕然意识到自己没带武器。 “糟糕!” 金刚力士向她挥出巨掌,手掌分裂化为一只铁钳,抓住她小小的身体。托芙用力蹬着两条小短腿,她身为矮人战士,居然在铁钳中动弹不得! 金刚力士将她狠狠掷向深渊。 石矛俯视那宛如黑暗巨口的深渊,直到矮人少女小小的身影完全被吞没,他才合上金刚力士的胸甲,大步流星地朝作业站走去。 督工杰瑞米从一个矿洞里钻出来,冲石矛点头哈腰:“大师,你们都聊完了?那位矮人小姐呢?” “你很关心她?”石矛问。 “那当然!她可是总督阁下的贵客啊!要是磕着碰着了,我们这些当下人的可担待不起。” “那你去找她好了!” 金刚力士向督工伸出铁钳。 *** 托芙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我在哪儿?她想。我死了吗?这里是地底的英灵殿堂?还是人类所说的地狱?我坠落到了哪里? 她呻吟着,试图坐起来,可浑身上下的剧痛让她又倒了下去。 既然还会疼痛,说明她还活着吧?她被石矛丢入了大地之口中,却没有粉身碎骨,矮人族的身体果然强韧,又或者这座深渊峡谷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深? 然而,头顶本该有灯火通明的矿场,可她看不见一丝光亮。她瞎了吗? 这让矮人少女恐惧起来。 她无助地躺在这里,谁都不会来救她。她的导师和朋友甚至不知道她在这里。石矛肯定会想方设法隐瞒真相。她该怎么办?最终还是要孤零零地死在这里,变成被大地之口吞噬的生命之一吗?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跳进她的脑海中。 “小奇……” 对了,那个自称神仆的白色小动物说过,有需要的时候可以祈祷。在黑暗无边的大地之口中,祈祷声也能上达天听吗? 这是托芙唯一的希望了。断断续续的声音从染血的嘴唇间无力溢出:“神,救救我……救命,这里好黑……好痛……” 她不知这样的祈祷管不管用。也许不正式的祷告根本传不进神的耳朵里。就在她将要放弃的时候,黑暗中响起一个尖利的喊叫: “托芙?你在吗?” 矮人少女几乎要哭出来。她从不知道小奇的声音有这么动听悦耳。 白色小动物的身形浮现在黑暗中。它轮廓清晰,好似包裹着一层光晕,却照不亮周围的环境。果然只是一个幻影,并没有实体…… 小奇的到来给托芙带来了少许力量。这意味着那位神秘的神祇还在注视着她。神都没有放弃她,她怎能放弃自己? 托芙挣扎着坐起来,摸索到一块岩石,靠在上面。她将自己这两天的遭遇说了一遍。 小奇听罢怒不可遏:“那可恶的老登!给我等着,我非把他大卸八块不可!还有那些卑鄙无耻的殖民者,应该把他们也丢进大地之口尝尝被奴役的滋味!” 看着白色小动物毛茸茸的脸都扭曲了,托芙忍不住吐槽:“可是你连实体都没有啊,怎么教训他们?” “托芙,有时候过于残酷的真相就不要说出来了!”小奇义正词严。 矮人少女一边咳嗽一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有小奇在,这种走投无路的境地都好像都变得轻松了许多。 “你手上有没有照明?”小奇问,“这乌漆麻黑的,就算有路逃出去也看不见啊!” “我带了打火石和火绒盒……” 生火的道具每个矮人都随身携带。毕竟地底没有天然光源,人工照明意义重大。 她颤抖着从怀里摸出火绒盒和打火石,尝试了好几次才擦出几颗火星。 借助那极为微小的光芒,托芙瞧见不远处躺着一盏破碎的玻璃灯,是下矿时督工给她的那根。没想到掉在这么近的地方。 她忍着疼痛爬过去,用火绒点燃提灯中剩余的灯油。明亮的火苗蹿了出来。托芙一时被刺得睁不开眼,可她觉得世间再没有比这更可爱的光亮了。 待眼睛适应光明,她举起提灯观察四周地形。她坠落之地的旁边是一道倾斜的岩壁,上方被火光所无法照亮的黑暗所笼罩,不知究竟有多高。岩壁上有许多凸起的岩石,或许正因为有它们减缓了下坠的势头,自己才没当场摔成一张矮人饼。 “我试试能不能上去看看!”小奇朝岩壁上方飞去。托芙仰望白色的小身影化作头顶的一个小白点,接着小白点慢慢变大,小奇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我没法离你太远。”它说,“可能这是‘降临’的限制吧。” “没关系,我还能走路。我找找看,没准有出去的路呢。” 托芙一瘸一拐地扶着岩壁前进。凌乱的岩石间散落着一些断裂的木材和发霉的绳索,看上去像很久很久以前掉落下来的。没准它们的年龄比托芙都大。 绕过一处转角,前方赫然出现了一具破碎的尸体。 那尸体浑身浴血,四肢扭曲,关节反向折断,已摔得不成人形。托芙忍着恶心上前查看,从他那满是血污的衣服勉强分辨出来,他正是督工杰瑞米。 “一定是石矛杀人灭口。”托芙忍不住攥紧拳头。 “那老登居然连自己人都不放过!”小奇愕然。 “他害怕被人知道我的死因。哈哈,原来世界上还是有他害怕的东西都。”托芙干咳着笑了两声。 和小奇在一起,她的话也不禁多了起来。她问:“说真的,小奇,你的神能不能救一救?再不救我可真的要死了。你也不希望信徒候补惨死这种事被其他神知道吧?” “那也得你先成为信徒才行啊!你有没有找到内心的愿望?” “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活下去,逃出大地之口,让石矛那个老不死的付出代价,向全世界公布殖民地的恶行。” 小奇凝固了几秒,接着叹气说:“还是不行。这些都不是你真正的愿望。” “怎么会啊!”托芙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未来也前途黯淡。 “别着急,你再想想!” 托芙气馁地垂下肩膀。她跨过督工的尸体,继续沿岩壁前进。她已做好了在地底长期生存的准备,矮人族擅长这个,但是首先要找到水才行。 窸窸窣窣…… 背后传来某种怪异的声响。 托芙一惊,难道如此之深的地底还有活物?某种野兽?虫子? 她猛地转身。 摇曳的火光中,破碎的尸体挣扎着站了起来。 第45章 幸存者 第45章 幸存者 尸体背对着托芙,身体歪歪扭扭,像手艺拙劣的木匠随意拼凑的人体模型。他抽搐般扭动了一下,脑袋旋转了180度——指竖着旋转。他仰起断裂的脖子,倒转的头颅挂在背后,两只眼球从眼眶中爆出,仅有些许神经相连,随着动作晃晃悠悠。 莱曼愕然看着这一幕。他是多么熟悉这种情形啊!相隔千万里,在监狱地道中发生过的事居然在殖民地的地下再度发生了! 卢纳说尸体在黑暗中复活是因为地下存在某种污染,难道那种污染这里也有?! 尸体开始扭曲、膨胀,衣服被撑爆,发出布料撕裂的刺耳声响。暴露在外的染血皮肤一阵蠕动,好像皮肤之下有某种蠕虫在游走。 血肉以不符合自然规律的方式生长变形,那垂脱在外的眼球陡然膨大,疯狂地转动起来,宛如甲壳动物的眼柄。 莱曼下意识地想取出聚光之镜。既然它能对付监狱地道中的行尸,那对这东西没准也有效。然而现在的小奇只是幻影,托芙也尚未成为使徒,他根本没办法将聚光之镜转移给她! “托芙!快跑!”莱曼大吼。 矮人少女转身就跑。 破碎的行尸双膝一弯,跪在地上。它的两肋蠕动起伏,皮肉突然展开,数不清的肢体从外翻的伤口中伸出,撑起它变形的躯体。接着,它如蜘蛛一般飞快地向前爬去。 托芙的速度远远比不上拥有复数肢体的行尸。她刚从高处坠落,浑身是伤,双腿发软,胸腔疼得要爆炸。她“啊”的痛呼一声,被一块岩石绊倒。 就在这短暂的一秒,行尸如灵巧的节肢动物般蹿上前,大张的下颚中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用火!” 突然,遥远的黑暗深处传来一声叫喊。那不是小奇的声音。托芙来不及思考,将手中的提灯当作锤头,劈头盖脸地朝行尸脸上砸去。 行尸发出痛苦的号叫。它似乎极为易燃,火焰像点在焦油上那样迅速扩展到它全身。转眼间它就变成了一个扭动的火球。 “到这边来!”黑暗中再度响起喊声。 托芙迟疑了一下。这么深的地底难道有活人?该不会又是什么会说话的怪物吧?可那个声音救了她,既然走投无路,不如相信一次! 她艰难地爬起来,躲开燃烧行尸乱挥的肢体,奔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火光照亮了黑暗。在岩壁的最下方有个矮小的洞穴。矮人少女不假思索钻进洞中。外面,行尸的号叫渐渐消失。托芙不知道它是彻底死了,还是爬去了其他地方。她连看都不想看一眼。 她倚着洞壁大口喘气,待呼吸平复,她举起提灯朝洞穴深处探了探。 “有人吗?”她大声问。 莱曼看了看狼狈的矮人少女,自告奋勇说:“我去探探路。” 说罢他便朝洞穴深处飞去。 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已经不需要什么照明了,从高耸的洞顶到脚下的地面,通通被半透明银白色的晶体所覆盖。 是月辉盐。而且不是旷工们挖上来的那种小块颗粒状的月辉盐,而是足有一人多高的簇状大块结晶。 它们散发着幽幽的微光,将这地底世界照得如同水晶宫殿般美轮美奂。 “托芙!托芙!你快来看!” 矮人少女拎着提灯跟上来,同样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这么多月辉盐……”她惊叹,“要是那些矿工能采上去的话,就不用……” 她心脏随之一沉,心说这是不可能的。发现了新的矿脉,总督只会提高任务指标,继续压榨可怜的原住民。 忽然,一簇巨大的月辉盐结晶后有黑影闪过。托芙条件反射地摆出战斗姿态。 “刚刚是你帮了我吗?”她喊道,“既然是朋友,为什么不敢出来相见?” 月辉盐结晶后探出一个毛发蓬乱的脑袋。 那居然是个皮肤黝黑的原住民!他身材干瘪、四肢瘦弱,胡子长得拖到地上,好像十几年没修剪过。莱曼会说他像荒岛上的鲁滨逊。 托芙愣住了。原住民瞧见她的身姿,也随之怔住。 过了许久,原住民才操着不甚熟练的圣国通用语说:“您是矮人族吗?” 托芙点点头:“我是从上面掉下来的。你是?” 原住民那树根般的胡须抖动了一下,好像绽开了一个笑容。“我叫阿莫,我也是掉下来的!” “你是矿工?” “是!我已经在这里待了十二年三个月又十八天了!” “你怎么能记得那么准?” “是塔塔爷爷记的。” 托芙大惊:“这里还有其他人?” “有!加上我,一共有六个人!”阿莫非常兴奋,“现在有七个了!” 托芙和莱曼对视一眼,只觉得很不可思议。在暗无天日的大地之口中,居然一次性冒出七个大活人! “不妙啊,托芙。”莱曼小声说,“他都在这儿待了十二年了,那个塔塔爷爷只会比他更久。这说明地下没有路出去。” “但是也说明在地底有食物和水源,可以活很久。”托芙耳语。 阿莫一点也不奇怪她为何与空气交谈,兴高采烈地招手:“来吧!我带你去见塔塔爷爷!你见到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跟上他吧。”莱曼说,“反正眼下也没别的好办法了。” 托芙应了一声,追上阿莫。原住民手脚并用,领着她在迷宫般的洞穴中穿行。 “阿莫,你们在地底吃什么的?”托芙问。 “有蘑菇,有虫子,有水。”阿莫说,“还有这些!” 他大手一挥,指向月辉盐,“到处都是,我们想吃多少就吃多少!量大管饱!” “那除了你,其他人都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有些和我一样是不小心摔下来的,有些是自己下来的。”阿莫说,“他们没有家人了,出不去了,所以自己割断了绳索。幸运的人会活下来。” 托芙心想,那么不幸运的人呢?像那个督工一样摔得四分五裂,然后变成怪物?这里还有更多那样的怪物吗?阿莫他们是如何招架那些怪物的? 她问:“那个怪物是怎么回事?” “死人落在黑暗里,就会那样。”阿莫语气平淡,好像那种怪事在他眼里不值一提,“每次有人掉下来,塔塔爷爷都会派人去看,只要及时有光照,就不会变成怪物。” 莱曼心中巨震,即使只有灵体在场,他也感到一股寒意爬上脊背。 他对托芙说:“我曾经在别处见过类似的情形,在某地的地底,只要失去照明,死者就会复活。那是因为黑暗中有某种污染。这里难道也有污染吗?” 托芙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们矮人族在地底世代居住,可她从未听闻过类似的事。为什么污染只会出现在大地之口和小奇说的那个地方? 她把小奇的问题复述了一遍。阿莫回以困惑的表情,似乎根本没听懂她的问题。 托芙又问:“你说你们会去找掉下来的人,可我没看见你有什么照明啊。” 阿莫回过头露齿一笑,向托芙伸出左手,缓缓展开五指。 一枚鸡蛋大小的光球静静躺在他对手心。 “啊!你、你是超凡者?!”托芙大为惊讶。 “这是塔塔爷爷制造出来的。”阿莫宝贝似的将光球收好,“等你见到塔塔爷爷,你就都明白了。” 托芙和莱曼交换了震惊的目光。托芙越发期待和那位神秘的塔塔爷爷见面了。 他们跟着阿莫继续前进。越往深处走,月辉盐结晶越是纯净巨大,托芙有种预感,他们已经来到了最古老、最丰厚的矿脉之中。 前方出现了一个宽敞的天然空洞,这里的月辉盐多有被砸碎或啃食的痕迹。正对面的空洞石壁上有一条仅供一人通过的狭小裂缝。五个衣衫褴褛的原住民稀稀拉拉坐在空洞中。 阿莫手舞足蹈地向他的同伴们跑过去,指着托芙用原住民语言叽叽喳喳说了些什么。五个同伴齐刷刷望向托芙,目光中有同情、好奇,但更多的是警惕。 “矮人族!”一个较为年轻的原住民嘶哑地喊道,“她肯定是雷夫·石矛的同党!矮人族向来吝啬贪婪,没有一个好东西!” 托芙怒目圆瞪:“我才不是雷夫·石矛的同党!我就是被他丢下来的!而且我们矮人族才不贪婪!” 年轻原住民朝她露出一口烂牙,弓起背发出嘶嘶声,宛如一只应激的猫。 “够了,诺姆!” 一个苍老却威严的声音从狭窄缝隙中传来。 所有原住民立刻正襟危坐,毕恭毕敬,就连诺姆都收起了牙齿,乖乖蹲在地上。 那苍老的声音又说:“矮人族的朋友,请进吧。请原谅我这把老骨头,无法亲自去迎接你。” 想必那就是阿莫所说的塔塔爷爷了。托芙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沐浴着原住民们或敬畏或愤怒的目光,钻进狭窄裂缝中。 她侧着身子走了十多步,眼前豁然开朗。这又是一个天然空洞,从天顶到地面都被最为纯净的月辉盐结晶所覆盖。 结晶上被人刻下了划痕。它们是有规律的,每四条竖线就会搭配一条横线。成千上万的刻痕布满了每一块结晶,甚至连脚下的地面都被雕上了印记。 现在托芙明白为什么阿莫能那么确切地知道在地下生活多久了。因为有人在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细数时光的流逝。 在刻痕最密集的地方,结晶形成了一个竖着的凹坑,其中坐着一名须发皆白的老人。他皮肤黧黑,身材瘦削,手臂好似枯木。 起初,托芙以为他的下半身被结晶遮挡了,可走近后她才惊恐地发现,老人的下半身竟然化作了结晶的一部分,像是他和结晶融为了一体,又像是结晶中长出了半个血肉之躯。 “让你受惊了,矮人族的朋友。”老人那树皮般的面孔上,皱纹凝聚成一个悲伤的笑容。 惊骇摄住了矮人少女。她吞吞吐吐,许久才憋出一句话:“您就是塔塔爷爷?” “我是。”老人说,“那么跟我说话的又是谁呢?” “啊,我,我叫托芙·石焰,来自地火城。” 托芙将自己的经历简要说了一遍。老人听到她被雷夫·石矛抛下深渊时,笑容逐渐消失了。 “雷夫·石矛……那个冷血无情的家伙连同族都要谋害吗……” “您知道雷夫·石矛的事?” 一声叹息从塔塔爷爷干枯的胸腔里溢出:“三十年前,雷夫·石矛刚来到这里。他向当时的总督建言实行这种惩罚制度。我不服他,于是被他推了下来。” 托芙大惊失色。老人安抚地笑了笑:“不过我足够幸运,虽然摔断了腿,但好歹是活下来了。而且上天似乎格外眷顾我,在绝境之中给了我这个。” 他颤巍巍地举起一只手。背后的裂缝中飘来一枚小光球,像小鸟似的落在他掌心,融入皮肤当中。 “您的超凡能力是制造光球?”托芙问。 “这能力在地面上没什么用,但在下面可是能救命的。”塔塔爷爷道。 托芙畏惧地瞄了一眼他融入结晶的身体,赶紧移开视线。“您的身体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我虽然活了下来,但身受重伤,濒临死亡。好不容易爬到这个洞穴时……” 老人闭上眼,仿佛沉浸在了遥远的回忆中,“当我第二天醒来时,身体就和月辉盐融为一体了。但也正因如此,我才不用食物能存活。月辉盐中蕴含着某种力量,支撑了我的生命。” 何等神奇……月辉盐难道不仅是罕见的香料吗?托芙心想。 “不过,”塔塔爷爷续道,“我的生命如今也快走到尽头了。” “怎么会这样!” “我清楚得很。和月辉盐融合后,我能得到一些启示,那就像是神给予的暗示。我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了,也知道会有一个改变一切、终结一切的人来到这里。现在,第二个启示已经应验了。” 老人直勾勾地望向托芙。矮人少女心想,他莫非把我当成什么从天而降的救世主了?可怜的老爷爷,他怕是要失望了,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矮人学徒而已,我连自己都救不了…… “我猜你肯定有很多问题,”塔塔爷爷说,“尽管问吧,我会在生命之火熄灭前尽量回答你的。” 托芙看向小奇。她有一肚子问题想问,却不知道该先问哪个。 莱曼思索:“先问他怪物和污染的事。” 监狱地道和大地之口中极为相似的污染,很难认为是一种随机出现的自然现象。这其中必定存在某种关联! 第46章 真正的愿望 第46章 真正的愿望 托芙字斟句酌说:“在大地之口,黑暗中的尸体会异变成怪物。我曾听说别处也出现过类似的现象,那是因为黑暗中存在某种污染。这里的异变又是怎么回事?” 塔塔爷爷垂下眉毛思忖了一会儿:“污染吗?或许也能那么说吧。不过更准确地说,那是一种失控的力量。” “此话怎讲?” “世界上有一些具有强大力量的伟大存在。假如祂们失去驾驭力量的能力,那么那种力量就会失控,造成各种各样的危害。大地之口的这股力量伴随黑暗而生,会使黑暗中的物体发生异变——可不仅是尸体。” 老人扬起瘦削的手臂,示意周围。 “还有这一切。” 托芙愣住了。塔塔爷爷说的“一切”是什么?难不成是……是…… “您是说,月辉盐也是那股力量创造的?!” “不错!”老人笑着颔首,笑容中隐隐有种坦白一切的畅快感,“这里原本只有普通的岩石,那股力量到来之后,岩石才会异变成月辉盐。越接近力量的源头,异变就越严重,月辉盐也越纯净。” 这些奇妙的香料居然不是自然形成的?! 巨大的冲击让矮人少女头晕目眩,哑口无言。莱曼也被这冲击性的事实吓了一跳,要不是有“精湛演技”护身,他现在早该尖叫起来了。 “矮人族的朋友,你如果不信,就自己去瞧瞧好了。” 老人指着洞穴的侧面。托芙这才注意到那儿还有一条不引人瞩目的裂缝。 “我先去探路。”莱曼对矮人少女说。鬼知道裂缝后头有什么机关陷阱。 他一马当先,飞入裂缝中,穿过一条狭长的甬道,进入一座矮小如壁龛的洞窟之中。 一块巨大无朋、净如水晶的月辉盐中,冻结着一条断臂。 那断臂是如此巨大,或许只有巨人才拥有这样宏伟的肢体。它从肩膀处被某种极为锐利的武器切断,断口平滑如同打磨过的岩石。 托芙见小奇半天不回来,颇为担忧,于是也钻进缝隙中。当她目睹那结晶中的巨人断臂时,她和白色小动物一样呆滞得如同雕像,连尖叫的本能都忘记了。 过了仿佛几个世纪那么久,小奇才艰难地发出几个音节:“这到底是啥?这个世界有巨人吗?” 托芙无法回答。假如那是巨人的断臂,它的本体该有多么庞大?它是不是能头顶天宇,双眼可比日月?站在它面前,托芙感觉自己是这样渺小,一种无名的恐惧和窒息将她的灵魂狠狠压倒。 矮人少女颤抖着返回塔塔爷爷的洞窟。老人看她苍白的面孔,安慰道:“我第一次见到时也像你一样吃惊。” “那究竟是什么?”即使离开了那个洞窟,托芙依然觉得不寒而栗。 “是神的一只手。” “……什么?” “你知道大地之口是怎么形成的吗?” 托芙麻木的大脑艰难运转起来。“是地震……也有人说是神明遗迹、神战遗址什么的。” “他们说的都不对。”塔塔爷爷严肃地说,“千年前的确有一场无比残酷的神战,但那是诸神和外世邪魔的战斗。一位古老神明以身殉道,祂的肢体四分五裂,其中一只手落在地上,便形成了大地之口。 “那条手臂你也看到了。它蕴含无比伟力,可驾驭这伟力的神明已经死去,因此力量才会失控,给大地之口带来了种种异变。” “你怎么知道?” 老人闭上眼睛:“神在我梦中给我展示了一切。” 莱曼一阵毛骨悚然。假如老人所言非虚,那么监狱地底的“污染”又是怎么回事?那也是失控的神力?监狱里也有神的残肢吗? “矮人族的朋友,现在你知道该如何终结了一切了。”老人声音沙哑,像沙子摩擦岩石。 托芙从惊愕中回过神:“您是说,只要取走或是消灭那条手臂……” “黑暗中就不会再发生异变,月辉盐也会消失。” “可你们自己为何不那么做?” 老人颓然摇头:“那块月辉盐太过坚固,我们根本砸不开。我一直在等一个能打开那块结晶的人到来。看到一个矮人族的年轻人来到这里,我想你肯定就是那个人。矮人族向来以擅长采矿闻名,你一定有办法的。只要取走神之手……” 两行泪水顺着苍老的面孔,流进璀璨的结晶之中。 “拜托你了,矮人族的朋友。我知道你只是外来的客人,我们族人的一切本与你无关,但是……就当是行善积德吧,请你帮助我们……” 托芙忽然感到无比的悲伤,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深沉的无力感。 “塔塔爷爷,我不会说这件事和我无关的。我也要向石矛讨个说法。而且既然我看见了,那就和我有关!” 她抬起头:“可是塔塔爷爷,取走神之手,真的就能解放你的族人吗?” “那是自然。没有了月辉盐,没有了矿场,一切压迫和奴役都会终结……” “不是的啊!”托芙悲愤道,“即使没有月辉盐,也还有其他的矿藏,其他的特产,你的族人还是会被总督强迫去采集那些东西。就算什么也没有,也还有人力啊。只要压迫者还存在,压迫就永远不会终结!” 老人哀伤地看着她,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的嘴唇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叹息了一声。 “而且,我也只是个普通矮人,赤手空拳也砸不开那块结晶。我更没法回到地面上。”托芙惭愧地垂下脑袋,“对不起,让您失望了。” “……请不要道歉,矮人族的朋友。”老人轻声说,“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或许是我太天真了……” “塔塔爷爷……” “矮人族的朋友,能请你把其他人叫进来吗?我有些话要吩咐大家。” 托芙点点头,去外面的洞窟将阿莫等人喊了进来。 原住民们个个神情严肃,似乎已经猜到塔塔爷爷为何召集他们了。 老人环顾他们,先用原住民语言说了几句话。众人的神情越发哀戚,阿莫更是“哇”的一声号啕大哭起来。 接着,老人望向托芙,说:“各位,这位矮人族的朋友和我们一样都是被残害的,你们不要为难她。尤其是你,诺姆。在这地底,大家的敌人只有一个,但绝不是同在地底的伙伴!” 名叫诺姆的年轻原住民羞愧地低下头:“是,塔塔爷爷,我记住了。我不该向矮人族的朋友发脾气。” 老人对托芙说:“你是矮人族,或许你能爬上那些我们人类爬不上的峭壁,或许你在地上的亲朋好友会找到你……我希望有一天你能离开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我不求你能消灭石矛或是总督,那实在难如登天,我只希望你能把我们的故事传下去,让世人不要忘记这里所发生的恶行,不要忘记有这么多受苦的人……” 面对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托芙只觉得无比难过。他在不辨日月的地底细数着时间流逝,用自己的能力保护那些和他一样落入深渊的人,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都念着自己的族人。 她点点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满是结晶的地底洞窟下起了雨。 塔塔爷爷闭上眼睛,喘息变得痛苦起来。他正在和死神做最后的搏斗,留给他的时间已所剩无几。 为了让这个老人走得更安详,我应该说些安慰他的话。托芙心想。 她用手背擦掉眼泪,问:“塔塔爷爷,您有什么心愿吗?” 老人的眼珠转动了一下,望向虚空。他似乎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了。 “我想……离开这里,回到地面上。” 托芙明知这不可能,但在老人的弥留之际,戳破真相也毫无意义。于是她说:“好。我带你回地面。” “我想回到太阳下,见我的家人。” 老人的家人或许早就离世了,但托芙只是说:“好。我帮你找到家人。” 石窟中安静下来,若不是老人的胸膛还在起伏,托芙会以为他已经去世了。 过了良久,老人用原住民语言嗫嚅了一句话。托芙听不懂,于是望向阿莫。 “塔塔爷爷说,他想回到黄金城。”原住民翻译道。 “黄金城?” “那是我们族人的传说。据说很久以前,我们的先祖居住在迷失山脉的黄金城里。那里遍地都是黄金,人人都过着富裕又幸福的生活。后来有一天,大灾难从天而降,先祖逃离黄金城,来到这片草原。但是大家都传说,我们死后,灵魂还是会回到黄金城,和先人们沉睡在一起。” 托芙还是第一次听闻这个传说。她不知道这是历史上确有其事,还是原住民为了逃避苦难生活而编出来的“死后天堂”。是真是假都没关系。她又擦了擦眼泪,说:“好。我带你回黄金城!” 老人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随着这股气息消散在空气中,老人的生命之火也颤抖了一下,熄灭了。 在原住民们的哭泣声中,老人下半身的结晶开始迅速蔓延,几秒钟的工夫,他整个人就化作了一尊月辉盐雕像。 从他的胸膛里,某种无形却又有实质的东西流溢出来,宛如失去约束的烟雾,在空中盘旋了一会儿,即将烟消云散的时候,忽然被什么东西吸引,流向了托芙手中破碎的提灯。 托芙这才反应过来,她的提灯已经熄灭很久了。那种无形又有质的东西凝结在提灯上,像水汽遇到玻璃,将空气中肉眼看不见的东西收摄在有形的容器中。 噗。 提灯中冒出一股金色的火焰。 托芙呆住了。提灯的灯油明明已经干了,没有任何燃料,也没有引火,此刻却熊熊燃烧起来。她试着去碰那火焰,发现它没有温度,就好像它只是一个幻影,什么也不带来,除了光明——纯粹的光明。 小奇惊讶:“是遗物!” “什么?” “超凡者死亡后,他们的力量有一定概率会和身边的物体结合,形成遗物。”小奇说,“塔塔爷爷的能力是制造光球,他的遗物就变成了这盏不灭的提灯。” 原住民们发出畏惧的声音。托芙赶紧将小奇的话转述给他们。众人的脸庞被那光辉夺目的火焰映照着,此刻同时生出了希望的色彩。 “有了这盏灯,我们今后就再也不怕黑暗了!”阿莫流着泪,激动地爬向人形结晶,亲吻它脚下的地面,“谢谢您,塔塔爷爷!” 托芙凝视着那虚幻却无比光明的火焰。她的瞳孔里跳动着两簇不息的火苗。 老人的生命化作了这不灭的光芒,难道就只是为了让侥幸活下来的原住民活在地底,靠吃泥土和虫子过完一生吗? 她想起了那些蚂蚁般的矿工。大地之口,一张无尽贪婪的嘴。总督大啖香料,深渊吞噬鲜血……那是谁的嘴?神的手臂深埋在地底深处,死去的神给活着的人带来了这样多的苦难……真的是神带来的吗? 她想起了自己。她意气风发,跟随导师踏上未知的旅程。她要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见识那些了不起的东西,学习最深奥的知识……可是她看见了什么?她学到了什么?那些知识……啊,矮人族的智慧啊!曾经引领世界的智慧,如今用在了什么地方? 悲伤的泪水和愤怒的火焰交织在矮人少女心头,一股莫名且无穷的力量从她胸膛中升起,像被热力激发的蒸汽,那足以撼动山岳的力量在她灵魂中沸腾! “小奇,我明白了!我明白我真正的愿望是什么了!” 她放声呐喊。 “我拜入大师门下,是为了学习更多知识。学习更多知识,是为了更好地创造。那么创造是为了什么?!” 她再也不顾脸上横流的泪水,任凭它们滴落。 “我创造是为了让大家都过上更幸福的生活,是为了打造一个更好的世界!” 她仰起头,在原住民们敬畏的目光中,在神的失控力量凝聚的美丽结晶里,在无数尸骸和鲜血覆盖的大地下,她狂怒吼叫! 矮人族的身躯中迸发出无尽力量,如铁锤敲击金属迸射出夺目火星,她的吼叫激荡在横亘于大地的深渊之中,像极了远古时代的矮人族改天换地时唱起劳动号子的亘古回音。 “这就是我的愿望! “我要冲出去!我要带着所有人,从这片黑暗里,冲出去! “——去新世界!” 怒吼声中,莱曼的使徒卡在手中嗡鸣颤抖。他举起那张卡,卡面上曾经一度停滞的光之线条突然迸发出耀眼光芒,宛如赤红色的灼热铁水在灰色的画布上流淌。 那些线条交错汇聚,最终凝绘成一个矮人少女的形象。 她站在岩石洞穴中,手捧一簇金色的火焰,小小的脸庞被火光照亮。 她的影子被火光投射在背后的岩石上,伟岸如巨人。 第47章 盗火者 第47章 盗火者 莱曼手捧《邪神之书》,撤去小奇的幻影,换上他最初的黑影形象。 “托芙·石焰!你的愿望,我已经收到了!” 托芙抬起泪水涔涔的脸。虚空中出现了一道漆黑如幽夜的暗影,它的存在仿佛就是为了彰显“黑暗”这个概念本身。黑影没有面孔,那应该是头部的位置只显露出一双猩红的眼睛。祂的手中捧着一本黄铜色的大书。 无需任何介绍,托芙就明白了这个黑影的身份。 “你……您……就是小奇的那位神?” 话音刚落,她的手中就凭空出现了一张黄铜色的卡片。 【托芙·石焰】 【你曾是顽强而聪慧的工匠,你的脊背能托起高耸的山峰。你目睹了不为人知的罪恶,却依旧愿为素不相识者牺牲。你曾坠入无尽的黑暗,如今你高擎一盏永不熄灭的明灯。你要咆哮着踏破迷雾与黑夜,在旧世界的遗骸上建立一座新的城。】 【你已接受使命:“应许之城”。】 【你已解锁新的任务:撕裂黑暗”。】 托芙的灵魂在光明中颤抖不已。 她说出了自己真正的愿望,和神秘的邪神缔结了契约。放在从前任何时候,她都会惊吓得魂飞魄散,但此时此刻,她只想纵声大笑。 与此同时,《邪神之书》中浮现出了新的文字。 【你已同托芙·石焰签订灵魂的不朽契约。她将服从你,侍奉你,直至身躯腐朽、灵魂湮灭。】 【作为忠诚的奖励,请从以下三项超凡能力中择一,赏赐给你的使徒。请注意:赏赐无法收回,请务必斟酌时宜,做出最佳选择。】 【超凡能力:盗火者(a级)。在某个世界某个民族的古老传说中,一位勇士从神之国盗取火焰,赠予凡人。他从此永远被人铭记。如今你亦是一位盗取火焰的勇士,火焰听凭你的调遣,你可以用它照亮前路,抑或燃烧你的敌人。】 【超凡能力:屠龙者(a级)。在某个世界某个民族的古老传说中,一位勇士屠杀了危害百姓的巨龙。他从此永远被人歌颂。如今你亦是一位屠龙的勇士,你的力量与战斗能力远胜常人,仿佛天生为此而生。你的攻击对龙族有特攻效果。你可以屠杀作乱的巨龙,抑或屠杀你的敌人。】 【超凡能力:移山者(a级)。在某个世界某个民族的古老传说中,一位勇士移走了阻碍道路的山峦。他从此永远被传说。如今你亦是一位试图撼动山岳的勇士,你可以操纵大地与岩石,开辟属于你的道路,抑或埋葬你的敌人。】 好强的能力!每一种能力都足以让托芙逃离深渊,向她的敌人复仇。但莱曼知道,此时此刻,最适合矮人少女的能力只有一种! “托芙·石焰!” 威严庄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托芙忍住战栗的冲动,勇敢地与那位黑影邪神对视。 “作为效忠的奖励,我将这超凡能力赐予你。完成你的使命吧!” 下个瞬间,灼热的力量连同无数关于超凡能力的知识如狂暴的激流般涌入托芙的身体。 她的血管中流淌的仿佛不再是鲜血,而是火焰,体内宛如正冉冉升起一个赤红的太阳! 原住民们惊慌失措地躲向石窟边缘。矮人少女突然之间大喊大叫,然后她的身体便熊熊燃烧起来。 火焰从她的手掌中激射而出,那不是塔塔爷爷的提灯那种没有温度的火焰,而是炽热又猛烈的火。原住民们只觉得自己的皮肤都要燃烧了! 整个洞穴,所有的月辉盐,甚至连世界都要在那热力中融化——然后被塑造成新的模样! 阿莫第一个反应过来。 “超凡者!”他兴奋地上蹿下跳,“矮人小姐和塔塔爷爷一样觉醒力量啦!” 托芙任凭那火焰包围自己。她过去所学的所有知识都在这一刻派上了用场。 她知道火焰可以用来推进,她知道该如何计算推进的角度,她知道自己该释放何等力量以反抗大地的吸力——有了“盗火者”,她可以返回地面,去做从前那些她想都不敢想的事! 于是她收摄住火焰,转向原住民们。 “拿着。”她把塔塔爷爷的提灯递给阿莫,转身朝洞窟外走去。 “矮人小姐,您要去哪儿?”阿莫抱着提灯追上她。 “我要回地面。”托芙目视前方,“放心,我会回来的。等我回来的时候,就是你们所有人离开大地之口的时候!” 原住民们瞠目结舌地看着她走出月辉盐洞窟,回到那片没有照明的黑暗中。 她抬起手,炽烈的火焰从指尖射出,如舞动的巨蛇升上天空。这片照不到太阳的地底,有史以来第一次亮如白昼。 他们被刺得眼睛疼痛、泪水涟涟,可谁也不肯移开视线。 莱曼跟上托芙,同时查看《邪神之书》。果然,他的任务已经提示完成了。 【您已完成任务“信仰基石2”。请从下列三项超凡能力中选取一项,作为您的奖励。请注意:您的选择无法撤回,请务必斟酌时宜,选择合适的奖励。】 【超凡能力:采矿达人(b级)。你挥舞鹤嘴锄的速度快如闪电,你分辨矿石的眼光超越专家。你采集矿物的效率提高100%,所采集到的矿物品质提升50%,并有更高概率获得珍稀宝石。】 【超凡能力:温度操控(b级)。你可以让水沸腾,亦可令其冻结。你所处之地总是温暖如春,亦可使其烈如盛夏或寒冬。你能控制你所碰触物体的温度在0c~100c范围内自由调节。该能力生效范围为5000米。】 【超凡能力:灵体漫游(b级)。你的灵魂可以暂时脱离身体,附身于无生命物体或尸体,并操纵其行动。被附身物越近似你的本体,越易于操控。该能力生效区域为本体方圆五百米范围。当你拥有使徒时,使徒方圆五百米范围亦可作为该能力的生效区域。(注意:附身时,你无法使用“灵体漫游”以外的超凡能力,但仍可以使用所持有的遗物。)】 莱曼的目光停留在最后一种能力上。 它可以使他附身于无生命物体或尸体,更妙的是,这能力在使徒附近也能生效! 和《邪神之书》的“降临”功能不同。“降临”只能让一个幻影出现在使徒面前,这幻影没有实体,也无法使用遗物或超凡能力,只能和使徒对话交流。但灵体漫游可以让莱曼附身在使徒身旁的物体上,等同于获得实体! 托芙接下来肯定会和雷夫·石矛及总督爆发一场大战。对方拥有训练有素的超凡者和矮人黑科技机甲,托芙单打独斗怎么看都捉襟见肘…… 矮人少女在峡谷中央站定,仰头望向上方无尽的黑暗。莱曼赶忙化作小奇模样,追上去问:“托芙,你有自信打得过总督他们吗?” 托芙原本踌躇满志的表情蓦地一僵。她看了看手掌上跃动的火焰,咬牙说:“打不过也要打!” “不要勉强!如果你死了,还有谁能解放这些原住民?”莱曼说,“我有个主意。主人还有另一位使徒,现在恰好有空,我可以叫他来帮忙!” 托芙惊讶:“什么?居然还有别人信祂?” “主人的信徒可是遍及五湖四海!我们是正经邪神教团!”莱曼瞪她,“你要不要帮忙!” “要的要的!多个人就多份力量!”托芙忙说。 “那位使徒人在别处,但可以通过附身的方式降临在你身边。可供附身的物品已经准备好了。你先看看你的使徒卡。” 托芙心念一动,之前那张卡片便凭空出现在她掌中。不知这卡片是何材质,在足以融化岩石的熊熊烈焰中竟纹丝不动。 卡片背面有一排方格。第一个格子中赫然画着一具尸体。 “这是‘神之匣’。”莱曼解释,“你可以将物品放进去随身携带,主人也可以用它给你传递物品。这具尸体就是那位使徒的附身物,你把它拿出来吧。” 这是方才莱曼从赛勒恩的神之匣移动过来的,是弗格斯管家的尸体。他的身材和莱曼最为接近。灵体漫游的附身物越接近本体,操控效果就越好。 托芙将信将疑,做了个“拿取”的动作。下一秒,一具尸体便无中生有般出现在她眼前。 莱曼旋即集中精神,想象自己的灵魂脱离躯壳,飞向尸体的情景。 ——灵体漫游,发动! 一阵天旋地转,自己好像被塞进了滚筒洗衣机。待他再度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视角已经从俯瞰托芙变成了仰视。矮人少女弯腰打量着他,脸上仿佛写着“你醒啦?”几个字。 莱曼试着动了动手指,碰触到了坚硬的岩石。感觉非常奇怪,好像穿着一件不大合身的皮套,但确确实实能操纵这具身体! 狂喜瞬间摄住了莱曼。从此以后除了邪神本尊和小奇,他又多了一个新身份——一个可以亲自降临在使徒身边,协助他们完成任务的“资深前辈”! 托芙错愕地看着那具尸体以非常别扭的姿势爬起来,接着变魔术似的为自己披上一件破旧的黑色斗篷,整个人刹那间化作飘忽的暗影,宛如火光照耀下的影子变成了实质。 这副姿态……简直像极了那位赐给她超凡能力的“神”!果然是神的使徒没错! “感谢您出手相助!”托芙敬畏地说,“请问您怎么称呼?” 漆黑的兜帽下响起两声轻笑:“不必客气,教内的兄弟姐妹本就应该同舟共济。你叫我‘影子先生’好了。” “那么,影子先生,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你才是主导者,你来决定。” 托芙心想,这位使徒比她更资深,经验更丰富,却要她来指挥,这说不定是背后那位“神”在考验她! “其实我头脑一热就出来了,也没有什么周密的计划。”她低眉思忖,“不过,擒贼先擒王,殖民地的一切都由总督和雷夫·石矛说了算,所以要最先铲除他们。他们一死,其余的督工和士兵都不足为惧。” 莱曼说:“总督身边有基思队长那个超凡者,雷夫·石矛有金刚力士,恐怕都不好对付。我们干脆兵分两路,各个击破。” “好!” “雷夫·石矛是矮人,如果你不愿同室操戈,可以交给我。” “不,影子先生。”托芙用力摇头,“正因为是同族,所以更要由我来清理门户!” 说完这话,她周身萦绕的火焰顿时更加炽烈,仿佛应她的意志变得更强。 “那就按你说的办!” 托芙望向头顶无垠的黑暗,深吸一口气。下一刻,火焰自掌心喷薄而出!热浪扭曲了周围的景象,就连岩石表面都出现融化的迹象。 矮人少女感到骨骼在轰鸣,每根指骨都成了熔炉的烟道,滚烫的能量在血管中呼啸奔涌,就连她脸上的皮肤都浮现出熔岩般的裂纹。 灼热的气浪将她的身体猛地推离地面,掌心喷出的火龙如同赤红的瀑布与重力对抗。 她化作一颗骄盛夺目的流星,撕开这片从未有人探索过的黑暗,从地底坠向苍穹! *** 夜色褪去,拂晓降临在新圣帕拉索。 这是个天气阴沉的日子,清晨光线昏暗,天空浓云密布,似乎一场暴雨在所难免, 一大早,金盾大师就被连续不断的敲门声惊醒了。 他咕哝着披上外套,打开门,哈拉德和迪瓦林紧慌失措的面孔映入眼帘。 “导师,不好了!”哈拉德满头大汗,“托芙不见了!” 金盾大师一个激灵,睡意全消。 哈拉德说:“今天早晨我去找她,可敲了好久的门都没人应。我叫仆人打开门,结果卧室里一个人也没有!” 迪瓦林比他稍微冷静一些,但向来从容的脸上还是溢满了不安:“我去工作室找过了,也没有。仆人们也说从早上开始就没见到她。” 金盾大师想起昨天矮人少女失魂落魄的模样:“难道她不愿待在这个地方,跑回地火城了?” “可她的行李还在房间,蜥蜴也没牵走。” 金盾大师浓眉紧拧:“总之先把这件事告诉总督,请他派人寻找!” 他飞快穿好衣服,前去拜见总督。可管家却告诉他们,总督一早就去矿场了。金盾大师可不想枯等,当即带着两个学生向马厩冲去。 他们一走进庭园,便迎头撞上了总督。这位打扮得华丽花哨的中年男子脸色阴沉,眉头紧锁。基思队长和亲卫队沉默忠诚地跟随在他身后。 “总督阁下!”老矮人喜出望外,“我正有件事想求您帮忙,我的学生——” “抓住他们!”总督指着三名矮人大声下令。 金盾大师愣住了:“我们只是想去找托芙,她失踪了!” “托芙·石焰已经被证明是一个间谍。”总督冷冷说,“她昨晚潜入大地之口矿场,企图窃取机密。” 三名矮人如遭雷殛!哈拉德立刻指着总督的鼻子骂道:“你这信口雌黄的老乌鸦!少给我们矮人族泼脏水!” 迪瓦林稍微冷静一些:“总督阁下,这是否有什么误会?托芙只是一个学徒,怎么可能是间谍?” 总督冷笑:“你们为何要为间谍说话,难道就是你们指使的她?” “你——!” 金盾大师拦住两个情绪激动的学生,沉声对总督说:“你竟敢指控一位矮人族的大师是间谍!你可知道这是要酿成外交问题的!” “我敢这么说,当然是因为我有证据!”总督怒目而视,“而且证人还是另一位矮人族的大师呢!” 话音刚落,一名足有常人两倍高的铁甲巨人大步流星地跨进庭园。它每走一步,大地都会随之震颤。哈拉德和迪瓦林惊恐又警惕地瞪着它,下意识摸向腰间的武器,却发现他们压根没带那玩意出来。 巨人大踏步向众人走来,胸甲朝左右打开,露出端坐其中的年迈矮人。 金盾大师愕然:“雷夫?你不是去外地考察了吗?” 雷夫·石矛假装没听见他的话,直勾勾盯着总督,冷冷说:“我可以作证。昨晚值班时,我亲眼看见那女孩偷偷摸进矿场刺探情报。她只是一介年轻学徒,背后想必有人指使。我虽身为矮人族,却也不能偏袒自己人。总督阁下,请把嫌疑人先控制起来吧。” 金盾大师怔愣了数秒,接着暴跳如雷:“雷夫·石矛!你疯了吗?你的木头脑子被白蚁吃掉啦?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蠢话!” 总督命令道:“把他们三个拿下!” 基思队长得令,带着亲卫队上前拧住哈拉德和迪瓦林的胳膊。两个年轻矮人哪里会乖乖受制,直接一拳抡过去,亲卫队员捂着膝盖惨叫起来。 “没用的东西!退下!” 基思队长剜了亲卫队一眼,一脚踢开一个挡路的队员。他抬起手腕做了个手势,脚下大地轰然作响,泥土化作一只巨掌,将三名矮人牢牢攥在掌心。 矮人们奋力挣扎,用力敲打泥土巨掌,却无济于事,反倒使巨掌握得越来越紧。金盾大师的老脸都憋成了红色。 “关进地牢!”总督说。 基思队长控制泥土巨手放开哈拉德和迪瓦林,队员们一拥而上,三四个人才勉强压制住一个,把骂骂咧咧的两人拖向总督府地下。 “你这没有脊梁的蠕虫!背信弃义的螳螂!”金盾大师疯狂蹬着两条腿,“亏我把你当朋友,你居然这么对我!” 石矛操控金刚力士走近,俯视着被泥土巨掌钳制的老矮人。 “我背信弃义?你才是背信弃义的那个!当初我被赶出地火城的时候,你怎么不记得你是我的朋友了?” 金盾大师怒不可遏:“当初要不是我在评议会面前替你说话,你早就被剥夺‘大师’称号,永远驱逐了!我不要你的感激,因为我当你是朋友。可我万万没想到你竟然堕落至此!你、你到底把托芙怎么样了!” “哼,你还是多关心你自己吧,金盾‘大师’!”石矛刻意加重“大师”二字。 “该死!你记恨我,那就冲我来啊!为什么要害我的学生!他们都是矮人族的年轻人啊!你怎么可以……” “托芙·石焰已经死了!”金刚力士直起身子,端坐其中的石矛大声说,“她暴露身份后试图反抗,被我就地正法了!” 金盾大师停止了挣扎。他一动不动地瞪着石矛,目眦欲裂。石矛则回以得意洋洋的眼神,好像终于出了一口胸中的恶气。 “押下去!”他对基思队长说。 泥土巨手裹挟着老矮人,消失在通往地牢的楼梯之下。立刻有原住民仆人跑过来,打扫被基思队长弄得一片狼藉的庭院。 总督捋了捋胡子,转身向庭院外走去。石矛哼了一声,关上金刚力士的胸甲,放慢速度跟上他的赞助人。 “您确定那女孩是间谍?”总督用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问,“要是弄错了,矮人族那边我可没法交代……” “反正她已经死了。死无对证。”金刚力士胸中响起老矮人沉闷的声音,“外交辞令不是你们人类最擅长的吗?” 总督哑然。看来事情并不完全是石矛所声称的那样。 今天天还没亮,石矛就派人把他叫去矿场,告诉了他一个匪夷所思的间谍故事,并要求逮捕金盾三人。总督虽觉得奇怪,却也不敢违背石矛的要求。毕竟矿场的机械都由石矛维护,他可不敢得罪这位技术顾问。 “没留下什么‘隐患’吧?”总督暗示道。 “目击者已经被我清理掉了。剩下的事你应该知道怎么办吧?” “唉,可我也不敢对金盾大师怎么样,顶多把他驱逐……” “那就把他驱逐!不过是个矮人工匠而已。你换个人类金匠来也是一样,顶多技术差了点儿。可要是矿场机械故障,你交不齐足够的矿石……” 石矛意有所指地停下来。 总督急忙点头哈腰:“我知道了!小事一桩而已。我这就去起草一份措辞严厉的外交声明,发去地火城……” 他蓦然停了下来。石矛也停了下来。 脚下的大地在震动。 草木颤抖,石砾跳跃,某种擂鼓般的隆隆声自地底深处响起,仿佛大地内部正在爆发一场凶猛的雷暴! 下一秒,大地之口的方向,一颗赤红的太阳喷薄而出,洒下炽盛夺目、毫无保留的光明! 总督一时间有些恍惚,心想天不是已经亮了吗?太阳怎会升起第二次?不对,太阳怎么会从西边升起?! 他发愣的时候,基思队长冲到他身边,挡在他面前,同样眺望大地之口方向。 “有人觉醒了超凡能力?”他咕哝。 总督忽然惊喜:“是某个督工?” “只怕是某个矿工。”石矛不悦地说。 “我去看看。请您暂时不要离开总督府,有必要的话调兵来防守。” 基思队长说完,去马厩牵了匹快马,一跃而上。金刚力士又观望了一阵,抛下一句“我也去”,大踏步地跟了上去。 *** 大地之口,第三升降站。 一队灰头土脸、了无生气的矿工排成一列,腰上系着绳索,背着采矿工具,在督工的吆喝声中依次登上升降平台。 排在队伍末尾的是两个瘦弱的少年男女。昨天他们到矿场迎接亲人,却只得到噩耗。于是今天他们俩也不得不下矿,要是采不回足够的月辉盐,家人就会受牵累。 “阿妈……我想见我阿妈……”少年哽咽道。 “少哭哭啼啼的,你这猪猡!”督工一鞭子抽在少年背上,“这次要是补不齐上一次的缺额,你阿妈就得砍掉两只手脚!” 少年立刻不敢出声了。他咬紧嘴唇,忍着眼泪,低头跟上前面的人。 突然,大地震动了起来。升降平台、绳索、高耸的悬臂,全都簌簌地颤抖着,发出金属碰撞的叮当脆响。 一道骄盛的火光从深渊中一跃而出。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地望着天空,脸庞被那比太阳更耀眼的光芒照得黑白分明。 奔腾的焰流簇拥着一名身材矮小的少女,她朝地面投来灼热的一瞥,接着如一颗火陨石重重砸在地上。 第48章 使用炎拳 第48章 使用炎拳 升降站的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不知所措、愣在原地。过了许久,督工才意识到,那矮人少女他昨天见过,是总督的客人之一。 “你怎么会在这儿?!”督工发出尖叫。 矮人少女轻蔑地瞥了他一眼,朝左侧挥出一拳。拳风化作一道火焰,蹿向那一队被人遗忘的矿工。 矿工们以为火焰要袭击自己,纷纷发出惊恐万状的尖叫,抱头蹲在升降平台边缘。然而火焰却巧妙地避开了他们的身体,如灵蛇般在众人身旁游走。只听见“嘶嘶嘶”的响声,众人腰上的绳索瞬间化作灰烬。 “你们自由了!”托芙大声说,“跑吧!” 矿工们呆滞地看着她,一时间竟无法理解她在说什么。他们中大部分人已经在矿场干了好几年,甚至十几年,“服从”二字早就被皮鞭和刀刃刻进的骨子里。人人都知道逃跑、反抗是何种下场,他们不想变成四分五裂的尸体,他们还有家人…… 过了好几秒,队伍最末的少年惊喜万分地叫起来。 “阿妈!阿妈!” 他翻过栏杆朝升降站外拔腿冲去。 “天杀的臭虫!回来!” 一名督工掏出鞭子,狠狠抽向少年后背。少年哀嚎一声扑倒在地上,脊背皮开肉绽、鲜血四溅。 “我看还有谁敢逃跑!” 督工怒吼着,转身要教训其余的矿工。可就在他回头的刹那,某个金属物体重重砸向他的脑袋! “呃啊!” 督工头破血流,倒地不起。一片血红的视野中,他首先看到一双沾满泥土的脚,接着是两条瘦弱不堪的腿,最后是把鹤嘴锄高举过头顶的原住民少女的面孔。 其余督工如梦初醒。常年应对矿工反抗的他们立刻掏出鞭子和刀剑,迅速将原住民少女团团包围。 虽然不清楚那矮人是什么来头,但她显然是在煽动矿工暴动!他们这些普通人肯定不是超凡者的对手,但新圣帕拉索还有基思队长和石矛大师。 他俩很快就会回来,然后宰了那矮人。届时他们若发现有矿工趁乱逃跑,那挨罚的可就是身为督工的他们了! 原住民少女双手抓住鹤嘴锄,惊慌失措地后退数步,却发现背后也被围得水泄不通。 就在这时,矮人少女突然大喝一声,双手喷射焰流,反推身体升上半空。她身躯中爆发出明亮的火焰,宛如一个小小的太阳悬挂在矿场上方。 焰流所投下的阴影中,一个比黑更黑的幽影如暗夜升起。他和那轮红日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好似光与影,昼与夜。 幽影手腕一抖,一把淡紫色的怪异匕首凭空出现在他掌中。 他单膝跪下,将刀刃直插进泥土里。 这片泥土泛着暗红色,还有被指甲挖掘过的痕迹,正是昨天基思队长碾死那名原住民矿工的地方。 一道红光爬上刀刃,似血管一般在金属表面蔓延开来,仿佛浸入泥土的血液全部被提取吸收,化作了让这把匕首无坚不摧的力量。 幽影眨眼间消失了,又一眨眼,他便出现在一名督工身后。只见红光一闪,督工喉间血花四溅,连声音都没发出便瘫软了下去。而那把匕首吸收了飞溅的血液,变得越发诡异猩红。 其他矿工怔愣地望着这一幕。霎时间,胸中生出了某种微小而灼热的东西,仿如一粒飘摇的星火落在掩埋了无数愤怒、仇恨和血泪的大地上。 “杀了督工!我们自由了!” 不知是谁最先喊出这一句。矿工们抓着身上的采矿工具一拥而上。鹤嘴锄和铁锹撞上皮鞭和刀剑,怒吼声直冲云霄! 督工们受过战斗训练,立刻熟练地结成阵列,后背靠着后背,矮人打造的精锐武器如砍瓜切菜般荡开矿工没头苍蝇似的攻击。更有人吹响哨子,尖锐哨音刺破天空,呼唤其他升降站的同事前来支援。 空中的矮人少女飞向另一座升降站,如法炮制地烧断所有矿工的绳索和镣铐。随着她的移动,那道漆黑幽影如鬼魅般闪现,每次只能看到猩红的光芒一闪而过,然后便有一人喉间鲜血喷涌,倒地不起。 督工们惊恐万状。天上飞行的火焰超凡者倒也罢了,毕竟他们都目睹过基思队长的本领,见怪不怪。可那鬼魅一般的幽影是怎么回事? 那是超凡者,还是从地狱爬上来的鬼魂?是过去几十年葬送在大地之口的亡灵回来复仇了吗? 一个督工丢下武器,惨叫着向远离大地之口的方向狂奔。“不要杀我!我也只是听命令行事啊!去找总督,去找那个矮人啊!” 恐惧如同传染病,瞬间在人群中爆发。又一个督工落荒而逃,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督工们节节后退,战意全失。活人的惩罚固然恐怖,但亡灵的惩罚更让他们魂飞魄散。 就在这时,一块巨大的岩石从天而降! 半空中的矮人少女急忙向前方喷射火焰,借助反作用力后退。岩石掠过她的身体,重重砸在地上,将一个原住民和一个督工瞬间碾成肉泥。 基思队长策马飞奔而来,大地如同被舰船劈开波浪,在他身侧汹涌翻腾。 紧随其后是一名三米多高的铁甲巨人。它手提一柄一人高的重剑,一剑斩向正在交战的原住民和督工,将两人同时拦腰截成两段! “托芙·石焰!”暴怒的吼叫声从金刚力士胸甲内传来,“你竟然还活着!” 托芙朝金刚力士投去冷冷的一瞥,对下方的影子喊道:“石矛交给我!” 说完,她驱动火焰,化作一颗流星,径直飞向金刚力士。 基思队长目送火焰越过他的头顶,目光转向混战中的原住民和督工。矿场的上层已经彻底陷入混乱,所有升降站都在暴动。 基思队长侍奉总督这些年里,见过许多次暴动。每一次都被成功镇压。他的信条向来是“只要杀光所有反抗者,就没人会反抗了”。有他这样的超凡者坐镇,那帮原住民根本不可能成功。 他抬起右手,泥土随他的动作合成一只巨掌,每一根手指都粗如铁柱,足有数丈之长。 基思队长心想,现在督工和原住民战作一团,索性把他们通通碾死。反正原住民死不足惜,督工也可以再雇。 巨掌在泥土的托举下向天空升起,遮天蔽日,压向那一团蚂蚁般混乱的人群。 忽然,一道幽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基思队长眼前,一把淡紫色的怪异匕首从幽影袖中弹出,刺向他的眼睛。 基思倒抽一口冷气,快速后退,同时在面前升起一块用于防御的岩石。匕首刺在坚硬的表面,发出“铛”的清脆一声。 基思无法同时控制那么多的物体,天空中的巨掌失去超凡力量的加持,顷刻间破碎成无数泥土石子,雨点般哗啦啦倾盆而下 “队长先生,你的对手是我。” 幽影的声音带着些许笑意,含混不清、不辨男女,有如暗夜风声。他抬起头,那兜帽下竟是一片漆黑的虚无。 从哪里冒出来的超凡者?!殖民地有这号人物吗?! 基思队长凝视着漆黑的人影,冷冷问:“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莱曼在影子戏法下哼笑一声:“只是一个无名小卒,不劳您费心记挂。” “你是雇佣兵?有人雇你来搞破坏?还是总督阁下的某个政敌雇你来暗杀他?” 这是基思队长所能想到的唯一答案,否则他实在不理解一个北方的超凡者为何要插手圣国殖民地的事务。 他说:“你开个价吧!不论你的雇主给你多少好处,总督阁下都可以给你两倍!” 莱曼想了想:“你们恐怕出不起。” “总督阁下何等阔绰慷慨,多少都出得起!珠宝、黄金、美人,甚至教会内的职位,只要你想要,都可以给你!” “雇主许给我总督的人头。难道你们总督长着两个头?” 基思队长勃然大怒。这小子耍他! 他降下岩石屏障,操控石头凝聚成十支岩石长枪,悬浮在面前。 枪雨倾泻! 莱曼如一支离弦的箭欺身向前,迎向扑面而来的岩石枪雨。 红光交织,石枪瞬间碎裂! 基思队长唇角漾起一缕得逞的笑容。 幽影果然中计了!石枪不过是诱饵,真正的杀机却在脚下! 莱曼左右两侧的泥土猛然升起。他仰头看着那些泥土和岩石凝聚成两只通天的巨手,朝他狠狠压来。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了巨手的阴影之中。 啪!基思队长双手合十。 轰!两只巨手随之重重合拢。 烟尘漫天,石屑四溅。 不论什么超凡者、雇佣兵,都要被这一击碾成肉泥!基思得意洋洋地想。 他甚至还故意操纵巨手搓揉了几下手掌,好似揉面团一般,将幽影彻底碾碎。 他分开两只巨手,打算欣赏一番幽影血肉模糊的“美景”。然而当巨手分开,他愕然发现,掌中空空如也。 别说是幽影的尸体了,连一滴血都没瞧见! “这不可能!” 接着,幽影好似凭空出现一般,闪现在巨手下方。 他是怎么做到的?难道他会穿墙?! 浓云密布的天空已然幽暗如夜,暴雨倾盆而下,基思队长一瞬间就被浇得湿透。他本可以操控泥土在头顶制造一处遮雨的屏障,可他没有这么做。他需要将所有力量击中到攻击和防御上! 忽然,翻腾的云层间电光闪烁,将这片大地映照成黑白两色。 那短暂的光亮闪现之际,幽影忽然消失了! 电光熄灭,紧接着雷鸣轰然而至。一眨眼的功夫,幽影竟然跨越了数十步的距离,鬼魅般出现在基思眼前! 基思倒抽一口冷气,迅速升起岩石屏障保护自己。 猩红光芒一闪,岩石纷纷碎裂,落地溅起水花。幽影踏着雨水,犹如死神步步逼近。 基思连忙后退,同时不断在自己面前制造岩石屏障。他搞不懂幽影究竟是如何逃脱巨掌,又是如何闪现的。他在闪电降临的瞬间消失,莫非他的能力和雷电有关? 既然他还需要使用那把匕首,就说明他无法穿透实体屏障来攻击自己。自己不断用岩石防御的措施是有效的! 基思索性在自己前后左右都升起屏障,形成一座岩石和泥土所构筑的堡垒,将自己密不透风地保护其中,只留一条缝隙观察外界。同时,他不断升起土块,雨点般砸向幽影。看到那家伙左支右绌的模样,基思便明白自己的战术可行! 超凡者的力量也是有极限的,只要耗尽那家伙的体力,胜利的就是自己! 忽然,一道闪电骤然劈裂天穹。青白色的光芒自云端直贯而下,宛如一柄凌厉的匕首要洞穿大地。霎时间,万物失去了颜色,只剩下黑与白。 幽影再度消失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柄猩红的匕首从基思脚下的阴影中刺出! ——原来是影子吗?! 基思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防御措施反而害了自己——电闪雷鸣的瞬间,岩石所投下的阴影居然成了敌人自由行动的畅通大道! 匕首刺入基思心脏。 有那么一瞬间,基思觉得自己的胸膛仿佛化作一扇大开的门,门扉洞开,向敌人展示着他的肋骨、内脏、脊椎…… 基思吐出一口鲜血。他最后所看见的景象,是远处升腾的火与雾。 *** 一滴雨水落在地面。 天空中积攒了许久的浓云,终于开始向大地倾泻雨水。 滴滴答答的雨水洒向托芙,一接触她皮肤表面,便“嗤”的一声化作蒸汽。 托芙一拳轰出!拳风化作火焰狂潮,席卷向高大的金刚力士。 雷夫·石矛不慌不忙,操控金刚力士卸下背后的一块装甲。它在石矛手中迅速变形,成为一张足有一人多高的盾牌。 他将盾牌竖在面前。火焰狂潮撞击在盾牌表面,仿佛河水遇上河床中的巨岩,一分为二。待火焰散去,盾牌表面竟毫发无损。 金刚力士的胸甲中传出石矛沉闷的笑声:“小丫头,你该不会以为我从没对火攻做过预案吧?” 托芙微微一惊。她认出那面盾牌是由矮人族的秘密金属——精金和秘银的合金所打造的。矮人族熔炼这种合金,只能依靠地火山脉的火山热力。自己火焰的温度比不上大地本身的力量! 她看向自己的拳头。既然焰流的温度不够高,那她就将所有火力集中! 她再度摔臂挥击。一团压缩到拳头大小、炽亮得如同小型太阳的火球脱手而出,撕裂雨幕,带着灼热的气浪狠狠砸向金刚力士。 砰! 火球炸开,刺目的光芒照亮了周围高耸的机械轮廓和如注的雨帘,在合金盾牌上留下一片焦黑的印记。 雨水浇落,蒸汽“嗤嗤”腾起,那片焦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却、消失,最终只剩下一个微不足道的浅坑。 竟然无效?!震惊瞬间刺穿矮人的少女的心脏。 “这就是你的全力一击?超凡者也不过如此!”石矛的笑声越发轻蔑,“我老前辈已经让过你了,现在轮到我出手了!” 庞大的金属身躯骤然前倾,粗壮的机械臂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横扫而来。托芙掌心喷出火焰,身体腾空而起,躲开机械臂的攻击。 她的火焰对于金刚力士而言不过是隔靴搔痒,要怎么战胜这个金属和机械构成的怪物?当然,她可以请影子先生出手帮忙,可那就等于她向雷夫·石矛屈服了!她才不要!这一切既然由她开始,那当然也应由她亲手终结! 金刚力士不能飞行,因此她多少占据一些优势。她在空中和金刚力士无声对峙,心想,雷夫·石矛的盾牌是合金打造的,可金刚力士身上的其他部分未必是。既然如此,她就攻击那些部分,不信熔不掉这个机械怪物! 她以极快速度环绕金刚力士飞行,同时连续挥出十几拳,十几个火球如同火流星雨轰向地面。 然而金刚力士看上去庞大笨重,动作却出乎意料的灵活。它手持合金盾牌,下半身岿然不动,上半身以腰部为轴转动起来,盾牌不偏不倚接下了那一团团以扇形轰来的火球。 “为什么偏偏盯着我不放?!”雷夫·石矛的声音充满恶毒,“建立殖民地的是圣国,下令的是总督,就连督工都是从人类国家自愿来的!我只是给他们帮忙,可你对我的敌意却比对人类更多!你就这么憎恨自己的同族吗?” “正因为是同族,才要由我来清理门户!”托芙怒道,“你该庆幸是我来收拾你。如果让那些为你所害的人来审判你,你的下场只会更惨!” “哈!你杀了我又如何?杀了总督又如何?圣国还会派遣新的总督,甚至派大军来平叛!你一个人能对抗曾经横扫北方大陆的骑士团吗?你只会被骑士的刀剑和铁蹄碾碎,被教廷的超凡者烧成灰烬!你的下场只会比我更惨!” “那也比装聋作哑,甚至为虎作伥要好!” “那你就带着你的正义感,和那群土著猴子一起死吧!” 他一剑斩向升降平台的起重悬臂。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断裂声,悬臂轰然倒向正混战成一团的原住民和督工。 托芙暗叫不好,迅速朝那边飞去,降低高度,用尽全力轰出一拳。悬臂在巨大的冲击下歪向一旁,堪堪避开人群,重重砸在地面上。 这时,金刚力士大踏步冲来,一剑劈向托芙。矮人少女立刻向侧方喷出火焰躲开这一击。她正准备抬升高度,就看见金刚力士斩向另一条悬臂,打算故技重施引她下来! 这样对峙下去总不是办法,雷夫·石矛会无所顾忌地伤害原住民,甚至拿他们当人质。或许她可以拖到金刚力士耗尽能源,但她根本不晓得那玩意儿是以什么为能源的,更不知道它还能坚持多久。万一拖到总督带着援军杀回来可就不妙了! 必须速战速决才行! 可是金刚力士手持合金盾牌,行动又那么灵敏,火焰对它全无办法,该怎么办? 托芙一边用火球轰开倒塌的悬臂,一边观察金刚力士。忽然,她注意到了机械怪物关节连接处的缝隙。 没错!就是那里!托芙知道,人类所穿的板甲,关节处为了便于活动,是不覆盖甲胄的。因此关节就是披甲骑士最脆弱的命门,这对金刚力士而言也是一样! 可是,金刚力士拥有盾牌和重剑,自己却是赤手空拳,近战是他占优…… 雨越下越大,整个大地之口都被笼罩在滂沱的雨幕中。地面很快泥水横流,与血水混合在一起。 一道电光闪过,同时,一股电流般的明悟瞬间贯穿了托芙的大脑。 她飞向断裂的半截悬臂,转身面向金刚力士,接着猛地蹬踏钢铁,亡命般向前冲去。 雷夫·石矛望着那个朝他电射而来而来的人形火球,心中闪过一丝小小的疑惑。托芙打算和他近战?这不是自投罗网吗?哼,无妨,论近战他可不会输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 就在两人即将短兵相接的刹那,托芙凝聚起体内的力量,双掌狠狠拍向脚下污浊的积水。 嗤—— 积水瞬间沸腾,灼热的蒸汽冲天而起,滚烫的白雾带着刺耳的嘶鸣充斥四周。 有那么一瞬间,雷夫·石矛的视野里只剩一片乳白色的、好似凝固牛奶的蒸汽。他暗叫一声不好,像是意识到托芙想干什么,急忙大踏步前进,想逃出这片浓雾。可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破开滚烫的蒸汽,出现在他脚下。 托芙抬起头,雨水和蒸汽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眼中燃烧的火焰却前所未有地炽亮。 她将身体中的每一丝灼热的力量、每一缕不屈的意志,都汇聚到右臂。 霎时间,整条手臂都被刺目的火焰所包裹。那火焰仿佛是愤怒的实体,凝聚着足以熔金化铁、焚尽万物的高温! 她将这只燃烧着毁灭之焰的拳头挥向金刚力士腿部关节的缝隙! 炽烈的火焰如同激流,狂暴地灌入金刚力士内部。火焰所到之处,坚硬的金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亮、熔化。那些复杂到一介矮人学徒完全无法理解的轴承、齿轮、液压杆,在超越极限的高温之下扭曲变形,甚至化为铁水。 尖锐的金属嘶鸣声骤然爆发,盖过了暴雨声,盖过了原住民和督工战斗的咆哮,也盖过了雷夫·石矛本人的惨叫。 金刚力士的每一处关节缝隙都冒出滚滚浓烟,庞大的身躯失去支撑,宛如被伐倒的巨木,重重砸向地面,溅起冲天水花。 第49章 袭击总督府 第49章 袭击总督府 所有人都被这巨响吸引了目光。原住民、督工,甚至远处的影子先生,都向这边投来或恐惧或惊讶的目光。 一开始,大家都没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过了足足一分钟,金刚力士仍倒在原地,才有一个原住民狂喜万分地呐喊道: “雷夫·石矛死了!他死了!” 又有一个原住民注意到远处的一片血泊:“基思队长也死了!” 督工们看到坚不可摧的金刚力士已经倒下,而基思队长也躺在血泊中,顿时战意尽失。他们尖叫着丢下武器,争先恐后朝总督府方向奔去。可没跑几步,就被暴雨般的投石砸得头破血流。 托芙喘着粗气,站在金刚力士旁边。仍然滚烫的机械外壳上冒起丝丝蒸汽。她试图掰开胸甲,可那东西像是被焊死了似的,纹丝不动。 “我来吧。” 莱曼飘然走上前,直接用洞启之刃在胸甲上轻轻一划。以精金和秘银铸造的外壳像脆弱的羊皮纸一般瞬间破碎。 滂沱大雨落在金刚力士的驾驶舱中。雷夫·石矛浑身严重烧伤,蛋白质烧焦的味道让所有人都皱起眉。 他一只眼睛已经彻底瞎了,另一只眼睛艰难地转动了一下,死死盯着托芙的脸。 “这不可能……”老矮人重重咳嗽一声,沾满血丝的吐沫从嘴角溢出,“我竟然输给一个学徒……难道我的发明……终究比不过……超凡力量?” “你错了,雷夫·石矛。”托芙神色阴郁,“如果你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我也不会想杀你。如果你没有把我丢下深渊,我也不可能获得超凡能力。你不是输给我,而是输给了自己的恶行。” 雷夫·石矛已经重度灼伤的肺部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声:“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更伟大的发明……如果我死了,我所创造的一切,都将灰飞烟灭……你不知道自己给世界……带来了多大的损失……” 托芙没有反驳他,而是问:“你有什么话要带给地火城的亲人吗?” “渺小又短视的东西……你会后悔的……” 托芙不知道他指的是地火评议会的人还是自己。她沉默地看着雷夫·石矛艰难地吐出最后一口气,再也不动弹了。雨水落在他逐渐失去血色的皮肤上,他扩大的瞳孔中映出一道枝枝叉叉的白色闪电。 虽然雷夫·石矛是个可恨的敌人、无情的刽子手,但亲眼目睹同族惨死眼前,托芙还是感到一阵由衷的沉痛。 这时,一大群原住民欢呼雀跃地围了上来,打断了托芙的哀悼。他们个个都拿着沾血的武器,许多人都挂了彩,但这是托芙第一次从他们脸上见到这么多鲜活的、像“人”一样的表情。 一个看上去最年长的矿工被推举出来当发言人。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合十,连连叩拜:“谢谢您,矮人大人!黑人大人!谢谢您救了我们!” “请快起来!”托芙连忙喊道。 “……黑人大人?”莱曼懵逼。你们和我到底谁是黑人啊?倒反天罡了简直。 年长的矿工说:“我们还有更多同伴在下面。您能也去解救他们吗?” 托芙握拳:“那当然!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我建议先攻占总督府。”莱曼说,“矿场地形复杂,要解放所有矿工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完成的。总督那边已经知道矿场发生了异常,不然也不会派基思队长他们过来。假如他调集援军,想攻下总督府就很难了。可如果先取下总督的人头,我方必然士气大涨,战胜那些督工岂不是轻而易举?” 托芙从没想过这些战术问题,他们矮人族的信条向来是遇事不决战个痛快。现在听影子先生这么一说,她才觉得对方言之有理。 年长的矿工有些失望:“可我们的同伴……” “我们可以自己去解救他们!”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原住民们背后传来。众人一齐转身,只见说话的正是那个敢用鹤嘴锄去敲督工脑壳的少女。 “我们不能事事都依赖矮人族的朋友!”她大声说,“我们虽然没有超凡能力、金刚力士,可那些督工也没有!我们的人数比他们更多,我们可以自己解救自己!” 原住民们闻言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她说得对!我们人数更多,我们怕什么?” “我们也有武器!五个打一个,难道还打不过他们吗?” 托芙的目光扫过这些原住民。他们脸上焕发的光彩让她胸中的另一股火焰熊熊燃起。只要这些人自己还没放弃希望,那就永远有希望! “那好!”她指着拿鹤嘴锄的少女道,“你们下矿井,告诉那些矿工雷夫·石矛和基思队长已经死了,号召他们起来反抗,占领矿场!” “是!”鹤嘴锄少女骄傲地挺起胸膛。 矿工们不懂怎么操作机械,托芙替他们打开升降平台,目送他们向深渊降下去。 然后,她用火焰托起自身,向彤云密布、雷光闪烁的天空飞去,像一颗移动的小太阳。 在这阴暗的环境中,她沿途投下的阴影成为了莱曼通行的大道。他追着托芙,融入阴影之中,借着火光和电光,朝总督府疾行而去。 *** 新圣帕拉索总督坎贝尔阁下在书房中焦急地踱步。汗水浸透了他的丝绸衬衫。地毯都快被他漂亮的靴子磨秃了。 “骑士团怎么还没来?!基思他们怎么还不回来?!” 他焦躁地望向书桌上的一面雕刻华丽的银镜。那镜子名叫“远见之镜”,是教廷派发给外驻总督、骑士队长和异端审判官的奇物。通过它,便能随时随地和身在远方同僚联络。 大约一个小时之前,矿场那边发生异况,石矛和基思前去查看。总督还觉得不放心,便立刻用“远见之镜”联络了新圣帕拉索军港驻扎的一支曙光骑士团分队,要求他们前来防卫总督府。 那支分队人数并不多,只有五百余人,但全都是训练有素的职业军队,其中有十分之一还是重装骑士。在近乎蛮荒的南方大陆,这支军队再加上总督手下的超凡者和矮人战士,足以扫平一个国家了。 现在超凡者和矮人战士两大助力都不在,总督只能仰赖骑士团。总督隶属宣教长麾下,而骑士团的首领则是大团长。双方根本不是一个系统,只不过骑士团原则上需要服从殖民地的最高长官。难道他们是故意来得这么迟? 就在总督的焦虑几乎达到顶峰的时候,书房外传来亲卫队惊慌失措的叫声:“总督阁下!外面!外面!” 总督吓了一跳,尖声斥责道:“大惊小怪什么!” 他扶正头顶的双角帽,快步走到阳台上,想看看暴雨之中究竟是什么让亲卫队惊慌失措。 ——轰!!! 一记火球在总督头顶爆开。橘红色的瓦片和装饰精美的石膏板外墙在火焰中剥落。 总督一屁股坐在地上,巨响让他的耳朵嗡嗡直响。一切声音忽然间都变得那么遥远,好像他的脑袋上罩了个水壶。等他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嘴里正发出连续不断的尖叫。 一个燃烧的人影悬浮在铅灰色的云层下。 烈焰在她双手中凝聚成标枪形状。她用力一掷,火焰标枪击中庭院中央的喷泉。大理石喷水雕像在冲击下瞬间碎裂,泉水沸腾,白色的蒸汽充斥着整个庭院。 总督手脚并用节节后退,尖叫声又高了一个八度。 “是你!是你!”他认出了空中的矮人少女。 她不是死了吗?被雷夫·石矛亲手杀了不是吗?说起来,雷夫·石矛为什么放任她来袭击总督府?那老东西也挂了吗?基思呢?殖民地最优秀的超凡者战士会输给一个矮冬瓜小丫头?! 亲卫队破门而入,拽着总督的衣领,像拖一袋土豆一样把他拖进有屋檐保护的地方。 “弓箭手!你们是死的吗!射她啊!”总督语无伦次吼道。 亲卫队长不在,队员们的行动总是慢半拍。但常年的训练让他们很快适应了紧急情况。他们立刻分成几组,一部分人持弓登上塔楼,另一部分则守卫在总督近侧。 总督府不但是一座豪宅,同时也是矮人族设计的军事堡垒。塔楼上用于防御的箭孔中响起连续不断的弓弦振动的嗡鸣。十几支银光闪烁的羽箭穿透雨幕,直射向空中的火焰人形。 矮人少女只是在空中轻盈转身,便躲开了飞来的箭矢。接着又是一记火球掷出,一座塔楼上绽开火花,砖块瓦砾如雨点似的砸在护城河里。 亲卫队员见弓箭伤不了她,急忙凑到总督耳边说:“阁下,那超凡者不好对付。不过幸好只有一个。我们先派一部分人牵制住她,其他人护送您走密道,如何?” 总督府设计之初就做好了撤退的预案。临阵脱逃实在不是勇士所为,而且肯定会被顶头上司宣教长大人骂个狗血淋头,但大难临头,总督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我们走!”他喘着粗气,在亲卫队员的搀扶下艰难起身。 他们正要离开书房,忽然间,光线不知为何黯淡了少许。 由于今天天色昏暗,仆人们早早点燃了各处的壁灯,此刻灯火却同时摇曳起来,仿佛有风穿过回廊。 影影绰绰的角落中,某种肉眼看不见的东西正在移动。 *** 总督府地牢。 金盾大师和迪瓦林坐在铁栏杆后头,面面相觑,两脸懵逼。 哈拉德则跪在栏杆前,正用一把修指甲的小锉刀拼命锉着那手腕粗的栏杆,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你够了吧!”迪瓦林终于受不了了,“用那玩意儿是锉不断的!放弃吧!” “没试过怎么知道!”哈拉德怒道,“托芙还等着我们去营救呢!难道你有更好的办法?” “托芙死了,你没听石矛说吗?” “他还说我们是间谍呢!我信他个鬼!”哈拉德反唇相讥,接着狐疑地打量迪瓦林,“你该不会真是吧?” 迪瓦林翻了个白眼,实在懒得理他。 他问金盾:“导师,雷夫·石矛不是您的友人吗?他为何要这么对待我们?” 金盾大师阴郁地叹了口气:“三十年前他因为犯了一些‘错误’,被迫离开地火城。我想他是怨恨我当时没有挺身而出维护他吧。难道他就因为怨恨我,就要杀了我的学生?” “如果他的动机仅仅是怨恨,那应该把我们全杀了才对。可我们只是被囚禁起来了。”迪瓦林思考道,“或许托芙的失踪不单因为石矛的怨恨,还有别的缘故……” “哈?你不会想说托芙真是间谍吧?!”哈拉德怪叫。 “我没有那么说!专心锉你的——” ——轰! 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打断了迪瓦林。地牢猛地震颤一下,灰尘泥土簌簌地直往下落。 “爆炸?”三名矮人不约而同仰起头。矮人族开矿时也会用到炸药,因此他们能敏锐分辨出这震动并非地震,而是爆炸。 紧接着又是连续几声巨响,爆炸似乎发生在总督府的不同方位。 哈拉德琢磨了一下,面露喜色:“如果不是总督放烟花时不小心炸了自己家,那肯定是有人在进攻总督府!没准是矿工起义,或者那群原住民匪帮杀进来了!” 不论哪一种,哈拉德都觉得妙极。他巴不得总督和雷夫·石矛倒大霉,他好在旁边幸灾乐祸。 爆炸声中,一个原住民仆人鬼鬼祟祟地溜进来。他一手端着烛台,一手拎着黄铜钥匙串。 “你们快逃吧!” 他利落地打开牢门,对目瞪口呆的三人说。 “发生了什么事?!”金盾大师问。 “上面打起来了!基思队长死了,雷夫·石矛也死了,总督要完蛋了!”仆人一脸喜气洋洋,“我知道你们是好人!和那个矮人小姐一起走吧!” “等等,你说的矮人小姐是指托芙?” “噢,是的!”仆人露出洁白的牙齿,“她打得最凶!” 矮人们交换着喜悦而不可思议的目光。他们迫不及待钻出牢门,跟随仆人登上楼梯。刚走进庭院,头顶就传来一声轰然巨响。 一个燃烧的人影犹如末日的使者,盘旋在总督府上空。 “岩石啊,是托芙,她觉醒了超凡能力……”哈拉德震惊地仰着脑袋。 托芙忙着轰炸塔楼,没注意到同族正在庭院的角落里盯着她。 哈拉德一个箭步冲过去。 “站住!你要去哪儿?”迪瓦林喊住他。 “当然是去战斗了!我早就看那总督不爽了,这种好事怎么能让给托芙一个人?”哈拉德不耐烦,“你可别阻止我!否则我连你一起揍!” 迪瓦林怒道:“我是想说,你连武器都不带?你的战斗课学分是找人替考才拿到的吗?!” 他转向原住民仆人,瞬间变得客气礼貌:“请问你知不知道我们的武器都放在哪儿?” “应该还在金匠工作室。”仆人有些惊讶,“你们不逃走吗?这里很危险!” 迪瓦林拍了拍仆人的肩膀,向工作室方向走去:“我们矮人族的战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要什么理由!” 哈拉德乐颠颠地追上他。金盾大师望着两个学生的背影,无奈地扶住额头。 “完了,地火城评议会要是知道,非烧光我的胡子不可……喂!你们两个!就不能就地找武器吗?非要用你们原来的?战斗课没教过?!” *** 总督府。 亲卫队末尾的一名队员突然大声惨叫,咚的一声瘫了下去。 其他人急忙拔剑护卫在总督身边。可下一秒,又一名队员突然捂住喉咙,连惨叫都没来记得发出便直挺挺地倒下,颈动脉喷出一股鲜血,飞溅到天花板上。 强烈的恐惧霎时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脏。亲卫队员们曾出生入死,绝不是胆怯畏战的懦夫,可他们从前的敌人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今天他们面对的却是一个无形的幽灵,他们根本不知道下一次攻击会从哪个方向来,这怎能让人不毛骨悚然? 总督猛地意识到自己这边的战术出现了巨大失误:这哪里是他们派人牵制住火焰超凡者,然后护送自己离开?分明是对方用火焰超凡者牵制了大部分亲卫队成员,然后派刺客来刺杀自己! “是超凡者!还有一个!” “快,保护总督!” 亲卫队员们大声喊叫,与其说是下令,不如说是壮胆。 他们护着总督朝楼梯移动,几乎每走一步,就有一个同伴捂着喉咙或是心脏倒下。 装饰了名画、挂毯和猎物头颅的美丽走廊被染成一片血红,天花板、墙壁布满了星星点点的血迹,脚下的地毯也浸满了湿漉漉的液体。 等总督抵达楼梯大厅时,最后一个亲卫队员无声地倒下了。 总督失去了所有力气,只能勉强抓着栏杆来支撑自己的身体。他的帽子丢了,领结歪了,衬衫皱成一团,裤子湿成一片。这位向来打扮得华丽如孔雀的总督,此刻狼狈得就像被人拔光了毛的山鸡。 “你到底是谁?”总督对着空无一人的幽暗大厅喊道,“我怎么得罪你了?你出来说个清楚!” 烛火摇曳了一下,眨眼之间,一个鬼魅般的幽影从黑暗中升起,他身披一层黑夜织就的斗篷,兜帽下只有无尽虚空。 莱曼踏进烛火照耀的范围,一把揪起总督的衣领,将猩红的洞启之刃抵在他喉间。 “你对自己的死亡之地有没有要求?”他努力用亲切的口吻说,“我可以尽量满足你。不过别挑大庭广众之下,我怕污了别人的眼睛。” 总督抖如筛糠:“你、你是个很厉害的超凡者吧?有人雇你来刺杀我?是大团长?还是首席审判官?我们、我们可以谈谈……” 莱曼在影子戏法下翻了个大白眼:“唉,你们这些当官的,总觉得有政敌要害自己。就没有别的可能吗?” 总督努力想了想:“难道你是拂晓之神派来的惩罚使者?” “你也知道自己干了很多坏事啊!”莱曼给了他一个大逼兜。 总督被打懵了。神的使者怎么还会扇人耳光的? “呃,我的确每次都会多征收一些月辉盐,把超过定额的部分私自卖掉。可、可那也只是为了攒钱去孝敬宣教长大人啊!”他可怜巴巴地说,“我只是为了保住我的职位,为了家族,为了我的家人……所有殖民地的总督都这么干,不独我一个,为什么偏偏惩罚我?” 莱曼震惊地看着他:“你以为你的罪行就只是贪污和贿赂这么简单?那些原住民呢?” 总督茫然:“原住民怎么了?” 这家伙完全没把人命放在眼里!那么多死亡的矿工,那么多被斩断手脚的妇孺,那么被大地之口吞噬的生命,在他眼里连过错都算不上。相比之下,贿赂上级还更严重呢! “真是无可救药!” 莱曼把他拽向最近的露台,将他按在大理石栏杆上,面朝大地之口方向。 “你就下去谢罪吧!” 莱曼正要一刀切断总督的脖子时,远方传来一声悠远的号角,让他迟疑了一瞬。 滂沱大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天空中的铅色云层微微散开少许,一缕缕阳光从云隙间倾斜而下,照亮泥泞湿润的草原。 西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一支奔腾的模糊影子。 “是骑士团!”总督如蒙大赦,欢天喜地地叫起来,“哈哈哈,他们总算来啦!你死定了小子!” 他突然变得志得意满,“就算你们是超凡者,也不是那么多士兵的对手!那是横扫北方的曙光骑士团!他们是正规军,可不是连武器哪一头该对准敌人都不晓得的泥腿子征召兵!等着吧,你们都死定啦!” 莱曼眉头微蹙。对方的人数顶多只有几百人,放在蓝星,等于村头械斗级别。他和托芙当然不怕,但这只军队如果掉头去屠杀原住民呢?肯定比砍瓜切菜还轻松。 他们费这么多力气,可不仅仅是为了干掉总督和他的狗腿子。如果原住民被屠戮,那他们就等于功亏一篑了! “喂,超凡者,我们做个交易如何?”总督沾沾自喜,“你放了我,我也不追究你们的罪行,大家各自安好,当作无事发生,怎么样?基思和那老矮人虽然可惜了,但也不是找不到替代品,我就吃个亏……” “闭嘴!”莱曼又给了他一个大逼兜。 总督捂着红肿的脸骂道:“你不要不识抬举!你可是在跟整个圣国作对!” 他话音刚落,南方的地平线上又出现了一支奔腾的军队。 总督怔愣了片刻。新圣帕拉索没有第二支驻军了,那军队是哪儿来的? “是援军!”他狂喜,“肯定是骑士团又联络了其他殖民地的驻军来支援了!哈哈哈,这回你们是一点希望也没了!劝你们早早投降,没准还能换个痛快一点的绞刑……”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从南方来的第二支军队迅速接近,这么快的速度只可能是骑兵。他们没有打出圣国的太阳圣徽旗,也没有打出某个殖民地总督的家徽旗。 他们什么旗帜也没有。 只有一个个骑在马背上的原住民,个个皮肤黧黑,肌肉精悍,手挽弓箭。为首的男子梳着满头发辫,胳膊上绑着一条飞扬的红丝带。 他们在草原上飞驰,怒吼声传向四面八方: “起来!兄弟姐妹们,黄金城的遗民们!拿起武器,保卫家园!” 第50章 报仇雪恨 第50章 报仇雪恨 海角监狱。 斯莱文副队长闷闷不乐地走进黑牢。 自从普瑞队长意外去世,他也跟着失势了。从前他跟着普瑞队长吃香喝辣,如今却沦为所有副队长中的最底层,就连那些普通看守都敢骑到他头顶撒尿。 就比如押送黑牢囚犯这个活儿,以前大家都把它丢给埃顿。可现在埃顿成了代理队长,这活儿就塞给了斯莱文。 呸!谁愿意来黑牢这种晦气地方! 然而斯莱文别无他法。自己没了最大的靠山,典狱长那个无能的矮子又派不上用场,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幸好黑牢只有一个囚犯,只要管要他就行,出不了什么纰漏。 “囚犯1154!你这懒惰的猪猡,起来!” 斯莱文重重踹了牢门一脚,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然后才慢吞吞地掏钥匙开门。 “给我搞快点!没饭吃了不要怪我!” 以往这个时候,囚犯1154应该早就在门后等待了。可今天,牢房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老鼠满地乱窜,叫个不停。 斯莱文觉得不对,赶忙从走廊上取下一支火把,照亮幽暗的牢房内部。 囚犯1154端端正正地躺在稻草上,双手交叠胸前,银发铺在身下,眼睛紧闭,如同遗体告别仪式上的主角。 斯莱文谨慎地用脚尖拨弄了他一下,唯恐他咽气了。见他胸膛还在起伏,副队长由衷地松了口气。要是黑牢囚犯在他看管下无故死亡,他多少得背个处分…… “起来,你这懒鬼!还敢装死!” 不论他怎么喊叫踢打,囚犯1154都一动不动。 一滴冷汗从斯莱文额角滑下。 “靠!医生!医生死到哪里去了!” *** 太阳越过天空正中的时候,平原上的战斗终于结束了。 托芙熄灭火焰,降落在地面。 到处都是尸体。圣国军队全军覆没,原住民轻骑兵也死伤惨重,近一半人马折损,可剩下的人都在欢呼。 他们用原住民的语言呐喊,托芙虽听不懂他们在喊什么,却能听懂他们声音中的狂喜。欢呼的声浪排山倒海,那是一种粉碎枷锁、撕裂敌人后的磅礴力量。 他们纵马在尸骸间跳跃,马蹄踏过曾经不可一世的太阳圣徽旗,留下混合着泥泞与血污的脚印。他们彼此拥抱、亲吻,也去拥抱和亲吻同胞的遗骸。 “托芙!托芙·石焰!” 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托芙一惊,只见哈拉德和迪瓦林像两块滚石般冲向她,围着她欢呼雀跃,仿佛原始部落围着篝火跳舞。 虽然和同伴分别还不到一天,可托芙却觉得像过了几个世纪那么久。她用满是污渍的手背抹了抹眼睛,问:“你们没事吧?” 哈拉德得意洋洋:“我们能有什么事!区区人类而已,全是我斧头下的亡魂!” “呃,可你拿的是刀……” “……这把刀的名字叫‘斧头’。” 迪瓦林发出无力的呻吟,试图假装自己不认识哈拉德。 金盾大师用剑鞘当拐杖,一边咕哝“为什么我这把年纪还得上战场”,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走过来。 “噢,托芙,看见你没事我可真高兴!石矛说你死了,可把我吓坏了!”见托芙活蹦乱跳,金盾大大松了口气,“既然你在这里,那石矛他……” “石矛已经死了。” 一抹幽影陡然从地面升起,仿佛阴影突然化为了实体,用飘忽的声音代替托芙回答。 两个年轻矮人警觉地握住武器。金盾大师却端详着幽影,十分客气地问:“总督的亲卫队是您的杰作吧?” 学生们恐怕还不了解这幽影的恐怖之处,金盾大师却心知肚明:这定然是一位实力超群的超凡者,不仅能化身阴影,还能够用某种方法使敌人一击毙命。这说明他在身负超凡能力的同时,还至少拥有一件遗物。 即使是在势力雄厚的圣国,这样的人也是凤毛麟角,要请他们出手,不知得付出多少金银财宝。假如幽影是个受雇的刺客,那他背后的金主该是何等财大气粗? 莱曼好奇地瞥了老矮人一眼:“过奖了。在矮人族大师面前,我这种后辈哪敢谈论什么‘杰作’?” 金盾大师心想,他显然知道我是谁。是托芙告诉他的,还是他早就把新圣帕拉索的情况打探得一清二楚了? “能请教您的大名吗?”老矮人问。 幽影没有回答,而是望向托芙。矮人少女愣了几秒,急忙说:“这位是影子先生,是我的朋友……呃,准确来说是朋友的朋友。” “朋友?”金盾愕然。 他不是受雇的刺客?那他为什么要刺杀总督?他和托芙是啥时候认识的?南方大陆有这号人物吗? 金盾正要问清细节,就看见一名绑着许多发辫的原住民男子大踏步地向他们走来,背后跟着一众原住民战士。 “啊!是那个匪帮首领!”哈拉德认出了男子,连忙举起武器。迪瓦林也按住剑柄,他还没忘记被这群人拦路围攻的事。 原住民男子在他们面前站定,低头打量着身高只够得到他腰部的矮人们。 然后,他右手按住左胸,毕恭毕敬地单膝下跪,垂下头颅。 “感谢你们,矮人族的朋友。”他说,“我为之前的无礼向你们道歉。” 他背后的原住民也齐刷刷低下头。 “尤其是您,矮人族的女战士。”他对托芙说,“我听说您和雷夫·石矛单打独斗,杀了那个魔鬼。我向您献上由衷的敬意。请原谅我之前有眼无珠,竟认不出谁才是真正的朋友。” 矮人们都愣住了。这人到底谁啊?虽然他带兵攻打总督府有功,可他昨天还对他们刀兵相向来着…… “你认识他吗?”莱曼指着原住民男子问托芙。 “啊?他不是您派来的?”托芙惊讶。 原住民男子惭愧地说:“我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名叫帕恰克,是这支反抗军的首领。我们一直在和圣国军队对抗,所谓‘匪帮’是圣国对我们的污蔑。” 哈拉德小声逼逼:“可你们昨天还打劫我们来着……” 帕恰克越发惭愧:“请原谅。我见你们是矮人,又认识雷夫·石矛,还以为你们是他叫来的帮手。我当他又要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所以昨天逃走后,我聚集散落在各处的人马,准备突袭矿场。 “没想到今天一早,村子里的眼线回报说矿场发生暴动。我便立刻带人来支援……” 托芙恍然大悟:“所以你们才会来得这么快!” 金盾大师听说石矛已死,还是被托芙亲手所杀,神色不由有些怅然。 “所以,雷夫他真的……” 老矮人还没说完就被一阵喧闹声打断。 一群原住民战士把总督从府邸中拖了出来。 总督头发披散,衣袍被撕扯成破布,向来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胡子也乱如荆棘,一只靴子已经不翼而飞,在原住民的推搡中深一脚浅一脚。 “放手,你们这群野人!我可是圣国委派的总督!你们知道伤害我要付出何种代价吗?唔噗!” 总督被猛地一推,摔了个狗啃泥,正栽倒在帕恰克脚下。 他狼狈地爬起来,环顾四周,目之所及只有遍地的尸体。他呼唤来支援的骑士团已经全军覆没,他的左膀右臂石矛和基思也已经惨死。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一个部下、一个盟友都不剩了。 “你们等着!圣国马上就会派遣大军把这里夷为平地,把你们所有人钉在木桩上!”他尖叫。 帕恰克面色冷峻,对部下做了个手势:“把他带去矿场。让那些被他伤害过的人来审判他。” 总督慌张地蹬着腿,在泥土上留下两道痕迹。 “放手!我哪儿也不去!你们这群肮脏的猴子,卑鄙的野人……” 他的尖叫渐行渐远。众人目送他被拖行离去,没有一个人替他“仗义执言”。 金盾大师捋了捋胡子,对学生们说:“我们也去矿场吧。” 矮人们婉拒了帕恰克同骑的邀请,从半坍塌的马厩里牵来了他们的蜥蜴。马厩中的马儿都在混乱中四散奔逃了,可忠诚又情绪稳定的蜥蜴仍在那儿淡定地啃着饲料。 一行人朝矿场骑去,莱曼则化作阴影,潜伏在他们的影子中随行。 路上,托芙将自己的遭遇简明扼要地讲述了一遍。 矮人们听得又是一阵恍惚:他们昨晚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时候,托芙竟然进行了那么惊险刺激的冒险。他们到底错过了多少?他们真的生活在同一个世界吗? “什么?地下还有人生活?!” “什么?地下的黑暗中会发生异变?!” “什么?你说月辉盐矿石也是异变造成的?!” 在莱曼的示意下,托芙暂且隐瞒了自己成为邪神使徒的事实,只说自己的超凡能力是在绝境中自行觉醒的。而“影子先生”则隶属于一个神秘组织,他们与圣国敌对,因此才会和托芙结盟。 哈拉德和迪瓦林感慨于托芙的曲折经历,对于大地之口的秘密更是好奇得不得了,恨不得亲自下去勘探一番。 金盾大师则思考得更加深入。和圣国敌对的秘密组织,大多是“邪神教团”。它们中绝大部分只是诈骗组织,但也有少数信仰的是真正的远古伟大存在,只不过圣国为了统治需要,将那些伟大存在通通贬斥为“邪神”。 如今又一次星轨交汇已经开始,远古的力量苏醒,外世的力量降临。难道影子先生的那个组织,也是…… 他不敢细想。传说有一些远古的“神”,哪怕仅仅提到祂们的名字,甚至只是在脑子里想一想,都会引来祂们的注视。托芙和那个神秘组织扯上关系,究竟是福是祸? 大地之口矿场也是一片欢腾。所有的升降站和作业站都被矿工们攻占,督工们大部分都已经在战斗中死去,尸体随意弃置,侥幸活下来的那些则被绳索——曾经他们用来捆绑不服管教的矿工的绳索——捆得结结实实,丢在矿场旁边等待审判。而战死的矿工们则被同伴安置在升降站里,等待安葬。 矿场边还围了更多的原住民,都是从附近村庄聚集而来的老弱妇孺。几乎每个人都身带残疾。其中有一位格外苍老的老妪,在那名鹤嘴锄少女的搀扶下蹒跚向众人走来。老妪黝黑的皮肤如同树皮,眼睛总是眯着,显出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老族母!” 帕恰克翻身下马,跪在老妪面前,捧住老妪仅剩的一只手,将自己的额头贴在她的手背上。 “帕恰克来迟了,老族母!” 老妪满脸的皱纹挤在一起,形成一个笑容:“好多年没见了,帕恰克,你已经长这么大了。” “老族母,帕恰克给您带了礼物!” 男子起身,朝部下使了个眼色。众人纷纷侧身让出一条道,披头散发的总督被五花大绑,拖到老族母面前。 老妪和善的神色瞬间烟消云散。她睁开眼睛,低垂的眼皮下射出两道寒芒似的精光。 鹤嘴锄少女仇恨地瞪着总督,眼睛几乎要滴下血来。要不是她还得搀扶老族母,她会第一个冲上去用牙齿撕开总督的喉咙。 总督瘫坐在地上,满身污泥,一脸惶恐。举目四望,到处都是肤色黧黑的原住民,憎恶的眼神化作无数标枪把他死死钉在原地,让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无路可逃了。忽然间,他胸中生出些许慷慨的气势,觉得自己的形象仿佛和圣堂壁画中那些殉道的圣徒重叠在了一起。 没错!他被一群异教徒野人所杀,可不就是殉道的圣徒吗?既然没活路,那他就要高贵庄严地赴死,没准百年后还能被封圣呢! “你们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可是堂堂圣国总督,坎贝尔家族的骑士,我会有尊严地死去!”他昂起头傲然说。 老族母冷冷打量他:“总督大人,你们圣国来殖民之前,我就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了。我熬走了五任总督,你是第六个。我的年纪已经很大了,可我的眼睛还能看,耳朵还能听。你们犯下的每一桩罪行我都有目睹,每一桩仇恨我都记得,好好享受吧。” 她回头喊道:“阿娜伊!” 一名中年妇人在儿子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出人群。她就是昨天丈夫被杀、儿子被强征去挖矿的女人。一夜过去,她的满头黑发竟全数化为雪白。 “阿娜伊,你一直念叨要为丈夫报仇,现在机会来了!” 帕恰克拔出弯刀,塞进中年妇人手中。 妇人的双手全是挖掘泥土而留下的伤痕,不知是因为痛楚还是虚弱,她颤抖个不停,似乎连刀都握不住。 总督心中冷笑,这软弱的妇人绝对没有勇气来杀自己! “啊啊啊啊!”妇人歇斯底里般的冲向总督,一刀劈向他的小腿。一刀没有砍断,她又是一刀,又是一刀,刀锋凌乱地劈在骨头上,直到旁人把她拉开,她还在哭喊。 总督放声惨叫,在泥泞和鲜血中打滚,全然没有了圣徒殉道的高贵和尊严。 怎么会这么痛?这么痛!壁画中的信徒不论是被火刑还是被磔刑,表情都是圣洁、虔诚、端庄的。可现实一点也不一样啊! “蒂卡!”老族母又喊,“来为你的妹妹报仇!” 又一个瘸腿的原住民在旁人的搀扶下走出来,有人把刀递过去。总督凄厉的惨叫声中,老族母一个个报出族人的名字,被喊到的人依次走上前。 “达玛,来为你的父母报仇!” “赫萨,来为你的妻子报仇!” “米依尼,来为你的孩子报仇!” 第51章 神之手 第51章 神之手 矮人们皱着脸走开了。他们对血腥的场面没有兴趣。在金盾大师的带领下,他们围到了化作废铁的金刚力士旁边。比起那边的刑场,他们还是对这神乎其技的钢铁巨人更感兴趣。 石矛的尸体还留在驾驶舱里。即使死去,原住民也不敢随意挪动他。 莱曼从阴影中浮现出来,飘忽地移动到金刚力士旁,不无敬畏地端详这件超越时代的发明。 “真想把这东西拆解了。”哈拉德认真地说。 迪瓦林和托芙心有戚戚地点头。虽然石矛这人人品不怎么样,但他的发明的确很厉害。即使再痛恨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说起来,导师,石矛既然能发明这么了不得的东西,为什么还会被迫离开地火城?”哈拉德问,“您说他犯了错,到底是怎么回事?” 金盾叹了口气:“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雷夫因为一场试验,害死了一名年轻的学徒……” “是意外事故?”托芙问。 金盾摇摇头:“其实早在那时候,他就已经构思出了金刚力士的雏形。但有个问题他一直未能解决,那就是金刚力士的动力来源。没有能源,这东西就是一堆毫无用处的铁疙瘩。” 莱曼跟着点头。他也想不通这玩意儿是怎么运行起来的。这时代应该还不能利用电能,光靠烧煤炭显然不可能让这么庞大的机械运转起来。 “雷夫查阅了许多古书,甚至去人类的国家旅行、学习,最终他想出了一种供能的方法,那就是—— “从人体中提取生命能量。” 矮人们惊恐万状。“生命能量?那行得通吗?” 莱曼想起了海角监狱地下的遭遇:当时那具骸骨复活,从迭戈身上汲取了生命力,导致迭戈的胳膊血肉萎缩。这说明人体内部果然有某种力量在流转,而且可以从一个个体转移到另一个个体。 金盾说:“越是智慧的生命,体内的能量就越是庞大。只要把那能量提取出来,就可以转化成机械的动力。而雷夫为了验证这一点,找来一名学徒做试验。最终,他的试验成功了,但那名学徒却因被抽干生命力而死去,他自己也在试验中受伤,双腿残废了。” “这不应该判死刑吗?!” 金盾苦笑:“当时地火城评议会也这么想。可问题是,那学徒是自愿来给他当试验品的。他不但和雷夫签了协议书,还留下遗书说即使自己死亡也心甘情愿,他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当知识进步的台阶。 “再加上雷夫的发明的确很震撼人心,所以评议会也分成了两派:一派认为雷夫罪不容诛,应当死刑;另一派则认为他的技术有划时代意义,应该让他继续研究。 “两派争论不休,最终取了个折中的办法:雷夫烧毁一切研究资料,‘自愿’离开地火城,评议会也不再追究他那次试验的责任。 “原本评议会还要取消他的大师称号,可我向评议会请愿,说服了他们。我觉得雷夫一个人在外流浪不容易,拥有大师称号,至少能在人类的国家混口饭吃……” 托芙恍然大悟:“之后他就来到了新圣帕拉索投靠圣国总督,在总督的资助下制造了金刚力士。” “没错。金刚力士的力量可比超凡者,如果能量产,就能成为恐怖的战斗力。或许总督正是存有这种私心才留下他的吧。” 托芙心里不是滋味,心想,雷夫·石矛口口声声说他的发明是为了帮助那些身有残疾的人,可实际上是为了用它来杀人…… 莱曼问:“那这台金刚力士能运作,也是依靠了生命能量吗?可我没见有什么人给它供能……” 金盾皱了皱眉:“你们把它翻过来,打开它的背甲。” 数吨重的金刚力士不是人力所能抬动的。于是莱曼先用洞启之刃切断金刚力士的四肢,削去甲胄,减轻重量,又叫来帕恰克和他的手下帮忙。众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这才将金刚力士翻了个身。 它后背有一处隆起,由秘银甲胄保护。矮人们七手八脚将甲片卸下,露出一个舱室。它和石矛的驾驶舱背对背,却狭小得多,即使是矮人也没法蜷缩进这么小的空间内。 然而舱室里却塞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死去多时的原住民。他身材矮小,手脚被全部砍断,因此才能塞进这个小舱室里。 众人倒抽一口冷气。当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后,不少人手脚并用跳下金刚力士,找了个空地呕吐起来。 托芙脸色铁青:“难道他是被我杀死的吗?我以为里面只有石矛一个……” “矮人朋友,这绝不是您的错。”帕恰克走过来说,“您也不知道会这样。况且对这位同胞而言,死亡就是解脱了。” 托芙哽咽了一声,低着头默默走到旁边,背对众人坐在一块石头上。哈拉德想去安慰她,却被迪瓦林一把拽住。他摇摇头,用口型说:“让她一个人静静。” 帕恰克沉默地站在尸体前。莱曼飘忽地移动他身边,说:“你好像对此并不奇怪。” 帕恰克看着这个面目不清的神秘超凡者。“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亲眼见过。” “见过什么?” “族人被石矛带走,再回来时就已经变成了干瘪的尸体。大家都传闻石矛会妖术,他用人的血肉和灵魂献祭,才让那个机械怪物动起来的。 “我怕极了,所以等我长大一些,找到个机会就逃走了。我最好的朋友为了掩护我,死在追兵手里。他是老族母的孙子。” 帕恰克沉默了一会儿,爬上金刚力士,将死去的原住民抱出来,像怀抱婴儿一般,将他小心翼翼地放在那些起义中战死的同胞的身边。 莱曼抬头看了看太阳。已经是下午了,这一天过得格外漫长。他依靠“灵体漫游”停留在新圣帕拉索,不知道监狱中的身体会如何。他想尽快结束这里的事务返回监狱,以免引起怀疑。 他飘到托芙身边,对沮丧的矮人少女说:“你还有事情没做完吧?” “啊?” “深渊下面的那些原住民啊。” 托芙跳起来,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对!我怎么忘了!该去接他们了!” 她挤出勉强的笑容,跑去将原住民的事告诉金盾等人和帕恰克。一旦投入工作中,沮丧消沉就很容易抛诸脑后。 她乘着火焰飞入大地之口,莱曼也融入火焰所投下的阴影,和她一同降落。一路上,他们看到所有的栈道和作业站里都挤满了人。矿工们从黑暗的矿道中涌出,争先恐后地乘上升降平台,去地面和亲朋好友团聚。 或许是千年来的第一次,大地之口中响起了人们发自内心的欢笑声。 *** 深渊之底亮着一星温暖的灯火。 阿莫等人聚在一起,捧着塔塔爷爷留下的永不熄灭的提灯,翘首望向头顶的黑暗。 矮人朋友离开后,大地之口就像沸腾了似的,上方的喧闹声一直传到地底,如同惊雷乍响,还时不时有尸体坠落。众人不安极了,一步也不敢离开。 地底不辨日月,他们等了不知多久,有可能只有一刻钟,有可能是几个世纪,终于,头顶那积攒了千年黑暗再度被驱散。 托芙·石焰人如其名,乘着烈火从天而降。她的光芒所投下的阴影中,一道宛如黑暗本质的幽影现出轮廓。 “各位,让你们久等了!我们胜利了!大家可以出去了!”托芙高声宣布。 众人怔愣地望着她,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所听见的。直到托芙又重复了一遍,他们才缓过神来。 “我们……我们可以回家了!” 他们一边放声大笑,一边嚎啕大哭,泪水冲刷着脸上的泥垢。 托芙用绳索将原住民和自己绑在一起,带着他们升空而去。如此反复数回,终于将绝大部分人都运送回了地面。 最终地底只剩下了阿莫一个。他捧着提灯,字斟句酌地问:“一旦没有了光,尸体又会站起来的。该怎么办呢?” 莱曼说:“没关系。等取走神之手,地底的一切异变都会消失。再也没有尸体会复活了。” “那月辉盐也会消失吗?” “当然。怎么,你希望月辉盐都留存下来?” 阿莫先是点点头,又猛地摇头:“我本来想,月辉盐很昂贵,没有了总督,我们说不定能靠它过上好日子。但是我又想,它带来了很多悲伤和绝望,也许消失了更好。即使没有它,我们靠自己的双手,也照样能过上好日子。” 莱曼在影子戏法下笑了笑,指着提灯:“这个能交给我吗?” 阿莫迟疑了一下,看向托芙,征求她的意见。矮人少女点点头,他这才依依不舍地将提灯递到莱曼手中。 “请珍重使用它。它是塔塔爷爷……的遗物。” 阿莫怅然地望了提灯一眼,回头把自己和托芙绑在一块儿,与她一起飞上天空。 莱曼目送他们离去,很快,地底便只剩下了手中提灯的光亮。 那光亮不如托芙手中迸发的烈焰,也比不上高挂苍穹的骄阳,在地底的无尽黑暗中,它就如同点缀夜幕的一颗孤星。 不过,能在夜空中闪耀的星星,本身就是遥远的太阳。谁说它们不能照亮人间呢? 托芙很快回来了。他们交换了一个确定的眼神,由莱曼擎着提灯,一起走向原住民藏身的洞穴。 “说起来,影子先生,我还不知道神的尊名呢。”托芙打断莱曼的思绪,“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了,该告诉我了吧。” “呃……” 莱曼忽然觉得好尴尬,就像要把自己的中二网名告诉三次元好友一样。 “主人有许多名号,有些人称祂‘邪神’,有些人称祂‘深渊之主’。祂不在意这些。你随便叫好了。” 托芙思考了一会儿:“一直称祂为‘神’也挺不方便的。这样吧,我们矮人族尊师重道,最尊敬的人就是‘导师’,那我就叫祂‘暗影导师’好了!” 她有些沾沾自喜:“现在我有两个导师了!” 他们经过璀璨的月辉盐,经过已经化作晶体的塔塔爷爷的遗体,钻进最后的那座洞窟。 神的手臂凝固在纯净无瑕的结晶中。 两人一同敬畏地仰望那巨大的手臂。站在它面前,无论是谁都会自觉渺小。莱曼无比真切地体会到,这绝不是人类拥有的东西,更不像是这个世界应该存在的东西。 “只要把这只手取走,一切异变都会消失。”托芙低声说,“塔塔爷爷他一直在等待一个人来终结这一切。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我。可是后来我又仔细想了想,果真如此吗?” 莱曼低头看向矮人少女:“你的意思是?” “塔塔爷爷等的人一定是一个可以打碎这些结晶的人,不是吗?因为这是‘神’告诉他的。神不可能连这种事都弄错吧?” 托芙弯曲手指扣了扣结晶:“可是这些结晶非常古老,坚硬无比,即使是我们矮人族,用上金刚钻之类的工具,也不可能轻易打碎。所以,塔塔爷爷说的人真是我吗?” “但是在那个时候,只有你掉下来了。” “除了我,不是还有别人吗?”托芙说,“小奇当时和我在一起啊!当然了,它只是一个幻影,但是小奇在,就等于暗影导师也在。” 她转向那硕大无朋的神之手:“或许塔塔爷爷等待的并不是我,而是我们背后的暗影导师。 “这是一位神明,通过凡人之口,在向另一位神明说话。” 第52章 去黄金城 第52章 去黄金城 莱曼忽然汗毛倒竖,不寒而栗。 他低头看着洞启之刃。刀刃上的红光已经开始消退,吸收血液带来的效果很快就要结束了。 没错,矮人族打不碎这些结晶,但是他可以。矮人族也带不走如此庞大的断肢,但是他也可以。 大地之口地底和海角监狱地下相似的异变,必定存在某种关联。而他在《邪神之书》的指引下来到这里…… ——你想做什么?想重获自由吗?你的本体在哪里?为什么是我?必须是我不可吗? 莱曼在心中无声地质问着。 神明没有回答。 莱曼也不指望祂回答。 他一手擎着不灭提灯,一手高举洞启之刃,将刀刃抵在冰冷的结晶上,然后大幅挥动手臂,像划开一道帘幕一般。 一道裂痕在光洁如镜的结晶表面蔓延,随后,巨大的碎裂声轰然炸响,结晶在刀刃下骤然崩裂! ——哗! 成千上万的碎片倾泻而出,在不灭光芒的映照下折射出五光十色,犹如一道轰然坠落的彩虹瀑布。 莱曼下意识地用手肘护住脸孔。等崩碎声稍停,他才睁开眼睛。 神之手前方的结晶已经尽数碎裂,现在它暴露在了空气中。 他将洞启之刃收回神之匣,缓步走上前,握住了那只山峦般的手臂。 它冰冷如岩石,既无温度,也无脉搏,像是已经死去很久很久了。 可是,却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莱曼心神一瞬间恍惚不已,耳边响起遥远的回声。仿佛有人隔着遥远的距离在对他说话: “我可以……打开……” “纵使……星轨交汇……” 莱曼悚然一惊,回过神来。 声音消失了。 “影子先生?”托芙惊骇莫名地看着他,“您没事吧?” “刚才有人说话吗?” “没有,但是你看上去很不对劲。”矮人少女忧心忡忡,“要不然还是把这东西放着吧……” 莱曼定了定神:“我们来这儿可不是为了观光旅游,而是为了终结一切,不是吗?” 他再度握住神之手,这一次他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然后,他试着将神之手放入神之匣中。 一道光芒闪过,巨大的手臂眨眼间消失了。原地只留下一个手形的凹坑。 【名称:???】 【描述:神的残骸。一条巨大的手臂。】 不等莱曼疑惑神之手的描述为何如此简洁,就听见“咔咔”的开裂声响起。 结晶上的裂痕飞快地向四面八方蔓延。整个洞窟都爬满了冰裂般的纹路。 “不好,这里要塌了!快走!” 莱曼和托芙拔腿就跑。冰裂追着他们的脚步,从洞窟内蔓延到洞窟外,然后爬上石壁,向上延伸,一直爬升到不灭提灯照不到的黑暗中,爬到那黑暗也遮不住的阳光下…… ——轰! 在山崩地裂般的巨响中,托芙双手喷出烈焰,借助反推里骤然升空。莱曼也融入阴影,跟随她飞向地面。 他们的下方,地底炸开千万个微小的太阳。月辉盐分崩离析,化作无数碎晶,犹如恒河沙数的星辰挣脱星河,坠入大地。 那些碎晶一碰触地面,就失去了纯净和光彩,变成尘土泥屑——那是它们最原始的、未经神力扭曲的模样。 地面上的原住民们也觉察到了地下的异动。他们惊愕地发现,那些已经被采集出来的月辉盐竟全数变成了碎石。 这些美丽的、闪耀的、价值连城的、残酷的、冰冷的、沾满血腥的矿石,终于尘归尘,土归土。 莱曼和托芙沐浴着璀璨的碎晶瀑布,一路向上,冲出大地之口回到地面。 对总督和一众督工的处刑已经结束。惨不忍睹的尸体被丢入大地之口中,和着月辉盐的碎片一同坠入黑暗深处,被碎石和尘埃所掩埋。 老族母在孙女的搀扶下,带着帕恰克等人走向莱曼和托芙。 “尊敬的朋友们,我有话想和你们说。”老族母道。 “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托芙问。 老族母摇摇头:“尊敬的朋友已经帮助我们很多了。只是,还剩下最后一件事。” 她看向帕恰克,说:“你们走吧。带着那些年轻力壮的人,快点逃走吧。” “什么?!”帕恰克震惊,“我们好不容易才杀死总督,夺回家园,为什么要逃?” 莱曼却已经明白了老族母的意思。他是看过世界地图的,明白圣国的势力何等强大。 他说:“虽然总督和他的手下都死了,但这只是暂时的胜利。圣国还有更多军队。他们知道这里发生了‘叛乱’,会马上派军队来镇压。凭你们一群人是抗衡不了的。” 金盾大师也帮腔道:“新圣帕拉索只是一个小殖民地而已。这里的驻军只有几百人。圣国在南方还有许多殖民地,在北方更有大军和许多厉害的超凡者。他们能派出的军队可能有数万人,甚至数十万人。恕我直言,你们根本没有胜算。” 原住民们如梦初醒。他们陶醉在胜利中,差点忘记圣国的势力根深蒂固,对于殖民地的叛乱,向来会给予血腥的报复。 他们交换着无助的眼神,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难道他们费尽千辛万苦迎来的胜利,就如此转瞬即逝了吗? 帕恰克不服:“我们血战到底!” “不要说胡话!”老族母怒道。 帕恰克立刻低下头,不敢吱声了。 “孩子,我们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土地和家园固然重要,但没了家人,那要一块空地还有什么意义?” 老族母锐利的黑色眼睛扫过众人。 “趁圣国还没反应过来,你们赶紧逃走。带上那些四肢健全的人。我们这种老不死的、残废的,会拖你们的后腿,所以我们留下来。” “老族母……!” “听话!” “可是、可是我不能又一次……”帕恰克眼睛里浮出泪水,“我们能逃到哪里去呢?如果圣国认真起来,我们是逃不掉的啊!” “那也不能坐以待毙!” 两人争论的时候,金盾大师和两名弟子来到托芙身边。哈拉德拽了拽友人的袖子,小声说:“托芙,我们也走吧!回地火城!” 托芙欲言又止地看看师长和友人,又环顾周围一张张失落的面孔。她内心真正的愿望可不是这样啊! “我不回去。”她说,“新圣帕拉索的‘叛乱’,我算是‘罪魁祸首’。圣国如果追究起来,地火城能扛得住吗?” “可是托芙……” “你们回去吧!就跟评议会说,一切都是我自作主张,和你们无关,也和矮人族无关。我要和他们一起走。” 她指向原住民们。 “可你们能去哪儿?” “我们去……去……” 她的目光落在影子先生手中的提灯上。 一瞬间,她的思绪被光明照亮了。 “我们去黄金城!” 争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愕然望向矮人少女。 “你们不是黄金城的遗民吗?”托芙勇敢地迎上众人的目光,大声说,“你们的祖先不是来自黄金城吗?那就回黄金城去!” 帕恰克说:“可那只是个传说……” 莱曼打断他:“我听主人说过,南方大陆的确曾有过强盛一时的古老文明。也许黄金城依然存在,只是和外界断绝了联络。” “而且,传说黄金城不是位于失落山脉中吗?”托芙说,“反正都是要逃跑,逃进山里不是更好?山区地形崎岖,易守难攻,要是找不到黄金城,我们就自己建一座城!我倒要看看圣国能不能攻下矮人族建的城!” 原住民们纷纷交头接耳。很快,耳语声就化作声浪,席卷了所有人。 “对,我们去黄金城!我们回去祖先的土地!” “我宁可死在去黄金城的路上,也不要再当奴隶了!” 老族母微笑着点点头,认同了托芙的观点。帕恰克见状也只好从命。 “可是矮人族的朋友,还有一个问题。”这位反抗军的首领说,“补给怎么办?就算自带了干粮,路上也能狩猎,要喂饱这么多人也不是件容易的事。难道我们要去掠夺其他村庄,甚至殖民地的粮仓吗?” “呃……”托芙为难地抓抓头。她没有带兵打仗的经验,自然想不到这一点。 莱曼灵机一动。普通军队维持补给线非常困难,但是他们不存在这个问题——他们可以跨越时空传递物品啊! 这时候就需要另一位教内的兄弟出来帮忙了! “托芙,我有个主意。”他说,“主人还有另一位使徒,目前在当商人,他可以购买补给。只要他把东西放进神之匣里,叫小奇帮忙传递给你就行了。” 托芙炫耀起她的眼睛大:“这是可以做到的吗?!” “当然。神之匣每次最多放入一个人可以携带的重量,而且只有十个格子。但你们多传递几次就行了。麻烦是麻烦了一点。” 托芙结结巴巴说:“不、不麻烦!简直太方便了!” 其他人不明所以,金盾大师却隐约明白了他们的意思。 “他们的组织里有能隔空传物的超凡者,或是功能类似的遗物。”他向茫然的原住民解释,“那边的人购买补给,用超凡能力传递给你们就行了。” “原来如此。”老族母颔首,“非常感激您的朋友。可我们总不好白拿朋友的东西,也用些物品做交换吧。虽然我们只能拿出些毛皮什么的。” 哈拉德忽然叫道:”还有总督的财产啊!那家伙不知贪了多少呢,反正都是民脂民膏,不拿白不拿。” 迪瓦林同意:“既然我们要回地火城了,金匠工作室里的东西你们就随意取用吧。那些黄金和珠宝应该能换不少粮食。” 老族母向帕恰克比了个手势。反抗军首领叹了口气,服从地垂下头:“是,我这就带人去清点总督的财产,然后全部交给托芙小姐。” 这下连资金问题也解决了。在原住民们震惊的赞叹声中,金盾大师的神色变得深沉。 这位黑衣人背后的神秘组织究竟有多强大?不但有刺客,还有豪商,旗下的超凡者和遗物更是多如牛毛。为什么以前都没听过这个组织的风声?他们潜伏地下多年,却突然现身圣国殖民地,闹出这么大动乱,到底有什么目的? 世界的格局,真要大洗牌了吗? 只是,那些波澜壮阔的冒险、热血沸腾的战斗,就和他这把老骨头无关了。 他的目光飘向三个年轻的学生。他们正激动地讨论着金银珠宝该怎么兑换的问题,脸上满是少年人独有的、对漫长未来和未知旅途的期待。 老矮人脸上浮现出欣慰又惆怅的微笑。 要是他再年轻个三十岁就好了。真是不甘心,真想再多活五百年啊! 莱曼看看天色,又见大部分事情已了,接下来可以放心交给托芙,便对矮人少女说:“我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啊?您要走了吗!” 托芙这才想起影子先生乃是暗影导师的资深使徒,他平时肯定在世界的某个角落为更重要事务的繁忙。自己已经占用人家很多时间了。 “多谢您了,影子先生。如果没有您,我是绝不可能成功的。” “如果不是你拥有强烈的意志和坚定的决心,我也不可能来到这里,更不用说帮上什么忙了。” 莱曼望向那些忙碌的原住民们,“就像他们,如果他们没有自救的意志,是谁也帮不了他们的。” 掌心突然灼热刺痛起来。不用说,这肯定是《邪神之书》在呼唤他的注意。同时,托芙也“啊”了一声。随着她心念一动,她的使徒卡蓦然出现在手中。 【你已完成任务:“撕裂黑暗”。】 【你将获得一项奖励。】 【你已解锁新的任务:“探索光明”。】 “影子先生,这是什么意思?”托芙还搞不清这张卡片的作用,将上面的文字亮给莱曼看。 莱曼一阵欣喜若狂,托芙完成了任务,这意味着他也能获得《邪神之书》的奖励! 他按捺住激动的心情,用冷静神秘的口吻说:“让主人满意的使徒,自然会获得报偿。至于其他的,就需要你自行去探索了。” “噢!”托芙跃跃欲试,“那我今后还能再见到您吗?” “你需要帮助的话,就让小奇来通知我吧。不过从下一次开始,我可就要收取报酬了!” 说完,莱曼大笑着挥去身上的黑色斗篷,解除“灵体漫游”。托芙眼前的影子先生瞬间变回尸体,而莱曼的灵魂已经飘浮在半空。他最后看了一眼漆黑的大地之口,升入虚空之中。 *** 莱曼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并不陌生的天花板。他曾经见过,是杀死普瑞队长,返回监狱之后,他被当成伤员送进了医务室。 ……等等,他怎么会在医务室里? 莱曼猛地坐起来,警惕地环顾四周。医务室里空无一人,他躺在最里面的病床上,盖着干净的被单,床头还放着一杯水。 “哦,你终于醒了!” 光头医生推门而入,将手中的草药篮子放在一旁,忙不迭地跑到莱曼面前,扒开他的眼皮,检查他的牙齿,还测了测他的脉搏。 “你还活着!”医生笃定地宣布道。 “哇,多谢您,否则我还蒙在鼓里呢。”莱曼干巴巴地说,“我怎么会在这儿?” “今天斯莱文队长去叫你的时候,发现你昏迷了,怎么喊都喊不醒。”医生说,“他吓坏了,还以为自己要被降职了呢。幸好你没事。我想你只是太劳累了。监狱里常有这种事。囚犯吃不饱肚子,又要干很多活儿……” 看来自己灵体漫游期间,本体是处于昏迷状态的。莱曼心想。那也难怪,毕竟灵魂都不在身体里嘛。 本来打算救一下托芙就回来,没想到殖民地的事情拖了这么久,现在已经时近黄昏了。 下次再使用“灵体漫游”时,必须控制一下时间。要是能同时操纵两个身体就好了。 “你的朋友很担心你呢!”医生说,“你昏迷期间他们来看了你好几次,要是你再不醒,他们就要开始筹备葬礼了。” “……我谢谢他们。”莱曼咬牙切齿。 “你可以当面道谢!”医生完全没听出他的讽刺,“我去叫他们来!” 不等莱曼阻止,医生就施施然离去了。 莱曼叹了口气。趁其他人还没来,他迅速掏出《邪神之书》。 神之匣中多了一件物品——塔塔爷爷的遗物提灯。 【名称:不灭提灯】 【描述:一位用自身照亮黑暗的老人死后所留下的遗物,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提灯。一切黑暗都将在它面前退却。】 一个永久的光源的确很重要,尤其是现在莱曼知道在有些地方黑暗中或许存在危险。这就是为什么很多求生游戏里总会给玩家配置一个核能战术手电的缘故。 这盏提灯或许还和聚光之镜一样,能驱逐恶灵和鬼怪。不过莱曼不确定,还得今后试验一下。如果能成功,那它可比有使用次数限制的聚光之镜要实用多了。 “多谢了,塔塔爷爷。”莱曼向那位老人献上由衷的敬意。 在目录的最下方,出现了新的文字: 【第三章 托芙·石焰】 章节配图是一位身材矮小的矮人少女,她高高举起火炬,击退黑暗中伸来的扭曲鬼手。在她身后,无数微小的灯火闪耀如星辰。 而莱曼自己的章节也更新了内容: 【你的使徒托芙·石焰已完成任务“撕裂黑暗”。请从以下两项超凡能力中择一,赏赐给你的使徒。】 哦?托芙完成第一个任务后获得的奖励,竟然是一项全新的超凡能力,而不是升级原有的能力?这和赛勒恩不一样。看来《邪神之书》对每个使徒设置的奖励也不同。 【超凡能力:巧手工匠(b级)。人们都说你的双手如同被天使吻过。你能轻松解析物品的构造,将它们复制或强化。即使一堆废铁,在你手中都能变废为宝。】 【超凡能力:采矿达人(b级)。你挥舞鹤嘴锄的速度快如闪电,你分辨矿石的眼光超越专家。你采集矿物的效率提高100%,所采集到的矿物品质提升50%,并有更高概率获得珍稀宝石。】 邪神之书,你小子怎么突然开窍了?这次的两个能力居然都非常适配矮人族的特质! 莱曼略一思索就做出了选择。接下来托芙要率领原住民们横跨半个大陆,寻找传说中的黄金城,这期间肯定是没什么机会采矿的。但途中总是需要工具、装备、武器,显然托芙更需要“巧手工匠”! “拿去吧,托芙,好好利用!” 选择“巧手工匠”后,《邪神之书》又出现了一行新的文字: 【你的使徒托芙·石焰已完成任务“成为一名战士”。请选择一项你已拥有的超凡能力进行升级。】 有趣。莱曼自己获得的奖励不是新的超凡能力,而是升级现有的能力? 他现在只拥有“精湛演技”“动物朋友”和“灵体漫游”。如果要从中选一个升级,那首先排除动物朋友。能和动物对话已经足够,没必要继续在迪士尼公主之路上继续深造。 其余的两项能力中,已知“精湛演技”可以升级为“伶人皇帝”,他眼馋赛勒恩的面具已经很久了,有了变形能力,他等于如虎添翼! 可是,“灵体漫游”加强一下也不错。如果升级后可以同时操控两个身体,就再也不必担心今天的事情重演。 就在莱曼犹豫该升级哪一种能力时,医务室大门被“砰”的一声推开了。 医生带着卡洛斯和学者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莱曼急忙收起《邪神之书》,装出一副虚弱的模样。 奖励不必现在就选,大可以慢慢斟酌考虑。上次他也是在决定杀死普瑞队长时才选择了第二项超凡能力。当前的三种能力都还够用,等遇到应付不了的事态时再升级也来得及。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学者说,“我以为你死定了,都拟好葬礼致辞了。我还给你找了个石工,他最擅长雕刻墓碑!” “……真高兴我用不上。” 卡洛斯忐忑地看着他:“莱曼,你是不是工作太辛苦了?我可以去和马夫‘谈谈’,让他给你减轻一些工作量。” “呃,这就不必了。”莱曼忙说,“我睡一觉就好了。年轻人身体就是倍儿棒。对了,我昏迷期间,监狱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他可没忘记今天就是满月之夜!他的好妹妹莉薇娅的“棋子”的身份,他还完全一头雾水呢! 卡洛斯和学者面面相觑。 “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卡洛斯说,“对了,乌戈今天好多了,听你的话多晒太阳,多吃东西,他那条手臂真的恢复不少。” 莱曼问:“那除了你们,还有没有别人来探望我?” 学者说:“就埃顿副队长和斯莱文副队长来过一次,斯莱文那家伙还挨骂了。真是想不到啊,埃顿居然有一天敢骂人!真是风水轮流转!” 说完,他对莱曼投以同情的眼神:“呃,没有别人来探望你,你也别难过。你还有我们呢!” “我没有难过!” 卡洛斯安慰道:“莱曼,总有一天你会交到很多好朋友的!你要相信友谊的羁绊!” “羁绊你个头啊!都说了我没有难过!” 医生听到他们的谈话内容逐渐往小学生吵架方向滑坡,忍不住摇摇头:“你们先聊吧,我去采点草药。最多聊到放工的时候哦。” 他一走出医务室,学者就突然沉下脸。他扶了扶破碎的眼镜,朝卡洛斯使了个眼色,朝大门努努嘴。 壮汉不明所以,但还是照他的意思去关上了门。 “怎么了尼古拉,这么神神秘秘的?呃,可别是你又发现了什么宇宙奥秘……” “真可惜,接下来要跟你们讲的不是那么伟大的东西。”学者遗憾叹气,“是你上次给我的那份古文字文件。我已经搞清楚上面写的是什么了。” 莱曼和卡洛斯瞬间来了精神。 “上面有记载什么关于越狱的事吗?”卡洛斯问。 “首先,你们搞错了一件事。”学者大摇其头,“那个死者并不是越狱犯——他是来劫狱的。” 第53章 棋子 第53章 棋子 “什么?!”卡洛斯惊呼。 莱曼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当时的海角监狱没发现少一个囚犯了。因为并没有少,那个死者是从外面来的。” 学者颔首:“海角监狱建立之前,这座岛屿本是无人荒岛。一些海盗和走私犯会把海边的洞穴当成藏身处或是货运基地。当然,圣国到来后来了场大扫除,但还是有些人逃了出去。根据文件上的笔记,那名死者就是从一个走私犯手里弄到了海岛地形图,又花巨资从修建监狱的工匠手里买来了建筑图纸。” 卡洛斯问:“那么那个死者为什么会死在监狱地下?” “他在挖掘地道的时候不慎发生坍塌事故,就像你们一样。塌方堵塞了地道出口,把他困死在里头。他自知无法逃离,于是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写下遗书,交代了自己劫狱的前因后果。” 卡洛斯肃然起敬,表情怅惘,好像在对这位几百年前的劫狱界至圣先师默哀致敬。 “那么他劫狱的对象呢?”莱曼问,“该不会在监狱里关到死了吧?” “我接下来要说的就是这个。” 学者的表情突然变得极其阴森诡秘。 “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圣国为什么要在这种孤悬海外的岛屿上建立监狱?” 卡洛斯莫名其妙:“为了关押犯人呗。圣国对初犯的犯人基本不判死刑,那就只能关进监狱咯。” “那为什么不关在大陆的监狱里呢?圣国几乎每座城市都有监狱,直接把犯人就近关押不是更方便?” 莱曼想了想:“这其实等于一种流放刑吧?毕竟有些犯人离人群越远越好。” “如果是流放,那直接把犯人丢到岛上就好了,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盖一座监狱呢?” “呃,人道主义?” “你觉得圣国有那玩意儿?” 卡洛斯思考片刻:“说起来,我很久以前听过一种说法:监狱岛上存在着某种远古邪恶力量,圣国为了监视它,特地派人来驻守,所以才会有海角监狱。 “可我一直以为,这只是一种迷信,是为了警告大家不要进入岛上的森林,因为那里面有很多猛兽。就像父母为了警告孩子不要去河边,就骗他们说河里有妖怪一样。” 学者神秘兮兮地看他一眼:“卡洛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谣言某种程度上就是被扭曲的真相。” 卡洛斯怔了怔:“你什么意思?难道岛上真的有……” 他忽然噤声,恐惧地东张西望,生怕从角落里杀出一个什么妖怪。 莱曼心中忽然一动,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毛骨悚然感冷不丁爬上脊背。 他们似乎无意中碰触到了一条绝对不可以跨越的禁忌红线。但是真相的诱惑迫使他们不得不跨出那不可挽回的一步。 “没错,监狱岛上真的存在远古邪恶力量。”学者说,“圣国就是为了镇压它,才专门建立了海角监狱。” “为什么不直接消灭它?”莱曼不解。 学者耸耸肩:“或许是因为它太强了吧。即使是伟大的拂晓之神,也不是万能的。” 这种渎神的话可别让审判官听见,否则学者就等着上断头台吧。 卡洛斯有些茫然:“可为什么建立监狱就能镇压那个邪恶力量了?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学者问:“你对巫术中的相似律了解多少?” 莱曼记得卢纳斯特说过这个话题。他回忆道:“相似律是指……相似的两个东西在巫术中可以视作同一个东西?” “不愧是我的心灵知己,如此博闻强识!”学者夸赞。 卡洛斯脸庞扭曲:“什么巫术什么律的!老天啊,我一个字也听不懂!谁来解释解释!” 学者用看文盲的眼神瞄了他一眼:“如果我想诅咒你,就制作一个和你很像的稻草人。我扎稻草人,你就会疼痛。这个原理就是相似律。这个稻草人就叫巫术装置。整个诅咒过程就是一种巫术仪式。” “噢,这个我能理解。” “同理,如果要‘囚禁’一股强大的邪恶力量,该怎么做呢?” 学者故意戏剧性地停顿了一下,目光在两人间转动,然后慢悠悠说:“只需要在它上面建立一座监狱,专门‘囚禁’邪恶的犯人。这样一来,那股邪恶力量就无法逃脱了。 “整座海角监狱,其实就是一个大型巫术装置。它的终极目的是运用相似律,囚禁岛上的邪恶的力量。” 学者压低声音,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响:“海角监狱的地下,关着一个古代的邪神。而那名地道里的死者,就是为了解放祂而来的信徒!” 莱曼如遭雷殛。 海角监狱地下的邪神!是说他吗?不对!海角监狱已经建立五百年了,他才来不到一个月。圣国要囚禁的肯定不是他! 那么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了! ——卢纳斯特! 他那位神秘的、从未显露过真容的邻居。被监禁在最底层的黑牢,还被施加重重封印的囚犯。对监狱事务了如指掌的探子,对超凡力量如数家珍的智者。 一个被封印的邪神! 他曾说他被囚禁的原因是得罪了拂晓教会的老大。莱曼当时以为他得罪的是圣座,现在才明白,敢情那小子得罪的是拂晓之神本神啊! 卢纳斯特的种种谜语人行为,忽然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难怪他那么了解自己的事,因为他根本就是同行! 难怪他千方百计协助自己,还要求自己带他一起越狱,因为普通人根本解救不了他,只有另一个邪神才有可能做到! “我操……!”卡洛斯脸色惨白,眼神发直,已然语无伦次,“一个邪神!拂晓之神的腚眼啊!尼古拉,这可不能开玩笑,这是要掉脑袋的!” 学者扬起那一沓文件:“白纸黑字写着呢。那名死者是邪神的信徒,为了解救他的神,千辛万苦挖了条地道。他认为只要用地道构成一个‘反仪式阵法’,就能破坏海角监狱的巫术仪式。可惜他被塌方困死在地道里,功败垂成,地道并未挖完。当然,对我们而言这没准是一件好事。” “你确定你的解读没错?!” 学者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跳起来,指着卡洛斯的鼻子怒骂:“你这个文盲!竟敢怀疑我的古文字水平!” 卡洛斯求助地望向莱曼:“你不会也相信吧?” 莱曼从震惊中回过神。多亏了“精湛演技”,他才能压抑自己的惊恐,努力做出一副单纯惊讶的模样。 “的确很骇人听闻,但是这也能解释很多问题。比如,以海角监狱之偏僻,来这种世界尽头的孤岛工作,怎么看都该是左迁吧? “可实际上看守只要在这儿工作满一定年限,就可以升迁,所以大家都把这里的职位当成飞黄腾达的跳板。就连宣教长的外甥普瑞队长都要不远万里来镀金。如果监狱地下封印着一个邪神,这就能说通了。毕竟在这里工作需要冒很大风险,没有奖励谁愿意来?” 莱曼想起了从普瑞队长那儿缴获的聚光之镜。教廷宝库内肯定有数不尽的遗物和奇物,可宣教长特地送了外甥一面能驱逐黑暗邪祟的镜子。这是他特地为普瑞队长上的保险吧? “不愧是我的心灵知己,发现了盲点呢!”学者喜上眉梢,“不过我想普通看守应该都不知道邪神这回事。顶多只有历代典狱长知晓吧。” 卡洛斯变得十分沮丧:“你们怎么这么冷静?那可是一个邪神耶!” 然后他自问自答道:“哦我忘了,你们一个是搞邪教的,一个是搞异端邪说的,难怪不怕。” “再说一遍,我是无辜的!”莱曼咬牙切齿。 “天呐卡洛斯,堂堂海盗船长就这点胆量?”学者不无鄙夷,“那邪神被封印了五百年,至今海角监狱都平安无事,你怕什么?” “就是很可怕啊!我敢和一百个敌人战斗到死,但邪神又不是人!遇上那种怪力乱神的玩意儿,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卡洛斯说着猛然一个寒噤,“就像地道里那个死而复生的尸体一样。幸好我们封闭了地道,否则那个邪神没准就这么逃了呢!” 莱曼忽然非常心虚。他的确曾答应带着卢纳斯特越狱来着…… 可他当初还以为卢纳斯特是个普通人类,一个像他一样蒙冤入狱的倒霉蛋。现在情况变了,他不禁犹豫起来。 将一个被封印的邪神释放出来,究竟是好是坏? 虽说邪神并不一定都大奸大恶,比如莱曼就自认为是个非常好的“邪神”,但是世界上也有莉薇娅教团那样邪门的存在…… 在这里纠结也没用,必须尽快回到黑牢和卢纳斯特当面确认才行!可那家伙失联好几天了,不知道是出了什么问题,还是故意不理莱曼…… 这时,医务室大门被粗暴地推开。斯莱文和埃顿两位副队长大步流星走进来。 “囚犯1154,你看起来气色不错!”埃顿打量着莱曼,回头阴阳怪气道,“斯莱文,你怎么搞的,我负责看管囚犯1154的时候,他可从来活蹦乱跳的,怎么轮到你就发生了这种事呢?你有没有认真看管囚犯啊?” 斯莱文一副快要气吐血的样子。 “我以后会更注意囚犯的状况的,埃顿……代理队长。”他恶狠狠道。 “那就好!”埃顿说,“我还有很多事务要处理,这里就交给你了。” 他飘飘然地离去,不知为何脸上洋溢着幸福,和怨气冲天的斯莱文副队长形成鲜明对比。 斯莱文把怨气全都发泄在了卡洛斯和学长身上。“你们两个为什么在这里?” 学者惊慌失措地躲到卡洛斯身后。壮汉则对这位已然失势的副队长毫无惧色。 “来医务室当然是看病咯。”他耸耸肩。 “快滚!不准在这儿摸鱼!”斯莱文说完转向莱曼,“你,跟我来!” “我?”莱曼指着自己,“可我,呃,我也病了。” “我特么没瞎!你以为是谁把你送这儿来的?”斯莱文翻了个白眼,“走两步路不会要你的命。典狱长大人要见你。搞快点!” 该死,现在的当务之急应该是回黑牢和卢纳斯特确认…… 等等,今夜就是满月之夜,莉薇娅的棋子也该是时候现身了! 记得莉薇娅临走前特地去向典狱长求情。当时莱曼还以为她是做戏做全套,在扮演一名努力营救哥哥的好妹妹。可现在一想,莫非典狱长就是她布下的棋子?她是去对棋子下达命令的? 莱曼掀开被单,缓缓下床。 “遵命,副队长大人。”他一边跟上斯莱文,一边对卡洛斯和学长点点头,表示自己没事。 一路上斯莱文都垮着脸,来到典狱长办公室门口,他迫不及待地将莱曼推进去,说了声“我告退了”就一溜烟消失了。 典狱长坐在办公桌后,莱曼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把那肥胖臃肿的身躯塞进那么小的扶手椅中的。他的小眼睛在光秃秃的脸上滴溜溜旋转,表情如丧考妣,看上去完全没有邪神教团成员的气质。 “囚犯1154,呃,我想还是叫你莱曼·维夏德吧。请坐,维夏德先生。”典狱长指了指他对面的椅子。 莱曼不动声色地坐下:“您叫我来有什么事,大人?” 假如典狱长真是莉薇娅的手下,现在就应该跟他摊牌了。 典狱长掏出一张手绢,拭去额头上的汗珠。“唉,实际上,我很不情愿叫你来。可我没办法……” 他用小眼睛觑着莱曼,小声问道:“我记得普瑞队长过世的时候,你也在场,对吧?” 莱曼疑惑地看着他。不是要谈莉薇娅和越狱的事吗,怎么扯上普瑞队长了?难道这也是一种比兴手法? “算是吧,但我没有全程跟随普瑞队长……” 典狱长的手指急促敲打书桌,好像抽筋了似的。“嗯,今天教廷联络我了,宣教长大人——就是普瑞队长的舅父——要求我提前回圣城述职。这是不符合规定的,我当然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他可不是想要我述职,他是要向我兴师问罪!” “为了普瑞队长的事?” “没错!他把外甥的死完全怪罪在我头上了,他认为是我没尽到监管的责任。可这关我屁事啊!普瑞是被猛兽袭击而死,是意外事故!我劝过他不要去狩猎,岛上的原始森林很危险,可他总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莱曼越发困惑。典狱长完全是在倒苦水啊,这跟越狱有一毛钱关系吗? 典狱长唠唠叨叨抱怨着普瑞的任性妄为、宣教长的独断专行、身为典狱长的诸多难处……莱曼觉得他很需要一个心理医生,或者一个忏悔神父。 终于,他忍不住出言打断:“大人,我不懂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典狱长瞪大眼睛:“你是目击者啊!你是最有力的证人!” “……什么?” “我打算述职的时候带上你。如果有你作证说普瑞是意外身故,我多少能减轻一些责罚。虽然我不确定这有没有用,但总比一个证人也没有要好。” 典狱长用期待的目光盯着莱曼:“你会为我作证的,对吧?这对你也有好处。你可以离开海角监狱去圣城!圣城的监狱可比这儿好多了!” 莱曼琢磨了一会儿,忽然有所明悟:这就是他帮助自己越狱的方法? 他是典狱长,完全可以利用自己的职权,以“述职”为名携囚犯离开。一出监狱岛,他就把莱曼交给莉薇娅,任务完成! 可是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典狱长可是圣国的高级圣职者,这么容易被教团渗透吗?那整个教廷岂不是早就变成筛子了? 况且典狱长如果从一开始就是教团成员,那肯定知道莱曼的身份,为何会放任普瑞队长对他的一系列行径? 莱曼狐疑地端详着典狱长,心想,难道他搞错了?这个胖子并不是莉薇娅安排的棋子?他在今天找自己谈话,只是单纯的巧合? “我想问问,关于我妹妹……” 典狱长思索了一会儿:“哦,你是说那位勇敢的小姐。她让我印象非常深刻,当时她可是苦苦哀求我释放你呢,但我身为典狱长可不能徇私……” 呃,你刚刚明明就在徇私…… “我记得她说她会在对岸的渔村住一段时间。不过我们的船可不会停在渔村,而是直接去林语湾港口。你要是有需要,我允许你写一封信给她。到时会你们可以在圣城的监狱再会,那里探监比较方便。” 不对劲。自己都提到莉薇娅了,他不该对个暗号认个亲什么的吗?他的警惕心这么重?而且他如果真要在述职途中放走自己,就应该直接让莉薇娅去林语湾港口汇合,而不是让她在渔村等待…… “何时启程?”莱曼问。 “教廷已经派一艘船来了,三天后就会抵达。这期间你写一份供词。你会写字吧?” 莱曼颔首。 典狱长大喜过望:“你写好后先给我过目!” “等等,我还没答应……” “你有什么理由不答应?”典狱长瞪着他。 的确,现在拒绝也太引人怀疑了。不论典狱长是不是棋子,先答应他都没什么坏处。如果他真是教团一员,那等莱曼踏上海峡对岸的土地,就立刻逃走,绝对不要回那个邪门的地方! “我当然很乐意为您作证。” “这才对嘛!”典狱长点头,“那你去吧,回头我叫看守给你送纸笔。” 莱曼慢吞吞地走出办公室,斯莱文副队长正在门口不耐烦地踱步。 “说完了?走,回黑牢!”他推了莱曼一把。 莱曼沉默地跟上他,甚至没去抱怨自己一天没吃饭了。他的脑子被疑惑填满:对典狱长的疑惑,对莉薇娅的疑惑,对越狱计划的疑惑……还有对卢纳斯特。这股违和感是怎么回事? 两人来到二楼楼梯口,正要转弯。 ——轰! 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头顶炸开! 脚下的石板地面猛地颠簸震颤,莱曼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一艘波涛汹涌大海上的小舢板,被海浪高高抛到天上,又循着重力的呼唤重重落地。多亏“精湛演技”带来的出色平衡感,他才勉强稳住身体。 紧接着,又是一声突如其来的巨响,宛如平地惊雷。石质天花板毫无征兆地分崩离析,轰然塌陷! 碎裂的石块和断裂的木头如同暴雨倾斜而下,瞬间淹没了前方的斯莱文副队长。 莱曼急忙后退,一块石板砸在他原本站立的地方,但凡慢上一秒,现在的他就变成一摊肉酱了。 他扶住墙壁,努力保持平衡。透过烟尘,他看到一堆碎石下露出一双穿着皮靴的脚,鲜血像流水般从石块下溢出。 莱曼下意识地抬起头。天花板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破洞,可以看见外面繁星闪烁的夜空,还有那一轮高挂在夜穹中的银色满月。 接着,满月消失了。 不对,不是消失,而是被一个硕大无朋的物体遮挡了。 那是一只眼睛。 许多只眼睛。 足以占据整个视野的,布满血丝纹路的,有着竖瞳和银灰色虹膜的,巨大的眼睛。 警报的钟声响彻整个海角监狱。 *** 五分钟之前。 监狱瞭望塔。埃顿副队长站在塔顶,遥望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海面。 他眯着眼睛,嘴角勾起,脸上洋溢着无上的幸福,好像一个情窦初开的青年人刚刚从情人手中接过一封信,鼻尖还飘荡着她身上的芳香。 “莉薇娅小姐,我的天使……” 他用歌唱般的声音深情呼唤道。 在海峡的另一边,那座小渔村中,莉薇娅小姐想必也是这样站在沙滩上,含情脉脉地遥望监狱岛方向吧? 埃顿副队长从口袋中取出一只小瓶子。瓶中装着某种浑浊液体,在月光下泛着着不祥的粉色,好似一滴血融入了水中了。 莉薇娅小姐来到海角监狱的那天,是埃顿负责护送她的。那是埃顿副队长一生中最快乐的一天。 他护送莉薇娅小姐时,有一段时间走廊上只有他们两个。就在那短暂的共处时光里,莉薇娅送了他这只小瓶子,并附在他耳边,向他倾诉自己的烦恼。 “我想救我的哥哥。”她的声音如蜜糖般甜美,“在这个可怕的地方,我只信任你一个。你会帮我的对吧,埃顿副队长?满月那天,只要你喝下这瓶药水,就可以获得无比强大的力量。到时候你救出哥哥,我们三个人一起逃去世界的尽头……” 为了莉薇娅小姐,别说是喝一瓶药水了,刀山火海埃顿也愿意去! 埃顿拔出瓶塞,将药水一饮而尽。 星空焕发出无上璀璨的光彩。 力量如同泉水一样涌入埃顿的四肢百骸。 莉薇娅小姐说得果然没错,这瓶药水可使他变得无比强大! 他的身躯膨胀起来,变得如同顶天立地的巨人,他的肌肉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增长,甚至撑破了皮肤。 他轻轻一挥手,瞭望塔的塔顶就像纸片一样被撕裂。 随着他身躯的膨胀,石块在他脚下崩裂。他长出了四条新的手臂,两条新的腿,然后,他的身躯上又长出了两个新的他…… 他同时用旧的眼睛和新的眼睛观察自己。就连他的眼睛都变得如此硕大明亮,真好,有了这么多眼睛,他就能更好地看清莉薇娅小姐了。 啊,莉薇娅小姐,请注视你的骑士吧,看他是如何为了你、为了爱而战斗的! *** 监狱岛对岸,渔村靠海的一栋小屋内。 银发少女和船夫对坐,正在下棋。 船夫走了一步棋。莉薇娅开始长考。 她透过窗户眺望着监狱岛的方向,不自觉地拨弄着手指上的金戒指。随着转动,戒指反射出魅惑妖异的光彩,让人不自觉失神地盯着它瞧。 船夫目光有一瞬间被金戒指所吸引。他赶紧移开目光,死死盯着棋盘,唯恐被金戒指夺去神智。 “教主,那个人真的能救出您的哥哥吗?”他问。 “我可是把‘邪神之血’都赐给他了。要是这样都不行,那就真的是废物了。” “可是,要怎么从守备森严的海角监狱救出他呢?看守肯定会追过来的。” “很简单,”莉薇娅轻描淡写道,“只要摧毁海角监狱,杀光所有人,就没人会追来了。” “啊……可您不怕误伤您的哥哥吗?” “我给了哥哥一个标记,棋子应该能认出来。”莉薇娅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像在隔空亲吻着什么。 远处的监狱岛上升起一个山峦般的巨型黑影。 银发少女露出微笑。她拿起棋盘上的骑士棋子,向前挪动。 “去战斗吧,我忠诚的……‘骑士’啊。” 第54章 解除封印 第54章 解除封印 审判官临时办公室。 艾瑟伏案奋笔疾书,纳谢尔坐在书桌侧面,两只脚跷在桌上,手捧一杯午日红酒,优哉游哉地啜饮。 “你听说了吗?宣教长要求典狱长回圣城述职,三天后就有船来接他。”艾瑟头也不抬地说。 “唉,我们敬爱的典狱长大人搞不好要一去不回了。”纳谢尔笑嘻嘻地说,脸上没有半点儿遗憾之色,“我们要跟他一起走吗?” “不行。我们要等到首席审判官下达调令才行。” 纳谢尔的笑容渐次消失:“我受够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了。东西难吃,床难睡,也没有什么美人。噢,维夏德兄妹勉强算是。可除了他们,这里都是些什么歪瓜裂枣。” “纳谢尔,你是圣职者,你不应该耽溺于舒适享乐,更不能贪恋美色。” “怎么,你生气了吗?因为我没有把你算进‘美人’的行列?” 艾瑟翻了个大白眼:“说起来,你觉不觉得我们应该再找个间谍?那个叫尼古拉的实在不可理喻,我跟异端分子没法交流。” “那你要换谁?感觉莱曼·维夏德最近跟那个叫卡洛斯的走得挺近。可是那个汉子不像是会出卖朋友的……” “只要给的利益够多,谁都能出卖朋友。”艾瑟淡淡地说。 纳谢尔叫起来:“我就不会!给我再多利益我也不会——” 震耳欲聋的巨响打断了他。 整个监狱突然间地动山摇。书架上的书本文件哗啦啦掉落,桌上的酒瓶砰然落地,红酒渗入地毯,沁出一块如同血迹的暗红。窗户玻璃纷纷碎裂。建筑物仿佛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玩具屋,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用力摇晃。 纳谢尔后仰着翻到在地上,艾瑟一把抓住烛台,防止烛火点燃纸张酿成火灾。两个人连忙伏低身体才勉强维持平衡。 警报钟声响彻整个海角监狱。 “怎么搞的!又是谁的妹妹来了!”纳谢尔狼狈地爬起来。 艾瑟冲向窗口。透过只剩下窗框的窗户向外张望。 他看不见星星和月亮,也看不见波光粼粼的大海。 一切景色都被一具硕大的、扭曲的、蠕动的躯体遮挡了。 那躯体不具人形,却长着人的手和脚,以爬虫类的姿态爬行着。从它高高隆起的背部钻出一个新的肉瘤,那东西发出婴儿般的尖叫,如同新生儿呱呱坠地,可它没有嘴巴,血管凸起的表面上只有一只大如满月的竖瞳眼睛。 眼睛。眼睛。到处都是眼睛。蠕动的肉山身上镶嵌着无数的眼睛,手臂上也是眼睛,手掌中也是眼睛。那些眼睛同时睁开,同时眨眼,好似夜空中闪烁的星星…… 艾瑟大脑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黑暗中群星闪烁,满月高挂。他尝到了某种咸腥铁锈的味道,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的眼睛和鼻子都在流血。 “不要和它对视!”他猛地回身,将纳谢尔推回屋子深处。 纳谢尔只能看到窗外有山峦般的黑影在移动。他被五官流血的艾瑟吓坏了。 “那是什么玩意儿?!” “我不知道……一个怪物?外世邪魔?” 纳谢尔愣了愣,流下冷汗:“该死,难道是首席审判官说过的那个……监狱地下的那个东西……?” “我也不知道,按理说监狱还在,巫术装置仍然在运行,那东西不可能逃脱的……” 艾瑟用手背抹去鼻血,他的一只眼睛已经被血色充满,“总而言之,先去维持秩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纳谢尔望着他,眼神忽然变得毅然。他握住艾瑟的手,坚定地说:“还用不着你出手。你去维持秩序,我来对付那玩意儿!” “可是……” “老天啊艾瑟,你就听我一回吧!” 他拔出空剑柄,推门而出。 监狱里已经乱作一团。惨叫声、哭喊声、咒骂声此起彼伏。时不时的,巨响伴随剧震抵达,所有声音都被雷鸣般的响声遮盖。 纳谢尔一路向下,监狱西侧的楼梯已经坍塌堵塞,纳谢尔不得不掉头寻找另一条楼梯。一路上到处都是碎石瓦砾,下面露出一只破碎的手或脚。 广场上,看守们无头苍蝇似的四处乱窜,不知是该迎击敌人还是管束趁机乱窜的囚犯。而囚犯们与其说是在趁乱越狱,不如说是在张皇逃命。 主建筑有三分之一已经坍塌,好像被什么东西整个砸扁。在倒塌的废墟中,一个巨大的蠕动肉瘤一边发出尖锐的叫声,一边挥舞着长满眼睛的肢体。它击碎塔楼,压垮吊桥,行动仿佛全无目的,只是单纯为了破坏所见的一切。 看守们起初还想勇敢地和怪物战斗,但很快不是残肢乱飞就是惨叫逃窜。一个看守和那怪物对上了视线,千百只眼睛捕捉到了两只眼睛,看守一瞬间从无数的竖瞳中看到了他自己呆滞、茫然的身影…… 他愣了愣,然后发出人类所不能发出的凄厉惨叫。他脸上的每一个器官都在流血,他用手指在皮肤上抓出道道血痕,最后将指甲抠入眼眶,生生将自己的眼睛挖了出来。 纳谢尔连忙低下头,不去和那怪物对视。他借着地上的影子和震动判断怪物的方位,然后提着空剑柄迎了上去。 “管你是外世邪魔还是远古邪神,都给我去死吧!” *** 莱曼从昏迷中醒来。 他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上覆盖着一层灰尘和碎石。 该死,他怎么晕过去了?发生了什么事? 脑中最后的记忆是一只巨大的、如同满月的竖瞳眼睛。可每当他回忆起那个画面,耳边就会爆发尖锐的耳鸣。他的大脑阵阵作痛,好像有人在用电钻搅动他的脑浆。 不行!不要再回想了! 莱曼强行将那恐怖的画面驱逐出脑海。他知道世界上有些东西不可注视,不可聆听,不可思考,否则连自己都会发疯。 他努力将注意力放在眼前的事物上。眼前是一片残垣断壁,好像刚刚经历过轰炸。冷风从天花板和墙壁的破口涌入,带来无数的惨叫声和吼叫声。 监狱被怪物破坏了。为什么会突然出现怪物?难道是镇压在监狱地下的邪神?它的样子和大地之口地底的变异行尸有些相似,但更为庞大恐怖……不行!不能在脑中勾勒它的模样!想想别的! 莱曼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现在四下无人,他从神之匣中取出影子戏法,又将洞启之刃沾上自己的血。 握住猩红的匕首,融入阴影之中,他这才觉得自己得到了保护,稍微镇定了一些。 其他人怎么样了?斯莱文副队长当场死亡了?其他看守呢?囚犯呢?尼古拉,卡洛斯,乌戈……赤电,繁星,蒲公英…… “莱曼先生!莱曼先生!” 小小的叫声从角落传来。 莱曼一边喘息一边移动目光,看见一块碎石后探出银灰色小脑袋。 “……蒲公英!” 莱曼从阴影中伸出手,让小老鼠跳进他的掌心。暖烘烘、软绵绵的小毛团贴着他的手掌,他这才油然而生“我还活着”的真实感。就像风暴中的船锚,稳定了剧烈摇晃的船身。 “莱曼先生,我好害怕!”蒲公英瑟瑟发抖,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我从没见过那种东西!好可怕!” 莱曼拍打着小老鼠的后背:“好了好了,别怕,有我在这儿呢。走,我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他说谎了。该死啊,他根本不知道哪里是安全的地方! 到处都是碎石,到处都是血迹,透过墙壁的裂缝和破洞能看到外面已是一片火海。 畸形扭曲的怪物在广场上蠕动。它已经分裂出了好几个个体,即使是其中最小的那个也足有一层楼那么高。 一名持剑的看守站在它面前,渺小得就像个玩具士兵。只见那怪物抬起手臂重重一挥,看守瞬间化作一摊肉泥,破碎的骨骼和肉沫四散飞溅。 一个断腿了囚犯一边爬行一边哭喊着“妈妈”。一个浑身燃烧的看守疯狂地冲向广场。有人在祈祷,有人在诅咒。蒲公英在莱曼口袋里哭泣。所有人在哭泣。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明明一切都好好的!这不应该,莱曼先生,这种事不该发生啊!” 莱曼心想,他应该去战斗,他有超凡能力和遗物。可是,一旦他脑海中浮现出怪物的样子,大脑就会嗡嗡作响,鼻血不受控制地涌出,视野也变得一片血红。光是想一想就会这样,他要怎么和那东西战斗? 他曾经在殖民地面对驾驶金刚力士的矮人大师,也曾和操控泥土岩石的超凡者交手。可他们都只是人。人被杀就会死,凡人终有一死,和他们战斗没什么可怕的。但是那些东西……那根本不是人间应该存在之物…… 前方的路已经被堵塞了,莱曼只好另寻出路。他沿着阴影一路穿梭向主建筑另外一侧,终于找到了一条还没坍塌的楼梯。 就在这时,一个缥缈威严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 “莱曼!到我这里来!” “谁在说话?!”莱曼紧张地东张西望。 “到黑牢来!” 莱曼愣了愣:“卢纳斯特?” 他不是被封印在地下吗?他的声音是怎么传递到这里的? “快点!否则所有人都会死!我有办法杀死那些怪物!到我这里来!” 莱曼有一肚子问题想问,但他知道现在不是聊天的时候。卢纳斯特固然很谜语人,喜欢拐弯抹角,但从没有欺骗过自己。 他融入阴影,朝黑牢前进。 或许是因为深埋地下的缘故,黑牢的受损程度没有监狱其他地方那么大。除了几扇牢门变形,灰尘和碎石铺了满地,这里并没有多大变化。 莱曼离开阴影,来到他的牢房的隔壁。上次他想打开这扇门,却被卢纳斯特阻止了。 “莱曼!”卢纳斯特的声音再度响起,“用洞启之刃开启这扇门!” “可你上次不是说,要打开这扇门非得有很巨大的祭品才行吗?” “祭品已经有了,就是那些怪物!直接举行仪式,快点!” 莱曼张大嘴。啊,没错,以那些怪物山丘般的体型,的确符合祭品的条件。可是要执行开门仪式,必须由他在祭品身上“开启”伤口才行吧? “不需要。”卢纳斯特像是读出了他的想法,“献祭也可以由助手来执行。只要你们同处于一个法阵中,即使助手距离你很遥远,献祭也能成功!” “可是我没有助手,也没有什么法阵……” 等等,地下的地道? 根据学者的说法,那个地道里的死者,为了救出被囚禁的邪神,打算挖出一条地道构成“反仪式阵法”。 法阵已经完成了,几百年前就完成了。只差洞启之刃和足够巨大的祭品。 而这些东西,在今天全都凑齐了。 那么助手呢?能在那恐怖怪物身上造成伤口的助手是—— *** 监狱广场。 纳谢尔低着头,凭借听觉和本能,躲开怪物狂乱挥舞的扭曲肢体,空剑柄中爆发出无形的能量,肉眼不可见的隐形剑刃劈向怪物,将它斜着斩成两截! 怪物哀嚎着倒了下去,可它并没有死去。它的身体向左右两侧瘫倒,血肉仿佛融化的蜡油,重新凝结、鼓胀,竟是要形成两个新的怪物! “这东西……杀不死!”纳谢尔喘着粗气,喉咙中溢出甜腥的鲜血。 难道这次真要死在这儿了?天杀的,如果他失败,那艾瑟就要动用他的超凡能力了。他不能……绝对不能允许那种事情发生! 红发审判官吐出一口带血丝的吐沫。 “既然一次杀不死,那就再杀一次!” 他提起空剑柄,又是一道无形的能量以雷霆万钧之势斩出去。 怪物身上再度出现一道深深的血痕。它哀嚎着,摇晃了一下,却没有倒地。 突然,脚下传来雷鸣般的沉闷震响。起初纳谢尔以为地下也出现了怪物,但他很快意识到,那可不是怪物的嘶鸣。 那是一种遥远的、古老的、畅快的笑声。 *** 莱曼第一次在祭品不在手边的情况下举行开门仪式。他紧握洞启之刃,将怪物的形象和眼前的铁门联想在一起。 仅仅是这个想法浮现在脑海中,他的大脑就疼得快要沸腾了,他尝到了自己鼻血的味道,视野也变成一片深红。 他举起洞启之刃,试着将刀尖抵在铁门上,然后用力一划。 随着金属撕裂的刺耳声响,铁门断成两截,朝后方倒了下去。 门后不是牢房,而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一股沉滞了数百年的风从黑暗中涌出,撩起莱曼的银发。 搞什么?门后怎么会是这种地方?卢纳斯特在哪儿? “莱曼!到我这里来!” 黑暗中传来卢纳斯特无比清晰的声音,仿佛他就站在面前和莱曼说话。 蒲公英从莱曼口袋里钻出来,颤抖着说:“莱曼先生,别去,下面有很可怕的东西!跟那些怪物一样可怕!” 莱曼眸色一沉,摸了摸老鼠的小脑瓜。 “我倒要瞧瞧他的真面目。你要是害怕的话,就找个地方躲起来吧。” 小老鼠吓得快哭了,却还是扒住莱曼的口袋:“我不走,莱曼先生,我和您一起去!” 莱曼点点头,从神之匣中取出不灭提灯。明亮稳定的光芒驱散了浓郁的黑暗,原来门后是一条通往地底深处的漫长阶梯。 莱曼沿着楼梯走下去。一进入地下,他仿佛进入了某种隔音的设施,所有声音都离他远去了。耳边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呼吸声,还有从地底呼啸而来的风声。 他不停下行,走进不为人知的黑暗深处,走进被埋藏的远古历史中。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霍然开朗。 他来到了一处地下洞穴。这似乎原本是天然洞窟,但处处都留有人工修饰的痕迹。 洞穴中央立着一座由白色大理石打造的立柱,约有齐胸高,外形酷似博物馆中用来展示藏品的展台。 在那立柱的顶端,放着一个—— 莱曼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他曾幻想过许多次地下的封印是什么样。有可能是布满铁链的牢笼,邪神被枷锁牢牢锁住,无法动弹。也有可能是像大地之口深处的月辉盐那样的巨型结晶,邪神被封冻其中,长眠不醒。 他甚至考虑过邪神会不会被装在罐子里或者油灯中,得摩擦三次才能把祂放出来。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邪神,竟然是这种模样。 ——立柱上,摆着一颗孤零零的人头。 只有人头,从脖颈处被切断,就那么摆在那儿,像一个美术生用来练习素描的石膏人头像。 他有一头黑色长发,流水般地披在展台四周。他相貌俊美,在灯光的照耀下显得五官深邃,同时透着一股阴森诡谲。他右眼却蒙着一块破布,似乎受了伤。而他的左眼紧闭着,像是正在沉睡。 看上去是人,可又绝对不是人。这种恐怖谷一般的氛围攫住了莱曼的心脏,他想移开视线,不去目睹这恐怖的东西,可他的视线就像被钉在展板上的蝴蝶,根本移不开…… 人头的眼皮颤了颤,睁开了左眼。 一颗银灰虹膜的竖瞳。 然后,那俊美到不似人类的脸庞上,绽开一个绚烂的笑容。 “你好,莱曼。” 莱曼倒退一步,瞳孔巨震。 “人头……人头在说话!” 人头露出困惑的表情:“你见到我第一句就是这个?” 莱曼大脑一片混乱。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他连胸腔都没有,要怎么发声?不对!现在是思考这种医学问题的时候吗?! “你到底……你是什么……” “我就是你的好邻居卢纳斯特。”人头说,“也是被封印在海角监狱地下的那个邪神。” “你的眼睛……” “啊。”卢纳斯特转了转他银色的左眼,“这个说来话长。以后有机会再跟你解释吧。” 莱曼支吾半天,总算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地道,洞启之刃,祭品,助手……一切都在你的计划之中吗?” “我可没那么算无遗策。我只是比较有耐心。”卢纳斯特说,“你确定要跟我在这里闲聊?我是不介意跟你多待一会儿,但海角监狱可真要全灭了。” 说完,人头忽然腾空而起。 莱曼梦回自己童年看过的某本日本恐怖漫画,差点当场没喘上气就这么晕过去。 “你身上有一件属于我的东西。”卢纳斯特说。 “我没有……” 莱曼愕然地停下来。 ——神之手。 从大地之口中收回的那条巨人的手臂。 大地之口和监狱地下同样的黑暗污染。 “原来是这样吗……!” 根据塔塔爷爷的说法,千年前有位神明在神战中落败,身躯四分五裂,一部分落到新圣帕拉索的地下,其失控力量扭曲了周围的物质,形成了月辉盐。 如此说来,另一部分则落到了监狱岛,被圣国发现并封印,直到今日? 一切都联系起来了! 虽然还有许多问题不明白,但莱曼知道现在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 那些怪物凭他现在的力量无法对抗,只有让别人出手了! 他用僵硬的手指打开神之匣,取出神之手。 巨大的手臂一离开神之匣便开始迅速缩小,变成正常人类手臂的尺寸,飞向悬浮半空的人头。 卢纳斯特低头看着那条苍白的手臂,张开手掌,屈伸手指,然后露出微笑。 “果然还是原装的好用!” 他闪电般飞到莱曼面前,和银发青年四目相对。 “我不是故意让你受伤的,对不起。” 他用那只飘浮的手抹去莱曼脸上的血。 然后,他一把拽住莱曼的斗篷。 “影子戏法借我一用!” “什么?等一下——” 他完全没征得莱曼的同意,便将斗篷披在自己身上。 “你把影子戏法拿走了我怎么办?!” “那些怪物交给我对付。你回地面上去!” 说完,卢纳斯特化作一道黑色的幽影,旋风般蹿上阶梯。 他发出无比愉快的笑声,带着重重叠叠的回音,回荡在地底,然后穿透地面,响彻整座岛屿。 第55章 黑色神使 第55章 黑色神使 莱曼捂住口鼻,冒着呛人的烟雾和漫天的尘埃,穿过无人的岗哨,来到地面上。 海角监狱已然变成人间炼狱。 不知何处起了火,熊熊燃烧的火焰映红了半边天空。监狱主建筑已经坍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摇摇欲坠。 到处都是伤员,浑身染血的看守和囚犯发出宛如来自地狱的惨叫和呻吟。那些没叫唤的多半已经死了。 不远处飘来两个熟悉的声音。 “救命!救命!” “啊,我该怎么救你?我没有手啊!” 莱曼朝声音的源头望去。猎犬繁星被压在一块石板下,赤电不断用鼻子去拱它,却怎么也抬不起那块石板,急得它不停用蹄子刨着地面。 莱曼冲过去,对赤电说:“替我挡着!” 枣红骏马心领神会,用自己的身躯挡住莱曼,防止他被人瞧见。 莱曼抽出洞启之刃,切开石板,在更多石块坍塌之前抓住繁星的爪子一把将它拽了出来。 猎犬瘸着一条腿蹒跚走了几步,冲莱曼低头:“非常感谢,莱曼先生!” “你们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已经没有安全的地方了,莱曼!”赤电的声音带着一丝凄凉。 莱曼暗骂一声,拉着赤电的缰绳跑向监狱大门。那里已经无人值守,任何人都可以大摇大摆地走出去。 然而没等他们靠近大门,只听见一声婴儿般的尖叫,一只怪物被斩成两截,哀嚎着压向围墙。惊天动地的巨响中,围墙分崩离析,大门也应声倒塌。 巨大的梁木砸向地面,几个想趁机逃走的囚犯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掩埋在废墟和怪物的尸体之下。 怪物的尸体变成了一道新的围墙,堵塞了出路。 莱曼牵着赤电朝另一个方向跑去,想从围墙上找出一个缺口,却发现它们要么熊熊燃烧,要么有怪物拦住去路。 他绕着围墙跑了大半圈,来到医务室附近,却愕然看见那栋被草药园围绕的小屋已然化作了废墟。 废墟下传出虚弱的呻吟:“救……救命……” “尼古拉?!” 莱曼冲向前,在赤电的掩护下拔出洞启之刃,切开大块的岩石和横梁,从一堆碎石下扒拉出了学者。 他半边脸都被血迹染红,眼镜已经彻底粉碎。莱曼把他从坍塌的废墟下拖出来。他的一条腿以奇怪的形状扭曲着。 “莱曼……”学者虚弱地抬起头,“卡洛斯和埃里克还在下面……” “我知道了!” 莱曼扶着学者的身体,把他托到赤电背上。赤电向来不爱让马夫和莱曼以外的人碰触自己,可这时候它没有抱怨。 “找个空旷的地方!如果有机会,就逃到监狱外面去!” 既然没有安全的地方,那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赤电撒开蹄子跑开了。繁星一瘸一拐地绕到废墟一侧,用力嗅了嗅地面,对莱曼说:“卡洛斯在这里!” 莱曼切开那里的石块,从破碎的梁木下发现了一条有纹身的胳膊。他收起洞启之刃,拽住那只胳膊,拼命向外拖。只听见哗啦一声,卡洛斯的上半身露了出来。 壮汉咳嗽几声,吐出一口鲜血。他抬起胳膊,莱曼看见了埃里克的乱发。房屋倒塌时,他把男孩护在了身下。 “快,莱曼,快把这孩子……” 莱曼抓住埃里克的肩膀。男孩已经昏过去了,卡洛斯和他一块儿用力,他才勉强将埃里克拖出来。 接着,莱曼又回头去救卡洛斯。可壮汉的腿被压在石块下。 “行了,别白费力气了。”这位前海盗船长惯于在风浪中发号施令,可现在他的声音虚弱无比。 “闭上嘴,卡洛斯,还能动的话就跟我一起使劲儿。” “听着,莱曼,帮我个忙。”卡洛斯捉住莱曼的手腕,将两枚贝壳塞进他手里,“如果你能逃出去,就把这东西卖了,钱一半当你的报酬,另外一半给我的妻子。她……她住在鸦栖渡,她叫安娜·布兰科……” 莱曼骂道:“该死,这种事你自己去干!别竖这种无聊的flag!” 他再度拽着卡洛斯的胳膊,试图将壮汉拉出来。突然,他眼前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一只怪物发出婴儿般的尖叫,将粗壮扭曲的肢体重重砸在废墟上。莱曼只觉得手中一轻,整个人向后倒去。再低头看时,他手里只剩下了一根血淋淋的手指。 怪物盘踞在废墟上,疯狂地挥舞肢体,砸碎一切肉眼可见的物体,宛如一个巨大的、只知道发泄不满的怪异婴儿。 所有东西都在它身下破碎。它身上的十几只眼睛同时转向莱曼,同时眨了一下。 莱曼的大脑“嗡”的一声,立刻觉得天旋地转,脑浆似乎都要从脸上的每个孔窍喷涌而出。 怪物高举起一条肢体,想要碾碎这个银发的人类。但是,它迟疑了一瞬,似乎觉察到了什么。 就在这一刹那间,一道银光斩向怪物,将它的一条肢体连根切断! 一只手从背后扯住莱曼的衣领,将他拖到远处。 “莱曼·维夏德,你怎么在这儿?” 莱曼从眩晕中恢复,艾瑟审判官严厉的面孔映入眼帘。 他身上挂了彩,白袍染了一大片血迹,金发沾满尘污。 莱曼刚想找个理由解释自己为什么逃出黑牢,就被艾瑟一把拎起来。 “算了,不重要。你还能走路吧?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别和那些怪物对视,低着头!” 审判官说完,拦在莱曼面前,将长剑指向怪物。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个低沉却快活的笑声。 怪物发出含混不清的咕哝,所有眼珠都同时向上翻转。 艾瑟错愕地仰望夜空。远处,浑身浴血的纳谢尔也不明所以地仰起头,他不得不扶着一根断了半截的立柱才稳住身体。 夜空中飘着一个比夜色更深沉的幽影。 从莱曼的角度看去,那幽影刚好遮蔽了满月。漆黑褴褛的斗篷在焚风中猎猎飘舞,兜帽下空无一物,只有虚无。 莱曼心知肚明,那是卢纳斯特。影子戏法刚好掩盖了他只有一个脑袋和一只手的事实。 纳谢尔却以为又来了新的敌人,举起空剑柄就要攻击。然而幽影只是朝他一指,他的身体便立刻无法动弹,仿佛被无形的木桩钉在了原地。 “真是愚蠢,竟然将神的力量用在这种地方。”幽影用不辨男女、难分老幼的声音说。 他将左手高举过头顶,指向天空中的满月。 然后,月亮从中央裂开了。 不对,那不是裂开。月亮的中心浮现出一条黑色竖线,它逐渐扩大,变为细长的梭形,让人联想起猫的瞳孔。 月亮变成了一只竖瞳的银色眼睛。 所有的星星都开始有节律地闪烁。一些星星沉寂,另外一些亮起,它们交替着闪光,仿佛在用光的诞生与死亡演奏一曲无声的交响乐。 闪烁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快速,让人目不暇接,好似乐曲进入了高潮的最终章,所有乐器齐声鸣响,令人鼓膜震颤,眼冒金星。 所有星星同时光芒大盛。 星光化作长矛,万箭齐发,从天而降,瞬间洞穿每一只怪物身上的每一只眼睛! 时间恢复了流动。 怪物们嘶吼着瘫倒下去。 失去的眼睛的它们就像失去了骨架的支撑,肉体如蜡遇上烈火般融化,鲜血如水滴落入烙铁般蒸发,很快,原地只剩下一摊摊的暗色污渍,好像黑夜将它的痕迹永远烙印在了曾经行过的地方。 惨叫声、嘶鸣声、呻吟声,都在刹那间消失了。所有人都惊恐呆滞地望着天空。监狱岛上只剩下了火焰燃烧、夜风吹拂、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 月亮闭上了眼睛。 之前的一切就像是一场幻梦,月亮一直是那个月亮,从未改变过。 天空中的幽影将手臂收回斗篷中。他沐浴月光凌空而立,犹如支配黑夜的王者踏在无形的波涛上。 纳谢尔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他发现自己可以动了。 “你是什么人?!”他沙哑地质问道。 幽影发出一声冷笑:“你们这些蠢货,连自己的教会被黑日教团渗透了都一无所知。” “……黑日教团!”艾瑟低声复述这个名字,“那些怪物,是黑日教团召唤出来的吗?” 他觉得这似乎是一句废话,又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别误会,我可不是你们拂晓教会的朋友,我只是黑日教团的敌人罢了。我奉主人的命令前来歼灭宿敌,你们的死活我并不在乎。” “你的主人?”艾瑟瞪大眼睛。 幽影展现出的力量远超艾瑟认识的任何一个超凡者,甚至能改变天象,让人陷入幻觉。 这等强横的实力,居然只是某人的下属?! 他的主人,该是何等恐怖的一个人? 不对,那真的是“人”吗? “你们是什么组织?!” 幽影淡淡说:“你打算为答案付出怎样的代价?” 艾瑟哑口无言。 幽影再度冷笑一声,化作一道漆黑的风,融入阴影中,消失不见了。 *** 海的对岸,小渔村中。 莉薇娅拿起一枚棋子,说了句“将军”,正要落子,却忽然凝滞不动。 几秒钟后,她豁然起身,带翻了棋盘。棋子哗啦啦落地,一局未完便宣告终结。 “怎么搞的?居然失败了?” 银发少女惊愕地望向窗外。 监狱岛方向的夜空被染成淡淡的红色,似乎岛上起了大火。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天空中有某种东西正注视着她,好像群星都化作了眼睛。但等她抬起头,那股怪异的感觉便消失不见了。 “教主,出什么事了?”船夫不明所以。 莉薇娅表情阴晴不定,一会儿茫然,一会儿愤怒。最终,她深吸一口气,攥紧了金戒指。 “计划失败了。真没想到他们能消灭那些东西。还是说,有人在帮助他们?” 船夫惊讶:“那您的兄长该怎么办?再派人去营救吗?” 莉薇娅迟疑了片刻,眸色一暗:“算了。没用的哥哥,没有就没有吧,容器而已,再准备一个也是一样。我们还有许多重要的事情要做,没时间可以浪费了。” 她转过身,踢开翻倒的棋盘和满地的棋子,走出小屋。船夫遗憾地瞄了一眼那些昂贵的棋子,快步跟上她。 “准备好坐骑,我们去苍翠王庭。” 第56章 神之首 第56章 神之首 噩梦般的一夜总算过去。 当黎明的阳光洒在海角监狱——曾经名为海角监狱,如今沦为一片废墟的地方——时,所有人都由衷地松了口气。即使是那些最愤世嫉俗的异端分子,也不由地感念起了拂晓之神赐予的明光。 莱曼望着一片狼藉的监狱,心情却异常沉重。 昨夜怪物被消灭后,两位审判官立刻掌控了现场,调度人手前去救援。莱曼也被抓去清点伤亡人数。 典狱长死了。他再也不用担心顶头上司责备自己了。看守只活下来二十一个人。斯莱文副队长,埃顿副队长,喜欢摸鱼的马夫,还有许多莱曼只记得脸孔、不记得名字的看守,都死在了怪物的袭击中。 囚犯更是伤亡惨重,两百多个囚犯中只有五十四人存活,活下来的那些也伤势惨重。 尼古拉断了一条腿。埃里克伤势未愈,又被砸了一下,现在还在昏迷。卡洛斯永远被掩埋在了废墟之下。莱曼在一块石头下发现了乌戈的尸体。 卡洛斯的那几个兄弟也悉数死去。据幸存者的说法,他们一遍又一遍地返回半毁的牢房,救出其他“弟兄”,最后死在了下面。因为他们曾经是船上的大副、二副、水手长,服从命令、保护船员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责任。 很多动物也死了。马厩里的驮马,繁星的孩子们……灾难发生的时候,甚至没有人去拯救它们。 “这到底是为什么……” 莱曼站在废墟间,看着手里的贝壳,在心中说。 “那些怪物是莉薇娅召唤出来的吗?她到底想干什么?造成如此大的牺牲,就只为了救她的哥哥?她把手足亲情看得如此重要?还是说,她另有目的?” 忽然,一块破碎石板下的阴影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莱曼!”一个微弱的声音喊道。 “……卢纳斯特?” 莱曼认出了那个声音。 “你怎么在这儿?我还以为你跑了,把我的影子戏法也顺走了呢。” “我们这种过命的交情,我怎么会丢下你一个人逃跑呢?从昨晚起我就一直藏在这儿呢。” 那场盛大的表演后,大家都以为神秘的黑色幽影乘风而去了,谁能想到他居然委委屈屈地躲在石头缝里? 莱曼正要扒拉开石板,卢纳斯特连忙喊道:“别!没有影子我可就没地儿藏身了!快把我装起来!” “你能一击杀死所有怪物,还发愁没地方藏身?” “用一次那种能力,我已经被榨干了,一滴都不剩了。现在的我可是比刚出生的婴儿还虚弱。” 阴影中伸出一只漆黑如夜的手,冲莱曼摇了摇,示意他抓住自己。 莱曼犹豫了一下,心想卢纳斯特要怎么装进神之匣?神之匣只能放无生命的物体啊。 可是他的手能装进去,那头……没准也行? 他握住那只黑手,把它往神之匣里一塞。一道光芒闪过,神之匣中多出了三枚新的图标:影子戏法、神之手,以及卢纳斯特的头像。 【名称:???】 【描述:神的残骸。一个英俊的脑袋。】 ……这描述不会是卢纳斯特自己写的吧? 莱曼嘴角抽搐,想找个地方把卢纳斯特的脑袋掏出来,耳边却猛地响起一个声音: “莱曼!” “你怎么能在我脑子里说话?!”莱曼震惊。 “我也不知道。我就试试,没想到成功了。真是好神奇啊对吧。”卢纳斯特棒读道。 莱曼闭上嘴,试着用心声和他交流。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身份?知道我是个,呃……” “邪神。这有什么不敢说的。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任何东西前面冠上‘邪’这个前缀,听起来都怪丢脸的好吧!” 卢纳斯特“切”了一声:“那你也可以给自己起个别的名字。反正我们是同类。我从一开始就觉察到你的气息了。” 难怪卢纳斯特会主动和自己搭话。莱曼心想。这也在一定程度上解释了他的那些谜语人行为。 “昨晚的一切到底怎么回事?那些怪物是莉薇娅召唤出来的?” 卢纳斯特很快回应:“那是埃顿副队长啊。” “什么?” “他被你妹妹迷惑了。她身上大概是有什么扭曲感知的遗物,所以才能操纵埃顿,屏蔽我的视线。他是喝下了邪神之血才变成怪物的。” “邪神……?”莱曼沉吟。 那些变异怪物身上镶嵌着许多银色竖瞳眼睛,与卢纳斯特的眼睛如出一辙。 “跟你有关系吗?” “噢,那就是我的血啊。” “……哈?” “我也不知道我的血为什么会在黑日教团手里。也许他们掌握了我的一部分残骸?” 莱曼蓦然生出一种怪异的感受:自己似乎陷入了一盘庞大的棋局。他在海角监狱黑牢遇到卢纳斯特,又通过托芙的眼睛在遥远南方的殖民地见到了卢纳斯特的手臂。真有这么巧合? 若要解开卢纳斯特头颅的封印,就必须有洞启之刃和足够庞大的祭品。莱曼杀死普瑞队长,得到了前者。而莉薇娅则用卢纳斯特的血制造了后者。 “一切都在你的计划中吗?”莱曼低声问。 “都说了,我可没有这么算无遗策。我要有这样厉害,还会四分五裂地被一群虫豸镇压在地下?” “好像有点道理……不对,难道这全都是巧合?” “我的确在几百年前召唤了一位信徒来挖地道。但是他大业未竟身先死,我也很遗憾。我在世界上没有多少信徒了。” 卢纳斯特的声音有些难过。 莱曼说:“但是地道并没有挖完,怎么能构成阵法呢?啊,我懂了,所以你叫我弄到地图,是为了让卡洛斯他们更快地挖地道!” “没错。而且,你以为我失踪那几天在干嘛?” “……挖地道?” “地道只差一点点就完成了。所以我费了点工夫。” 莱曼惊讶:“可你不是被封印着吗?要怎么挖?你……你没有手啊!” “我请了一些动物帮忙。虽然我没有你那种和动物交流的能力,但是它们能明白我的意思。” 莱曼看着自己的口袋:“蒲公英!” “不是我!”小老鼠吱吱叫着为自己喊冤,“我完全不知道这回事!我们怕那个人头怕得要死,怎么会帮他!” 卢纳斯特咯咯直笑:“别冤枉你的小朋友了。我请的是森林之主。它手下有不少擅长打洞的动物。它们巴不得我快点从岛上滚蛋,所以个个都很积极呢。” 森林中的那只巨熊?想不到它竟然会跟卢纳斯特合作…… 莱曼说:“地道的事情弄清楚了,那么洞启之刃呢?普瑞队长把它带来海角监狱,也是你在操控?” “我知道洞启之刃在教廷手里,所以只要等待足够久,没准哪一天就会有个蠢货带着它来到监狱岛。到时候我或是与他合作,或是暴力抢夺,都能得到洞启之刃。” “普瑞队长带来了洞启之刃,于是你就利用我?” “我们难道不是互相帮助、各取所需吗?” 这话倒是不假。在暗杀普瑞队长的计划中,卢纳斯特的情报的确帮了大忙。 “那么祭品呢?你早就知道莉薇娅手里有你的……残骸?” 这个词语让莱曼觉得不舒服。卢纳斯特明明在他眼前活蹦乱跳的,他却要用一个形容尸体的词语来形容他。 “这我可真不知道。我感知不到身体的其他部分在何处。发现黑日教团手里有我的残骸,这对我也是一个惊喜。” “那如果黑日教团没来,你打算怎么解开封印?” 卢纳斯特懒洋洋地说:“祭品体格不够,可以用数量来凑。我原本打算牺牲监狱里所有囚犯来着。” 莱曼悚然心惊。 卢纳斯特哈哈大笑起来:“开玩笑啦!我没那么丧心病狂!足够强大的超凡者也可以当祭品,所以我打算等到岛上来一个厉害的典狱长。没想到来的却是黑日教团。” “听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莱曼有些无力,“我还有一个问题:你的手臂是在殖民地找到的。可我会选中那位信徒,完全是巧合。那位信徒会去殖民地,也是巧合。世上真有这么多巧合?你没暗中做什么手脚?” 既然都和卢纳斯特开诚布公了,那么莱曼也不再隐瞒自己有信徒的事。 卢纳斯特沉吟许久,缓缓说:“也许真的是命运使然吧。我本来以为一辈子都找不齐所有残骸了,没想到封印一解开就回收了一条手臂,还得到了另一块残骸的情报。没准命运就是要把我们捆绑在一起呢。” “哦,替身使者之间会互相吸引是吧?”莱曼吐槽。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莱曼叹气:“算了,别在意。那接下来你要去找剩下的残骸吗?” “当然。考虑到黑日教团手里或许有线索……” “我才不要去那个教团!”莱曼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炸开,“你也见到了!他们简直是疯子!你要去的话自己去好了!” “可我没有脚啊!” “我管你!” 卢纳斯特循循善诱:“我的神力是蕴藏在身躯中的,如果能集齐所有残骸,我就能取回曾经的威能,再临神座!到时候封你为教宗,统领天下信徒,如何?” 莱曼眼前一黑,什么“我秦始皇打钱”式的诈骗套路啊…… 他不服气道:“我也是邪神,凭什么给你当教宗?不如你助我重登神位,我封你当大祭司怎么样!” “那也行啊!”卢纳斯特兴致勃勃,“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行动?现在海角监狱一片混乱,正是越狱的好时机!” 莱曼正要说“你还当真了?”,就看见艾瑟和纳谢尔迎面走来。 他连忙收摄心神,不再和卢纳斯特在脑内拌嘴,而是偷偷观察起两名审判官。 两人似乎根本不在意他,瞄了他一眼就径直从他身边经过。 他俩经过一夜苦战,白袍上血迹斑斑,脸上也有好几处伤口。但两人浑不在意,紧皱着眉头,低声交头接耳。 “你说殖民地发生了叛乱?”艾瑟小声问。 “是。我刚才用远见之镜联系了首席审判官。”纳谢尔神色凝重,和平日轻佻浮夸的他判若两人。 莱曼好奇地竖起耳朵。他们讨论的难道是新圣帕拉索? 第57章 决意 第57章 决意 “新圣帕拉索那边出了大事。”纳谢尔眉头不展,“就在昨天,原住民暴动,杀了总督和驻军骑士团的队长,少数士兵逃到附近的殖民地才保住一命。” 艾瑟眯起眼睛想了想:“是开采月辉盐的那个殖民地?” “没错。你知道邪门的是什么吗?教廷现在储备的所有月辉盐,不论是仓库里的还是运金船上的,全都一夜之间变成了石块。已经卖掉的那些也是如此,现在买家已经吵翻天了。” “怎会如此,这是为什么?” 纳谢尔耸耸肩:“没准是南方那些原住民的邪术。你知道的,他们总是很神秘。” 艾瑟若有所思:“教廷的收入有很大一部分都来自月辉盐,如果它不能复原,那么……” “教廷怕是要经济困难了。这将会带来一系列连锁反应。不过,这还不是最邪门的。” 纳谢尔鬼鬼祟祟地扫视周围,将艾瑟拉到一个无人的角落。 莱曼无比着急,抓心挠肝地想要听下去,可那两人肯定不会让他靠近。 他环顾四周,发现审判官附近有一具还未搬走的尸体。于是他找了个地方坐下,让蒲公英为自己放哨,接着发动了“灵体漫游”。 他瞬间灵魂出窍,附身于那具尸体身上。这感觉比穿皮套还不舒服,不过莱曼只是为了偷听,又不需要动弹,所以并不碍事。 他听见艾瑟问:“你说什么?像鬼魅一样的超凡者?” 纳谢尔说:“嗯,根据幸存者的描述,那个超凡者身披黑色斗篷,兜帽下只有一片漆黑,神出鬼没,如同幽灵。” “听起来跟昨晚的那个黑衣超凡者很相似。难道他们是同一个人?” 艾瑟顿了顿,说:“但是他不可能一夜之间从殖民地跑到监狱岛,除非他有可以远距离传送的超凡能力或遗物。” 纳谢尔说:“或者,殖民地的黑衣人和我们昨晚见到的,并非同一个人。” 艾瑟说:“他们也太相似了。同样的黑色斗篷,同样的神出鬼没,还先后在圣国的领土上引发骚动,很难相信他们毫无关联。你说有没有可能,他们属于同一个组织——一个以黑衣为标志的组织?” 纳谢尔点头:“你还记得昨晚的黑衣人说的话吧?他是奉主人的命令而来的。他背后势力之强大,恐怕超乎我们的想象。” 艾瑟问:“北方大陆还有我们不知道的秘密教团或结社?” 纳谢尔轻笑一声:“在出发来监狱岛之前,我们甚至不知道这里封印着一个古老存在呢。世界上有潜伏地下、不为人知的秘密组织也很正常。更何况新一轮星轨交汇要开始了,各种妖魔鬼怪的信徒都开始蠢蠢欲动了。将来类似的组织,只怕会层出不穷。” 艾瑟说:“我想不通。那个神秘组织的目的是什么?他们在殖民地引发暴动,显然是与我们圣国为敌。可他们昨夜杀死那些怪物,又是救了我们……” 纳谢尔沉吟:“黑衣人也说了,他是黑日教团的敌人,并非我们拂晓教会的朋友。我想,呃,也许黑日教团的目的是摧毁监狱这个巫术装置,解放被封印的古老存在,而神秘组织要阻止他们?他们双方在狗咬狗,毕竟,邪恶总是会互相残杀。” 艾瑟不置可否,只是轻哼了一声。 纳谢尔语带笑意:“不过你放心,等我调查过之后,自然就水落石出了。” “你调查什么?” “哦,忘记告诉你了。首席审判官指派我去殖民地,调查叛乱事件和神秘黑衣人。而你负责率领剩下的看守,将囚犯移送到圣城。没办法,典狱长已经死了,你我是这里职位最高的人。两天后会有一艘船抵达监狱岛,送我们去林语湾港口。我会在那里乘另外一艘船去南方。” 艾瑟沉默了好一阵,才讷讷地说:“看来我们要分开很长一段时间了。” “怎么?想跟我一起去吗?可千万别,我巴不得多享受一会儿没有你说教的自由日子。” 艾瑟:“你……” 纳谢尔大笑起来:“开个玩笑!我调查完毕就立刻回去复命,到时候跟你在圣城再会!” 两人结束密谈,朝堆放尸体的广场走去。莱曼也立刻解除“灵体漫游”,返回自己的身躯中。 “卢纳,瞧瞧你干的好事。”莱曼叹气,“你为什么要说你是奉主人命令来的?现在人家误会我们是同伙了。” “我们不早就是同伙了吗?!”卢纳斯特怪叫道,“你如果说我们不是同伙,普瑞队长第一个从棺材里跳起来揍你!” 莱曼琢磨了一下,好像还真是。 “好吧,这也未必是坏事。昨天我们同时出现在审判官面前,他们至少不会怀疑我莱曼·维夏德是神秘黑衣人了。”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逃走吗?”卢纳斯特问,“移送到圣城的路上,肯定有很多逃跑的机会,比从海角监狱越狱容易多了。” 莱曼刚想回答“是”,却忽然冒出一个想法:他为什么要逃跑? 跟随审判官的队伍,他可以弄到更多情报啊! 现在圣国已经知道殖民地的动乱,派遣了纳谢尔去调查,或许还要派军队平叛。如果能从审判官这里搞到更多消息,对托芙他们那边是极为有利的。 而且,拂晓教会就是想破了头也不可能想到,他们追查的神秘组织的老大,早就在监狱里披枷带锁了。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更何况跟着审判官的队伍,也是一种对自己的保护。自己如果脱逃,今后不但要面对圣国的通缉,还得提防黑日教团。卢纳斯特的能力也不能天天用,莱曼自身的实力还不够强。万一黑日教团再找上门…… 离开监狱岛后,他就可以完成“自由之歌”任务。今后再慢慢发展新使徒,早晚能积蓄足够的力量。 苟着!猥琐发育! “嗯,决定了,我不走。”莱曼说,“我要继续混在囚犯队伍里,一边打探情报,一边提升自身的实力。” “随你。反正我也只能跟着你了。”卢纳斯特懒洋洋地说,“那取回我残骸的事……” “我绝对不回黑日教团!”莱曼斩钉截铁。他现在听到这四个字就头皮发麻。 “什么!我们不是同伙吗?你忘记我们之间的羁绊了吗?”卢纳斯特很悲壮地喊道。 “卢纳,同伙之间的关联一般不叫‘羁绊’,叫‘犯罪关系网’。” “好吧好吧,那我们曲线救国一下,你先取得邪神的权能,然后biu的一下消灭所有黑日教团成员,这样就能取回我的残骸了!等我重临神座……” “你这个曲线曲到外太空了吧!” 这时,蒲公英爬出莱曼的口袋,胡须在空气中抖动。 “莱曼先生,难道您要离开监狱岛?” 莱曼挠了挠小老鼠的脑瓜:“嗯,我想应该再也不会回来了。我们就在这里分别吧。” “我能不能跟您一起走?”小老鼠问道,“我从出生起就从来没离开过监狱岛,我想出去看看,去见其他老鼠从没见过的东西!因为我是蒲公英,蒲公英就是要去远方!” “呃……”莱曼没有立刻答应,因为石缝里钻出一群老鼠,围着他吱吱叫唤。 “蒲公英大王,您要抛下我们吗?”老鼠们哭天抢地。 莱曼当然不可能带着一大群老鼠离开,那也太可怕了! 蒲公英从莱曼口袋中跳出来,跑到老鼠们面前,昂首挺胸说:“我已经决定了,谁也不能阻拦我!” “可是蒲公英大王,我们该怎么办?”老鼠们愁眉苦脸。 蒲公英想了想:“我宣布退位,从今天起,你们民主了!” 莱曼:“……” 好家伙,老鼠的历史又翻开了新的一页。 *** 新圣帕拉索。总督府。 “呵,这总督的宝贝还不少嘛!” 在哈拉德和迪瓦林的帮助下,托芙他们“洗劫”了总督的宝库,找出了所有值钱的东西。托芙将它们打包塞进神之匣中,拜托小奇转交给远方那位教内兄弟,请他兑换成补给。 当然,托芙知道即使搬空总督的家,恐怕也换不来足够的补给支持他们抵达迷失山脉。那位教内弟兄可能得自掏腰包支援他们。 背后有人撑腰的感觉真是无与伦比,可托芙也十分愧疚,心想将来一定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他们也要回报那位教内弟兄才行。 “托芙!”小奇毫无预警地出现在矮人少女面前,吓得她一个趔趄。 “呃!小奇你下次跟我打个招呼行不行?”托芙拍了拍胸口。 “我以为你已经习惯了……”小奇挠头,“对了,那些东西我已经转交了。另外我还搞到一个独家机密情报!” “什么?”托芙竖起耳朵。 “圣国已经知道新圣帕拉索的事了,他们派了一个名叫纳谢尔的异端审判官来调查。那家伙是超凡者,可以使用无形的剑刃。你们可得当心!” 托芙大吃一惊,没想到圣国的反应这样快,更没想到如此绝密的情报竟然立刻就到了他们手上,连调查者的姓名和超凡能力都一清二楚! 托芙脑中浮现出一幅画面:拂晓教会的高层们坐在恢宏的大厅中讨论世界大事,其中一名面目不清的白衣高级圣职者,实际上暗中信仰邪神,教会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暗影导师居然已经渗透了拂晓教会!他的势力真是深不可测,远超她的想象啊! 托芙定了定神,说:“我知道了。我们即刻就启程,希望能在审判官抵达前进入山区。” 这时,哈拉德和迪瓦林抱着一堆书跑过来。 “托芙,你瞧我们找到了什么?” 哈拉德献宝似的将一本皮面小册子递给托芙。 “这是……”托芙翻了翻内容,“雷夫·石矛的日记?” “没错。他留下了很多研究资料,还有金刚力士的草图什么的。我们打算把这些东西都带回地火城,交给评议会。” 迪瓦林接过同伴的话,说:“虽然雷夫·石矛的研究可以说是灭绝人性,但我认为将知识保存下来是有必要的。这也可以让后人们记住今天发生的一切。” 托芙点点头表示赞同:“那你们把石矛的东西都带走吧。” 两个年轻矮人交换了一个奇怪的眼神。 “怎么了?”托芙奇道。 “我们在石矛的日记里,发现了一些令人在意的东西。”哈拉德不舒服似的扭动了一下身体,“石矛他……他把他的研究成果卖给别人了。” “什么?!”托芙大惊失色,“那种可怕的知识居然被别人掌握了?!” “嗯。那是在大约一年前。他为了获得研究资金,把那种从人体中提取能量的方法,卖给了一个叫‘黑日教团’的秘密组织。” 小奇倒抽一口冷气。 “怎么了?你知道这个组织?”托芙望向白色小动物。 哈拉德和迪瓦林不知道她在跟谁说话,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黑日教团,”小奇神情凝重,“是主人的大敌之一。他们掌握了很多邪法,甚至可以把活人变成怪物。要是雷夫·石矛的研究也落在他们手里……” 托芙顿时毛骨悚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雷夫·石矛和暗影导师的敌人做过交易!这背后牵扯到的事情太过错综复杂,远超她的理解。 难道说,暗影导师选择她做使徒,并非纯然的巧合,而是有意为之?这一切都是祂的一盘大棋? 在这场超越凡俗的神明交锋中,自己将会扮演怎样的角色? “这本笔记,要销毁吗?”托芙小心翼翼地问。 “不,就放在这里。”小奇说,“前来调查的审判官肯定也会找到这本笔记。也许它能起到一番妙用呢。” *** 银雾堡。 赛勒恩变身成弗格斯的模样,在珍珠的指点下模仿那位富商的言行举止。珍珠的教导非常严格,尤其是口音方面,赛勒恩因为模仿不到位,常挨她的批评。 “好了,我们休息一下!”珍珠拍拍手。 赛勒恩松了口气,松了松领结,走到窗前,遥望弥漫整座城市的大雾。 不久之前小奇给他送来一批金银珠宝,让他将其换成粮食。听说一位教内的姐妹正率领殖民地的人们逃往山区,躲避殖民者的追杀,因此需要很多补给。 同是被压迫者,赛勒恩感同身受,立刻就去安排了。弗格斯是银雾堡的大商人,以他的身份出面筹措粮草,可以说易如反掌,更不用提还有温特等擅长做生意的人帮忙。 同时,小奇还发来一个奇怪的要求。 “你能不能打听打听有关‘黄金城’的事?”它说,“这不是主人的任务,算是我个人请你帮忙吧。你以弗格斯的身份生活,消息比普通人灵通,如果能找到黄金城的位置就好了!” 赛勒恩一口答应下来。虽然他没听说过什么黄金城,不过打探消息还难不倒他。除了他,运输站等人也可以在地下黑道帮忙打听。 “在世界的其他角落,也有像我一样的人在战斗……” 赛勒恩凝视雾海,喃喃自语。 “我们给这世界的带来的,是恐惧还是希望?” 他低下头,轻不可闻的声音飘出唇角。 “你现在在哪儿呢,姐姐?” *** 同一时间。古雷罕庄园附近的村庄,一间小酒馆中。 一群酒客正聚在一起聊天。 “喂,你们听说古雷罕庄园的惨案了吗?”一个酒客用诡秘的语气说。 “听说了听说了!古雷罕一家和他们的客人一夜之间全死了,死状那个惨哟!”另一名酒客摇头咋舌。 “你怎么知道他们死得惨?你看见啦?” “我姨妈的表妹的老公的弟弟在古雷罕庄园当马夫,所以我才知道的!” “我也听说了,据说是古雷罕家的仇人把他们全杀光了。” “哼,才不是呢!肯定是报应!古雷罕不敬神明,违背拂晓之神的意志买卖奴隶,所以神降下天罚了!” “你可闭嘴吧!世界上哪有什么神罚?你叫神出来看看呐?” “虽然不是神罚,但搞不好真跟老古雷罕的生意有关。毕竟做奴隶买卖,容易得罪人……” 酒客们各抒己见,聊得热火朝天,每个人都说得煞有介事,将灭门惨案越说越邪乎。 酒馆女侍者将一杯蜜酒和切开的面包送到酒馆角落一名客人的桌上。 客人身披旅行斗篷,以兜帽遮脸,看不清面容。他丢出两枚硬币,冲她颔首:“你的小费。” “多谢!”女侍者眉开眼笑。 “向你打听个事儿。”客人说,“古雷罕庄园惨案,确有此事吗?” “可不是么,先生!治安官的头都快愁秃啦。抓了十几个嫌疑人审问,可都没找出真凶。咱们这一片人心惶惶呢!好多富人都说要搬去别处避风头。” 客人发出一声好奇的咕哝,抬起了头。 他的兜帽滑落下来,露出真容。 女侍者讶异地“啊”了一声。 客人年纪很轻,约莫二十岁模样,从双手到脸颊,蜜色的皮肤上都文着纹身,形成某种神秘而具有异域风情的纹路。 他是女侍者这辈子见过的最英俊的男人,绿色的杏眼,淡金色的头发,不过最稀奇的还是他的耳朵…… “先生,您难道是……精灵族?”女侍者目不转睛盯着客人的尖耳朵。 “怎么?没见过吗?”客人朝她咧开嘴。 “我小时候在城里遇到过精灵商人,不过这么近距离和精灵族说话还是第一次!”女侍者热情地说,“您的帝国语说得真好!” “啊,多谢夸奖。毕竟我们种族除了寿命漫长也没别的优点。学习这种事,就算每年只学一点点,学个上百年也能精通了。” 精灵客人笑着耸耸肩,再度戴上兜帽。 女侍者还想和他聊一会儿,可又有别的客人在叫她,她只能遗憾地离去。 精灵客人端起蜜酒,啜饮一口。 “和二十年前的味道一模一样啊。”他心满意足地点头。在这个风云变幻的世界上,至少有些东西是恒久不变的。 他又将目光转向那群聊天的酒客。 “古雷罕庄园吗……”他自言自语,“想不到那老东西竟然死了。那么‘那个东西’呢?”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黄金罗盘,用手指拨弄了一下。指针猛烈晃动,慢慢地停留在西北方向。 “那个方向是……银雾堡?‘那个东西’怎么会跑去哪里?” 精灵客人又喝了一口酒,微笑。 “有趣,就去瞧瞧好了,反正也算顺路。” 女侍者招待完其他客人,又想回来找精灵客人聊天时,却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影,桌上只留下空空如也的杯盘和足够的钱币。 *** 两天后。 一艘风帆船停泊在监狱岛的码头。 为数不多的囚犯们被铁链绑成一串,在为数更少的看守们的严密监管下,依次登船。 不少人都遍体鳞伤,譬如学者尼古拉。可即使断了一条腿,他也不得不打着夹板,一瘸一拐地艰难步行。 当人类登船后,轮到动物们被带进船舱。通常这是份艰难的工作,因为马匹总是很抗拒交通工具(或许因为它们本身也是一种交通工具吧),非得经验丰富的马夫给它们戴上眼罩,再以食物为诱惑,它们才肯听话。 可今天,马儿们意外的温顺,在一名银发囚犯的带领下乖乖踏上甲板。 运输船的水手颇为好奇地打量着那名银发囚犯。大副问艾瑟审判官:“那是你们的新马夫?” 艾瑟耸耸肩:“马夫死了。那是马夫的助手。” “活儿干得不赖,是个人才。” “他的确对动物很有亲和力。所以我特许他自由活动,让他管理动物们。” 大副意出望外,看来这一路上动物们能消停了。他最怕马匹发狂。 等必要的物资也搬上船,水手们收起踏板,升起风帆,运输船乘着风起航,向陆地的方向航行而去。 他们的目的地是南方的林语湾港口,不到一天即可抵达。港口位于大陆西海岸,届时,两名审判官将分道扬镳——纳谢尔搭乘另外一艘船前往南方殖民地,而艾瑟将率领看守和囚犯,横跨陆地,先到达东海岸的港口,再乘船前往圣城。 莱曼牵着赤电的缰绳,站在船舷旁,遥望渐渐远去的监狱岛,心中思索着这些天发生的事。 雷夫·石矛将研究成果卖给了黑日教团,而教团手里很有可能掌握着卢纳斯特的残骸。 他越是不想和那个邪教组织扯上关系,就越是发现他们之间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如果宇宙中真有支配人类命运的冥冥力量,它究竟要将自己推向何方? 一群海鸥在运输船上空翱翔,叽叽呱呱: “人类,森林之主让我们带个话!” “它谢谢你带走岛上那个可怕的东西,还有,今后别再来了!” 莱曼收回思绪,一言不发地凝望海平线上隆起的影子。 号称建成五百年来从未发生过越狱事件、圣国最为固若金汤的海角监狱,一夜之间就化为了废墟。 死去的人们甚至来不及安葬,只能就地火化,骨灰撒入大海。 很快,那些残垣断壁就会爬满青苔,石缝间长出青草和花朵,再度变成动物的乐园。 鸟儿们在废墟上空盘旋。 “嘎,人类终于滚蛋了,现在这座岛是我们的天下了!” “驱逐人类计划大成功!” “那么,今天的鸟类征服世界大会,要讨论什么议题呢?” “去码头整点什么食物?” 远方的莱曼并不知道鸟儿们讨论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计划。当监狱岛消失在海平线之下时,他脑中只剩下一个想法: 真应该叫学者出来看看,大地果然是个球形。 手掌突然灼痛起来。 莱曼转身背对水手和看守,唤出《邪神之书》,翻到他的章节。 【你已完成任务“自由之歌”。】 【你获得奖励:解锁新章节。】 目录,“附录2神之匣”下方则出现了一行新的小字: 【附录3献祭清单】。 “这是什么意思?”莱曼一头雾水。 他翻到“献祭清单”那一页,只见书页分成左右两栏,用一条细线隔开,此外再无别的文字。 “又是这样,一点新手引导都没有。真是智障书。” 莱曼懊恼地合上《邪神之书》。 看来这个新的章节,只能留待以后自行探索了。 反正在这条漫漫长路上,他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的第一卷《囚笼之光》到这里就结束了,不知道各位读者感想如何呢? 接下来将会开始第二卷《血火同源》。 在第二卷里,莱曼会跟随运囚队伍踏上旅途,有点像公路文。而赛勒恩和托芙也会继续他们的故事。 同时,两位新的使徒将会出场! 最后跟大家唠唠嗑,说实话我现在挺迷茫的,因为这本书数据真的非常不好,我不知道到底是题材太冷还是我水平太差……甚至一度想切书…… 现在很想听听大家对这本书真实的想法,比如哪里写得好哪里写得不好,或者对接下来的剧情有什么期待。就算是骂我也没关系[笑哭] 如果有评论写不下的也可以去作者的大眼仔留言!@吟游驱魔人唇亡齿寒0 第58章 石像之路 第58章 石像之路 大陆西海岸,林语湾港的码头,一艘不同寻常的运输船正在“卸货”。 身着统一制服的看守吆五喝六地驱赶一群身穿灰衣、蓬头垢面的人下船。若是仔细看,会发现那群人各个披枷带锁,还被串在一条铁链上。 林语湾本地的城市卫队则在码头上维持秩序,驱赶围观人群。 当得知这群人是被移送的囚犯后,围观群众纷纷露出鄙视的神情。 一位牵着孩子的母亲语重心长说:“瞧见了吗?你如果不好好读书,将来就会像他们那样!” “喂!”一名躺在担架上、戴着破碎眼镜的囚犯垂死病中惊坐起,不满地嚷嚷,“我可是读过大学的!” “闭嘴,尼古拉,你这臭虫!”看守把学者一拳打回担架上。 审判官纳谢尔和艾瑟站在码头上。再过一会儿,两人就要分道扬镳。下次再见面或许就是几个月后了。 “说起来,自从我们加入审判庭,就一直是搭档。这还是我们头一回分头行动吧?”纳谢尔笑嘻嘻地说,脸上丝毫没有分别的不舍。 “自从我们进入神学院,就没有分头行动过了。”艾瑟纠正他。 “哇!你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艾瑟不自在地扭动了一下,别过脸说:“你提这个干什么?别告诉我你一个人就不知道该怎么工作了。” “我是怕你寂寞——开个玩笑!” 见艾瑟脸上浮起怒意,纳谢尔连忙改口:“我的意思是,这很不同寻常。审判官从来都是两人一组行动,可这次上头却让我们分开……” 艾瑟耸耸肩:“没办法,典狱长死了,监狱这边需要高级圣职者指挥。而殖民地那边也得派人调查。” “可是,完全可以让我们一起押送囚犯,再派其他人去殖民地啊。” “也许,只是因为我们离殖民地比较近,所以派你去比较快?”艾瑟推测。 “我可不信殖民地现在一个审判官也没有。” “你想表达什么?” 纳谢尔左顾右盼,将艾瑟拉到一个无人的角落:“审判庭这回奇怪的指令,总让我觉得不安。我也说不出什么……” 他揪着自己的红发,表情苦恼:“总之,你一路上要小心。对了,那个家伙,让他自由活动没问题吗?虽然他和邪神教团大概是没什么关系了,但你就不怕他半路逃跑?” “总得有人去看管动物。”艾瑟说,“不过你的担心也有道理。幸好运输船把‘那件遗物’也带来了。不用担心。” “那就好。你可别死了,我还等着跟你在圣城再会呢。” “纳谢尔,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纳谢尔冲他笑了笑,按住他的肩膀:“我真的会想你的。” 艾瑟瞄了他一眼:“我本来想说‘别这样,怪肉麻的’,但是好吧,我也是。” 两个人用力握了握彼此的胳膊,接着艾瑟目送红发的审判官登上码头停泊的另外一艘挂着教会旗帜的风帆船。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等那艘船起航,他才走向囚犯队伍。 城市卫队准备好了四辆囚车,所有囚犯都像待宰的牲口一样被塞进车里,隔着木栅栏可怜巴巴地望着外头。 不过,也有例外。一名银发红眸的年轻囚犯就坐在囚车前头,驾驭马匹。他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一切,表情不像被押送的犯人,倒像是来观光旅游的。 “想不到监狱以外的城镇还挺热闹的。”莱曼望着熙熙攘攘的码头,心想。 虽然无法深入城镇,但光看热闹的码头和不远处人头攒动的集市,就知道这是个商品经济发达的港口城镇。这个世界的生产力水平,似乎已经超越了中世纪,相当于地球的文艺复兴时代了。 不过异世界并没有“文艺复兴”一说,因此莱曼也不知道如何称呼这个时代。只能笼统表达为“中世纪之后,工业革命之前”。 就在莱曼思索后世史学家会如何命名这个时代的时候,艾瑟走了过来,对他说:“下来。” 莱曼暗叫一声不好,不知道审判官又对他有什么不满。但他还是装出一副顺从的样子,老老实实在艾瑟面前站定。 艾瑟将一条粗糙的旧麻绳套在莱曼脖子上。麻绳起初松松垮垮,但很快竟自动缩小到适合他的尺寸,粗糙的纤维紧贴皮肤,不留一丝缝隙。 接着,艾瑟将一条同样材质的麻绳绳套戴在自己左腕上。 “呃,这是……?” “这是保存在审判庭的一件遗物。”艾瑟冷冰冰地解释,“你离开我超过五百步距离,绳套就会逐渐收紧。离开超过一千步,你就会窒息而死。” 莱曼在心中默默计算:假设一个成年男子一步是75厘米,1000步就是750米。换言之,他若是胆敢逃离,跑得越远,死得越快! 艾瑟居然这么防备他,难道是怕他驾着囚车逃跑?莱曼真不知道该如何向他解释,自己现在对“自由”一点儿兴趣也没有。 他挤出可怜的表情:“我怎么敢做那种事……外面这么可怕,万一遇上那种怪物怎么办?还是待在您身边比较安全……” 艾瑟稍微放心了些,命令他好好驾车,回头去向其他看守下达命令了。 莱曼摸了摸绳圈,不舒服地扭动了一下脖子。 “这东西能拿下来吗,卢纳?”他在心中呼唤着只有脑袋和胳膊的“邪神同行”。 “哦哦哦,这不是‘恋人的绞索’吗?已经有一百多年没见到它了,还怪想念的。”卢纳斯特惊喜地说。 “……这玩意儿的名字这么‘清新隽永’?” “据说这是从一位被执行死刑的女子身上析出的遗物。她的恋人要和她分手,于是她就把恋人给勒死了,当然,她自己最后也死于绞刑架。这件遗物因此得名。” 莱曼一阵恶寒,顿时觉得脖子更不舒服了。“好病娇的爱情故事!” “实际上这遗物包括两条绳索,这种成套的遗物也是非常罕见。审判庭有时候会用它来拘束那些有用的犯人。” “就像我。”莱曼撇撇嘴,“他们需要我照顾马匹,又怕我逃跑。” “正是。你可别试着摘下来。这东西虽然只能用来约束囚犯,却有个很可怕的特质,就是无法破坏。如果你用刀砍它,断掉的会是刀。想摘下它,除非由戴着另一条绳索的人操作,或是把脑袋砍下来。当然,你也可以试着把审判官的手砍下来。不过他一旦逃走,你还是得死。” “这么厉害?那把它做成防具岂不是天下无敌了?” “谁家好人会只穿着一条绳索上战场啊?!” 莱曼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嗯,挺美的,下次别想了。 他定了定神,问:“这玩意儿能装进神之匣里吗?” “你可以试试。” 于是莱曼真的试了试。趁无人注意他,他悄悄地试着将绞索塞进《邪神之书》里。结果神之匣没有任何反应,反而是《邪神之书》上浮现一句话: 【无法将不完整的成套遗物放入神之匣。】 对了,这绞索其实是两条一套的,另外一半在审判官手里。 “它会限制‘灵体漫游’发动吗?”莱曼又问。 “我想应该不会,毕竟它限制的是肉体而不是灵魂。不过你最好还是试试。” “万一我一发动‘灵体漫游’就嗝屁了怎么办?” “那这将会成为审判庭史上永远无法破解的谜案——囚犯神秘窒息事件。没准千百年后还会有作家拿这事儿写小说呢!” 莱曼捂住额头:“谢谢你毫无建设性的意见。” 卢纳斯特说:“你毫无感激之情的道谢我就收下了。” 莱曼叹了口气。他承认卢纳说的有那么点儿道理。这个项圈应该无法阻止他发动“灵体漫游”,但是他如果使用“灵体漫游”降临在使徒身边,会不会导致自己死亡?毕竟赛勒恩和托芙,可都是距离他超过一千步了。 “那不如试一试吧?根据审判官的说法,这绳索并不会立刻杀死我,而是超过一定距离后使我慢慢窒息。那么我可以使用‘灵体漫游’,逐渐远离审判官,假如并没有窒息感,就说明它无法影响‘灵体漫游’发动。” 不多时,车队正式开拔了。囚犯们挤在牢笼里,看守们或骑着马,或坐在大篷车中,沿着被清空的道路驶向城外。 莱曼看过世界地图,在脑中大致勾勒了一下行程。假如把这个世界比喻成美洲大陆,他们的所在地大概就是巴拿马,现在要从巴拿马最西边移动到最东边的港口。 当然,这条路线可比横穿巴拿马要长得多。途中要穿越森林和山地,约莫一个月时间才能抵达目的地。 林语湾顾名思义,是一座被森林环绕的海湾。离开城镇,车队就进入了茂盛的密林之中。树木参天,一派绿色。在石头监狱里闷久了的囚犯们,即使身在囚车中,都不由觉得心情舒畅了许多。 “喂,你是叫莱曼对吧?” 背后囚车中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莱曼回头瞄了一眼。说话的是个身材高大、头发蓬乱的男子,他两颊消瘦,只有一条胳膊,被秘银锁链捆得严严实实。 莱曼记起他的名字叫乔纳森,在审判官到达海角监狱那天,他引起骚动,试图“越狱”,结果被纳谢尔斩下一条手臂。之后,他就一直被监禁在特别牢房中。没想到他居然活了下来。只是只剩一只手,他那力大无穷的超凡能力恐怕也削弱了不少。 “没错。我知道你是卡洛斯的朋友。”莱曼道。 听见卡洛斯的名字,乔纳森神色黯然。 “想不到卡洛斯竟然死了……”他失落地说,“要是他活着,我们就能一起逃了。” “你该不会想现在逃跑吧?” “不然呢?”乔纳森诡秘地示意四周,压低声音,“逃进林子里,那些看守肯定追不上。我虽然断了一只手,超凡能力可没丢。我听卡洛斯说过,你也是个有本事的,不如我们一起逃吧!” 莱曼指了指脖子上的绞索:“我如果逃走,这玩意儿就会勒断我的脖子。” “你可真是倒霉。”乔纳森同情地看了莱曼一眼,“我反正是要走的。船长已经不在了,兄弟们也死光了,就剩我一个。我必须活下去才行!” “不是哥们儿,你真要逃啊?”莱曼惊讶,“审判官还在呢!你嫌自己手太多?” “不试试怎么知道!”乔纳森急躁道,“要是走出林子,到了平原上,想逃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莱曼举目四望,这片茂盛的森林的确是绝佳的藏身之地。如果他是个普通囚犯,搞不好也会做出和乔纳森同样的选择。 “可你的锁链……?” 乔纳森低头看看把自己捆得像只大闸蟹的锁链。它以矮人族的秘银所打造的,据说坚不可摧。 “我如果用尽全力,这东西拦不住我!”他显得极有自信。 这时,前方一个看守尖叫:“林子里有人!” 众看守立刻如临大敌,纷纷拔出武器,警惕地望着密林深处,唯恐敌人来袭 可定睛一看,他们登时哄堂大笑。 “你这家伙眼神不好吧!” “叫尼古拉把他的眼镜让给你吧,反正他也用不着!” “再谎报军情,当心我揍你!” 莱曼从驾驶席上站起来,朝他们所指的方向望去。 林中隐约可见一个人形,但并非活人,而是一尊石像,雕刻成战士的模样。他拉开弓,箭在弦上,仿佛随时都能射击。 再往前走几步,林中又出现一尊雕像,这次是个持剑的战士。雕像栩栩如生,让人不由惊叹雕刻家功力之深厚。 仔细一看,这条路的两侧随处可见石像。有些保存完好,有些却缺胳膊少腿,甚至只剩一半。石像上爬满青苔,可见岁月悠久。 随着车队深入密林,石像越来越多,甚至出现了一些格外巨大的雕像。那东西有着蜥蜴的身躯,蝙蝠的翅膀,作振翅欲飞状,莱曼不得不仰直了脖子才能看到雕像之顶。 “龙……”他惊叹。 要雕刻如此巨大的石像,不知会耗费多少工夫!究竟是什么艺术家才会做出如此惊人之举? “好厉害……”瑟缩在囚车一角埃里克惊叹道。他抓着栏杆,瞪圆眼睛望着外头,“这是谁雕刻的?” 尼古拉呻吟着说:“这是精灵族的作品。他们花了几千年来雕刻这些石像。因此这条路又叫‘石像之路’。” 说到精灵族,莱曼脑海中立即浮现出某著名好莱坞电影中的精灵王父子。这个种族在奇幻作品设定里向来以俊男美女众多而著称。不知这个世界的精灵族是何等模样? 说起来,他们走的这条路,的确位于精灵族国度的边境。大陆的北方是以圣国为首的众多人类国家,南方则是蛮荒之地、殖民地和矮人城邦。而大陆中央,扼守南北要道的,则是精灵族的领土。 他们极度排外,反感人类进入他们的领地,因此南北大陆之间只能通过海路沟通。 一名看守揶揄道:“听说精灵族能活几百年,难怪会闲得无聊雕这些东西。” “可是为什么还有龙的石像?”另一名看守问。 “你笨啊!他们刻的是精灵大战巨龙啦!” 尼古拉又哼唧起来:“才、才不是……据说在远古时代,精灵族和龙族是盟友,他们一起战天斗地,从古代邪神手中夺取了土地。因此这些雕像是在纪念双方的友谊。不过现在巨龙已经快灭绝了……” “就你懂得多!”看守啐他一口,“再啰嗦你就给我下来自己走!” “明明是你们说的不对……”学者小声逼逼。 “行了尼古拉,少说两句吧。”埃里克推了推他。 车队行进了一天,傍晚时分,找了块林中空地驻扎。看守们支起锅,生火做饭。 晚餐自然还是老一套的黑面包加菜粥。但令人惊奇的是,味道竟然比在监狱中好了不少。 “奇怪,厨师不是死了吗,怎么食物还变美味了?” “有没有可能,就是因为厨师死了呢?” 众人闻言皆是虎躯一震,虽说不能对死者不敬,但他们由衷生出了“死了真好”的想法。 然而对吃惯了“信徒供奉”的莱曼来说,这些食物简直难以下咽。尤其是赛勒恩开始假扮弗格斯之后,天天给他进贡山珍海味。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他胡乱吃了几口,就借口去照顾动物,把食物分给了其他囚犯,换来众人一致的感恩戴德。他将马儿牵到一起,从运送补给辎重的车上卸下燕麦,喂给它们。途中不时从神之匣中掏出美味的点心塞进嘴里。 用过餐后,囚犯们便被赶进囚车里。或许是因为莱曼戴上了“恋人的绞索”的缘故,看守们都默认他不会逃跑,允许他睡在囚车外。繁星和几只小狗热烘烘的躯体窝在莱曼身边,即使没有毯子他也不觉得冷。 不过,他此刻毫无睡意。 他正在编草人。 先前喂马的时候,他摘了些路边的野草,编了一个巴掌大小的小人。小人极为简陋,只能勉强看出脑袋和四肢,但对莱曼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转身背对看守们,用身体遮挡他们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将小人放到地上。 繁星睁开一只眼睛,耳朵动了动。 莱曼从神之匣中取出传音贝壳,将其中一枚放在繁星身边,用气声说:“我离开后,身体如果有窒息的迹象……” “我会告诉您的。”繁星道。 ——灵体漫游,发动! 莱曼的灵魂瞬间脱离躯壳,降临在小草人身上。 “呃……好难受……” 莱曼不由地呻吟起来。这感觉比附身尸体还要不舒服。如果说操纵尸体像穿了身不合身的皮套,那么操纵草人就像被困在了木桶里,还得想办法让木桶滚起来。他尝试了好几次才勉强移动双腿。 他的本体一动不动躺在地上,双眼紧闭,死了似的,只有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蒲公英从他口袋里探出脑袋,冲着草人用力嗅了嗅:“吱吱吱?” 发动灵体漫游后,其他的超凡能力不再生效,莱曼已经听不懂蒲公英的话了。但是蒲公英依然很乐意为莱曼效劳。 莱曼嘿咻嘿咻爬到小老鼠背上。 将另外一枚贝壳背在身后,好似战士的盾牌。现在他完完全全变成一名鼠骑士了。 “蒲公英,我们走!” “吱!” 莱曼于是无语地骑着小老鼠,奔入密林之中。 他们没有什么目的,只是尽量远离本体,测试恋人的绞索是否会使他的身体窒息。 以小草人的视角看待世界,即使是一株灌木都变得如同参天大树一般。小老鼠动作极快,在黑暗中穿梭了不知多久,它来到一座丘陵上。这里视野开阔,莱曼俯瞰下方的林地,能望见林中的隐约火光。 “这距离应该远远超过一千步了吧。”莱曼思忖,“没听到繁星的警告,看来恋人的绞索果然只能限制肉体,无法阻挡我灵体漫游。” 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下,今后他也可以无拘无束地随地大小游了。 只是,每次灵体漫游都用尸体,未免太过恶心。那尸体在神之匣里放了不知多久,都快有味儿了。如果能有一件和自己的本体极为相似,又经久耐用的躯壳,该有多好。 莱曼灵机一动,唤出《邪神之书》,取出托芙的使徒卡,心念转动,旋即以小奇的姿态降临在矮人少女身边。 托芙这边也正值夜晚。她坐在篝火边,手捧一本笔记,读得如痴如醉。她身边坐着几个原住民战士,帕恰克也在其中。他正在保养自己的长剑。 更远处则是原住民们的营地,数不清的篝火在夜色中摇曳。 “啊,小奇!”托芙抬起头,惊奇地看着不请自来的白色小动物。 原住民战士们瞄了她一眼,然后诚惶诚恐地移开视线。关于这位矮人朋友加入的神秘组织,他们都有所耳闻。她经常神神叨叨的,似乎在和某种肉眼不可见的存在交流,这让原住民们敬畏不已。 托芙朝原住民们抱歉一笑,起身走到远离篝火的黑暗中。 “怎么了小奇?”她问。 “有件事我想拜托你,呃,其实是影子先生想拜托你。”莱曼搬出自己的另一个身份,“他的超凡能力不是附身么?但每次都用尸体也太麻烦了,你能不能给他制作一具傀儡身体?” 托芙立刻明白了小奇的意思:“就是那种关节灵活,和真人一样大小的木偶,是吧?” 莱曼点头如捣蒜:“越接近他的本体越好。” “没问题!自从暗影导师赐给我新的超凡能力,我还没机会用呢!”托芙跃跃欲试。 一个人拥有多种超凡能力,这种事托芙可闻所未闻。想来是暗影导师对使徒的恩惠吧?她新获得的“巧手工匠”可以让她制作出更为精巧复杂,甚至拥有神奇力量的物品。简直没有比这更适合矮人族的能力了! “那就拜托你了,影子先生那边急着用。请你尽快做好。”莱曼说,“你需要多少报酬?” 托芙忙说:“影子先生上次帮了我那么多,我怎么能要报酬?教内的兄弟姐妹不就是要互相帮助吗?不过……” “不过?” “要制作经久耐用的木偶,最好是用高级的紫云松木。我手边没有这样的材料。” 莱曼又想起了另一位使徒,赛勒恩所扮演的弗格斯正是木材商人。 “这没问题,过段时间我把材料交给你。” 和托芙说定了木偶的尺寸(自然是按照莱曼的身高和三围制作的),莱曼又找到赛勒恩,让他去寻找紫松木。赛勒恩正在筹措粮草,多加一块木头也没什么。 安排好使徒们各自的任务,莱曼收起《邪神之书》。测试也做得差不多了,是时候回去了。明天还要赶路,今天可得好好休息一番。 忽然,贝壳里传来繁星急切的吠叫。 莱曼皱起眉,这代表本体那边出事了。难道“恋人的绞索”开始起效了? 他立刻解除“灵体漫游”,瞬间回归自己的本体。 营地中一片混乱。尖叫声不绝于耳。值夜的看守拔出武器,四处飞奔,叫醒那些仍在沉睡的人们。 莱曼跳起来,伏低身体,一遍谨慎地观察四周,一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恋人的绞索”没有任何变化。 “发生什么事了?”他问繁星。 猎犬发出呜呜的低吼:“有人夜袭营地!”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收到了很多评论!有鼓励的,也有提出意见的,非常感谢大家! 在这里针对大家提到比较多的几个问题,说说我自己的看法 ——关于人物塑造 啊呜呜呜,我自己也感觉可能主角的塑造没有配角那么出彩,因为在写文之初,我寻思,群像文的配角如果不有趣,读者肯定会弃文啦!所以一定要把配角写好! 于是给配角安排了很多高光,可能反而因此忽略了主角的塑造,是我的错qwq(但是现在修文也来不及了吧,笑哭) ——关于cp 很多读者说cp互动太少了,这个我承认确实很少!是我笔力不够,没法保持剧情和感情的平衡,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偏重剧情了。而且上一本是无cp,可能脑子还没转变过来吧。躺平任嘲。 今后我会多写一些cp互动。而且本文的主线之一就是“拼好神”…… ——关于剧情节奏问题 有读者反应节奏比较松散。我眼前一黑,第二卷公路文的节奏更松散,岂不是药丸…… 不过从第三卷开始,会出现使徒集合并肩作战的剧情,不知道读者们能不能坚持到那里。不知道作者能不能坚持写到那里…… ——关于推广 很多读者说这本书冷是因为曝光不够。其实……其实在连载的时候我有幸捡漏过挺好的榜单,结果涨幅倒数,排名垫底,公开处刑,感觉挺丢人的[笑哭] 那会儿我就想是不是这本书有什么问题,或者文名、文案写得不够吸引人……其实我非常不擅长写文案,现在这个已经是我能写出的最好的了_(:3」∠)_ 还有很多读者建议我去小地瓜推推文啥的。说实话,我已经有两年多没写文了。咨询了一些作者朋友,大家也说现在作者都需要推文。 我非常惊讶,因为两年前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作者自己去推文还会被嘲笑是搞营销什么的!难道两年过去,网文生态改变如此之大吗?我完全不懂啊!村通网跟不上时代了啊! 我都没有小地瓜账号,完全不知道怎么推。平时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就是埋头码字,也没时间去琢磨这个。我一直觉得一本书如果写得好,自然会有自来水,如果没有自来水,说明这本书写得不好…… 我也不是妄自菲薄,确实是被数据打击到没什么信心了。再加上三次元出了很多糟心事,我每天都在考虑要不要切书然后专心三次元。之所以能日更到今天全靠存稿。现在存稿已经快没了,所以……[裂开] 这本书我准备了很久,后面还有很多有趣的剧情,我想呈现给大家看。不过如果真有一天我坚持不下去了,也请大家多多谅解……(胡言乱语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第59章 精灵圣女 第59章 精灵圣女 什么人敢夜袭圣国教廷部队的宿营地?不要命了吗? 只听“轰隆”一声,车队前方的道路上横着一棵大树,阻挡了他们的去路。树的断口光滑平齐,看来不是意外倒下,而是被敌人刻意锯断——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 黑暗中突然蹿出一群蒙面人。 他们约有三十几人,穿着杂乱的皮甲和深色粗布衣,脸上蒙着肮脏的布巾,只露出一双双神色不善的眼睛。 下一秒,蒙面人就和看守们短兵相接! “繁星,他们是什么人?”莱曼快速问道。 “不清楚,我只听见有人喊‘交出值钱的东西’,然后他们就打过来了。”猎犬答道。 难道是“绿林好汉”?这条路位于圣国和精灵国度的边境,治安混乱也在意料之中。可是,普通劫匪真敢打劫教廷的押运车队? 囚犯们在囚车中缩成一团,唯恐遭到波及。 莱曼看了看形势,果断选择就地一滚,躲入囚车下方。打打杀杀就交给看守们了,他只是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囚犯,现在不应该在车里,应该在车底。 袭击者们虽然装备杂乱,未受过专业军事训练,但人数众多,很快便占了上风。看守们知道不能硬拼,纷纷以囚车和辎重车为掩体进行防御,且占且退,几分钟后便有人负伤倒下。 突然,囚车上传来惊叫:“乔纳森你要干什么?快趴下!” 莱曼一惊,伸出脑袋朝栏杆中望去。 独臂的超凡者浑身肌肉隆起,额头青筋毕现,喉咙里发出狮子般的低吼,超凡能力瞬间运转到极致! 咔咔咔咔咔!绑缚他的秘银锁链发出刺耳的断裂声。 ——这家伙,竟然要趁乱逃跑?! 虽然手臂被勒得发红,可乔纳森浑不在意。他单臂一挣,甩开破碎的铁链,接着踹向木笼。足有手腕粗的木栏杆顿时像纸片一样四散飞溅。 乔纳森大喜过望,急忙跳下囚车。他看了缩在车底的莱曼一眼,问:“兄弟,你真不走?” 莱曼指了指脖子上的绞索,摇摇头。 “那咱们有缘再见吧!” 抛下这句话,乔纳森朝密林中飞奔而去。 看守们早已自顾不暇,哪还有空去阻拦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奔向自由。 就在乔纳森的身影即将消失在森林中的刹那,他发出一声惨叫,捂着腹部栽倒在地上。 莱曼看得一清二楚,他是被流矢所伤。虽然那位壮汉力大无穷,但并非刀枪不入。战场上一片混乱,没人知道哪里会飞来一支夺命箭! 那些想追随乔纳森而去的囚犯见状,纷纷缩回了回去。 “快躲起来!”莱曼对他们喊道。 囚犯们立刻效法他,钻进囚车下方,鹌鹑似的大气也不敢出。 一个蒙面匪徒冲向他们,没理会这群囚犯,而是一刀砍向一名保护辎重车的看守。看守慌张躲闪,胳膊还是中了一刀,惨叫着倒在地上。 下一秒,蒙面匪徒的脑袋便冲天而起,脖颈出血流喷涌,如同喷泉。 艾瑟沐浴着鲜血走上前,一脚踢开匪徒的无头身体,用另一只手把倒地的看守拉起来。 “多、多谢,审判官大人!” “找个掩护!”艾瑟命令道。 那名蒙面匪首提着剑跳上辎重车,借着高处的优势一跃而下,剑锋劈向艾瑟的面门。 审判官不躲不闪,将剑锋横在胸前,结结实实挡下这一击。匪首瞪大了眼睛,似乎不相信自己得意的招数竟会被这么简简单单地格挡住。 艾瑟没有抽回剑,而是扭转剑锋,一剑刺向匪首的肩膀。 他虽然没使出超凡能力,可光凭高超的剑术也能不落下风。 不过,普通看守没有他这样好的身手,在人数不足又有伤员的情况下,明显左支右绌,渐渐陷入劣势。 匪首得意洋洋:“现在投降还来得及!你这小白脸长得还挺不赖的,老子可以饶你一命,让你在床上伺候老子……” 艾瑟震怒,刚要挥出一剑了结这口无遮拦的匪徒,就看见一支金色的飞箭破空而来。 他暗叫不好,这一击可收不住,没法躲闪了! 然而那支箭竟越过他耳畔,不偏不倚正中匪首的胸口。 匪首看着没入身体的金箭,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直直向后倒去。 其余匪徒见首领倒下,方才还因占了上风而炽盛的士气顿时烟消云散。不知是谁喊了声“快跑!”,他们争先恐后地撇下对手,向林中钻去。 才跑了几步,迎面飞来一阵磅礴的箭雨。他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个个捂着脖子或胸口的箭尾,无声地栽进落叶里。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匪徒就一个也不剩了。 看守们不费吹灰之力赢得了胜利。他们面面相觑,大感莫名,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囚犯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壮着胆子从车底爬出来。 有些人不由地懊悔:“可恶,早知道刚才就趁乱跑了!” 艾瑟拨开浸染了鲜血的金发,蓝眼睛惊疑不定地望向密林中。他知道有人暗中帮助了他,可他竟连“帮手”在哪儿都看不见。 “感谢您的帮助,请现身吧!”他高声说。 林中的枝叶微微动了动,仿佛有一阵微风拂过树梢。 然后,浓密的夜色中走出一个个纤细高挑的人影。 他们共有十余人,有男有女,每个人都身穿轻便的皮甲,挽着长弓,腰间别着匕首或短刀。他们裸露在外皮肤呈现蜜一样的颜色,深色的刺青爬满胳膊和脸颊,形成某种古老狂野的图腾。 最惹人瞩目的是他们的耳朵——尖的。 艾瑟张了张嘴,将剑尖指着地面,表示自己的善意。 “原来是森林的儿女。”他说,“感谢各位出手相救。” 看守们和囚犯们都傻愣愣地瞪着眼睛,不敢相信他们所见的光景。 这是……精灵族? 莱曼也怔愣了片刻。虽然和电影里的不太一样,不过确实个个都是俊男美女…… 精灵中走出一个青年男子——考虑到这个种族寿命漫长,他的年纪没准可以当艾瑟的曾祖父——他用不耐烦的眼神打量着艾瑟。 “人类,立刻离开我们的森林,不准再进入!”他用精灵语说,“否则就连你们也一起干掉!快滚!” 艾瑟直勾勾盯着他:“抱歉,我听不懂精灵语。能否用人类的语言沟通?” 精灵青年转向同伴们,用不屑的语气说:“他听不懂我们高贵的语言。你们谁会说人类语?” “何必跟他们废话?直接全杀掉不就好了。”一个女精灵说,“反正人类没有一个好东西。” 莱曼这才反应过来,这帮精灵应该能听懂艾瑟在说什么,但是不会,或者说不屑用人类的语言和他交流。 看看其他看守囚犯茫然的表情,这里没有一个人懂精灵语。 ——等等,那自己是怎么听懂的? 考虑到原身从前是大学生,或许通晓多门语言? 要是艾瑟再继续鸭子听雷,那帮精灵可就要大开杀戒了。这世界的精灵这么武德充沛吗?和记忆中爱好和平、能歌善舞的印象差好远…… 莱曼下定决心,从车底钻出来,小跑到艾瑟身边。 “审判官大人,他们叫我们立刻离开森林,否则就干掉我们所有人。”莱曼将他听到的大致翻译了一遍。 艾瑟挑起眉:“你听得懂?” “懂的懂的,大大滴懂。”莱曼说,“他们还说人类没有一个好东西。” 艾瑟一噎,艰难地开口:“那你告诉他们,我们是运送囚犯的队伍,并不想打扰他们。我们这就走。” 莱曼将他的话翻译成精灵语。 听到自己的语言从一个人类口中说出,精灵们半是惊讶,半是愠怒。他们还以为自己在密谈,没想到全被人类听去了! 那名精灵青年说:“你们不能前进了,立刻掉头回去!” 莱曼如实翻译。艾瑟有些懊恼:“这条路从来都是商旅来往的要道,没听说过突然要封锁。你问问他们为什么。” 莱曼翻译之后,那名精灵青年越发不耐烦:“这里是我族的领土!我们精灵族宽宏大量,以前愿意向你们人类开放边境,可现在不一样了!不准你们人类踏足我们的森林!” 艾瑟听完莱曼的翻译,不禁咬了咬牙:“我没听说过这事!” 双方剑拔弩张,眼看第二场战斗即将爆发,树林中突然传来一个清越的女声: “够了,埃罗温,我可从没下过封锁边境这种命令。” 方才还杀气腾腾的精灵们瞬间偃旗息鼓,毕恭毕敬地垂下头,顺从地让出一条道。 林中走出一名身穿绿色轻便衣裳的女人。 那是一个极为美丽的女子,以人类的年龄来类比,大概二十五岁上下。她有着淡金色的长发。那种金色和艾瑟不同,是一种近乎白银的金色。她的脸上和其他精灵一样,都纹着图腾,这让她在文雅的同时富有一种天然的野性,每个见到她的人都会被她身上蓬勃的生命力所撼动,仿佛进入了一座生机勃勃的花园。 她挽着一张银弓,背后的箭囊里插着十多支金色的箭。而其他精灵的箭都是普通的白羽箭。莱曼猜想,刚才正中匪首的金箭想来就是她射的。 不论是囚犯还是看守都个个瞠目结舌,目不转睛地直盯着这位精灵女子。就连莱曼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看什么看!真是没礼貌!”那个名叫埃罗温的精灵青年怒喝道,“这位是我们的圣女殿下!还不快行礼?” 精灵女子抬起一只手,阻止了埃罗温。 她端详众人,微微一笑,用流利的圣国语说:“让各位客人受惊了。我叫西尔维拉,正如他所说,是苍翠王庭的圣女。” 艾瑟怔了怔,方才反应过来自己不该像个木桩子一样傻站着。 他冲精灵女子微微点头,右手放在左胸:“我是圣国审判庭的高级审判官艾瑟·奥罗兰,目前正奉命移送囚犯前往首都圣城。路过贵宝地,感谢各位出手相救。我们无意打扰各位清静的生活,只是任务紧急,不容耽搁,还请允许我们通过。” “原来是审判官大人。”西尔维拉笑着说,“你们可以自由通行石像之路。刚才埃罗温那么说,只是因为最近有许多人类流寇侵入我们的森林,劫掠村庄,骚扰村民,因此许多族人都对人类有怨言。当然,这种迁怒是完全不应该的。” 她瞄了一眼埃罗温。精灵青年惭愧地低下头,蜜色的皮肤变得通红。 “流寇?”艾瑟挑起眉毛,环顾一地的尸体,“是说他们吗?” 西尔维拉叹气:“或许他们也是其中之一吧。那些匪徒来势汹汹,许多村落都受害了。所以我们才会组织人手在边境巡逻。” “想不到边境的治安竟变得这么差。”艾瑟喃喃自语,“回到圣城后,我会向圣座报告的。” “那就再好不过了。我向来认为,精灵族和人类应该求同存异,和平相处。我们无意和各位起冲突,战士也只是保护家园心切,还请你们原谅他们的无礼。” “啊,这个,我很理解,换成是我大概也会这么做……” 精灵圣女转向战士们,用精灵语说:“把药品拿过来。” 埃罗温惊讶:“给这群人类?他们中可是有罪犯啊!” 圣女温和地说:“罪犯也是人,他们已经在为自己的过错赎罪了。只有活着,他们才有机会改过自新。快去吧。” 埃罗温气鼓鼓地瞪了人类们一眼,返身没入林中。很快他就回来了,手上托着一个大布包。 “这是我自己制作的一些草药,可以治疗外伤,请拿去用吧。”圣女对精灵战士使了个眼色。 埃罗温将布包往审判官脸上一丢:“拿去!” 艾瑟看上去已经感动得快要当场向圣女行骑士礼了。“我该怎样报答您的好意?” “您愿意向圣城的那一位提一提边境治安的事,我就心满意足了。那些流寇劫匪,光靠我们严防死守恐怕不够,还得贵国从源头解决问题才行。” 说完,圣女转向精灵战士们,命令他们将横在路中央的那棵树移开,保持道路的畅通。 埃罗温垮着脸,老大不乐意,却还是服从了命令。 “圣女殿下,为什么要对这帮无毛猴子这么好?”他用精灵语嘟囔,完全不在意人类那边有个翻译。 圣女谴责地看着他:“别这么说。在猴子眼里,我们也是无毛猴子。” “我……您才不是无毛猴子!”埃罗温又脸红了。 艾瑟则唤来仅剩的几个副队长,让他们把伤药分发下去,就连负伤的囚犯也得到了一份药品。 看守们立刻行动起来,这次格外积极,似乎想在美丽高贵的精灵圣女面前好好表现一番,让她高看一眼。 囚犯们被命令去照顾其他受伤的囚犯,莱曼被叫去照看乔纳森——这名壮汉从林子里被拖了回来。他腹部中箭,却没有立刻死亡,而是捂着伤口连连呻吟。 莱曼虽然不懂医学,但多少知道不能贸然拔出箭,否则可能导致流血不止。他小心翼翼地握住箭杆,将其折断,只留箭头在乔纳森的身体里,这样更方便处理伤口。 西尔维拉走到乔纳森身旁,蹲下来细细查看伤口。 乔纳森愣愣地望着她,神情恍惚地自言自语:“我要死了吗?拂晓之神派天使来迎接我了?” 西尔维拉说:“箭上有倒刺,拔出来只会加重伤势。” “那该怎么办?”莱曼问。 路过的埃罗温瞥了一眼,没好气道:“没救了!伤到下腹部,肠子都一塌糊涂了吧?早点让他解脱吧!” 莱曼对医学并不精通,但多少知道在中世纪医疗条件下,腹腔感染就等于死路一条。不,即使在医疗技术发达的现代地球,这种伤势也极其危险。 艾瑟走过来问:“他还有救吗?” 西尔维拉神情凝重,摇了摇头:“埃罗温虽然说话不好听,但他说得没错。除非你们有治愈的超凡者,否则他很快就会死,而且死前会非常痛苦。” 她取出一支小瓶子,放到受伤的囚犯身边。 “这是一瓶毒药,可以让人在昏睡中无声无息地死去。如果你们不想看他受苦,就用这个吧。” 说着,她用手覆盖住乔纳森的额头,用精灵语轻声说:“没关系的,孩子,睡吧,死亡不过是一场旅行的暂歇,还有下一个生命的旅程在等待你。” 她站起来,眼神非常哀伤,离开去指挥精灵们搬运大树了。 莱曼拿起小瓶子,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审判官:“大人,这个要用吗?” 艾瑟摇头:“暂时不要。给我。” 莱曼将瓶子递到他手中。 在精灵和部分看守的齐心协力之下,大树终于被挪到路边,道路清空,尸体也清点完毕,整整齐齐排成一列。 精灵们开始就地挖坑掩埋尸首。他们似乎习惯土葬,这样尸体就能变成养分,滋养植物。 忙碌了一整晚,所有尸体终于都被掩埋完毕。林中多出了一排坟包,在一尊尊石像的映衬下显得无比诡谲。 “那么,我们也该去别的地方巡逻了。”西尔维拉对艾瑟说,“希望能尽快看到这条道路恢复秩序。” “我不会忘记精灵族的恩情的。”艾瑟郑重地向她鞠躬行礼。 西尔维拉笑了笑,转身走进树林。 其余精灵沉默地跟上他们的圣女。他们纤细的身影一眨眼就隐没在绿色之中,仿佛树叶飘进森林里,成为了森林了一部分。 东方已泛起鱼肚白。看守们虽然疲惫不堪,但不敢耽搁行程,草草吃过早饭,便立刻踏上旅途。 受伤的乔纳森被塞回囚车里。他的伤口上敷了精灵草药,但完全没有起色。他陷入高烧,面色苍白,浑身上下的衣服都被冷汗浸湿。他一直在哀嚎呻吟,说着胡话,一会儿呼唤“卡洛斯船长”,一会儿又叫着某个女人的名字。 “该死,杀、杀了我吧……”清醒的短暂间隙,乔纳森这样说,“太痛苦了,让我解脱吧,让我去见船长……船长在喊我……” 其他囚犯害怕极了,都远远缩在囚车的一角,莱曼不得不愤怒地叫他们坐均衡,否则囚车会侧翻。 中午他们停下休息时,莱曼看见几个看守神色严肃地同艾瑟审判官窃窃私语,不时指着囚车。艾瑟点点头,挥手让他们散开,朝囚车走来。 “把他抬下来。” 看守们七手八脚地把乔纳森搬运到路边的草地上。几个向来老实的模范囚犯则被喊去挖坑。莱曼明白,他们是打算终结乔纳森的痛苦,然后把尸体就地掩埋。 艾瑟拿出精灵圣女给的那只毒药瓶,拔开瓶塞,莱曼却忽然出声: “审判官大人,让我来吧。” 艾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却没说什么,只是把瓶子递给他,让到一旁,紧紧盯着莱曼,似乎唯恐他做什么手脚。 莱曼当然没有做手脚的意思,他只是看到乔纳森这副模样,感到万分唏嘘,想亲自送他一程。 遥想他刚进监狱那会儿,乔纳森试图“越狱”,挑战一众看守,却被纳谢尔废去一条胳膊。当时他觉得这人有勇无谋,白瞎了超凡能力,后来才知道他是为了掩护卡洛斯等人的越狱计划而牺牲自己。 也算是对兄弟有情有义…… 莱曼一边叹息,一边将瓶中的液体喂给乔纳森。他勉勉强强才咽下去。奇妙的是,他的抽搐和痛苦神情几乎立刻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和安静,就像陷入了甜美的睡梦。 几分钟后,他的呼吸就停止了。 艾瑟从莱曼手里拿回瓶子,看到液体一滴都不剩,这才放心地站起来。 “他这样解脱了也好。”他说,“回到圣城,他这样身具超凡能力的囚犯是要送去研究部的。” “研究部很可怕吗?”莱曼问。 艾瑟撇了撇嘴,没答话,但他那嫌恶的表情足以说明一切。 他去查看挖坑的进度了。莱曼望着乔纳森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感到一阵恶寒。 他绝不能让这帮教廷的人知道自己有超凡能力,否则就得去当小白鼠了! 忽然,他注意到乔纳森的身体发生了变化。 某种无形无质的东西从他体内溢出,盘桓于插在他腹部的断箭头上。 那箭头做工精致,用的是精钢,不像普通流寇用得起的。几秒钟后,那股无形的力量钻入箭头,后者随之幻化成金光闪闪的颜色。 乔纳森死后,他的力量居然和箭头结合,变成了遗物! 莱曼连忙用眼角余光观察四周。 没人注意到他。所有看守和囚犯都因为忌讳死者,小心翼翼地不把目光投向他这边。 莱曼飞快地拔出箭头,丢进神之匣里。 其他人很快挖好了墓穴,莱曼和几个囚犯一道将乔纳森的尸体抬进坑中,填上土。一行人来不及为乔纳森哀悼,便再度上路。 莱曼坐在囚车前方,命令马儿跟随前车。这时候他才终于有时间打开《邪神之书》,看看乔纳森留下的那件遗物是什么。 【名称:泰坦之楔】 【描述:一枚蕴含奇特力量的断箭箭头,据说曾杀死过一位大力士。将它刺入身体,即可获得巨人般的伟力。但是使用者啊,务必铭记,剑有双刃,箭亦如此。】 正如书上所说,这件遗物可谓是一把双刃剑,普通人如果身上插着个箭头战斗,即使获得了怪力,自己也会受伤。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在这个时代,伤口感染基本就等于半只脚踏进棺材。莱曼自己是万万不敢用这件遗物的。 但是对于拥有“不坏之躯”的赛勒恩而言,这弊端等同于不存在!这简直是赛勒恩的天选遗物啊! 嗯,等下次赛勒恩立下什么功劳,就把“泰坦之楔”赐给他作为奖赏好了! “谢谢你乔纳森,我会好好使用这件东西的!”莱曼发自内心地感激起这位壮士,双手合十为他祈祷了一番。不论他信仰哪个神,都希望他能在死后世界获得安宁。 这时,莱曼的掌心猛然灼热起来,烫得他“嘶”了一声。他不动声色地召唤出《邪神之书》,书页自行翻到最后一页——附录的“献祭清单”。 那一页原本是一片空白,只有一条竖线隔开左右两栏。可现在,竖线最上方渗出了一行血红色的文字。 左列写着“乔纳森·裘克”。 右列写着“泰坦之楔”。 第60章 真正的强者 第60章 真正的强者 莱曼望着新出现的文字,陷入困惑。 “为什么乔纳森的名字会在上面?我能理解他和他的遗物‘泰坦之楔’是对应的。也就是说这份清单的功能是记录遗物和产生遗物的人? “可是,我手上的洞启之刃、传音贝壳却不在其中。我之前也见过塔塔爷爷亡故后,析出的超凡能力形成不灭提灯。难道在‘献祭清单’功能解锁之前所获得的遗物,就不会记录其中吗? “完成逃离监狱任务,就获得一个记录功能,这不太对吧?‘献祭清单’应该还有更大的用处,只不过我没发现……” 莱曼思索的时候,卢纳斯特冷不丁开口:“莱曼,你不如想一想,你在获得泰坦之楔时做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 莱曼一个激灵,在脑海中怒吼:“你怎么能随便听我的心声?” “你在脑子里自言自语,我想不听都不行啊!” “等等,为什么你能听见?而且你怎么知道《邪神之书》上的内容?” “呃,有没有一种可能,我自己就被收纳在你的《邪神之书》里,我读书上的内容就跟去邻居家串门一样?” 完全无法理解卢纳斯特在书里过着怎样的生活!感觉像一种很另类很小众的随身老爷爷!不对,是随身人头头! “总之,你以后不准随便听我的心声!我没喊你,你也不要突然说话,很吓人的!” 卢纳斯特窃笑起来:“好吧,我以后如果要和你说话,会先给你个提示,免得吓坏了咱们的邪神大人。唔,就这个声音好了,很像我们以前隔着墙交流的时候。” 他说完,莱曼耳边就响起了“咚咚咚”的敲打声。 ……什么南极动物号好友上线提示音! 莱曼克制住吐槽的欲望,将注意力转回“献祭清单”上。 “乔纳森死亡时我做过的不同寻常的事……对了,乔纳森虽然受了重伤,但我给他喂下毒药后他才死亡的,因此严格意义上来说,是我杀了乔纳森……” 莱曼怔愣了几秒,忽然明白了“献祭清单”的功能。 “难道说,被我杀死的超凡者,就会出现在这份清单上,同时他必然会留下一件遗物?” 一瞬间,莱曼像是被从天而降的光芒照亮了——这功能,天下无敌啊! 他杀死敌人,就能获得敌人的能力,而获得的能力越多,就能杀死更多敌人。简直像滚雪球一样,他会变得越来越强! “邪神之书,我以前真是错怪你了。”莱曼慈祥地抚摸着封面上紧闭的眼睛,“以前骂你是智障书,都是为父的不对,今后你就是我最好的好大儿!” 邪神之书不语,拒绝对这把父子局发表意见。 莱曼想再夸几句,可蓦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既然杀人就能变强,那么从收益最大化的角度来说,他应该尽可能杀更多的人。凡事遇到超凡者,先想办法干掉他,不论对方是敌人还是友人…… 不,友人反而更容易杀,因为友人不会对他设防! 甚至连莱曼自己的使徒都可以杀。比方说,他一直很羡慕赛勒恩的“不坏之躯”,那么只要杀死他,自己就能获得具有这种能力的遗物。 只要道德底线够低,莱曼今后就再也不必发愁邪神之书抽不出好用的能力了。赐给信徒的超凡力量,再用“献祭清单”收回来就是了! 就像在游戏中,见到其他玩家持有稀罕的物品或装备,就毫不犹豫地杀人夺宝。 游戏中至少还会给玩家一个红名作为警告,可在这个世界,杀完人把尸体往神之匣里一丢,连证据都能销毁。杀人的正面收益远远高于负面代价,几乎不需要考虑后果——只要能战胜对手。 一股无名的寒意爬上莱曼的脊背。 “莱曼,你怎么不说话?”卢纳斯特问,“这功能不好吗?” 以前莱曼单纯将《邪神之书》当作一种普通金手指,只要完成任务就能获得奖励的系统。虽说名称带着“邪神”二字,却一点儿也不邪,发展的使徒赛勒恩和托芙,也都是正直有为的大好青年。 可今天“献祭清单”出现,莱曼才猛然意识到,“邪神”这个名字可不是在开玩笑。它是货真价实的“邪”! 莱曼踌躇地用心声说:“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功能真的很邪门?简直是在鼓励杀人。” 卢纳斯特语带笑意:“没毛病啊。杀的人越多,获得的遗物就越多,你就越强。这些遗物就算自己用不上,也可以赐给信徒,巩固他们对你的信仰。多么好的功能啊!至于那些死掉的人,邪神杀几个人算得了什么?” “可我不是……不对,我是邪神没错,可我不想做‘那样’的邪神。”莱曼盯着手中的《邪神之书》,“如果是在战斗中杀死敌人,或是杀掉一个用超凡能力作恶的人,我不会有什么心理负担。但是,假如我面对更大的诱惑,我还能如此坚持吗?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 “那么你大可以放心了。会产生这种怀疑的人,一般都不会滥用力量。”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软弱愚钝?”莱曼问,“明明只要牺牲他人就可以变得更强,却放弃了这个机会……” 卢纳斯特打断他:“莱曼,你觉得怎样的人才算强者?” 莱曼不明白他为何这样问:“呃,实力强大、打遍天下无敌手的那种?” “强者一定会滥用他们的力量吗?武艺高超的战士看见路人手里拿着钱袋,就一定会杀人越货吗?” “我想……应该不是。会那样做的人一般叫作强盗。” “没错。拥有强大力量却滥用它的人,只是单纯的暴力而已。真正的强者是拥有强大力量却懂得克制自我的人。” 莱曼张了张嘴,忽然笑出了声。不知为何,听卢纳斯特这么一说,他的心情舒畅了许多,自己之前的担忧似乎都是杞人忧天。 没错,虽然名字叫“邪神”,但他会成为怎样的邪神,应该由他自己来定义。 “不对,你这家伙的立场怎么反复横跳的?一会儿说邪神杀人没什么,一会儿又说真正的强者不应该滥用力量?你玩我?” 卢纳斯特哈哈大笑:“你第一天发现?” “卢!纳!斯!特!” “哎,我只是想试一试你。你真是一点也没变……我是说,和你在监狱的时候相比。” 莱曼鼓起腮帮子,他几乎可以想象卢纳斯特笑到拍大腿的模样。不对,那家伙根本没有腿。 他还想吐槽几句,《邪神之书》忽然无风而动,自行翻到了“第一章 莱曼·维夏德”。 【你已触发新任务“信仰基石3”】 【描述:建造雄伟圣殿必先打牢地基,你亦要把你的教会建造在磐石上。现在是时候为你的圣殿添砖加瓦了。】 【目标:招募第三名使徒(0/1)】 【奖励:从奖池中任选一项超凡能力。】 终于来了!莱曼欣喜。 之前赛勒恩和托芙的经历都告诉他,发展使徒大大有益,不但能通过完成任务获得奖励,使徒彼此之间也可以互帮互助,共同壮大他们这个“神秘结社”的力量。 现在莱曼最需要的就是更多力量,更多帮手! 马车基本可以全自动驾驶,莱曼左右无事,旁人又看不到他手中的书,他便壮着胆子在一众看守和审判官眼皮底下开始搞传销……啊不,发展信徒。 集中精神后,大量祈祷声层层叠叠回荡在莱曼耳畔。 “可恶的上司,去死!神啊,弄死他吧!” “神啊,请让世界和平吧,不要再有争斗……” “神!只要能让我考上欧摩德大学,我什么都会做的!” “可恶,一个字都写不出来!怎么办啊马上就是截稿日了!神啊为什么不给我一根绳子算了?” 莱曼越听越无语。这都是什么祈愿,异世界人民今天的精神状态也不怎么好呢…… 尤其是最后那个抱怨截稿日的,同样的声音他上次就听过一回,印象十分深刻,这次怎么还有它?这声音的主人到底是什么拖稿狂魔…… 不过那个祈求世界和平的声音,倒是挺特殊的。莱曼总觉得,那腔调似曾相识…… 对了!是那位精灵圣女! 她竟然在向神许愿? “世界和平”这种愿望可没法实现。不是莱曼能力不足,而是这根本不切实际。只要有人都地方就有争斗,世界哪里会有一刻的和平? 背后的囚车中,囚犯们竟然也讨论起了精灵族。 “说起来,那个精灵圣女可真漂亮啊!”一个囚犯望着天空,想入非非,“啧,要是能当我老婆多好!” 其他囚犯哄堂大笑。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行!” “人家就是眼睛瞎了也不会看上你!” 学者插嘴道:“你给人家当孙子还差不多!精灵族寿命很长,圣女的年纪没准能当你奶奶!” “闭嘴吧尼古拉你这腐烂的蜥蜴!” “哎哟!” 莱曼侧过头,借着话头问:“说起来,圣女是不是就相当于精灵族的女王?” 被揍了一拳的学者眼泪汪汪地爬起来:“那倒不是。精灵族没有国王或者女王。他们的国度由一个叫‘圣裔理事会’的组织来治理,成员都是出身高贵的贵族,类似于人类的贵族议会。圣女则是他们的精神领袖,就像教会的首脑。只不过我们圣国是政教合一的国家,国家领袖就是教会领袖。但精灵族不是这样。” “那么,圣女也是贵族?”莱曼问。 学者回答:“圣女就是圣女,是一个特殊的人。精灵族每一代只有一个圣女或圣子,死了才会从圣树上诞生下一个。” “从圣树上?”莱曼注意到了这个词。 “精灵族不是胎生的,而是从圣树上诞生的。” 一个囚犯说:“尼古拉你在瞎说什么?人怎么可能从树上长出来?” 学者委屈:“我没瞎说啊,福特斯博士的《精灵族文化探秘》就是这么写的……” 莱曼的确曾在一些奇幻小说里见过类似的设定,没想到这个世界的精灵族也是如此。 他对这个种族越发好奇了。 假如他真的将精灵族的圣女发展成使徒,会发生什么事?整个精灵族都会向自己臣服吗?那样的话,莱曼就再也不必害怕什么圣国,什么黑日教团了! 莱曼摩拳擦掌,按住《邪神之书》,将注意力集中在祈祷声上。他现在一心二用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神啊,如果你真的存在,就消除这一切争端,赐给我的子民和平吧……” 循着圣女的声音,莱曼的灵魂脱离身体,飞上天空,接着一头栽向翠绿的树海之中。 穿过层层叠叠的茂密枝叶,莱曼很快看到林间那一队熟悉的精灵战士,率领他们的正是圣女西尔维拉。 她站在战士们前方,正在和什么人对峙。 起初莱曼以为她遇上了流寇劫匪的残党,可当他降低高度,才看清对面是另外一队精灵。 他们的人数明显比西尔维拉和她的战士们多,前排的十余人操着刀剑,后排则是一群穿着普通服饰的精灵,其中四人扛着一架肩舆,一名穿着华丽、浑身上下珠光宝气的男性精灵正端坐其上。 “西尔维拉殿下,真的放那群人类通过了?”男精灵皱着眉,不悦地说。 “他们没有敌意,为何不能让他们通过?”西尔维拉反问,“我们向来与圣国井水不犯河水,没必要破坏两国之间的关系吧?” “所以你就放任肮脏的异族玷污我们的森林?”男精灵怒气冲冲,“到底还要让那些卑鄙的人类破坏我们的家园多少次?那帮恶心的畜生毁坏我们的村庄,杀害我们的子民,而你却要跟他们‘交好’?” “请注意你的措辞,理事大人。破坏我们村落的是人类匪徒,圣国的百姓也深受其害。我们两族应该合作面对共同的敌人,而不是互相交恶。” “跟那群低等生物有什么好合作的?你会跟猪狗合作吗?”男精灵——莱曼猜测他就是“圣裔理事会”的医院——的表情就像见到了猪圈一样嫌弃。 圣女面对他的指责,并没有勃然大怒,而是露出了悲伤的表情。 同时,莱曼再次听见她的祈愿。 “为何连我们的同族都要彼此谴责?为什么我们不能友好相处?神啊,我什么都不要,只想要精灵族的安宁……” 理事大人见圣女不说话,气焰越发嚣张:“而且,我还听说你赠送了物资给那群肮脏的异族!你把我们精灵族的物资送给外人!身为圣女,你……” “闭嘴,你这只聒噪的乌鸦!”圣女身边的战士埃罗温向前一步,拔出腰间的长剑指着理事大人的鼻子,“那些药品是圣女殿下亲手制作的,她爱送给谁就送给谁!你管得着吗?” 理事大人一噎,白皙的皮肤涨得通红:“可、可那也是用我们森林的物产所制作的,怎么可以随便送给外人!圣女殿下如此偏爱异族人,接下来是不是要让肮脏的人类住进我们的森林了?”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唧唧歪歪,我都听烦了!我们跟匪徒战斗的时候,你躲在什么地方?你还有脸指责圣女殿下!要是你们这群高高在上的圣裔理事也能亲自战斗,那匪徒早就消灭了!” “我早说过了,应该封闭边境,驱逐一切外来者,只有这样才能保护我们的家园!可就是因为圣女殿下优柔寡断,才会有人受害……” 埃罗温破口大骂:“封锁边境只会限制那些正常的旅行者,匪徒哪会管你封锁不封锁?你脑子没问题吧?” 莱曼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位精灵战士。之前他面对人类时,表现得明明和理事差不多,可现在却在为圣女出头。真是耐人寻味…… 理事怒道:“你这低等的贱民,竟然、竟然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你们这群被诅咒的……” 说时迟那时快,埃罗温以肉眼几乎跟不上的速度张弓搭箭,一箭射向理事。羽箭擦过理事耳畔,削断几缕头发。 理事惨叫一声,从肩舆上跌下来。他身边的仆从手忙脚乱地把他搀扶起来。 “管好你的嘴,理事‘大人’!”埃罗温冷冷道,“下次再让我听见什么‘诅咒’之类的话,我就让箭从你的嘴里长出来!” 理事咬牙切齿,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他看看自己身边的侍卫,又看看圣女和她的战士们,恨恨地咬了咬牙。 “我们走!”他狼狈地说,“圣女殿下,我们苍翠王庭再见!到时候圣裔理事会可不会像我这么好说话!” 他爬上肩舆,在一种仆从侍卫的簇拥下离去了。 “哼!欺软怕硬的东西!”埃罗温啐了一口,从树干上拔出羽箭,插回箭囊中。 西尔维拉摇摇头:“理事大人也是为我们精灵族着想,只不过他的方法和我不一样。” “您竟然替那种人说话!”埃罗温愤愤不平,“他就是想作威作福罢了。您就是太善良了,处处把人往好处想,才会让那种小丑跳梁!” 西尔维拉苦笑了一下:“如今世道混乱,大灾将至,我们精灵族更应该团结。走吧,埃罗温,我们把附近这一带巡逻一遍,然后就回苍翠王庭。过几天还有新生仪式呢。” 她转身走向森林西边。精灵战士们沉默地跟了上去。 莱曼这下犯了难。当着这么多人都面,他不方便和西尔维拉交谈。而且她的祈祷只能说是一种美好的心愿,而不是赛勒恩或托芙那样强烈的祈愿。这恐怕不足以让她成为使徒…… 精灵族内部的矛盾似乎很复杂,不知那个理事是什么来头。他一提到“诅咒”,精灵战士便怒不可遏。诅咒是什么意思? 莱曼不了解他们的政治斗争,不敢轻易下结论。 让一个种族的精神领袖改信自己,果然没那么容易。还是再观察一段时间吧! 莱曼记下圣女的模样和声音,虽然没有当面交谈,但留下记号后,下一次他可以直接“降临”在圣女的身边。 做完这些,他返回自己的身体里。 接下来的半天,车队平安无事行进,夜晚依旧在森林中扎营。一夜无事发生,第二天他们继续沿石像之路前进。 渐渐的,路边的石像越来越少,森林也越来越稀疏,到第三天傍晚,他们终于走出了林地,进入一片起伏的丘陵之中。 在一座丘陵之顶,伫立着一处古堡的废墟。它已经荒废了不知多少年月,残垣断壁间长满野草,坍塌的塔楼被青苔所覆盖。 不过,这里作为遮风避雨的地方倒还能勉强满足需求。车队这些天都在森林中露营,餐风露宿早已疲惫不堪,于是艾瑟下令今天在废墟中扎营。 头顶有天花板,这让看守和囚犯们都安心不少。一行人进入荒废的城堡庭院,囚犯们被放出来,戴着镣铐去帮忙取水生火。 莱曼把马儿卸下来,从辎重车上取下燕麦。驮马吃野草也可以,但赤电那样的战马必须吃好粮,否则立刻就会掉秤——还会一直在莱曼耳边哼哼唧唧说它被虐待了。 城堡废墟占地极大,他们一行人只在庭院和大厅扎营,因为害怕坍塌,所以不敢去更深处。一阵阴风穿过空旷的厅堂,发出呜呜的呼啸声,仿佛有人正在哭泣。 “你们有没有觉得,这地方阴森森的?”一个胖乎乎的囚犯抱紧双臂,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 其他人本来没觉得什么,被他这么一说,都不由毛骨悚然起来。 “闭嘴!别说这种晦气话!我们可是侍奉拂晓之神的圣职者,难道还怕什么妖魔鬼怪?”看守怒斥道。 胖囚犯小声说:“一般这种废墟的石头,肯定会被附近的村民捡走去盖房子。可是您瞧,石墙没有人工挖掘痕迹,都是自然坍塌的。连村民都不敢动这里的石头……” “那肯定是因为村民遵纪守法,不会偷无主之物!”看守有些不自在了。 “这座城堡的确有个可怕的传说。”躺在担架上的学者插嘴道,“据说这里的主人原本是一位贵族……” “我不想听!”看守尖叫。 也有一些看守兴致勃勃地凑过来:“什么什么?恐怖故事?我要听!” 海角监狱缺乏娱乐,看守们就算听故事都能听得津津有味。 学者像得到了打赏的说书人一样来了劲:“那位贵族老爷爱好热闹。有一天他招待了一支马戏团来城堡里为女儿庆生。夜晚,附近的村民听见城堡里穿出巨大响动,以为是表演,就没在意。可第二天,当他们走近城堡,发现到处都是血迹。原来那只马戏团是伪装的劫匪……之后,每逢阴雨的夜晚,人们都能看到浑身是血的贵族一家的幽灵在城堡里徘徊……” 莱曼来回搬运干草,听见他们的对话,也觉得心里毛毛的。这城堡废墟中,似乎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小声问一直跟在脚边的繁星:“城堡里有什么不对劲吗?” 猎犬嗅了嗅空气:“不好说,现在风向不对,闻不出什么。” “蒲公英呢?” “它说要去城堡里交老鼠朋友,还没回来。” 艾瑟听见他们的争论,走过来说:“不要胡言乱语。这里虽然已经废弃,但毗邻旅客来往的大路,就算真有什么鬼怪,也早就被附近的圣职者清除了,哪可能留到……” 他蓦地停住了。 叮铃铃……叮铃铃…… 阴沉呜咽的风中夹杂了清越的铃铛响声。 这里怎么会有铃铛? 莱曼看见正对着他的艾瑟脸色大变,蓝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他身后。向来冷静的审判官少有如此失态的时候。 看守们脸色铁青,那个胖囚犯直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和学者叠在了一起。 莱曼停下了动作。 “我背后有什么吗?”他字斟句酌地问。 叮铃铃……叮铃铃…… 铃铛声来到了他身后。他的后脖子凉凉的,一股冰冷的呼吸拂在他的皮肤上。 莱曼慢慢偏过头,朝后方望去。 在荒草萋萋的残垣断壁间,站着一个小丑。 他脸上化着浓妆,白色打底,嘴唇涂成血红,一直咧到耳根,形成一个怪异的笑容。他的帽子上系着铃铛,刚才的铃声就来自这里。 他金红相间的华丽服装和废弃的古堡是如此的格格不入,导致这一幕显得十分荒诞,就像你在末世中正杀着丧尸呢,前方突然出现了一座小吃摊,摊主还向你兜售棉花糖一样。 小丑一歪脑袋,满头铃铛随之叮当作响。 “嘻嘻。”他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第61章 巡回剧团 第61章 巡回剧团 莱曼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脑门。这一刻,他脑中闪回了许许多多恐怖的画面,什么下水道里的小丑,什么一边唱歌一边下楼梯的小丑…… 说时迟那时快,艾瑟拔出长剑,不由分说一剑斩向小丑! “哎哟!”小丑惊慌失措地躲避,一个趔趄,堪堪避过剑锋,却被脚下的荒草绊倒,摔了个狗啃泥。 莱曼头顶冒出一个问号。这小丑……和他想象中的恐怖片鬼怪好像不大一样…… 艾瑟推开莱曼,一脚踏上小丑的胸口,剑锋直指他的喉咙。 “别杀我!”小丑声嘶力竭喊道,“我是好人!手下留情!我身上什么都没有啊,您放过我吧要不我给您演个戏?” 艾瑟愣住了。明明是这个“鬼怪小丑”来偷袭他们,怎么搞得好像他才是坏人一样? 莱曼心想,小丑的声音听起来好耳熟…… 啊!这不就是那个成天抱怨截稿日写不出稿子的声音吗?! 这个世界的小丑难道还兼职当作家?作家就是小丑,小丑就是作家,对吧? 莱曼眯起眼睛,借着黄昏的阳光仔细观察这小丑。刚才小丑站在暗处所以没看清,现在他躺在光线下,莱曼才发觉他的妆十分潦草,一部分皮肤甚至没涂上颜色,小丑装虽然颜色亮丽,但不少地方都磨破了,打着补丁。 ……如果他是鬼怪,那还真是个穷鬼。 “你到底是……” 艾瑟话还没问出口,就看到废墟后方跑来一大波乌泱乌泱的人。 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都穿着奇装异服,有古代的贵族,有现代的骑士,有华丽的宫廷仕女,也有一身漆黑的巫婆…… “团长!您没事吧?”一个作贵族打扮的青年冲上前,想把小丑扶起来,可看到艾瑟的剑锋,又悻悻地缩回去。 学者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杀人马戏团!真的出现了!” 艾瑟的目光在奇异男女和小丑之间转了好几个来回,终于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 “你们是……演员?” “我们是正经剧团!”小丑也跟着惨叫,“我们有通行证!还有推荐信!您看看就知道了,绝没有骗您!” 他慌里慌张地朝贵族打扮的青年做手势。青年会意地跑向城堡另一边。 艾瑟不敢轻易相信,毕竟他们前些天才遭遇了劫匪。谁知道这剧团是不是劫匪假扮的?就算不是,许多马戏团、剧团也和流窜的盗贼没什么两样,打着演出的旗号拐卖妇女儿童或是盗窃的案件层出不穷。 另一个巫婆打扮的女子将小丑扶起来。 小丑龇牙咧嘴,捂着腰,行动笨拙,看上去甚至还没有身负“精湛演技”的莱曼灵巧敏捷。不知道他要怎么表演小丑的抛接球、骑独轮车之类的绝技。 运囚车队的人因为这一番骚动都聚集到了艾瑟身边。 小丑和贵族打扮的青年看到一群披枷带锁的囚犯,又看到一群全副武装的看守,神色都微微一凛,似乎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身份。 小丑清了清嗓子,浮夸地鞠了一个躬。 “在下多雷安·卡莱斯特,是卡莱斯特巡回剧团的团长兼编剧兼男演员之一。”小丑用洪亮的声音说,“这些人都是剧团的演员。” 他朝背后的奇装男女们挤眉弄眼。他们如梦初醒,连忙用各式各样的礼节朝审判官行礼。 “剧团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艾瑟问。 多雷安团长答道:“我们受薄暮城商人公会的邀请,要去参加建城庆典的表演,也是路过此地,准备过夜。我们的营地在城堡另一边,从您这边看不见。” 莱曼在脑海中勾勒世界地图。薄暮城是位于林语湾北方的一座大城,商贸发达。剧团如果从东方商路来,要去薄暮城,的确会路过这里。 那名贵族打扮的青年演员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将一份用金色断带系上的卷轴捧给艾瑟。 艾瑟还不敢收起剑,于是将卷轴递给莱曼:“你来读。” 莱曼是在场少数能读会写的人之一。上次他翻译精灵语,让艾瑟对他很是刮目相看。 莱曼展开卷轴。这是一份书写整饬的公函,大意是薄暮城商人公会邀请“卡莱斯特剧团”前去城中演出,允许剧团在薄暮城领内通行,公函中还详细叙述了团长的相貌、团员的人数,并有公会印章为证。 莱曼大声读出公函的内容,又把卷轴向艾瑟的方向倾斜,让他也能看清印章。 见公函与团长所说一致,艾瑟总算放下了戒心。他还剑入鞘,说:“完是艾瑟·奥罗兰,宗教审判庭高级审判官。我奉命押送这批囚犯前往圣城。途径此地,准备在这里过夜。没想到……” 他的脸色有些尴尬。堂堂审判官竟把活人当成了鬼怪,传出去面子上实在不好看。 “哎呀呀,原来是审判官大人。真是威风凛凛、孔武有力!您执行公务,一路辛苦了!”多雷安团长恭维道。 “你既然是团长,为什么要打扮成小丑?”艾瑟问。 多雷安团长说:“我们的小丑生病了,所以由我这个团长暂时替代。刚才我们正在带妆排练呢我听见城堡这边有响动,害怕是流寇劫匪什么的——请不要见怪,审判官大人,最近这条道路的确不大安宁——所以我自告奋勇过来查看。” 结果就被艾瑟误当作鬼怪,差点一剑砍了。 艾瑟的神情又变得不自在起来。 “谁知道!”多雷安团长忽然提高声音,惊了所有人一跳,“我遇上的非但不是流寇,反而是可敬的圣职者!哎呀呀,一定是拂晓之神护佑我们,今夜我们可以安心入睡了!” 他的一番话不但完美化解了审判官的尴尬,维护了对方的体面,还让审判官不得不在今夜保障剧团的安全,算是给自己的倒霉遭遇找了些补偿。 莱曼不禁感慨,不愧是经验丰富的老艺术家,说话就是有水准。 或许,此人可以发展为使徒? 正好《邪神之书》发布了招募新使徒的任务。精灵圣女是暂时不用想了,这位团长倒很有潜力…… 误会既然已经解开,艾瑟于是大方地请剧团众人一起过来用晚餐。 多雷安团长也不推辞,当即下令暂停排练,让大家伙儿围过来。 他去卸了妆,换了身正常的衣服,再回来时,莱曼几乎认不出他了。 他是个三十五岁左右的中年男人,褐色卷发披肩,有一双鹰隼一样深邃的绿眼睛。他身量高大,肩膀宽阔,如果穿着得体,倒还挺有一番落拓文豪的气质。 他热情地同艾瑟攀谈起来,打听运囚车队的情况和艾瑟本人的履历。艾瑟起初心存戒备,不肯多说,但当团长拿出一袋酒后,他也打开了话匣子。 莱曼在旁边看得很吃惊,团长是什么社交恐怖分子,这么厉害吗…… 看守们都开心坏了。他们在监狱岛上待了好几年,经历了毁灭监狱的灾难,又风尘仆仆一路,什么娱乐都没有。现在遇上剧团,哪怕只是坐下来聊两句,他们都觉得是难得的放松。 更不用说剧团里还有好几位女演员。她们往篝火边一坐,看守们的眼珠就像被胶水黏住的老鼠的一样,再也转不开了。 有严厉的审判官在,看守们不敢放肆,只是和女演员们聊天打趣。仅是如此,他们就心花怒放。 那名打扮成巫婆的女演员趁机向看守们做起了推销:“各位大人,其实我略懂一些占卜术,要不要为你们看一看事业、财运、姻缘?” 身为拂晓教会的圣职者,看守们本该拒绝这些民间占卜,可大家都具有灵活的信仰底线,觉得试试也无妨。如果对方说得好,那就是神奇灵验,如果说得不好,那就是迷信巫术。 女占卜师从袍子下取出一只水晶球。看守们纷纷凑到她身边。 她十分懂得语言的艺术,先用模棱两可的语言赢得对方的信任(“您前不久是不是遭遇了什么灾难?哦,果真如此!”),再一通夸赞(“您的手相真是罕见!这是大富大贵之相啊!”),之后略带为难地表示对方命中有劫(“您的命星即将进入飞鸾座,这可是不祥之兆,恐怕会影响您的仕途。”),最后图穷匕见(“我这里有一块水晶,可以增强您的气运!”)。 一通组合拳下来,不少看守都心甘情愿打开腰包,购买了她的水晶。莱曼在旁边听得心悦诚服,要不是自己不能暴露身份,真想和这位女士学一学话术,增强自己邪神教团的凝聚力。 女占卜师向看守们推销完了,又不敢打审判官的主意,便将注意力放到了囚犯身上。 “这位小哥,你要不要也来看看相?”她笑意盈然地问莱曼。 “我?”莱曼指着自己,顺便向她展示自己的囚服和脖子上的绞索,“我是囚犯,可没钱买什么水晶。” “瞧您说的!我是为了拨开大家眼前的迷雾而来的,并不是为了钱那种庸俗的东西。” 说得好听,莱曼信她才有鬼。 “我去看看马。”他转身走向栓马的地方。 “等等!”女占卜师拽住他的衣摆。 “都说了我买不起水晶……” “这位小哥,你的面相十分特别啊。”女占卜师的表情变得有些虚幻,“我能觉察到你身份不一般。” “你对每个人都这么说。” “你不一样。”女占卜师斩钉截铁,“奇怪,我在水晶球里看不到你的过去,这很不同寻常。每个人都有过去,可你的过去是一片空白,就好像你是突然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我说的对吗?” 莱曼心头一跳。她怎么会知道?不对,占卜都是利用人的心理效应来诓骗受众,这个占卜师肯定也是一样。 “我失忆了,当然没有过去。你肯定事先悄悄跟其他看守打听过了,这又不是什么秘密。”莱曼耸耸肩。 女占卜师的眼神变得越发迷离:“我看到你不是一个人……” “你怎么骂人呢?!” “你的影子旁边,还有很多影子。”女占卜师说,“有一个影子,和你站得最近,简直不分彼此。但是它残缺不全,好像缺胳膊少腿似的。” 卢纳斯特?莱曼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狱友。他把卢纳斯特收纳在神之匣里,所以他站得离自己最近,而且他的确残缺不全…… 怎么搞的,不对劲,这个占卜师难道有真本事? “我还看到,你背后跟随着六个影子,三男三女。”女占卜师又说,“其中有五个,你已经知道他们是谁了,还有一个,你尚未遇见。五个人里,已经有两个与你的命运交缠不清,你们所走的道路相隔万里,却终有一天会汇聚。” 莱曼喉头发紧。她这话怎么像是在暗指自己的使徒?他已经招募了两个使徒,他们的命运的确和自己紧密交缠。他背后有六个影子,是指他最终会招募六个使徒吗? 已经遇见的五个人是指赛勒恩、托芙,还有颇有潜力的精灵圣女西尔维拉、剧团团长多雷安?这才四个,还有一个是谁?那个尚未遇见的影子又是谁? “啊,我还看到,你背后的影子中有一个消失了。” “消失是什么意思?死了吗?” 女占卜师的神情变得很哀伤:“是的,那个影子会死。” “是谁?!” “我不知道,我连他们的面孔都看不清,他们被阴影所笼罩。不过我可以确定,在我们说话的此时此刻,这场死亡已经注定,无力回天了。” 篝火边明明很暖和,莱曼却觉得浑身寒冷。 他的使徒中有一个会死?赛勒恩和托芙的确在做很危险的事,一不小心就会掉脑袋…… 不对,他为什么要把这番话往自己身上套?说不定女占卜师见谁都这么说,人们会自动把“六个影子”代入自己最亲密的六个亲朋好友,为他们忧心,然后掏钱买水晶…… 莱曼定了定神,说:“真抱歉,女士,虽然我很关心我的朋友们,但我真没钱。……女士?女士?” “啊!”女占卜师猛地一颤,用力眨眨眼,茫然地抬起头,“我怎么了?我刚刚好像打了个盹。我有说什么奇怪的话吗?” 她那种好像吃多了云南蘑菇一样的迷幻表情如果是装出来的,那“伶人皇帝”得从宝座上走下来,换她坐上去。 “没什么,女士,您大概是太累了。” 莱曼从她手中抽走衣角,去查看马儿们的情况。 女占卜师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她很快把这件事抛在脑后,又去找其他看守推销了。 “各位!各位!” 多雷安团长站起来,用洪亮的声音吸引众人的注意:“既然我们在这里相逢,说明冥冥中自有神意引导我们。我有个好主意,刚才本剧团正在排练新剧,准备去薄暮城表演,目前还没人看过这部戏。审判官大人,各位尊敬的看守先生,不如你们来做这出戏的第一批观众,如何?” 看守们纷纷欢呼起来。有免费的戏可看,谁会拒绝? 多雷安殷切地对艾瑟说:“大人,这出戏是根据拂晓教会圣典中的一个经典故事改编的,希望您能来指导指导!” 他这么一说,艾瑟也没理由拒绝了。看守们遭遇连番打击,士气低落,这正好是个鼓舞他们的好机会。 “那我就等着大饱眼福了。”他说。 城堡的庭院刚好是一个天然的舞台,剧团可以大厅前方台阶上的平台表演,其他人在下面席地而坐。虽然简陋了些,但没有一个人抱怨。 囚犯们也被允许来观剧了。他们被铁链拴着,坐在看守们中间。艾瑟的理由是,既然这出戏是圣典故事改编的,正好让囚犯们接受圣典的熏陶。 莱曼坐在第三排,左右都是看守。他还从没看过异世界的戏剧呢。 首先登台的是团长多雷安。他戴着一顶豪华羽毛帽,用浮夸的姿势行礼鞠躬。 “各位高朋,承蒙赏脸!在此春夜,卡莱斯特剧团将为您献上新作《浪子归家》,敬请欣赏!” 掌声雷动。多雷安团长退至舞台旁边,几名男女演员依次登场。 团长担任旁白,用他带有少许异国腔调的口音讲述开场白: “故事发生在历史上的某个不知名的国家,不知名的王朝。有一位白手起家的富商。他有两个儿子……” 莱曼没对拂晓教会的圣典全无印象,但这个故事还算通俗易懂:富商的大儿子厌恶平凡的生活,想去外面的世界进行波澜壮阔的冒险。家人都劝说他脚踏实地,他却一意孤行,在某个雨夜离家出走。 大儿子虽然志向远大,却眼高手低,先是在外头做生意亏钱,又被不良的“朋友”引诱,染上赌博,输光了仅剩的财产,最后甚至当起了盗贼。某一天,他盯上了一位教士的财产,可实行偷窃时却被教士抓了个现行。 教士却没有把他送去监狱,而是用拂晓之神的圣言感化他。大儿子受到神圣的感召,决心痛改前非,回到老家,可又害怕父母不认自己。 他抱着忐忑的心情回到家,以为会被家人拒绝,可没想到家人早已摆好接风洗尘的宴席。原来在前一夜,神的使者在他父亲面前显灵,告诉他“浪子即将归家”的消息。 一家人激动地拥抱在一起。(此时一位女歌手唱起了圣歌。)富商原谅了儿子的不告而别,愿意再度接纳他。儿子也从此洗心革面,成为了一个虔诚、孝顺的人。 全剧终。 这出戏并不长,一个多小时就演完了。演员们登台谢幕,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之所以没有掌声雷动,是因为大部分观众在剧情尚未过半的时候就睡着了。 莱曼强撑着眼皮看到了最后。如果要他发表评论,他觉得这出戏不能说是精彩吧,起码也可以说是无聊。 演员的演技都很不错,但处处充满了道德说教,剧情也乏善可陈,丝毫没有惊喜。唯一的亮点大概就是歌比较好听。 不光是他,其他观众也露出乏味的表情。就连虔诚的艾瑟审判官,也只是意兴阑珊地拍手。 演员们退场卸妆。囚犯们纷纷惊醒,觉得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 多雷安团长搓着双手来到艾瑟面前:“审判官大人,您觉得如何?有没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吗?” 艾瑟干巴巴地说:“呃,很遵循圣典的教义,很有……教育意义。” 这是他唯一夸得出口的地方了。 多雷安团长面色尴尬,他也看出观众们兴致不高了。他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鞠躬道:“您宝贵的意见我会铭记在心的,也许剧本还要再调整调整……” 他耷拉着肩膀,垂头丧气地走向演员们。 时候已经不早,两拨人明早都要赶路,便各自回营地休息了。 艾瑟安排了守夜的班次,他自己守第一班。囚犯们缩在废弃城堡大厅的角落里,像聚在一处取暖的企鹅。 莱曼因为有“特权”,和小狗们窝在一起。气味是不怎么好闻,但有暖烘烘的毛皮在身边,让他安心了不少。 奇怪的是,他怎么也无法入睡。明明看了那么催眠的戏剧,他应该倒头就睡才对,可一闭上眼睛,女占卜师的话就会萦绕在耳畔,如同一根刺扎在他心底。 “卢纳,那个女占卜师什么来头?她是真有本事,还是个骗子?”莱曼用心声问。 “当然是一位旷古烁今、铁口直断的大占卜家了!”卢纳激动道。 “真的?!”莱曼心想难道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她说我和你站得最近、不分彼此,简直一语中的!不是大占卜家怎能说出这么正确的话!” 莱曼:“……” 莱曼:“那她如果说我们很快就会分道扬镳呢?” “搞封建迷信的女巫,举报给审判官!” 莱曼的眼珠子都快翻到头顶了。 他把卢纳斯特的声音赶出脑海,接着召唤出《邪神之书》,飞快地降临在赛勒恩和托芙身边,瞄了他们一眼。托芙和原住民们正躺在夜空下休息,旁边有帕恰克的战士们守夜。赛勒恩则在一处地下室里,同运输站成员商量着什么。 见他俩都平安无事,莱曼便没有以小奇身份现形,而是飞快地退了回来。 他好不容易才发展两个使徒,如果他们中有一个出事……呸呸呸,乌鸦嘴。 可是,女占卜师只说六个影子中会死一个,指的也有可能是那些有潜力但尚未被招募的人啊。 像那位精灵圣女,处境就挺危险的。圣裔理事会看上去就不好对付。精灵们的森林最近也不太平…… 至于那位团长嘛…… 他就在城堡的另一侧,可谓只有一步之遥。那不妨也给他做个标记,没准能将他也纳入麾下。 剧团行走四方,消息灵通,能接触到不同的群体和阶层,身为团长,没准还有和圣国上流社会交际的机会。将团长招募进来,好处肯定不少。 更重要的是,莱曼一直在为今后做打算。 他现在跟着运囚车队,一方面是为了打探圣国情报,另一方面是想倚靠审判官,对抗有可能找上门的黑日教团。 可是,他终有一天是要摆脱囚犯身份,重返自由的。到时候如何躲避圣国的通缉,如何逃离黑日教团的魔掌,就成了一个问题。 假如赛勒恩和托芙的势力发展起来,莱曼大可以去投奔他们。但是,人总要多留几条后路。 剧团就是个很好的伪装手段。演员都要化妆,这很容易隐藏身份。莱曼拥有“精湛演技”,在剧团里也并不突兀。若要掩人耳目、四处旅行,剧团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莱曼触摸《邪神之书》,一张全新的空白使徒卡出现在他掌中。 他集中精神,“降临”在多雷安团长身旁。 多雷安坐在篝火边,膝盖上放着一沓纸,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文字。莱曼凑近一看,原来是剧本。 “啊啊啊,怎么办啊!马上就要去薄暮城演出了,可是观众的反应那么糟糕!这出戏肯定大扑街啊!可恶,我要连夜写一部新的出来!” 多雷安内心痛苦咆哮。 “可是写不出来啊!完全没有灵感!神啊救救我吧,要么赐我一个惊天动地的好点子,要么就给我一个痛快吧!” 文学家的内心都这么丰富吗? 莱曼隐身悬浮在多雷安头顶,感到十分无语。 多雷安哭天喊地半天,却没有一个神明回应他。他悲愤地将稿纸全部扔进火堆,从行李中取出一只小玻璃瓶。 瓶中装着某种无色透明的液体,在火光中能看到其中悬浮着许多发亮的小颗粒。 多雷安凝视着小瓶子,表情悲壮,像是在天人交战。接着,他拔出瓶塞,将液体一饮而尽。 ——糟糕!他不会是写不出稿要服毒自杀吧?! 莱曼正要以小奇的形象现身,就看到多雷安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打了个嗝,眼神变得迷离茫然,好像在梦游。 小瓶子从他手中滑落,掉进泥土里。多雷安踢开瓶子,蹒跚走向城堡废墟。 他从营地随手取了一根火把,穿过残垣断壁,拨开一丛格外茂盛的杂草,露出后面的一道裂缝。 裂缝并不大,但可容一个成年男子勉强挤过去。它隐藏得太好,要不是多雷安拨开草丛,连莱曼都没发现。 多雷安不顾形象,四肢着地,撅着屁股钻进裂缝中。 ——他要干啥?寻找灵感吗?在这里?在这时候?搞文学的都这样吗? 虽然一头雾水,但莱曼还是跟了上去。 第62章 请开始你的表演 第62章 请开始你的表演 狭窄的裂缝通往城堡地底深处,莱曼一接近,就感到一种阴郁沉滞的气息从缝隙中流泻而出。 莱曼现在是以幻影形式降临在多雷安团长身边的。幻影无法使用超凡能力,也用不了神之匣里的道具,遇上危险束手无策。 莱曼想了想,先解除降临,回到身躯中。 营地中除了守夜的人,大家都在沉睡。 莱曼取出小草人,唤来蒲公英。 “莱曼先生,城堡里的老鼠告诉我,这下面有很邪恶的东西!”蒲公英说,“但是老鼠们不知道那是什么,它被封印了。” 莱曼奇怪:“那多雷安团长为什么要进来?他又是怎么知道这条路的?” 小老鼠答不出这个问题。莱曼只能亲身去求证了。 他像上次一样“灵体漫游”到小草人身上,再骑着蒲公英追上多雷安团长。 他们来到那条墙角的裂缝,多雷安团长已经不见了。 “我们走!”莱曼催促蒲公英。 一人一鼠轻松钻进裂缝中。 裂缝之下是一条遍布灰尘的楼梯,通往上方的位置被坍塌的石块堵塞,从大厅是进不来的,只能从裂缝钻入。通往下方的阶梯倒是畅通无阻。 莱曼骑着蒲公英跳下楼梯,很快就看见了多雷安团长火把的光亮。 他站在一道石门前。门上贴着绘有太阳圣徽印记的封条,显然是拂晓教会的杰作。 “不要!”莱曼喊道。 然而已经迟了。多雷安团长一把撕开封条,推开了大门。 一股阴风从门内流泻而出。风穿过缝隙,发出如同哭泣一般的声音。 多雷安团长仿佛完全没注意到这些异状,蹒跚走进大门,动作缓慢机械,好像一个没有灵魂的玩偶。 莱曼让蒲公英载着他,绕到多雷安面前。他仰望着这个中年团长,只见对方眼神空洞,嘴角流淌着口水,好像在睁着眼睛做梦似的。 “这家伙是不是被什么东西操控了?他之前喝的东西有问题?” 蒲公英载着莱曼,沿多雷安裤腿一路爬到他背上。就这样,多雷安都毫无反应,可见是真的已经没有自主意识了。 “喂!醒醒!喂!” 莱曼揪着多雷安的耳朵大喊。见他无动于衷,他干脆跳起来,“啪”的一声给了多雷安一个大逼兜。 “醒醒!” 多雷安一个激灵,身体摇晃了一下,用力眨眨眼,如梦初醒。 “我在哪儿?谁打我?”他摸了摸脸颊,疼痛感尚未退去。 接着,他注意到了肩膀上的小老鼠和小草人。 “呃啊!下去!下去!什么东西!”他慌里慌张地跳起来,将老鼠和草人扫下去,动作仿佛在跳霹雳舞。 莱曼小草人双手叉腰,没好气地说:“喂!我救了你,你就这种反应?” 多雷安指着他惨叫:“草人在说话!” “闭嘴!”莱曼跳起来踹了一脚多雷安的脚踝,“你之前不是在向神祈祷吗?所以神派我来了!” “神?你?”多雷安表情空白了一瞬,紧接着兴高采烈起来,“原来那瓶灵感补剂真的有用啊!” “什么灵感补剂?你刚才喝的那玩意儿?” 多雷安连连颔首:“我之前从一个流浪商人那里买了一瓶灵感补剂,据说喝下去后就会灵感大爆发,仿佛被艺术之神亲吻过。因为写不出剧本,我就喝了一口试试。” “一口?” “好吧,我全喝光了。”多雷安不好意思地说,“可是喝下去之后,我觉得身心舒畅,还听见一个很美妙的声音在呼唤我。我忍不住朝那个声音走过去,等回过神,就发现自己在这儿了。” 他顿了顿,殷切地问小草人:“难道说我喝了灵感补剂后听见的就是神的声音?神在这里吗?” “当然不是啦!”莱曼又踹了他一脚,“神是听见你的祈愿才派我来的。灵感补剂什么的跟我无关!鬼知道你听见的是什么声音!” 多雷安非常委屈,一个大男人好像小学校被老师训了一样,缩着肩膀站,无助地站在那儿。 “可我真的听见了,那是一个女孩的声音……” “这下面有很邪恶的东西,你快回去!” 多雷安撅着嘴,小声逼逼着什么,不情不愿地服从莱曼。虽然它只是个小草人,但草人会说话已经够诡异了,还是姑且相信它是神的使者吧。 团长刚一转身,大门“轰”的一声关上了。 “等等,这……”多雷安目瞪口呆。 噗。噗。噗。 周围的墙壁上渐次亮起蓝色的火焰。它们比多雷安的火把更明亮,整个地下瞬间被照亮。 这是一处宽敞的地下大厅,正中央摆着一张横桌,像是宴会时放在最上首、供主人使用的桌子。 桌子后并排放着四张高背椅。随着幽蓝鬼火越来越多,四个半透明的人影出现在椅子上。 一个留络腮胡的中年贵族男子,脖子上有一道恐怖的伤痕。 一个挽着头发的中年贵族女子,胸口插着一把剑。 一个脑袋凹陷下去的贵族少年。 还有一个五岁左右的卷发小女孩,她怀里抱着个没有眼珠的洋娃娃。 真是其乐融融的一家啊。 多雷安“嗷”的惨叫,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后退,直到后背撞上大门。 如果这事发生在一个月前,莱曼的反应只怕会比他更大。可是见过了会走路的骨头架子、死而复生的变异尸体、长满大眼珠子的怪物……莱曼的恐惧阈值不知不觉已经上升许多了。 他想起了学者所讲的那个故事:城堡的主人招待了马戏团,却惨遭屠杀…… 他们的阴魂一直没有散去,所以才会被拂晓教会封印? 莱曼握紧了神之匣中的聚光之镜。这件奇物还能使用一次,它连遭到神力污染的行尸都能解决,恶灵应该也不在话下吧? 可是这一家四口幽灵并没有攻击。他们似乎有话想说的样子。 “行了,别嚎了。”莱曼瞪了多雷安一眼。小草人没有眼睛,以至于这一瞪毫无威慑力。 他转向一家四口幽灵:“你们特意将多雷安团长呼唤来这里,是想做什么吗?” 一瞬的沉默后,小女孩最先发话:“开始吧。” “开始什么?” 贵妇人说:“你们不是马戏团吗?开始表演吧。” 小女孩往高背椅上一靠,明明只是个小孩,却有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表演?”多雷安茫然。 “没错。表演你的才艺。你不就是为了给我女儿庆生才来到城堡的吗?” 多雷安和莱曼面面相觑。 “呃,我听说这里的贵族是被假扮成马戏团的强盗杀害的。”莱曼艰难地说,“贵族老爷当时邀请马戏团来为女儿庆祝生日。可能因为生前的心愿未了,所以他们死后会一直重复一些刻板行为?只要满足了他们的愿望,就可以离开了?” “那我真要表演?”多雷安指着自己。 “你不是剧团的团长吗?你不是还会扮小丑吗?上啊!” 多雷安拉着一张老脸:“扮小丑是临时的啊,我本职工作是搞创作,表演什么的我真不擅长……” 莱曼身上倒是有“精湛演技”,可使用“灵体漫游”时无法发动超凡能力。就算可以发动,凭借小草人的五短身体,恐怕也表演不出什么花来…… 被莱曼和四个幽灵沉默地瞪视,多雷安只能硬着头皮赶鸭子上架。 “那、那我就表演一段诗朗诵。”他颤抖着清了清嗓子,“这是我自己创作的一首诗歌,名为《歌颂我美丽的家乡星临城》。” 四个幽灵正襟危坐,对多雷安投以审度的目光。 这副画面让莱曼产生了严重的即视感。怎么搞得跟选秀节目似的?四个导师一个选手是吧? 诗人开始用浮夸的语调和夸张的肢体动作表演起来。 “星临城,我的家乡!你的海港是如此美丽!被大海的摇篮包围,北方海岸的明珠……” 接下来是篇幅冗长的风景描写,主要描绘星临城海港的繁忙和大海上帆船点点的美景,放到网文里可以让作者水上五百字的那种。 四个幽灵“导师”的脸色越来越凝重。那个贵族小姑娘甚至打了个哈欠。 多雷安吓得冷汗淋漓,要是这场“庆生表演”让主人觉得无聊了,他是不是就回不去了? “妈妈,还有多久啊?”小女孩不耐烦地问,两只小脚在桌子下踢来踢去。 贵族少年看向她:“艾米丽,你不喜欢他吗?我可以杀了他给你助助兴。” “噢!好!我要看!”小女孩兴奋拍手。 多雷安的脸霎时间没了血色。他瘫坐在地上,哀求道:“各位,各位老爷小姐,我还可以表演别的!我还会无实物表演,还会唱歌,还会……” 小女孩突然指向莱曼:“那是什么?跟我的娃娃好像!” 我们除了都初具人形之外,到底哪里像了? 莱曼心里纳闷。 “你会表演什么?”贵妇人傲慢地问。 “怎么轮到我了?!”莱曼叫起来。 多雷安换成跪坐的姿势,对着他努力做出“意大利人专用说话手势”:“你不是神使吗?想想办法啊!” 莱曼准备好了聚光之镜,如果实在没辙,他就用圣光驱散这四个幽灵。 慢着,聚光之镜是拂晓教会生产的奇物,这说明拂晓教会有办法彻底消灭这些幽灵,可他们为什么不做,而是单纯将幽灵封印? 莱曼可以想出两种可能:要么聚光之镜对他们没用,要么拂晓教会有留着这四个幽灵的理由。 如果是前者,那莱曼就无计可施了。不知道不灭提灯能否克制幽灵。实在不行,他还可以解除“灵体漫游”当场逃走,可多雷安恐怕就要把小命留在这里了…… 如果是后者,那莱曼最好也不要彻底消灭他们。虽然他不理解,但拂晓教会肯定有他们的缘由。 “那么,我就给各位讲一个故事吧。不过我需要一些准备时间。” 小女孩眉飞色舞:“好!我喜欢听故事!” 他们看着小草人原地不动几秒钟,接着,小草人摇摇晃晃地跑到他们面前,爬上了长桌。 “老爷小姐,我要讲的是一个有些恐怖的故事。你们会害怕吗?” 一直没发话的老爷冷冷说:“我们是幽灵,世界上还有比我们更恐怖的东西?” 好有自知之明!这些幽灵竟然知道自己已经死了?这和莱曼过去在恐怖电影里看到的可不一样。 “我在大学念书的时候,有个朋友叫杰洛特的在医学系读书,我经常去找他玩。有一天晚上,我闲得无聊,就照常去找他。他待在一个堆放人体模型的教室了,要做一些课题。他让我等等。这时候,我注意到教室里贴着一张奇怪的通知,叫作《教室守则》。 “守则的内容,我至今还记得一清二楚。 “一、本教室中仅存放人体模型,不存在任何活体标本。 “二、每具人体模型都有且只有一个头颅。请爱惜人体模型教具,不要随意损毁。 “三、如发现有模型教具损毁,立刻通知值班管理员。 “四、如果听到通风管道里传来物体滚动(如球体)的声响,请立刻熄灭所有灯火,并以最快速度离开教室。 “五、黑暗环境中,如觉察头顶有高速物体掠过的风声,请立刻屏住呼吸,保持绝对静止,直到声音完全消失。 “六、在任何情况下,如听到有声音呼唤你的名字,禁止抬头查看天花板。” 四个幽灵不由自主地倾身向前。 “爸爸,什么是人体模型?”小女孩问。 “类似于练武场里的假人。有些医生会用它练习医术。”老爷回答。 “我知道什么是人体模型!然后呢?快说!”贵族少年不耐烦地用拳头敲打桌子。 莱曼继续道:“我当时读了那张守则,觉得十分奇怪,正想问问杰洛特那是什么意思,忽然我发现,放在教室一角的一具模型,竟然没有头。 “我起初以为那本来就是无头的模型,可我立刻想到了守则的第二条,每具模型都有且只有一个头。这显然不对!我立刻告诉朋友,应该去通知管理员。 “朋友深以为然。他放下手里的活儿,准备跟我一起离开教室。忽然,我听到头顶的通风管道里传来骨碌碌、骨碌碌的声音……” 小女孩咽了一口口水:“那东西难道是……” “我不知道,小姐。但我立刻想起来守则,于是我们熄灭所有灯火,摸黑朝教室的门走去。就在这时,我听到‘呼’的一声,有什么东西从我头顶飞过去!同时,我还感觉到一种细密的、丝线一样的东西掠过我的脸颊,痒痒的。 “我立刻屏住呼吸,安静等待。可就在这时,我听见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那是我自己的声音。 “它喊着:杰洛特!杰洛特! “我立刻觉察到不妙,我想提醒朋友,可我无法出声,因为一旦发出声音就是违背规则。 “我只能听着杰洛特下意识回了一声,然后,只听见‘砰’的一声,头顶的通风管道似乎打开了,有什么东西钻了出来,也有可能是什么东西被拉了上去……” 莱曼的声音越来越低沉,一星火光拉长了他的影子,如同摇曳的鬼影。 “我一动也不敢动,等声音消失,我立刻以最快速度冲到门外。当我见到值班的管理员,我这才有种重获新生的感觉。 “我将教室里发生的一切告诉他,他立刻带着几个同事来到那里,点起灯。可是,哪里都找不到杰洛特的人影。” 贵族少年问:“他去哪儿了?” “最后,管理员拆开了通风管道,在里面找到了杰洛特的人头——只有人头。他的身体不翼而飞。更诡异的是,他脖子上的切口与人体模型颈部的切口,可以完美对接……” “噫!”小女孩瑟缩了一下。 “不知小姐对这个故事还满意吗?”莱曼笑着问。 小女孩颤抖着回过头,眼角泛泪,却还是倔强地说:“一、一点也不恐怖嘛!没意思!” “是吗?”莱曼语气幽玄,“那您头顶是什么东西呢?” 小女孩摸了摸自己的脸,某种细密的黑色丝线从上方垂落下来,就像是……人的头发。 她向上一看。 一个孤零零的人头悬在她头顶,黑发如同瀑布落下,仅有的一只银色竖瞳死死盯着她。 “哇啊!”小女孩丢下娃娃,扑到母亲怀里,将脑袋埋在她肩膀上,放声大哭起来。 悬浮的人头徐徐飘落,碰触到小草人莱曼的瞬间,消失不见了。 贵族老爷、夫人和少爷同时鼓起掌,伴随着小姐的哇哇大哭声回荡在地底,听起来无比诡异。 “真是精彩的魔术。”夫人说,“还巧妙配合了恐怖故事。嗯,这的确是魔术对吧?” 她的语气有点不确定。 “当然了夫人。”莱曼鞠躬。 骗你的。这完全不是魔术呢! 莱曼只是在一瞬间将卢纳斯特的人头掏了出来。卢纳斯特非常配合他,故意飘到小姐的头顶。 “既然我的表演让您满意,那可否放我们出去呢?” 贵族老爷挥挥手,他们背后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莱曼微微讶异,这么好说话?他还以为这四个幽灵会一个劲儿的挑刺,最后他还是不得不动用聚光之镜呢。 “我能问个问题吗,老爷?” 贵族老爷平静地开口:“你是想问教会为何只是单纯地封印我们,而不是把我们消灭吧。” “没错。虽然是幽灵,可各位看起来不像恶灵。”虽然外表是很恐怖。 贵族老爷说:“我们本来就是拂晓之神的忠实信徒。我是在战场上立下功勋才受封这块领土的。这不仅是我的奖赏,也是我的责任,我要守住边境,成为圣国坚强的防线。可是,我辜负了这份光荣的使命。” 他的眼神变得十分哀痛:“我因为贪图享乐,将那个马戏团招待进城堡,最后全家都惨死在他们手里。是我没有识人之明。所以我发誓,即使变成幽灵,也还是要为神奋战到底。” “外面的封条不是为了防止我们去害人,而是为了防止外人来打扰我们。”贵族夫人一面拍打小女儿的肩膀,一面和蔼地说,“附近的村民会跑来拾荒,也会有流浪者进入城堡。所以宗教审判庭故意编造了幽灵的传言,驱赶那些试图接近城堡的人。 “只是我们在这儿沉睡太久,难免很无聊。我的女儿总是对她的生日宴会念念不忘。我很希望有人来实现她的梦想。” “妈妈,现在艾米丽再也不想过生日了。”贵族少年谴责地说。 “是她自己想听恐怖故事的。这是个宝贵的教训。” “原来是这样……”莱曼不禁为这位贵族的忠诚扼腕,“那封条撕了,你们会不会困扰?” “无妨。”老爷道,“传说已经深入人心,几乎没人会来了。而且我有种预感,需要我再次拿起剑作战的时候已经快要到来了。” 莱曼想追问那是什么意思,四个幽灵就渐次消失了,像他们来时一样突兀。 幽蓝的鬼火也挨个隐去,地底恢复黑暗,只有火把照明。 “喂,莱曼,别把我当成魔术小道具好不好?”卢纳斯特在脑海中大声抗议。 “你演得很好啊!配合时机绝妙!”莱曼提供着情绪价值。 卢纳斯特这才满意。 “不过我还是不懂,”莱曼思索,“多雷安团长为什么会跑来这里?他说他听见了小女孩的声音,就是那位贵族小姐吧?” “大概是因为那瓶灵感补剂吧。世界上可没有什么能给艺术家增添灵感的灵药,所谓灵感补剂多半是致幻剂,或者让人提升‘灵视’能力的药剂。灵视高了,自然会看见、听见一些奇怪的东西。” 四个幽灵的座位上,有某种东西在闪闪发光。 莱曼走进一瞧,原来是某种幽蓝色的粉尘。它好奇地捧起一撮,放入神之匣中。 【名称:幽灵粉尘】 【描述:在幽灵出没之地遗留的粉末状物体,接近虚实之间,在接触阳光或是放置一段时间后就会消失。奇物的制作素材。】 这可是个好东西,如果交给托芙,没准能得到什么意外的结果。 莱曼想把粉尘都收集起来,可是小草人的两只小短手实在无法一次性捧起它们。 他只好寻求帮助。 “好了,多雷安团长,我们安全了。……多雷安团长?” 莱曼四处寻找多雷安,发现他晕倒在桌子底下,两眼翻白,口吐白沫。 “……”莱曼跳到他脸上,一个大逼兜把他扇醒。 多雷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恢复意识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声嘶力竭地呐喊:“有人头!人头在飞!” 他喘着粗气,惊惧又茫然地左顾右盼,仿佛一只受惊的仓鼠。当他发现幽灵已经消失,现场也没有什么人头之后,表情明显放松了许多。 “我看见幻觉了吗?”他喃喃自语。 “啊没错是幻觉。”莱曼说。 多雷安盯着小草人:“你怎么还在?你不也是幻觉吗?” 莱曼跳起来又要给他一个大逼兜,多雷安连忙护住自己的脸:“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是神使!” 见莱曼放下手,多雷安才心惊胆战地从指缝间睁开一只眼睛。 “既然知道,就帮我个忙。这也是我救你的代价。”莱曼说,“那边的椅子上有一些粉尘,去把它们收集起来。” 多雷安不敢违抗,艰难地爬起来,扶着桌子绕到另一边。光是走路似乎就消耗了他很大的力气。 看到幽灵粉尘,他颤抖得更加厉害了。在小草人的瞪视中(它连眼睛都没有,多雷安却能感觉到那逼人的视线!),他哆哆嗦嗦地解下自己的钱包,将钱币放进口袋中,再把粉尘装进钱包里。 “给……”他双手将钱包奉送给莱曼,根本不敢和小草人对视。 莱曼手下一袋子幽灵粉尘,心情稍微好了一些。大半夜不睡觉跑来这里讲鬼故事,多少还是有所收获的。 “我们出去吧。如果剧团发现你不见了,肯定会着急的。” 多雷安扶着墙壁缓缓向外走。 “真该死,我的脑袋在嗡嗡响。”他说,“一定是那瓶灵感补剂有问题。” “你为什么要喝那玩意儿?”莱曼问,“你们剧团不是已经有剧本了吗?” 多雷安垮着脸说:“演出反响不好啊。今天我们给运囚车队表演,就连囚犯都看睡着了。这种戏剧要怎么拿到薄暮城去表演。” 第63章 一点震撼 第63章 一点震撼 多雷安不知道面前的小草人也是睡着的人之一,还向它简要描述了一遍剧情内容。害得莱曼又开始犯困了。 如果这部戏剧的上演地点不是剧场,而是在治疗失眠的诊疗室,说不定会有奇效。 “宗教剧实在太无聊了。”莱曼真诚地发表意见,“你们就不能换个类型吗?比如,呃,爱情剧?” 俊男美女,浪漫爱情,古今中外的人们都好这一口,可谓长盛不衰。 “那不行,爱情剧已经有剧团演了。”多雷安叹气,“这次受邀去薄暮城表演的剧团不止我们。每个剧团都有自己擅长的剧种。我们拿头比也比不过他们啊!” “哦?那他们都擅长什么?”莱曼好奇。 多雷安说:“这次受邀的一共有四个剧团,我们卡莱斯特剧团是其中之一。四个剧团中,金色海星剧团最擅长爱情剧,他们的演员男帅女美,我们是远远比不上——呃,我没有诋毁自家演员的意思,可这是事实。观众都是看脸的嘛…… “另外两个剧团中,北方翠鸟剧团擅长英雄史诗剧,而美因纳斯剧团擅长幽默讽刺喜剧。这都是他们擅长的领域,我们卡莱斯特剧团是比不过的……” 莱曼说:“所以你想开辟一个新赛道,就写了部宗教剧?” 多雷安颔首:“因为这次薄暮城建城庆典不止是商人协会主办的,还邀请了当地的主教、教士。为了博取他们的欢心,大家都会在剧本里加点儿宗教元素。 “我为了新剧本已经冥思苦想好久了,好不容易才写出《浪子归家》。没想到连审判官都不喜欢……” 难怪他每天都在哀嚎写不出稿,心声甚至都传到邪神耳朵里了。 “所以你才要喝灵感补剂。”莱曼说,“不过,薄暮城庆典有这么重要吗?你们剧团又不是只表演这么一次,今后再慢慢想新剧本就是了。” “要是这次表演失败,剧团就要解散了。”多雷安很气馁,“我们很穷,已经快支撑不下去了。而且我想,如果这次我们能一举成名,没准我就能光明正大地回家了。” “回家?” 多雷安解释道:“我是摩尔塔利亚星临城人,读大学的时候,我认识了几个朋友。我们在一起写诗,畅谈文学,我当时以为他们是我的心灵之友,我们的友谊会持续一辈子。” “后来他们背叛了你?”莱曼几乎可以猜到下面的剧情,“是抄袭你了还是怎么的?” “不是。当时星临城有一座拂晓教会的教堂,可是那儿的神父道德败坏,会借‘驱逐恶魔’的名义诱骗小孩做那、那种事,可没人敢公开谴责他。摩尔塔利亚虽然没有立拂晓教为国教,但拂晓教会势力很大,谁都不敢得罪他们。 “我当时年轻气盛,实在看不惯那神父的倒行逆施。几个朋友也都义愤填膺。于是我们约定每人写一首讽刺神父的诗,趁夜贴在教堂大门上。这样第二天一大早就会被信众看见,神父的恶行也会暴露。 “我觉得这是个很好的伸张正义的方法,便迅速写好一首讽刺诗,在深夜时分悄悄溜到教堂,把诗贴上去了。 “我以为朋友们也会遵照约定做同意的事,可第二天,神父竟然带着一群卫兵找到我家里,说我诋毁圣职者。这时候我才知道,我的‘朋友’根本没有写诗,只有我一个人傻傻地干了。他们甚至还暗中告诉神父,匿名诗的作者是我。他们早就看我不顺眼,想骗我当出头鸟。 “就这样,我被大学除名了,不得不离开祖国到南方来谋生。我好不容易才拉起一支剧团,这次薄暮城的庆典就是我们最好的舞台。只要剧团能一炮而红,我或许就能衣锦还乡——我想堂堂正正地回去,让那些背叛我的人瞧瞧,我现在过得有多好!” 多雷安凝视着黑暗,虚弱和慌张消失殆尽,现在他脸上只剩冰冷和憎恨。 他眼瞳中迸射出的火花让莱曼大吃一惊。原本以为他只是个搞笑又胆小的文人,没想到他心中也有火一般的意志。 莱曼摸了摸下巴:“嗯,帮你一把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我也不确定能不能百分百成功。” “真的?”多雷安惊喜万分,“你要是真能给我灵感,让我干什么我都愿意!我可以供奉你的神,让我改信也没问题!帮你们传教也不在话下!” “那就这么说定了,要是你们在薄暮城一炮而红,你就要成为我主的信徒。” “虽然听起来不是什么很正经的宗教,但我答应你!”多雷安斩钉截铁。 前半句明明可以不用说的…… 莱曼想了想:“我记得,这次的城市庆典是商人行会举办的吧?” “是的。到时候城市各大行会的高层都会来观剧。” “而且薄暮城是一座商业城市,工商业者非常多。你必须写一些这些阶层的人爱看的东西。” 多雷安用力点头:“我懂我懂。贵族爱看的和平民爱看都不一样。但是别忘了还要加入宗教元素。” “这个简单。”莱曼对多雷安招手,示意他靠近,附在他耳边说,“你就这么写……” *** 第二天。 清晨苍白稀薄的阳光洒在古堡拥有数百年历史的废墟上。鸟儿啁啾声中,看守们叫醒同伴和囚犯,在一顿简朴的早餐之后,众人再度启程。 谁都不知道昨夜城堡地底发生了什么。甚至有安睡了一晚的看守开玩笑道:“什么也没发生!果然鬼怪都是子虚乌有的传闻!” 一些早起的剧团成员前来向他们打招呼,和他们分享了附近可以取水的地方。看守们也在艾瑟的同意下和他们共进早餐。 莱曼被派去打水。他拎着空水桶走向城堡中庭的水井。城堡荒废多年,井里居然还有水,这让他十分惊讶。 蒲公英从他袖子里钻出来,小鼻头在清晨凉爽的空气中翕动着。 “莱曼先生,昨晚的戏真有意思,我还想看!“小老鼠兴奋地说。 小家伙从没看过戏,哪怕是让众人昏昏欲睡的《浪子归家》,在它眼里也有趣得不得了。 莱曼打趣道:“你跟着卡莱斯特剧团,就能天天看了。” “我真的可以跟着他们吗?”蒲公英喜出望外,“可是那样就得离开您了呀!” 莱曼一噎,这孩子怎么把玩笑话当真了?可是,蒲公英如果真的想跟随剧团,莱曼也不能阻止它。蒲公英是自由的小老鼠。 “你真想跟他们走的话,我不会反对的。”莱曼挠了挠小老鼠的下巴,“你不是本来就想看一看外面的大世界吗?和剧团在一起,你肯定能看见更多。” “那真是太棒啦!谢谢您莱曼先生!”蒲公英亲切地咬了咬莱曼的手指,表达自己的谢意,“等我看完他们的戏,就回来找您!” 小老鼠从莱曼手上跳下去,一步三回头地跑向剧团方向。莱曼望着它没入草丛中的银灰色身影,竟然觉得有些不舍。 早餐过后,运囚车队依依不舍地向卡莱斯特剧团道别,虽然昨晚的戏剧很无聊,但演员们都幽默风趣,是艰难旅途中难得的调剂。 莱曼照旧驾驶着马车。昨晚的地底之旅让他没睡好,今天精神不振,脑袋一点一点的。幸亏这时代有低科技自动驾驶系统——马,路上才没出事故。 “莱曼·维夏德。”艾瑟的声音陡然在莱曼耳畔响起。 他一个激灵,登时清醒了。 “是,大人,有什么吩咐?” “我一直想问,你怎么懂精灵语?”艾瑟问道。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在大学里学过?” 莉薇娅说过莱曼读过大学,这理由合情合理。 艾瑟颔首,接受了他的解释:“那今后再遇到精灵族,或是其他什么异族,你来当翻译。我会在权限内给你一些自由行动的许可。” 他瞄了一眼莱曼脖子上的绞索:“反正你也跑不掉。” “没问题,大人。”莱曼觉得自己好像成了太君的翻译官,但是队伍里有他当翻译,他反而更放心。万一再遇上什么武德充沛的精灵族,最起码有交涉的余地。 艾瑟催马奔向队伍最前方。莱曼见没人再注意自己了,便使用“降临”,灵魂离体来到托芙身边。 矮人少女正骑着一只双足蜥蜴,奔驰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上。 原住民骑手们与她并肩同行。他们后方是步行的人们,再后方则是辎重车队。帕恰克带着战士们殿后。 队伍浩浩荡荡,穿过荒莽的原野,向内陆地带行去。这是一场盛大而漫长的迁徙,或许他们永远都无法再回到家乡,但是没有一个人回头。 “啊,小奇!”托芙注意到了浮现在身旁的白色小动物,“你怎么白天来了?出什么事了吗?” 小奇一般在夜里拜访。托芙不知道缘由,但猜想或许暗影导师和祂的眷属都在夜晚力量更强。毕竟暗影导师看起来就黑乎乎的。更何况白昼是拂晓之神的领域,这时间其他神力量衰弱一些也很合理。 “没出什么事,就是想再请你打造一件东西。” 莱曼将幽灵粉尘移动到托芙的神之匣中,“你看看这个能不能当素材。我替影子先生问问。” “噢!是幽灵粉尘!”托芙一眼就认出来了,地火城也有人售卖这类材料,但价格昂贵,还是学徒的托芙可用不起。 “用它打造武器可能有点困难,没准能制造一些能提升灵视的辅助道具?我得想想。” “行,你看着办吧。你要多少报酬?” “对影子先生当然是免费的!我以前很少有机会使用这种高级素材,现在正好练练手。只要,呃,”托芙不好意思地说,“如果制造出来的东西不合他心意,他不怪我就行了。” “他要是敢蛐蛐你,我替你揍他。”莱曼很尽责地左右互搏起来。 和托芙说定交接物品的时间,莱曼又问了问原住民队伍的情况,得知他们一路畅通无阻,也没遭遇追兵后,他放心了一些,接触了“降临”。 自己这边,也还有漫长的旅途要走啊…… *** 运囚车队启程后不久,古堡,卡莱斯特剧团营地。 “团长,您没事吧?!”剧团的首席男演员拉多米尔震惊地看着从帐篷中走出来的中年男人。 多雷安团长看上去……既糟透了,又好极了。他头发凌乱,脸色蜡黄,胡子拉碴,眼睛里布满血丝,好像一宿没睡,这副尊荣去演疯子什么的,连妆都不用化。 但同时,他精神亢奋,神采奕奕,虽然疲惫,但眼睛里火花四溅。他挥舞着一叠手稿,嘴里念念有词,这幅模样……也很适合演疯子。 “拉多米尔,我成啦!团长我成啦!”多雷安用空着的那只手抓住青年演员的衣领用力摇晃,“我得到了神的启示,写出了一个精彩绝伦的本子!这是我连夜赶出的第一幕,你看看!” 其他剧团成员听见动静,都聚了过来。他们交头接耳,都觉得团长状态很不对劲。他昨天还抱头痛哭“我写不出来”呢!该不会受什么刺激,精神彻底崩溃了吧? 拉多米尔怀疑地看着团长,他思考着要不要叫两个力气大的剧团成员把团长强行按住。 可多雷安非常期待地望着他,不停用眼神催促他阅读原稿。他只能硬着头皮,举起那叠稿纸。 粗读了几行,他忽然扬起眉毛。当读到第二页,他已经目瞪口呆。飞快读完一遍后,他又翻到开头,开始精读第二遍。 其他人见他神色不对,纷纷聚过来一起看。不识字的那些人则由别人大声读出来听。 “团、团长,这个本子,真的行吗?”拉多米尔震惊地抬起头。 “当然!”多雷安信心十足,“《浪子归家》不演了。我们再休整几天,我把剩下的写完,然后我们开始排练新剧!各位,我知道时间紧任务重,但是这一次请你们相信我!我一定会让你们一炮而红的!” *** 十天之后,薄暮城。 这座圣国西部的商业大城,拥有三十万人口。城市中心是建造在山丘上的卫城,鳞次栉比的建筑从山顶铺到山脚。 街道上行人如织,到处都是店铺和摊贩。因为城市庆典,街头随处可见流浪艺人或吟游歌手。音乐声、欢笑声不绝于耳。 中心广场上,一个小男孩站在堆叠的木箱顶端,大声吆喝着今日新闻。 “各位注意啦!注意啦!四大剧团受邀参加城市庆典,新剧上演,门票供不应求!去晚可就看不到啦!” 每个城市广场都有这么一两个小孩,他们奉命大声宣读城市新颁布的法令或新闻,有时候也替人打打广告。当然,他们也知道不少小道消息。如果你想打听什么秘闻,可就要另收费了。 “金色海星剧团为您献上凄美爱情故事《常春藤恋人》!北方翠鸟剧团惊心动魄的《英雄骑士瓦尔迪斯》一定不会让您失望!如果您想大笑两个小时,千万不要错过美因纳斯剧团的《黄金弄臣笑传》!如果您想洗涤心灵,那卡莱斯特剧团的《浪子归家》将是您最好的选择!” 不少市民纷纷驻足聆听。薄暮城商贸发达,有不少富裕的市民和外地来的商人,有钱有闲投入到各种娱乐活动中。城市西区剧场林立,俗称“剧院区”,这次城市庆典,商人协会更是邀请了不少艺人,让市民们颇为期待。 “听说《常春藤恋人》的女主角是个大美女,我多少得去看看!” “《英雄骑士瓦尔迪斯》一定就很有趣!我才不要看两个人腻腻歪歪谈恋爱呢,我要看英雄故事!” “美因纳斯剧团的幽默讽刺剧一向很不错,演员也都是老戏骨了。” “这个卡莱斯特剧团没听说过啊,新剧团吗?有什么代表作?” 市民们面面相觑,纷纷表示没听过这个名字。 “《浪子归家》是拂晓圣典里的那个故事吧?一听就很无聊。”有人说,“我是来找乐子的,不是来听课的。如果我想听人说教,直接去教堂不好吗?” 只见箱子上的小男孩清了清嗓子,大喊道:“各位,我原本是个成功的商人,白手起家,攒下偌大家业。可我的商业竞争对手居然勾结我的妻子,对我痛下杀手,害我惨死。在拂晓之神的恩典下,我居然重生了!我发誓,这一世一定要夺回我失去的一切!来卡莱斯特剧团,看《浪子归家》,聆听我的复仇计划!” 市民们:“?!” 这、这是什么?听起来好有趣!好奇心一下子就被勾起来了! 薄暮城作为商业都市,大量市民都是工商业者,多少经历过手段肮脏的商战。其中更不乏曾被竞争对手坑惨的。 现在听见《浪子归家》的宣传,不由同仇敌忾,真想看看戏剧的主角是怎样报仇雪恨的! “要不,就去看这个《浪子归家》吧?”一个男市民低声对同伴说。 “其他几个剧团的票肯定抢都抢不到,先去看这个冷门的也不错。” 人群中站着一位身披白袍的圣职者和一名商人打扮的男子。他们是薄暮城教区的主教和商人行会的会长。 “圣典里的《浪子归家》,是这么个故事吗?”主教开始怀疑自己的神学知识了。 “可能只是名字刚好相同吧……”会长不确定地说,“您想去看看吗?我可以弄到前排特等座的票。” 主教思忖一会儿,点头:“那就去看看吧。我倒很好奇拂晓之神是怎么赐予这个主角恩典的。” 当天傍晚,城市西区,独角兽剧院。 拉多米尔悄悄撩开幕布,飞快地瞅了一眼外头,然后缩回来。 “好、好多人啊!”他忐忑不安地走来走去,“我还是头一回在这么多人面前表演!” 剧团的首席女演员佐拉给了他一肘子:“冷静点!你要是怯场,我就当场杀了你。” “可我们真能行吗?”拉多米尔哭丧着脸。他以前只在小村庄里表演过,观众顶多一百来号人。 “我教你一个绝招。”佐拉说,“只要把他们想象成番茄就好了。” 拉多米尔努力想象了一下:“……谢谢,感觉好了一点。” 佐拉冲他笑了笑,捏捏他的脸:“好好表现,这可是团长的心血,就算不为自己,也为了他,好吗!” 拉多米尔用力点了点头。他原本只是一个普通的牧羊人,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多雷安团长路过他们村庄时,听见了拉多米尔的歌声,认为他有天赋的才华,说什么都要招揽他进剧团。 从小到大,没有一个人说过拉多米尔有才华。村里其他人都说团长说个骗子,是想拐走村庄的年轻人。但拉多米尔知道团长为剧团付出了多少心血。他要证明村民们错了!他要证明给所有人看,自己是有才华的,团长慧眼识珠! 剧院的灯火暗了下来,只有舞台光亮大盛。拉多米尔意识到快开场了,连忙拉着佐拉回到后台。 嗡嗡的人声逐渐消失在悠扬的音乐声中。《浪子归家》正式开演。 故事的开头,拉多米尔所扮演的男主角凯伊尔,正在和他的妻子用餐。凯伊尔是个白手起家的商人,他从小工做起,靠着贩卖羊毛赚来第一桶金,慢慢成为城市中首屈一指的羊毛商人,还赢取了一位美貌的商人之女为妻,过上来人人艳羡的富足生活。 薄暮城的羊毛贸易十分发达,台下观众中有不少都从事与之相关的行业,这让他们多了一丝代入感。 就在凯伊尔陶醉于幸福中时,他忽然捂着喉咙倒下,不停地咳血——他被人下了毒。毒杀他的,居然就是他的妻子! 原来,妻子早已和竞争对手乔吉斯勾结。两人密谋杀害凯伊尔,还有不少仆人、熟人都参与了阴谋,瓜分了凯伊尔的财富。 凯伊尔濒死之际,忽然一道圣光从天而降,那是拂晓之神的使者!(此处演员们唱起了圣歌。) 凯伊尔是虔诚的信徒,成为富人后向教堂捐献了大笔财富,还自掏腰包建立了孤儿院。这份虔诚得到了回报,凯伊尔获得了第二次人生,重回他还是个小工的时代。 这一次,凯伊尔发誓不但要夺回一切,还要让他的仇人们付出代价。 因为有了前世的记忆,凯伊尔知道什么商品会涨价,什么商品会降价,于是靠着低买高卖大赚一笔。他也知道何地会爆发战争,何地会发生瘟疫,靠着贩卖武器、粮食和药品一夜暴富。 竞争对手乔吉斯每次打算对他动手,都被他抢先一步,所有的商业计划都遭到凯伊尔的无情打击。 而和乔吉斯勾结的仆人、熟人,也遭到凯伊尔的残酷报复,死的死,流放的流放。 至于那些曾给予凯伊尔事业帮助的人,则得到了十倍百倍的报偿。 当然,剧中也不忘插入爱情元素。重获一世的凯伊尔这时才发觉,自己青梅竹马的少女布兰卡才是他的真爱。他拒绝了富商的联姻,迎娶了真爱布兰卡。 最终,竞争对手乔吉斯家破人亡,惨死在监狱里。前世妻子则因为试图暗杀凯伊尔夫妇,阴谋败露后被送上断头台。 再次登上人生巅峰的凯伊尔,没有忘记神的恩典。他向教会捐出了大笔财富,成为远近闻名的慈善家。这位迷失的浪子,终于回到的神的怀抱。 戏剧在主角和朋友们手拉手歌颂拂晓明光的歌声中落下帷幕。 观众们目瞪口呆地看完全剧,直到演员们出来谢幕,才开始疯狂地鼓掌。 两个小时的时间,他们的心情就像被装进了一艘暴风雨中的航船一样,上下起伏,刺激到不行啊! 商人行会的会长也坐在台下。 他五十多年的人生中看过无数戏剧,其中不乏讲述主角奋斗历程的。但那些戏剧总强调宽恕慈爱,即使面对十恶不赦的敌人,主角也总会原谅他们,最后以恶人改邪归正、所有人大团圆为结尾。 可今天这部《浪子归家》和它们截然不同。原来主角对于敌人,可以施以无情的复仇,对于朋友,则能给予百倍的报偿! 这和拂晓教会宽容慈悲的教义截然相反,但是不得不说,看得人好爽啊! 会长简直要爽到扭成一条蛆了! 他自己也曾遭遇过商业对手的抹黑和打击,也曾无数次幻想如果自己能提前知道他们的行动、先发制人该有多好。可是,幻想毕竟是幻想,无法成为现实。 但他的梦,今天在《浪子归家》中实现了!他觉得仿佛吐出了胸中一口恶气,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了! 很快,会长又为难起来。这剧本不符合拂晓教会的教义,主教大人应该很不喜欢吧? 他说不定会勒令停演,甚至要求驱逐整个剧团。 会长胆战心惊地望向身旁的主教。 白袍老人双手环抱胸前,神情凝重。 完了,他肯定要发怒了。 会长正思索着该怎么平息主教的怒火,就听见老人咕哝道:“原来还可以这样?如果这部戏剧大火,来捐款的人会不会变多?” 会长:? 第64章 第三使徒 第64章 第三使徒 一位来到薄暮城,想在城市庆典期间大赚一笔的商人,现在正在大吃一惊中。 他的马车刚进入西区,就再也无法前进了。前方的道路被人群堵得严严实实,车夫告诉他必须绕路。 “西区不是剧院区吗?又不是商业区,哪儿来这么多人?” 商人掀开窗帘,探头往前方一望,立刻被前方的人山人海吓了一跳。 他叫住一个路过的小孩儿,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前面出事故了吗?” “先生,您不知道吗?他们是在排队买票啊。”小孩儿用打量臭外地人的眼神看着商人。 “买票?”商人皱起眉。 “是现在最火的戏剧《浪子归家》的票。一票难求,大家从昨天排到今天,好多人还带了帐篷和铺盖来呢。” 商人才一个月没来薄暮城,已经跟不上时代了吗? 他赏了小孩儿一个铜板,后者立刻换上谦卑讨好的笑容:“愿您发财,尊贵的老爷!” “我问你,那戏剧是怎么回事?真有那么好看?” “可不是么!就连大主教都倾力推荐呢!”小孩儿用力点头,“您也要买票么?代排一个金币。” 一个鬼鬼祟祟的黑衣男子走过来,挤到马车边,将小孩往后推了推。 “先生,买票吗?”男子压低声音,飞快地撩起大衣,“明天的《浪子归家》,c区12排,只要十个金币。” “十个!你不如去抢!”商人大受震撼。这笔钱足够城市里的普通家庭过一个月了! 小孩儿挤上前:“我只要一个金币。” “滚滚滚。别听他的,先生,现在排队只能买到一个星期后的票,还不保证排到的时候一定有票。我这可是现成的,就明天!位置也很不错!” 商人摆摆手,拉上窗帘,表示自己什么也不要。为了一张戏票花那么多钱,真是疯了…… 他命令车夫绕路去了商业区,在那里和客户谈妥了生意上的事。晚上,他去参加了商人行会会长举办的晚宴。 然后,他就被晚宴上人们所聊的话题震惊了。 “我明天要带着老婆孩子再去看一遍《浪子归家》。幸亏早早买了票,否则现在连剧场区都挤不进去。” “天呐,这部戏能不能永远演下去?为什么只在城市庆典期间演出?” “我正在跟夜莺圆形剧场的经理商议,让卡莱斯特剧团搬到那边去演出,夜莺剧场能容纳超过两千人……” “不如干脆把这个剧本买下来,让所有剧院一起演,每演一场就给编剧一些分红就是了。” 商人茫然地看着他们,试图插进他们的对话中,聊一聊本季度的市场行情,可是没有一个人搭理他。 现在的社交场合,只有一个话题,就是《浪子归家》! 行会会长走向他,热情地打招呼:“老伙计,好久不见!你有没有去看现在城里最火的那部戏剧?” 商人面露难色:“没有,买不到票。” “一定要看。”主教路过,幽幽地丢下这句话,“这是神的旨意,必须看。” “主教大人老喜欢那部戏了。”会长笑呵呵地说,“现在大伙儿都争先恐后去给教堂捐钱呢。没准真能获得拂晓之神的垂青,得到重生的机会?而且……” 会在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主教大人打算和剧团合作,售卖‘赎罪票’,这和教堂的‘赎罪券’有些相似。赎罪票的价格比普通票昂贵,只要买赎罪票观看《浪子归家》,灵魂就能得到净化!” 还能这么敛财的?!商人内心破口大骂。论贪婪的程度,他们这些经商的面对那些神父、主教,都要自愧不如。 “先生,您也去观剧吧。”会长劝道,“否则主教大人肯定会很不高兴的。” 商人咽了咽口水,觉得自己像个误入现代社会的土著蛮人,完全跟不上时代了。 “那我也、也去看一看吧。”他畏畏缩缩地说。 “你绝不会后悔的,老伙计!”会长豪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有理由相信,这部戏不仅会在薄暮城红透半边天,迟早会火遍大陆南北,到时候每个人都会记得卡莱斯特剧团和大文豪多雷安先生的名字!” *** “我要火遍大陆南北啦!每个人都会听说卡莱斯特剧团和我多雷安的名字啦!” 深夜,莱曼睡得正香,忽然一个兴奋的叫声在他耳边炸响。莱曼睁开眼睛,恍惚了一瞬间,觉得自己好像不是躺在草地上,而是躺在一艘小船里,两岸猿声啼不住的…… “感谢您,伟大的神!我们剧团真的一飞冲天了!”那个声音还在他耳边喋喋不休,“现在我们是薄暮城里最受欢迎的大明星,是城主和主教的座上宾。就连外地的贵族都不远万里前来观剧……” 莱曼呻吟了一声。原来是多雷安团长。听他的意思,全新plus升级版《浪子归家》大获成功了? 和他分别这么些天,一直杳无音讯,莱曼还以为异世界人民不喜欢土味爽剧呢。现在看来,不论异世界还是地球,不论古人还是现代人,人类的喜好都是差不多的。 莱曼慢吞吞地掏出《邪神之书》,以小奇的形象降临在多雷安团长身边。 这位中年男子正跪在剧院后台专属团长的休息室中,面对镜子,双手交握胸前。 休息室几乎被鲜花淹没了,到处都堆放着观众送上的花束,足见卡莱斯特剧团有多么受欢迎。 多雷安的形象也焕然一新。他的胡子修剪整齐,头发经过精心打理,还抹了发油。身上的衣服也不再破破烂烂,变成了一套蓝色天鹅绒的长外套,配上锃亮的皮靴和插着羽毛的帽子,倒真有了几分文豪的意思。 见到镜子里突然冒出一个似猫又似兔的白色小动物,多雷安倒抽一口冷气。但下一秒他就接受了眼前的状况。他已经见过幽灵、会飞的人头和会说话的草人,恐惧的阈值极大提升,再也不会因为恐惧而失态了……应该吧? “那个,请问你……您是神的使者吗?”多雷安毕恭毕敬地问。 莱曼敷衍地点点头:“你可以叫我小奇。” “上次那位草神使呢?” “我们业务范围不一样。今后就由我对接你。” 多雷安大为震撼,心想这位神的教会好正规,每个使者各司其职,一听就是个很庞大、很有组织的教团。 不像那些小草台班子(比如他的剧团),恨不得把一个人掰成两个用,团长还得兼职当小丑替补…… 他原本还担心自己遇到了什么不靠谱的外世邪神,现在可算放心不少。这是个正经神!哪怕是邪神,也是个有组织有纪律的大邪神! “我还不知道神的尊名是什么……”他谦卑地低下头。 莱曼搬出老一套的说辞:“我主的真名,你们的种族发不出那个音。这世界的使徒中有人叫他‘深渊之主’,有人叫他‘暗影导师’,他不在乎凡人怎么称呼自己。你随便叫好了。” 听它的意思,这位神还是从其他世界来的! 多雷安也是读过大学的,对宗教史多少有些涉猎,即使是在历史上陨落或是沉睡的古代神明,他也多多少少知道一些。 连他都没听说过的神,要么是无名的乡野小神灵,要么就是来自外世…… 这位“深渊之主”“暗影导师”有着强大的组织,当然不可能是乡野小神,那么就只可能是…… 多雷安顿时越发敬畏了。他何德何能得到这样一位伟大存在的帮助?这位神派遣两位使者来接触自己,到底看中了自己哪一点? “那、那么我称呼您的神为‘艺术与美的保护者’,可以吗?”他期期艾艾地问,“或者,直接叫‘赞助人’?” 这称呼不错,很有迷惑性,即使多雷安在公开场合跟别人说起“赞助人”,大家也只会把此人当成一个雅好艺术的富豪,而不是来自外世的邪神。 “可以。”莱曼点头,“你向主的祈愿,主已经聆听到了,也给了你启示。现在是你奉上报偿的时候了。” “我懂我懂!需要我奉献什么?金银财宝?牛犊羊羔?童男童女?” “你自己。” “嘎?” 多雷安团长发出怪声。神的癖好这么小众吗?!自己如果是个稀世美男子,倒还能理解,可自己只是个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啊…… “你在想什么?!”莱曼从多雷安变幻的表情中读出了他的想法,“主人才没有那种奇怪的嗜好!我的意思是,你必须成为神的使徒,永远奉献你的生命、灵魂和忠诚!” 多雷安认真地问:“真的不会让我做‘那种’事吗?你懂的,就是‘那种’……” 现在换莱曼露出奇怪的表情了。 “干什么?你一副很希望为神‘献身’的样子,难道是你有那种癖好?” “不不不!当然没有!我就问问!如果只是成为神的使徒,那当然没问题!” 莱曼拿出使徒卡。已经是第三次招募使徒了,他驾轻就熟。 “那么,你必须说出你内心真正的愿望。” “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啊!”多雷安说,“现在我们卡莱斯特剧团是整个薄暮城的新星,更妙的是,我老家星临城的海运协会还邀请我们去表演,我终于可以挺胸抬头地回到家乡了!” 接着,他感激地补充道,“这当然多亏了伟大的赞助人,还有那位草神使。是他们打开了我的思路,让我知道真正受欢迎的戏剧一定都是符合大众需要的!” 莱曼摇头:“我指的不是这种愿望,而是你灵魂深处真正的渴望,你人生最大的追求。难道只是一部戏在一座城火了,你就满足了?” 多雷安嘴角向下一弯:“当然不是了,我自然有更高的追求……” “那就说出你的追求,只有这样才能和我主订立灵魂的契约。” “我真正的愿望、真正的追求是……”多雷安的声音小了下去,“真的可以说吗?我怕说出来你笑话我。” “这有什么可笑的!为什么要嘲笑他人的愿望!如果有人嘲笑你,那是他的问题!”莱曼理直气壮道。 他看了看手中的使徒卡,卡面还是一片空白,只是微微振动,似乎感应到使徒的候选人就在附近。 “我的愿望是……是……”多雷安支支吾吾,“我想写出一部真正伟大的戏剧。《浪子归家》虽然很受欢迎,但毕竟是草神使赐予了我点子,不能算我百分之百原创的。所以我想凭自己的本事创作一部戏剧,一部英雄史诗!” 身为剧作家,有这种愿望并不稀奇。使徒卡震颤得更加厉害,一股股墨色如同喷泉涌出,汇聚在卡面上,勾勒出“多雷安·卡莱斯特”的名字。 但是,卡牌尚未完成。 实际上,莱曼也没指望今天就能招募多雷安。之前招募托芙可是花了很长时间 ,她在殖民地有了一番惊人的际遇,经历了生死之间的大起大落,这才发现自己内心深处真正的愿望。 多雷安如今人在安逸的薄暮城,也没遇上什么天灾人祸,恐怕没那么快认清自己的内心。 所以莱曼放低了期望,只要使徒卡能完成一半,他就心满意足了。今后可以再慢慢引导多雷安嘛。 “写一部戏?就这么简单?”莱曼追问。 “一部戏可不止是一部戏啊!”多雷安忽然变得很激动,“你知道吗小奇,一千年前,大陆上曾存在一个伟大的帝国,每一代皇帝都把自己的雕像立在大街小巷,让所有人民歌颂他们的名字。 “可是一千年后的现在,那伟大的帝国早已湮灭在历史的风沙中。他们雕梁画栋的皇宫、恢宏壮丽的都城,也早就化作尘埃瓦砾。那些被人歌颂的皇帝,除了最出名的几个,绝大部分都只有历史学家才记得。 “但是一千年后,仍然有人记得当时的诗歌和文学。即使是在水井边玩耍的小孩,也能流畅地吟诵大诗人尼基弗鲁斯的《蔷薇诗篇》。即使是大字不识的水手,也会歌唱女歌手罗克珊娜所撰写的《风暴谣》。时至今日,泰雷翁的《日升之地》依旧在各大剧院中上演,每每座无虚席。 “文学和艺术的力量是不朽的!一千年后,人们不再记得那些王侯将相的名号,可伟大的作品依旧在世上流传!这就是我的愿望!” 多雷安突然张开双臂,像是舞台上的演员要开始抒情,又像是要拥抱这个世界。 他的眼睛熠熠生辉,声音高亢洪亮:“我要创作一部即使在一千年后也依旧被人铭记的杰作!我要让我的名字铭刻在历史上,和那些已故大师的名号一起被陈列在殿堂中,永远闪耀!” 使徒卡陡然爆发出强大的能量。那是一股墨水般的洪流,从虚空中迸射而出,载着强烈的意志和梦想,被一笔一笔刻进卡牌中! 最终,卡面上勾勒出了多雷安的形象。不过,那并非他本人,而是他的一尊雕塑,背景似乎是学校或广场。雕像戴着羽毛帽,身披流苏大氅,一手捧着一本厚重大书,一手执一根羽毛笔,右脚踏向前方,似乎正在构思名作。 【多雷安·卡莱斯特】 【你曾是文学的新星,却遭遇无情的背叛与分离。你曾在舞台的中心备受瞩目,为世人带来无数的欢笑和泪滴。你将拿起笔,以墨书写一部关于抗争的传奇。又或者你将拿起剑,以血铸造一个关于诗歌的奇迹?】 【你已接受使命:“万世巨星”。】 【你已解锁新的任务:创作一部脍炙人口的名作。】 莱曼大吃一惊,这是成了? 他还以为多雷安也要经历生死一线,才会认清自己的内心,没想到居然……这么容易?! 多雷安手中也出现了一张一模一样的使徒卡。他平复了一下情绪,好奇地将卡牌翻来覆去查看:“这是什么?这代表我已经成为使徒了吗?” “呃,啊,是的,没错。”莱曼挠挠头,翻开《邪神之书》。 目录中又多出一行字: 【第四章 多雷安·卡莱斯特】 看来是真的成了……这个使徒来得有点太轻松,以至于莱曼都怀疑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要是每个使徒都来得这么容易,那莱曼升级岂不是嘎嘎快? 【你已同多雷安·卡莱斯特签订灵魂的不朽契约。她将服从你,侍奉你,直至身躯腐朽、灵魂湮灭。】 【作为忠诚的奖励,请从以下三项超凡能力中择一,赏赐给你的使徒。请注意:赏赐无法收回,请务必斟酌时宜,做出最佳选择。】 莱曼定了定神,将思绪拉回现实。按照老规矩,他得选择一项超凡能力赐给多雷安,再获得一项自己的任务奖励。 不知道这次《邪神之书》给他准备了什么惊喜?托芙的三项选择都强到离谱,希望多雷安也能…… 【超凡能力:开花(b级)。你可以凭空变出花瓣,也可以让你所接触的无生命物体变成花朵。花瓣将存在24小时,之后消失。花朵将在24小时后恢复原状。(注意,花瓣和花朵必须是现实中存在的植物。)】 【超凡能力:痴愚光环(a级)。以你为中心,形成一个半径50米的光环,范围内的所有生物的智慧都将降低,陷入痴呆、愚钝或迷惘状态。(注意,你自己也受到同样影响。)】 【超凡能力:绝命厨师(b级)。你,厨艺的天才,烹饪的精英,任何食材在你手中都将化作珍馐。你烹饪的食物将更加美味,并附加随机的限时buff。】 莱曼:“……” 好了,他明白了,非酋位是会转移的。以前他是非酋,永远抽不出强大的能力,现在非酋位转移到多雷安身上了,真是可喜…… ……喜不出一点。 这都什么能力啊!开花?在舞台上倒是很实用,可以创造出纷纷扬扬的花瓣,还不会给清洁工添麻烦,但是除此以外还有别的用处吗?让敌人的武器也变成花?以多雷安的战斗力,即使敌人拿着一束花也能把他揍得满地找牙吧? 还有这个痴愚光环,让敌人降智其实还是不错的,可关键是自己也会降智啊!敌我双方一起阿巴阿巴,这真的没问题吗? 妙手厨师更是让人眼前一黑。继种田、钓鱼、采矿、基建之后,厨艺虽迟但到。假如把这项能力赐给多雷安……不会演戏的诗人不是好厨子?中华小当家终于可以演起来了? 虽说世界上没有无用的超凡能力,只有不会使用的人,但超凡能力和超凡能力之间,就是有鸿沟啊! 莱曼默默地想:邪神之书,能不能刷新一下这个池子? 《邪神之书》不语,只是一味催促他尽快做出选择。 莱曼又默默地问:邪神之书,我是不是必须现在选? 【您可以暂时搁置奖励。】 行。那就装作断无此疏。 反正多雷安现在小日子过得挺滋润,也没遇上什么生死危机,那不如先把这事儿放着。等他真遇上事儿,莱曼再视情况选一项能力赐给他。 反正他也不知道使徒一定能获赐一项超凡能力。 “这张使徒卡就代表你和主之间的契约。看到这后面的格子了吗?这是神之匣……” 莱曼给他介绍了一下神之匣的功能。多雷安吃惊地瞪圆眼睛。 “还有这么方便的东西!对旅行可是有大用啊!” “今后如有需要,你也可以和其他使徒交换物资。”莱曼说,“对了,我正在收集这个世界各地的美食,你能不能……” 多雷安立刻明白了小奇的意思。 “我懂我懂。”他苍蝇搓手,“现在剧团有钱了,购买食物还不是小事一桩!从薄暮城到星临城,从圣国到摩尔塔利亚,各地的名产美食您要多少我给您准备多少!” “那就好。使徒卡上的任务你也看看,尽快完成,主人会给你奖励的。” 多雷安听到“奖励”两个字,整个人都像被天堂之光照亮了。 “是!绝不辜负伟大的赞助人赐给我的使命!” “呃,那你就……歇着吧。有事可以向我祈祷。我去忙别的了。” 莱曼在多雷安的连声感激中解除降临,回到自己的身体中。 躺在草地上,听着虫鸣和周围人此起彼伏的鼾声,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但他很快振作起来。还有他自己的奖励呢!希望这次《邪神之书》做给人。既然已经让多雷安变成非酋了,那就不能让我也变非酋了哦! 【您已完成任务“信仰基石3”。请从下列三项超凡能力中选取一项,作为您的奖励。请注意:您的选择无法撤回,请务必斟酌时宜,选择合适的奖励。】 【超凡能力:自然歌者(a)。你的歌声将带来无穷的伟力。若你歌声曼妙,你可以萌发生命、激励伙伴或是迷惑人心。若你歌声可怖,你可以带来死亡、摧毁精神或是呼唤灾难。尽情歌颂吧,凡人!】 【超凡能力:属性储存(a)。将你的某种属性(如力量、敏捷、耐力、智慧)储存起来,平时该属性将减弱,需要时可以一次性爆发。最多同时储存五种属性。】 【超凡能力:狼人化(b)。你将变成一只半狼半人的怪物,力量、体能、嗅觉大幅增加,获得夜视能力。在满月时你的能力将提升至巅峰,但将陷入癫狂状态,且不可解除狼人化。】 第65章 纳谢尔的调查 第65章 纳谢尔的调查 这次《邪神之书》终于做个人了!虽然没抽出什么过于逆天的能力,但至少不是种田、钓鱼、采矿了。那种能力再来几个,莱曼都可以去继承爷爷的农场了! 莱曼将三项能力的说明再次细读一遍。 “自然歌者”在战斗中还算得上实用,安抚情绪或是摧毁精神,听起来像rpg中常见的吟游诗人的技能。不过歌声美妙和歌声可怖,似乎会走向两个极端……胖虎专用超凡能力? 莱曼目前的超凡能力和遗物,都是走潜行暗杀路线的,一个影子刺客突然开始载歌载舞,怎么想都不合适。 这能力倒是完美契合多雷安,他以前不就是诗人么。可《邪神之书》偏偏把它放进莱曼的卡池里。这何尝不是多雷安非酋的表现? 第二项能力“属性储存”也挺实用。现在莱曼每天的日常就是驾车赶路,很少需要用到力量、敏捷,正适合将这些属性储存起来,日后战斗时使用。 至于“狼人化”,莱曼首先排除的就是它。狼人强健的躯体虽然适合肉搏,但和莱曼现在的发展路线不符。更不用说狼人还会在满月时失控。风险太高了。 决定了,那么就选择“属性储存”! 《邪神之书》中的文字化作一道无形的能量流涌入莱曼的脑海。他左手的五指上突然多了五枚无形无质、肉眼不可见的“指环”,莱曼所指定的属性将会储存其中。 莱曼试了试储存力量。 拇指的透明指环微微变得灼热,代表力量正缓缓流入其中。同时,莱曼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虚弱了许多,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好一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邪神。 他又试了试储存体能。食指的指环跟着散发起热量。感觉身体仿佛被掏空…… 既然体能和力量都可以储存,那么智慧呢? 莱曼试着将智慧储存进中指的指环。 一瞬间,他大脑变得一片空白,所有的烦恼和忧虑都一扫而空,他瞪着星空,只觉得万物都是这样美妙,口水沿着嘴角流下来……阿巴阿巴阿巴…… 不对! 莱曼一个激灵,立刻取消了智慧的储存。差一点自己就要变成智障了! 看来属性绝不能乱储存。否则关键时刻没用上,平时就先把自己坑死了。 应该储存一些对日常生活影响不大、但在关键时刻能起到莫大作用的,或是储存了反而有利于日常的属性。 莱曼想了想,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除了这项新的能力,莱曼还有一项针对现有能力的升级尚未使用。他一直在犹豫该升级哪一项能力。这些日子的经历告诉他,提升自己的实力刻不容缓,大陆上处处遍布危险。既然如此,那不如今天就升级吧! “邪神之书,能否告诉我每种超凡能力升级后是什么样?”莱曼在心中无声地问。 【您现有的超凡能力为:精湛演技、动物朋友、灵体漫游、属性储存。】 【精湛演技(b)→黄金弄臣(a)。】 【动物朋友(b)→万物之友(a)。】 【灵体漫游(b)→灵体支配(a)。】 【属性储存(a)→属性流转(s)。】 莱曼大致扫了一眼各项能力的升级。“黄金弄臣”可以让超凡者更容易用语言挑动他人的情绪,也更加擅长表演和观察。同时它也是“伶人皇帝”的前置能力。 赛勒恩的“伶人皇帝的假面”可以让使用者随意变形,换言之,至少要升级到“伶人皇帝”,才能获得变形能力。“黄金弄臣”对莱曼的提升并不算大。 “万物之友”则可以让超凡者轻而易举地成为任何动物的朋友,甚至能成为自然界的朋友,即使是植物和自然现象也会对超凡者更加亲和。 “灵体支配”扩大了灵魂漫游的距离,从原本的方圆五百米扩展为方圆五千米。使用者还能在灵体漫游时同时操控自己的本体,并使用超凡能力! 至于“属性流转”,是现今莱曼唯一见过的s级超凡能力。可储存的属性变为十种,并且能将属性分配给他人使用。s级听起来很厉害,但仔细想想,光是储存能力就得耗费很多时间,还会使自己日常变得更加羸弱,实在有些得不偿失。 如此看来,还是“灵体支配”更适合自己!只要能一心二用,莱曼就可以在操控本体的同时,附身在傀儡上外出活动,甚至和使徒一起行动!更不用说附身后还能使用超凡能力了! “我选择升级‘灵体漫游’!”莱曼心说。 脑海中关于“灵体漫游”的知识逐渐增加,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将更多的神秘原理强行塞进莱曼的脑子里。 他偷偷掏出小草人,发动灵体支配,附身其上。 霎时间,他的灵魂转移到了小草人身上,同时,草人与本体之间像是多了一条无形的牵引之线,只要分出少许意念操控这条线,莱曼就能从容地支配本体的一举一动。 原本这种操控会使本体变得木讷呆滞,很容易被旁人看穿。但进化后的“灵体支配”可以让莱曼同时发动“精湛演技”,超凡能力通过灵体牵引之线作用在本体身上,莱曼便能精准地控制本体的每个表情和动作,达到天衣无缝的境界! 很好!这样以后就不必担心附身时,本体被当作“昏迷”送进医务室了。莱曼甚至可以一心二用,一边驾驶马车,一边以影子先生的身份前往使徒身边! 这极大扩展了莱曼的行动范围! 当然,前提是他弄到一具合适的人偶傀儡。毕竟他的灵魂还是得附身在某个物体上。 接下来,只要等待托芙制作好他所需要的傀儡就行了。 莱曼解除“灵体支配”,让灵魂回归本体。 希望托芙那边一切顺利吧。算算日子,纳谢尔可能已经抵达殖民地了。不知道他会用怎样的手段去追捕托芙和原住民呢? *** 圣国殖民地,新圣帕拉索。 老族母吃力地将一捆木柴放在家门口,用仅剩的一只手捶了捶自己的肩膀,坐在木柴上喘着气。 歇了好一会儿后,她撑着膝盖站起来,推开家门,正要将木柴拖进屋内,一只手却忽然伸到她面前,将木柴捆整个毫不费力地拎了起来。 “老人家,我来帮您吧。”一个快活的男声用标准流利的圣国语说道。 老族母抬起头,微微眯起眼睛。她面前站着一个红头发的男子,身披白色长袍,胸前用金线绣着太阳圣徽。这代表他是圣国的圣职者,而且职位不低。 “放到这儿。”她指着炉灶旁堆放木柴的地方,用口音很重的圣国语说。 红发男子照做了。老族母冲他点点头:“谢谢。你有什么要问的吗,年轻人?” “哦?您知道我为何而来?”红发男子露出惊奇的表情。 “我虽然老,眼睛可还没瞎。”老族母拖着脚步,从炉灶边拿起一个陶质水杯,又从水缸里舀出一勺清水,“家里穷,没什么好招待您的。” 红发男子却毫无顾忌地拿起水杯喝了一口,露出笑容:“我叫纳谢尔·索拉里乌斯,是教廷的高级异端审判官,被指派来调查新圣帕拉索叛乱一事。听闻您是村中最德高望重的老族母,我想向您打听打听。” “叛乱?我更愿意称之为起义。”老族母慢吞吞地坐在屋里唯一一张板凳上,“之前已经有一位骑士大人来过了,我把知道的全都告诉他了。你可以去问他。” “哦,我们不是一个系统的。”纳谢尔耸耸肩,“我更想听第一手资料。” 他从身后的行囊中取出一尊狮子雕像,放在灶台上,示意老族母将手放进狮子口中。 “这是一件能测谎的遗物。如果您说谎,它就会咬住你的手。” 老族母不假思索将手伸进去。这样的顺从让纳谢尔扬起眉毛。 “我没什么可隐瞒的。”她说。 “那您能告诉我,叛乱——按您的说法是起义——是谁主使的吗?” “没有什么主使者。我们的族人受不了总督的残暴统治,便一道起来反抗他。” “哦?可我听我的骑士朋友们说,有两个超凡者也参与其中,其中一个还是矮人族。他们可不是您的组人吧。” “那位矮人小姐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另外一个我不认识,我连他的真面目都没见过,可能是矮人小姐的朋友吧。”老族母说,“我想,她大概也看不惯总督的倒行逆施,所以顺手帮了我们一把。” 纳谢尔歪了歪头:“一个矮人,为了一群非亲非故的人类而和北方大陆最强大的国家为敌,仅仅是出于正义感?” 老族母平静地反问:“我听闻你们的国家有种叫‘骑士精神’的东西,它说不可对落难的弱者见死不救。有这回事吗?” “这……”纳谢尔为难地抓抓头,“的确是有。” “显然,那位矮人小姐也很有骑士精神。” 纳谢尔瞄了一眼纹丝不动的狮子雕像:“那么,反抗军去哪儿了?” “逃走了。至于逃去哪儿,应该不用问我吧?你们的骑士可以追踪他们的踪迹。” “反抗军把你们丢下了?”纳谢尔故意用讽刺的语气说。 “别想激怒我,大人。我们是自愿留下的。我们这种老弱病残,不能拖年轻人的后腿。” 纳谢尔笑了一声,继续问:“那么矿场是怎么回事?所有的月辉盐一夜之间全部变成石头,这是什么黑魔法?” 老族母叹气:“我也想知道。在我们族人的传说中,大地之口是千年前神战造成的,那里面藏着神的力量。但是,那份力量却从来没有眷顾过我们的族人,它只带来了无穷的灾难。因为它,多少人被大地之口吞噬,再也没有回来。现在月辉盐消失,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没人会再被迫下矿了。” 纳谢尔收起雕像,起身环顾四周:“我还要去别的地方走访,先告辞了。如果之后我再想起什么问题,还会来拜访您的。” 老族母幽幽地看着他:“我就在这里,不会逃走的。” 纳谢尔跨出房门,又回过头问:“对了,我还有一件事很好奇。为什么村里的人绝大多数都有残疾?我知道残疾人为了不拖反抗军的后腿,都会选择留下,但是残疾的数量似乎太多了点。” “您难道不知道吗?如果矿工没有完成采矿任务,督工就会砍掉他家人的手脚作为惩罚。” 纳谢尔的笑容消失了。他沉默地注视了老族母一会儿,试图从她苍老如树皮的脸上找出撒谎的迹象。 但是老人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失败了。 “这是坎贝尔总督的规定?”他问。 “他接受了雷夫·石矛的建言。” 纳谢尔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神情凝重,接着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屋外,一名年轻的骑士侍从正牵着马等待他。年轻人的脊背挺得笔直,在殖民地炽烈的阳光下汗流浃背,却目不斜视、一动不动。 见纳谢尔走出来,他麻利地将缰绳递给对方:“大人,村里还有几个在矿场工作过的人,要去审问他们吗?” 纳谢尔抬头看了看太阳:“今天就算了。先去总督府吧。” “是!” 纳谢尔今天刚抵达新圣帕拉索。这里已经被北方的一支曙光骑士团驻军接管,他们正在恢复当地秩序。而纳谢尔则马不停蹄开始了调查。 现在他已经大致搞清楚了叛乱的经过,但是还有一些疑点,他百思不得其解。 总督府曾经是一座兼具美观与防御的堡垒。可现在,它被烈火焚烧过的外墙一片漆黑,屋顶坍塌了大半,正门整个儿不翼而飞。如今唯一愿意住在这里大概只剩下野生动物了。 “好久不见,纳谢尔!” 身后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纳谢尔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可当他转过身,他已经换上了无懈可击的笑脸。 “伊安尼斯副团长!圣城一别已经过了三年吧?” 两个人客气地握了握手。 伊安尼斯是个身材高大、留着络腮胡的中年男人,一副军人的做派。锃亮的盔甲和胸甲上的太阳圣徽表明他隶属教廷三大组织的曙光骑士团。 “现在这里的话事人是你?”纳谢尔问。 伊安尼斯点头:“没办法,总督死了,总要有人来维持秩序。我原本驻守在北方的新里尔迦殖民地。教廷听说新圣帕拉索发生叛乱,当地的骑士团全灭后,就立刻下令让我率军平叛,同时协助宗教审判庭的审判官调查叛乱的前因后果。没想到那个审判官是你!” 他打量着纳谢尔:“你怎么一个人来了?审判官不是两人一组行动吗?你那个搭档呢?” 纳谢尔叹气:“别提了。海角监狱也出事了。艾瑟正押运囚犯去圣城呢。人手不够,只好我一个人来了。” “海角监狱?我一直在忙殖民地的事,没听说。到底出什么事了?”伊安尼斯歪着头思考。 纳谢尔轻哼一声:“先不说海角监狱的事了,还是调查叛乱比较重要。总督府是怎么毁成那副德行的?” “超凡者干的。”伊安尼斯说,“一个矮人,拥有操控火的能力。她一个人就干翻了当地一半的驻军。” “我的确听说有个矮人超凡者参与了叛乱。可矮人族为什么要掺合进殖民地事务?” 伊安尼斯冷笑:“已经派使者去地火城要说法了。地火城声称完全不知晓此事,是某个矮人肆意妄为。他们要跟那个小矮人割席。” “撇清得还真快。” “我们圣国跟矮人族之间还有大量贸易订单,想来他们也不敢跟圣国翻脸。但是也不能排除地火城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可能。” 纳谢尔再度望向总督府的废墟。“你调查过里面吗?” “我叫人把能抢救的全都抢救出来了。”伊安尼斯解释道,“值钱的东西都被抢走了,真是一帮匪徒。不过有些文件倒是从火灾中幸存。你要去看看吗?都堆在我的军帐里。” 纳谢尔说:“那再好不过!希望能找到重要情报。” 他跟随伊安尼斯走向营地,进入军帐。一名骑士侍从麻利地为两人送来毛巾和淡啤酒。 纳谢尔擦了擦脸上的灰尘,舒舒服服地坐下,拿起酒杯啜饮一口,接着挑起眉毛。居然还是加冰的,在南方殖民地!真会享受。 他注意到桌上堆着一大堆书本笔记,其中不乏烧得焦黑的。 “这是就是你抢救出来的?” “我尽力了!”伊安尼斯喊道。 纳谢尔大笑:“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老朋友!有这些已经很不错了,我原本还以为一张纸片也没留下呢!” 他翻了翻桌上的书本,发现大多是账本,还有一些用矮人语所写的书籍。 “怎么会有矮人语?”纳谢尔问。 “坎贝尔总督聘请了一个矮人大师当技术顾问。” “人呢?” “死了。”伊安尼斯耸肩,“听当地人说,还是那个操控火焰的超凡者亲手杀的。” “矮人族内斗?”纳谢尔挑眉。 “当地人都说那个叫雷夫·石矛的矮人是坎贝尔总督的帮凶。不过那帮土著猴子说的话,我是一个字也不信。你能看懂矮人语?” 纳谢尔已经拿起一本矮人语书写的笔记认真读了起来。 “在神学院学过。因为艾瑟的外族语言课挂了,我们两个人中总得有一个会外族语的。” 纳谢尔越看,眉头皱得越深。 笔记是雷夫·石矛本人所写,详细记载了他所设计的采矿设备和一种名叫“金刚力士”的机械巨人,而驱动机械巨人的方法,竟然是从人体内提取能量…… “真是亵渎!”纳谢尔低声骂道,“老东西死得不冤!” 假如那个矮人超凡者是为此才杀掉雷夫·石矛,并和总督敌对的,纳谢尔倒有些理解她了。 他将笔记翻到最后,当读到其中一行文字时,他的眼睛蓦然瞪大了。 “雷夫·石矛将能量提取术卖给了……黑日教团?!” 忽然间,一切都在他脑海中连成一线了! “纳谢尔?”伊安尼斯呼唤道,“你有什么发现?” “我已经完全明白了,伊安尼斯。我明白那个神秘组织为什么要插手殖民地的事务了。” “什么神秘组织?”伊安尼斯被搞糊涂了。 “还记得我说过海角监狱的事吧?”纳谢尔说,“海角监狱已经毁灭了。” 伊安尼斯惊讶:“海角监狱不是号称全圣国最坚不可摧的监狱吗?什么能摧毁它?海啸?地震?陨石?” “邪教教团。”纳谢尔从嘴角蹦出几个字。 伊安尼斯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当真?” “以你的级别,有资格知道这件事。一个邪教教团召唤出怪物,摧毁了整个监狱。同时,一名神秘组织的黑衣人忽然现身,杀死怪物后扬长而去。”纳谢尔说着撇撇嘴,“我们连拦下他的力量都没有。” “对、对了!殖民地叛乱中,也出现了一个神秘黑衣人超凡者!难道是同一个人?” 纳谢尔说:“我不确定,但我觉得不像。但基本可以确定,他们属于同一个组织。先称之为神秘组织好了。根据黑衣人的说法,召唤怪物的是他们的敌人——黑日教团。” “这年头的异端分子怎么越来越多了……”伊安尼斯喃喃自语。 “我之前一直搞不懂,神秘组织为何会先后出现在殖民地和监狱岛?如果说他们在监狱岛的行动是为了对抗黑日教团,那么插手殖民地事务又有什么目的? “看到这份笔记我才明白,他们的目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就是给黑日教团搞破坏! “雷夫·石矛将他的一项技术卖给了黑日教团,因此神秘组织杀了他。但雷夫·石矛是总督的技术顾问,杀死他就必须面对总督的报复,于是神秘组织一不做二不休,连总督也一起干掉了。” 伊安尼斯问:“叛乱不是原住民反抗军掀起的吗?” “反抗军不过也是神秘组织的打手罢了。他们或许都不知道自己被利用了。”纳谢尔冷笑一声,“而且,以神秘组织的本事,他们难道发现不了这些笔记?” 伊安尼斯怔了怔:“你是说,笔记是神秘组织故意留下的?” “没错。他们希望我们发现黑日教团的事。也许是想要借教廷之手,多少牵制一下黑日教团吧。毕竟黑日教团掌握了雷夫·石矛的恐怖技术,天知道他们会干出什么事。海角监狱已经毁灭了 ,下一个轮到谁呢?” 伊安尼斯在军帐中踱了几步,抬起头问:“要去追捕那些反抗军吗?” 纳谢尔犹豫了一下:“也许,反抗军逃往内陆,正是神秘组织的调虎离山之计。一旦大部队去追捕反抗军,殖民地的防守必然空虚……” 伊安尼斯脸色大变:“那怎么办?他们那边有两个超凡者,不派大部队根本打不过啊!南方大陆的超凡者本就不多,他们也各有任务,调过来根本来不及!” 纳谢尔想了想:“普通原住民不足为惧,那两个超凡者才是真正的敌人。这样吧,你坚守殖民地,我率领一支小队去追赶反抗军。假如我们打不过,就立刻撤退。人数少,撤退也更容易,还避免了更多伤亡。” “好!我调一支轻骑兵小队给你。” 纳谢尔展颜一笑:“谢了。我明天就出发,去会一会……神秘组织。” 第66章 赛勒恩的烦恼 第66章 赛勒恩的烦恼 此时此刻,神秘组织的成员兼首脑,正在囚车驾驶座上打呵欠。 这几天,莱曼一直在储存自己的属性,为今后可能发生的战斗做准备。这导致他的力量和体能都有所下降。外在表现就是有气无力、没精打采。 他借口自己受了风寒,因此并未引起看守都怀疑。运囚车队一路晓行夜宿,很多人都疲惫不堪,再加上常常在野外露营,不少人都得了感冒。莱曼的状态在他们中都算得上精神矍铄了。 掐指一算,他们离开监狱岛已经有二十天左右了。莱曼平时除了驾车,就是偷偷摸摸地在赛勒恩和托芙之间倒腾物资。使徒之间不能传递物品,还是得莱曼中转一下,委实有些不便。不知道《邪神之书》什么时候能解锁新功能,省了这道中转的工序。 这天傍晚,运囚车队正在营火边休息时,莱曼听见了托芙的祈祷声。 他假装在火边打盹,立刻降临在托芙身旁。 原住民大军也正在扎营。托芙站在距离大部队有一定距离的地方,低着头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噗”的一声,白色小动物出现在她眼前。 矮人少女眉开眼笑:“小奇,你要我制作的东西已经做好啦!” 她掀开脚下的布,露出一具木质人偶。它的身材和莱曼本人几乎一模一样,每个关节都制作得精巧灵活。 “辛苦你了!”莱曼说,“没想到这么快就做好了。你白天要随大部队赶路,只有晚上才有时间制作吧?” “那没什么!”托芙叉着腰说,“有了‘巧手工匠’后,我的制作效率大大提高了。你要不要叫影子先生来验验货?” 下一秒,人偶的手指便冷不丁地动了一下。它活动了一下胳膊,接着是双腿,整个人以反重力一般的姿态爬了起来。 它活动着手指,像是在检查关节的灵活度。然后,它做了个将某种东西披在身上的动作,转瞬间,一件黑色斗篷便笼罩了全身,仿佛将夜色披在了身上。 “影子先生?”托芙惊奇地打量他,“你觉得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吗?” 莱曼一遍维持着小奇的幻影,一边用“灵体支配”操控人偶。 这感觉虽然比不上他的本体,但比尸体、草人可好上太多了。就像穿着一套不大合身的正装,只要忽略异样感,完全可以行动自如! “多谢,托芙,非常好使。”黑色斗篷下响起低沉的笑声。 托芙兴高采烈:“你觉得好就行!要是有什么不适应的,我可以提供免费售后维修服务。” 说着,她又从随身的小包中取出一副眼镜。 “这是用幽灵粉尘制作的奇物,我管它叫‘灵视之镜’。戴上之后可以在黑暗中视物,还能看见一些平时看不见的‘那种东西’。”托芙做了一个古怪的鬼脸。 莱曼将眼镜戴在人偶脸上。人偶明明没有眼睛,他的视野却在一瞬间改变了。 周围的风景统统笼上了一层古怪的灰色,就像戴上了夜视镜。面前的托芙身上蒙着一层淡淡的蓝光。放眼望去,营地中有无数类似的人形蓝光正飘来飘去。即使被帐篷遮挡,蓝光也清晰可辨。 这副灵视之镜,竟然能让视野穿墙? 营地中还有一些被宰杀的猎物。它们身上的蓝光正逐渐消散,变成一种死寂的灰色。莱曼推测蓝光代表活物,灰色代表死物。 幽灵是何种颜色呢? “感觉……很奇妙。”他评价道。 “这是我第一次制造奇物,可能做得不尽如人意。”托芙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对了,幽灵粉尘的力量会渐渐流失,我想最多用个三年左右就会失效。” “三年已经足够了。” 比起只能用三次的聚光之镜,不限次数只限时间的灵视之镜显然更有性价比。 莱曼对这次的收获非常满意。他问托芙:“你们还缺什么东西吗?” “粮食现在足够我们吃一个月左右,我想足够支撑我们抵达山区了。但是药品严重不足。需要治疗外伤的药物。” “小奇会跟那位教内兄弟商量的。”莱曼说,“圣国的追兵随时都会到来,你们要加强境界。如果遇上麻烦,我可以帮忙战斗,不过战利品要分我一份。” 如果追兵中有超凡者,那“献祭清单”就有用武之地了。莱曼等不及收获更多遗物了。 和托芙商议好所需的药品种类和数量,莱曼解除了灵体支配,再由托芙把人偶通过神之匣转移给他。 灵魂返回本体后,莱曼伸了个懒腰,正要去找赛勒恩,耳畔忽然响起了缥缈的祈祷声: “伟大的深渊之主,我们向您献上至高的赞美!您的力量广阔无边,您的智慧渊博无尽!” “感谢您赐给我们庇护,让我们获得自由和安宁。感谢您给予的教导,让我们变得坚定和强韧……” 这不是一个人的声音,而是数个人在同时祈祷,其中有好几个声音还怪耳熟的。 同时,神之匣中出现了一大堆奇奇怪怪的食物,什么罗勒烤羊肉,薄荷煎牛排,香橙苹果派…… 赛勒恩曾说过要传教,难道这就已经传上了? 莱曼集中精神,降临在赛勒恩身边。不过他没有立刻以小奇的姿态现身,而是隐身悬浮在空中。 赛勒恩身处的位置是一座地下室,比葆琳修女教堂的地下室略大一些,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摆着烛台和酒杯。长桌后方的墙壁上悬挂着银雾堡地图。 赛勒恩正跪在地下室尽头,面朝墙壁,低声祈祷。他背后还跪了好几个人,莱曼认出了温特、塔拉萨和珍珠,还有好几个运输站的年轻人。 “伟大的深渊之主,我们将这些祭品献给您。请您赐给我们勇气,保佑我们胜利。” 赛勒恩边说边将一堆美食连盘子一起塞进神之匣。 莱曼:“……” 虽然很需要这些美食,但是总觉得赛勒恩发明了一套非常奇怪的祭祀仪式,会让其他人对深渊之主产生不可逆转的误解…… 莱曼将美食移动到自己的神之匣中。赛勒恩见“祭品”已被收下,高高兴兴地站起来。 其他人忐忑地望着他。 “这样祭祀就可以了吗?”温特怀疑道,“感觉有点……不大正规。葆琳修女举行仪式的时候还要点燃蜡烛、焚烧香料、唱圣歌什么的。” “深渊之主已经收下祭品了,既然主都没有意见,那就行了。” 赛勒恩说:“今天的祈祷就到这里。大家都忙自己的去吧。” 众人起身,安静地依序离开地下室。赛勒恩将桌椅收拾好,也要离开时,莱曼以小奇的形象突然出现在他眼前。 “小奇!”赛勒恩喜笑颜开,“你是来看我们的祈祷仪式的吗?你觉得怎么样?” 自从假扮成弗格斯,和运输站暗中在银雾堡开展活动以来,赛勒恩明显开朗了许多。他不再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眼睛里多了几分坚毅的神采。 或许是因为终于有了值得奋斗的目标和并肩战斗的伙伴吧。他现在不再是孤军奋战,他成了运输站的主心骨,背负着更大的责任,这促使他不得不快速成长起来。 莱曼问:“刚才那些人都是你发展的信徒?” 赛勒恩用力点头:“他们都对深渊之主很感兴趣。既然主允许我传教,我就将深渊之主的教诲传达给了他们。我不知道别的神的信徒是怎么举行仪式的,就自己设计了一下。我有没有什么地方做错了?” “不,没有,你做得很好。”即使让莱曼自己设计祈祷仪式,他也毫无头绪,不如全部交给赛勒恩。 他将托芙的感激转达给赛勒恩,又让他去准备一些药品。赛勒恩一一记下。 “这些都是常见的药品,很容易准备。我想一周左右就差不多了。” 赛勒恩说着,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不自在的神色。 莱曼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神情:“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有!”赛勒恩立刻摇头,可接着又点点头,支支吾吾道,“实际上,的确发生了一件怪事,我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赛勒恩有些低落,垂着脑袋。他成为信徒已经这么久了,却还是无法独立解决这个麻烦,这让他倍感自己的无能,唯恐小奇和深渊之主对他失望。 莱曼看出了他的纠结,安抚道:“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不愿自己思考、将麻烦都丢给别人的人。能让你都烦恼的问题,想必是棘手的大问题。找个人商量一下又没有坏处。” 赛勒恩感动地看着白色小动物。小奇,真可靠啊! “所以,到底出什么事了?奴隶主要围剿运输站吗?”莱曼急切地问。 “不是。不是那种问题。是我遇上了一个怪人。” “怪人?” “一个精灵。”赛勒恩有些懊恼,“他识破了我的身份。” *** 三天前。 赛勒恩化作弗格斯的模样,正坐在书房中阅读进货清单。 这些天他下令在银雾堡和周边乡镇大量采购粮食,声称自己改信拂晓之神后打算做些慈善,赈济穷人。 银雾堡许多富商在改信拂晓之神后,都纷纷热心于慈善事业。因此“弗格斯老爷”采购粮食,也十分合乎情理。 咚咚咚。书房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珍珠推开门,装模作样地施了一礼:“老爷,有客人来访。您要见他吗?还是打发走?” 现在赛勒恩将宅邸的管理全部交给了珍珠,让她担任女管家的职务,指点自己如何假扮弗格斯。尤其是在社交场合。万一赛勒恩不小心说错了话,珍珠还能帮他圆回来。 “什么客人?”赛勒恩问。 珍珠小心翼翼地掩上门,跑到赛勒恩跟前耳语道:“是一个精灵,他说他叫费拉利恩,有非常重要的事要找弗格斯老爷。” 精灵?赛勒恩知道这是陆地上的种族之一,住在遥远的森林中,但他从未和精灵打过交道。 “弗格斯认识他吗?” 珍珠摇头:“我想应该不认识。精灵族很罕见,要是有个精灵拜访过弗格斯,我肯定会知道的。” 赛勒恩回想道:“弗格斯的笔记和文件中也没有记录过和精灵族相关的事。想来那个精灵应该和弗格斯不熟,起码不是生意伙伴。” “需要我把他打发走吗?” 赛勒恩蹙眉:“精灵主动上门拜访,肯定有非同寻常的事。还是见一见吧。既然他和弗格斯不熟,那我也不用担心穿帮。” “那么我带他去会客室。” 珍珠离开后,赛勒恩起身去镜子前整理了一下仪容,确保自己在外表上没有疏漏,接着才慢吞吞地下楼。 仆人为他打开一楼会客室的大门。一进门,赛勒恩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草木香味,好像有人将一整个花园塞进了房子中。 沙发上坐着一个身披旅行斗篷的年轻男人。如果用人类的外表来计算,他约莫二十岁。身材高挑,蜜色的皮肤上布满纹身,这让他充满了异域风情。金发在脑后遍成复杂的发辫,披在肩膀上。 这是个非常俊美的男性精灵,给赛勒恩开门的女仆盯着他瞧个不停,赛勒恩不得不大声咳嗽,女仆才慌慌张张地告退。走廊的另一头很快传来女仆们咯咯的笑声。 弗格斯对于能给他带来财富的客人,向来表现得非常热情。因此赛勒恩一进门就高声喊道:“欢迎,来自森林的贵客。您的来访真是让寒舍蓬荜生辉!” 精灵男子放下茶杯,优雅地起身,走上前同赛勒恩握了握手。他的手上有常年习武留下的老茧。 “很荣幸见到您,弗格斯先生。果然如传闻中一样,是位气派的绅士啊。”精灵微笑道。 两个人客客气气地寒暄了一番。赛勒恩称赞精灵的优雅,精灵夸奖赛勒恩的风度。两个人都夸张地哈哈大笑,会客室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森林之子来拜访我,可是件稀罕事啊。不知道我有什么能为费拉利安先生效劳的呢?” 名叫费拉利安的精灵端起茶杯啜饮了一口:“叫我费拉利安就好。我来是想和弗格斯先生做一笔生意。” “我向来喜欢和世界各地的朋友做生意!”赛勒恩模仿弗格斯,用豪迈的语气说,“不知道我手上有什么商品是您感兴趣的。当然,如果是要将精灵族的特产卖到银雾堡,我也大大欢迎。如果能授予我特许销售权,那就再好不过了!” 费拉利安笑吟吟地说:“实际上,我想向您购买一件宝贵的遗物。” 他说的难道是弗格斯家传的影子戏法?那东西已经献给深渊之主了,当然不可能再卖给别人。 赛勒恩为难道:“我家的确有一件遗物,但那是祖辈传下来的,我可不能当不肖子孙呐。” “我说的不是那件遗物,而是您身上现在戴着的这件。” 赛勒恩的瞳孔骤然缩小。 他身上的确有一件遗物!伶人皇帝的假面,此刻就戴在他脸上! 但是费拉利恩怎么可能知道这件事?他假扮弗格斯只有运输站成员才知晓,难道运输站中出了内鬼? 可是,内鬼为何要将这个消息告诉一名精灵,而不是银雾堡的城市卫队、其他奴隶主? 赛勒恩不愿相信和自己并肩战斗的伙伴背叛了自己。这个精灵有没有可能是通过其他方式看穿自己的?比如,他拥有某种看破伪装的超凡能力? 赛勒恩心念电转,不动声色说:“我身上可没有什么遗物。那件祖传的遗物被我好好收着呢。” 费拉利恩发出一声轻笑:“行啦,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指的就是伶人皇帝的假面。” 赛勒恩大吃一惊,再也无法保持冷静的表情。这个精灵居然连遗物的名字都知晓!赛勒恩明明从未对运输站成员提过! 这说明,费拉利恩是通过其他方式得知伶人皇帝的假面的,而不是通过运输站。同胞没有背叛自己。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赛勒恩的心脏再度提起。他搞不清费拉利恩究竟有什么目的,是来为弗格斯报仇的吗? 可费拉利恩没有立刻动手,说明他是想谈判的。难道他想要挟自己? 赛勒恩拥有“不坏之躯”,如果双方打起来,他一时半会儿死不掉。宅邸里还潜伏着运输站的战士,费拉利恩等于孤军深入敌营,赛勒恩这边占有优势。 他想了想,决定先搞清楚费拉利恩的目的。 “你怎么会知道伶人皇帝的假面?” 费拉利恩耸耸肩:“我是个商人,偶尔会在人类的国度做做生意。那个面具就是一百年前我卖给古雷罕家先祖的。” 古雷罕!他是为古雷罕而来的吗?! 赛勒恩绷紧全身肌肉,随时准备进入战斗状态:“你是古雷罕家的朋友?” “算不上吧,就是很久以前做过生意。你知道我们精灵族寿命漫长,我们觉得很短暂的时光,对于人类而言是一段极为悠长的岁月。 “前些日子我刚巧经过古雷罕庄园附近,却发现古雷罕全家竟然莫名其妙死光了,伶人皇帝的假面也不知所踪。我很好奇究竟发生了什么,就追着假面一路来到了银雾堡。” “你怎么会知道假面在银雾堡?”赛勒恩一路上变幻相貌,避开人群,没理由会暴露啊! “我自然有我的方法。”费拉利恩笑道,“你别紧张,我不是来为古雷罕报仇的,也根本不认识弗格斯。我只是好奇古雷罕庄园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你杀了古雷罕一家吗?” 赛勒恩大可以否认,再编造一个假面的来历,比如自己从古雷罕手中买来的。但是他觉得费拉利恩不可能相信。这个精灵既然能找到自己,说不定就有什么识破谎言的手段。 既然如此,那他也不必再隐瞒,就像费拉利恩说的,打开天窗说亮话! “是我杀的。”赛勒恩冷冷道,“我其实是人鱼族。古雷罕父子奴役我,奴役我的同胞,所以我杀了他们。他们罪有应得。” 出乎意料的,费拉利恩只是点点头,好像早已料到他会这么说。 “跟我猜测的差不多。古雷罕也是自作自受。”费拉利恩说着叹了口气,“在我年轻时候,可没有什么贩卖人鱼奴隶的事。这世界真是越来越糟糕了。” 赛勒恩微微惊讶。他居然在同情人鱼族吗? “不过,”费拉利恩话锋一转,“你既然能杀出古雷罕庄园,肯定很有本事。你莫非是超凡者?”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要去报告治安官吗?” “我都说了,我不是来给古雷罕复仇的。我对你们短命种族的爱恨情仇一点兴趣也没有。如果你是一个擅长战斗的超凡者,那么我想跟你做一笔交易。” 赛勒恩狐疑地打量着费拉利恩:“你想把伶人皇帝的假面买回去?” 费拉利恩大笑:“卖出去的东西,哪有再买回来的道理?实话告诉你也无妨,我想雇几个厉害的超凡者帮我去打架。但是超凡者雇佣兵要价太高,我雇不起,所以只好另寻出路。 “既然你身手了得,那我们不妨合作。你帮我打架,我给你一些报酬。” 赛勒恩不悦地说:“听起来完全是要挟。如果我拒绝,你就会立刻报告治安官吧?” “我不会那么做的。信不信由你。”费拉利恩淡淡地说,“我不会出卖为同胞而战的人。我只是想找一个能和我并肩战斗的人——一个盟友。我很欣赏你,能从奴隶主手下杀出来,伪装弗格斯,你是个了不起的人。如果你不信我,那就在这儿杀人灭口吧。” 赛勒恩端详着这个金发的精灵。他到底有什么目的?明明已经掌握了自己的把柄,却不会以此要挟自己?真的可以信任这家伙吗? “所以,你真的只是想做个交易?”赛勒恩问。 “只有双方都获得好处,才能有长远的发展。这是我几百年来和人类打交道的经验。我想人鱼族应该也差不多。”费拉利恩摊开手,“我需要能战斗的超凡者,因为有可能会受伤甚至送命,所以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相应的,你也可以索取报酬——我没钱,所以你可以要其他的,比如精灵族的特产,或者你需要的情报。当然,也可以是我的一次帮助。” 赛勒恩目前拥有弗格斯的庞大财富,也不需要什么金钱上的报酬。如果他提出一个费拉利恩支付不起的条件,对方会是什么反应呢? “我的确需要一些情报。”赛勒恩不抱希望地说,“如果你知道传说中的黄金城的位置,我就答应这个交易。” 费拉利恩瞪大了眼睛:“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个?” “与你无关。我只要黄金城的情报,其他的都无所谓。你要是没有……” “我还真有。” 这回轮到赛勒恩目瞪口呆了。 “你、你……怎么可能……”他只是随口说说,想找个借口拒绝这笔交易啊! “黄金城的位置对外人而言是个秘密。据说那里盛产黄金——不是我们常说的那种能用来铸币的黄金,而是两种奇特的物质,分别叫作‘黑色黄金’和‘白色黄金’。这两种物质给黄金城带来了巨大的财富,也让许多心怀不轨之徒觊觎起他们的财富。所以,黄金城的居民使用巫术和超凡能力,将他们的城市隐藏了起来,除非有特殊手段,否则根本找不到入口。” 费拉利恩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黄金罗盘,郑重地放到茶几上。罗盘的指针摇摇晃晃,最终停在东偏北的位置,直指向赛勒恩。 “这是很多年前我冒险时获得的一件遗物,叫作‘黄金罗盘’。”费拉利恩说,“它的指针可以指向我曾触碰过的东西、人,或是曾去过的地方。我就是靠它才找到你的。” 精灵指了指赛勒恩的脸:“伶人皇帝的假面是我卖给古雷罕家祖先的,所以我通过黄金罗盘,找到了你的方位。现在,我可以让罗盘指向黄金城,你拿着它就能找到那地方了。答应我的交易,这东西就归你。” 赛勒恩怔忪地望着罗盘上一动不动指向自己的指针。 “不、不对!”他喊道,“你说过这个罗盘只能指向你去过的地方,可你又说黄金城隐藏起来了,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哪里矛盾了?”费拉利恩露出神秘的笑容,“我的确曾经去过黄金城啊。” 第67章 苍翠王庭 第67章 苍翠王庭 “那个精灵说,他去过黄金城?!” 莱曼听完赛勒恩的讲述,忍不住惊讶地问。 赛勒恩颔首:“他是这么说的。可当我追问他怎么能去那座被隐藏的城市,他就闭口不答了,直接离开了。他说更多的信息只有我答应跟他合作,他才肯告诉我。” 人鱼少年不安地望着小奇:“他是不是在故意耍我?毕竟没人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莱曼思考了一会儿:“搞不好是真的……?” “你相信那个精灵?” “虽然黄金城文明已经从历史中消失,但是别忘了,精灵族寿命漫长啊!那个叫费拉利恩的精灵看着年轻,实际年龄搞不好能当你的曾曾曾曾曾祖父。他如果在几百年前甚至上千年前,在黄金城尚未毁灭时去过那里,也是很有可能的!” 赛勒恩恍然:“有道理!” 莱曼接着说:“而且费拉利恩就是靠着那枚黄金罗盘找到你的,这说明罗盘的确有寻物的功能。能不能靠它找到黄金城先暂且不论,这件遗物本身就很有用,把它拿到手里,对你有益无害。” 赛勒恩想了想:“这倒也是,即使不用黄金罗盘来寻找黄金城,用它来定位物品和人也是极为有用的。” 尤其是运输站今后或许要杀死更多的奴隶主。如果能精准定位到他们,那刺杀行动等于事半功倍! “那么我就答应跟他合作。”赛勒恩用力握紧双拳,“这不仅是为了寻找黄金城,也是为了我们运输站。何况我还不能完全信任那个精灵,正好可以通过这次合作,看看他真正的品行究竟如何。 “假如他真的如他所说是个正直之人,那他或许能成为运输站的盟友。我们已经有人类盟友了,再多个精灵盟友也很正常。 “假如他出尔反尔……” 赛勒恩眸色突然一暗:“那我就杀了他,绝不能让他泄露我的秘密。” 人鱼少年身上陡然爆发的杀气让莱曼都有些心惊肉跳。自从杀死弗格斯,成为运输站的首脑后,赛勒恩的变化越来越明显。他身上的青涩稚气仿佛一夜之间褪净,现在的他称得上是一位杀伐果断的首领了。 莱曼颇为赞许地看着人鱼少年:“这件事办好了,主人自然大大有赏。” 赛勒恩忽然涨红了脸,像是又变回了初见时的懵懂模样。他结结巴巴说:“我不是为了领赏才这么做的,我是为了运输站,为了深渊之主的伟业……” “行啦行啦,主人知道谁对祂忠诚。给予忠诚者嘉奖,给予背叛者惩罚,是理所当然的。难道你要质疑主人的赏罚吗?” “当然不是!”赛勒恩忙说。 “那主人给你什么你就收着。”莱曼说,“对了,那个精灵有没有说,具体要你去打什么架?” “他说,他要去杀一个人,一个有权有势的超凡者。那人住在一座遥远的城市,叫作温尔德拉。” 莱曼不记得世界概览里有叫温尔德拉的城市,或许像银雾堡一样,是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城? “两个人足够吗?” “他说我只需要负责拦住杂兵就够了,实际的刺杀由他来完成。” 听到刺杀对象是超凡者,莱曼的“献祭清单”蠢蠢欲动了。现在拥有木偶的他可以凭借“灵体支配”,灵活自如地在使徒身边行动。假如可以多收获一件遗物,何乐而不为? “这任务听起来很危险,你不要勉强。如果没有把握,可以请一位教内弟兄来帮你。” 赛勒恩睁大眼睛:“什么弟兄?” “你还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的那个人在监狱的弟兄吗?” “啊,记得。”赛勒恩记忆犹新,“可他不是被关起来了吗?” “咳咳,那只是主人的任务罢了!他现在有办法暂时离开监狱和你并肩作战。所以,你要是觉得任务棘手,不妨请他来帮忙。当然,战利品他也要一份。” 听到教内兄弟能来和自己并肩作战,赛勒恩的脸上漾起了喜悦的光芒,仿佛一瞬间被天堂之光照亮了似的。 “是!我很乐意跟教内的弟兄合作!我会去问问费拉利恩是否需要更多的帮手,我想他应该不会拒绝的。” “那就好。你要多注意安全。遇上麻烦可以随时找我商量。” 赛勒恩按住胸口,对小奇千恩万谢。神的仆人就是靠谱! 莱曼又叮嘱了人鱼少年几句,便解除降临,返回自己的身体中。 营地中静悄悄的,除了营火燃烧的噼啪声、此起彼伏的呼噜声、草丛中的虫鸣声外,什么也听不见。这些声音反倒让夜色显得更加静谧了。 莱曼翻了个身,抱住一只小狗蹭了蹭,把它当作抱枕一般。小狗的爪子在梦里抽搐了一下。 之前他还烦恼要怎么寻找黄金城呢,没想到线索来得如此之快。他都要怀疑世界上是否真有命运或者神意在帮助他。 等赛勒恩拿到黄金罗盘,托芙他们就可以顺利进入迷失山脉,躲避圣国的追捕了。 忽然,莱曼的掌心灼热起来。他轻轻“嘶”了一声,在心里暗骂《邪神之书》不识时务。 “每次都这样吓我一跳!能不能给点预告啊!”他无声地呐喊。 召唤出《邪神之书》,翻到他的章节,果不其然又多出了几行新的文字: 【你已触发新任务“信仰基石4”】 【描述:建造雄伟圣殿必先打牢地基,你亦要把你的教会建造在磐石上。现在是时候为你的圣殿添砖加瓦了。】 【目标:招募第四名使徒(0/1)】 【奖励:从奖池中任选一项超凡能力。】 咦?来得这么快? 以往的招募使徒任务,都是在前一名使徒完成了他们的第一个任务后才出现的。可莱曼招募了多雷安团长后,不但没赐给他超凡能力(没办法,每个选项都很一言难尽),多雷安也没有完成任务的迹象,怎么《邪神之书》就发布新的任务了? 难道《邪神之书》自己也觉得多雷安的卡池太毒,所以给了一个新的使徒位作为补偿? 不论如何,可以招募新使徒终归是件好事。有了新使徒,莱曼就能抽一项新的超凡能力。 如果新使徒能抽到强力的超凡能力,那就更好不过了。莱曼等于多了一个超凡者帮手,多了一个资源、情报获取渠道。使徒之间也更能取长补短、彼此帮助。 只是,这个珍贵的使徒位,要招募谁呢? 莱曼不由想起了那位曾有过一面之缘的精灵圣女西尔维拉。当时莱曼清晰地听见了她的祈愿,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去接触她。 第三个使徒,也阴差阳错变成了多雷安团长。 精灵族……莱曼遇到精灵圣女西尔维拉后不久,赛勒恩也遇到了神秘的精灵商人费拉利恩。 这个种族向来在森林中避世隐居,不问世事,孤立排外,现在却频频进入人类社会。这是否意味着,精灵族中正在发生某种不为人知的变化? 上次莱曼已经标记了精灵圣女,虽然没有招募她,但随时可以观看她的行动。 择日不如撞日,索性今天就去瞧一瞧那位圣女吧? 莱曼集中精神,在浩如烟海的祈愿声中搜寻他标记过的那一个。 很快,他就听到了西尔维拉银铃般清越的声音。 她正在歌唱。 *** 西尔维拉正在月光下歌唱。 无数精灵族环绕在她身旁,用空灵飘忽的歌声为她伴唱。歌声穿透夜色,直达漆黑的天穹,仿佛要一直飞到星星上去。 精灵圣女面前伫立着一棵高耸入云的金色巨树。它是如此庞大,简直如同一座金色的巨塔。站在树根处,即使把脖子仰直也难以看到树顶。 一条木头旋梯环绕树身,如盘曲的蛇向上蜿蜒。每一根粗壮的树枝上都修建了牢固的栈道,让人们可以平稳地走到树枝尽头,去触碰那些金色的叶子。 每一根树枝上都挂着许许多多金色的果实。有些果实只有拳头大小,有些却如婴儿的襁褓,好像随时都会熟成而从枝头坠落的样子。 西尔维拉一边唱着古老的歌谣,一边登上旋梯。精灵们站在树下,虔诚地望着她逐渐升高的身影。她的白裙在夜风中舞蹈,如同一朵飞扬的小花,似乎要直升入天堂去。 她一直走到黄金巨树的最顶端。这里有一座小小的瞭望台。站在此处,可以俯瞰整个苍翠王庭——精灵国度的首都,碧绿无垠的树海。 同时,在这里也可以触碰到黄金巨树最高的一根树枝。 西尔维拉走向那根细弱的金枝,枝头盛开了一朵琉璃色的小花。她用一把黑曜石匕首割开自己的手指,将一滴血滴在花蕊上。 在她不息的歌声中,琉璃色的小花飞速地盛放,又飞速地凋零,结出一颗约有鸟蛋大小的金色种子。 西尔维拉摘下种子,踏着木头旋梯徐徐下行。待她走到树下的人都能望见的位置时,她将种子高高举过头顶,展示给树下的精灵观看。 一阵欢欣的惊呼声响起,略微打断了伴唱的节奏。不过,那些伴唱的精灵并没有恼火,因为他们也同样因为金色种子的诞生而欣喜若狂。 在合唱团的正前方,圣女的卫队肃然静立,如同一尊尊沉默的雕像,忠诚护卫着主人。 年轻的战士埃罗温按着剑柄,一动不动地凝望旋梯上圣女白色的身影,蓝色的眼眸中有光芒在跳跃。 他的身前站着一个小男孩。如果用人类孩童的年龄来形容,大约是八#九岁的样子。 “埃罗温大人,这样新生仪式就完成了吗?”他敬畏地问。 埃罗温瞥了男孩一眼:“是的。举行完新生仪式后,圣树最顶端就会诞生新的‘神圣之种’。把它种在别处,就会长出新的黄金圣树。” “哇……原来我们的村子是这么建立的!”男孩恍然大悟。 “那当然。我们精灵族是从圣树上诞生的,每个城市、村落都围绕圣树建立。但是只有这棵始祖圣树,才能结出神圣之种。” “那神圣之种要多久才能长成大树呢?”男孩又问。 “大概十年左右吧。”埃罗温淡淡地说,“到时候精灵族就可以围绕新树建立的新的村落。夫妻两人去圣树前祈祷,如果圣树接受了他们的祈愿,就会结出果实,从果实中诞生新的婴儿。” 十年对人类来说是漫长的岁月。但是对寿命漫长的精灵族而言,十年时光不过弹指一瞬。 男孩望着手捧神圣之种的圣女,他的神情越发虔诚。 当圣女西尔维拉摘下神圣之种后,新生仪式便告一段落。她将种子封存在一枚雕刻精致的木盒中,交给一名“护林人”。之后,“护林人”将前往合适的地点,种下圣种,并守护其生根发芽,直到长成大树。 一群精灵平民迎了上来。为首的是一个年长的精灵女性。 “感谢您,西尔维拉殿下!”她眼睛里含着泪光,“只要种下这颗种子,我们就有新家了!” 西尔维拉微笑着握住她的手:“是的,我的姐妹。枯死的树木上会生出新芽,你们的村庄也一定能迎来新生。” “感谢圣女的福泽!”精灵平民们激动地呼唤道。 他们都来自边境被毁灭的村庄,被精灵战士们救下之后,暂时到苍翠王庭避难。等新的圣树长大,他们就能搬迁到新村庄了。 “辛苦了,圣女大人。”埃罗温说,“请回宫殿休息吧。” 西尔维拉点点头,又对难民们说了些鼓励的话。 那个男孩跑到西尔维拉身旁,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圣女大人,我叫费拉利恩,从今天起我就是您的侍从了!您有什么吩咐?” 西尔维拉微笑着摸了摸男孩的脑袋。这个男孩也是难民的一员。他的村庄被流寇匪徒烧毁,幸亏西尔维拉所率领的精灵战士们到得及时,救下了他。可是,男孩的父母却已经死在了那场劫难中。 西尔维拉同情这个可怜的孩子,便将他收为贴身侍从。一般来说,圣女的侍从应该是诞生自圣裔家族、血统高贵的孩子,普通百姓是断然没有这种荣幸的。但西尔维拉打破了这个传统。这也引来许多圣裔理事的不满。 “你既然叫费拉利恩,有没有什么昵称?”西尔维拉问。 “费拉利恩”是精灵族中极为常见的一个名字。因为前代的圣子就叫作费拉利恩。他去世后,许多精灵感念他的贤明和仁慈,便用他的名字为自己的孩子命名。 所以现在精灵族的年轻人中,叫“费拉利恩”或者“费拉利欧娜”的人数不胜数。同名的人只好用各式各样的昵称以示区别。 或许很多年后,也会出现一大批名叫“西尔维拉”或者“西尔维洛”的孩子吧。 “大家都叫我利恩!”男孩说,“请您也这么叫我吧!” “好吧,利恩。我们走吧。我真的很需要喝一杯茶……” 西尔维拉在卫队的护送下,来到苍翠王庭第二高的那棵巨树下,登上旋梯。圣女的宫殿就建造在这棵巨树的树冠之中,巧妙地与树枝融为一体。 利恩是个手脚勤快的孩子,很快就为西尔维拉端来一杯热花草茶。西尔维拉向他道谢,端着茶杯站在窗前,俯瞰下方的树之城。 始祖圣树巍然屹立,无数金色的树果在夜风中摇晃。即便夜色已深,也有不少精灵夫妇聚在树下,诚心诚意地祈祷着,希望圣树能结出一个健康的果实。 精灵族就是这样诞生的。一对夫妻向圣树祈祷,如果这祈祷被接受,树枝上就会开出一朵银色的小花。精灵夫妻将各自的血滴在花蕊上,这朵花便会结出一枚果实。十个月后,果实落地,剖开果皮,其中便是一个小小的精灵婴儿。 而圣女或圣子的诞生则有不同。当每一任圣女或圣子去世后,始祖圣树最高的枝头,也就是会结出神圣之种的那根树枝上,会自动结出一枚果实。那便是下一任圣女或圣子的树果。 西尔维拉一直觉得,既然所有人都是从圣树上诞生的,那么所有精灵应当都是平等的,彼此间应该互敬互爱,永远和平地生活在森林中。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圣裔理事会宣称,既然圣女或圣子是从圣树最高的地方诞生的,那么理应最为尊贵。 由此推论,从其他较高的树枝上诞生的精灵,也比常人高贵许多,是血统纯粹的神圣后裔,理当成为精灵国度的管理人。而从低矮树枝上诞生的,则是平民百姓,理应接受圣裔的支配。 可西尔维拉心想,事实难道不是刚好相反吗?通往圣树高层的旋梯,都被圣裔家族的侍卫重重把守,普通平民根本没有机会前往高处,只能在低矮的树枝前祈祷求子。 所以,并不是什么从高处诞生的人成为圣裔,而是圣裔的后代永远从高处的树枝诞生。平民百姓的后代则永远都是平民。 平民之中,甚至还分出不同的阶层。某些职业的平民,只能去固定的树枝前求子,他们的孩子,也只能从事父母的职业,不许僭越。 就拿西尔维拉的贴身侍从来说。自古以来,都是圣裔家族的孩子担任这个职位,在侍奉圣女或圣子的过程中,学习待人接物之道。 可是西尔维拉破例让一个边境村落的平民孩子成为自己的侍从,这大大引起了圣裔家族的不满。圣裔理事会的兰玛诺理事——就是之前在森林中和西尔维拉起了冲突的那人——便对此发了好一通牢骚,责备西尔维拉破坏祖宗的规矩。 这时常让西尔维拉感到难过。同是从圣树上诞生的子民,为何要分出三六九等?她这个圣女,也不过是芸芸众生的一员。既然她没有父母,那她就是圣树的女儿,是从全体精灵族的祈祷中诞生的孩子,为精灵族鞠躬尽瘁,也是理所当然。 她很像改变现状,却无能为力。虽是圣女,可出生至今不过三百多岁,在圣裔理事眼里,还是个蹒跚学步的孩子呢。 听说前代的圣子费拉利恩也时常因为类似的事和圣裔理事会起冲突,甚至一怒之下离开森林,到外界游历了百年以上。圣裔理事会时常讽刺他是个不负责任的圣子,可平民们喜爱他。他行侠仗义的传说,至今还在大森林的各处流传。 “连费拉利恩那样的贤者都无法改变现状,我真的能做到吗……”西尔维拉对着夜风轻轻诉说。 风声呼啸,却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如今新一次星轨交汇到来,世界即将陷入纷乱,不知还会掀起多少腥风血雨。西尔维拉只希望精灵族能平安度过这风雨飘摇的时代,重回和平的日子,永远幸福自由地生活。 “西尔维拉大人,您看起来很烦恼的样子。”利恩望着西尔维拉的脸庞,小心翼翼地说,“有什么是我能为你做的吗?” 西尔维拉冲男孩一笑:“当然。如果你能去图书馆为我拿一些书,就能帮到我的大忙了。” “真的?”男孩的眼睛亮了起来。 “书本可是前人留下的智慧。每当我有迷茫困惑的时候,就会去书中寻找答案。” 西尔维拉从书桌上拿起一张纸,上面罗列了一大串书名。 “这些就是我要的书,能请你替我找来吗?” “没问题!很乐意为您效劳!”利恩接过书单,兴冲冲地跑出门。他觉得圣女大人对他委以重任了,他一定要好好完成这个任务才行! 西尔维拉微笑着目送男孩远去,收回目光,看向书桌上散落的其他文件。 都是从边境传来的消息。人类匪徒得寸进尺,又有几个村庄遭到洗劫。越来越多的难民涌入苍翠王庭,虽然王庭可以给予庇护,但对财政是一份不小的压力。苍翠王庭的居民也对这些难民有很大意见。 “这些匪徒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 之前在石像之路上,她甚至见到匪徒打劫异端审判官的车队。这种事在从前真是难以想象。 “圣国的秩序,已经废弛到这种地步了吗?还是说,另有隐情呢?” 西尔维拉喃喃自语。 忽然,她抬起头,用锐利的目光扫视四周。“谁在那儿?!” 无人回答。西尔维拉感到奇怪,就在刚才,她明明感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但周围没有一个人。是她的错觉吗? 她走到窗前,拉上窗帘,这才安心了少许。 接着,她在书桌前坐下,将灯火挑得更加明亮,开始批阅文件。 *** 不远处,窗户附近,隐身的莱曼微微抖了一下。 不愧是精灵圣女,感觉好敏锐,竟然能觉察到他的存在! 要让这位位高权重的大人物成为自己的信徒,肯定不会有赛勒恩、托芙、多雷安那么容易。 莱曼对精灵族的状况尚不清楚,要是贸然在圣女面前现身,搞不好会被当作外世邪魔当场打死…… “还是……再观望观望吧。”他说。 他解除降临,返回自己的本体之中。 *** “你要观望到什么时候?我以为你已经下定决心了。” 同一时间,苍翠王庭的另一边,高耸入云的巨树宫殿之中,某间书房内,圣裔理事兰玛诺从窗前转过身。 阴影中走出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年轻女子。她留着一头银色长发,面容秀丽却冰冷,纤细的手指上戴着一枚金色指环,在烛光中反射着阴森诡异的光芒。 兰玛诺理事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莉薇娅!你、你怎么进来的?” 第68章 传奇杀手 第68章 传奇杀手 莉薇娅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略带嘲讽的微笑。 “这世上很少有我进不去的地方。”她摊开手。 兰玛诺理事一瞬间露出了畏惧的表情,可下一秒,他的态度又强硬了起来。 “我没想到你会亲自来。”他说。 “我是为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才来的。”莉薇娅说,“我手下的人已经洗劫完你指定的那三个村庄了。很快就又会有一批难民抵达苍翠王庭吧。你们精灵族百姓对人类的忍耐大概已经到极限了。你的计划很快就能实施了。” “你们的动作倒挺快。”兰玛诺斜睨着银发女子,“对了,前不久在石像之路,有圣国的人被流寇袭击,那是你们做的吗?” “什么?没有。”莉薇娅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们黑日教团从不做无用功。” “不是你们?那会是谁?真正的流寇?”兰玛诺摇摇头,“算了,那种事不重要。反正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望向窗外,发出冷笑:“那个软弱的、被诅咒的圣女!她哪有资格领导精灵族!在这种乱世,精灵族必须有一个铁腕领袖才行。” 莉薇娅说:“你们精灵族的事情我没兴趣。我只关心我们的交易。一瓶神之血,换来黑日教团为你卖命。现在交易已经完成了。我想我们的诚意已经足够了吧?现在该进行下一桩交易了。” 兰玛诺犹豫了一下:“你真的想要‘那件圣物’?” “当然。那东西对我们黑日教团非常重要。上次你从‘那件圣物’上取来的神血,可是非常好用呢。” 莉薇娅的薄唇向上一弧,变成了一个刀锋般残酷的笑容。 兰玛诺却垮着一张脸:“那可是我们精灵族保存了一千年的圣物!你得拿出等价的东西来交换才行。” “我已经把东西准备好了。一个划时代的伟大发明,可以将人的生命转化为能量。这股能量可是非常强大的。只要你手上有足够的人,就可以打造出一支无坚不摧的军队。” 莉薇娅手腕一翻,掌中多出了一支卷轴。 兰玛诺渴望地伸出手,莉薇娅却倒退一步,不让他够到卷轴。 “必须用圣物来交换。” 兰玛诺轻哼一声:“我怎么知道这东西是不是跟你说的一样?” “我当然会先做个实验给你看了。” 兰玛诺收回手:“那我得等看到效果才行。不过,我还是觉得,即使加上这个发明,交易也不太公平。你这东西再厉害,也不过是凡人的武器。而那件圣物,可是神的残骸啊!” 莉薇娅有些不耐烦:“不要贪得无厌,兰玛诺理事。” “如果你们替我做另外一件事,我就答应这个交易。” “先说说看。” 兰玛诺望向窗外。越过巨塔般的始祖圣树,他的目光落在了苍翠王庭另一边的一棵巨树上。那是圣女宫殿的所在地。 “我们精灵族尊重生命。所有精灵族都是从圣树中诞生的,绝不可以彼此杀戮,因此精灵族连死刑都没有,最重的刑罚就是流放。” “我有所耳闻。”莉薇娅说。 “可是,有些人活着会阻碍我的大计。”兰玛诺说,“我不能杀她,所以……” “只能委托别人去杀?”莉薇娅失笑,“我真搞不懂你们精灵族!你都委托杀人了,和自己亲自动手有什么区别?难道只要不是亲手杀的,就没关系吗?” “就像你说的那样。”兰玛诺沉声说,“沾上同族的鲜血,可是会被圣树诅咒的。如果你们能替我杀了她,再加上那个发明,那圣物就是你们黑日教团的了。” 莉薇娅略一思忖:“好吧。杀人这事我们在行。可是要怎么在你们精灵族的地盘谋杀精灵圣女?我听闻圣女和森林之间有一种感应,她在森林中,所有的树木都会在无形中帮助她。” “我会想个办法把她引出去的。只要离开了森林,她就失去力量了。到时候……” 兰玛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凶暴的光。 “可你要怎么把她引走?”莉薇娅问,“她大概不会乖乖听你的吩咐吧?” “我自然有办法。”兰玛诺笑意更盛,“那个圣女总爱标榜自己有多爱精灵族。如果让她为了精灵族去寻找一件重要的宝物,她肯定不会拒绝的吧?” *** 苍翠王庭,圣树图书馆。 小侍从利恩对照着书单上的书名,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本书。 这些书有大有小。有些是关于草药学的论著,有些是则是装订简易的笔记或手札。他顶多看得懂书名。 “下一本是……呃……《关于金鱼百合的十七种用途,兼论龙血的炼金术效果》。好长的书名啊!” 他的目光扫过一排排书架,终于在一个角落书架的最顶上找到了那本书。 他踮起脚,试图将书拿下来。可他太矮了,即使把身体抻到最长,指尖也碰不到那本书的边角。 “可恶,还差一点点!”利恩涨红了脸。 这时,一只手越过他的头顶,将那本书取了下来。 “孩子,你想要这本书?”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利恩仰起头,看见取下那本书的人。那是一位衣着华贵的男性精灵,利恩不认识他,毕竟男孩刚来苍翠王庭没多久。但从男性精灵的服饰来看,肯定是一位血统高贵的贵族。 “是的,大人。”利恩老老实实说,“那是圣女大人吩咐我来取的书。” 男性精灵翻开书,大致阅览了几页。 “西尔维拉大人一直在苦心钻研草药学。”他感叹道,“她还要你来拿什么书?如果有够不到的,我都帮你拿了吧。” “太感谢您了,大人!”利恩仿佛看见的救星,“书单在这里!” 男性精灵拿着书单,将利恩够不到的那几本都取了下来,放在一只小推车上。他甚至贴心地帮利恩把书堆码好。 “这样书就齐了。快回去复命吧。虽然我很理解西尔维拉大人刻苦学习的精神,但是已经这么晚了,让一个孩子来图书馆找书,也太强人所难了。” “我很乐意为西尔维拉大人效劳。”利恩说。 男性精灵冲他笑了笑:“那你可要好好侍奉圣女大人,千万……不要让她失望。” “是!”利恩挺起胸膛,“对了,请问您该怎么称呼?” “我是兰玛诺理事。”男性精灵说,“今后你跟随西尔维拉大人出入各种场合,我们迟早会熟悉的。好了,孩子,快回去吧,别让圣女大人久等。” 利恩鞠了一躬,开开心心地推着小推车走出图书馆。他觉得兰玛诺大人真是个热心肠的人。世界上果然还是好人多。 他并未注意到,方才兰玛诺替他拿书时,悄悄将一本小册子夹进了书里。 他也不知道,兰玛诺正凝视着他的背影,表情变幻莫测。 *** 离开监狱岛的第二十六天,车队离开了平坦的草原地区,进入了崎岖的山地。周围的风景也随之一变。 目之所及一派荒凉萧疏的景象。石峰林立,如同凝固的巨浪,一直涌向天边。 嶙峋的山脊上铺着赭红色的薄土,石缝中零星点缀着矮小的灌木。山风从陡峭的山崖便呼啸而过,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整整一天,车队都在蜿蜒的盘山路上行走。骑马的人还好,坐车的人,比如莱曼,屁股都快颠成四瓣了。 “真该让托芙改装一下这辆车,装上轮胎和减震弹簧。”莱曼心想。 唯一的好消息是,山上有圣国曙光骑士团的哨所,车队可以在哨所中休息。多日晓行夜宿,现在头顶有片屋檐,就是囚犯和看守们求之不得的奢侈品了。 艾瑟打算在哨所多休整一天,补充给养,之后再上路。这让众人都大大松了口气。赶了这么久的路,不论是看守还是囚犯,都需要好好缓一缓。 虽然路上遇到了一些意外,但至今的行程都没耽搁,完全可以在指定的日期抵达圣城。多休息一天,养精蓄锐,对后续的旅程也有好处。 囚犯们被安置在哨所的地下监牢中。看守们今晚自然能睡在床上。莱曼获得许可,可以在哨所的马厩附近自由走动,照顾车队中的马匹和猎犬。 “我不喜欢这地方,莱曼。”赤电哼哼唧唧,“太高,太干燥,太拥挤。还是平原适合我。” “行了,吃你的胡萝卜。”莱曼白了它一眼,为它卸下马鞍,抄起刷子开始给它清理身体。 做完这些工作,莱曼也用水桶里的水简单清洁了一下自己。这些日子风餐露宿,他连洗澡的机会都没有。 其他人似乎都不在意这些,甚至觉得身上有股味儿是有“男人味”的表现。莱曼可受不了这个。身为文明的地球人,保持个人卫生不可或缺。 就在这时,掌心再度灼热起来。 “嘶,这个时候?” 莱曼飞快地穿上囚服,将银发挽在脑后,以赤电的身体为掩护,假装为马儿打理毛发,实际上偷偷召唤出《邪神之书》。 【你已触发新任务:“传奇杀手”。】 【描述:身为神,你创造传奇。身为邪神,你杀死传奇。传奇因你而生,因你而灭。传奇即你,你既传奇。】 【目标:杀死一只传奇生物。】 【奖励:解锁《邪神之书》新章节。】 任务本身很好理解,只要杀死一只传奇生物即可。但问题是……什么是传奇生物? 世界概览似乎有提过,莱曼当时没仔细看。他快速翻到书本的末尾,找到了有关各地珍奇动植物的章节。 “传奇生物,指拥有强大力量,超乎凡人想象的超凡生物。”莱曼默读道,“已知的传奇生物包括:海怪克拉肯、熔岩泰坦沙拉曼德、大斯芬克斯、尸鬼之王、龙……” 莱曼默默放下《邪神之书》。 实锤了,这本破书就是希望他死。 先不提每一种传奇生物都强大非凡,即使派一队训练有素的战士都未必能拿下……首先怎么找到这些生物都很成问题吧! 海怪克拉肯栖身深海之底,熔岩泰坦沙拉曼德居住在火山之下,大斯芬克斯只在遥远的沙漠中现身,尸鬼之王盘踞于古代墓穴或古战场。 哦,还有龙,奇幻小说必不可少的老朋友。上一次莱曼见到龙,还是“石像之路”旁的雕像。 要是能单枪匹马杀掉这些玩意儿,他还用得着提防什么黑日教团?《邪神之书》是不是不小心把最终boss放到刚出新手村的阶段啦? “别妄自菲薄嘛莱曼!”卢纳斯特的声音冷不丁地在脑海中响起。 然后他心虚地补上了“咚咚咚”的敲门声。 莱曼翻了个白眼,用心声说:“你觉得我能打得过它们中的谁?” “每一个你都可以!我对你有信心!”卢纳斯特快活地说,“而且你又不需要立刻去杀。等今后实力强大了再去杀也不迟嘛!” 这么一说,好像也是。这些传奇生物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即使莱曼刻意去寻找也未必找得到。现阶段完全不必操心这个任务。 况且,《邪神之书》也没说他必须单枪匹马杀死传奇生物。他可以跟使徒们合作嘛! 收起《邪神之书》,莱曼拎着空水桶走向水井。 迎面走来一名全副武装的络腮胡骑士。莱曼记得他是这座哨所的最高指挥官,彭伦队长。 队长身后跟着身披白袍的艾瑟。一路奔波,审判官的白袍边角都磨损了,但依旧白得发亮。莱曼怀疑他们的白袍是不是用特殊织物缝制的,或是本身就是一种可以自动清洁的奇物。 艾瑟看了莱曼一眼,目光没在他身上过多停留,而是望向彭伦队长。 “最近这片地区的治安还好吗?” 彭伦队长的胡须中已经掺杂了白丝,年纪五十多岁的模样。他一边拾级而上,一边回过头问:“您遇上匪徒了吗?” “是。就在石像之路,精灵树海的边境。我们遭到匪徒的袭击。幸亏精灵族的圣女出手相救。大部分人都活下来了,不过囚犯还是有些伤亡。” 艾瑟指的是乔纳森。 两人走向哨所瞭望塔,说话声渐渐远去,莱曼听不清了。 他们提起了精灵圣女,这让莱曼有些在意。 他自己不能跟上去偷听,但现在“灵体漫游”已经进化为“灵体支配”,正是使用这个超凡能力的好时机! 莱曼从神之匣中取出新编的一个小草人,它的体型比之前那个小上许多,只有手指大小,更适合搞些潜伏间谍活动。 发动“灵体支配”,莱曼的精神瞬间一分为二,一边操控他的本体,一边支配小草人活动四肢。 这个迷你小草人远不如之前编的那个好用,小小的身体甚至无法爬上台阶。好在莱曼还有另外一项超凡能力。 一只乌鸦飞到莱曼头顶。莱曼冲它使了个眼色,乌鸦便抓起迷你小草人,飞向瞭望塔。 塔顶盘踞着不少乌鸦,甚至还有鸟巢。新加入的这只乌鸦丝毫没有引起艾瑟和彭伦队长的注意。两人也没看见乌鸦的爪子里抓着什么。 即使注意到了,他们也不不以为意。众所周知,乌鸦就是喜欢收集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儿。 彭伦队长搔了搔胡子,咳嗽了两声:“您能平安无事,原来是托了精灵圣女的福啊。这也是……区区匪徒哪里是精灵族战士的对手。您还真幸运,审判官阁下。” 艾瑟道:“精灵圣女说边境时常有流寇匪徒作乱,希望我们圣国能出兵剿匪。您这边有什么关于匪徒的消息吗?” “我没听说啊!”彭伦队长一脸困惑,“我们这边的治安一向不错,至少人类中没出过什么匪帮。” “奇怪。您都没听说过,那么那些匪徒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艾瑟喃喃自语。 “呃,没准是海上?”彭伦队长猜测,“或者是从南方来的?如果有什么大规模的匪帮经过这一带,我不可能不知道。” 艾瑟蹙眉思考了片刻,低声说:“可能吧。过会儿我会用远见之镜联络首席审判官,请她去禀报圣座。” “对了,审判官阁下。你们是要经过刀锋山脉去东部吗?” “没错,这是最近的一条路。” 彭伦队长面露难色:“我建议您还是绕道比较好。虽然会耽误些时日,但至少比较安全。” “刀锋山脉有什么不安全的?”艾瑟问,“难道有匪徒占山为王?” “真是那样就好了。不,是更为恐怖的东西。”彭伦队长叹气,“侦察兵回报,刀锋山脉出现了大量的动物尸体,根据被啃食的状况来看……是龙造成的。” “龙?!”艾瑟震惊。 龙?!屋顶上的莱曼跟着震惊。 他刚刚才接到杀死传奇生物的任务,这就来了一条龙?《邪神之书》是能未卜先知吗? “刀锋山脉有龙?”艾瑟接着问,“我从未听说过。” 彭伦队长很肯定地点头:“根据古老文献的记载,刀锋山脉有一头龙在沉睡,大概已经睡了几百年了吧。你知道,龙的沉眠期一般都是以百年为单位的。 “它大概是在近期苏醒的,需要补充能量,才会大量猎捕动物。目前还不清楚那头龙对人类的态度如何。据说有些龙会袭击人类,有些则会避免跟人类交战。安全起见,您还是绕路吧。” 艾瑟眉头紧锁,连脸上那道伤疤都扭曲成了怪异的形状。 “如果绕路,就没办法按时抵达圣城了。” “龙的苏醒是意外事件,上级会体谅的。” 艾瑟不置可否,说:“我要向首席审判官请示一下。” 两个人离开瞭望塔,走进哨所之中。厚重的屋顶遮蔽了说话声,乌鸦无法再跟上去了。于是莱曼解除了“灵体支配”,回到自己的身躯之中。 前方道路上有龙,这可真是始料未及。 莱曼认为自己现在的实力远不足以和传奇生物单打独斗。但是彭伦队长所说的如果属实,现在的龙刚从长眠中苏醒,力量尚未恢复到巅峰时刻,正是击杀它的最佳时机。 当然,也可以等今后再来。反正已经知道了龙的大概位置,跑得了龙跑不了龙巢。等莱曼获得更多超凡能力,再带上忠诚的使徒们,届时即便龙的力量已经恢复,他们也有一战之力。 该怎么做呢? 莱曼一边思考着,一边将水桶拎回马厩。 不用急着做决定,先看看艾瑟打算怎么做吧。如果他要绕路,那就今后再来。如果他头铁按照原计划前进,那莱曼就找个合适的时机用“灵体漫游”脱队,去深山中寻找龙的踪迹。 到时候如果龙真如彭伦队长所说的那样虚弱,他就动手。如果龙的力量远胜过他,那就暂且撤退。反正他的灵魂附身在人偶上,死了也不怕。 莱曼将一切打理好,和哨站的马夫打了个招呼,便在马厩外的稻草堆上躺下——这里是他的“床铺”,为了就近看管动物们,他就睡在这儿。 这里的环境比地下监牢好得多,至少不用和几十个体味惊人的大汉挤在狭小的空间中。 自打离开闹鬼的古堡后,这还是莱曼第一次睡在屋檐下。稻草堆干燥柔软,风声化作白噪音缭绕在耳畔,外头还有圣骑士在放哨,不用担心野兽或匪徒来袭。在如此安全的环境中,莱曼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然后,他就被一声悠长的号角惊醒了。 莱曼从稻草堆上坐起来,伏低身体,警惕地观察四周。 月亮已经升入天空中央,现在大概是午夜时分。哨站内亮起大量火把,火焰几乎将天空照成深红色。 一群圣骑士匆匆忙忙地爬上阶梯,又有一群看守连衣服都没穿好就拎着武器匆匆跑下楼。 看守们瞬间布满惶恐的阴云。半夜被警报声吵醒,这一幕简直就像海角监狱覆灭那天的情景重现! “发生了什么事?!”一名看守抓住圣骑士,大吼着问道。 “敌袭!拿起武器!”圣骑士吼回去。 “敌人在哪里?!” 圣骑士不耐烦地推开他,冲向瞭望塔,同时伸长手臂指着头顶。 莱曼小心翼翼地从马厩屋檐下探出头,朝夜穹望去。 方才还高挂夜空的月亮,消失了。 莱曼睁大了眼睛。唯有星光倒映在他猩红的眸子里。 不对。 他旋即反应过来,月亮不是消失了,而是被某种东西遮蔽了。 那是——巨大得足以遮天蔽月的翅膀。 表示敌袭的号角声掠过头顶,撕裂夜色。 “全体注意!巨龙来袭!” 第69章 地下遗迹 第69章 地下遗迹 龙。 一条货真价实的龙。 巨龙的双翼犹如垂天之云,钢蓝色的鳞片反射着冰冷的月光,令人联想起夜晚月下波光粼粼的海面。 它盘旋在哨站上空,双翼鼓起的疾风甚至让莱曼站立不稳。他的银发在风中狂舞,他不得不抓住马厩的栏杆才能稳住自己。 “敌袭——” 瞭望塔上,一名哨兵嘶吼道。他话音未落,一道凝聚着幽蓝色光芒的吐息便化作光流击中瞭望塔。爆炸声和木材断裂声混在一起,盖过哨兵的惨叫。 训练有素的骑士们即使遭到突袭,也能立刻反应过来。他们分散在哨站四周,挽起长弓,飞箭如暴雨袭向从天而降的巨龙。 然而——根本没用。巨龙钢蓝色的鳞片足以阻挡钢铁箭头。所有箭支都无害地弹开,非但没有造成伤害,反而激怒了这头凶暴的传奇生物。 巨龙落在地面上,长着棘刺的长尾横扫过去,立刻又夷平了一座哨塔。 它轻蔑地挥舞利爪,扫开几个持弓的骑士。接着,它转头望向马厩方向。 莱曼的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以凡人之躯对抗传奇生物是不可能的任务,如果要从巨龙的袭击下幸存,他就只能动用超凡能力和遗物了! 但是,这势必会让他的身份暴露! 该怎么办? 就在莱曼思考的这一秒,蓝色的巨龙张开巨口,咬住一匹惊慌失措逃出马厩的马。它像是饿坏了一般,将那匹马一口吞下。 要不先试试和它交流?龙也算是动物,“动物朋友”应该能生效吧? “等、等一下!龙先生,或者龙女士,请听我说……” 蓝龙的动作停滞了一瞬,黄眼睛朝地上扫视,注意到了那个小小的银发人影。 “卑微的人类,竟敢和高贵的巨龙对话?!”它喉咙里发出雷鸣般的咆哮。 然后,它举起利爪,挥向莱曼! 银发青年的瞳孔骤然紧缩。 莱曼背后是墙壁,这种距离根本无法逃脱。 电光石火的一瞬,他将意念集中在手上的透明指环之中。 ——属性储存,释放!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马厩的侧墙轰然倒塌,掀起漫天尘埃。 赤电和几只猎犬在倒塌的瞬间逃了出去。它们茫然地望着烟尘,心想难道他们的人类朋友就这样被碾成了肉泥? 烟尘徐徐荡开,露出一抹如同皎洁月光的银发。 莱曼单手撑地,身体如即将发动攻势的猎豹般伏低,银发像流水一样披散在肩背上,猩红的眸子中精光暴射。 “莱曼!”“莱曼先生!” 动物们异口同声发出欣喜的叫喊。 方才遭到攻击的瞬间,莱曼释放了他储存的三种属性——力量、体质和敏捷。 他连续数日让自己的身体处于虚弱状态,就是为了将各种属性储存起来,留到战斗的时候使用。 被储存的属性在一刹那间骤然爆发,令他的身体得到前所未有的加强,硬生生接下了巨龙的这一击! 可恶啊,这头龙根本无法交流。“动物朋友”也只是让莱曼学会动物的语言,提升对动物的亲和力。但是对于龙这样充满敌意的强大传奇生物,光有亲切礼貌可是不管用的。 老鼠、马和狗可以成为朋友,因为它们的力量比人类弱小,和莱曼结盟对它们也有好处。但是龙不一样。它根本不在乎渺小的人类! 它刚刚苏醒,它饥肠辘辘,它只想杀戮! 巨龙看向银发青年,暗黄色的眼瞳里飘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 区区人类,竟然能从它的一击下存活? 它怒不可遏,朝着银发青年一记甩尾。长满棘刺的长尾如同钢鞭,横扫过哨站的围墙。 就连都岩石在强大的力道之下分崩离析,更不用说脆弱的人类了! 然而当巨龙从倒塌的石块下抽回尾巴时,却愕然看到那银发青年非但没有被扫成肉泥,反而紧紧攀住了它尾部的棘刺,然后借力一蹬,一个鹞子翻身就跃上了它的脊背。 巨龙越发恼火。可恨的虫豸,为什么死不掉! 就在它打算再一次甩尾的时候,一道剑光风驰电掣地斩向它的眼睛。 蓝龙下意识地偏过头,躲开这道冲着它弱点来的攻击。 然而,这只是佯攻! 只见身披白袍的金发审判官从瞭望塔上纵身一跃,双手高举长剑,借着下落的力道,将剑刃狠狠插进巨龙后脖颈处鳞片的缝隙之间。 蓝龙发出吃痛的惨叫。它巨大的颚部猛地张开,深渊般的喉管深处涌出无数细密跳跃、疯狂滋长的电流。它们瞬间被压缩、塑形,然后汇聚成一道贯穿天地的狂暴雷霆! 青白色的能量洪流淹没了小半个哨站。几乎一半的建筑一眨眼的工夫就被夷为平地。 蓝龙痛苦吼叫,猛地甩动头颅,试图将它背上的审判官甩下去。 区区人类,不过是虫子,居然能伤到它! 可人类只是将剑刃插得更深。蓝龙怎么也无法甩脱这条可恨的虫豸! 骑士们被艾瑟的勇行鼓舞,纷纷提着武器冲杀上来,试图顺着蓝龙的四肢爬上它的脊背。 蓝龙被激怒了。它扭动身体,尾巴狂甩,再度掀起漫天的尘雾。 紧接着,它鼓动双翼,一股超乎自然的疾风托着它的身体,使它挣脱重力的束缚,朝夜空升起。 骑士们被劲风掀得四仰八叉。飞翔的箭矢也因为疾风而失去准头,无力地落在地上。 莱曼正要松手跳下去,却看见艾瑟反而将剑刃一拧,一副要和巨龙死战到底的架势。 该死,如果他不跳,那莱曼也没法跳了! 因为“恋人的绞索”另一半还在艾瑟手上。假如艾瑟被巨龙带走,而莱曼留了原地,那“恋人的绞索”就会绞死他! “审判官!松手!”莱曼吼道。 “你下去!这头野兽交给我!”艾瑟非常大无畏地喊道。 这家伙该不会把“恋人的绞索”给忘了吧?也是,反正被绞死的又不是他! 莱曼暗骂一句,更加用力地抓住巨龙脊背上的棘刺,随着巨龙一道升上夜空。 巨龙越飞越高,朝北方的山峰飞去。途中它又喷出一股闪电,摧毁了哨站剩下的一半建筑。 莱曼腾出一只手,拨开眼前狂舞的发丝。 下方的哨站越来越远。哨站中的火光逐渐变成夜色中星星点点的光亮。 耳畔只剩下巨龙鼓翼的轰鸣和高空冷风的呼啸。 巨龙也觉察到除了审判官外,还有一个人类攀在自己背上。它在空中拼命扭动身体、狂甩尾巴,试图将身上的两条“寄生虫”甩下去。 然而这只是让背上的剑刃刺得更深。 它发出狂怒的咆哮,飞向夜色中高耸的黑影。 月亮从云层间探出头,向大地洒下清辉。莱曼这才看清那黑影原来是一座外形如刀锋的山峰,仿佛被天神的巨斧劈削而成。 山峰之下是一片生长着稀疏树木的溪谷。巨龙一记俯冲,庞大的身躯狠狠撞入了那片茂密的树冠! 它并非要降落,而是像一头狂暴的野猪冲进森林,疯狂地用脊背剐蹭、撞击那些粗壮的树枝! 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和树木断裂的爆响瞬间淹没了一切。分崩离析的枝叶如同暴雨坠向地面。 莱曼只觉得天旋地转,好像被人塞进了滚筒洗衣机。 粗壮的树干如同巨大的攻城锤横扫而来,尖锐的枝丫则如同无数把利刃,疯狂地刮擦着龙鳞,同时也抽打在莱曼身上,带来阵阵剧痛。 艾瑟发出暴喝,双手握住剑柄,狠狠拧动。 蓝龙的惨叫声直冲夜霄。它一头栽进溪谷深处,莱曼也跟着它急速下坠,被重力拖向地面。 噗通! 一声沉闷的巨响。 莱曼重重砸在某种冰冷、潮湿、松软的东西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几乎背过气去。呛人的尘土和浓烈的、带着腐朽气息的泥土味猛地灌入鼻腔。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漫长如一个世纪,他才勉强地恢复意识。 举目四望,视野里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有那么一瞬间,莱曼恐惧地以为自己瞎了。但他很快从头顶看到了狭长的星空。 是的,是狭长的星空。闪烁的星星如同诸神的眼睛,沉默地和他对视。四周则被某种黑色的东西遮蔽了。 莱曼思考了几秒,这才意识到,他似乎落入了一处地下洞窟之中,狭长的星空正是透过洞口所见的景象。 “莱曼!”脑海中卢纳斯特声音急切,“放我出来,我带你上去!” 莱曼吐出嘴里的灰尘,正要回应卢纳斯特,忽然听见黑暗中传来艾瑟冷彻的声音: “光。” 光亮驱散了黑暗。 莱曼揉着刺痛的眼睛爬起来,看见艾瑟举着发光的拂晓圣徽朝他走来。 审判官形容狼狈。金发上满是泥土,常年一尘不染的白袍此刻染满污渍,好几处都撕碎了。 他的圣徽似乎拥有和聚光之镜类似的功能,可以在咒语的驱动下发光,但光芒远不如聚光之镜炽烈,两度大约等同于烛光。 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蓝龙一动不动地趴在那儿,眼睛半瞌着,瞳孔逐渐扩散。它巨大的身体占据了大半个地下洞窟,一大堆碎石几乎淹没它的翅膀。 “它……死了?”莱曼难以置信地问。 堂堂传奇生物,神话中的巨龙,就这样简简单单被杀了? 艾瑟走向巨龙,爬到它的背上,拔出嵌在鳞片缝隙的长剑。剑刃已经扭曲变形,沾满了血肉和黏腻的神经。艾瑟摇摇头,将剑丢在脚下,回头望向莱曼。 “算是我走运吧。龙的脖子是它的弱点,只要找准位置一剑刺进去,就能切断它的神经。” 莱曼看了看死去的巨龙。这个奇迹般的生物竟然就这样简简单单地被审判官屠杀,简直有点儿不真实。 他叹了口气。在外人听来,这或许是对审判官武艺的赞叹,但只有莱曼自己知道,这是失望的叹息。 蓝龙虽然死了,却是艾瑟杀死的,不算莱曼的功劳,因此《邪神之书》的任务也没有完成。 白白浪费了一个大好机会啊…… 艾瑟打量着莱曼:“你受伤了吗?” 莱曼试着活动了一下四肢。除了树枝的擦伤和坠落导致的少许钝痛外,他没有感觉到别的痛楚——这多亏了“属性储存”。 “应该没骨折。”莱曼说。 见他四肢俱全,只是身上有些擦伤,审判官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些许。 “为什么违反我的命令?”艾瑟用兴师问罪的语气说,“你跟来干什么?难道你想当什么屠龙英雄?” 莱曼立刻摆出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绞索:“我当时也想下去啊,审判官大人!可我能吗?” 艾瑟错愕地眨了眨眼,看向自己的手腕。另外一段绞索就缠在他脏污的衣袖之下。 由于戴着得太久,又从来没使用过,他完全忘记这件遗物的存在了! 他不自在地移开目光,向来严肃的脸上浮现出极为罕见的愧疚神色。 “抱歉,是我的错。” 他朝莱曼伸出手,将银发青年拉了起来。 莱曼装出虚弱的模样,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发出吃痛的嘶声,眼角挤出两滴泪水。艾瑟的愧疚情绪于是越发高涨了。 “这是哪儿?”莱曼环顾四周问道。 艾瑟将圣徽举高。光亮照亮了他们头顶。 “我们似乎掉进了一个地洞里。” 他们正位于地洞的底部。地洞的形状有些类似于迷你版的大地之口,准确来说是一处天然地裂峡谷,上窄下宽。陡峭的洞壁几乎呈90度,越往上越向内收,到洞口的位置甚至超过90度。即使他们踩着蓝龙的尸体,也够不到地洞的顶端。想爬上那悬崖,恐怕也需要一些反重力的本事。 莱曼自己当然有办法逃离这个地方,只需要披上影子戏法,用阴影穿梭即可逃出生天。 可这里除了他,还有一个艾瑟。他可不想在审判官面前暴露自己的本事。 “我们该怎么出去,审判官大人?”莱曼装作惊恐无助的样子。 艾瑟举着圣徽,视线移动到地面上。 地洞内有一条窄窄的溪流,汩汩溪水从黑暗中涌来,又流向不可见的地底深处。 “是地下河。我们可以试着朝上游走,没准会有出路。” 艾瑟扬了扬下巴,示意溪流涌来的方向。他自己一马当先朝黑暗中走去,莱曼凝视着他的背影,快步跟上去。 “如果没有出路怎么办?”莱曼问。 艾瑟用空闲的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面小圆镜。它的形状和聚光之镜极为相似,但边框是金色的。 “这是审判庭配发给审判官的远见之镜,它有定位功能。”艾瑟解释,“哨站那边能定位到我,肯定会派人来救援的。” 他将远见之镜放回口袋里:“不过那说不定要过很久,毕竟哨站现在也伤亡惨重。所以我们最好先自行想办法脱困,实在没办法再原地等待救援。反正现在龙已经死了,我们不用担心遭到袭击。先往前探探路吧。” “说的也是。”莱曼赞同。 他们缘溪流而行。头顶从裂缝变成了结实的岩石,莱曼觉得他们似乎进入了一处山底的隧道,隧道向上延伸,不知会通往何处。 头顶悬挂着钟乳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动物朋友”告诉莱曼,这里没有任何动物——老鼠、蝙蝠,甚至连蟑螂都没有一只。 这很不寻常。据说在大型猛兽出没的地方,其他动物都会小心翼翼地躲避。隧道中没有动物,意味着他们已经进入了某种超大型野兽的栖息地。 “审判官大人,您没注意到这里有些异常吗?” 莱曼将自己的发现告诉艾瑟。 金发审判官身形一顿,沉声说:“彭伦队长说,龙栖息在刀锋山脉之中。刀锋山脉就是我们刚才在空中所见的那座陡峭的山。或许这条隧道实际上位于刀锋山脉地下,通向龙的巢穴?” 莱曼垮着脸说:“哇哦,真棒,我们刚刚杀了龙,就要去拜访它的家了。” 艾瑟回头瞄了他一眼:“囚犯1154,我从前都不知道你这么健谈。” “我想尽量多留点遗言在世上。” 艾瑟轻笑了一声。 脑海中,卢纳斯特突然开口:“你们聊得真开心啊!” “怎么?你想加入?”莱曼用心声说。 “没有。我就小发雷霆一下。” 卢纳斯特的语气阴阳怪气的,莱曼几乎可以想象他俊美邪气的五官扭曲的样子。 哼,这就是你以前惹毛我的代价。这回终于轮到你毛茸茸地走开了!莱曼有些沾沾自喜地想。 “这个时候你不应该趁机杀了他吗?”卢纳斯特继续输出他的嫉恨,“背后捅一刀,又快又简单。你要是不会捅,我可以免费帮你,正好我把手找回来了。” 这家伙,跟艾瑟置什么气?艾瑟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他纯属在跟空气斗智斗勇。 虽然不知道卢纳为什么突然陷入了小学生思维,但莱曼还是安抚道:“我跟他是假玩,跟你才是真玩。” “哦!”卢纳斯特忽然又高兴起来。 ……真的是小学生啊! 前方的艾瑟忽然“嗯?”了一声,停下脚步。 “怎么了?”莱曼警觉。 “前面似乎有人。” 艾瑟将圣徽换到左手,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长剑,接着才意识到剑已经被他丢了。他只能撇撇嘴,从靴子里掏出一把小匕首,反握在掌中。 他慢慢向前走去,同时高举圣徽,大声喝道:“什么人?出来!” 莱曼眯起眼睛。他也注意到光芒与黑暗的交界处伫立着影影绰绰的人形。可他们在艾瑟的威吓下一动不动,实在有些反常。 不论是敌人还是友人,遇上陌生的、手持武器的男子,都该有点儿反应才对。 莱曼从地上拾起一枚小石子,掷向黑暗中的人影。 啪。 石子不偏不倚击中人影,发出石块撞击石块的清脆响声。 人影依旧岿然不动。 艾瑟警惕地走向前。随着光芒范围移动,莱曼也看清了那些人影的真面目。 “……石像?” 在幽暗的隧道深处,伫立着数十尊石像。其中有超过半数都残缺不全,难以辨认。但剩下的那些,一个个都雕刻得栩栩如生,说他们是被石化的活人,莱曼也愿意相信。 石像有的是手持武器的战士,有的是手捧书卷的学者,不论职业如何,都有一处共同的特征——尖耳朵。 类似的石像,莱曼曾在石像之路上见过许多。 “是精灵族的石像?”莱曼问,“为什么会出现在地底?” 如果是矮人族的石像,莱曼可不会这么纳闷。精灵族居住在森林中,怎么会培养出这种犹如制造兵马俑的爱好? 艾瑟细细观察着其中一尊石像的面部,接着回头对他说:“据说在从前,这个地区是精灵族的领土。” “可这里完全没有森林啊!”莱曼说。 “我说的‘很久’,指的是超过十个世纪之前。”艾瑟纠正道,“当时就连大陆的地形都和现在不一致,精灵族的森林覆盖大量土地,人类反而居住在更北方的地区。 “后来,星轨交汇,神战爆发,世界天翻地覆。神战的余波甚至永久改变了大陆的地形。有些海升陆沉,城市被海水淹没。有些地方则凭空隆起山脉,平原与森林不复存在。这个地区就属于后者。” 莱曼凝视着那些仿佛随时都会活过来的雕像:“也就是说,这些雕像和石像之路上的那些一样,原本位于地面上。只是因为地形剧变,才被埋进了地底?” 他想起了殖民地的大地之口。据说就是千年前的神战撕裂了大地,形成了那座诡异的深渊。 艾瑟点头:“说‘埋进地底’不妥。我们现在说不定已经进入山腹之中,所以那些雕像应该是被抬升到地面之上才对。” 莱曼估算了一下他们行走的距离和坡度,觉得艾瑟言之有理。 “森林变成山脉,所以精灵族也离开了?”他问。 “他们迁居到西方的森林中。而人类迁徙到这里,将此地作为新家园。然而许多精灵都认为是人类夺走了他们的领土,对人类怀恨在心。这完全是搞错了因果关系。明明是他们自己抛弃这片土地的。” 莱曼心想,精灵那边肯定流传着另外一种说法。孰对孰错,他无法置评,不过他对神战造成沧海桑田般的地形剧变,倒是非常感兴趣。 艾瑟在前方带路,继续沿隧道而行。莱曼跟在后头,用心声问:“卢纳,他说的是真的吗?” 卢纳斯特懒洋洋地说:“大部分是吧。在我那个时代,精灵族的帝国的确横亘半个大陆,辉煌无比。现在竟然衰落成这样,我也很惊讶。” “地形剧变真是神战造成的?”莱曼又问,“你也参与过神战吧?神战到底是什么?一群神打来打去吗?” 卢纳斯特发出一连串心怀不满的咕哝,听起来像某种救护车的警报声。 “就是那样。新的神,旧的神,本土的神,外来的神,所有神打得不可开交,世界乱成一锅粥啦!” 莱曼听出他在开玩笑,但是这玩笑中存在着某种真实,令他莫名地不寒而栗起来。 就好像他无意中打开了一扇不应打开的门,窥见了一些他不应知道的东西…… 那场神战究竟有多么惨烈,才会让大陆地形都随之改变,沧海变作桑田,山脉无故隆起,深渊撕裂平原?连可以召唤星光为矛的卢纳斯特——如此强大的邪神——也四分五裂,不得不在监狱岛苟活。 诸神究竟为何而战?依照卢纳斯特的说法,当时应该存在许多个神,不论正神还是邪神。但是到了今天,似乎只剩下了拂晓之神这一位神明。 祂莫非就是那次神战的最终胜利者?因为祂大获全胜,所以拂晓教会和圣国今天才如此强大? 其他的神都去哪儿了?在神战中陨落了吗?还是被势力强大的拂晓教会贬为邪神,只能蛰伏在世界的某个角落? “卢纳,除了拂晓之神,还有其他的神吗?”莱曼问。 “有啊!我不是吗?你不是吗?” “……除了我们呢?” “你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又来了!谜语人又来了!谜语人滚出海角监……哦,卢纳的确已经从监狱里滚出来了。 莱曼无语,继续麻木地跟随艾瑟前进。 隧道斜斜通往上方,他们绕过几处狭窄的转弯,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庞大的天然溶洞。 溶洞之底堆积着大量动物骸骨,有些已经很有年头了,可以和出土文物称兄道弟。而堆积在上层的一些还很新鲜,骨头上甚至还附着着没啃干净的血肉。 在一些较大的骨头,比如胫骨和股骨上,还留着尖锐的牙印。莱曼看得出有些骨头是被硬生生咬碎的。 什么动物拥有这样强大的咬合力?答案不言而喻。 他们进入了龙巢之中。 隧道和溶洞的出口位于龙巢的两端,他们如果绕过骸骨堆,就能成功脱离这片白骨的坟墓。 “我们走。”艾瑟低声说,“小心点,不要掉进骨堆里。” 莱曼应了一声,跟上审判官,沿溶洞边缘小心翼翼地前进。洞穴中弥漫着一股空气被电离了的臭味,想必是蓝龙的闪电吐息所造成的。 艾瑟身手矫健,莱曼在“精湛演技”的加持下也算敏捷灵巧。两个人很快就摸到了洞口。 凉爽干燥的山风扑面而来,驱散了洞穴中沉滞恶臭的气味,让莱曼精神不由为之一振。 站在洞口朝外望去,他们果然位于刀锋山脉的半山腰。山势虽然陡峭,但小心一些就能爬下去。从这里可以望见远处山间亮起的灯火。 “是哨站的烽火。”艾瑟低声说,“他们正在求援。看来哨站离这里也不算远。如果路上顺利,我们明天就能回到哨站。” “他们还不知道龙已经被您杀了。”莱曼说,“您这下可成为屠龙英雄啦。回到圣城,您肯定能高升。” 艾瑟勉强牵扯了一下嘴角,挤出笑容:“这算不上什么功绩。对我们来说,捍卫信仰才是真正的功劳。” 虽然他嘴上这么说,但莱曼还是能看出他挺为此自豪的。 艾瑟观望了一下脚下的山崖,做了个手势,示意莱曼跟随他下山。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翅膀拍击空气的呼啸风声。 夜空中的群星再度被硕大无朋的黑影所遮蔽。一头山峰般的巨兽乘风而来,身披月光,深红鳞片在黑夜中泛着岩浆般的光华。 莱曼瞠目结舌地望着那头盘旋在空中的巨兽。 龙不是已经死了吗?他亲眼所见!难道传奇生物还自带复活甲? 等等,红龙?不是蓝龙吗?! 莱曼忽然想起了彭伦队长说过的一句话:根据古老文献的记载,刀锋山脉有一头红龙在沉睡。 可是袭击哨站的却是一头蓝龙。莱曼一直觉得有种违和感,彭伦队长不至于把龙的品种都搞错吧? 现在他才明白,队长没有搞错。的确有一头红龙!刀锋山脉之中,栖息着两条龙! 第70章 屠龙 第70章 屠龙 深红的巨龙立刻发现了两个不速之客。 它的体型比蓝龙更庞大,脊背上的棘刺像是能撕裂夜幕。它还没有喷出龙息,仅仅是简单的呼吸都带着焚风的气味,让莱曼觉得自己的皮肤都快燃烧起来了。 这只传奇生物,毁灭的化身,用它熔金色的竖瞳死死锁定刚刚踏出洞穴的两人。从他们身上,它嗅到了同族的血的气味。 不可饶恕!竟敢伤害它的同族!竟敢闯入它的领地! 烧死!通通烧死! 它张开血盆大口,深吸一口气,脖颈处鼓胀起来,仿佛能煽动烈火的风箱。 “躲回洞里!快!”艾瑟嘶吼道,将莱曼往洞中一推。 红龙喉咙深处隐隐发出橙红色的光芒,周围的空气开始因高温而扭曲。 它要喷火了! 艾瑟不假思索,将手上唯一的武器——那把细长的匕首——掷向红龙的眼珠! 匕首化作一道微弱的银光,撞在巨龙眼睛附近的鳞片上,发出“叮”的一声声响,无力地弹开。 这次攻击微不足道,没有给巨龙造成任何伤害,但成功地转移了它的注意力,打断了即将到来的火焰吐息。 红龙喉咙深处的光芒骤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愤怒的咆哮。 它猛地甩头,粗壮如攻城锤的龙尾以惊人的速度横扫而来,以千钧之势砸向艾瑟。 审判官向前扑倒,紧紧贴在地面上。可怕的劲风从他头顶呼啸而过,龙尾狠狠砸进岩石中,碎石如雨点般倾泻而下! ——不可能战胜这家伙! 这是浮现在艾瑟脑中的唯一一个想法。 红龙的体型几乎是蓝龙的两倍,而且性情更加暴躁好战,受伤之后不会逃走,而是会血战到底。 艾瑟已经没有武器了,要怎么对付这头陷入狂怒的传奇生物? 除非……使用他的超凡能力! 他看着自己的手指,咬了咬牙。虽然纳谢尔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不要用,可生死关头,顾不得这么多了! “审判官大人!” 身后的阴影中传来莱曼的喊声。 艾瑟没理会他,继续与巨龙对峙。 一阵劲风袭来。红龙的利爪撕裂空气向艾瑟抓来! 艾瑟纵身一跃,落地后一滚,躲开巨龙的袭击。 紧接着,巨龙举起另一边的利爪。艾瑟立刻意识到,前一击只是佯攻,这一次才是真正的攻击! 可他因为方才落地后的惯性,已经无法躲避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蓦然从阴影中伸出来,抓住艾瑟的衣领。龙爪落下的瞬间,艾瑟被莫大的力道拖进洞穴之中,堪堪避过那堪比钢铁的利爪! 他方才所站立的地方,泥土与碎石在龙爪下化作齑粉,龙爪在地上犁出深深的沟壑,刺耳声响令人头皮发麻。 艾瑟直到这时才勉强喘上一口气。 “多谢!”他对背后的囚犯说。 莱曼·维夏德明明可以对他见死不救,却在危难关头帮了他一把。艾瑟越发认为这青年本性善良,肯定是蒙受了冤屈才被关进海角监狱。等回到圣城,他一定会在首席审判官面前说情…… 前提是,他们还有命回到圣城。 “我来对付它!”艾瑟低声说,“待会儿我一喊口令,你就往外跑。你只管保住你自己的命!听见了吗?” 虽然莱曼·维夏德只是一介囚犯,但也是圣国的公民,不应该莫名其妙死在这种地方! 巨龙在洞穴外怒吼,似乎因为猎物逃走而暴跳如雷。它马上就会进入洞穴! 艾瑟等待着莱曼的回答。青年理应立刻服从他的指示,可是等了好几秒都没等来莱曼的回应。 “听见了吗?回答我!”艾瑟不耐烦地回头,目光与阴影中的银发青年相遇。 对方因为奔跑和躲避,银发凌乱地披在肩头,脸上也满是灰尘和泥土,可那双猩红的眼眸却亮晶晶的,犹如夜色中的两颗耀眼却滴着血的星辰。 艾瑟不由愣了愣。 他为什么如此镇定?他的性命危在旦夕,随时都有可能被龙爪撕成碎片,可他的表情没有一丝慌乱,仿佛对自己大难临头的命运毫不在意。 艾瑟甚至从他脸上看到了一丝闲庭信步般的感觉。 “审判官,我有办法对付那头龙!”莱曼飞快地说,“但是需要你配合!” 艾瑟愣了愣。他觉得囚犯1154大概是被巨龙的威压给吓疯了。就连他自己,对上这头庞大暴躁的红龙,都未必有生还的可能! “别开玩笑了……” “我真的有办法!”莱曼打断他,“你忘了吗?我们手上还有一件遗物!” 说着,他亮晶晶的眼睛里浮现出一抹狡黠的色彩。 “那可是无法被任何武器摧毁的,连传奇生物都能杀死的遗物啊!” 艾瑟起初不明所以,心想如果有那么强大的遗物,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他身上只有一件远见之镜,还只是圣城的圣职者的制作的奇物,除了定位和通讯外没有别的效用。它要怎么对付一头巨龙? 可紧接着,他就明白了莱曼的意思。 “你是说恋人的绞索?” “把它解下来!用它来对付那头龙!” 恋人的绞索是专门用来约束囚犯的,一旦失去它的桎梏,囚犯便有可能逃跑。对于审判官而言,这可是严重的渎职行为,等待他的只有惩罚。 可如今命在旦夕,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活着回到圣城受罚,总比悲惨地死在龙爪下,成为墓碑上一个冰冷的名字要好! 他要活下去,他还有未竟的事业,还有必须去见的人! 而且他有种莫名的预感,莱曼·维夏德并不会趁机逃跑。这个青年不只是他所管辖的囚犯,还是和他一道经历了海角监狱事变的“同伴”…… 艾瑟不再犹豫。他抓住莱曼脖子上的绞索,轻轻一拉,绞索便自然而然地松开了。 然后他摘下自己手腕上的绳圈,将它一同交给莱曼。 莱曼将绞索从脖子上取下来,一手握着绳圈,一手攥着绞索,转身面向溶洞洞口。他像一位擅长套马的骑手一样,转动起绳圈,把它挥舞得虎虎生风。 “嘿,大家伙!”他冲外面喊道,“怎么不进来啊?害怕了吗?你的同族已经死了,劝你还是快逃跑吧!” 红龙发出愤怒的吼叫,就连岩石都在它的咆哮声中震颤不已。它显然能听懂人类的语言。 以暴躁著称的红龙哪里受得了这种挑衅。它当即收拢翅膀,钻进巢穴之中。 就在红龙露头的一刹那,莱曼向它掷出“恋人的绞索”! 这件具有非凡力量的遗物有一种特性——它可以根据使用者的身材自动调整大小。 原本直径只有一尺的绞索,在接触到红龙头颅的瞬间,竟自行变大了! 这完全违反质量守恒定律,在正常的世界绝不可能发生。但遗物本身就是超越任何自然定律的存在。它所具备的力量,就是“超凡”! 莱曼抓住绞索的一端,像放风筝似的向后以拉。绞索套上红龙的脖子,接着自动收拢,紧紧贴在深红色的鳞片上。 “现在!快跑!”莱曼喊道。 不等艾瑟回应,他便提溜着艾瑟的白袍,朝他们进来的那条隧道狂奔而去。艾瑟被拽得一个趔趄,踉踉跄跄地跟在他身后,以他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奔跑起来。 这情形与方才截然相反了。他们进来时,是艾瑟领头,现在却变成了莱曼。 青年灵巧地在岩石和骸骨间跳跃,银发在空中划出弧线,好似一只轻灵的飞鸟。一眨眼的工夫,他就钻进了隧道之中。 红龙暴怒不已。可恶的人类,究竟往它脖子上套了什么东西! 它拼命甩动头颅,试图挣脱绳索。可它却像和龙鳞融为一体了似的,不论怎么甩都纹丝不动。 红龙又用利爪切断绳索,可它引以为傲的尖锐指甲居然无法切动绳索分毫! 它深吸一口气,朝着洞穴上空喷吐出一股炽热的烈焰。这火焰足以燃尽世界上绝大多数物质,就连岩石都会在高温下熔化,当然,它无法伤及红龙本身。 红龙将脑袋探入尚未消失的烈焰之中,试图烧断绳索,然而这也没用! 它心中越发焦躁。或许只要杀了那两个可恶的人类,绳索就自然而然解开了? 人类正跑向溶洞边缘的一处洞口。红龙知道那儿有条通往外界的隧道,平时可以为龙巢换气通风。它可万万没想到,隧道竟然成了人类入侵它巢穴的通路! 它扭转身体,扑向两个人类。然而它终究慢了一步。两个人类一前一后消失在隧道中。红龙巨大的头颅撞向隧道洞口,却只能伸进去半个吻部,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它抬起头,张开嘴朝向隧道洞口,喉咙中光芒凝聚。几秒钟后,一道烈焰便如洪水喷涌而出,将洞口整个淹没! 隧道内,莱曼和艾瑟跳下一处斜坡。就在这时,他们头顶的温度骤然升高,伴随着橙红色的光芒,一股焰流激射入隧道内,从他们上方飞掠而过。 但凡他们迟一步跳下去,现在就会化作焦炭! 高温让空气都随之变形。莱曼喊了声“快跑”,继续往隧道深处冲去。 隧道外传来红龙不甘的吼叫。层层叠叠的回声在溶洞和隧道内回荡,莱曼的耳膜几乎都要被巨响撕裂。 红龙庞大的身躯无法钻进隧道,火焰也只能烧灼到隧道入口一段。人类只要躲到更深处,它就没辙了! 红龙气急败坏,索性一记甩尾。长满棘刺的长尾切断岩石,彻底封死了隧道入口。 它知道隧道的出口在什么地方。人类不可能在隧道里躲一辈子。它可以在出口守株待兔! 红龙顾不得脖子上的怪异绳索。它的大脑已经被愤怒支配,只剩下一个念头:咬碎那两个人类的脑袋。 它转身钻出龙巢,双翼在夜风中展开,矫健的身体腾空而起,朝夜空中极速攀升。 隧道的出口……出口似乎在刀锋山脉的另外一端……它已经沉睡了太久,周围连地形都改变了,它需要在更高的地方好好观察一下…… 忽然,脖子上的绳索骤然收紧。 红龙感到无法呼吸。它张大嘴,试图吸入空气,可喉咙里只发出咯咯的响声,没有半点气流涌入它的肺。 熔金色的双眼暴突,山峰般庞大的身体在夜色中不断扭动,朝地面坠去。 它是在这个世界出生的龙,没有经历过星轨大交汇或是诸神大战,从诞生之日起,它就认为龙族是站在自然界顶点的传奇生物。除了时间,没有什么能威胁它的生命。 然而这一刻,它真真切切体会到了两种陌生的情感——对求生的绝望,和对死亡恐惧。 绳索越收越紧,红龙觉得自己的脖子可能会就此折断,它高傲的头颅会像成熟的果实一样坠落,跌入泥土里,化作低等动物的食物和植物的肥料。 这一刻,红龙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母曾告诉过它的故事。 父母是在远古时代,在星轨大交汇之日从其他世界迁徙而来的古龙。那一代龙族,和渺小的尖耳朵两脚猴子——精灵族——结成了盟友。 据说精灵族都是从树上诞生的。他们在树果中孕育十个月,树果就会从枝头坠落,新生命呱呱坠地。 果实坠落,对一个种族而言是诞生,对另外一个种族而言却是灭亡。 巨龙想要发出不甘的咆哮,却连给这个世界留下遗言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轰—— 山峦般的身躯重重砸在地面上。远处的树林中惊起一群飞鸟。 红龙仰面望着夜空,熔金色的眼睛和夜幕中的孤月遥遥相望。 月亮沉默不语,不知是在为传奇生物的陨落而叹息,还是在嘲笑高傲猎手的卑微末路。 *** 翌日上午,彭伦队长带队,在刀锋山脉附近的一处地穴中,找到了审判官艾瑟·奥罗兰、囚犯莱曼·维夏德,和死去的蓝龙的尸体。 他们从地穴边缘放下绳索,把艾瑟和莱曼捞了上来。他们原本还想把蓝龙的尸体也吊上来,可光凭人力根本做不到这一点,只能暂时作罢。 骑士们站在地穴边缘,对着死亡的蓝龙啧啧称奇。 昨天夜里,这头传奇生物摧毁了大半个哨站,害死了好几个同僚,给他们带来了一生都挥之不去的噩梦。可第二天,它就安静地躺在地下,成了供人参观的标本。这转折未免也太出人意料了。 骑士们望向艾瑟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拂晓教会圣座之下,共有三大分支机构——负责传播福音圣言的福音宣教会,以武力捍卫信仰的曙光骑士团,以及维护律法、驱逐异端的宗教审判庭。 在骑士团眼中,他们自己是拂晓之神的利剑,是可歌可泣的战士。而异端审判官则是一群只会打嘴炮的文弱书生,平时的工作就是把普通村民绑上火刑架,或是对兢兢业业的骑士团指指点点。 艾瑟·奥罗兰虽是高级审判官,但他的任务也只是押送囚犯,看起来除了职位高,也没什么本领的样子。 可如今巨龙横尸眼前,骑士们对艾瑟的看法立刻发生了180度反转。什么文弱书生?放尊重点!这位可是屠龙英雄! 彭伦队长就连说话的语气都客气了许多。 “审判官大人,没想到您的武艺如此高超!哎呀,这可真是太不得了了!凭借这份功绩,您成为三席……不,成为次席审判官,都指日可待吧!” 彭伦队长态度热情,不但把自己的坐骑让给了艾瑟,还亲自为艾瑟取来手巾,供他擦脸。 艾瑟表现得倒十分淡然,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 “只是运气好罢了。”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呀!到时候您高升,可别忘了提携小弟!” 接着,彭伦队长朝地穴中瞄了一眼,不无困惑地说:“只是有一点我想不明白。根据我得到的情报,盘踞在刀锋山脉的龙应该是头红龙才对。怎么这条是蓝龙呢?” 艾瑟说:“您的情报正确无误,确实还有一头红龙。” 彭伦队长的表情变得一片空白:“还有?您是说有两条龙?!那另外一头在……” 艾瑟望向远方的山谷和谷中稀疏的树林:“大概死在那边的某个位置吧。” 彭伦队长倒抽一口冷气:“您难道把那一头也杀了?!” 他毕恭毕敬地凝视着艾瑟。这位看上去有些狼狈的金发审判官,简直就是拂晓之神的惩罚使者亲自下凡啊! “那一头可不是我杀的。”艾瑟露出苦笑。 彭伦队长不明所以。这里只有艾瑟和囚犯两个人。不是艾瑟杀的,难道还是那个囚犯不成? 队长望向那个衣衫褴褛的囚犯。他在一棵树下席地而坐,凌乱的银发披散在肩上,身上沾满尘土,一副筋疲力尽、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的样子。一名骑士正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那囚犯连武器都没有,要怎么空手屠龙? 艾瑟没有解释,只是让队长立刻去搜寻红龙的尸体。山脉附近地形崎岖,多有溪谷和树林,不知红龙坠落在了什么地方,不过应该不会太远,毕竟“恋人的绞索”的生效范围是一千五百步。 彭伦队长不敢耽搁,连忙叫来手下的骑士组成搜索队。艾瑟乘上马和他们同行。找到红龙的尸体后,他还要回收“恋人的绞索”。 可不能像普瑞队长那样,把教廷珍贵的遗物都弄丢。 至于莱曼,则在一名骑士的押送下返回哨站。 艾瑟特意嘱咐那名骑士善待莱曼。骑士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对一介囚犯和颜悦色,但他不敢违背“屠龙英雄”的命令。于是,莱曼幸运地得到了一匹马,不必靠自己的双脚走回哨站。 但是对莱曼而言,这还不是最幸运的。 当骑士们还在苦苦搜寻红龙坠落的地点时,山谷树林中,一只红隼正乘风飞翔。 骑士们需要靠猎犬才能找到红龙的尸体。但是对拥有翅膀的生物而言,只需要在空中搜索,就能轻而易举地找到目标。 红隼向下俯冲,接近地面时放慢了速度,轻盈优雅地降落,不偏不倚地停在了死去红龙的脊背上。 这头山峦般的巨兽,曾经支配天空的王者,令鸟儿望而生畏的顶尖猎手,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它的脖子上横亘着一圈血痕,某种绳索竟勒断了龙鳞,深深陷入它的血肉之中。 红隼将爪子里的小草人丢下,又振翅飞上天空。 小草人的身体蠕动了一下,“嘿咻”一声弹了起来。 不久之前,莱曼和艾瑟等待救援时,就趁审判官不备,将小草人丢在了不引人注意的地方,然后使用“灵体支配”,同时操控小草人和他的本体。 等骑士们离开,莱曼就召唤一只红隼,请它带着小草人去搜寻红龙的尸体。 “灵体支配”升级后,小草人的活动范围也极大扩展。这让莱曼可以一边操控本体返回哨站,一边支配小草人随红隼飞翔。 现在,他比骑士团先一步找到了死去的红龙。 小草人打开《邪神之书》,从神之匣中取出托芙制作的木偶。接着,莱曼再度发动“灵体支配”,让灵体从小草人转移到木偶身上。 小草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木偶则颤抖了一下,缓缓爬了起来。 莱曼适应了一下木偶的身体,试着活动手脚关节,除了有些滞涩外,并没有太大的不适感。矮人族的手艺果真名不虚传。 他收起小草人,又从神之匣中取出“影子戏法”披在身上,摇身一变成了神秘诡谲的“影子先生”。 他仰望着红龙那一动不动的头颅。这头巨兽即使死亡,庞大的身躯也令人望而生畏。莱曼几乎完全被笼罩在了它的阴影之中。 之所以用“灵体支配”抢在骑士团之前来到这儿,是为了在红龙的尸身上寻找一件物品。 在逃出龙巢后,莱曼找机会查看了一下《邪神之书》,发现“献祭清单”上多出了一行字。 【伊尔纳克(龙)】【天象图腾】 解锁了献祭清单功能后,莱曼亲手杀死的超凡者都会析出遗物。 龙是拥有超凡力量的传奇生物,而为它套上绞索的也是莱曼,因此献祭清单也对龙生效了! 要是让骑士团先找到红龙尸体,遗物可就落在他们手里了!莱曼必须抢在骑士团之前回收属于他的东西! 他绕着红龙的尸体转了一圈,却并未发现类似遗物的东西。 莱曼不由地有些心焦。骑士团随时可能抵达,他可不想跟那群铁皮罐头打照面。 “对了,也许‘灵视之镜’管用?” 莱曼戴上了托芙用幽灵粉尘制作的眼镜。一瞬间,他的视野变成一片灰白,如同蒙上了某种滤镜。 他望向红龙。已然死去的巨龙呈现出浓郁的灰色。附近有一些蓝色的小点儿正在蠕动,那是一些被尸体吸引而来的小型生物。 在靠近红龙头部的位置,一个金光闪闪的物品吸引了莱曼的目光。 莱曼快步走过去,捡起那金色的小玩意儿。 在“灵视之镜”视野中,它就像一枚瓦数过高的电灯泡,莱曼甚至无法长时间地直视它。 可摘下“灵视之镜”后,莱曼发现,握在手中的不过是一枚平平无奇的扁平石片。 它朝上的一面和普通石片别无二致,除非将它拿起来,否则压根儿发现不了它的非凡之处。 莱曼将石片翻了个面。它的另外一面呈现出熔岩般的赤红,中心的白色纹路汇聚成某种古怪的图腾。 【名称:天象图腾】 【描述:从一头传奇生物身上析出的遗物,同时拥有火焰与雷霆的双重力量。它可以在短时间内改变天象,降下暴雨或是驱散乌云。】 操控天气!这件遗物如果运用得当,说不定能发挥出超乎想象的强悍力量! 莱曼美滋滋地收好“天象图腾”,向死去的红龙行了个肃穆的注目礼。 接着他拿出《邪神之书》,查看任务进度。 【你已完成任务“传奇杀手”。】 【你获得奖励:解锁新章节。】 目录的最下方果不其然出现了新的文字。 【附录6神国议事】 第71章 神国议事 第71章 神国议事 “神国议事?”莱曼怔愣片刻。 好古怪的名字,完全无法判断这是怎样的功能。自从离开监狱岛,《邪神之书》新功能的名称就越来越抽象了。 红隼在莱曼头顶盘旋。 “嘎!人类接近中!”它发出尖锐的警报。 这意味着骑士团即将抵达了。莱曼可不想跟他们打照面。解释“神秘组织”的黑衣人为何会在红龙尸体边逗留,可是件极其麻烦的事儿。 他将自己的灵体再度转移回小草人身上,然后操控小草人收起“影子戏法”和木偶。 当树林中传来纷乱马蹄声时,莱曼刚好解除“灵体支配”,回到他的本体之中。 那名负责监视他的骑士任劳任怨地将他押解回了哨站。 在白昼的天光下,哨站的惨象一览无余。 它绝大多数建筑已经化作废墟,好似一只被撕裂的野兽,四分五裂地散落在荒凉的山脊上。 曾经高耸的石墙,如今像散乱的拼图似的,石块横七竖八堆在空地上。许多石块都被闪电烧得焦黑,甚至有融化的迹象。倒塌的瞭望塔之下,木材碎片四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臭的味道。 仅有两名骑士留守在哨站,和运囚车队的看守们一起将伤员从废墟下营救出来。囚犯们被铁链和镣铐绑着,瑟缩在仅剩一半的马厩里。每个人都面带惶恐,不知道巨龙下一次袭击会在何时到来。 见搜索队只有一名骑士和一个莱曼回来,看守们都震惊了。 “只有你们两个幸存吗?!” 哨站中哀鸿遍野。有的人开始寻找纸笔写遗书。有的人则当场跪地,在胸前画出太阳圣徽图案,开始临终忏悔。还有一些贼眉鼠眼的,一副想分了家产赶紧逃跑的样子。 “呃……你们误会了。” 负责押解莱曼的那名骑士带着尴尬的表情说:“奥罗兰审判官已经战胜了那两头龙,他们马上就回来。我们只是先行一步……” 哀嚎声戛然而止。哨站中安静得可怕。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看守跳起来,干笑了两声:“哈!原来是这样!你早说嘛!” 刚才还捶胸顿足、涕泗横流的看守们立刻大变脸。 “我就知道奥罗兰审判官绝非常人!果然!他现在是屠龙英雄啦!” “对对对,我们绝对没有分了财产逃跑的意思。” 人群中开始有人此地无银三百两。 囚犯们也松了口气。埃里克拖着铁链朝莱曼挥手:“拂晓之神保佑,莱曼你没事!我都担心死了!” 尼古拉倒是有些失望:“我都为你拟好墓志铭了。那可是凝聚了我毕生功力的集大成之作,绝对能在文学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莱曼咬牙切齿:“我谢谢你!” “不用客气。需不需要我现在就把它写下来,以备不时之需?” 莱曼觉得如果有一天自己真要用上墓志铭,那他肯定是被学者气死的。 屠龙的好消息给看守们注入了一阵强心剂。他们当即从愁云惨雾的状态中解脱出来,开始热情洋溢地重建哨站。 说是重建,其实就是清理废墟,将还能排得上用场的木料石料搬去修补漏洞。 莱曼被重新绑上镣铐,加入囚犯之中。众人一脸兴奋好奇地向他打听屠龙的始末,莱曼也不负众望,将昨夜发生的一切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当然,他淡化了自己的作用,将功劳都安在了艾瑟头上。身为囚犯,太出风头可不是什么好事。 傍晚时分,搜索队一行人归来。他们没办法将龙的尸体整个运回哨站,于是砍下了龙的首级作为战利品。他们制作了两架简易雪橇,将龙首拖回了哨站。 彭伦队长喜出望外,下令从幸免于难的地窖中取出酒和存粮,摆了顿朴素的庆功宴。 骑士和看守们把酒言欢,围着龙首和篝火载歌载舞。囚犯们也得到了比平时更丰厚的干粮作为晚餐。 直到深夜,哨站才安静下来。许多人从昨夜起就没合过眼,于是除了负责值夜的骑士,其他人都缩在仅剩的墙根下呼呼大睡。哪怕此刻再有一头龙袭击哨站,恐怕都惊醒不了他们。 此起彼伏的鼾声中,莱曼翻了个身,悄悄召唤出《邪神之书》,研究起“神国议事”功能。 “神国议事”的书页一片空白,除了标题外空无一物。莱曼试着戳了它好几下,书页都毫无反应。 “不是这么用的吗?”莱曼疑惑地想。 从名称上来看,“神国议事”应该和讨论、会议之类的概念有关。既然是开会,那肯定需要人。一个人是开不成会的。 而莱曼手下能聚集起来开会的……毋庸置疑,就是他的使徒们了。 莱曼从书页中抽出当作书签的赛勒恩的使徒卡,试着用它碰触了一下空白书页。 一道光芒闪过,空白书页的左侧出现了一枚方形图案——正是赛勒恩使徒卡上的人鱼少年形象。 莱曼若有所悟,又抽出托芙和多雷安团长的使徒卡,碰触书页。 下一秒,矮人少女和落魄诗人的头像也加入了赛勒恩。 此情此景让莱曼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既视感。 “……公司wx群?” 敢情这神国议事,就是把使徒们拉个群是吧? 都穿越异世界了,都当邪神了,怎么还是一股班味?这异世界能不能好了? 就在莱曼思考人生的时候,一个新的头像不请自来,出现在使徒们的后方。 那是一枚黑底的月亮图标。月亮中央裂开一道黑线,如同微微睁开的银色竖瞳。 “……卢纳斯特?!” “哎,是我。”卢纳斯特的声音在莱曼脑海中响起。 莱曼质问:“这个月亮图标是你吗?你怎么混进来的?” 卢纳斯特无辜地说:“我看到《邪神之书》出现了新的书页,就溜达过去看看咯。怎么,你要赶我走?” “难道我赶你走,你就会乖乖走吗?” “那当然是不会啦哈哈哈!” 莱曼揉了揉眉心:“等等,既然你可以把自己加进去,那我可以把我也加进去吗?” 如果“神国议事”意味着众使徒齐聚一堂,那作为邪神的他缺席,未免说不过去。 当然了,按照莱曼的套路,邪神本尊是不会亲自驾临这种人数只有个位数的小群的。这时候当然得由祂的代理人出场了。 莱曼按住书页,想象出小奇的形象。 又是一道光芒闪过,白色小动物的头像出现在了使徒们的最前方。 “还真的可以啊!”莱曼喜出望外。 既然小奇可以加入“神国议事”,那么再多加一个人行不行? 他又想象着影子先生的形象。随着他念头一动,小奇之后、赛勒恩之前,出现了一枚新的头像——一个戴着黑色兜帽,脸部被阴影所笼罩的神秘男子。 现在,“神国议事”中共有一名神仆,四个使徒,还有一个不请自来的隔壁邪神。 六个人中,有两个是莱曼的马甲,还有一个是串门的邪神,含神量竟然高达50%! 真是个领导比员工还多的神奇小群呢! 【检测到您已将所有使徒迎入“议事大厅”。是否召开神国议事?】 莱曼不假思索:“是!” 随着这个念头出现,六道光流从书页中升起,在空中凝聚成六条高矮不一的虚幻身影。 *** 深夜。 多雷安·卡莱斯特正伏案奋笔疾书。 自从《新浪子归家》在薄暮城大获成功,多雷安团长一时成为薄暮城风头无两的明星。邀请卡莱斯特剧团表演的信函如雪花片般飞来,其中就包括多雷安的故乡——星临城的邀请。 为了风风光光地衣锦还乡,也为了完成使徒任务,多雷安打算写一出新剧。他灵感迸发,思如泉涌,每天都笔耕至凌晨。 “这里或许应该安排一首歌……对了,就这么写:诸位高朋,请听我一言……” 多雷安一边喃喃念着戏中台词,一边龙飞凤舞写下脑海中浮现的语句。 忽然,他的掌心灼痛起来。他“嘶”地一声丢下羽毛笔,笔尖溢出一大团墨水,在羊皮纸上留下一块墨渍。 使徒卡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掌中。 多雷安一个激灵,连忙起身检查门窗。确认门窗都从内侧反锁,没人能闯进来,也没人能从外面偷窥之后,他才放心地举起使徒卡。 成为使徒后,他曾无数次在深夜里摩挲着这张卡片,上面的文字他都能背下来了。 此时此刻,卡牌背面的格子下方,又出现了一枚新的图案——一座由立柱支撑的宏伟大厅。 图案周围萦绕着淡淡的光芒,依照呼吸的节律一明一灭,似乎在提示多雷安来碰触它。 于是多雷安从善如流,轻触大厅图案。 呼—— 五道光芒自卡牌中飞出,悬浮在多雷安面前。光芒逐渐凝聚,形成五个半透明的人影。 左起第一位是小奇,这位神使多雷安已经很熟悉了。 第二位是身披残破黑色斗篷、面目被兜帽所掩盖的神秘男子,周身萦绕着神秘而不祥的气息。 第三位是个身材纤细的少年,一头海蓝色的卷发,脸颊上隐约能看见细密的鳞片。多雷安眼睛一亮,难道他是人鱼族?久仰人鱼族大名,可多雷安还从未见过活的人鱼呢! 第四位则是个矮小敦实的矮人族少女。她茫然地左顾右盼,手里还抓着一把铁锤。 至于第五位……它居然连人形都没有,是个悬浮的银白色光球! “小奇,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是谁?”人鱼少年不知所措,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白色小动物。 “咳咳。”小奇清了清嗓子,“各位,欢迎来到‘神国议事厅’。这是主人赐予的新权柄,可以召集各位信徒共商大事。” 多雷安大感惊奇。如此说来,除了小奇之外,其他人都和他一样,是赞助人的信徒!是他的教内兄弟姐妹! 伟大的赞助人竟能让天南海北的他们以这种方式见面!听说拂晓教会可以用某种奇物让人远程沟通,但仅限两个人,赞助人却可以让这么多人齐聚一堂,这是何等强大的伟力啊! 只是…… “就这么几个人吗?”那名身披黑衣的神秘男子用略带讽刺的语气说。 多雷安感激地望向他。他说出了多雷安心中的疑问! 小奇不满地瞪着黑衣男子,像是在责备他不经自己同意就擅自发言:“你们几个都是我直接管辖的。其他使徒由别的神使管理,你们自然见不到。” 多雷安恍然大悟。看来神使之间亦有竞争关系。就好比国王手下有若干领主,每个领主手下又有一群士兵,他们会攀比彼此的武力。 我们就是小奇手下的兵! 同时,多雷安隐约觉察到,那名黑衣男子和小奇的关系,似乎比其他人更亲密,说话时也不讲客套,直来直去。难道黑衣男子的使徒地位比其他人更高,或是资历更老? 小奇转向其他人:“今天是神国议事第一次召开,大家就先做个自我介绍吧。说说你们的名字、身份,还有当前在为主人执行什么任务。你先来。”它对黑衣男子说。 黑衣男子的兜帽下发出一声轻笑:“晚上好,各位兄弟姐妹。我和这边的矮人小姐已经认识了,不过跟其他人还是第一次见面吧。你们可以叫我影子先生。我目前正在执行卧底任务,详细的不方便说。” 使徒中居然有人已经提前认识了? 多雷安的目光在影子先生和矮人小姐身上停留片刻,内心隐约有些急躁。其他使徒入教的时间似乎都比他早,在这里,他的资历是最浅的。这让他隐隐生出一种要掉队的急迫感。 接下来轮到人鱼少年发言。他的神情起初有些窘迫,似乎很不适应在众人面前讲话,但他很快镇定下来,从容不迫道: “我叫赛勒恩·月汐,如大家所见,我是人鱼族。我目前正在想办法解救我被奴役的同胞。” 他说完,将目光转向下一个人——那位矮人小姐。 矮人少女将锤子收到身后,讪笑了一下。 “我叫托芙·石焰,是矮人族。目前我正带领南方殖民地的人们逃离圣国的追捕,去寻找黄金城。” “黄金城?”赛勒恩忍不住插嘴。 他看向小奇,眼神中带着疑问。 白色小动物点点头:“赛勒恩,我之前让你打探黄金城的消息,就是为了帮助托芙。托芙,你可要多谢赛勒恩,他不但找到了黄金城的线索,为你们提供物资的也是他。” 矮人少女瞠目结舌,慌张地朝赛勒恩鞠躬。 “真、真是太感谢您了,月汐先生!您帮我们太多,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报您……” 赛勒恩困窘地摆摆手,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请叫我赛勒恩就好!使徒之间就是要互相帮助嘛!今后我说不定也有需要大家帮忙的地方!” 托芙执着地说:“我们矮人族向来有恩必报!我现在身无分文,没什么能报答你的,不过我有‘巧手工匠’的超凡能力,可以免费帮你制作或加工物品。” 多雷安看着他俩,脑海中忽然警铃大作。不光影子先生认识托芙,赛勒恩也和托芙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所有使徒中,好像就他谁都不认识…… 他觉得自己孤零零的好可怜! 要怎么才能融入大家? “先不说这个了,托芙。”小奇提醒道,“自我介绍环节还没结束呢。下一个。” 白色小动物望向多雷安。这位曾经的落魄诗人意识到轮到他了。 他急忙摆出属于文学家的优雅姿态,流畅地以摩尔塔利亚礼节行了一礼。 “在下多雷安·卡莱斯特,是个不值一提的剧团团长兼编剧兼演员。目前我正在创作一部新的戏剧。我要借戏剧的力量,宣扬伟大神明的荣光。” 赛勒恩和托芙都向他点头致意,表情十分敬畏。 他们都还在为生存焦头烂额呢,可多雷安已经在向世人传教了。他的定位,大概就类似于拂晓教会里宣讲福音的传教士吧? 这位多雷安先生,在教团内的地位肯定不低! 最后,轮到那个白色光球发言了。 它在空中上下飘动,发出属于年轻男子的声音:“我的名字不方便告诉大家,你们可以叫我‘月瞳先生’。我的任务嘛,也不方便说。介绍完毕。” 小奇毛茸茸的脸上浮现出不满的神色:“真敷衍!” “没办法,谁叫我执行的是秘密任务呢!”月瞳先生的语气有些得意。 赛勒恩紧绷着脸,看不出他对月瞳先生有什么见解。托芙倒是一脸好奇:“月瞳先生,您这个形象就是您的本体吗?您连嘴都没有,是怎么发出声音的?” 月瞳先生咯咯地笑起来:“矮人小姐,你莫非没发现,在神国议事中发言时,并不需要真的开口吗?只要在脑海中动动念头就可以了。” “啊?”托芙连忙闭上嘴,瞪圆了眼睛,接着,多雷安就听见她的方向响起声音:“真的可以吗?我试试……哇,还真能发出声音耶!” 赛勒恩也保持着闭嘴的姿态,“说”道:“这可真是太方便了,我刚才还担心和大家说话会不会被别人听见呢。既然可以无声地发言,那是不是意味着神国议事可以随时随地地召开?” 托芙说:“你们的形象和声音,好像除我之外的人都看不见、听不到。只要我不开口说话,现实中的人根本不知道我在干什么!” 这样就能保证神国议事的隐秘性了。多雷安心想。不愧是伟大的赞助人,思虑这样周到! 他觉得自己也应该多多发言,否则肯定会在议事中被边缘化。 “小奇,我能否问问其他几位使徒都身在什么地方?没准我们将来能在现实中见面呢。” 小奇想了想:“也对。大家了解彼此也没有什么坏处,将来说不定还能互相有个照应。” 多雷安见自己的提议被采纳,忍不住有些沾沾自喜。 他说:“那么就从我开始吧。我目前人在薄暮城。不过再过几天,我和剧团就要北上,前往北方的星临城了。如果你们要去那儿,我们或许能见面。” 托芙说:“我听说过星临城。那是摩尔塔利亚王国的首都,北方首屈一指的大港口。多雷安先生,你们剧团要去那儿表演吗?” “正是。我们剧团受邀去星临城表演。而且我本人就是星临城出身,这次能回到家乡了。” 托芙说:“我目前人在南方大陆,具体的位置我也不大清楚。我们的最终目标是抵达迷失山脉中的黄金城。” 影子先生说:“我目前在北方大陆,一个叫刀锋山脉的地方。我的超凡能力可以让我附身在物体上,降临到你们身边。如果你们需要战斗力,尽管开口,只要给我足够的报酬就好。” 说着,兜帽下发出傲然又冰冷的笑声:“尤其是当你们想杀超凡者的时候。务必把机会留给我。” 多雷安一阵心惊胆寒!这位影子先生简直是个冷血杀神!他对自己的身手是有多自信! 赛勒恩望向影子先生,神态有些激动:“小奇之前告诉我,有一位教内弟兄可以帮我战斗。莫非就是您?” 影子先生没有回答。小奇飞到他跟前说:“没错,就是影子先生。他的本事你可以放心。” 矮人少女竖起大拇指:“影子先生超厉害的!他一个人就干掉了殖民地总督的整个亲卫队,包括超凡者队长!你们信他没错!” 影子先生消灭了总督的亲卫队?他们这个邪神教团,难道是拂晓教会的敌人,而且已经在暗中和拂晓教会对抗了? 在多雷安不知道的地方,世界的局势正发生着天翻地覆的变化。他不禁庆幸自己加入了教团,否则他一辈子都只是个无知的普通老百姓,哪有机会参与改变世界的壮阔行动? 多雷安问:“赛勒恩,你在什么地方?” “我之前待在银雾堡。”人鱼少年说,“目前我正在旅行,目的地是一座叫温尔德拉的城市了。有个叫费拉利恩的精灵和我做了交易,只要我帮他杀一个人,他就给我一枚能指向黄金城的罗盘。” “银雾堡……温尔德拉……”多雷安复诵这两个陌生的地名,“我从没听说过这两座城市。也许是我孤陋寡闻吧。” “我也没听过。”托芙说,“我学过地理学,按理说只要是稍大一些的人类城市,我都该知道才对。可我完全不记得地图上有这两个地方。” “赛勒恩,之前我就对你说的话很在意。”多雷安看向人鱼少年,“你说你在解放你的同胞。这是什么意思?” 赛勒恩不知所措,结结巴巴说:“就是、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们人鱼族被人类奴役,我想要解救所有的同胞。当然,这不是一蹴而就的……” “人鱼被奴役?”多雷安大为惊讶,“我从未听说过这种事!人鱼族不是都居住在海洋里吗?如果有哪个国家奴役人鱼族,肯定会遭到各国口诛笔伐的!” 人鱼少年的眼睛瞪圆了,仿佛听见了某种天方夜谭。 “银雾堡几乎每个富人都拥有人鱼奴隶。那些人类的王公贵族拥有更多。你们怎么会一无所知?” 多雷安困惑地捋了捋自己的络腮胡:“我也见过不少富商豪族,可从未听闻有谁在蓄奴啊。事实上,我长到这把年纪,也算是周游过列国了,却连一个人鱼族都没见过。人鱼族对我们来说,就像是生活在传说故事中的种族……” 托芙深以为然:“我听矮人族的老人说,只有航行到深海才能遇到人鱼族呢。” 赛勒恩的情报和其他人的知识对不上号,这是怎么回事? 一道灵光闪过多雷安的脑海。 他缓缓开口:“赛勒恩,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和我们并不在同一片大陆?” 人鱼少年张了张嘴,过了许久才发出干涩的声音:“您是什么意思?” “我人在北方大陆,托芙小姐在南方大陆,我们这两片陆地是彼此连接的。陆地之外是无垠的海洋。 “有传闻说,在海洋的尽头,星球的另外一侧,还有一片未知的新大陆。古往今来许多航海家扬帆远航,试图打通通往新大陆的航道,然而没有一个人归来。因此许多人都认为,新大陆只是无稽之谈。 “但是今天我见到了你。你所在的城市我们都没听说过。你所在的地方,有着和我们截然不同的文化。假如你没有说谎,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你所在的大陆,和我们的并非同一片土地!” 第72章 影子先生vs纳谢尔 第72章 影子先生vs纳谢尔 听到多雷安的推测,莱曼心中也微微震动。 其实长久以来,他内心也隐约有些疑惑。《邪神之书》的“世界概览”章节给出了详细的地图,可他在上面却找不到银雾堡、温尔德拉这两个地名。 银雾堡看上去是一座发达的商业城市,又不是什么无名小村,为何不见地图记载呢? 今天听多雷安这么一说,莱曼觉得自己仿佛找到了答案——假如赛勒恩生活在另外一片大陆,那么一切就能解释得通了。 “我和大家,不在同一片大陆……?” 人鱼少年攥着衣角,喃喃自语,蓝色眸子中光芒闪动,像是有所明悟,又像是难以置信。 “可是,有些地方说不通。”他说,“我之前说过,一个叫费拉利恩的精灵声称他曾去过黄金城。黄金城是在你们的大陆吧?那么费拉利恩是怎么过去的呢?两个大陆之间不是未曾打通过航道吗?” 他望向多雷安,用眼神请求对方回答。 落魄的诗人略一思忖,瘦削的脸上便露出灿烂笑容。 “过去的确有许多航海家出海寻找新大陆,可是从没有人回来。大家都认为他们命丧大海了,但是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其实找到了新大陆,只不过在那里定居了呢?” 多雷安说着,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大海变幻莫测、狂暴异常,还有可怕的海怪和无情的风暴舰队在巡航。也许那些航海家九死一生抵达新大陆,不想再冒险返回了。也许他们觉得新大陆的生活比旧大陆好,根本不想回来。总之,我们不能断言从没有人抵达过新大陆。 “你说的那个叫费拉利恩的精灵,没准就是从旧大陆迁移过去的。精灵族寿命漫长,知晓许多我们人类不知道的秘辛,还拥有亲近自然的力量。这样的种族能渡过大海,也不是不可能吧?” 托芙颇感兴趣地点点头:“是啊,多雷安先生言之有理。而且,新大陆或许也有精灵生活呢。费拉利恩有可能是新大陆的原住民,他来过我们的大陆,之后又回去了。下次你见到费拉利恩,直接问问他不就能得到答案了吗?” 赛勒恩仍有些疑惑:“可如果我们生活在不同的大陆,我们这边怎么也有拂晓教会呢?” “拂晓之神毕竟是神明,同时向两个大陆的居民传教也不难吧?只不过两个大陆的教会并不交流沟通,也许行事风格、教义教规都迥然不同呢。”多雷安有些感慨,“我们这边的教会都开始卖赎罪票了,不知道你们那边的拂晓教会是什么样子。” 托芙说:“神又不受空间距离的限制。既然我们相隔万里都能加入同一个教团,那不同大陆的人信仰一个神也很正常吧。” 她看向小奇:“小奇,你知不知道赛勒恩究竟在什么地方?大海的另一边真有新大陆吗?” 莱曼忽然觉得头痛。问我?我怎么可能知道! 他操纵小奇答道:“我追随主人来到这个世界不久,对这里的地理还不大熟悉。而且我只能看见你们附近的区域,没法去更远的地方。没办法,这是我们神使的限制。” 赛勒恩微微垂下眸子,内心涌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承认多雷安的推测有道理。实际上,他在和其他人交流时,隐约觉察到一些违和感。 比如小奇口口声声说拂晓教会卑鄙无耻,托芙所率领的原住民,也是被拂晓教会所奴役的。 但是赛勒恩所认识的拂晓教会,却反对蓄奴,葆琳修女甚至是运输站的成员之一。 假如他们和自己生活在不同的大陆,那这种差异就能得到解释了。两个教会的行事风格有所不同也很正常。 但这就意味着他或许一辈子也不可能遇见托芙、多雷安他们了。他原本还想着,或许有朝一日他们这些使徒能并肩作战呢。 除非他像影子先生那样,获得某种能跨越时空、降临在他人身边的超凡能力,否则这愿景是不可能实现了。 赛勒恩轻轻吐出一口气,似乎要将胸中的烦闷一扫而空。 他很快又乐观起来。多雷安先生说,在他的大陆没有奴役人鱼族的事情,这意味着世界上还是有一片净土的! 人鱼族都生活在近海,从不往深海中去,因为深海中极度危险,还有海怪出没。每个人鱼部落又生活在不同海域,很少交换信息。可能正因为如此,大家才不知道海的另一边还有大陆吧? 假如赛勒恩能找到办法跨越海洋,就能带着同胞们前往自由的新天地了! 下次和费拉利恩见面时,他可要问清楚费拉利恩究竟是怎么去黄金城的。也许这其中就隐藏着跨越海洋的线索! 多雷安见人鱼少人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心想,看来他的推测已经被对方全然接纳了。 今天第一次神国议事,他的推测就引起了轩然大波,今后自己发言的重量也会跟着增加吧? 毕竟,自己只是区区一介诗人兼演员,虽然有了些名气,却也是在神使的指导下才写出《浪子归家》的,算不上是他真正的本事。他和其他使徒之间,还有很大差距,必须通过其他方式赶上他们才行。 其他使徒看起来都很厉害的样子。赛勒恩不用说,解放人鱼族听起来就是不得了的伟业。托芙小姐则在寻找传说中的黄金城。 影子先生和月瞳先生目前任务不明,但他们大方自在的姿态无形中告诉多雷安,他们加入教团的时间更早,资历更深。这都是多雷安比不上的。 他看向小奇:“神国议事很能集思广益,带来许多有用的情报。小奇,今后我们可以多集会几次吗?” “当然可以。我也很期待跟你们分享新的情报和知识。神国议事就是为了让大家交流讨论而存在的。”莱曼一本正经地说,“今后我如果要召开会议,会提前通知你们,记得随时关注使徒卡的变化。如果你们有事要向大家公布,就先告知我,定一个合适的集会时间。” 其他人纷纷点头,表示自己一定不会错过集会。 多雷安还想问问赛勒恩有关人鱼族的事(或许可以作为戏剧的素材),就听见托芙发出一声惊呼。 “不、不好了小奇!”矮人少女神情慌张,“有人来进攻我们的营地!我必须去应战!” 众人不约而同神情一凛。托芙小姐的处境这么危险吗?随时随地都会遭遇夜袭?多雷安心想。 “袭击你们的是什么人?”影子先生不假思索地问。 “好像是圣国的人!是一支骑兵队——圣国的骑士团!”托芙快速地说。 小奇的表情难得严肃,绯红的眸子眯成一条线:“难道是纳谢尔·索拉里乌斯审判官?他是超凡者,很难对付的。” “我能先告退吗?这里只有我一个超凡者,我必须去战斗!”托芙的表情越来越急迫,小小的脸涨得通红,额头有汗水渗出。 小奇点点头,大耳朵随着动作上下摇摆:“事出紧急,今天的神国议事就到此为止吧。影子先生,你去帮一下托芙。” 它身旁的影子先生倏然抬头,斗篷随动作轻轻摆动,如同夜色荡漾。 “没问题。”他说。 “那么各位,下次再会吧。” 多雷安来不及向众人告别,悬浮在空中的影子就一个个消失了。房间中恢复沉寂,使徒卡一动不动地躺在掌心,议事厅图标的光芒也随之消失。 他深呼吸一次,忽然像失去了全部力气似的,瘫坐在椅子上。 明明战斗的不是他,他却隔着千万里感受到战场的紧迫。这可是不论观看多少英雄战斗戏剧都得不来的体验。 “托芙小姐竟然在和圣国的骑士团战斗?伟大的赞助人与拂晓之神是敌对关系吗?” 多雷安对他们这些“教内兄弟姐妹”的任务,又有了些新的猜测。 作为使徒,他们的任务肯定和神的伟业息息相关。他们所做的事就像是一块块拼图,乍看无关紧要,但将拼图合并在一起,就会变成一张宏伟的蓝图。 赛勒恩解放他的同胞,是不是为了给神培养一支军队?托芙寻找黄金城,是为了获得传说中的财富,或者隐藏在失落文明中的某种惊天秘密? 伟大的赞助人正通过使徒们的行动,暗中为自己积蓄实力。祂想要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成为受大众认可的真神,而不是藏头露尾的邪神。 甚至……祂搞不好想要挑战拂晓之神的地位! 多雷安内心突然激荡起波涛。在拂晓之神的伟业中,自己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他这小小的演员,在舞台上念些台词、唱些诗歌,能给神带来怎样的助益? 多雷安一直相信,文学与艺术拥有震撼人心的力量。莫非赞助人是看中了自己的才华,要借他的戏剧,去宣扬神的旨意? 没错,肯定是这样! 多雷安忍不住挺起腰板,觉得自己肩负了一桩无比宏伟的使命。 赛勒恩小弟和托芙小姐都在奋战,他也不能落后啊!虽然他不懂武艺,也不是超凡者,但他有自己的仗要打! 羽毛笔就是他的剑,舞台就是他的战场。墨水是他流的血,观众的掌声则是最好的战利品! 他要为赞助人书写一部波澜壮阔的戏剧,宣扬祂的威名! 多雷安定了定神,立刻拿起羽毛笔,开始新一轮奋笔疾书。 *** 同一时间,南方大陆腹地。 夜色深沉,平原之上风声呼啸。 纳谢尔策马飞奔,白袍映照着月光,犹如一团飘舞的白银,在风中猎猎作响。二十名圣国骑士紧随其后,甲胄摩擦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马蹄踏过大地,蹄声好似春季惊雷。 “审判官大人!您看前面!”身后一名骑士欢喜地喊道。 不用他提醒,纳谢尔已经看到了——前方的夜色中出现了星罗棋布的篝火,正是一处大型营地!从规模估算,少说也有数千人。或许人数更多,只是夜色浓重,无法详细计算罢了。 南方大陆的腹地是无人的平原,只有野生动物自由自在地生活在这儿。即使有些会定期迁徙的原住民部落暂居此地,人口至多也只有几百,断然不可能升起如此之多的营火。 这说明他们追了这么些天,总算追上那群叛乱逃跑的原住民了! 纳谢尔勒住马缰。骑士们也随他一道停了下来。 那名提醒纳谢尔的年轻骑士驱马来到审判官身边。纳谢尔记得他的名字好像叫迪安。 “大人,他们人数那么多,我们这些人恐怕……”迪安神色忐忑。他的恐惧似乎都能传递给动物,胯下的马儿也跟着不安地喷着响鼻。 纳谢尔微微一笑,用安抚的语气说:“原住民中能战斗的有几个?大部分都是平民百姓罢了。能成为我们对手的,只有反抗军那些人,以及那个矮人超凡者。超凡者交给我,你们去对付反抗军——别告诉我你们打不过。” 迪安一噎,年轻的脸上显露出尴尬的神采。 “我们的武器装备比他们好,就算以一敌五……不!以一敌十也没问题!” 纳谢尔拍了拍迪安的肩甲:“别紧张,年轻人,第一次实战?” 迪安慌张地点点头。 纳谢尔无奈地笑了笑。他向伊安尼斯副团长要人手,那老狐狸不愿意把经验丰富的老手派出来,就派几个愣头青来充数。 伊安尼斯表面上和他兄友弟恭的,实际上巴不得他任务失败,灰头土脸地回到圣城呢。假如自己无法立功,那就让别人也立不成功,这就是曙光骑士团的做派。 前方的营地骚动起来。 远远的,数十名原住民战士骑着马冲出营地,朝纳谢尔的方向前进。 纳谢尔抬起头,声如洪钟:“我是异端审判官纳谢尔·索拉里乌斯,前来捉拿矿工叛乱的罪魁祸首!把他交出来,放下武器投降,就饶你们不死!” 原住民战士们在距离他们不到百步的位置停了下来。纳谢尔视力好,隔着这么远,他甚至能看清原住民们的相貌。 其中一人策马上前。那是个身材精壮的年轻汉子,胳膊上绑着一条红绳。他眼神凌厉,手挽一张长弓。纳谢尔毫不怀疑,除了弓术,他的近战本领肯定也很惊人。 “我是帕恰克,反抗军的首领。”年轻汉子用口音浓重的圣国语说,“要杀就杀,我们绝不可能投降!” 纳谢尔咧开嘴:“那个矮人姑娘呢?就是那个有超凡能力的?叫她来说话。” 话音刚落,吹拂面颊的夜风忽然变得炽热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纳谢尔以为太阳提前升起了。可他很快发现,照亮大地的并非太阳,而是一颗火球。 一道明亮的赤红色火焰自营地中央冉冉升起,在夜空中划出流星般耀眼的轨迹。 背后的骑士们纷纷发出惊恐的叫喊,马儿嘶鸣,焦躁地踏着地面。 赤红火球轰然落地! 尘土飞扬,火舌张扬地舔舐空气,荡开圆形的波纹。 一个矮小的身影从火中步出。她的身形被烈焰环绕,飞舞的火星如同打铁时的火花在空中飘散。她的眼睛映照火光,闪耀着不容置疑的强烈意志。 “我就是你要找的人。我叫托芙·石焰。”矮人少女朗声说,“幸会,圣国的审判官。” 纳谢尔嘴角噙着笑容,细细打量这位超凡者。 以矮人族的年纪来说,她还非常年轻,顶多是个“学徒”,甚至达不到“工匠”级别。发起叛乱,杀死总督部下的,竟然是这样一个姑娘? “托芙小姐,你明明是矮人族,为何要参与人类事务?是谁在指使你吗?”纳谢尔故意引导提问。 托芙的脸颊扭曲了:“没人指使我!我只是看不惯总督的暴行罢了!任何一个心怀正义的人都会做跟我一样的事!” “真是冠冕堂皇。”纳谢尔笑意淡了些。 他瞄了眼圣骑士们,提高声音义正辞严道,“没办法,那就只能把你们抓回去审问了。请相信我,我们审判庭有的是办法让你们开口。” 说罢,他拔出腰间的空剑柄,手腕微颤,一柄看不见的剑刃骤然成形。空气被看不见的剑刃切开,发出低沉的嗡鸣。 托芙和帕恰克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超凡者交给我。”托芙说。 火焰自她掌心迸发,凝聚成一柄燃烧的火焰长矛。 纳谢尔对背后的骑士比了个手势。众人齐刷刷拔出武器。迪安一马当先,朝着原住民飞驰而去。 真是个立功心切的年轻人……纳谢尔心想。 下一秒,火矛骤然掷出,化作烈焰长虹扑向纳谢尔。 空气被热力所扭曲! 眼看火矛就要刺中纳谢尔,红发审判官不慌不忙,轻轻挥舞手臂。 轰—— 火矛在半空中被无形之力劈成两半,化作流散的星火,被夜风一吹就消失了。 火焰尚未散去,纳谢尔就看到托芙腾空而起。她掌心喷薄的火焰将她推至半空。 又一柄火焰长矛在她掌中凝聚成形! 纳谢尔一声低喝,无形剑刃迎面格挡。火焰撞上肉眼不可见的剑刃,化作强烈的冲击波,“轰”的一声炸裂开来。火星四溅,周围的几簇草丛都被点燃了。 与此同时,骑士们也已经和原住民战士短兵相接。原住民自知装备不敌骑士,但胜在机动力强,像放风筝似的拉远距离,似乎想要将骑士们引到远离营地的方向。 战马嘶鸣,人影交错。箭矢与火光交织,夜空之下的平原一片混乱。 火焰席卷而来,却被看不见的剑风割裂。托芙索性飘浮在空中,不断向纳谢尔丢出火球。 红发审判官将无形剑刃舞得密不透风,火球一旦接近就会被击成碎片,余焰化为无数飞火洒落大地。 真是个难缠的对手。纳谢尔心中不免苦闷。他明明没想和矮人小姐交手来着。原本的计划是随便追捕一下就鸣金收兵,做做样子就好,可现在…… 正当两人缠斗之际,忽有一阵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 纳谢尔猛地皱起眉,肌肉下意识紧绷起来。常年和异端分子战斗的经验化作本能,告诉他有某种极为可怖的东西正在接近。 托芙的火焰在头顶摇曳,为大地投下变幻不定的光影。人和马的影子在地面上颤动,仿佛有生命般扭曲摇晃着。 在那不断跳动、拉长和缩短的影子中,黑暗凝聚成形。 一道披着漆黑斗篷的人影缓缓浮现,仿佛夜色化作了人形,又像是“黑暗”这个概念以实体出现了。 红发审判官瞪大眼睛,绿眸中既有惊讶又有喜悦。 ——神秘黑衣人! 他看不清黑衣人的面容,对方的兜帽下是一片虚无的阴影,就好像他根本没有实体,只是一道披着斗篷的幽影。 可他身上散发出的阴冷气息告诉纳谢尔,他绝不是什么幻影,他就实实在在地站在那里! “你就是那个全灭总督亲卫队的超凡者?”纳谢尔饶有兴味地问,“我都不知道南方大陆还有这样的高手。请问怎么称呼?” “影子先生。”幽影的兜帽下传来冰冷沙哑的声音,“审判官,不想死的话就带着你的人退下吧。” 影子先生?那是他的绰号?还是他在神秘组织中的代号? 纳谢尔把这个信息暗中记下。 同时,他将影子先生与海角监狱事变中出现的黑衣人进行了对比。 他们俩虽然相似,但应该不是同一人。声音截然不同,身材也不大相似。 这就佐证了纳谢尔的猜测:神秘组织同时派出人手干涉殖民地和海角监狱的事务。之所以以这两个地方为目标,是因为这两地都和黑日教团有关! 他们的首要目标果然是黑日教团。至于掀起殖民地叛乱,或许只是顺手为之。毕竟这可以赢得原住民的忠诚,扩大神秘组织的人马…… “没办法,职责所在。”纳谢尔耸耸肩。 不等影子先生做出反应,纳谢尔便骤然出手。 无形剑刃划过黑暗,带着千钧之势劈向影子先生! 这一击气势磅礴,力道澎湃,却仿佛击中虚空。影子先生的身形一瞬模糊,下一刻便已出现在纳谢尔背后。 斗篷在夜风中飘舞,幽影袖中滑出一柄淡紫色的匕首,在火光中泛着妖异的血色光芒。 纳谢尔的瞳孔骤然紧缩。 ——洞启之刃! 教廷贵重的遗物怎么会在他手里?! 普瑞队长死后,海角监狱组织人手搜索森林,却一无所获。现在监狱覆灭,纳谢尔还以为匕首永远沉睡在岛上森林的某处了。 他都已经做好回到圣城后因遗失宝物而受罚的准备了,却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竟在这里找到了洞启之刃! 纳谢尔思绪微微一转,有所明悟:神秘组织早就在海角监狱安插了人手,监狱的那名黑衣人通过某种手段得到了洞启之刃,然后转交给了影子先生。 再这么一想,普瑞队长之死,搞不好也是神秘组织策划的。他们的目的就是夺取洞启之刃! 神秘组织的计划,一环扣一环,真是无比严密!好一个步步为营、老谋深算的隐秘结社! 洞启之刃的恐怖之处,纳谢尔早就有所耳闻。自己虽有无形之刃,但面对洞启之刃和诡谲莫测的影子先生,恐怕也占不到上风。 更不用说还有托芙小姐在旁支援。自己是独木难支啊! 纳谢尔并未将内心的想法表露在脸上。他带着玩世不恭的轻浮笑容,继续催动无形剑刃,朝影子先生方向发动攻击。 影子先生身形倏忽一闪,轻松避过斩击。同时,头顶的托芙丢下流星雨般的火球。 而当纳谢尔将注意力转向矮人少女,影子先生就会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洞启之刃以仿佛要撕裂夜色般的气势向纳谢尔刺来! 该死,现在想全身而退也难了啊! 另外一边,原住民战士和骑士团的战斗已进入白热化阶段。越来越多的战士从营地中涌出,将二十多名骑士包围在中央。即便武器装备更加精良,可面对人数劣势,骑士们也暂且落入了下风。 托芙的火焰如太阳般炽烈,影子先生的动作诡谲难测,而纳谢尔的无形剑刃转攻为守,化作铁壁。三股力量彼此冲击,夜晚的平原化作一片光与影的漩涡。 就在战况无比胶着的时刻,平原西南方,一声嘹亮的号角声划破长空。 不论原住民还是圣骑士,都因这悠长的号角而停滞了一瞬,纷纷露出诧异的神情。 是援军吗?哪一边的援军? 大地震动,似有千军万马正飞奔而来。在托芙周身火焰的照耀中,纳谢尔看清了西南方驰援的那支军队…… 不,那不是千军万“马”,而是……一大群双足行走的蜥蜴! 第73章 飞鸟的故乡 第73章 飞鸟的故乡 骑乘双足蜥蜴的是身材矮小敦实的战士,个个身披装甲,手握巨斧或铁锤,数量约有三十多人,却硬生生打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朝战场逼近。 不知为何,他们每个人都装模作样地用黑布蒙面,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诡异。 年轻的骑士迪安惊叫道:“矮人族!殖民地叛乱果然是矮人族指使的!” 矮人部队的首领举起右拳,示意所有人停止前进。部队整齐划一地驻足,阵型丝毫未乱,训练之有素让圣骑士们都不禁为之震惊。 纳谢尔的眉头皱得越来越深。 矮人族的精锐?听闻矮人战士身经百战、经验丰富,精良的装备更胜骑士团。自己这边的人马和他们交战,胜利的希望很渺茫啊! 纳谢尔不动声色,冷冷质问道:“地火城这是什么意思?要和圣国正式宣战吗?” 矮人首领驱使蜥蜴向前,用手中的铁锤指着纳谢尔,期期艾艾道:“你、你、你不要乱说!我们才不是地火城的部队!我们是叛军,背叛了地火城流浪到这里的!不要阻拦我们,否则……否则杀无赦!” 纳谢尔:“……” 他决定收回“矮人精锐”这个评价。 背后的影子先生和托芙也交换着莫名其妙的视线。 纳谢尔能觉察到空中的矮人小姐忸怩起来,好像发生了某种让她很丢脸的事。类似于你的朋友在公开场合出了洋相,你也跟着尴尬到脚趾扣地…… 不过,这倒给了纳谢尔一个正当的撤退借口。 “迪安,我们撤!” 迪安难以置信地望着审判官。原本和他交战的原住民领袖帕恰克也一头雾水地垂下手中武器,不明白这帮圣国人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敌众我寡,没有胜算。现在我们要做的是保全力量,回去报告,而不是折损在这里。” 年轻的骑士们愤愤不平。他们接受的是铁血教育,个个都想战至生命的最后一刻,光荣死在战场上。现在叫他们灰溜溜地逃走,比让他们死还难受! “一切责任由我承担,快撤!”纳谢尔提高声音。 以迪安为首的骑士们咬牙切齿,只能聚拢在纳谢尔身边,依他的指挥朝西方撤退。 原住民战士们愣在原地,被戏剧性的一幕搞蒙了。他们望着帕恰克,希望首领能下达指示。追击也好,回营也罢,总比干站在这儿强啊! 可帕恰克也一头雾水,无助地望向托芙,指望矮人少女能解释一切。 托芙则挠了挠后脑勺,朝影子先生投去求援的目光。 影子先生的兜帽下一片黑暗,看不出他眼睛朝向何方。 纳谢尔对影子先生和托芙做了个暂停的手势:“这次算你们赢了。是我们准备不足,我自认倒霉。希望你们有点骑士精神,不要来追杀败军。” “啊?”托芙发出奇怪的声音。世界上怎么有脸皮这么厚的人,居然拜托敌人不要追击自己? 影子先生收起洞启之刃,朝纳谢尔行了个有些讽刺的宫廷里。 “请吧,审判官。”他语气轻快,带着笑意,“不过下次见面,我可就不会手下留情了。” 纳谢尔冲他点点头:“我也是。对了,我还不知道你们的组织叫什么名字,侍奉哪一位隐秘存在呢。可以告诉我吗?我好跟上面有个交代。” “嘎?”托芙继续发出怪叫。情况怎么好像越来越不对了?圣国的审判官是在跟他们——跟邪神教团——做交易吗? 影子先生轻笑:“我们的组织没有名字,我们侍奉的那位伟大存在则有许许多多名字。你可以叫祂深渊之主、暗影导师,或者索性叫祂邪神也行。” 身为审判官,纳谢尔对世界上的大小神灵、各个隐秘组织都多少有所了解,却从未听说过这位神。 是从外世来的邪神吗?还是自古老到连文献记载都没有的年代复苏的古神? “深渊之主。暗影导师。”纳谢尔低声重复这两个名字。 红发审判官忽然身躯一震,紧紧闭上嘴。 对于某些伟大存在而言,即使是单纯念诵祂的名,就能招来祂的注视。 现在纳谢尔已经知晓那位“邪神”了,而“邪神”肯定也知晓他了…… 邪神……吗? 事情好像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双腿一夹马腹,催促骏马追上撤离的圣骑士们。他这匹马是伊安尼斯赠送的良驹,不但惯于在战场上奔驰,速度也是极快,不多时他便追上了迪安他们。 “审判官大人!”年轻的骑士脸上沾着暗色的血迹,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我们就这样逃跑了?回去之后该怎么向副团长交代?”他的语气听上去闷闷不乐。 对于骑士而言,逃跑是极为不光彩的行为,有违骑士精神,有些严苛的上司甚至还会斩杀逃兵以儆效尤。 但纳谢尔知道,伊安尼斯副团长不是那样的人。越是年长、职位高、经验丰富的骑士,就越不讲究这套“死板”的规则。 “都说了一切责任由我来担。”纳谢尔漫不经心地拈了拈自己的红发,“况且现在追捕原住民已经没有意义了。一来我已经搞清楚叛乱的前因后果了,没必要抓人来审问。二来光靠我们这些人根本无法捉拿那么多原住民。即使把他们全抓回去,新圣帕拉索也没有月辉盐了,要他们何用?不如让那些危险分子远离殖民地。” 迪安咕哝:“当初就应该多待些人手来!” “别说傻话。如果我们带了太多人来,殖民地防御空虚,被黑日教团钻了空子怎么办?”纳谢尔故意压低声音,喉咙里发出低吼。 年轻的骑士颤抖了一下:“黑日教团?” “神秘组织旗下有那么多超凡者高手,却也不敢和黑日教团正面抗衡,只能在背后搞破坏。你说黑日教团的势力该有多么庞大?”纳谢尔严肃道,“我们应该集中优势,率先击破强大的对手。在其他异端分子身上浪费时间,只会拖慢我们的脚步,让真正的敌人趁机壮大。这就得不偿失了!” 迪安茫然地张了张嘴,觉得审判官言之有理。不愧是审判庭的高级成员,看待事物的角度就是比他这种初出茅庐的见习骑士要高。 “那么那群矮人呢?”他问,“虽然他们口口声声说和地火城没关系,但谁会相信?审判官大人,矮人也和异端分子勾结了吗?” 艾瑟略一思索,神情肃穆道:“这是个严肃的外交问题。教廷中主管外交的是宣教会。我们审判庭和你们骑士团,都不能随便插手其他机构的事务。你懂的,那位宣教长最讨厌别人越俎代庖。” 年轻的迪安哪里知道位高权重的宣教长讨厌什么。但教会中错综复杂的权力关系,连他这个低级见习骑士都略有耳闻。若是卷入权力斗争的漩涡中,他恐怕会尸骨无存! 艾瑟审判官这是在点醒他呢!不愧是高级审判官,处理这种涉及多方机构的事务,就是有经验…… “我懂了!”迪安敬畏地说,“我会服从您的命令的!” “好小伙。”艾瑟欣慰地拍了拍迪安的胳膊,“咱们尽快赶回新圣帕拉索。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们去做呢!” *** 托芙降落在地上,神色惊疑不定,和莱曼一道望着那群骑蜥蜴的矮人。 矮人部队的首领和一名战士跳下蜥蜴,一把扯去蒙面布。 “……哈拉德?迪瓦林?”托芙惊叫起来。 这两人正是之前在新圣帕拉索分别的友人! “好久不见,托芙!”哈拉德大踏步上前,给了托芙一个熊抱。他放开托付后,迪瓦林才走过来,郑重地跟托芙握了握手。 托芙一脸怔愣,觉得自己仿佛在做梦。难道她其实已经被异端审判官给杀了,现在所见的一切都是弥留的幻象? “你们不是回地火城了吗?怎么……怎么会来这儿?” 哈拉德一脸骄傲,回头冲其他矮人战士们做了个手势。 众人一道揭开蒙面布。 这三十多个矮人战士有男有女,有些托芙很熟悉,有些只有一面之缘——都是托芙在地火学院的同学或是前后辈,和她一样的年轻学徒! 迪瓦林沉声说:“我们回到地火城之后,将你的事迹告诉了大家。很多人都支持你的做法,希望能助你一臂之力。所以我们就一起离开地火城,以最快速度赶来加入你了!” “没错,我们认为你做得对!不该让圣国那么嚣张下去!”一个矮人附和道。 “我们矮人族最见不惯不平事!那些老东西不敢跟圣国撕破脸,我们可不一样!”还有人愤愤不平。 “地火城同意你们来了?”托芙不无担忧地问,“导师怎么说?” 哈拉德叉着腰,满脸都是自豪:“地火城当然不同意啦!但我们是成年矮人,是自由人,谁能阻拦我们的脚步?” 迪瓦林苦笑了一下:“导师其实也支持我们,但明面上还是得维护地火城的决定。所以我们请他把我们‘逐出师门’,这样我们就能自由地离开地火城了。” “你们都是……?” 托芙几乎不敢相信!这些年轻的矮人个个前途无量,都是学院的高材生,有几个还在工艺评选大会上得过奖。 他们如果留在地火城,必然能顺利晋升为“工匠”,甚至得到“大师”称号也不在话下。可他们却放弃了前途,赌上自己的人生,冒着失去一切的风险前来加入她,加入这个前途不定的团体…… 托芙只觉得一股火焰般的热流从心头涌起,一直冲到她的头颅,要从眼眶里喷薄而出了。 帕恰克走过来,将右手按在左胸前,毕恭毕敬地向矮人们鞠躬。 “感谢你们,矮人族的朋友。”他说,“有你们加入,我们寻找黄金城的旅途一定会更加顺利。可是……” 这位原住民首领神色一黯。 他刚要继续说下去,哈拉德却抬起一只手阻止了他。 “行啦,帕恰克。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年轻的矮人语气豪迈,“我们都是做足了思想准备才出发的。你说什么都无法让我们回头了。你们人类中不是流传着一句俗语,叫‘矮人族都像顽石一样,绝不可能改变’吗?” “我没有轻视各位的意思……”帕恰克窘迫道。 迪瓦林笑了笑:“这句话真正的含义,可不是在说矮人族顽固,而是说矮人族绝不会因为不适应环境而改变自身——矮人族只会去改变环境,让它来适应自己!” “没错!”哈拉德喊道,“我们矮人族就是要改天换地!远古祖先能做到的事,我们当然也可以做到!” “你们肯定用得上我们矮人族的技能。”迪瓦林说,“据说黄金城已经毁灭,即使你们找到那儿,恐怕也只会看见一片废墟。试问世界上最伟大的建筑师是谁?论铁匠、石匠、木匠活儿,又有谁能比矮人族做得更好?” “所以,帕恰克老兄,你就老老实实接受现实吧!我们是跟定你们了!矮人族一做出决定,谁都别想阻止!” 哈拉德跳起来拍打了一下帕恰克的肩膀。原住民首领竟因为这个动作摇晃了一下。众人一阵哄笑,草原上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托芙的目光在众人脸上逡巡。年轻矮人们充满希望的眼睛在月光照耀之下,就像是一盏盏散发着不灭光芒的明灯。 她想起了塔塔爷爷留下的那件遗物。那是驱散黑暗的永久光源。而在这个冰冷残酷的世界中,这一双双热切的眼睛才是带来希望的真正的灯! 她看向沉默的影子先生,轻声问:“可以让他们加入吗?” “有何不可?人多力量大嘛。”影子先生耸耸肩。 “可是,我都不确定能不能找到黄金城。万一……” 影子先生打断她:“对你的伙伴有点自信,托芙。如果连你都不相信他,世界上还会有谁相信他?” 托芙看向矮人和原住民战士们,又想起了神国议事上的那名人鱼族少年。 他的目光,也像他们一样坚定、明亮。 虽然相隔千万里,但托芙觉得,他们走在同一条道路上。 “嗯!”矮人少女用力点头,攥紧小小的拳头,“我相信赛勒恩!” *** “赛勒恩,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的。” 精灵费拉利恩转过身,对后方气喘吁吁的人鱼少年伸出手,“来吧,还有一小段路,我们就到达温尔德拉了。” “一小时前你就是这么说的!” 赛勒恩双手扶着膝盖,有些愤恨地瞪着精灵。 两人正站在一处陡峭的山间小道上。凛冽的山风如刀子划过赛勒恩的面颊,使他因刺痛而龇牙咧嘴。 他们裹着厚重的棉服以抵挡寒风。行李都由驮马背负。山道险峻,他们不得不下马步行。 费拉利恩脚步轻快,好像行走在平坦的原野上。但是赛勒恩怎么都无法适应这样稀薄的空气,高海拔让他头晕目眩,要不是拥有“不坏之躯”,他恐怕早就倒下了。 不久前,他答应费拉利恩一道前往温尔德拉执行任务,两人乔装打扮离开了银雾堡。 赛勒恩对外声称:弗格斯老爷要去朝圣。许多拂晓教会的信徒都会去圣地巡礼,越远的圣地、越漫长的旅途,越能展示虔诚之心,因此无人对“弗格斯老爷”的决定表示怀疑。 银雾堡的事务交给珍珠和温特他们打理。赛勒恩则独自同精灵踏上旅程。他没有带上运输站的同伴同行,因为他尚且不能完全信任费拉利恩。 万一这场旅途是个陷阱,或者精灵要对他不利,赛勒恩宁可独自应对,不牵扯上运输站。 经过多日旅行,他们从平原进入山区。周围的景致从碧草如茵的原野变成了覆盖白雪的连绵高山,让人望上一眼就感到心胸开阔。就连疲惫不堪的赛勒恩,都忍不住为这壮丽的精致而感叹。 跟着费拉利恩在山间小道上又攀登了一个多小时,前方的精灵突然停下脚步。赛勒恩躲闪不急,一头撞上他的后背。 “喂!不要突然停下来啊!”赛勒恩抱怨,摸了摸撞痛了的鼻子。 费拉利恩摘下兜帽,金发在山风中狂舞。他朝旁边一闪,给赛勒恩让了个位置,含笑说:“我们到了。” 赛勒恩往前走了一步,和精灵比肩而立。 一座巍峨的城市映入眼帘。 在一座白雪皑皑的山峰上,建筑层层垒砌,仿佛不是靠人类的力量建造的,而是从山体中生长出来的,与那陡峭险峻的山势融为一体。 赛勒恩首先看到的是一座高塔。它通体由灰白色的巨石砌成,以一种坚毅又傲慢的姿态凌驾万物,连接苍穹与大地。 高塔下是一座恢宏的圆形竞技场。再下方则是鳞次栉比、层层叠叠的宫殿、民居、拱廊和城墙,如同瀑布一般向山脚倾泻而下,沐浴着辉煌的阳光,犹如诸神遗落在大地上的奇迹。 赛勒恩正因为眼前壮观的景象而发愣,费拉利恩拍了拍他的肩膀。 “欢迎来到温尔德拉城,在当地人的语言中,它的意思是‘飞鸟的故乡’。” 不知名的群鸟越过山峦,在塔尖盘旋,仿佛印证了这个奇妙的名字。 “太惊人了……”赛勒恩只能冒出这句话,他有生以来头一回痛恨自己词汇贫乏,“这样的城市到底是怎么建起来的?” 费拉利恩摊开手:“谁知道呢。在我出生之前,这座城市就屹立在此地了。有人说这是古代先民的智慧结晶,也有人说这是神明降下的奇迹。” “神明?”赛勒恩注意到了这个词。 这时,一个沙哑的女声自他们背后响起。 “温尔德拉城信仰是‘群山之母’。祂是支配岩石与山的女神,白雪化作水流,是祂的乳汁,哺育了群山之民。我教的圣典中记载,正是祂以神力筑成了温尔德拉城。” 赛勒恩警觉地转过身,右手下意识按住腰间的矮人长剑。 一名中年女子从他们背后走来。她的皮肤因常年日晒而黝黑,头发在脑后挽成发髻,身披一件极为单薄的红色长袍,手腕上戴着许多暗银色的手镯,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无需紧张,从平原来的客人们。”中年女子抬起一只手,做了个古怪的手势,似乎是某种宗教礼仪,“我是侍奉群山之母的女祭司。惊扰到两位了吗?” 赛勒恩见她身上没有武器,于是垂下右手。费拉利恩笑吟吟地向女祭司鞠躬:“很荣幸见到您。啊,祭司女士,您穿这么少不冷吗?” 女祭司点头:“很冷,但我正在进行苦修,寒冷就是对我的考验。” “苦修?”赛勒恩皱起眉。 “为了更接近群山之母,我们必须进行苦修,从各式各样的考验中领悟人生的真谛和信仰的本质。你们不必在意我。” 女祭司语气舒缓,有种超然物外的平静感。 赛勒恩听说拂晓之神的信徒有时也会进行苦修,但多是斋戒祈祷。特意到山上受寒,他还从未听说过。 像是看出了他内心的想法,女祭司微微一笑:“群山之母是严厉的女神,越是严酷的修行,越能让我们接近祂。你们外地人不理解也无妨。因为,群山之母同时也是包容的神明。祂敞开胸怀接纳万物,并不在乎凡人对祂的看法。毕竟,山永远在那儿,万古不易。” 费拉利恩问:“那您从苦修中领悟信仰了吗?” 女祭司笑着闭上眼睛:“领悟到了。” 赛勒恩有些无助地望着精灵。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宗教人士打交道。他们一个个都很神神叨叨。 费拉利恩说:“我们想在黄昏前进城,就不打扰您了。” 女祭司露齿一笑:“希望两位能喜欢温尔德拉城。对了,两位在购物时要当心黑心商贩。假如有人推销生命之水,两位千万不要上当受骗。生命之水是群山之母神殿的密藏,绝不可能在外贩售的。” “非常感谢您的提醒。” 他们礼貌地告别女祭司,留她在山上继续吹冷风,然后沿山间小道下山,在黄昏降临之前进入了温尔德拉城。 女祭司目送他们远去,接着打算朝山上行进,继续苦修之旅。 忽然,她停下了脚步。 “哦?又有一位旅人?”她朝道路尽头望去。 那里站着一个纤细瘦弱的人影,披着厚重的灰色羊毛斗篷,整张脸都隐没在兜帽下。 此人出现得极为突兀,女祭司甚至没觉察到脚步声,就好像此人是乘着风从天而降一般。 女祭司见惯了大风大浪,并未露出奇怪的表情,温和地说: “欢迎来到温尔德拉,远道而来的客人。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 *** “牛角杯!天然牛角杯!温尔德拉城特产,买一个送给您的亲友吧!” “手织羊毛披肩,独一无二的花纹!” “小哥,要不要生命之水?这可是群山之母神殿的圣泉水,喝了能延年益寿的!” 温尔德拉城中意外的热闹,即使夜晚将近,街道上依旧行人如织。不少外来商旅都在此时入城。 街边,许多小贩正在叫卖。 赛勒恩想起了女祭司的告诫,急忙甩开那推销生命之水的小贩,快步跟上费拉利恩。 山城地形复杂,犹如迷宫。赛勒恩才走了几步就迷失在了层层叠叠的阶梯和曲折的街道之中。费拉利恩倒是一马当先,毫不犹豫。或许因为他持有黄金罗盘,才不会迷失方向吧。 他们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价格也公道的旅馆住下。吃过晚饭,他们回到房间。为了省钱和互相有个照应,他们住的是双人间。 费拉利恩用椅子抵住门把手,还十分谨慎地在门口拉了线,上面坠着铃铛。一旦有人不请自入,铃铛就会响。他一路上都这样谨小慎微,赛勒恩早就习惯了。 做完这些布置,他才放下行李,往床上一躺。 赛勒恩打量着精灵,想起了不久之前的神国议事。 费拉利恩真的来自另外一块大陆吗?他究竟是怎么渡过浩瀚凶险的海洋的? 赛勒恩一路上几次想开口询问,可都没能问出口,唯恐这些问题惹来精灵的不快。万一他毁约,那黄金罗盘就没戏了。 嗯,还是等完成了交易,拿到黄金罗盘后再问吧。赛勒恩心想。 不过,另外一个问题却是赛勒恩可以问的。 “实际上,我一直想介绍一个朋友给你。”赛勒恩说,“他也是超凡者,而且非常厉害。只要你分一份战利品给他,他就愿意助你一臂之力。” 费拉利恩从床上坐起来:“你早说有这么厉害的朋友啊!为什么不带他一起来?”他的语气有责备的意思。 “我现在就能叫他来。你要见他吗?” “现在?”费拉利恩不解地看着人鱼少年,“你朋友住在这座城里?” 然后他就看见赛勒恩不知从哪儿变出一具真人大小的木偶,丢在地板上。 第74章 竞技场 第74章 竞技场 费拉利恩刚想问人鱼少年为什么要拿出一具木偶的(至于是从哪儿拿出来的,这种事已经不重要了),就看到木偶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它手脚的关节依次活动,像是在测试这具身体是否灵活好用。 接着,它以一种极为怪异的姿势坐了起来,安装了球形关节的手指对着虚空做出抓取的动作。 下一秒,木偶就披上了一件残破的黑色斗篷,如同将夜色披在了身上。 费拉利恩饶有兴味地端详着木偶——或者说,身披黑斗篷的超凡者。 “是某种能远程附身的超凡能力或奇物?”他好奇地问。 “你猜得很准。”漆黑的兜帽下传来低沉沙哑的声音。 灵体附身木偶的莱曼也同样暗中观察着费拉利恩。 一个成年的精灵,身上虽无珠宝首饰,但衣着质量和裁剪都很好,他的经济状况很不错。不知道这是否意味着他在精灵族中地位也很高。 “你可以叫我影子先生。”莱曼说。 费拉利恩扬起眉毛。这名神秘的超凡者没问他的名字,说明早就知晓他的身份了。想必是赛勒恩告诉他的。赛勒恩可以通过某种手段远程与影子先生交流,而且毫不避讳地将秘密都透露他了。 赛勒恩肯定很信任影子先生。但是此刻人鱼少年望向影子先生的眼神,却有些陌生和惊异,就好像他们并不熟悉一样。 私交不熟,却很信任对方……难道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十分熟悉的朋友?或者他们同属于一个组织,能彼此托付性命的那种? 费拉利恩面不改色,客气地说:“很荣幸得到您的协助,影子先生。赛勒恩已经跟我说了,需要分给您战利品。我们不如先约定一下分配方式吧?” 这个精灵倒是很实际,不来那套虚头巴脑的。莱曼心想。分配战利品的方法事先约定好,这样才能避免之后的扯皮。他在团队合作方面很有经验。 “你要杀的人中,有超凡者吗?”莱曼问。 费拉利恩点头:“有。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有很多。” “对付超凡者的时候,把最后一击留给我。”莱曼说,“如果死者析出了遗物,那么遗物也归我。除此之外的东西你们随便拿。” 反正莱曼要金钱或者物资也没用。身为囚犯,就算有钱也没处花。需要用钱时让赛勒恩或多雷安团长进贡就是了。 遗物却是多多益善。遗物越多,莱曼的实力就越强。他用不上的还能赐给使徒。 “这没问题。”费拉利恩说着笑起来,“可是,死亡的超凡者并不会百分之百留下遗物。万一您运气不好,一个遗物都没得到可怎么办?” “那是我的事。”莱曼神秘兮兮地说。 好,他也当一回谜语人了! 费拉利恩不置可否地观察着这个神秘的超凡者。难道他有自信能让遗物百分之百出现?他特意要求把最后一击留给他……被他亲手杀死的超凡者,一定会留下遗物? 精灵内心忽然巨震,一种莫名的恐惧瞬间摄住了他。 这是何等可怕的能力!他杀的人越多,自身的实力就越强。最终世界上的每个超凡者,在影子先生眼中,都会变成会走路的遗物,他可以随手采撷! 何等邪异,何等残忍,简直……简直就像是邪神的眷属才拥有的能力! 赛勒恩竟然跟这种人同属于一个组织。他们究竟是什么人?世界上还存在这种团体吗?自己怎么从未听说过? 对了,根据族中天文学家的观测,又一次星轨交汇已经开始,这次是千年一遇的大交汇。莫非是来自外世的神明…… 费拉利恩并未将自己的震惊表露出来,而是礼貌地说:“我同意这种分配方法。” 赛勒恩偷偷观察着两人的交流,觉得他们开门见山、简明扼要,就像是交易场上的老手。影子先生真不愧是资深的使徒,他的大前辈。他还有许多东西需要学习啊! 莱曼并不知道另外两人内心的风起云涌,而是将注意力放在了精灵说的一句话上。 “你说对手会有很多超凡者,你要杀的人到底是谁?” 人鱼少年双手环抱胸前,做出防御的姿态:“是啊,我也早就想问了。我不能连自己要去杀谁都不知道。” 他以为费拉利恩会打个哈哈蒙混过关,却见精灵兀自颔首:“嗯,差不多是该给你们交个底了。” 费拉利恩挺直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笑容消失了,他郑重其事地看向赛勒恩和影子先生。 “你有没有注意到城里那座圆形竞技场?”他问。 赛勒恩回想着他们在山崖上眺望温尔德拉城时所见的景象。在高耸的白塔之下,的确有一座恢宏的竞技场。 银雾堡也有类似的建筑,一般用来上演戏剧,很受当地贵族富商的青睐。 “我记得。”他说。 费拉利恩道:“我要杀的,就是那座竞技场的主人。” 赛勒恩蹙眉:“他怎么惹到你了?” “掌管温尔德拉城的是群山之母教会。他们大多都是宗教人士,缺乏战斗力,于是当他们需要武装时,就会聘请雇佣兵。或者用现在流行的话来说,叫作‘私人军事承包商’。 “久而久之,这些雇佣兵就在城里扎了根,成了地头蛇一般的人物。那座竞技场就属于一名佣兵头子,人称‘谢瓦德将军’。 “当然,说是雇佣兵,其实跟强盗没什么区别。为了赚钱,他们竟然把主意打到了我们精灵族身上。” 费拉利恩神色灰暗,绿眼睛中隐隐透出愤怒,如同夏季乌云后沉闷的雷鸣。 “他们袭击了一座精灵村庄,屠杀了所有村民,抢走了财物,同时还偷走了一枚神圣之种。” “神圣之种?”赛勒恩第一次听说这个名词。 影子先生插嘴:“圣树的种子。精灵族都是从圣树上诞生的,将种子种在别处,就会长出新的圣树,精灵族便可以在周围繁衍生息。因此圣树的种子非常珍贵,可以说是精灵族的秘宝。” “您对精灵族了解很多嘛。”费拉利恩说。 从你们圣女那儿现学现卖的。莱曼心想。只是不知道生活在这片新大陆上的精灵,是否从属于圣女西尔维拉。还是说他们有自己的圣女、圣子? 赛勒恩有所明悟:“所以你为了给同族报仇雪恨、夺回神圣之种,才要杀那个佣兵头子?” “正如你所说。这就是为什么我需要你帮忙了。不仅因为你也是个超凡者,还因为你能变化成弗格斯,更容易接近谢瓦德将军。只要你亮出弗格斯的身份,声称你要和谢瓦德谈生意,他肯定愿意见你一面的。” “谢瓦德是超凡者?” 费拉利恩颔首:“不仅他,他手下还有很多超凡者。事实上他有办法可以批量制造超凡者。” “这不可能!”赛勒恩忍不住喊道。 影子先生按住他的肩膀,做了个“嘘”的手势。 他立刻噤声,安静地等了一会儿。旅馆的隔音不太好,他唯恐隔壁人听见他们的谈话。 过了一会儿,见隔壁没有反应,赛勒恩才小声说:“超凡者怎么可能批量制造?大家不都是,呃,自然而然觉醒的吗?” 他的超凡能力是深渊之主赐予的,但别人的能力都是自行觉醒的。他不能暴露这一点。 精灵露出一个阴郁的笑容:“明天我们去了竞技场,你自然就知道了。” *** 翌日清晨。 赛勒恩一大早就召唤出了影子先生,然后依照费拉利恩的指示,变化成弗格斯的模样。 “你扮演弗格斯,我和影子先生假装成你的随从和保镖。这样比较容易混进去。”费拉利恩说着戴上兜帽,遮住他的精灵面容。 准备完毕,三人一道前往竞技场。 旅店老板看到他们两个人住宿,三个人下楼,一直在嘀嘀咕咕,要求他们加钱。费拉利恩朝他投去锐利的一瞥,他低下头不敢吱声了。 竞技场就位于白塔之下,是温尔德拉城的标志性建筑,无需问路,他们只要朝着白塔的方向走,就能顺利抵达。 一路上,赛勒恩又拒绝了三个企图推销生命之水的小贩。他觉得群山之母教会应该好好管管这群奸商。 “咦?”影子先生忽然发出疑问声,“这里居然也有拂晓之神的教堂?” 听他这么一说,赛勒恩才注意到前方的街角处建有一座白色小教堂,大门正上方悬挂着太阳圣徽。一名身披白袍的神父正在给贫民们施粥。 “温尔德拉城不是信奉群山之母吗?”影子先生转向赛勒恩。昨天赛勒恩已将城市的大致状况给影子先生讲解了一遍。 费拉利恩轻笑一声:“群山之母是这座城市的主流信仰,但不代表城市不能有别的宗教啊。毕竟有许多外来人,他们也有宗教生活需求。” 莱曼的视线越过那座拂晓之神教堂,意外地望见街上还有几座别的宗教建筑。它们虽然规模不大,但外形明显区别于普通民宅,门前或是屋顶上都悬挂着奇形怪状的圣徽。 莱曼颇感新奇。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多的神明吗?如此看来,并不是所有人神都在千年前的神战中陨落了。 “这些都是什么神?”他在脑海中询问卢纳斯特。 “这……”卢纳斯特罕见地词穷了。 “你不会不知道吧?你不是千年前的大邪神吗?”莱曼调侃道。 “我只是……我没想到还有再见到祂们的一天……”卢纳斯特说着叹了口气,“你这个信徒还真是了不起,竟然能把你召唤到……这个地方。” 莱曼敏锐地觉察到卢纳斯特语气中蕴藏的感慨,还有一缕忧伤? “这些神到底怎么了?” “不,没什么。这些神里有好几个都跟我有些交情,我有点儿触景生情。”卢纳斯特低声笑起来,“你左前方的是凛冬少女的神庙。右前方是司书人的神殿,同时也是图书馆。那边那座红房子属于七首之蛇。还有大地测绘师、歌行者、守秘人……” 如此之多的神明!如此之多的宗教! 尊崇拂晓之神的圣国,绝不允许其他的宗教信仰存在。这么一看,群山之母还挺开明、宽容的。 他们一路来到竞技场门口。这座雄伟的建筑令人望而生畏。 费拉利恩去买了三张门票,在领座员的指引下前往竞技场最前方的贵宾看台。 竞技场中几乎座无虚席。他们刚一落座,就听见嘹亮的号角声响彻全场。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雄鹰竞技场!” 一个颇具煽动力的男声回荡在竞技场上空。考虑到这个时代还没发明麦克风,因此莱曼推测说话人应该拥有某种可以扩大声音的超凡能力或遗物。 “在雄鹰竞技场,您将看到最紧张激烈的竞赛,最酣畅淋漓的战斗,最血腥刺激的杀戮!每一场竞技都保证值回票价,绝不让您失望而归! “现在,请允许我向各位介绍第一场比赛的选手——两位竞技场的新星,对抗雄狮达克!” 所有观众齐齐望向竞技场西边。莱曼也跟着向那个方向伸长脖子。 竞技场西侧的闸门徐徐打开,两个身材矮小的少年被推进了竞技场中。 他们俩的年纪还没有赛勒恩大,顶多十二三岁模样,一个黑发,一个红发。 他们身上套着不合身的皮甲,各自拎着一把短剑和一面盾牌。两个少年都十分茫然的样子,面对宏伟宽阔的场地和人山人海的观众,他们似乎完全懵了,连自己该干什么都不知道。 这时,竞技场东侧的大门也打开了。几个佣兵打扮的男子手持长矛,将一头体型庞大的雄狮驱赶进场内,然后飞快地降下闸门,唯恐雄狮回头撕咬他们。 赛勒恩瞪大眼睛:“什么?雄狮达克居然真是头狮子?我还以为是角斗士的名字……” 观众席上爆发出兴奋的喊叫。 “加油,达克,撕碎那两个小鬼!” “小鬼,我可在你们身上下了重注,别让我失望!” “鲜血!鲜血!鲜血!” 狂热的气氛如同滴入水中的血滴,迅速蔓延到全场。每个人都在声嘶力竭地呐喊助威,成百上千个声音汇成一片震耳欲聋、持续不断的咆哮,几乎让石头竞技场都随之震动。 安静坐在贵宾席上的莱曼、赛勒恩和费拉利恩,反而像格格不入的异类。 竞技场中铺着细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那个响彻全场的男声再度响起:“一边是经验丰富的猎手,一边是初出茅庐的新星,那一边才是最终赢家?女士们先生们,现在下注,就有机会赢得十倍赔率!” 男声解说时,雄狮已经锁定了目标。 这头猛兽利爪刨地,扬起一片烟尘,接着它伏地身体,如同一张拉满的金色巨弓,猛地扑向那红发的少年! 少年狼狈地往侧后方一滚,堪堪躲开了雄狮的利爪。雄狮接着向前一扑,一口咬向红发少年的小腿。 “啊啊啊!”少年发出破碎的喊叫。鲜血滴入沙地中,很快被沙子所吸收。 就在这时,那名黑发少年像是终于反应了过来,一剑劈向雄狮。剑锋精准无误地刺入狮子的左后大腿。 雄狮发出痛苦的狂吼,丢下红发少年。后者拖着鲜血淋漓的腿,慌乱地退向场地边缘。 观众席上的呐喊声陡然拔高,变成一种混合着兴奋和恐惧的尖叫。 受伤的野兽暂时放弃了红发少年,将所有愤怒集中在了那个给予它痛处的可恨两脚兽身上。 解说员发出夸张的惊叫:“群山之母在上,雄狮达克竟然受伤了!上一个让达克流血的人类,被它生吞下肚。这一次勇敢的少年能否逃脱沦为食物的命运?” 雄狮以压倒性的力量猛地前冲,张开血盆大口,露出那足以咬碎骨头的獠牙。 黑发少年举起盾牌。他只能做出这种可怜的自卫动作。 下一个刹那,世界仿佛静止了。 雄狮巨口合拢。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声穿过空气,精准而奇异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啪。黑发少年的盾牌和短剑掉落在沙地上。紧接着是瀑布般的鲜血。 人的血和野兽的血同时飞溅,迅速被沙地所吸收。 一瞬间的安静之后,竞技场中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喧哗。惊叹与怒吼如同海啸般拍打着石壁。 “干得好,达克!我今天又能去欢愉街了,哈哈哈!” “该死的小鬼,我可是在你身上下来注啊!” 解说员越发起劲:“达克拿下一杀!看来我们的雄狮还宝刀未老!那么,第二位新星的命运会如何呢?” 雄狮一甩脑袋,将已经失去生气的软绵绵的躯体抛向空中。残破的身影划出一道短暂弧线,像个漏水的破口袋一样重重砸在沙地上,扬起一片尘埃。 赛勒恩豁然起身,脸颊因愤怒而涨得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浑身上下都在微微颤抖。 “这太过分了!我无法容忍!” 他的声音被观众们的欢呼盖了过去,只有旁边的费拉利恩和莱曼听见了。 精灵按住赛勒恩的肩膀,强迫他坐下。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现在还不到出手的时候。” “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赛勒恩从牙缝间挤出一句话。 “你现在冲下去,只会变成众矢之的。”费拉利恩严肃地说,“等会儿见到谢瓦德,你想怎么杀他就怎么杀。” 赛勒恩气愤地坐下。他眼睛通红,几乎要把牙齿都咬碎。 莱曼倾身向前,思索着是否能和雄狮沟通,让它放过剩下的那名红发少年。然而距离太远,他的声音只会被观众的呐喊盖过,根本无法和雄狮交流。 雄狮扭头扑向红发少年。后者僵立在原地,身体在恐惧的支配下已经无法活动了。 “别过来!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谁来救救我……”少年唯一能做的就是抬起手臂,保护自己的头部。 眼看雄狮的獠牙就要将少年咬成两节,忽然,少年的胸口迸发出一道夺目的白光。 光芒笼罩他全身,使他的手臂在一瞬间变成了耀眼的银白色,就好像那不是血肉,而是钢铁铸成的义肢。 雄狮一口咬向少年,獠牙撞击在银白色手臂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野兽愤怒而又困惑地后退几步。它竟然无法咬穿两脚兽的血肉之躯,这不对! 少年这时才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讶异地注视着自己的手臂。 “什么?!”莱曼忍不住倾身向前,想看个真切。 “群山之母啊,奇迹出现了!这位新星竟然在生死关头觉醒了超凡能力!”解说员越发兴奋,“看上去他的能力是让身体的一部分金属化?拥有如此强大的能力,战局可谓是绝地逆转啦!” 观众席的咆哮声浪又高了一个八度。那些下注雄狮达克的赌徒懊恼地上蹿下跳,恨不得冲入沙地亲自替野兽战斗。而押宝新星少年的观众则狂笑不止,尖叫声几乎要把整个竞技场都掀翻。 红发少年听见了解说员的话语。 “超凡能力……我是超凡者!” 肾上腺素的飙升让他立刻忘记了痛苦和恐惧。他微微一动念,银色就覆盖了他的上半身,从脖子到腰际,还有两条手臂,都转变成了坚硬的金属。 他大喝一声冲向雄狮,一拳砸在狮鼻上。 虽然他力道并不大,但这可是坚硬的铁拳! 雄狮吃痛地朝后一仰,挥舞利爪拍向红发少年。然而少年不躲不闪,硬是用金属之躯接下了这一击。 利爪在金属上擦出火花。红发少年咬紧牙关,向前踏出一步,再度挥拳砸向雄狮最脆弱的面部。 “我要杀了你!你这头畜生!你害死了依马,我要报仇!我要杀了你,杀了你,去死去死去死……” 少年语无伦次,一拳又一拳地砸下去。起初雄狮还能躲避或还击,但是当少年一拳砸碎它的眼球,它就再也无力和这个刚刚觉醒的疯狂超凡者对抗了。 “去死!去死!去死!” 血肉之躯哪里是钢铁之拳的对手。少年的拳头砸碎雄狮的皮肤,砸穿雄狮的骨骼,砸得鲜血横流,脑浆四溅。血腥的一幕非但没有让少年畏怯,反倒更加激起他的兽性。 直到将雄狮的脑袋砸得血肉模糊,少年也终于耗尽力气,他才停下来。 他跪在破碎的野兽尸体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令人意想不到的结局!雄狮达克惨败于新星之手!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今天雄鹰竞技场诞生了一位新的金牌角斗士——‘钢铁之拳’卡罗南!女士们,先生们,为这颗冉冉升起的新星欢呼吧!” 欢呼和咆哮再度如同海潮一般席卷全场。莱曼的耳膜都在嗡嗡作响。 竞技场边的闸门打开了,工作人员跑过来拖走雄狮残破不堪的尸体。血迹在沙地上拖成一条暗红色的粗线。 “真是个幸运的孩子。”赛勒恩喃喃自语。 “幸运?”费拉利恩扬起唇角,“你刚刚所看到的,就是谢瓦德将军制造超凡者的过程。” 赛勒恩一惊。莱曼明白了费拉利恩的意思,说:“据说每个人体内都蕴藏着超凡能力,只是有些人能早早觉醒,有些人一辈子都无法觉醒。觉醒的契机,谁也不知道,但是许多人都是在生死关头、命悬一线的时候觉醒的。” “所以,谢瓦德将军才想出了这么个办法。”费拉利恩说,“他把年轻人送进竞技场,让他们生死搏斗。如果他们觉醒,那谢瓦德就把他们收入麾下。即使他们没有觉醒,一场血腥的战斗也能为竞技场带来不菲的收益。多年来,他还真得到不少超凡者。” 赛勒恩露出嫌恶的表情:“真是个贪得无厌的疯子!他把人命当成什么!” 莱曼问:“可是谢瓦德要如何保证超凡者一定忠于他呢?那些觉醒的角斗士可都是被逼迫上场的,应该痛恨谢瓦德还来不及吧?” “据说谢瓦德身上有一件奇物,可以魅惑他人。所以才让那些超凡者对他言听计从。” 三人正说着话,第二场竞技已经开始了。 赛勒恩不想再看血腥的表演。他站起身说:“我们现在就去找谢瓦德!” 费拉利恩点点头:“现在时机应该差不多。” 他冲贵宾席角落的仆人招手示意。仆人立刻走上前,谦卑地弯下腰。 “尊敬的客人,您有什么吩咐?” 费拉利恩拖长声音,故意用傲慢的语调说:“我家老爷想见一见竞技场的主人谢瓦德将军。请你去通报一下,就说银雾堡的弗格斯先生来访,想和他谈一桩生意。” 第75章 谢瓦德将军 第75章 谢瓦德将军 谢瓦德将军身份尊贵,一般人不是想见就能见的。即使是和他人做生意的商人,他也只挑选那些出手阔绰的豪商。 因此费拉利恩才会想到利用“弗格斯老爷”的身份。弗格斯是银雾堡的大商人,声名在外,即使遥远的温尔德拉城也有所耳闻。 三人假扮成弗格斯及其随从,先来竞技场观赛。消息灵通的谢瓦德肯定很快就知道贵宾席来了三位外地客商。 等看完角斗竞技,“弗格斯”假装被超凡者折服的样子,再提出想和谢瓦德做生意,就顺理成章了。 赛勒恩三人立即被请进了竞技场外的一座塔楼中。这座塔楼不如白塔那般高,却因为地势高于竞技场,从顶层可以轻易俯瞰竞技场内的景象。 这里就是“私人军事承包商”雄鹰军团在温尔德拉城内的驻地,也是谢瓦德将军的私人住所。 一名染着紫色头发的士兵将三人领到塔楼最高的房间之中。 “将军,我把他们带来了。” 士兵行了个礼,毕恭毕敬地退出房间,轻轻掩上门。 谢瓦德将军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两鬓半百,胡子中也掺杂着白丝,这让他看上去像一只老练的白头翁。 他身穿战士的皮甲,胸甲上有好几个凹痕,彰显着过去战斗之激烈。似乎是为了表明自己是个老练的战士,才故意如此穿着。 “欢迎,尊敬的弗格斯先生!您的大名我早有耳闻,没想到今天有缘一见!” 赛勒恩假扮的弗格斯也热情地说:“谢瓦德将军的大名,我在银雾堡都如雷贯耳!” 两个人假惺惺地商业互吹,十分浮夸。 莱曼趁机观察谢瓦德将军。他作战士打扮,身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唯有左手戴着一枚闪闪发光的金戒指。那是结婚戒指吗? 就在莱曼注视戒指的一瞬间,他忽然感到一阵恍惚眩晕,但很快清醒过来。戒指的光芒黯淡了下去,变成了一枚朴实无华的金环。 直觉告诉莱曼,那是一件遗物或奇物。难道谢瓦德将军就是靠着它魅惑了那些角斗士,让他们为自己卖命? 寒暄了一阵,谢瓦德将军切入正题:“弗格斯先生远道而来,有什么是我这个区区佣兵头子能为您效劳的吗?” 赛勒恩先前已经和费拉利恩、莱曼商量过台词,此刻大大咧咧一坐,说:“听闻您手下有许多超凡者,我想雇佣其中的一些当我的私人保镖。” 谢瓦德将军的目光在莱曼和费拉利恩身上停留了几秒。 “您不是已经有两位杰出的保镖了吗?我相信他们肯定是超凡者,或者至少持有遗物吧?” “优秀的保镖永远不嫌多。”赛勒恩模仿弗格斯摆摆手,“就在前不久,我还遭到刺杀了呢!一群逃亡的奴隶在我死对头的唆使下跑来进攻我的宅邸,我差点儿连命都没了!” 这可是大实话。说谎的高手会在九句真话里掺一句假话。而说谎的大师永远只说真话。 即使谢瓦德将军派人去核实,也发觉不了任何漏洞。 赛勒恩继续说:“从那时起我就夜不能寐。我的一个朋友向我推荐了您,说您手下人才济济,一定能雇到身手高超又忠心耿耿的保镖,永远解决我的后顾之忧。” 谢瓦德将军心领神会地笑了:“您的意思是,从源头解决您那位死对头,还有不知好歹的逃奴?” 赛勒恩对费拉利恩使了个颜色。精灵傲慢地走上前,将一袋金币砸在谢瓦德将军的办公桌上(自然是费拉利恩自掏腰包准备的)。 “这些是定金。”赛勒恩轻描淡写地说,“我想雇佣一支贴身卫队,人不必多,但都要是精锐。其中最好有一个,不,两个超凡者。最好都是战斗系的能力,或者能给我保命的能力。” 谢瓦德将军拿起钱袋掂了掂,脸上笑意更盛。 “这好说。我可以给您一份名单,由您挑选。不过,您现在很急吗?我手下的一些士兵正在其他城市执行任务,要一周后才回来。现在留在温尔德拉城里的超凡者并不多。当然,他们也都是千里挑一的战士,完全能满足您的需求。只不过您愿意等一等的话,就有更多的选择。” “可我没那么多时间。银雾堡的生意还等着我去打理呢。而且我等得越久,我的敌人就有越多时间积蓄力量。”赛勒恩佯装紧迫的样子,“最好今天就签下合同。您现在有多少个超凡者?”赛勒恩问。 “现下城里有两个,不,应该说是三个。”谢瓦德将军有些得意,“今天又诞生了一位新星。” “我在竞技场看见了。不过我可不会考虑他。年轻人太缺乏战斗经验。”赛勒恩挑挑拣拣地说,“其他两人都有什么能力?” “一个能操控植物,还有一个不是战斗系的能力,但可以预知危险。也很符合您的要求。” “很好!正是我所需要的!我能见见他们吗?” “当然。我这就召集超凡者们,让他们展示一下实力,供您挑选。” 谢瓦德将军起身,拿起那袋金币,转身走向房间一角的保险箱。那保险箱和弗格斯所用的类似,都有密码锁。他转动密码锁,打开保险箱,将钱袋放进去。 莱曼瞥见保险箱里还放着别的东西——一些文件,一堆宝石,还有一枚红棕色的精致木盒。 谢瓦德关上保险箱,对他们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走向房间大门。就在他背对三人的刹那,费拉利恩扯了扯莱曼的斗篷。 这是进攻的暗号! 莱曼立刻拔出洞启之刃,用刀刃尖端刺破自己的手指,激活这件遗物。 同时,赛勒恩和费拉利恩同时拔剑,从两个不同的方向刺向雇佣兵头子。 谢瓦德将军连惨叫的声音都来不及发出,便被两人的长剑洞穿胸口和腹部。 莱曼唯恐他生命力过于强韧,在洞启之刃激活后,立刻一刀刺向他的喉咙。 鲜血无声飞溅。 三人同时拔出武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困惑:这么容易就杀死他了? 谢瓦德将军的身体瘫软下去。为了避免他倒地发出声音,赛勒恩眼疾手快地托住他,准备轻轻将他放到地板上。 可就在他碰触到谢瓦德的瞬间,中年男人的身体里腾起一股烟雾,转眼间,他就变成了之前为三人领路的那个紫色头发的年轻佣兵! 年轻佣兵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鲜血从喉咙、胸口和腹部汩汩涌出,将昂贵的手工长绒地毯染成一片暗红。 门外响起了慌乱的脚步声,有什么人正飞快逃离塔楼! “是替身!”费拉利恩喊道,“谢瓦德的超凡能力应该是替身,他在遭遇致命攻击时,可以让别人替他死!” 也就是说,谢瓦德和紫发年轻佣兵交换了位置! “快追!”莱曼沉声说。 话音未落,他就化作幽影,从门缝下溜出房间。 一个身穿皮甲的身影从旋梯上一闪而过。 莱曼融入无处不在的阴影之中,直接越过楼梯,来到楼下,拦截谢瓦德。 佣兵头子一手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一手撑着墙壁,飞快地向下逃窜。他的替身能力虽然可以让伤口转移到替身身上,却似乎无法带走疼痛。 看见眼前陡然升起一道比夜色更幽深的影子,谢瓦德的脸扭曲成一个难以置信的表情。 “该死,我跟弗格斯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杀我?你们受什么人指使?” “弗格斯老爷心善,见不到人受苦,只好请你去死了!” 莱曼已读乱回,绯红的刀刃化作一道致命的光,直取谢瓦德胸口。 可就在洞启之刃即将洞穿谢瓦德的刹那,莱曼突然犹豫了。假如谢瓦德还能使用替身,那么杀死他就会将他传送到别的地方。万一传送到城外,那岂不是再也抓不到他了? 谢瓦德脸上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他猜到黑衣超凡者为何犹豫了。 “哈哈,没错,你尽管试试!” 说完,谢瓦德冲向塔楼窗户,纵身一跃。 哗啦—— 窗户玻璃化作千万碎片。谢瓦德跃入半空之中。 窗户高度大约是两层楼。凭借常年的锻炼和战斗技巧,谢瓦德落地后收身一滚,卸去冲击力,然后如猎豹般弹跳起来,竟然没受一点儿伤! 塔楼外是佣兵团驻地。此刻正有数十名佣兵在场地上操练。 见谢瓦德将军狼狈地跳出窗户,佣兵和指挥官同时一愣,接着训练有素地冲上前,围在谢瓦德身旁,背靠背,武器一致对外,提防任何有可能靠近的可疑人物。 “将军,怎么回事?”一名女性指挥官惊讶地问。 “有刺客!”谢瓦德吐出一口带血的吐沫,“对方是超凡者,还有遗物,总共三个人!帕丽,你保护我!拜亚斯,带人对付那三个人!” “遵命!”名叫帕丽的女性指挥官答道。 同时,一名皮肤黝黑、剔着光头的男性指挥官带领一半佣兵,拥向塔楼,将出口团团包围。 塔楼之上,莱曼站在破碎的窗户边,将楼下驻地中的情况尽收眼底。 帕丽和拜亚斯两个指挥官,应该就是谢瓦德手下仅剩的两名超凡者。他心想。我们这次走运,挑选了一个大部分超凡者佣兵不在驻地的时候。 背后的楼梯上传来赛勒恩和费拉利恩的脚步声。 “赛勒恩,你去对付那些普通佣兵。”莱曼吩咐道,“费拉利恩,你和我对付两个超凡者。先把小兵清了,再想办法制服谢瓦德!不能杀他,否则他的替身能力一发动,他就会传送到别处!” “好!”赛勒恩正要从窗口一跃而下,莱曼拉住他,将“泰坦之楔”塞进他手里。 “借你用的。只要把它刺入身体,就可以获得怪力。” 赛勒恩眼睛一亮:“正适合我!” 他毫不犹豫地将箭头刺入腹部。钻心的疼痛让他龇牙咧嘴,伤口愈合的同时,将箭头整个裹在其中。 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力量涌入他的四肢百骸。他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一个力大无穷的巨人,只需动动小指头就能摧毁一整座高山! 这枚奇特的遗物搭配他的“不坏之躯”,世上再没有比这更精妙、更适合他的组合了! 感谢影子先生,感谢深渊之主的恩赐! 他从窗口一跃而下,大笑着冲向那群佣兵。 莱曼和费拉利恩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也冲向窗口。 跃入空中的瞬间,莱曼化作幽影,疏忽间便出现在那光头黑皮肤指挥官拜亚斯身旁。 洞启之刃化作血红光流,刺向拜亚斯的胸口。 然而拜亚斯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击,身形微微一闪,刚好躲开猩红的刀刃。洞启之刃擦过他的胸甲,连一点儿痕迹都没留下! 危险预知? 莱曼想起了谢瓦德之前的介绍。 脚下的地面没来由地震动起来。夯实的土地突然被顶起一个小土包, 一束足有成年人小腿那么粗的藤蔓从地底轰然升起,如同舞动的触手一般将莱曼死死缠住! 那个名叫帕丽的女指挥官向莱曼伸出手,嘴里念念有词。操控植物是她的超凡能力! 藤蔓越收越紧,黑衣超凡者仰起头,身体剧烈颤抖,十分痛苦的模样。 帕丽以为自己得手,正要控制植物将他彻底绞碎,谁知下一刻,黑衣超凡者竟凭空消失了! 一道幽影在帕丽左前方凝聚成形。 “你以为你能逃掉?”帕丽冷冷说,“地底布满了我的根系,我可以从任何一个角度攻击你!” 话音未落,另一条藤蔓便从莱曼脚底轰然升起。 莱曼再度化作幽影逃过攻击。帕丽操控着植物,一边追逐莱曼,一边保护谢瓦德将军,且战且退。 另一边,赛勒恩牵制住了大部分普通士兵。他们肉体凡胎,哪里是力大无穷且不会受伤的超凡者的对手? 谢瓦德见对方的能力远比自己想象中强大,也不恋战,带着几个亲卫便冲向营地大门。 他们踏过满地的玻璃碎片。就在这时,一名亲卫突然发出惊恐万状的叫喊。 “呃啊啊啊啊啊!你!你是怎么出现的!” 费拉利恩刚才还站在塔楼门口和拜亚斯对峙,可下一秒,他居然就出现在了谢瓦德面前,一剑斩向其中一名亲卫! 亲卫捂着脖子,仰面倒在地上。其他亲卫连哀悼同袍的闲情逸致都没有,不约而同将刀剑刺向费拉利恩。 剑锋即将碰触到费拉利恩的刹那,精灵的身影骤然消失。 亲卫们傻眼了,提着武器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他会隐身!”一个亲卫颤抖着喊道。 “不对!是瞬间传送!”另一个亲卫怪叫起来。 谢瓦德眉头紧锁。其他两人的超凡能力都显而易见,一个可以化身幽影,另外一个力大无穷、能够自愈,应该是搭配了遗物。 可是这个精灵什么来头?他是怎么做到瞬间转移的? 眼前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谢瓦德来不及思考,就看见费拉利恩再度瞬间出现在他跟前。 胸口一凉。精灵的长剑从他胸口刺入,背后刺出。 一阵烟雾升起,被长剑刺穿的变成了一个年轻亲卫,而谢瓦德转移到了亲卫队外围的位置上。 精灵轻蔑地笑了一声:“就知道让自己的部下送死。我最看不起你这种人!” 接着,他的身影骤然消失。 又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谢瓦德的目光扫过满地玻璃碎片,蓦地灵光闪现。 “我知道了!他的能力是‘镜面穿梭’!”谢瓦德怒吼道,“他可以在能反射光的光滑物体之间来回穿梭!快远离玻璃碎片!” 亲卫队如梦初醒。原来如此,难怪他们走到遍布碎玻璃的区域时,那个精灵才忽然现身攻击他们! 玻璃可以当作镜子,精灵可以在玻璃碎片之间自由移动! 那一闪而过的诡异物体,就是他高速移动的身影! 众人急忙退到场地另外一边,远离碎玻璃。 这时,一名亲卫指着同袍的剑喊道:“哇啊!你的剑上怎么有眼睛?” 同袍竖起自己的宝剑,只见光滑的剑刃上倒映出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金发飞扬,碧眼如海。 费拉利恩从剑刃中一跃而出,一剑割断了亲卫的喉咙。 然后,他身形一闪,极速消失。与此同时,另一名亲卫的盾牌上再度映出费拉利恩的身影! “金属也可以当作镜子!”谢瓦德将军声嘶力竭,“把一切光滑的东西都扔掉!” 亲卫们连忙将刀剑和盾牌扔到地上,从场地边缘的武器架上抄起木棍、木锤之类的武器。 他们满心恐惧,不知道敌人会从什么地方跳出来。虽然和超凡者战斗过,但这么诡谲的超凡能力,他们还是第一次见! 一名亲卫求助地望向谢瓦德,指望他们的首领能想对敌之策。可是在与谢瓦德目光相接的刹那,他嗓子里发出破碎的声音: “将军,在你的眼睛里!” 眼睛! 谢瓦德悚然一惊。 是的,眼睛也可以反射光线!眼睛也可以倒映出风景! 谢瓦德瞪大的棕色瞳仁中,金发碧眼的精灵的身影越来越清晰。他健步冲向前方,就好像他冲到了谢瓦德面前。 精灵从谢瓦德的眼睛里一跃而出! “所有人,闭上眼睛!”谢瓦德吼道。 亲卫们本能地服从命令。但是失去了视觉,他们要怎么战斗? 只听见接连不断的惨叫声,亲卫们发出被伐倒的树一样的沉重倒地声。 谢瓦德听见了声音,却不敢睁开眼睛,冷汗从额角流下,大脑飞速运转。 精灵不杀我,只是担心我用“替身”转移到别处。闭着眼睛没法和他较量,我又不是什么盲剑客。但是有人可以精准预知他的攻击! “拜亚斯!”谢瓦德呼唤部下的名字,“来我这边!保护我!” 远处正和赛勒恩缠斗的拜亚斯立刻向谢瓦德这边靠拢。赛勒恩正想追上去,一条从地底钻出的藤蔓迅速卷住他的小腿,拖得他一个趔趄。 赛勒恩咋舌,不假思索地一剑斩向自己的小腿。斩断了藤蔓的同时,也斩断了自己的腿骨。 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等待鲜血、碎肉和破裂的骨骼回归原位,然后大踏步地朝帕丽走去。 先解决这个控制植物的超凡者和她的手下! 另一边,拜亚斯听见谢瓦德解释敌人的能力是镜面穿梭,迅速厘清了当下的状况。 他丢掉手中长剑,捡起一个死去亲卫队钉头锤。他闭上眼睛,释放“危机预知”,将四周十米范围笼罩在自己的超凡能力中。 虽然目不能视,但他脑中可以勾勒出模糊的影像:一个提着剑的瘦长人影从他右前方扑来! 拜亚斯举起钉头锤格挡——当!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告诉他,他成功挡下了这一击! 即使敌人能通过镜面穿梭瞬息移动也无妨!攻击时敌人必定会现身,而他的危机预知能让他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反应! 虽然佣兵死伤惨重,但三名超凡者佣兵都不落下风。谢瓦德和拜亚斯迎战精灵,而帕丽则操控植物拖住了赛勒恩。 这个蓝色头发的少年真是难缠!不仅不怕受伤,还力大无穷。好恐怖的能力!好惊人的遗物! 帕丽左支右绌。若不是她可以操控植物迅速再生,恐怕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就在她拼命战斗的时候,一种奇妙的违和感从心中升起。 那个能化作幽影的超凡者呢?为什么不见他的踪影?他藏在什么地方准备偷袭? 对方似乎可以在影子中行动。帕丽咬了咬牙,从胸甲内取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水晶。 这是她斥巨资从拂晓教会购买的奇物,叫作“聚光水晶”,它可以长时间地照明,但是只能使用一次。 她将镜子掷向空中,高喊:“拂晓之神,赐予我光亮!” 水晶悬浮在帕丽头顶,迸发出纯净的白光,犹如一个小太阳驱散了周围的阴影。 这个光源可以维持一小时。来自正上方的光芒让帕丽周围无法形成阴影。她不用担心遭到那名幽影超凡者的袭击! 帕丽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接下来只需要搞定这个打不死的人鱼少年就好! 就在这时,帕丽的脚掌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啊!”她惨叫着跌坐在地上。裹着皮靴的右脚被一柄猩红的刀刃刺穿。 这不可能!脚下可是坚实的大地啊!幽影超凡者难道能在泥土里移动?! 紧接着帕丽意识到,不是幽影能在地底穿行,而是她刚巧踩中了自己用植物制造的洞口。 植物在地底生长钻挖,然后破土而出,留下了无数洞口和隧道。那里可照不到光,全都是幽影超凡者可以利用的阴影。 幽影超凡者就是这样穿过隧道,移动到了她的脚下! 帕丽呼唤植物的帮助,然而已经迟了。幽影自地底升起,凝聚为实体,静默地肃立于她面前。 这一次,幽影不必藏匿于阴影,也可以取她的性命。 猩红刀刃掠过她的喉咙。鲜血飞溅,让头顶悬浮的聚光水晶都染上了血色。 帕丽倒了下去。她周围,植物迅速枯萎,收缩进黑暗的地底。 丝丝缕缕无形的物质自她的伤口中升起,汇聚向她头顶那枚溅有她血液的水晶。 水晶闪烁了几下,黯淡下去,失去悬浮的力量,直直坠入莱曼手中。 【名称:大地的叹歌】 【描述:来自一位亲手为自己挖掘了坟墓的女人。用血液浇灌这枚水晶,可以使你操控植物。使用者啊,务必谨记,草木需要雨露,正如此物需要鲜血。】 莱曼将水晶收入怀中,大踏步走向谢瓦德的方向。 第76章 雨水与风 第76章 雨水与风 谢瓦德见自己的得力手下竟然惨死,油然而生的恐惧笼罩在心头。 事到如今,保命最重要,牺牲多少都是值得的! “拜亚斯,你挡住他们!” 黑肤光头的佣兵粗声粗气道:“遵命!” 接着,谢瓦德从随身腰包中取出一枚银色的羽毛。 他将羽毛插在自己的头发上,朗声念诵道:“群山之母,飞鸟的支配者,请赐予我风的力量!” 随着念诵完毕,一股强劲的疾风从虚空中涌来,托起了谢瓦德的身体。同时,他的皮肤瘙痒刺痛起来,一簇簇羽毛从毛孔中钻出。 这是他从群山之母神殿那儿购买的奇物,只能使用一次,同时会带来副作用:使用者皮肤上会长出羽毛。因此谢瓦德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绝不会使用它。 疾风将谢瓦德托上天空。常年的锻炼和战斗让这名佣兵头子平衡感极佳,他只花了几秒就掌握了飞行的方法。 佣兵头子望向不远处的竞技场。他在那里还有些士兵,虽然比不上佣兵团的精锐,但当炮灰还是够用的。更重要的是,那里还有今天刚觉醒的超凡者! 他需要更多人手! 谢瓦德飞向竞技场。“弗格斯”他们三个没有飞行的能力,在空中也没有影子或镜面可供他们使用镜面穿梭或阴影穿梭,自己肯定能逃脱的。 到时候他会带着军队杀回来,为死去的部下们报仇雪恨…… 背后传来翅膀拍打的声音。 谢瓦德惊恐万状地回过头。 一只巨大的苍鹰乘风扶摇而起,直上云霄。 漆黑的幽影超凡者单手抓着苍鹰的爪子,随它一起升空,残破的黑色斗篷在风中猎猎狂舞,映衬着背后白雪皑皑的山峰和高耸入云的白塔,犹如夜晚提前降临在了温尔德拉,飞鸟的故乡。 “这不可能!”谢瓦德脱口而出。 苍鹰再怎么雄壮有力,也不可能吊起一个人类啊!这完全违反自然规律! 除非……除非这也是一种超凡能力! 莱曼在兜帽下露出一抹微笑。被斗篷掩盖的手指上,透明的指环正在迅速储存他的一项属性—— 体重。 他将体重储存在指环内,留待今后释放。与此同时,他的体重减轻到轻若鸿毛的程度,即使一只鸟也能轻易将他抓起来,飞往苍穹! 莱曼望向下方。黑肤光头的拜亚斯正独自和两个对手缠斗。“危机预知”让他每每能躲开赛勒恩和费拉利恩的攻击。 “费拉利恩,帮你一把!”莱曼快活地呐喊道。 他打开神之匣,取出不久前才得到的那件遗物——“天象图腾”。 他举起那枚小石子,将刻有图腾的一面朝向碧蓝如洗的天空。 “雨来!” 他的呼唤回荡在群山之巅,直抵苍穹尽头。 方才还晴空万里,可很快的,乌云不知从何处聚集而来。云隙间跃动着青白色的电光,沉闷的雷鸣惊醒了沉睡的大地。 一滴雨落在地上。 温尔德拉城的居民们疑惑地抬起头。这座建在高山上的城市很少下雨,何况此时也不是多雨的季节。 乌云下有什么东西飞了过去,像是两只巨大的鸟儿。 居民们来不及仔细观看,因为随着一道闪电,雨水很快哗啦啦地落了下来。行人飞快蹿向附近的建筑避雨。街上的商贩赶忙收起小摊。 佣兵团驻地内,拜亚斯惊惧地睁开眼睛,望着从天而降的雨点。 雨水打湿了场地,留下深色的水痕,然后汇聚成河流,冲走满地的鲜血。 与他正面对峙的精灵摘下兜帽,仰起头,任由雨水浇灌在蜜色的皮肤和错综复杂的纹身上,将他的金发淋得湿透。 他沐浴大雨,仿佛在接受一场天堂降下的洗礼,由此获得新生。 一道电光闪过,将精灵的身影勾勒成黑白两色。 他的嘴角勾起刀锋般的弧线。一个畅快又残酷的笑容。 下一秒,电光消失。精灵的身影也随之消失。 姗姗来迟的沉闷雷声中,拜亚斯突然一阵天旋地转。 “危机预知”在他脑海中隆隆作响! 危险来自四面八方,来自前后左右,来自天空和地面。三百六十度,每一个角度似乎都即将有敌人的武器刺过来! 拜亚斯头晕目眩,搞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明明对手只有两个人,哪儿来的铺天盖地的危机? 紧接着,他注意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自己身边飞速移动。 他瞪圆了眼睛。 如果将时间放慢一百倍,他就能清楚看见,一滴从天空落下的水滴几乎停滞在空中。水滴圆润的表面反射着光线,倒映出一个金发碧眼的精灵战士的身影。 他化作一道快得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光,从一滴雨水跃向另一滴雨水。 拜亚斯被大雨包围。同时也被费拉利恩所包围。 精灵在雨滴之间飞速穿梭,他的杀气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让拜亚斯根本无从招架! 又是一道电光闪过。拜亚斯圆瞪的眼瞳中倒映出精灵的身影。 电光消失。 拜亚斯向后倒去,仰面倒在湿漉漉的沙地上。 一滴雨水落在他的眼睛里。 *** 谢瓦德咒骂着该死的天气,摇摇晃晃地降落在竞技场中央。 此刻竞技已经结束,观众离去,场地内空无一人。谢瓦德一落地就冲向员工通道。士兵们现在应该在地下看管那些角斗士和野兽。 他的替身能力发动有一定条件:只有发自内心忠诚于他的人,才能成为他的替身,并且当他遭遇致命攻击时,替身距离他一千步之内,他才能和替身交换。 驻地中的士兵已经被杀光了,现在他的替身只剩下竞技场里的这些人了。 没关系,他的替身还有很多! 谢瓦德奔入地下,大声呼唤他的士兵。 声音回荡在空空荡荡的地下监牢中,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谢瓦德停下了脚步。 他看见了尸体。 监牢门口,乃至后头的走廊里,堆满了士兵们的尸体。 “怎么回事……?!” 谢瓦德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一场噩梦。先是驻地,然后是竞技场。到底是谁做的?! 背后响起纷乱的脚步声。谢瓦德骤然转身,拔出宝剑横在身前。 一群衣衫褴褛的角斗士从监牢的阴影中走出来,神色阴郁地瞪着谢瓦德。他们的镣铐已经打开,每个人都拿着武器,不少人身上还沾有血迹。其中,那个今天才觉醒的超凡者少年也赫然在列。 “你们怎么逃出来的?!”谢瓦德脸庞扭曲。 肯定也是弗格斯那帮人吧?他心想。那几个家伙声东击西,在驻地袭击他的同时,也派人到竞技场来搞破坏。真搞不懂他哪里惹到那帮家伙了! 不过没关系,谢瓦德还有压箱底的宝贝。 他亮出左手的那枚金戒指。 ——遗物·不朽的誓约。 这枚戒指可以让他魅惑他人,让他人全心全意地服从他。使用条件是,他必须知晓对方的相貌和姓名。 弗格斯那三人乔装打扮,用的八成也是假名,所以“不朽的誓约”无法对他们生效。但这些角斗士可不一样。他们每个人谢瓦德都认识! 只要魅惑他们,让他们献上忠诚,这些人就可以尽数变成替身! 谢瓦德转动着金戒指,紧盯那个刚刚觉醒的超凡者少年。他有了个新绰号,叫“钢铁之拳”卡罗南。 “孩子,过来。”谢瓦德用慈父般的口吻说,“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是超凡者。只要跟随你,你就能……” 刷—— 一道剑光闪过。谢瓦德错愕地看着自己的手指离开了手掌,和金戒指一起滚落在了地上。 一个身披斗篷、遮掩了面容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来。此人不是弗格斯三人中的一员,身材纤瘦,很可能是少年或者女人。 半晌,谢瓦德才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他捧着鲜血淋漓的手掌跪倒在地上,试图用仅剩的那只手去够金戒指。 他刚伸出手,戒指就被一只脚踩住了。 “钢铁之拳”卡罗南居高临下地俯瞰他,年轻稚嫩的脸孔犹如一张冰冷的面具。 “谢瓦德,你让我们为你赚钱,为你当牛做马,为此你害死了多少人!” 他举起右手。金属瞬间覆盖了拳头。 “现在轮到你了!” *** 莱曼降落在竞技场上。 他礼貌地送走苍鹰,正准备进入竞技场地下,却看到一群衣衫褴褛的角斗士从闸门中走了出来。 他们拖着一个残破不堪的人体。从服装来看,正是谢瓦德。 他们将谢瓦德丢在竞技场中央,任由雨水冲刷着鲜血和沙地。这一幕就仿佛谢瓦德是个败北的角斗士,只不过他的死亡既没有带来欢呼,也没有带来愤怒。 竞技场里寂静一片,唯有雨声淅淅沥沥。 那群角斗士们走向莱曼。为首的是那个刚觉醒的少年。似乎因为他是这儿唯一的超凡者,其他人就默认他是领袖了。 莱曼记得少年似乎叫作卡罗南。 他一头雾水,正要开口询问,卡罗南却先一步说:“请问您是赛勒恩先生的朋友吗?” “呃,我是……”莱曼心中讶异。赛勒恩一直乔装成弗格斯,这个少年怎么会知道他的真名? 卡罗南在裤子上擦了擦右手。他的整只手都被鲜血染红了,但似乎不是他的血。他毫发无损。 “有一个超凡者把我们放了出来,告诉我们,赛勒恩先生和他的朋友会帮助我们获得自由。”卡罗南说。 “超凡者?是谁?”莱曼追问。 “那人戴着兜帽,看不清面孔,声音也故意压低了,不知道是男是女。那人连手都没动,就杀死了几个看守我们的士兵,所以我判断是超凡者。”卡罗南露出遗憾的神色,“先生,您认识那个人对吗?您的确是赛勒恩的朋友对吗?您能帮我们离开温尔德拉城吗?我们杀了士兵,还有谢瓦德,他手下的那些人肯定不会放过我们的。” 一个神秘的超凡者,认识赛勒恩,还配合他们的行动,释放了角斗士…… 到底是谁?运输站的成员?可运输站有那么厉害的超凡者吗? 嗯,回头去问问赛勒恩吧,也许他知道什么线索。 莱曼环顾着这群角斗士,兜帽下露出微笑。 “我想,赛勒恩会很愿意帮助你们的。” *** 谢瓦德是被角斗士们杀死的,莱曼没能拿到他的遗物,深感遗憾。不过谢瓦德那枚有魅惑能力的戒指倒是留了下来。 莱曼让角斗士们先藏在竞技场地下,只身返回佣兵团驻地。 费拉利恩已经制服了拜亚斯,他特意留了这名黑肤光头的佣兵一名,等着莱曼回来收割。 莱曼起初还觉得拜亚斯或许也是被谢瓦德魅惑的,只要魅惑效果消失,他就会痛改前非,和佣兵头子划清界限,请求给自己一个赎罪的机会。 谁知拜亚斯见了莱曼,只是侧着头吐了口口水。 “杀了我吧。”他沙哑地说,“让我去冥界继续追随谢瓦德将军!” 这倒是让莱曼节省了良心的苛责。他划开拜亚斯的喉咙。无形的超凡力量与黑肤男子的耳环结合,形成的一件新的遗物。 【名称:死亡为邻】 【描述:来自一位恐惧死亡、预知死亡,却还是心甘情愿踏向死亡的男人。戴上它,可以短暂地感知到即将到来的危机。】 很好,又是一件保命神器。这次的任务莱曼收获颇丰,两件遗物到手,他的实力又增强了不少。 费拉利恩好奇地看着他将耳环收起来。 “影子先生,莫非被你杀死的人,都会析出遗物吗?”他饶有兴味地问,“难怪你要求把最后一击留给你,还索要死者的遗物当战利品。说实话,我都感觉有点儿亏了。” “我们当初的约定就是这样。”莱曼耸耸肩。 “好吧。约定就是约定。我这人向来说一不二。”费拉利恩耸耸肩,微笑道,“不过,其他战利品应该由我接收吧?谢瓦德有一件能魅惑他人的遗物,请交给我。” 他向莱曼伸出手。 莱曼就知道他会索要谢瓦德的戒指。莱曼拥有精湛演技,本身就有些许欺骗他人的能力,倒也不是非要这枚戒指不可。 “给。”他将套着戒指的断指丢给费拉利恩。 精灵心满意足地将戒指装进口袋,说:“对了,听赛勒恩说,你有办法打开保险柜?” “开锁是另外的价钱。”莱曼说,“当初只答应帮你打架,可没答应别的。” 费拉利恩故意皱了皱鼻子:“还是你会做生意。赛勒恩,可别跟你的好朋友学坏了。” 后方的赛勒恩瞥了他一眼,说:“影子先生说的没错,开锁要加钱。” “……你!”费拉利恩夸张地捂住胸口,好像舞台上一个表演心碎情绪的演员,“好吧。我另外给你一件奇物,总可以了吧?” “这还差不多。” 事不宜迟,三个人迅速登上塔楼,来到谢瓦德将军的办公室。 莱曼用洞启之刃开启保险箱,费拉利恩回收了他的钱袋,从保险箱底部取出那个精雕细琢的木盒。 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捧着木盒,用极为温柔的力道打开盒盖。 盒子中填充了天鹅绒,其上躺着一枚越有拇指大小的、流光溢彩的金色种子。 费拉利恩长舒一口气,又如履薄冰地将盒子盖上。 接着,他从随身的腰包里取出一枚约有樱桃大小的金色果实。 “这是从我们精灵族的始祖圣树上结出来的奇妙果实,我也不知道有什么用。但据说可以让人运气变好,或者心想事成。”费拉利恩耸耸肩,“反正我带着它这么久,运气也没好过。也许你能发掘出它真正的作用。” 莱曼接过金色果实,细细端详:“有趣。那我收下了。” 【名称:奇迹之果】 【描述:来自精灵族始祖圣树,由圣子或圣女祈祷而诞生的果实,偶尔会伴随神圣之种出现。只要向它许愿,就能实现一个小小的奇迹。】 小小的奇迹?这就是费拉利恩说的心想事成马?可这个奇迹有多“小”?许愿一夜暴富,肯定不算“小”,那许愿出门捡到一块钱呢? 也许今后用得着吧。莱曼这么想着,将奇迹之果放入神之匣中。 至于谢瓦德办公室中的其他东西,他们本着“来都来了”的原则,也没有放过。 钱财自然是被一扫而空。费拉利恩取走了一些文件,据他所说,这些东西的价值比金钱更高。 文件对赛勒恩没用,他终究是要回银雾堡的。于是他将谢瓦德收藏的武器和防具通通扫进神之匣里。佣兵头子收藏了不少高质量的装备,赛勒恩可以拿回去给运输站成员当伴手礼。 三人扫荡的同时,莱曼将谢瓦德之死和角斗士的解放告诉了两人。 “赛勒恩,你知道那个神秘超凡者是谁吗?”莱曼问道。 赛勒恩摇头,蓝色头发随之摇晃起来。“我认识的超凡者只有你们了。运输站没有别的超凡者。” 他忽然愣了一下,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难道是……” “是谁?” “没、没什么!”赛勒恩猛地低下头,“我想,可能是运输站的某个盟友吧!” 莱曼觉察到他在说谎。人鱼少年微妙的表情变化逃不过莱曼的“精湛演技”的观察。 但他不准备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既然赛勒恩不想说,他没必要追根究底。 “我很愿意帮助那些角斗士!”赛勒恩转移话题,“他们和我们人鱼族一样,都是被奴役的人。运输站的大家肯定也乐意接收他们。” 人鱼少年说着,又有些忧虑,“可他们未必全都愿意加入运输站。我是说,也许有人只想普普通通地过日子呢?” 费拉利恩拍拍少年的肩膀:“别担心,如果他们不愿加入你,我就把他们护送到安全的地方,让他们自谋出路。” 赛勒恩有些惊奇地看着精灵:“这可以吗?” “举手之劳罢了。”费拉利恩微笑。 他又从腰包中取出那枚黄金罗盘。他对着黄金罗盘,用精灵语说了一个词,罗盘指针飞速转动,晃晃悠悠地停留在了朝向西南的方向。 “给。我已经让它指向黄金城了。你们不要随便更改它的指令,否则它就会指向别的地方。” 赛勒恩小心翼翼地接过黄金罗盘。不论他如何转移挪动,指针都毫不动摇地指着同一个方向。 这样一来,托芙小姐就能顺利找到黄金城了。 这时,他的掌心像是被某种炽热的东西烫了一下。他忍住刺痛,和影子先生对视一眼。 “我们去竞技场吧。”影子先生说,带着费拉利恩走出办公室。 赛勒恩跟在后头,念头一动,使徒卡便出现在他掌中。 【你已完成任务:“寻找一批伙伴”。】 【你将获得一项奖励。】 【你已解锁新的任务:“建立一支军队”。】 完成任务了?赛勒恩心中狂喜。 也就是说,他已经找到足够的伙伴了? 那些角斗士会成为他的伙伴,这是当然。不过,赛勒恩认为他还找到了另一个重要的伙伴——通过这次任务,他认为费拉利恩也是值得信任的。 也许他们将来还会有更多合作。 奖励什么的,他倒不是很在乎,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我又更进一步了,我可以为我的同胞、为深渊之主做更多事! 他快步跟上费拉利恩和影子先生。看着高挑矫健的金发精灵,赛勒恩回忆起了之前在他心头盘桓许久的问题。 “费拉利恩,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去黄金城的?黄金城在另外一块大陆上吧?你是怎么渡海的?” 精灵扬起眉毛,像是没弄懂他的问题。 “你不是来自海对岸的精灵吗?”莱曼也问道。 费拉利恩欲言又止,接着,他似乎有所明悟,轻轻“啊”了一声。 “原来是这样。”他若有所思地歪了歪脑袋,露出神秘兮兮的笑容,“抱歉,这是我的秘密,不能告诉你们。但是总有一天你们会知道的。” “谜语人滚出温尔德拉城!”莱曼愤怒。 费拉利恩大笑起来。在他的笑声中。雨水渐渐停止,阳光重新洒向大地。 *** 之后如何解救那些角斗士,莱曼就不再参与了。他解除“灵体支配”,返回自己的本体之中。接下来的事交给赛勒恩和费拉利恩处理就好。 经过与巨龙的战斗,运囚车队休整了一天,再度踏上旅程。 不过这次旅程,莱曼的待遇有所提高。 艾瑟没给他戴上“恋人的绞索”,将那条瘆人的绳子收了起来。 “你已经证明了自己值得信任。我想不需要再用这东西束缚你了。” 这对莱曼来说是个好消息,意味着他的活动范围进一步扩大。不过,为了隐藏身份,他也没必要逃离运囚车队。所以“恋人的绞索”的有无,对他影响并不大。 完成温尔德拉城任务的当晚,赛勒恩将“泰坦之楔”还了回来,一并送上了“黄金罗盘”。 莱曼将“黄金罗盘”交给托芙。《邪神之书》中赛勒恩的章节又出现了新的文字。 【你的使徒赛勒恩·月汐已完成任务“寻找一批伙伴”。请从以下两项超凡能力中择一,赏赐给你的使徒。】 赛勒恩完成第二个任务所得的奖励才是新的超凡能力,这和托芙的任务链有所不同。也许《邪神之书》为每个使徒指定了不同的进阶策略? 【超凡能力:迅如疾风(b级)。你的速度与灵敏远胜常人。你身轻如燕,行走无痕。长途奔行不再使你感到疲惫。当你动作,时间似乎都将变慢。】 【超凡能力:伤口转移(b级)。你可以将他人的伤口转移到自身。你自身的体质决定了被转移伤口的恢复速度。如伤口为致命伤,你也将步向死亡。唯有天生的圣人才能承受此等超凡能力。】 第77章 圣女的追寻 第77章 圣女的追寻 莱曼眼睛一亮。伤口转移!对于普通人而言,这个能力虽然可以治愈他人,但会给自己带来巨大的劣势。 但是在赛勒恩身上不存在这种问题!他完全可以用“伤口转移”将别人的伤势转移给自己,再使用“不坏之躯”治愈那些伤口。赛勒恩将变成一个不会掉血的无敌奶妈! 当然,转移他人的伤口会给赛勒恩带来极大的痛苦,他如果不乐意,莱曼也不会强求。另一个选择“迅如疾风”,对赛勒恩也是极为有用的。 至于究竟该选择哪种……莱曼打算把决定权交给赛勒恩本人。 他拿起赛勒恩的使徒卡,集中精神,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漆黑缥缈的形象…… *** 夜晚。 温尔德拉城外,逃亡的角斗士们正在一处洞穴内扎营。他们升起篝火,有些人去处理食物,有些人去布置营帐。费拉利恩野外生存经验丰富,正在指导他们如何排班守夜。 赛勒恩站在洞口,背对着火光,迎着寒冷的山风,目光流连在群山之间。 他思索着从角斗士那儿听来的话:一个神秘的超凡者营救了他们。 他所认识的超凡者寥寥无几。排除一切可能性后,就只剩下一个答案。 “是你吗……”人鱼少年的声音轻如烟雾,散入风中,几不可闻。 忽然,少年的视野被无尽的黑暗所支配。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瞎了。他正要呼唤费拉利恩,却很快意识到,这黑暗是那么的熟悉。 在他曾命悬一线的时候,这黑暗拯救了他,给他带来了生的希望。 黑暗凝聚成一个缥缈无定的人形,让赛勒恩联想起影子先生。不过黑暗人形更为深邃、高远、广阔。如果说影子先生是夜晚的具象化,那黑暗人形就是漆黑宇宙的化身。 “……深渊之主!” 赛勒恩心潮澎湃,立刻虔诚地低下头,双手交握胸前。 他已经很久没有和深渊之主直接交流了。自打离开那片埋葬了无数同胞的树林,这还是第一次…… “赛勒恩·月汐,我见证了你的功绩。” 恢弘如远古钟声的声音在赛勒恩耳边回荡。 人鱼少年身躯颤抖,几乎要在神恩下涕泗横流了。 “我……不敢说自己有什么功绩,伟大的深渊之主。我只是按照您和您仆人的指点行动,功劳应该归于小奇和影子先生。” “谦逊是你的美德。”深渊之主说,“优秀的使徒理应获得奖励。赛勒恩,看你的手。” 赛勒恩看向自己的手——他还握着使徒卡呢! 随着一道光芒,神之匣中出现了一件新的物品,正是之前影子先生借给他的“泰坦之楔”! “这是对于你忠诚的褒奖。收下吧。” 赛勒恩颤抖得差点儿把使徒卡给扔掉。 “这太贵重了!还是还给影子先生吧!” 一声轻笑溢出深渊之主唇边。“影子这次得到的战利品足够丰厚了。况且他也不适合这件遗物。最好的武器应该交给最合适的人。” 赛勒恩明白了深渊之主的意思。的确,他的“不坏之躯”和“泰坦之楔”更契合,可以避免这件遗物造成的伤害。 “此外,为了褒奖你顺利完成任务,我还打算给你另一样奖励——第二种超凡能力。” 第二种超凡能力!赛勒恩此前可是想都不敢想!他一直以为一个人只能拥有一种超凡能力,这是自然的规律。深渊之主的神威真是深不可测,竟然连自然规律都能打破! “你自己选择,是希望变得如同风一样敏捷,还是可以将他人的伤口转移到你自己身上,代替他人承受伤害?” 赛勒恩不假思索:“我选择转移伤口!” “哦?这可是会给你带来很大痛苦的。” “我愿意承受!如果拥有这项能力,搭配我的‘不坏之躯’,我就可以治愈别人了!这对运输站太有用了!” 变得更敏捷自然也很好,但赛勒恩现在要关心的不仅是他自己,还有他的同伴们、战友们。 “很好。” 深渊之主话音落下,一道光流陡然从使徒卡中涌出,如同奔腾的河水一般直冲向赛勒恩的大脑。他忽然之间多了许多关于“伤口转移”的知识,全新的能量在他四肢百骸间流动。 “希望你今后再接再厉,不要辜负我的信任。” 说完这句话,眼前的黑暗如同被雾气吹拂的风一样散去。赛勒恩的视野再度被星空和月下白雪皑皑的群山所填满。 “感谢您,深渊之主!”人鱼少年深深垂下头,泪水夺眶而出,“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不远处,费拉利恩站在篝火另一边,凝视着少年的背影。火焰在他翠绿色的双眸中跳动。 “他是在敬拜他的神吗?那究竟是个怎样的神?”精灵心中说道。 *** 运囚车队离开刀锋山脉后,继续在山地中行进。一路上风平浪静,既没有遇上强盗,也没有野兽袭击。 学者说这是或许是因为曾有龙在此地出没,强盗和野兽都闻风而逃。他们还不知道龙已死的消息,所以现在这里的生态位是一片空白 四天之后,他们终于离开崎岖的山路,回到的平坦的大陆之上。 “大概再走一周左右,我们就能抵达鸦栖渡了。” 这天傍晚扎营的时候,莱曼听见艾瑟对看守们说。 “在那里有船只接应我们,到时候我们就可以一路北上返回圣城了。” 闻言,看守们纷纷发出欢呼。他们这一路上经历了太多磨难,先是海角监狱事变,接着又是遭遇劫匪,甚至还遇上了龙……虽然被迫开了很多眼界,但看守们宁可不要这些眼界,只想安全返回圣城。 莱曼却注意到了艾瑟说的“鸦栖镇”。 卡洛斯死前曾嘱咐他,将遗物换成钱交给他的妻子。她就住在鸦栖镇,名叫安娜·布兰科。 到时候到了鸦栖镇,得去寻找那位女士。至于将遗物换成钱,莱曼还没有什么好路子。或许到时候可以直接跟赛勒恩交易,用传音贝壳跟他换些钱财。 莱曼悄悄打开神之匣,清点了一下他目前所拥有的遗物:“洞启之刃”和“影子戏法”,他的老朋友了;塔塔爷爷的“不灭提灯”;卡洛斯的传音贝壳;从死去的红龙身上得到的“天象图腾”;温尔德拉城杀死佣兵得到的“大地的叹歌”和“死亡为邻”。 还有奇物“聚光之镜”,只能使用一次了;托芙制作的“灵视之镜”;以及费拉利恩赠予的“奇迹之果”。 家底一下就变得丰厚了! 在查看遗物说明时,莱曼发现,像“不灭提灯”“死亡为邻”这类拥有辅助或是被动效果的遗物,都没有什么副作用。 而“大地的叹息”“泰坦之楔”“洞启之刃”这类拥有强力攻击效果的遗物,往往都会给使用者带来一定损害。譬如“大地的叹息”和“洞启之刃”需要鲜血,而“泰坦之楔”则必须刺入身体。 如果不是像赛勒恩那样拥有刚巧能抵抗这些伤害的超凡能力,那么遗物多少会给使用者带来伤害。 “看来今后还得斟酌着使用才行啊。”莱曼心想,“否则敌人没打倒,自己先失血过多倒下,可就不妙了。” 此外,莱曼又可以升级一项超凡能力了!这是赛勒恩完成任务后,莱曼所获得的奖励。 他一直犹豫不决,不知该升级哪一项能力好。目前的能力都够用了,不如把这次机会留下来,等以后获得什么更强力的超凡能力时再使用? “莱曼!”卢纳斯特的声音冷不丁在脑海中响起,“升级‘动物朋友’,听我的没错!” “嘶……”莱曼捂住耳朵,“你怎么知道我有哪些超凡能力?” “书上不是写着吗?我又不是文盲。”卢纳斯特奇怪地说。 “为什么是动物朋友,而不是其他超凡能力?” 卢纳斯特声音贼兮兮的:“这样下次遇上龙之类的超凡生物时,你就能直接请它们离开啦。这样就避免了和什么审判官独处……” “卢纳斯特,跟我说实话。”莱曼无奈道。 他现在已经能分清这个只有人头的家伙什么时候在胡言乱语,什么时候在说实话了。 “好吧。其实世间一直流传着一种说法,越是看上去很弱的超凡能力,越是会在升级后变得强大。 “譬如‘恋人的绞索’,如果它是一种低级超凡能力,大概就是操控绳子之类的。可当它成为顶级遗物,就连龙这样的传奇生物都逃不过它的绞杀。 “而‘动物朋友’是你身上看似最弱的超凡能力,除了和动物交流之外没别的用处,有时候动物甚至不听你的指挥。这就意味着它升级后会格外强大。” 听上去很有道理。但是“动物朋友”升级后的a级超凡能力“万物之友”,也只是增加自然的亲和力而已。难道要升级到s级,才会体现出它的强大之处吗? 莱曼思索了一会儿。卢纳斯特这人虽然满嘴跑火车,但从来没有害过他。在超凡能力上,他的经验远比自己丰富,这次就听从他吧。 而且莱曼也害怕今后再遇上什么传奇生物。这一次有艾瑟审判官在,成功解决了一头龙,下次或许就没这么好运了。 “好吧。邪神之书,我要升级‘动物朋友’!” 随着他的心声,书页中涌出璀璨的光流,注入他脑海之中。他的记忆里多出了不少关于升级后超凡能力的知识。 他现在可以轻而易举地命令弱小的生物,能够安抚狂躁的动物,在面对强大的猛兽和传奇生物时,能够在一定程度上获得它们的善意。 同时,大自然中的植物甚至自然本身,也对他更为亲善。植物总会为他让开道路,甚至为他拦截敌人。 “唉,距离迪士尼公主更进一步了……”莱曼苦笑着想。 不知道万物之友还能否升级?是否有一天他可以命令包括龙在内的所有传奇生物? 莱曼收起《邪神之书》,去照看动物们。或许是因为能力升级了,动物们看待他的眼神都改变了。 “尊敬的莱曼大人,欢迎莅临您忠诚的马厩!”赤电一看到他就昂起头,郑重其事地说。 莱曼:“……” 哥们儿,这就太过了。 他卸下马儿们的鞍鞯,把它们牵到青草茂盛的地方,让它们自由享用自助餐。一群小鸟落在他附近的树枝上歌唱,松鼠也钻出树洞,在他附近调来调去。 嗯,越来越有迪士尼公主的风范了。 就在莱曼内心吐槽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 “伟大的赞助人,我呼唤您的帮助!” 是多雷安团长的声音。 奇怪,他不是在薄暮城演出吗,怎么突然祈求自己的帮助了?演出不顺利?被教会口诛笔伐了? 没有超凡能力就是不方便。是不是该从三个无用能力里矮子中选将军,挑一个不那么糟糕的赐给他? 莱曼循着祈祷声,将自己的意识投射到多雷安所在的位置。 映入眼帘的是冲天的火焰。 这里似乎是一座村庄,焚风呼啸,带来浓烟的气味和哭喊的人声。天空被火焰映得通红,仿佛末日即将降临。 *** 十天之前 苍翠王庭,圣树议事厅。 “圣女大人,您说您要离开苍翠王庭一段时间?” 议事厅建造在一棵雄伟的巨树上,在古代精灵先民精妙绝伦的设计下,与苍老的树干、树枝自然融为一体。 议事厅呈圆形,阳光透过明亮的落地窗,自然洒在同样为圆形的十三个坐席上。 这些坐席中,十二席属于圣裔理事,还有一席属于圣子或圣女。精灵国度的所有大事,都是在这里商议敲定的。 此刻,议事厅中座无虚席,十二位圣裔理事悉数到场。而圣女西尔维拉端坐在属于她的席位上,坦然沐浴着理事们怀疑的目光。 她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棵迎风不倒的白杨树。相较之下,理事们虽然衣着更为华丽鲜亮,气势上却矮她一头,仿佛树下不起眼的灌木丛。 “没错,尊敬的理事。我要离开森林,去人类的国度。不过这趟旅程不会太长,如果一切顺利,半个月到二十天左右我就能回来。” 一名女性理事皱起眉:“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人类侵袭我们村庄的事还没解决,您却要离开……” “简直太不负责了!”另一名男性理事重重一捶桌子,“您是精灵族的圣女,就应该待在苍翠王庭!怎么可以像前代圣子那样,成天往外跑?” 提到前代圣子,理事们都窃窃私语起来,语气中颇有不满的意思。 西尔维拉扫视着他们,绿眼睛如同宝石般明亮璀璨,光芒四射。 “我正是为了精灵族才要离开的。”她说,“实不相瞒,前几日我发现了一本前代圣子费拉利恩大人留下的手记。其中记载了一个或许可以拯救精灵族的重要信息。” “哦?”兰玛诺理事兴味盎然,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费拉利恩大人竟然有那种手记?我们怎么不知道?” “我也是无意中发现的。”西尔维拉说,“那本手记夹在一本图书馆的古书里。如果不是刚巧借阅了那本书,我也不知道还有手记的存在。” 准确来说,是她的小侍从利恩从图书馆替她借阅了那本书。西尔维拉心想。 她继续说:“我把手记中的字迹和其他费拉利恩大人的笔记对照过了,确实是他亲笔没错。那本手记是费拉利恩大人在外界游历的记录,大部分都是游记或随想,但其中一则引起了我的注意。” 西尔维拉一边回忆着手记内容一边说:“费拉利恩大人写道,他将一件重要的物品藏在了大森林北方的一座村庄中。如果有一天精灵族陷入危难,圣女或圣子可以前往那座村庄,取回那件物品。 “我想,这或许是命运使然吧,让我在这个时候读到了这本手记。我打算去手记里提到的那座村庄调查一番。我相信费拉利恩大人。” “就这样?”一名女性理事皱起眉,表情有些不屑,“距离前代圣子写下那本手记,已经有几百年,甚至上千年了吧?您怎么知道那件物品还在村庄里?也许连那个村庄本身都消失了呢!” 另一名理事赞同:“就是!为了这种虚无缥缈的传言,就抛下精灵族前往人类国度,这太莽撞了!” “派使者去不行吗?我们精灵族又不是没人了。” “也许那只是费拉利恩大人的戏言。众所周知,他一向不怎么正经。哦,圣女大人不知道他的性格,毕竟那时候您还没出生呢!” 理事们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都是对西尔维拉的反对。 圣女的肩膀耷拉了下去。她听出了理事们的讽刺。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按理说自己的确应该坐镇苍翠王庭,理事们的反对不无道理。 可是费拉利恩的手记中写得清清楚楚,甚至还特意嘱咐自己的后人,在遇到麻烦时千万记得去那座村庄。不尝试一下的话,西尔维拉觉得有负前代圣子的嘱托。 她刚要辩驳几句,却听见一声轻柔却坚定的咳嗽。 “咳咳,诸位。”兰玛诺理事说。 他在圣裔理事中年岁最大,血统最高贵,家世最显赫,因此地位也最高。他一开口,虽然声音不大,可其他人都不约而同闭上了嘴。 议事厅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诸位同胞,我想说句话。” “请吧,兰玛诺大人。”那名女性理事带着幸灾乐祸的表情说,“您也劝劝圣女,让她不要学前代的坏榜样。” 兰玛诺瞄了她一眼,微笑着说:“恰恰相反,我尊敬的同胞。我很支持圣女大人的这次行动。” “什么?!”女性理事大惊失色,“您、您怎么……” 西尔维拉很是惊奇地打量着兰玛诺理事。这位理事向来爱跟她唱反调,今天怎么转性了? 兰玛诺理事慢条斯理地说:“现在我们对人类侵袭束手无策,也许费拉利恩大人留下的那件‘神物’,正是破局的关键呢。我想,不如就让圣女大人去寻找那件物品。苍翠王庭有我们坐镇,想必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出什么乱子吧?莫非各位同胞对自己没信心吗?” 他看向那名女性理事。后者的眼神心虚地闪了闪,移开目光:“我们当然可以保护好王翠王庭。哪怕圣女大人不在。” 即便在圣裔理事会,也并非每位理事说话的分量都相等。兰玛诺的发言就像某种风向标,一下改变了会议的氛围。 “仔细想想,兰玛诺理事言之有理。既然是圣子费拉利恩留下的东西,必然是一件秘宝。” “不能放任精灵族的秘宝流落在外,总该把它取回来。” “只有圣女大人才能担当如此大任……” 西尔维拉的胸中一时间被喜悦填满。对于她的建言,圣裔理事会向来是反对多于赞同,她都已经做好舌战群儒,甚至悄悄离开苍翠王庭前往那座小村庄的准备了。没想到居然能得到兰玛诺理事的支持。 她来不及思索其他,忙说:“既然如此,我今天就启程,争取尽早回来。” “那当然再好不过。请带上护卫一起去吧。人类的世界兵荒马乱,圣女大人可千万不能有什么损伤。”兰玛诺嘱咐道。 这位地位最崇高的理事都如此发话了,其他理事更不敢有什么异议。敲定计划之后,会议便宣告结束。西尔维拉迫不及待起身离席,从圣女专用的通道离开大议事厅。 埃罗温肃立在巨树之底,一动不动,宛如石像之路上的雕像。 小侍从利恩盘膝坐在树下,正在用小刀雕刻木块。精灵族大多擅长手工艺,能看出利恩木块的雏形是一头鹿。 见西尔维拉从旋梯上走下来,埃罗温和利恩同时迎上去。 西尔维拉脸上的喜色告诉他们,这次会议的结果让她非常满意。 “他们同意了?”埃罗温不可置信。 “是的。说来稀奇,兰玛诺还帮我说话呢。”西尔维拉感慨道。 “那只趾高气扬的孔雀!”埃罗温咕哝,“他向来不安好心。要我说,您就不该去那个见鬼的人类村庄。” 西尔维拉冲他一笑,埃罗温忽然觉得整个视野都被照亮了。 “即便如此,我也还是要去。”她温和地说,“前代圣子留下的秘宝对精灵族至关重要,说什么也得找回来。虽然我不太明白他为何要将那东西寄放在人类村庄里……”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卷进入收官阶段 第78章 使命 第78章 使命 她顿了顿,继续说:“兰玛诺理事只是对我个人有意见。我明白这一点。但我相信他和我一样,永远把精灵族的利益放在第一位。这时候我们就站在同一战线了。” “您总是把人往好处想。就算是路边的一坨排泄物,您也能找出它的好处来。”埃罗温对兰玛诺理事的贬低更深一层,“这事八成有鬼,没准他是打算在半路袭击您什么的。” 西尔维拉无奈地笑了笑:“那就需要你和你的同伴来保护我了,不是吗?而且,埃罗温,排泄物的确有很多好处,比如,它们可以作为肥料……” “行啦!”埃罗温急忙打断这气味浓重的话题,他都不知道高洁的圣女怎么能这么坦然地将屎尿屁话题挂在嘴边,“我和兄弟姐妹们愿意为您奋战到最后一滴血!我立刻就叫大家收拾行李,准备出发!” 小侍从利恩收好小刀,忙不迭地跑过来。 “圣女大人,我们要出发了吗?”男孩的眼睛亮晶晶的,迫不及待踏上一场冒险。 西尔维拉揉了揉他凌乱的头发:“你还是个孩子呢!这次你就留在苍翠王庭。” 利恩的小脸立刻失望地垮了下去:“我不小了!埃罗温大人说,他像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是独当一面的战士了!” 埃罗温撇撇嘴:“你又没学过战斗,只会拖后腿。你要学的还多着呢!” 精灵男孩的眼睛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硬是憋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西尔维拉责备地剜了埃罗温一眼,安抚利恩道:“他的意思是,这次你留在苍翠王庭,可不是给你放假,而是让你利用这段时间好好学习。只有掌握更多知识呢技能,你将来才能做一个对精灵族有用的人。” 埃罗温十分惭愧,眼神躲躲闪闪:“是、是的,正如圣女大人所说。等我们回来,我可要好好考查你有没有用功!” “哦!”利恩旋即转忧为喜。他用手背抹了抹眼睛,破涕为笑,“我一定会好好读书、好好练习弓术的!请您一定要快点回来啊!” 西尔维拉这才满意,吩咐他去帮忙收拾行装。埃罗温也去召集护卫队成员,准备随圣女出发。 当天下午,他们就带着武器和行李,骑着密林大角鹿离开了苍翠王庭。西尔维拉向来不喜欢盛大的排场,在她看来,那不过是浪费人力物力。这次远行又不是出征,只是一趟寻宝之旅,没必要搞得那么隆重,所以也没举办正式的送行仪式,带着护卫便奔向北方。 苍翠王庭高耸入云的巨树宫殿之中,兰玛诺理事站在窗前,目送圣女一行人小小的身影被翠绿茂密的森林所吞没。 他的背后闪现出一道漆黑的幽影。 幽影摘下兜帽,银发如月光流泻而下,绯红的眼眸带着笑意注视着年长的精灵圣裔。 “恭喜啊,想不到您的计划竟然这么顺利。”莉薇娅虽然说着恭维的话,语气中却不乏嘲讽,“我还以为圣女大人不会轻易上当呢。” 兰玛诺绷紧了身体。这个女人总是神出鬼没,每次都吓他一大跳。他明明在门外安排了守卫,她却还是如入无人之境。 肯定是因为她那枚戒指。早知如此,就不应该把那东西交易给她…… 兰玛诺收回视线,不敢再看莉薇娅的那枚金戒指,唯恐自己的意志也被戒指所支配。 “什么叫‘上当’。那本手记可是千真万确的。我只不过把它从自家的藏书室送到了图书馆。”兰玛诺不悦道。 “可你知道,圣女一旦读到那本手记,就一定会去寻宝,不是吗?”莉薇娅冷笑,“你将她的性格摸得很透嘛!” “那是她自己天真愚蠢。”兰玛诺不屑,“这恰恰证明了我的观点,她那样的人怎能能领导精灵族?只有——” “——像您这样的人才能成为精灵族的领袖。”莉薇娅接着他的话说下去,她有些厌烦,似乎已经听腻了兰玛诺宣扬自己的理想。 “那么,我们的交易也该进行下一步了。我已经派我最信赖的部下去埋伏圣女了。保证她有去无回。” 莉薇娅说着撩起斗篷,苍白的手指间握着一支卷轴。 “至于这个生命能量转化之术……想用它打造一支军队,可是需要很多很多人命呢。” 兰玛诺渴望地盯着卷轴,眼睛就像被蜜糖黏住的苍蝇一样,根本离不开那东西。 “我明白。我会给你足够的实验品的。” 莉薇娅斜睨着他:“用你同胞的生命来当武器,你当真没有一点心理负担?” 兰玛诺轻笑:“莉薇娅小姐,树木生长是需要养料的。贫瘠的土地长不出参天巨木。为了让精灵族这棵大树继续屹立不倒,用少数人的鲜血来浇灌它是完全值得的。” “真是深奥的哲学。”莉薇娅有些心不在焉,“那么,按照约定,给我找个实验品来吧。等你满意了,就把那件圣物交给我。” 兰玛诺复又望向窗外,他的目光穿过苍翠王庭林立的树木、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定格王庭边缘的一片阴影中。 “好。”他说,“我这就去给你找。” *** 苍翠王庭郊野,临时搭建的难民营地。 不久前刚从边境村庄逃难而来的难民们瑟缩在棚屋屋檐下,呆滞地望着远方波涛般起伏的绿色树海。 他们习惯了居住在树屋上,现在要他们住在地上的棚屋内,他们实在难以适应。 但是没办法。王庭中可供居住的巨木已经住满了人,没有空间给他们这群外来者了。除非去圣裔家族当仆人,否则他们只能在难民营地中苟活。可是圣裔家族也不是什么人都要,就算挤破头也轮不上他们这些难民。 新的圣树扎根、新的村庄建立,还需要很久很久。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再一次拥有自己的家呢? 难民们一个个眼神无光、没精打采。他们甚至没什么事情可做,只能坐在那儿发呆。 所以,当那一队衣饰鲜亮、装备威武的精灵战士走进难民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们身上。 他们带来了一辆装满食物的拖车,慷慨地将食物分发给难民。难民营原本一天提供两餐食物,但仅能供人果腹,额外的食物无疑是天降甘霖。 “不要抢!每个人都有份!”运送拖车的精灵战士高声宣布,“这是圣裔理事兰玛诺大人给大家的赠礼!” “感谢兰玛诺大人的慷慨仁慈!”有难民欢呼道。 精灵战士又说:“兰玛诺大人打算召集一支军队去保护边境,将所有可恨的人类赶出大森林。有没有人自愿加入?兰玛诺大人绝不会亏待你们,不但有足够的薪水,家人也能成为圣裔家族的仆人!” 难民们骚动起来。如此优厚的条件,他们很难不动心。 “可是我们不懂武艺啊。”一个形容落魄的精灵女子说,“那些会武的早就去当保镖或者侍卫了。” “哪怕对武艺一窍不通也没关系,自然有教官指导你们。即使学不会,也可以在军中当后勤。”精灵战士说。 更多人蠢蠢欲动起来。有些体格强壮的青年人已经在打听参军的具体待遇了,但大部分人仍旧犹豫不决。 “可是圣女大人让我们待在这里好好过日子。”一个精灵少年踌躇着说,“圣女大人怎么说?” 精灵战士用煽动性的语气说:“圣女大人不同意跟人类动手,她可是个‘和平主义者’呢。但兰玛诺大人不一样,他在为整个精灵族在着想!我问你们,你们难道不想为死去的亲人报仇吗?不想夺回失去的土地吗?不想把可恨的人类驱逐出去吗?你们就甘愿窝在这个鬼地方?” 这句话点燃了难民们心中的怒火。想起人类匪徒杀进村庄,洗劫民宅,屠戮同胞的景象,所有人都怒不可遏。难民营中的艰苦生活,更是如同干燥的柴薪一样,让他们心中的火焰越发炽盛高涨。 “对!我们应该保卫自己的家园!” “把可恨的人类赶出去!夺回我们的土地!”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愤怒的吼叫如同浪涛席卷了难民营地。精灵战士心满意足地看着他们,展开手中的一卷纸: “那么,愿意参加‘特别部队’的人,到我这里来签名!” *** 西尔维拉一行人从苍翠王庭出发,沿石像之路一路北上,进入圣国领土。 为了赶路,他们不进入城市,而是一直在荒野或森林中骑行。对于精灵族而言,这样行进比在平坦的大道上更轻松,还能避开人群。西尔维拉不想在异国土地上引起注意。 出发后的第九天的傍晚,他们终于抵达了位于薄暮城北方丘陵地带的一座小村庄中。 村外的路标告诉他们,这个地方叫作“树果园”。 “根据前代圣子的手记,秘宝就寄放在这个村庄里。” 西尔维拉从大角鹿背上跳下来,将发辫撩到背后,从鹿背的褡裢中取出一本小册子。它装订粗糙,封面是兽皮所制,没有书名。要不是西尔维拉当时多看了几眼,绝对想不到小册子中竟然记载着这么重要的东西。 她翻开小册子,快速翻到夹了树叶书签的一页。这页纸上用潦草奔放的字迹写着一句话: 【我的继任者,我给你留下了一件特别的物品。假如有一天精灵族遭遇莫大危机,而你束手无策,你或许可以尝试寻求这件东西的帮助。】 【我将它寄存在一个朋友处,他居住在树果园村。到你这一代,那位朋友恐怕早已不在人世,树果园或许也早就消失,但尝试一下总没有错。相信冥冥中定有奇迹庇佑精灵族。】 【沿石像之路向正北行,经过苍青山脉,顺绿水河向上游行进,至东北方……】 接下来便是如何前往树果园村的路线描述。依照手记的记载,西尔维拉一行人成功找到了那座村庄。令她感到惊奇的是,村庄不但还存在,连名字都没变。 前代圣子去世至今已有三百年了。对于精灵族而言,这段时间算不上漫长,但是对于人类来说,这已经是超过十代人的岁月了。 如今的树果园村,还有人记得前代圣子和他寄存的秘宝吗? 西尔维拉有些忐忑,但她必须去尝试。她从苍翠王庭带了许多精灵族特产和人类的货币,希望这些东西能打动村民,唤醒他们的记忆。 “待会儿由我和村民们交流,你们不要插嘴。”她对护卫们说。 她唯恐心直口快的埃罗温得罪村民。 埃罗温欲言又止,似乎想抗议,但最终还是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西尔维拉牵着大角鹿走下山坡,向升起炊烟的村庄走去。 在村外田间劳作的人们正扛着农具返回家中。西尔维拉远远地朝一名农夫喊道:“先生,请问……” 农夫抬头看她一眼,愣住了。 西尔维拉尽量用亲切和蔼的语气说:“我们是来自苍翠王庭的精灵,请问这里……” “呃啊!”农夫发出一声惊叫,丢下手中的农具,惊慌失措地奔向村庄,速度之快,就连大角鹿们都要自愧不如。 西尔维拉沉默地望着他绝尘而去的背影。一阵风吹过,空中的乌鸦发出讥嘲的笑声。 “我……有这么恐怖吗?”她低头着看自己。 暮光之中,一个陌生女人牵着长有怪异犄角的四脚野兽。女人的脸上纹着古怪的图腾,背着沉重的武器,背后还跟着一群来者不善的战士。 看起来……的确有点不对劲。 她尴尬地看了看护卫们。以埃罗温为首的众位战士都紧绷着脸,尽可能不露出奇怪的表情。真是苦了他们了。 “我看,我们明天再来吧。”西尔维拉讷讷地说,“把大角鹿栓在附近,也不要携带武器,这样就不会吓到村民了。” “您所言极是。”埃罗温严肃地点头。 他们正要离开,一名精灵战士忽然指着村庄方向:“你们瞧!” 一大群村民乌泱乌泱地从村中涌出来,朝他们的方向气势汹汹地冲过来。 精灵战士们不约而同拔出武器。埃罗温向前一步,将西尔维拉护至身后。 西尔维拉却将他往旁边推了推:“我来和他们谈话。” “可是他们万一对您不利……” 西尔维拉只是冲他摇摇头,将大角鹿的缰绳交到埃罗温手中,只身向村庄走去。 暮色四合,白日西沉,孤身一人的精灵圣女朝山坡下走去,蜂拥而来的村民则朝上坡行进。 双方同时停下脚步。 西尔维拉注意到村民们并未携带武器。为首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他拄着拐杖,由一名中年汉子搀扶着,似乎连走路都很困难。 如果村民们想袭击精灵一行人,断然不会派出这种组合。 西尔维拉定了定神,右手放在胸前,向老人微微低头:“我是来自苍翠王庭的精灵,名叫西尔维拉。” 虽然老人的年龄还不到她的四分之一,但她还是给予了这名人类足够的敬意。 老人颤颤巍巍地向前走了一步:“我是这座村庄的长老,您可以叫我马可。您是精灵族的圣女吗?” “啊,没错。” 听见这话,村民们交头接耳起来,表情渐渐变得兴奋。 老人抬起白色的眉毛:“我们从没和精灵族打过交道,不晓得您是否是真的圣女。您能否证明一下?” 西尔维拉向脚下的草地伸出手。碧草无风而动,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正拨弄着柔嫩的草叶,围绕西尔维拉画出一个完满的圆形。 精灵族的圣女或圣子天生拥有植物的亲和力。这和操纵植物的超凡能力不太一样,他们并不能命令植物或是促进它们的生长,只能在小尺度上影响它们。这更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铭刻在他们的血脉之中。 “哦!”村民们发出惊叹声。 “如果您还不相信,还有这个。”西尔维拉从背后卸下那张银弓,“这是三代之前的圣女所制的奇物,只有圣子或圣女本人才能拉开。” 老人捧起银弓,试着拉了拉弓弦。它纹丝不动。 “和先祖流传下来的传说一模一样。”他毕恭毕敬地将银弓还给西尔维拉。 他侧过身,做出邀请的手势。村民们纷纷让开,就像海水被劈开了一条道路。 “欢迎来到树果园,尊敬的精灵族客人,我们等待您已经很久很久了。请吧。” 西尔维拉微微惊讶,村民们似乎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似的。她回头向埃罗温等人招手,示意他们跟上。埃罗温不敢放松警惕,手搭剑柄,牵着大角鹿戒备地靠过来。 精灵一行人跟随马可长老走下山坡,沿着夯实的乡间土路进入村中。 村庄并不大,约有五十多户人家。不少村民都从房子中探出头,好奇地望着陌生的来客。 一群孩子围了上来,亦步亦趋地跟在精灵们身后,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鸟。埃罗温十分不耐烦,却又不好赶走他们,只能硬着头皮忍耐,保持着精灵应有的高贵气度。 有胆大的孩子摸了一把大角鹿的屁股。大角鹿甩了甩尾巴,却没有发怒,只是瞪了他一眼,然后庄重地撇过头,不和这群小鬼计较。 西尔维拉注意到家家户户门口都摆着石料,有些尚且是没经过雕琢的原石,有些却已经雕成了栩栩如生的石像。大部分是人像,少部分是动物。这让西尔维拉想起了石像之路。 “这是?”她问。 “我们树果园村以石工闻名,家家户户都会做些雕塑的工作,赚点儿养家糊口的钱。”马可长老说,“精灵族的手艺巧夺天工,让行家见笑了。” 西尔维拉端详着一座摆在民宅门口的少女半身像,说:“您太谦虚了。人类的工匠并不比精灵族差。我们只是寿命漫长,有足够的时间练习而已。相比之下,人类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掌握这样精湛的技艺,我觉得很了不起。” 马可长老将精灵客人们安置在村中央的集会所。他们人数太多,只有集会所有足够的空间。接着,他请西尔维拉到家中单独谈话。 埃罗温想寸步不离地保护圣女,可西尔维拉让他待在原地。 马可长老的家是一栋平平无奇的小木屋。据他所说,自打妻子去世,儿女离家后,他就一直独自居住在这里。小屋打扫得很干净,窗台上放着几个小巧玲珑的小狗雕塑,门上挂着一束月桂叶——这是精灵族的民俗,据说可以驱除污秽邪恶。在人类民居中看到月桂叶,西尔维拉颇感惊讶。 这座村庄似乎处处都和精灵族有关。西尔维拉怎么不知道在人类国度竟存在这样一座奇妙的村庄? “您似乎早就知道我会来。”西尔维拉从小雕塑和月桂叶上收回目光。 马可长老在炉火前坐下,从墙上取下拨火钳,将火焰拨得更旺盛。 “是的。”他说,“这是费拉利恩交给我们树果园村的使命。” 太阳落入地平线之下,繁星升上天空。小屋中唯有炉火照明,暖色的火焰发出噼啪声响,将身材矮小的马可长老勾勒出一层金边。 “您知道这个村子为何叫树果园吗?”他问。 西尔维拉摇头:“因为村里有果园?” 老人的胡子颤了颤,他在微笑:“因为你们精灵族是从树果中诞生的,在你们的文化中,树果代表新生,所以我们给村庄起了这个名字。 “我们的先祖是在精灵圣子的帮助下,才重获新生的。他不仅救了先祖的命,把我们带来这片和平的土地,还从精灵族请来工匠,教导我们雕刻技艺,让我们吃得上饭。” 老人从壁炉上取下一只木盒,放在桌上,往西尔维拉的方向推了推。 “我们守着这件秘宝直到今天,终于等来了您。” 他自豪地昂起头,目光穿过西尔维拉肩头,注视着窗台上的一排小雕像。 “精灵族寿命漫长,你们的记忆本身就等同于一部历史。而人类寿命短暂,不足精灵族的十分之一,再刻骨铭心的记忆,也会随着肉身的死亡而消逝。 “但是人类懂得传承,先辈会将知识和经验传给后辈,通过这种方式,记忆就能变成永恒。 “有朝一日,当我离开人世,回归神的怀抱时,我可以骄傲地告诉先祖和圣子:树果园村从没有遗忘过恩人的情谊。我们不负使命。” 西尔维拉的心脏忽然一跳。在这座平凡的木屋中,面对这名平凡的人类老者,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正在揭开一个不凡传奇的一角,窥见湮没在时间长河中的神秘历史。 那位热衷于漫游的圣子,平民眼中的英雄,圣裔口中的浪子,究竟给她留下了什么样的宝物? “我可以现在就打开吗?”她问。 老人点点头。 西尔维拉深吸一口气,推开盒盖。 看见木盒中的东西时,她有一瞬间的失望。她本来以为能拯救精灵族危机的,必然是一件稀奇的遗物,然而盒子里所藏的却是另一个小盒子,以及一本新的手记。 西尔维拉取出小盒子,试着打开,然而盒子严丝合缝,锁头更是精金铸造,如果暴力开启,搞不好会损坏其中的东西。 她只好先放弃,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本手记。 和利恩从图书馆里拿来的那本一样,装订简陋,不过保存得很好。纸页散发着樟木香气,没有半点儿虫蛀的痕迹。 翻开第一页,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这本手记和她所持有的那本似乎是前后相连的。前面几页字迹潦草,似乎是在匆忙之中写下的,内容大多是旅行见闻。中间出现了几页空白。再之后,则是一整页端正流丽的字体。 【我的继任者,当你看到这本手记时,我已经不在人世了。你的诞生意味着我的死亡,我永远无法与你当面交流,只能通过这种方式留下遗言。】 【相信你与我一样,都希望精灵族永远和平自由地生活在森林中。然而美好的愿望之所以是愿望,正是因为它难以实现。】 【在我的时代,精灵族积弊已久。到你的时代,或许又会有新的危机出现。但是不必担心,生命永远拥有出路。】 【我将一件可以挽救精灵族的重要秘宝放在了那个打不开的盒子里。别担心,只要你怀有强烈的祈愿,终有一天,你会遇上一个能为你打开盒子的人。】 【不过,将希望寄托在秘宝上,并非万全之策。精灵族的路,还是需要精灵族自己开辟。】 【请你记住,我的继任者……】 作者有话要说: 呃呃呃,觉得这章写的有点问题,修改了一下,看过的读者麻烦重看一遍吧,跪地磕头 第79章 遗言 第79章 遗言 西尔维拉抬起头,放下手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她永远也想不到,圣子费拉利恩留给她的,竟是这样的“遗言”。 这真的是从圣树之顶诞生的、凝聚精灵族所有美好愿望的圣子,所说出的话吗? “怎么了,圣女大人?”马可长老见她神色变幻,不安地问。 “没什么,我只是……很震惊。”西尔维拉合上手记,将它放回木盒中,“这东西我能带走吗?” “当然,这本就是属于您的东西。” 西尔维拉礼貌地谢过老人,将木盒紧紧揣在怀中。 天色已晚,精灵族便在村中集会所留宿。村民们拿出了只有在逢年过节时才会吃的丰盛食物和自酿的果酒,生怕客人住得不舒服。 他们甚至在集会所里开了一个小小的宴会。 精灵战士们起初端着架子,只吃自带的干粮。但是他们很快就沦陷在了村民的热情中。当西尔维拉来到集会所时,就连最冷漠的埃罗温,也开始跟一位石匠推杯换盏,聊起了雕塑的话题。 西尔维拉到来后,很快被妇女们也拉过来喝酒。她们好奇地盯着西尔维拉的金发,请求她同意让她们摸一摸。得到许可后,她们惊叹地触碰着她细纱一样的发丝,好像这样就能偷走精灵族美貌不老的秘密似的。 村里自酿的果酒自然不如苍翠王庭的精灵佳酿,但是别有一番风味。这样的热闹让西尔维拉觉得很新鲜。在苍翠王庭,圣女永远是高高在上的,每个人对她都毕恭毕敬,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但是在这座偏僻的小村庄,精灵却和人类混杂而坐,不分彼此,分享食物,共饮美酒。精灵战士教人类农夫唱森林的歌谣,人类的孩子骑在大角鹿背上撒欢。 这样的景象,这样的景象…… 西尔维拉觉得胸口一阵暖洋洋的,美酒化作热流涌入心田。 ……正是世间当有之景。 *** 同一时间,树果园村外。 一队身披黑衣的人马擎着火把,站在山丘上,远眺山下的小村庄。 夜色已深,大部分民宅都熄了灯火,陷入黑暗,唯有村庄中央的集会所还灯火通明。夜风甚至送来了隐约的欢笑声。 “那就是树果园村?”队伍的首领沉声问。 “从地图上来看,是的。”队伍中的年轻人用火把照了照手中地图,笃定地说。 “虽然时间有些晚了,不过应该不妨事。”首领朝众人勾勾手,“我们走!” *** 砰! 集会所大门被猛然推开。欢声笑语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破门而入的中年男子身上。 “不好了!失火了!”男子声音沙哑。 长老马可霍然起身,忙问:“哪里起火?” “西边的谷仓!”男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留下一道脏污痕迹,他顾不得那么多,道,“现在风向不妙,说不定会扩展到全村!” 马可仰起头,粗重的白眉下射出锐利的目光。他回头吩咐道:“老弱妇孺撤到村外,年轻男人都去救火!” 西尔维拉向埃罗温递了个眼色:“我们也去帮忙救火!” 她本以为埃罗温会反对,说什么“人类的事与我无关”或者“保护圣女才是我的职责”,然而出乎她的意料,精灵战士只是一言不发地按住胸口,向她鞠躬,带着护卫们同村民一道涌出集会所。 村庄正在熊熊燃烧。 有人敲响了集会所的钟。疯狂的钟声震得西尔维拉耳膜鼓胀。浓烟滚滚升起,高窜的火舌将夜空映成深红。 村民们在土路上奔走。不少人都只穿着睡衣,光着脚,惊慌失措地朝村外跑去。并不是所有村民都到集会所来了,火灾发生时,有人还在家中睡觉。 牲畜到处乱蹿。几匹驮马受惊地挣脱缰绳,鬃毛上燃烧着火星,嘶鸣着冲入黑暗的田野。 有些人拎着水桶,试图救火。可水一泼出去,就嘶嘶地化作白汽,火焰分毫未退。他们的努力在熊熊火势面前却显得如此渺小可怜。 那些摆放在民宅门前、尚未完成的雕像倒了大半。一个雕像人头骨碌碌滚到西尔维拉脚下。那是个娇美的少女的头,不知是哪位有钱人定制的,或许是为了女儿,或许是为了妻子,或许是为了自己。 现在,少女像已经粉碎了。被逃难的村民们踩踏,被火焰烧裂,化作了石粒和粉尘。 方才还宁静美好的小村庄,一瞬间就变成了人间炼狱。 西尔维拉觉得血液上涌,她的耳朵在隆隆作响。村庄的惨状让她非常悲伤,失控的火势又使她非常心焦。她也生出了恐惧,不知道暗中是谁在搞破坏。 同时,还一种陌生的情绪在她血管中咆哮。 像是燃烧村庄的烈火穿过了她的胸膛,也点燃了她的心脏。 精灵战士们在道路上奔走,帮着疏散人群或是灭火。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附近的一间民房房门被大力撞开。火焰爆裂着冲出屋外,火舌舔舐着屋顶上稻草。 飘散的火星中,埃罗温如同炮弹一样冲出来。他的脸被烟熏得漆黑,头发都烧焦了一部分,只有两只眼睛是明亮的。 他肩上扛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孩。一名妇女哭泣着迎上来,从他手中接过孩子,对埃罗温千恩万谢。 埃罗温送走妇女,注意到了西尔维拉。两人只对视了一眼,就判断出了当下的局势。 “圣女大人,这火不寻常。”埃罗温飞快地说。 “有人纵火。”西尔维拉神色凝重。 他们一来到树果园村,就有人夜袭纵火,很有可能是冲着他们来的。 屋顶上,一道漆黑人影一闪而过。人类恐怕难以捕捉那样迅捷的身影,唯有精灵族高超的动态视力窥见了他的行动。 他跳到一间尚未起火的民宅屋顶,朝脚下丢了什么东西,只听“轰”的一声,火光窜天而起,民宅屋顶的稻草瞬间便被火焰吞没。 西尔维拉吹了声口哨。一头大角鹿撒开蹄子,跃过火焰朝她奔来。 她从鹿背的箭囊里抽出一支金箭,将银弓拉满如圆月。 金箭化作一道流光溢彩的彗星,撕裂夜色! 屋顶上的黑衣人凌空一跃,金箭擦过他的肩膀,血花飞溅。 黑衣人闷哼一声,捂住伤口,未作停留,飞快地跳到地上,朝村外狂奔而去。 西尔维拉翻身跃上大角鹿,指着黑衣人逃窜的方向大喝一声。大角鹿旋即明白了主人的意思,蹄子在泥土中刨动,准备主人一声令下就撒开蹄子。 “圣女大人!”埃罗温追过来,“那搞不好是陷阱,就为了把您引过去!” 西尔维拉又从箭囊中抽出一支金箭,她没看埃罗温,翠绿的眼眸直盯着夜色深处。 “即使是陷阱,我也要去。”她说,“你在这里帮助村民撤离!” 说完,西尔维拉双脚一夹鹿腹,大角鹿呦呦地鸣叫起来,飞驰向黑暗之中。 经过一座座燃烧的房屋时,西尔维拉觉察到有更多人跟了上来。数名黑衣人骑着马,不知从哪儿蹿出来,撵在西尔维拉后头。 ——果然是陷阱,果然是冲着我来的。 西尔维拉反倒放了心。既然如此,只要她离开村庄,敌人为了拿下她肯定会倾巢出动。那么村民们就安全了。 很快,她就来到了村外的山丘上。她放任大角鹿继续奔驰,反身射出一箭。 弓弦鸣响,一名黑衣人闷哼一声跌下了马。 前方引诱她的那名黑衣人倏然腾空而起,黑袍鼓胀,宛如一只巨大的蝙蝠。 或许他是拥有飞行能力的超凡者,或许是用了什么能浮空的遗物。西尔维拉无所谓对方是怎么飞天的,她再度张弓搭箭,瞄准夜空中的黑衣人。 ——嗡! 一种古怪的低鸣支配了西尔维拉的大脑。起初她以为是自己耳鸣了,但是当鲜血从口鼻中涌出,喉头被铁锈味所占据时,她才意识到,这是敌人的某种攻击手段! 大角鹿哀鸣着倒了下去。西尔维拉被惯性猛地甩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滚了好几滚。 疼痛铺天盖地。西尔维拉的眼前一片血红——那是她自己的血。 她忍着眩晕迅速爬起来,用银弓支撑着身体。 天空中蝙蝠似的黑衣人徐徐降落。另有十多名黑衣骑手围拢上来,将她包围在中央。 西尔维拉擦去眼睛上的鲜血。她的战袍上沾满泥污,泥土和鲜血混杂在一起,砂砾陷入了伤口中,编得整齐的发辫也快要松脱了,发丝凌乱地垂在眼前。可她的眼睛依旧是清明的,冷冽中似乎又有某种炽热的东西在燃烧。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杀我?” 蝙蝠似的黑衣人向前一步。在众人当中,他的地位似乎最高。 “告诉你也无妨,反正你也快死了。”黑衣人的斗篷下传出轻蔑的笑声,“我们是黑日教团,奉命前来刺杀你,精灵圣女西尔维拉。” “黑日教团?我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也不记得自己和什么教团有过仇怨。” 黑衣人摊开手:“当然了,圣女大人,这可不是个人恩怨。不过这种事情不重要了。反正你马上就要死……” “你说你是什么教团?” 一个冰冷而缥缈的声音打断了黑衣人。 他愕然扭头。 一道闪电划过夜空,如同一把冷冽森然的尖刀劈开黑暗,霎时间将黑暗的山丘照得亮如白昼。 每一个人的身形和面孔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电光勾勒成黑白两色的图画。 雷声接踵而至,那不是遥远沉闷的低鸣,而是近在头顶的炸裂,震得人耳膜轰鸣,胸腔发麻。 黑衣人被电光吸引,瞄了一眼深红色的夜空。 就这么短短的一刹那,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当他再度将视线移回地面时,惊恐地发现,面前出现了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人。 明明双方的装束极为相似,可黑衣人本能地知道,那绝不是他们教团的成员。 那是一道化作实体的幽影,是“黑暗”这个概念凝聚成了现实。是一个披着死亡的刺客,一个带来厄难的圣徒。 黑暗的幽影用一把猩红的匕首挑开斗篷,刀尖直指向黑衣人。 “我问你,你说你是什么教团?” 又一道闪电劈开夜空。 大雨倾盆而下! *** 不久之前。 埃罗温骑着大角鹿,从燃烧的村庄中狂奔而出。鹿鞍上趴着一个被烟气熏昏过去的小女孩。 埃罗温松开缰绳,反身射出一箭。一名在他背后紧追不舍的黑衣人闷哼一声倒了下去。立刻的,另一名黑衣人便纵马踏过同伴的身体,继续咬上埃罗温。 这群疯子!居然连同伴的命都不顾?埃罗温心中震惊。 圣女大人已经引走了一批黑衣人,可还剩下好几个,就像是要把他们赶尽杀绝似的,不断在村里纵火,趁机刺杀精灵战士。 埃罗温拍了拍大角鹿的脖子,用精灵语喊了句话。聪慧温顺的动物明白的主人的意思。它在转弯时放慢脚步,埃罗温立刻跳下鹿鞍,让大角鹿载着孩子继续朝安全的地方撤离。 许多村民正守在村口一处水塘边,忧惧地望着村庄方向。见到一头大角鹿脱困而出,立刻有年轻人迎上来,把昏迷的孩子抱下来。 埃罗温一落地,便飞快地拉弓引箭。一名黑衣人被他射下马,另一名黑衣人却纵马追了上来。 他从马上探出身子,手中弯刀劈向埃罗温的肩膀。 精灵战士吃痛地弯下身子,被马匹奔跑的冲击力撞飞出去,在地上滚出去数尺远才堪堪停下来。 马上的黑衣人发出狂笑:“受死吧!” 他催促马匹转向,举起弯刀。下一击,他就可以收割这个精灵的首级! ——啪。 一枚小石子砸在黑衣人的后脑勺上。攻击力不高,但足以吸引他的注意。 黑衣人恼羞成怒的回过头。 一群村民从低矮的灌木后探出脑袋。他们大多是十四五岁的青少年。其中一个抡开胳膊,将石块狠狠掷向黑衣人。另一个旋即为他递上新的弹药。 “滚出去!”少年叫骂道,“从我们村里滚出去!” 黑衣人顾不得精灵战士了。他怒火中烧,要先把这群小崽子给崽了。反正执事阁下的命令是杀死所有目击者。 少年惊慌失措地后退,他们眼中的恐惧大大取悦了黑衣人。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惹上了不该惹的人,他们丢下石块,尖叫着朝黑夜中蹿去。 黑衣人纵马上前,追逐四散逃窜的少年们。就在这时,他猛地意识到不对劲,回身一看,两个村民竟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正将那血流不止的精灵战士搀扶起来。 可恶,是声东击西! 黑衣人怒不可遏。他愤怒于自己竟然中了这么简单的诡计,更愤怒于这群和低等动物没什么两样的村民居然敢欺骗他! “等着吧,我会把你们全都杀了,把你们的人头献给执事和教主大人!” 两个村民发现行踪暴露,并未丢下埃罗温,而是拖着他慌忙朝水塘方向撤退。但他们步行,又带着伤员,哪里跑得过战马? 埃罗温艰难地挣开眼睛。他的视野已经被血色占据,只能勉强看清被火光照亮的人影轮廓。 他试图推开架着他的两名村民。 “你们快跑,我来对付他……” 村民两股战战,连站都站不稳了,却始终没有放开他。 “可、可是你受伤了,我们不能丢下你……” 黑衣人用了不到十秒钟就追上了他们。他驱马撞开一个村民,接着勒马回头,亮出弯刀。下一次冲锋时,他就会割下那个埃罗温的脑袋! 难道就到此为止了吗?埃罗温绝望地想。我发誓守护圣女大人,为她流尽最后一滴血,却在这里失去了生命。为了保护区区几个人类…… 圣树啊,原谅我,我没能完成使命。但是,西尔维拉大人若是知道我的死因,应该会为我骄傲吧?她一直都……希望能和所有的种族和平相处,哪怕是人类中最平凡的那些,她也想要跟他们成为朋友…… 我是,为了保护朋友而死…… 黑衣人的弯刀在火光中散发着妖异的光芒。那光芒倒映在埃罗温的绿眼睛里,跳跃着,跳跃着,然后…… “快走,我来——” “哇,这里好多人啊!” 一个洪亮的声音打断了埃罗温悲壮的遗言。 黑衣人和埃罗温同时愕然扭头。 只见一大群披着黑斗篷的人擎着火把,朝他们的方向走来。他们牵着马,埃罗温甚至看见,他们还带着一辆大篷车。驾车的是一个……小丑? 什么玩意儿?! 队伍最前方的年轻人拿着地图,对着火把看来看去。 “团长,我们没走错,这里就是树果园村。”他瑟缩地看着黑衣人和受伤的精灵,“可是这……我们要不要换条路?” 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将他往旁边推了推。 被称作“团长”的男子大步走上前,挥去身上的斗篷。他是个蓄着络腮胡的中年男子,有一双明亮的眼睛。他张开双臂,行了个夸张的宫廷礼节。 “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拉多米尔?正有恶徒在此作乱,给无辜村庄带来深重灾难。”他语气浮夸,好像在演什么舞台剧,“卑鄙恶徒,竟让精灵朋友受伤。噢,你这可恨的小人,定有神明来惩罚你的狂妄!” 说着,他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沾沾自喜:“还挺押韵!记下来!” 黑衣人们愣住了。精灵和村民也愣住了。 壮绝惨烈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这什么跟什么?他们是来演舞台剧的吗?从哪儿来的这么一帮神经病?! 黑衣人首先反应过来:“我要杀了你们!” 却见那中年男子,不慌不忙地举起手,指向天空。 “伟大的赞助人,我呼唤您的帮助!” 黑衣人的表情从愕然到茫然。他戒备着,随时准备发动攻击。可是…… 什么也没发生。 中年男子保持着右手指天的豪迈形象,岿然不动。但是他身后的团员们纷纷露出了尴尬的表情。有些人开始用鞋子踢着泥土,有些移开视线,还有一些试图把中年男子拉回来。 他还以为这个中年男子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绝技,或者这群人是什么不世出的杀手集团呢。 结果,就这? “有病!”黑衣人咬牙切齿。要不是这帮神经病打扰,他刚才就已经拿下精灵的首级了! 他正要驱马上前,便看见中年男子放下手臂,盯着自己的手掌,做了个从手掌中抓取的动作。 一具木偶陡然出现在他脚下。 ——隔空取物?超凡者? 黑衣人大为警惕,立刻摆出防御的架势。 对方有超凡能力,他也有教主赐予的奇物,可以释放火焰,点燃周围的一切。正是靠着这件奇物,他们才能如此之快地在村中纵火。 对方的超凡能力似乎只是凭空变出东西,完全没有攻击力。即使对方人数众多,但他们连武器都没有,只是平民,自己一个人也完全能把他们屠杀干净! 黑衣人冷笑一声,从衣兜中取出教主赐予的奇物。 *** 黑衣人面朝下倒在地上,已经气绝身亡。 附身人偶的莱曼从他面前退开,后撤几步,不想沾上鲜血。 “多雷安团长,怎么搞的?”他不悦地问。 听见多雷安的祈祷后,他立刻降临在这位诗人身边,接着就听见一个黑衣人在逼逼叨叨。 黑衣可是我们秘密组织的配置,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跟邪神撞衫?!莱曼气鼓鼓地想。 一刀戳死黑衣人后,莱曼才发现,不远处还跪着一个精灵战士,看着眼熟,好像是那位精灵圣女身边的护卫。 他怎么会在这儿?他在这里,意味着精灵圣女也在? 多雷安忙不迭地解释:“昨天我们离开薄暮城,准备北上前往摩尔塔利亚,途经此地,就看到,呃,有恶徒袭击村民。所以我向伟大的赞助人求救。是祂派您来的吗,影子先生?” “这还用问?” 莱曼转向那名精灵战士,记得他似乎叫埃罗温。 “为什么这里会有精灵族?” 埃罗温错愕地望着他,过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这个幽影般的超凡者救了他们的命。 “多、多谢您,先生。”他艰难地行了个礼,“我是侍奉圣女西尔维拉的护卫。这群黑衣人袭击村庄,目标应该是我们。村民们是被连累的……” “圣女西尔维拉也在这儿?”莱曼忍不住提高声音。 那可是他的使徒候补,万万不能折损在这里啊! “是……圣女她为了引开敌人,朝北边的山丘去了。啊,您要去哪儿?” 莱曼从神之匣中摸出“死亡为邻”,夹在自己耳朵上,又掏出天象图腾,扔给多雷安。 “祈雨的遗物!帮助村民灭火、逃离!” 丢下这句话,他化作阴影,融入黑暗,朝埃罗温所说的方向疾驰而去。 埃罗温咬了咬牙,吹了声口哨。水塘边的大角鹿呦呦鸣叫着向主任跑来。埃罗温忍着疼痛爬上鹿背,紧紧追上那道鬼魅般的幽影。 当他抵达北方山丘时,一道闪电撕裂夜空。 作者有话要说: 黑衣人:转瞬即逝 上一章的后半部分修改了一下,可能有些读者会觉得跟这章开头对不上,还请重看一下,真的非常抱歉[笑哭] 第80章 叛徒 第80章 叛徒 莱曼沐浴着雷光和暴雨,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他刚才分明听见,这个首领模样的黑衣人自称是“黑日教团”! 那个使海角监狱化为废墟,从雷夫·石矛那里买走禁术的黑日教团! 他的妹妹莉薇娅所在的黑日教团! 他们怎么会在这儿?为何要袭击精灵圣女? 千头万绪在莱曼心头盘桓。他迫切地抓住黑衣人问个清楚,但用膝盖想也知道,对方是不可能老实交代的。 黑衣首领死死盯着这个不请自来的神秘怪人。对方显然是超凡者,可以在阴影中自如穿梭。他是圣女的盟友?还是另有什么目的? “你又是什么人?”黑衣首领冷冷问,“不要妨碍我们黑日教团,我还可以留你一条生路!” 果然……斗篷下,莱曼的目光冷了冷。 海角监狱的惨状依然历历在目。他绝不能放任黑日教团胡作非为。 正好他的“神秘组织”在名义上是黑日教团的死对头,那不妨把这个设定贯彻到底。 “我正是奉我主之命,前来清理你们这些异端分子的。”莱曼亮出洞启之刃。 “你的主?”黑影首领神色微变,“你是哪位伟大存在的信徒?” 莱曼忍着尴尬,一边用脚趾抠地,一边用平静无波的语气说:“我主乃是深渊之主,暗影导师,艺术与美的赞助人……黑日教团的死敌!” “深渊之主?”精灵圣女抬起头,朝他投来混杂着惊讶与疑惑的视线。 “听都没听说过!连你一起杀!” 黑衣首领的黑袍随风鼓起,让他像一只巨大的蝙蝠一样腾空而起。 其余部下没有他这样的浮空能力,但他们都知道,这时候应该先合力围剿精灵圣女和幽影超凡者。 一个部下挥舞着长剑冲向精灵圣女,就在这时,他脚下的草叶竟莫名其妙结成了一个死结,绊住他的脚。 他惨叫一声,重重栽倒,吃了一嘴泥土。下一秒,莱曼鬼魅般闪现到他身边,一刀刺穿了他的后背。 他将猩红的匕首对准另一名黑衣部下,正要化作阴影穿梭到对方面前时,一种莫名的恐惧感突然支配了他的大脑。 ——不可以过去,会有东西阻碍你! 莱曼从善如流地停止了动作。 这是“死亡为邻”的效力?它在提醒我,那名黑衣部下隐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杀手锏? 可是他们之间明明没有任何障碍啊。“死亡为邻”的提示过于模糊,虽然可以规避危机,却难以提供有效的进攻建议。 就在莱曼犹豫不决时,一个虚弱却坚定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当心,他们有某种无形的远程攻击能力!” 精灵圣女西尔维拉用银弓支撑起身体,朝着莱曼说。被暴雨冲刷得湿透的金发贴在她的脸上,让她看起来十分狼狈,一点儿也不像高高在上、尊贵非凡的圣女。 “刚才我就是受到无形的攻击才受伤的。”她说。 埃罗温跳下大角鹿,冲到她身边:“圣女大人!” 见埃罗温浑身是伤,西尔维拉心痛了一瞬,但她明白此时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 她从大角鹿的鞍袋中飞速抽出一支箭,搭在银弓上,指向天空中的黑衣首领。 忽然…… 嗡—— 之前让西尔维拉头晕目眩、七窍流血的低鸣声再度响起。这次她连站都站不稳,眼前一片漆黑。 她一时间失去了意识,等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单膝跪在地上。而埃罗温已经倒在了她脚边,不省人事。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她的身体,鲜血混杂着雨水,汇聚成一条蜿蜒的河流。 “这……这难道是……蝙蝠的……”她艰难地抬起头。 她曾在书上读过,蝙蝠会发出某种特殊的声音,以此来定位。人类完全听不见这种声音,精灵族听力更敏锐,能听到少许。 那个黑衣首领的超凡能力,是“蝙蝠化”吗?这解释了他为什么能飞行,为什么能发出怪异的声波…… 空中的黑衣首领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他的声波攻击虽然有范围限制,但只要命中,对方就会遭受重创。 他转向幽影超凡者,下一个就轮到他了! ——嗡! 怪异的尖锐鸣响再度支配西尔维拉的大脑。这次对她的伤害并没有前两次大,似乎是因为声音并非直奔她而来的。 那也就是说,黑衣首领的攻击对象是那位深渊之主的信徒? 西尔维拉正要发声提醒他,却见他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 “你没事?”西尔维拉惊愕。 莱曼奇怪地看着她。他也在纳闷,为什么两个精灵突然开始口吐鲜血。受了什么内伤吗? 比西尔维拉更加惊愕的是黑衣首领。 怎么搞的,明明已经瞄准那小子了,为什么他毫发无损? 黑衣首领不信邪,再度发出声波攻击。这次他卯足了劲儿,尖锐的声响甚至让并非攻击范围内的精灵和附近的几个部下都捂住了脑袋,发出痛苦的呻吟。 然而,幽影超凡者依旧完好无损。 黑衣首领百思不得其解。半晌,他才结结巴巴问:“你……是聋子?” “我不是!”莱曼冷冷说,“不过我看你倒像个瞎子。” 他将匕首对准周围的黑衣部下,画了个圈。 “而你们,”他说,“都是尸体。” ——轰! 一道树杈形的闪电从天穹坠入地面,好似天神将光明所化的刀刃直直插入大地。 爆炸般的雷声中,莱曼的身影骤然消失,又骤然闪现在一名黑衣部下身后。 猩红一闪,鲜血飞溅。 黑衣部下的身体像失去提线的木偶一样歪歪扭扭地瘫软下去。尚未落地,莱曼的身影就骤然消失。 然后出现在另一个黑衣部下身后。 电光消失,山丘重新陷入黑暗之中。紧接着,又是一次电闪雷鸣。 当青白色的光芒再度照耀大地,万物被漆成黑白两色的刹那,众人分明看见,第二个黑衣部下已经瘫倒在血泊中。 幽影在黑日教团成员间穿行。 暴雨如瀑,狂乱地捶打着世间万物。雷声似鼓,愤怒地擂击着天地穹庐。 雷声、雨声、哀鸣声,汇聚成一首狂乱的交响曲。而那个在明灭交替之间飘忽闪现的幽影,既是指挥,也是舞者。 如同一个从地狱尽头回归的鬼魅,一个自噩梦深处浮现的幽灵,在跳一场关于死亡的舞。 转瞬之间,黑衣部下已尽数倒地。幽影停下脚步,猩红染血的匕首在他指尖灵巧一转,对准了天空中的黑衣首领。 黑衣首领的瞳孔在光与暗的交替中急剧收缩,倒映着那个沐浴暴雨的死神般的影子。 他恐惧万状,他恨不能转身逃跑。但是在黑日教团,最容不下的就是无能废物。 今天他就是死,也要完成使命,杀死精灵圣女! 他张开嘴,准备再次发动声波攻击。 莱曼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拍击他的脸。 黑衣首领飘浮在空中,他又没有飞行技能。他想找一只鸟带他上天,可现在大雨倾盆,好像河流从天上倒灌,附近所有的鸟都躲起来了。 没办法,只能试试新入手的那件遗物了。 莱曼从神之匣中取出那枚染血的水晶。 ——大地的叹歌! 被黑衣部下们的鲜血所染红的泥土里,一条粗壮的藤蔓破土而出! 它饥渴地吸收着血液。不但地面上流淌的血迹,就连尸体都迅速干瘪了下来,成了干尸一样的状态。 莱曼向前一步,抓住那不断生长的藤蔓,随着他升上天空。 就像地球的童话故事中,顺着豆茎登上天空,与巨人交战的男孩一样。 黑衣首领恐惧地朝后退去,可那条藤蔓竟追着他,像舞动的巨蛇一般蹿过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米时,莱曼纵身一跃,抓住黑衣首领的领口。 ——属性储存·释放! 储存在透明指环中的体重,一次性宣泄而出! 轰! 仿佛有一只从天而降的拳头,不偏不倚地狠狠砸中他。黑衣首领觉得自己就像是被陨石击中了,重重落地,溅起滔天水花,以他为中心,甚至形成了一个巨坑。 他听见了自己骨骼破碎、皮肤撕裂的声音。鲜血从口鼻中喷涌而出,他喉间满是腥甜的味道。 莱曼骑跨在他身上,匕首对准了他的咽喉。 “说,你们为什么要刺杀精灵圣女!” 黑衣首领咧开嘴。森白的牙齿被鲜血染红。 “这是……教主的命令……”他沙哑地说。 “黑日教团对精灵族有什么图谋?” 黑衣首领笑意更盛,喉咙里发出“呵呵”的笑声,好像他的肺变成了一个破风箱。 莱曼忽然意识到不对劲。他撬开黑衣首领的牙关,却已经迟了。男人喉头一滚,将某种东西吞进腹中。 然后,他带着既惭愧、又解脱的笑容,向后一仰,不动弹了。 “可恶!” 莱曼怒极,高举起洞启之刃,然后狠狠刺进泥土里。 踏着水花的脚步声自背后响起。西尔维拉和埃罗温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走到黑衣首领和莱曼身边。 “他服毒自尽了?”西尔维拉低声问。 莱曼一言不发地点点头。 居然连审问的机会都不留给他。黑日教团恐怕给每个成员都配发了藏在牙齿中的毒药,目的就是防止他们被俘虏。 三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 翌日拂晓时分,下了一夜的暴雨蓦然停止了。阳光洒在田野上,天空中甚至出现了一轮彩虹。 如此美好的景象,很难让人联想到昨夜发生了何种惨剧。 树果园村中有将近三分之一的建筑被烧毁。多亏了天降暴雨,火势很快就熄灭了,大部分建筑都幸免于难,只是需要修补。 在精灵战士和剧团成员的帮助下,所有村民都安全逃生,没有一人伤亡。 团结勤劳的树果园村民,天一放晴就开始了重建家园的工作。 无家可归者被邻居收留。男人们从附近的树林伐来木头,为房子被烧毁的人搭建新居。女人们从家里端出热腾腾的食物,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孩子们也忙个不停,替大人们管束牲畜,清扫垃圾,照看比他们更小的孩子。 受伤的人被安置在集会所,由剧团的女占卜师统一照顾。她除了演戏和占卜,似乎也精通草药学。就连与植物亲近的精灵战士们,都乖乖躺着,等待她将一碗碗苦涩的草药汤端过来。 西尔维拉走在尚且泥泞的道路上。她只简单包扎了一下自己,拒绝了女占卜师更进一步的照料。 “我很抱歉,马可长老。”她对身边的老人说,“我们给这个村庄带来了灾难……不,应该说是我带来的。” “请别这么说,圣女大人。”马可老人捋着一把白胡子,“是那些黑衣人给这个村庄带来了灾难,您也是受害者。要是责怪您,黑衣人们大概会笑死吧!” “可是,如果不是我来到这里,你们也不会遭遇这等横祸……” “从我们的先祖发誓为圣子费拉利恩保管那件秘宝开始,我们就做好迎接危机的准备了。”马可老人冲西尔维拉笑了笑,“不要小看我们啊,圣女大人,我们树果园村的人可代代都是战士。从先祖的时代起,就在战斗了!虽然到了我们这一代,剑术什么的已经忘光啦。” “谢谢。”她低声说,“我带了一些精灵族的特产来,大概值些钱,请您拿去换物资吧。等我回到苍翠王庭,再派人送些物资来。” “如果您真要补偿我们,那就抓住真正的幕后主使吧。让他们付出代价,让他们知道这世界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我爸爸常说,世界上最醇美的酒,就是敌人的鲜血。” 老人发出豪迈的笑声,手舞足蹈说: “不过可别真把尸体拎过来!会吓坏孩子的!” 西尔维拉张了张嘴,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让她发不出声音。 辞别老人之后,她来到了集会所旁边放物资的仓库中。她向马可老人借用了这个地方,作为一处临时密谈所。 那位剧团团长和神秘的幽影超凡者已经等在这里了。 他们先前已经互通过姓名,她知道前者叫作多雷安·卡莱斯特,是一位诗人兼剧作家。而后者绰号影子先生,和多雷安团长是信奉同一位神明的教内兄弟。 信奉同一个“邪神”的两人…… 在这里遇到他们,是命运使然吗?他们本该是陌路人,可一双无形的手将他们命运的经纬编在了一起,织成一条关于血和火的画卷。 西尔维拉在他们身边席地坐下。两个人都朝她点点头。 多雷安团长膝盖上放着一叠纸,脚边还有打开的墨水瓶。 “您在写什么?”她问。 “噢,我想趁着记忆还清晰,把昨晚的事记录下来,没准能成为素材!”多雷安一宿未睡却还神采奕奕。 西尔维拉又看向影子先生。这位面目不清的超凡者正在……玩老鼠。 他捧着一只银灰色的小老鼠,不断挠着它的小脑瓜。小老鼠吱吱叫唤,很是乐在其中的样子。 西尔维拉嘴唇动了动,最终没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两位,感谢你们为我族、为树果园村所做的一切。”她深深低下头,“我不知道该如何报答。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请尽管开口。” 多雷安立刻兴奋起来:“您说这个我可就不困了!我一直很好奇精灵的文化习俗,待会儿可以采访一下您吗?如果能让我去苍翠王庭参观一下……啊!” 他发出惨叫,因为影子先生踹了他一脚,还纵容老鼠咬了他一口。 多雷安缩了缩肩膀,抱起膝盖,委委屈屈,不说话了。 “我想,我们当下最需要的是开诚布公。”影子先生声音嘶哑,“因为黑日教团不仅是您的敌人,也是我们的敌人。” “你们的……深渊之主教团的敌人?”西尔维拉注意到他的措辞,“是深渊之主派遣你们来到此地的吗?” “是多雷安团长途经此地,发现村庄着火,于是召唤我帮忙。”影子先生说,“我的超凡能力可以让我附身在无生命的物体上,降临在遥远的地点。我现在的身体实际上是一具木偶。” 西尔维拉恍然大悟。难怪那个蝙蝠首领的声波攻击对他无效。他的身体是木偶啊! “但是,我们既然能在此地相会,其中难道没有半点神的旨意吗?”多雷安用高深莫测的语气说,“这世界就是个大舞台,所有男男女女都只是舞台上的演员*。而神,就是背后操控一些的导演,撰写剧本的编剧……” 影子先生打断他:“圣女大人,能否告诉我,您为什么会来到这个村庄吗?” 西尔维拉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毕竟全村都知道他们来寻找秘宝的事。 她将圣子费拉利恩留下秘宝的前因后果和盘托出,但并未说出手记的真正内容,也没提到还有个打不开的盒子。那是费拉利恩留给她的遗言,留给精灵族的秘宝,不方便拿给外人看。 影子先生看不见脸,不知道是什么表情。可多雷安却面露怪异神色。 “那个,圣女大人,”他小心翼翼问,“费拉利恩这个名字,在精灵族中很常见吗?” “是的,因为前代圣子叫作费拉利恩,所以他过世后,许多人都给孩子起同样的名字来纪念他。我有个小侍从也刚好同名呢。有什么问题吗?” 多雷安松了口气:“原来如此!这就没事了!” 西尔维拉继续道:“之后,我们就遭遇了黑日教团的袭击。我不知道他们的目的的是什么。两位对黑日教团似乎很熟悉,他们究竟是什么组织?” 这个问题只能由影子先生——莱曼来回答了。毕竟多雷安根本没接触过黑日教团。 “他们是邪神的信徒。”莱曼解释。 “和我们一样?”多雷安挑起眉毛。 “一样个鬼。”莱曼瞪了多雷安一眼。由于多雷安看不见他的脸,因此并没有被威胁到。 “我们的主向来救助限于厄难中的人们,而黑日教团一直隐藏在幕后搞阴谋诡计,是主的大敌。” 多雷安心想,黑日教团之前在殖民地现身过,而托芙小姐也在殖民地。那应该是伟大的赞助人派遣使徒,在追踪大敌的踪迹吧? 而这次黑日教团袭击树果园村,自己刚巧来到此地,召唤出影子先生,肯定也是赞助人冥冥之中的操控! 赞助人和黑日教团在世界的层面上博弈,而自己和影子先生他们,都不过是神手中的棋子。其中的波诡云谲,暗流涌动,真是无法想象啊! 一想到自己参加了这场神明的博弈,卷入了历史的滔滔洪流中,多雷安就心潮澎湃,不能自已。 他能被选为使徒,是何等幸运啊! 西尔维拉神情黯淡,喃喃道:“这么说,黑日教团刺杀我,是出于某种政治方面的考量?为了压制我们精灵族?” 莱曼正要赞同,却听见多雷安说:“那可未必。圣女大人,您寻找秘宝的事,都有谁知晓?” “我和我的护卫、侍从。还有圣裔理事会的成员。”西尔维拉说,“其他族人只知道我要外出,并不知道我的目的。” “他们都知道树果园村的具体位置吗?我是说,这个小村庄其实挺偏僻的,不看地图根本找不到。” 西尔维拉思忖片刻,摇摇头:“知道位置的只有我和护卫们。” 多雷安说:“可是,黑日教团却能和您同一时间抵达树果园村。他们就像未卜先知了一样,甚至提前做好了纵火的计划……” “啊!”西尔维拉一惊,“您的意思是……” 莱曼也明白了多雷安在暗示什么。“精灵族中有叛徒,出卖了圣女大人的路线?” “不可能是我的护卫!“西尔维拉语气坚决,“他们都跟随我多年,我敢用性命担保他们的忠诚。而且我在离开苍翠王庭后才把树果园村的具体位置告诉他们。他们即使要泄密也来不及吧?” “换言之,您在离开苍翠王庭之前,就有人把您的行程计划泄露给黑日教团了。”多雷安说,“您说您是在手记里读到树果园村位置的。这本手记是只有您能读,还是谁都能读?” 西尔维拉迟疑:“手记是在圣树图书馆发现的,夹在一本古籍里。我当时发现它,还觉得很惊喜。” 多雷安摊开手:“也就是说,不是没可能有别人借阅过那本书,先您一步读到了手记。这个人发现了珍贵的圣子手记,却没有报告,而是悄悄把手记放了回去,未免太不符合常理了。” 莱曼接着他的话说道:“那么就有可能是另外一种情况:手记是别人故意夹进那本古书里的,目的就是让您读到它。” 多雷安看着影子先生,突然有种英雄所见略同的惺惺相惜感。“那人知道以您的性格一定会踏上寻宝之旅,所以他就提前通知黑日教团,在树果园村布下落网。从一开始,这场寻宝之旅就是被人策划好的。不过,树果园村的秘宝,应该是真的吧?” “只有真的东西才能引人上钩。就像真正的骗术大师从不说谎。”莱曼自顾自地点头,觉得这句话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西尔维拉脸色苍白。她怎么也想不到族人会背叛自己。比起这两个人类,她更应该相信自己的同胞不是吗?但是比起同胞,难道不应该更相信证据、逻辑和理性? 自己出生至今所坚信的东西,似乎一点点地开始崩塌了。 多雷安继续侃侃而谈:“圣子的手记是非常贵重的文献,一般的精灵族不可能拥有吧?圣女大人,你们族中谁最有可能持有圣子手记,多年来还不被人所知?” “圣子的遗物都会留给继任者,但在继任者成年之前,一般会由圣裔理事会保管……” 多雷安和莱曼对视一眼。诗人的脸上像是写着“就他们没跑了”一行字似的。 “圣裔理事策划了这场袭击?” 西尔维拉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想法是:这两个人在胡说八道。可紧接着,兰玛诺的脸又浮现在记忆中。 向来和她不对付的兰玛诺,这次却意外地支持她。她本以为是自己多年的努力终于打动了那位圣裔理事,让他放下了对自己的偏见,没想到…… “您心中已经有人选了吗?”莱曼用“精湛演技”观察着西尔维拉的表情问道。 西尔维拉霍然起身:“我必须立刻返回苍翠王庭。不论是不是那个人,我都必须回去确认。而且,黑日教团一次袭击失败,没准还会策划第二次。我待在这里,会给无辜者带来麻烦。” 多雷安兴致勃勃地搓手:“我也认为您应该尽快赶回去主持大局。黑日教团说不定潜伏在苍翠王庭中,必须把他们一网打尽才行!” “可没有你说的那么轻松。”莱曼道,“黑日教团拥有许多禁术,甚至能将人转化为怪物,或是将生命能量转化为武器。要是那么容易就能将他们根除,那他们还会是主的大敌吗?” “那我就更应该回去了。不能让那些危险分子继续留在精灵族的土地上。”西尔维拉说,“虽然很想在树果园村多留一些时日,但是时间紧迫。二位,再次感谢你们的帮助,请留个联络的方式,我会给你们送去谢礼。我们就在这里分别……” “等一下。”莱曼抬起手制止了西尔维拉,“你要不要成为我主的信徒?” 作者有话要说: *莎士比亚名言。 第81章 泣血森林 第81章 泣血森林 “成为信徒?”西尔维拉惊呆了。 多雷安热情地说:“圣女大人,请容我向您介绍我们伟大的深渊之主,睿智的暗影导师,艺术与美的赞助人。他是陷于厄难者的救世主,是带来光明与希望的神……” 莱曼又开始脚趾扣地了。明明自己也经常扮演小奇给使徒卖安利,可是这跟听别人卖不一样。 好尴尬!听别人报菜名似的报上自己的尊讳已经很羞耻了,更羞耻的是,多雷安的语气活像个搞传销的。 他真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却还得坐在这儿,维持着高冷的形象。 幸亏他有“精湛演技”和“影子戏法”,否则村民们也不用重建什么家园了,来这里看看,地下会出现一个全新的城市。 “咳咳,多雷安团长,我想这件事还是让神仆大人来做吧。”他打断多雷安的传销。 “噢!没错!应该让小奇来!”多雷安转向西尔维拉,解释道,“小奇是伟大赞助人的仆人,也是我们这些使徒的上线。” 莱曼集中精神,让小奇“噗”的一声从烟雾中出现。 白色小动物尾巴炸开,指着多雷安怒道:“什么上线!不要说的好像在搞非法组织一样!” “可我们不就是非……”多雷安被小奇剜了一眼,讷讷地低下头,抱着膝盖不敢吱声了。 西尔维拉注视着这一幕,心想,剧团团长,老鼠,像猫又像兔子的白色动物,什么马戏团? 接着,白色小动物飘到她跟前,换上一副和颜悦色的表情,冲她微微点头: “我叫小奇。虽然我们是初次见面,可实际上我的主人已经关注您很久了。” “深渊之主,关注我?”西尔维拉怔愣地重复。 “您曾有过强烈的祈愿,不是吗?我主在无尽虚空中听见了祈愿声,向您投来了注视。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见面了。” 多雷安一拍大腿。果然一切早就在伟大赞助人的计划之中!他就说树果园村所发生的事不是巧合! 西尔维拉则叹了口气:“我必须信奉深渊之主吗?如果我拒绝,会怎么样?” “呃,也不会怎么样。”小奇说,“主人不会强迫别人信仰祂的。而且也不是说你想信就信。只有当你发现内心真正的愿望,主人才会接纳你成为使徒。” “然后,你的主人就能实现我的愿望?” “呃,也不是说立刻实现啦,是慢慢实现,主人会赐给你一些帮助,但这也要靠你个人的努力……” 西尔维拉垂下眸子:“如果信奉深渊之主就能实现我的愿望,那我求之不得。” “你再考虑……啊?就答应了?” 她的果断让莱曼大吃一惊。还以为要好好劝说一番,拿出赛勒恩和托芙这两个成功案例,她才会勉强同意呢。 莱曼迟疑地打开《邪神之书》,取出第四张空白的使徒卡。“那么,你的愿望是什么?” 西尔维拉不假思索:“很简单,就是让我的子民过上和平安宁、幸福自在的生活。只要能实现这个愿望,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使徒卡上几乎是立刻浮现出光芒璀璨的线条。它们勾勒出一位身形纤瘦、披头散发的精灵女子形象,她的面容和西尔维拉如出一辙,跪在地上,双臂做出捧着某种东西的动作。 然而线条在勾勒出她的手和那件东西之前,便堪堪地停下了。 使徒卡没有完成。 从进度上来看,已经很接近了,只差一点点。问题就在于,从99%到100%,有时候比从0到99%还要困难和漫长。 “这还不是你真正的愿望。”莱曼严肃地说。 西尔维拉的目光也瞬间沉了下来。“我所说的每个字都真真切切,绝无虚言。” “我相信你,可是人有时候会意外地认不清自己的内心。” 精灵圣女的眉头皱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她又踌躇不决了。对方可是神的仆人,代行神的意志,神难道不比凡人更能看穿人的内心吗? 她的愿望,真的不是为她的子民们着想吗?这不可能,她从出生起,就一直,一直…… 莱曼对此倒是习以为常,赛勒恩和托芙都是如此,多雷安团长反而是个异类。 可能是因为多雷安团长年纪更大,阅历更丰富,经历过人生的大起大落,所以早早便看透了自我吧? 精灵族虽然寿命比人类漫长,但成长速度似乎也比人类缓慢。三百岁的圣女,换算成人类年纪,大概也才二十多吧。再加上他们长期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可能很少有机会去叩问内心。 “没关系,有许多使徒一开始也没认清自己的内心。”他说,“有朝一日,你会找到真正的愿望的。” 西尔维拉神色一黯:“那我还要不要……” “主人已经记住你了。若你有所觉悟,随时可以呼唤祂的尊讳。” 莱曼说完,又飞到影子先生跟前:“主人吩咐你去调查黑日教团。你就跟西尔维拉一道去苍翠王庭吧。可以吗,圣女大人?” 苍翠王庭是精灵族的首都,自古以来都不允许外族人进入。即使是在精灵族最开放的时代,人类商人也只能在王庭外的森林里做交易。 不过,现在这个规矩,或许得变一变了。假如圣裔理事将黑日教团带进了王庭,那西尔维拉为了阻止他们,带一个木偶进去,也没什么问题吧? “可以。我们今天就启程。”西尔维拉颔首。 莱曼又问多雷安:“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多雷安抚摸着胡子,长吁短叹:“我本来想在村里多留几天,可剧团已经接受了星临城商人行会的邀约,我们必须尽快上路……” 莱曼操控影子先生,将手中的银灰色小老鼠递给多雷安:“那就帮我好好照顾这个小家伙吧。” 多雷安迟疑了一下,伸手接住小老鼠。它在掌心吱吱叫着,小鼻头耸动,尾巴快乐地甩来甩去。 “这是我的好朋友。带它去见识见识这个世界。”莱曼拍了拍多雷安的肩膀。 *** 当天,西尔维拉便带着伤势未愈的护卫们踏上了归乡的旅途。她本想将受伤最重的几人留在树果园村疗养,但被护卫们严词拒绝。他们宁可死也不愿放弃使命,面对他们的钢铁意志,圣女也只好妥协。 他们带上了莱曼用于附身的人偶。等抵达苍翠王庭,就召唤影子先生降临。 多雷安则在翌日率领剧团继续北上。这一次,蒲公英在大篷车上有了一个专属座位。 莱曼本人则继续跟随运囚车队行进,前往大陆东海岸的鸦栖渡。 三者朝着三个方向奔去,命运在此踏上歧路。但既然大地是球形的,那么三条道路会在未来的某时某地再度交汇,也未可知。 *** 七天之后,西尔维拉一行人总算沿石像之路一路南下,回到了森林边境。 他们一踏入森林范围,就觉察到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那是……我们的森林?”埃罗温瞠目结舌地望着眼前的一切,“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精灵族所居住的森林,本该是一片无垠的绿色树海,高低错落的林木间,阳光丝丝缕缕地洒下。鲜花盛放,碧草如茵,鸟叫汇成动听的歌曲,仔细侧耳倾听,还能听见野兽行走的窸窣声。 可是现在的森林,只剩下一片幽暗。明明是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可光芒却一点儿照不进林子中来。一踏入茂盛的树冠之下,就像一脚踏进了黑夜。 林中寂静一片,鸟叫虫鸣、野兽奔走的声音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只能听见自己踏过落叶的沙沙声。 大角鹿不安地扭动着脖子,用角去拱各自的主人,似乎在劝说他们掉头离开。 西尔维拉面色凝重。她跳下大角鹿,走到一棵橡树前,轻轻抚摸粗糙的树皮。 身为圣女,她和森林之间存在着一种模糊的感应。树冠朝天空伸展,树根向地底蔓延,她的意识随之朝四面八方扩展,能隐约感知到周围的一切。 但是这一次…… “我感觉不到。”西尔维拉垂下手,内心被一种骇然所支配。 这种感觉难以形容,就像是一个健全人某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聋了、瞎了,永远失去了某种感官。 森林和她之间的感应被切断了。 “把东西拿下来。”西尔维拉吩咐护卫。 埃罗温从鹿鞍上卸下一个长条形的包裹,另外两名护卫接住包裹,小心翼翼地解开绳索,将其中的木偶抖落在厚厚的落叶层中。 西尔维拉垂下头,默念道:“尊敬的深渊之主,虽然尚且不是您的使徒,但我请求您的帮助。请将影子先生派来我的身边……” 木偶颤抖了一下,以一种极为怪异的姿势依次活动了四肢关节,然后扭曲地站了起来。 下一刻,它便为自己披上了一件黑夜般的斗篷,化身成西尔维拉所熟知的影子先生。 “这里就是苍翠王庭?”被召唤出来的莱曼左顾右盼。 “这里是森林的边境。”西尔维拉解释道,“我觉得有危险,所以提前召唤您过来了。” “我以为的精灵族大森林应该,”莱曼琢磨了一下措辞,“更绿一点。” “原本森林的确应该一片葱绿,可现在它……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我感应不到森林了。它好像变成了某种……怪异的东西。” 莱曼向森林深处走了几步。他踏在柔软的落叶上,只觉得脚下黏黏糊糊,仿佛踩在什么活的东西上。 当然,这只是他的错觉。落叶依旧是落叶,厚厚地铺了一层。但这种怪异的氛围让他心生不妙之感。 “当心,莱曼,”卢纳斯特冷不丁地在他脑海中开口,“这座森林里埋藏了不得了的东西。” “啧,都叫你说话前先给个信号了。”莱曼不悦地回应。 “这种时候就别在意那种细枝末节了。”卢纳斯特说,“森林已经异变了。” “异变?”莱曼惊讶地重复。 卢纳斯特说:“你知道的,精灵族的森林和普通森林不一样。精灵的王庭中长着他们的圣树。那棵树不是单纯的植物,它是能长孩子的,所以它应该算是某种意义上的活物吧。支配这座森林的不是精灵,而是圣树。森林出了问题,就意味着……” “圣树出了问题?它死了?” “莱曼,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比死更糟糕。” 莱曼还想追问,却听见西尔维拉说:“不管怎样,我们先回王庭。大家拿好武器,不可以掉以轻心。” 护卫们抽出刀剑或长弓,训练有素地结成队形,将西尔维拉和莱曼护在中央。西尔维拉也抽出了她的银弓,将一支金箭搭在弦上。 一行人缓慢地朝王庭方向前进。 石像之路朝森林腹地延伸,道路两侧随处可见栩栩如生的雕像。越往森林深处走,雕像数量就越多,雕工越精湛。 有好几次,莱曼都险些错将雕像误认成活人。由于他见过真正的龙,所以也有好几次以为龙追过来了。 空气骤然变得浓稠,带着一股甜腥的铁锈味,沉甸甸地压进肺叶。 这股气味不像是有生物受伤所散发的血腥味。它无处不在,明明没有风,却从四面八方压倒性地扑来,渗入每一次呼吸当中。 埃罗温打头阵。他极目远眺,猛地发出一声惊呼。 “你们瞧!那棵树……在流血!” 众人朝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前方生长着一棵粗壮的橡树。深褐色的粗糙树皮上,蜿蜒裂开无数细密的缝隙。 那不是树皮自然开裂,也不是因为缺水导致的龟裂,而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了。创口渗出暗红、粘稠的液体,散发着浓浓的铁锈味。 遮天蔽日的树冠投下令人窒息的阴影。从枝叶的缝隙间望过去,不见蓝色的天空,而是一片血红。 每一片叶子,无论是苍翠还是枯黄,末端都悬挂着凝固的、暗红色的泪滴状结块,沉甸甸地压弯了叶尖。 嗒。嗒。嗒。 液体在厚厚堆积的腐叶上,有节奏地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精灵们交换着惊惧的眼神。就连向来英勇无畏的埃罗温,也情不自禁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我、我去看看!”他壮着胆子说。 “等等。”莱曼阻止了他,“我有办法。” 他从神之匣中取出一只小草人。这些日子他闲得无聊,编了不少。 精灵们看着他将小草人掷在地上。下一秒,小草人扭动了一下四肢,一跃而起,摇摇晃晃地朝那棵滴血的树跑了过去。 就在它走进橡树十步范围之内的时候—— 嗡—— 一种尖锐怪异的刺耳尖啸轰然爆发。 这尖啸混合了无数种音调:有极高极锐的,像指甲反复刮擦玻璃,刺得人浑身战栗;有低沉轰鸣的,如同千万只困兽在地底同时哀嚎,震得人头晕目眩。 还有某种类似人类绝望哭喊的凄厉变调。所有这些扭曲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 小草人瞬间炸得四分五裂,脑袋高高飞起,划了个抛物线,轻轻落在地上,弹了几下。 精灵族们骇然地面面相觑。 “那是、那是什么声音?”埃罗温脸色铁青,“树在哀嚎?” 西尔维拉也被方才的一幕震惊。她对护卫们按按手,示意他们少安毋躁,然后从大角鹿鞍袋里取出一枚红色的玻璃珠。 这是她从袭击树果园村的黑日教团成员身上搜刮来的奇物,只要摔碎,就能引爆火焰。黑日教团便是用它在村里纵火。 西尔维拉将玻璃珠绑在金箭上,张弓搭箭,瞄准那棵泣血的橡树。 嗖—— 金箭化作一道夺目的光芒,短暂地刺破森林中的黑暗。 然而就在金箭接近树木的刹那,又是一声“嗡——”的刺耳鸣叫。 金箭整个化为齑粉,连碰都没碰到树皮。 西尔维拉眉头紧皱:“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名护卫指着森林深处:“你们瞧,那边还有一棵流血的树!” 众人环顾四周,赫然发现,岂止是两棵?沿着石像之路,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棵开裂流血的树! 间隔均匀,怎么看都像是有人故意将它们如此安置的。 “简直就像一条警戒线。”莱曼喃喃道,“把我们拦在了外面。” 他们是非越过这道“警戒线”不可的,但是任何接近流血树木的物体都会被那尖锐的冲击波碾成粉末,这要怎么办? 莱曼不太确定用“影子戏法”融入阴影是否能避开流血树木的攻击。搞不好会试试就逝世。 从天空中越过去?流血树木显然是有攻击范围的,只要飞得足够高就能躲避。莱曼可以用飞鸟快递将自己运过去,可精灵们呢? 唉,可惜那个会变成蝙蝠的黑日教团成员自尽了。要是拿到他的遗物,他们说不定就能飞了。 “等等,并不是所有靠近那种树的东西都会遭到攻击。” 西尔维拉忽然说。她指着流血树木附近的一些树说:“那些树就没事。也许它们不会攻击植物?影子先生,你是不是有操控植物的遗物?” 莱曼颔首:“的确有。但是那件遗物需要鲜血。您也看见了,当时那些黑日教团成员的血都被吸干了。” “我可以献出我的血。”西尔维拉不假思索,“请召唤植物试试。” “圣女大人,这怎么可以?”埃罗温喊道,“还是用我的血吧!” “不,用我的!埃罗温大人武艺更强,应该保存实力!” “还是用我的吧!反正我受了伤,没办法战斗……” 见他们十分高尚地争抢起来,莱曼叹了口气。 “你们一人贡献一点,人人都有份。这样足够公平吧?” 精灵们没有意见。他们挨个走上前,划开自己的手腕,让鲜血滴入脚下的泥土。虽然埃罗温极力反对,但西尔维拉也贡献了一份血液。 莱曼取出“大地的叹歌”。 精灵们鲜血汇聚的地方,一根手腕粗的藤蔓破土而出。它扭动着身躯,在莱曼的指挥下向流血树木的方向延伸。 精灵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他们为那根藤蔓贡献了鲜血,当然不希望它失败。 藤蔓小心翼翼地向前生长。同时,泥土中的血液被迅速吸收。当它终于越过小草人的殒命之地时,精灵们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 藤蔓爬向流血树木,蜷曲的尖端碰触了一下布满裂纹的树皮,没有引发任何暴动。 莱曼握紧“大地的叹歌”,低声喝道:“攻击!” 藤蔓化作一条狂舞的巨蛇,抽向流血树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打破了森林诡异的寂静。原本应该有无数飞鸟被巨响惊起,然而此刻除了爆炸的回响,森林中竟没有第二种声音。 遍布裂纹的粗壮树干无法承受这可怕的轰击,猛地炸裂开来。 木屑混合着粘稠的、冒着热气的暗红色浆液,泼天飞溅。 精灵们或背过身去,或用手臂遮住脸孔以保护自己。就连西尔维拉也下意识护住眼睛。 等木头断裂的声音停止,精灵才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朝橡树望去。 它的上半部分几乎被完全掀飞,露出了内部。 树心是空的。 空腔被别的东西填满了。 那是一个人。 *** 苍翠王庭。圣树大议事厅。 十二位圣裔理事端坐在排列成半圆形的高背椅上。兰玛诺理事坐在最中央。他十指指尖相触,灼灼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站在大议事厅中央的女子。 在他面前的弧形长桌上,摆着一件长条形的木盒。盒子上刻着层层叠叠的花纹,乍一看还以为是装饰,可凑近了才知道,那是密密麻麻的符文,在古老的年代里,它们被用来驱逐黑暗邪恶。 圣裔理事们的目光聚集在大议事厅中央。那儿站着一个身披黑袍、银发红眸的女子。她面容秀美,十分年轻,面对十二个年龄超过她二十倍的精灵,却毫无惧色,反倒是带着兴味盎然的微笑,像评估着什么商品一样打量着精灵门。 “诸位交付给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她柔声说,“‘人桩’已经打下,边境已经封锁。从今天起,没有诸位理事的允许,任何人都无法走进你们的森林。精灵族将永远不受打搅、与世无争地生活在这片净土之上。” 大议事厅中响起一阵兴奋的、难以置信的低语。 “再也不会有卑劣肮脏的人类来打搅我们了!” “世上的所有灾难都是人类带来的,只要远离他们……” “我们可以守着森林直到老死……” 莉薇娅打断理事们的低语:“制造人桩的方法,我已经交给兰玛诺理事的。你们凭借它可以制造一支强大的军队。从此以后再也无人敢冒犯高贵的精灵族。当然——” 女子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如果有一天,精灵族想走出这片森林,那么你们也将拥有征服这片大陆的武器。” 不少理事都跃跃欲试起来。 兰玛诺理事瞥了瞥他的同胞们,高傲地扬了扬下巴:“我们精灵族怎么可能会对肮脏人类的土地感兴趣?我们只要守着森林就足够了。是吧,我的朋友们?” 一位女性理事立即说:“完全正确,兰玛诺大人。” 莉薇娅耸耸肩,一副对精灵们的政治倾向完全不敢兴趣的样子。 “我所许诺的事已经达成了。现在是各位付出报酬的时候了吧?” 兰玛诺理事摩挲了一下面前的长条形盒子:“这件圣物由我们精灵族保管,已经一千年了。如果不是你带来了保护森林的方法,我们绝不会把它让渡给一个人类。” “我太受宠若惊了。”莉薇娅的语气轻描淡写,完全没有受宠的意味。 她大步走上前,径直拿起盒子。兰玛诺瞪着她,按住盒子,过了几秒钟,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当心,盒子上施加了严密的封印。”他说,“不要随随便便打开,除非你做好了万全的应对措施。否则圣物的力量会泄露出来,给周围的物质带来不可逆转的改变。” “我知道。”莉薇娅抱着盒子后退几步,再度微笑,“至高至圣的真神已经在梦中指点了我该如何使用这件圣物。” 听到“真神”两个字,兰玛诺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精灵族从不信奉神灵,他们来到这片大地,建起王庭,靠的是他们自己的力量。所谓神灵,也不过是来自外世的一些强大种族罢了。 “对了,各位尊敬的理事,我刚刚得知了一件事。”莉薇娅悠然地说,“我派去刺杀圣女的部下,居然失败了。唉,拥有这样无能的手下,我也真是倒霉。圣女好像已经回到石像之路了。” “什么?!”兰玛诺拍案而起,额头青筋暴露,“莉薇娅,你的任务失败了!” “别担心,我还有其他部下呢。我现在就派他们去完成收尾工作。既然有了‘人桩’,想必区区圣女根本不是对手。毕竟她和森林的感应已经被切断了,又只是个没有超凡能力的普通人。” 理事们对兰玛诺投以不安的视线。 兰玛诺如芒在背,咬牙切齿说:“那你还不快去!” 精灵族无法亲手互相残杀,违者将受到圣树的诅咒,因此兰玛诺只能委托他人。 莉薇娅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众位圣裔理事,提高声音,喊道:“格雷肖!” 大议事厅的门开启一丝缝隙,一名身材魁梧的黑衣男子钻了进来。他就是送莉薇娅登上监狱岛的船夫。 “你带人去‘迎接’圣女大人,务必要让她,”莉薇娅意有所指地顿了顿,“尽兴而归。” 作者有话要说: 写了46万字,终于要写到第二碟醋了 第82章 诅咒之人 第82章 诅咒之人 莱曼看着树心中的那个人。准确地说,是一个精灵。年纪不大,约莫是人类二十多岁模样。 树心的空腔其实容不下一个成年人,但精灵的四肢被全部扭断了,整个人就这样硬生生地塞在了空洞里。 他的皮肤上浮现出无数细密的、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血管爬到了皮肤上,又像是红色的树根生长进了他的身体中。 它们缠绕着他的四肢、躯干、头颅,跳跃、脉动着,宛如已经和精灵形成了某种妖异的共生体,心脏正在搏动。 精灵们呆愣住了。大脑一时间停止了运转,拒绝理解眼前这亵渎生命、违背自然的可怕景象。 过了许久,才有一名女护卫发出颤抖的哀鸣:“啊……那是……那是我们的同族……” 她跌跌撞撞地冲过去,顾不上有可能遭受攻击的危险,扑倒在地上,然后手脚并用地爬到那名精灵身边,托起他扭曲的身体。 发现女护卫竟然没受到攻击,精灵们连忙一拥而上,将他们围在中央。 女护卫探了探精灵的鼻息和脉搏,失魂落魄地垂下胳膊,哽咽道:“他已经……回归根脉了……” 西尔维拉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在死去的精灵身边。他瞪着空洞无神的双眸,扩散浑浊的瞳孔中倒影出精灵圣女惨白的面孔。 她咬紧牙关,拔出佩剑,在自己鲜血淋漓的胳膊上又划了一道。 “影子先生,请再用一次遗物!” 其他精灵也一言不发地效法她。在莱曼拒绝他们之前,所有人都将鲜血滴进了脚下的泥土中。 莱曼悲伤地看了一眼死去的精灵,再度催动“大地的叹歌”。 又一条藤蔓从血泊中升起。这次它放弃了谨慎,直接以摧枯拉朽之势欺近左侧的一棵树。 流血的树断成两截,露出其中的空腔。 埃罗温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拔出佩剑,发疯似的劈砍树皮。然后他丢下剑,用手硬生生地将裂口扒开。 他停下了动作。过了许久,他摇摇晃晃地后退好几步,跪倒在地,用鲜血淋漓的双手捂住脸。 那棵树中,也蜷缩着一个精灵。 “可恶!可恶!为什么会这样!” 埃罗温语无伦次地吼叫,用受伤的双手疯狂捶打地面。这位向来刚强勇猛的战士,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流着眼泪。 其他护卫急忙冲上前,有的将埃罗温搀扶起来,还有的把树中的精灵拖了出来。 鬼魅般的幽影飘然落在西尔维拉身后。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没有回头,声音沙哑。 “我曾见过类似的景象。”莱曼轻声说,“在南方大陆的圣国殖民地,曾有个工匠把人类装载在机械里,将人的生命转化为机械运转的能量。和这个很类似。他把这个禁术卖给了黑日教团。不过,这位精灵的生命能量并不是用来驱动机械的,而是用来攻击的。” 他顿了顿,用如同给棺材钉上九寸钉的语调说:“他被做成了一件武器。” 西尔维拉握住银弓的手背青筋暴起,骨节发白。 “什么人?!”埃罗温突然警觉地喊道。 西尔维拉缓慢地抬起头。她干涸的眼睛中映出十多个身披黑袍的人影。 他们带着武器,黑袍下隐约能看见甲胄。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的男子。他背着一只巨大的木箱。看见精灵们后,他一声不吭地卸下木箱,“咚”的一声将它压在落叶上。 这样的装束,和在树果园村袭击他们的人一模一样! “黑日教团?!” 目眦欲裂的埃罗温跳起来,将佩剑对准黑袍人们。 “你们到底对我的同族干了什么?!你们把苍翠王庭怎么样了?!” 魁梧的黑袍人没有回答,只是按住木箱,默念了一个陌生的词汇。接着,他朝后方退去。 “当心!” 倏忽之间,莱曼已经化作阴影穿梭至埃罗温身旁。他一把抓住精灵战士的胳膊,瞬间释放透明指环中储存的两种属性——速度和力量。 嗡——!!! 古怪尖锐的鸣叫倾泻而出,化作无形的洪流,以摧枯拉朽之势轰击前方。大地像是被什么东西犁过似的,形成一道极深的沟壑,后方的树木成片倒下,就连空中都荡开一圈波纹。 莱曼出现在魁梧黑袍人的侧面,手中还拎着不知所措的精灵战士。 如果埃罗温没有被及时拉开,他的下场就和莱曼的小草人一模一样。 埃罗温愤怒地颤抖起来。他明白木箱中装的是什么了。 “你们这群混账!!!” 他声嘶力竭,英俊的脸庞因为悲痛而扭曲。他试图挣脱莱曼,想不顾一切冲上去和黑日教团拼个你死我活,但莱曼的力道大得出奇,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我好不容易救下你的命,别让我的努力白费。”莱曼说。 埃罗温几乎要把牙齿咬碎了。其他精灵战士的想法也不遑多让。要不是还有保护圣女的使命,他们宁可舍去性命也要杀了这群黑袍人。 那种攻击是有范围的。莱曼思索。和流血树木一样,都只能攻击前方。所以后方的黑袍人并没有被攻击波及。 可是,一旦避开木箱,就会落入流血树木的攻击范围。黑日教团这是把战场地形都计算好了! “影子先生,请继续召唤植物!”埃罗温喊道,“哪怕让我们的血流干,也……” “别说蠢话。我不是为了杀了你们才来这里的。”莱曼打断他。 “大地的叹歌”虽然可以使用,但消耗过于巨大了。最多再使用一次,要是再多,精灵们就要死于失血过多了。 当然,敌人的鲜血也可以拿来用,可前提是他们流血了…… 莱曼将埃罗温拖回精灵战士们身旁。西尔维拉在银弓上搭上一支金箭,用气声对莱曼说:“影子先生,您有办法绕到他们后方吧?” 她不动声色地示意脚下,那里有一处藤蔓钻出地表时留下的空洞。 莱曼有些吃惊。他曾在温尔德拉城利用地下空洞,瞬移到敌人后方发动攻击。西尔维拉竟然也想到了同样的方法。 “那个……‘武器’,”西尔维拉艰难地说出这个词,“显然一次只能进攻一个方向。我们来吸引黑日教团的注意力,您趁机越过去,从后方进攻。” “你们会受伤的。”莱曼转向她说。 “总比全员死在这里要好。” 没等莱曼同意,西尔维拉便高声说:“诸位,协助影子先生!” 说罢,她当先用金箭再度划破自己的胳膊。 精灵战士们立即效法她。滴落的血流汇聚在泥土中。紧接着,脚下传来隆隆的沉闷响声,仿佛有某种庞大的物体在地底穿行移动。 黑袍人们惊惧地盯着土地。就在这时,精灵战士们齐刷刷地张弓搭箭。羽箭宛如暴雨,向黑日教团倾泻而出! “攻击!”魁梧的首领下令。 尖啸声化作潮水席卷向箭雨,双方在空中相撞,箭雨在一瞬间就被无形的冲击波碾得粉碎! 突然,队伍最后方的黑袍人发出一声惊恐万状的惨叫。 一条藤蔓从他脚下破土而出,卷住他的身体,将他高高举起。 黑袍人拼命挣扎,藤蔓却越收越紧。 “咔嚓咔嚓”的响声中,黑袍人筋骨尽断,鲜血从他脸上的每个孔窍喷出,瀑布似的淋在藤蔓上,让这株恶魔般的植物越发茁壮成长! 魁梧首领挥开黑袍,拔出腰间的长剑。 “你们对付精灵,”他说,“我对付超凡者!” 说罢,他大步流星走向扭动的藤蔓。 *** 尖啸声停止了。 西尔维拉忽然意识到,“武器”的攻击是有间隔的,一次尖啸持续不了多久,停止之后,必须等一段时间才能发动下一次尖啸。 这短短的几秒钟,就是他们进攻的最佳时机! “就是现在!” 西尔维拉将身上所有的金箭连续射出。最后一枚箭矢离弦,她抄起佩剑,冲向那群黑袍人。 黑袍人似乎早已预料到精灵弓箭的威力,为此携带了盾牌。第二轮倾泻的箭矢被他们挡下,可当他们放下盾牌的刹那,发现精灵们赫然已经冲到了面前! 嗡—— 尖啸声再度响起。西尔维拉脚步腾挪,第一时间躲到一棵树后。 无形冲击波摧毁树木,却还是势不可当,西尔维拉胸口一痛,眼前阵阵发黑,有一瞬间失去了神智。等她回过神来,嘴里已经全都是铁锈的腥甜味道。 “圣女大人!”埃罗温惊叫。 “不要停止进攻!”西尔维拉嘶哑地命令。 她用银弓支撑自己站起来,在尖啸声结束后,飞身越过树桩,再度冲向黑袍人。 *** 与此同时,黑袍人阵型后方的藤蔓缩回地底。深不见底的空洞中,一道鬼魅般的黑影陡然升起,仿佛夜色降临在了泣血的树林中。 “格雷肖大人!”黑袍人们惊叫。 “原来你叫格雷肖。”莱曼冷冷说,“现在我知道该在你的墓碑上刻什么名字了。” 他催动“大地的叹歌”,准备吸收死去黑袍人的血液,让藤蔓再一次进攻。 然而遗物这一次竟然违背了他的意志,迟迟未有反应。 莱曼愕然看着手中染血的水晶。这时,脚下泥土中的血液竟然开始自行析出,汇聚成数条蜿蜒的红色溪流,徐徐流淌向格雷肖。 高大的黑袍男子张开五指。血液溪流爬上他的身体,像蠕动的蛇般缠绕在他的手腕上,最终凝聚成一柄血色的巨型镰刀。 ——他可以操控血液! 记得卢纳斯特说过,当同类型的超凡能力和遗物同时发动时,遗物往往会失效。莱曼就因为身负“精湛演技”,所以无法使用“伶人皇帝的假面”。 同理,吸收血液才能运作的“大地的叹歌”,也在格雷肖的超凡能力面前失效了! 莱曼当即融入阴影,瞬息间便欺近格雷肖身前,洞启之刃化作猩红的光流,与血色巨镰狠狠撞击在一起。 匕首碰触巨镰的刹那,莱曼就感到手感十分异常。这根本不是碰触固体的感觉,更像是将洞启之刃浸入了浓稠的液体之中。 洞启之刃切断了镰刃,就像用刀剑切断流水。下一秒,镰刃便自行修复,再度锋利如初。 “莱曼,那是被控制的血液,可以自行在固体和液体之间转换!”卢纳斯特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我看出来了!”莱曼咬了咬牙。 这个超凡能力还真有些难缠。不论斩断鲜血巨镰多少次,格雷肖都可以将断刃转化为液体,再度凝聚为一体。 看来不能光是攻击巨镰,必须对格雷肖本人下手才行! 魁梧的黑袍人脸上泛起一丝嘲讽的笑,像是猜透了莱曼的想法。 他弹了弹手指,更多血液便聚集在他脚下,沿着他的双腿爬上身体,包裹住他身体表面。 转眼间,格雷肖就披上了一层血色的甲胄! 更诡异的是,地面上又升起了三股血液。它们在空中自行凝聚成三具人体。 它们与格雷肖同样的身材高大,同样的手持巨镰,就连那讥嘲的笑意都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除了浑身上下一片血红之外,和格雷肖如出一辙。 四个格雷肖同时发动进攻! *** 持续的尖啸声如浪潮一般席卷森林。 一名精灵战士没能及时逃离,无形的冲击波扫过他身侧,只一眨眼的功夫,他的左臂便支离破碎,血肉模糊。 短暂的停顿中,西尔维拉跃向精灵战士,将他拖到木箱攻击范围之外。 一次又一次的冲锋耗尽了精灵们的体力,箭矢也所剩无几。更糟糕的是,影子先生那边似乎也陷入了苦战。黑袍人首领拥有某种类似分身的超凡能力,如今分出了三具红色分身,正与影子先生激烈缠斗。 “杀了他们!”黑袍首领厉声命令。 两个黑袍人抬起木箱,向前移动。木箱再一次发出凄厉的尖啸,精灵们不得不后退,可后方就是流血树木的攻击范围。 再这样下去,就无路可退了! 护卫们死伤惨重。许多人本就在树果园村的战斗中受了伤,又为影子先生提供了鲜血,拖着虚弱不堪的身体,还要和黑袍人们周旋…… 就连最坚强的埃罗温也气喘吁吁,浑身浴血,连站起来都很困难了。 难道要就此撤退?抛下王庭的子民,逃离他们的森林? 忽然,尖啸声停止了。森林陷入长久的寂静,西尔维拉只能听见自己的耳鸣声。 黑袍人奇怪地看了看木箱,交头接耳起来。 那个叫格雷肖的首领——是他的本体,而非红色分身——走向木箱,将部下拨到一旁。 “已经用完了吗?”他的语气不屑一顾,就像在谈论一件不堪使用的机械。 用完了?什么用完了?那个木箱难道不是…… “啊……!” 西尔维拉忍不住发出微小的哀鸣。她明白是什么用完了。 木箱是将人的生命转化为攻击力的武器。人的生命是有限的,总有一天会耗尽…… 格雷肖冷哼一声,一脚踹翻木箱,像是在惩罚它的无能。 木箱倒下了,箱盖歪斜着滑开,装在其中的人体像被倾倒的垃圾一样滚出来。 西尔维拉睁大眼睛。她的目光越过黑袍人们扭曲狂热的面孔,落在那具蜷缩的身体上。 那是一个非常、非常年轻的,精灵族的孩子。他脸上爬满了血红的纹路,几乎看不清容貌了。 西尔维拉无法呼吸了。 她朝着那个方向猛冲过去。 面对挡路的黑袍人,她不再格挡,而是用肩甲狠狠撞开他们,用崩口的剑疯狂劈砍,只为打开一条流血的通路。 一柄剑划破她的腰际,皮甲迸裂,带来一阵灼热的刺痛。她砍翻那个连脸都没看清的敌人,踉踉跄跄扑倒在蜷缩的孩子身边。 她抱起他逐渐失去生气的身体。 啊,他是这样的小,这样的轻,像一枚小小的果实,两手一捧就可以托起来。 男孩的眼皮动了动,张开一条细缝。 “西尔维拉……大人?”干涩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 “啊……啊啊……是你吗……”西尔维拉颤抖着问。 “您总算……回来了……”被血色覆盖的脸庞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我好高兴……” “为什么你会……” “理事说……要招募士兵……我想帮上忙……” “理事……”西尔维拉失魂落魄地重复。 一名黑袍人在西尔维拉背后举起弯刀,脸上挂着无限光荣的微笑。 “为了至高真神,精灵圣女,去死吧!” 轰——! 一道强烈的冲击波越过西尔维拉的肩膀。她染血的金发被狂暴的气流掀得狂舞不止,耳膜在近距离遭遇的尖啸声中嗡嗡作响。 黑袍人的身体瞬间化作血沫。 西尔维拉怀里的小小身体瘫软了下去。 “我也保护了……圣女大人……”他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天空,“埃罗温大人,我能成为……战士了吗……” 男孩的眼珠转了一下。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举起攥得死紧的拳头,朝西尔维拉探过去。 “我是不是成为了……对精灵族有用的人?” 西尔维拉想握住他小小的手。可是两人的指尖还没相触,男孩就失去了力气,胳膊往下一垂,五指松开。 一枚雕琢完工的小鹿雕像,骨碌碌滚进染血的泥土中。 小小的果实碎裂了。还没有长成大树,就坠落了,摔得四分五裂,在她的臂弯里化作鲜红的汁水,流淌进这片苦涩的土地里。 她瞪大了眼睛。她觉得自己应该流泪。应该有像鲜血或者汁水一样的液体从她的脑袋里涌出,可她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像有某种无边炽热的物质,将她的眼泪都烤干了。热力在她的胸口蒸腾,让她的灵魂想要朝着与果实坠落的反方向行进。 “为什么……” 她颤抖着问。她不知道自己在问谁,也不知道该让谁来回答。 “圣裔理事,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同胞……” 一片阴影笼罩了她。格雷肖施施然走到她面前。 “他们正是为了保护这片森林,出现一些微小的牺牲也在所难免。”他说,“没办法,谁让这一代的圣女是个——” 黑袍人的话语仿佛毒蛇喷吐的毒液,沿着毒牙被注入她的血管里。 “——被诅咒的人啊!” *** “这一代的圣女被诅咒了。” 三百年前,苍翠王庭,始祖圣树最顶端。 十二位圣裔理事聚集在这里,凝视着圣树枝头的金色果实,神情惊惧不安。 十个月前,圣子费拉利恩去世,享年九百二十七岁。在他的遗体依照古礼被埋入圣树下的当天,圣树最高的枝头就结出了一枚新的、小小的果实。 精灵从圣树的枝头诞生,在圣树的根部长眠。肉体回归大地,成为圣树的养料,滋养着新的生命。 正如春夏秋冬,四季轮回,草木枯荣,万物循环。生命也在世界上不断循环往复。 新一代圣女的诞生,是值得整个精灵族欢庆的事。从好几个月前起,人们就在筹备各种庆祝活动了。圣女的果实落地的当天,将有无数精灵汇聚到苍翠王庭,参加长达一个月的庆典。 然而就在新的果实结出后不久,观星台传来消息,十个月后将发生一次日食,好就是在圣女诞生的日子。 日食。真是个可怕的词汇。在精灵族中,没有比这更晦气的日子了。 草木生长需要阳光,失去阳光就代表失去生机。精灵族讨厌日食也是理所当然。 年轻的夫妻绝不会在日食的日子去圣树前祈求儿女。而在日食的日子中降生的孩子,会被冠以“诅咒之人”的蔑称。 没有这么倒霉吧?精灵们听到观星台的消息后想。树果落地的日子可以精确到天,虽然那天会发生日食,可也未必是在树果落地的刹那。没准早上日食,树果晚上才落地呢。 随着日期临近,精灵们越发焦虑不安起来。为了掩饰焦虑,他们加倍地投入庆典活动筹备当中。 到了圣女诞生的日子,十二位圣裔理事依照习俗,齐聚在圣树之顶。他们不安地望着天空,望着树枝,望着脚下的王庭,等待那个决定命运的时刻来临。 苍白的太阳被黑暗吞噬了。黑夜降临大地。 圣树最高的树枝在风中摇摇晃晃。 一位圣裔理事惊恐喊道:“不可以在这个时候!天呐,求求您,再迟一会儿,哪怕就迟十分钟也好啊!” 但是命运的时辰并不会随着人的意志而改变。 就在太阳完全被黑暗掩盖的刹那,金色的果实从枝头坠落,掉在早已铺好的柔软的衬垫上。 果实从顶端裂开,鲜红的汁水四散飞溅,宛如血液蔓延。 一名圣裔理事失魂落魄地走上前,剥开果实的外壳,从中捧出一个小小的婴孩。 在婴孩响亮的哭声之中,一丝阳光重新洒在了大地上。 “在日食的不祥时辰诞生的,被诅咒的圣女。”兰玛诺理事喃喃道。 他环顾众人,压低声音,“不如我们现在就把她送回根脉,等待下一任……” “兰玛诺理事,你疯了?!”怀抱婴儿的圣裔惊恐道,“这可是圣女,你要杀……” “她绝对会给精灵族带来灾祸!”兰玛诺神色冰冷,“这样的人对精灵族有任何好处吗?” “可精灵族绝不能互相残杀……” “叫外族人来动手,这样我们就不用背上弑亲的诅咒。”兰玛诺说。 “这跟我们亲手杀的有区别吗?不行,绝不能做这种事。况且,诅咒之人不过是传说……” 兰玛诺阴恻恻地看着他:“那我们走着瞧吧,朋友。费拉利恩不服管教,已经够糟糕了,看看这个圣女,会好多少。” *** 你是在日食时诞生的,被诅咒的人。 西尔维拉听着这句话长大。 没有人敢当着圣女的面说这种话,但言语就像风。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更何况圣女很早慧。 当西尔维拉向她的老师询问,她是否真的遭受了诅咒时,老师露出为难的笑容:“那都是无稽之谈。日食只是普通的天文现象,是太阳被月亮遮挡了,日食可以被预测,被计算。在日食时诞生,没什么大不了,就跟在下雨或者下雪的日子诞生一样。” 可西尔维拉也听说了另一种说法:太阳被月亮遮挡,这意味月亮的力量最为强盛。月亮代表癫狂,畸形,异变,黑暗的巫术。所以在月亮之力最强盛的时辰诞生的人,是带来不祥的人。 西尔维拉想要证明他们错了。虽然在日食时刻诞生,但她是个正常人,她绝不会带来什么灾祸。 相反,她会给精灵族,带来漫长的、漫长的和平时代。不会再有争斗,不会再有牺牲。在她的治世,所有人都能自由自在、幸福快乐地生活在阳光下。 她必须做到,她不得不做到。 因为她是从圣树之顶降生的,被祝福的圣女。 她没能做到。她没办法做到。 因为她是在日食之刻降生的,被诅咒的罪人。 *** 西尔维拉死死盯着面前魁梧的黑袍人。 “我想要的,注定不可能得到……因为我是……被诅咒的……” 格雷肖举起血色巨镰,镰刃反射着暗红的天空,将西尔维拉脸庞也映照成血红。 如果我死去,圣树就会诞生继任者。那想必是个比我更优秀、更称职、更聪慧、更勇敢的圣子或圣女…… 用我的死亡,为精灵族,带来…… “不对!” 沙哑的嘶吼打断了西尔维拉的思绪。 她木然地望向声音的源头。 埃罗温手脚并用地爬向她。 他身被重创,甲胄残破,满脸是血。他仰起头,朝着西尔维拉的方向,朝着所有黑日教团成员,朝着流血的森林和暗红的天空,发出来自内心的呐喊: “圣女大人绝不是被诅咒的人!您既然在日食时刻诞生,就意味着——” 黑袍人举起长剑。 “——您是注定要在黑暗的时代,引领精灵族的人!” 【请你记住,我的继任者……】 西尔维拉记起有一首歌。她唱着歌登上圣树之顶,摘下金色的种子。那颗种子会被埋进遭受过兵燹的土地,长成一棵大树。 她记起有一个孩子,跟随大人流亡到苍翠王庭,赤着双脚,头发蓬乱,面黄肌瘦。她说那你来当我的侍从吧。孩子仰起头,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彩。后来他对她说:您一定要快点回来啊! 她记起有一个老人,从先辈那里接受了使命。这使命任谁看来都有些荒唐,然而数十代人竟然奇迹般地将“珍宝”传承了下来。 她再一次记起了歌声。但这一次不是她唱的歌,而是人唱的歌。精灵和人类团坐在篝火边,互相唱着彼此的歌谣。 这是世间当有之景。 她却未能守护。 啊,兰玛诺理事说的不错,我真是一个软弱的人。 最后,她记起了圣子手记上最后那段话。 【请你记住,我的继任者,你会诞生在一个艰难的时代,你会遭遇许多挫折,但是永远不要放弃希望,永远不要放弃战斗,永远不要妥协,永远不要退缩。】 ——我有没有成为……对精灵族有用的人? 当!!! 格雷肖的巨镰脱手飞了出去。 他讶异地看着面前单膝跪地的精灵女子。她用那把只有她才能拉开的银弓,击飞了那柄朝她头顶挥来的血镰。 “费拉利恩大人,原来您的遗言,是这个意思吗?” 某种灼热的东西从她的眼睛里流淌出来,滴入深红的大地之中。像血一样滚烫,像火一样灼热。 【请你记住,和平从火中来,自由从血中来。】 【光明从黑暗中来,新生从死亡中来。】 “我知道我想要什么了。”她喃喃自语,不知道在说给谁听,“我想要我的子民,永远幸福和平。” 她摇摇晃晃地向前踏出一步,踏过血腥的土地,走向哭泣的森林。 “我想要给我们的森林,带来光明和新生。” 不知为何,格雷肖突然感觉到一种莫大的危机正在逼近,他不由自主倒退一步。 “我想要血。”西尔维拉用手背抹去脸上滚烫灼热的液体,“我想要火。” 作者有话要说: 嗯,圣女被诅咒这件事在第一次和兰玛诺理事见面的时候就提到过,不过被埃罗温打断了 第83章 万物新生 第83章 万物新生 莱曼正和三个血色的格雷肖战斗。 这场面让他想起了地球的一部科幻电影,男主角也是和无穷无尽的、一模一样的敌人殊死搏斗。 虽然面前的格雷肖只有三个,但其战斗力和那部电影相比也不遑多让。 不论莱曼斩断它们多少次,它们都能再度愈合伤口。本就不是活人的东西,即使杀了也根本杀不死。 要是托芙在这里就好了,直接一把火把它们轰成渣。什么血色分身,什么血色甲胄,在高温中通通都得蒸发。 忽然,莱曼耳边响起了一个沙哑的,像是在祈愿,又像是在哭泣的声音: “我知道我想要什么了……” 莱曼的视野一分为二:一边是血红色的格雷肖,另一边则是一望无垠原野上的大道。他的灵魂也同时存在于两个空间,一边充斥着刀剑相交的鸣响和生死徘徊的咆哮,一边则是看守们的欢声笑语和动物们的悠闲歌唱。 两个世界同时存在。两个他也同时存在。既此又彼,宛如某种诡异的叠加态。 那个坐在马车上的莱曼打开虚幻的《邪神之书》,从中取出被当作书签的使徒卡。 黄铜色的卡面光芒四射,正逐渐转化为白银色彩。 同时,书页上渐次浮现新的文字,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正在飞速书写。 【第五章 西尔维拉】 【你已同西尔维拉签订灵魂的不朽契约。她将服从你,侍奉你,直至身躯腐朽、灵魂湮灭。】 【作为忠诚的奖励,请从以下三项超凡能力中择一,赏赐给你的使徒。请注意:赏赐无法收回,请务必斟酌时宜,做出最佳选择。】 莱曼用一个视野观察格雷肖的攻势,用另一个视野阅读《邪神之书》给出的三个选项。 【超凡能力:光法师(a级)。你是操纵光影的大师,你可以制造幻象,混淆真假,或是单纯带来无尽辉光。切记,追逐光影者,须谨防被自身编织的海市蜃楼吞噬。】 莱曼一刀刺向格雷肖,在命中的瞬间,伤口便化作液体,重新凝聚,恢复如初。 【超凡能力:血司铎(a级)。你是生命潮汐的支配者,你可以将血液凝聚成固体,用生命夺取生命,用死亡带来死亡。切记,使用他人血液,乃是一种诅咒。】 格雷肖们一拥而上,三把巨镰从无数个方向挥向莱曼。“死亡为邻”在脑海中大声蜂鸣。 【超凡能力:灵术士(a级)。你是灵的牧人,你可以赋予无生命之物短暂的活力,赐给无灵魂之物虚幻的意志。切记,你无法创造灵魂,亦无法复苏死者,尊重生死是每个灵术士的必修课。】 “……啊。”两个他几乎是同时的,发出了短促的笑声。 他知道了。知道怎么对付格雷肖。知道该赐予新的使徒怎样的能力。 *** 西尔维拉垂下手臂,用沾染着鲜红液体的手挽起银弓。 周围的一切黯淡下来。 时间在这一刹那停止了。 狂笑的黑袍人、嘶吼的精灵战士、面目狰狞的格雷肖,都凝固成了雕像。整个世界,仿佛只有她还在思考,还能动弹。 不,不止有她! 一道比午夜更深邃的黑影出现在她头顶。那身披黑暗的姿态令西尔维拉联想起影子先生,但面前黑影更为辽远壮阔,比起夜空,更像是漆黑无垠的宇宙。 本该是面孔的位置一片虚无,唯有一双猩红的眼睛与她四目相对。 黑影手中捧着一本黄铜色的大书,封面上镶嵌着一只紧闭的眼睛。 西尔维拉知道他……不,“祂”是谁了。 “深渊之主?” “精灵圣女西尔维拉。”威严庄重的声音响彻西尔维拉耳畔,“你的愿望,我已经收到!” 一张黄铜色的卡片凭空出现在西尔维拉面前。它悬浮在半空,光芒四射的线条汇聚在卡面上,勾勒出一幅画面: 一个精灵女子身披染血的战衣,跪在深红色的土地上,向前伸出双臂。臂弯中躺着一具小小的白骨,不知是刚将他掘出,还是正要把他安葬。 白骨之上缠绕着绿色的藤蔓。一朵小花在他心脏的位置盛放。 【西尔维拉】 【你背负诅咒与绝望,出生于黑暗无光的时代。你渴望和平与安宁,却最终亲手埋葬同胞的尸骸。你选择刀剑与烈火,荡涤盘桓不去的阴霾与罪业。你带来泪水与鲜血,其所浇灌出的是末日还是未来?】 【你已接受使命:“血火同源”。】 【你已解锁新的任务:“荡涤罪恶”。】 黄铜大书封面的眼睛陡然睁开,瞳孔扩张,血管交织,眼球暴突,溢出一行浓稠的血泪。 ——时间再度开始流动。 虚幻的洪流从使徒卡中奔涌而出,灌入西尔维拉大脑中。她的身体伤痕累累、筋疲力尽,但是如此虚弱的她,却觉得自己仍有余力从濒临崩溃的灵魂中抽出力量,注入万千个躯壳之中。 她的灵魂竟蕴藏如此之大的能量。这让她自己都惊奇不已。 与她对峙的格雷肖眉头紧锁。他挥挥手,一把新的血镰在手中凝聚成型。 这名身披血色甲胄的男子高举镰刀,胸中爆发出愤怒的咆哮,镰刃裹挟着压倒性的力量朝西尔维拉砍去。 就算她可以用银弓格挡,也挡不住这一击! 格雷肖比她更强壮,更高大,常年的艰苦训练让他的肌肉爆发力远胜常人。以敏捷轻巧见长的精灵要怎么胜过人类的力士?绝对的力量差距只会让这个垂死挣扎的精灵圣女被镰刃砍成两截! ——当! 巨镰撞击在某种坚硬的物体上,擦出一簇闪耀的火花——它被结结实实地格挡了! 格雷肖瞳孔紧缩,几乎不敢相信所见的这一幕。 西尔维拉仍旧站在那里。 接下这势不可当一剑的不是她,也不是某个英勇强壮的精灵战士。 ……而是一尊灰色的雕像。 它栩栩如生、活灵活现,五官绝似真人,精细的发丝上爬满青苔。一只耳朵已经不翼而飞,细密的裂纹从缺损的地方扩散,半边脸颊都布满蛛网状的纹路。乍一看,竟和精灵们面部的刺青十分相似。 在石像之路上,这样的雕像随处可见。它们沉默地伫立在草丛中、树荫下,注视着日升月落、旅客往来。 星霜变幻,岁月轮转,就连长寿的精灵都更迭了好几个世代,可这些雕像永远沉默忠诚地守卫着石像之路。 现在,一尊雕像居然动了。它离开自己坚守了不知几百几千年的岗位,来到格雷肖面前,用它那把只剩半截的、以黑曜石雕刻的断剑,挡下了格雷肖的攻击。 “这……这是什么妖术?!” 其余黑袍人们也纷纷停下攻击,惊疑不定地东张西望。 一尊石像从密林深处走了出来。 它的半个头颅已经不翼而飞,余下的半边脸颊却依稀可见俊俏的轮廓。它绕开泣血的大树,踏裂干枯的碎叶,碾过潮湿的红土,向黑袍人们逼近。 “恶魔!怪物!”一名黑袍人被这怪异的一幕刺激得语无伦次,挥舞着弯刀冲向雕像。 锐利的金属撞在坚硬的岩石上,“啪”的一声折断了。 雕像的半边脑袋簌簌落下粉尘和小石块。它扬起手中的石剑,反手劈向黑袍人的脖子。 黑袍人像折断的树枝一样飞了出去。 雕像踏过他的尸体,继续前进。 受伤的精灵战士们彼此搀扶着,惊愕又惶恐地看着雕像从他们身边走过,一动也不敢动。 若不是他们的眼珠还能追随雕像而转动,反倒是他们更像雕像一些。 又一尊雕像穿过稠密的树丛,沉默地向他们走来。 它的身后,数不清的灰色身影自黑暗中浮现而出。 它们中有些完好无损,有些却只剩下半截身体。大多数都缺损了一部分,但这无损于它们的战斗力。 饶是见过无数邪异景象的黑日教团成员,在这支岩石组成的军队面前,也只能两股战战。 “格雷肖大人,怎么办?!” 格雷肖转动巨镰,大踏步走上前。 “废物!杀了精灵圣女!” 话音刚落,格雷肖就听见和他血色分身缠斗的幽影超凡者,发出了短促的笑声。 “原来如此。你的超凡能力是‘血司铎’啊。” 莫大的恐惧忽然攫住了格雷肖。 他怎么可能知道?这明明是一种极为罕见的超凡能力,连名字也十分稀奇,常人顶多知道他可以“操控血液”,能一针见血叫出“血司铎”这个名字的人,格雷肖还是头一回见。 这名幽影超凡者这样博学吗?他、他还知道什么?他知道多少? “血司铎……你明明可以操控自己的血液,却非要用别人所流的血。为什么?你很怕痛、怕死吗?还是单纯的想把死去的下属物尽其用?” 沉闷讥嘲的笑声在黑夜般的残破斗篷下响起。 “但是使用他人的血液,会让你背负诅咒。原来这是一种诅咒啊!那就好办了!” 幽影超凡者手腕一翻,不知从哪儿掏出一面朴实无华的小镜子。 格雷肖被血色甲胄所包裹的灵魂,不由自主地缠斗起来。他认出了那面镜子。和拂晓教会的人交手的时候,曾见过伪神的信徒使用过类似的奇物。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幽影超凡者举起小镜子。 “要有光!” 那具蕴含着神奇力量的开启之语,唤醒了镜子中沉睡的奇迹之力。那是经由拂晓之神的虔诚信徒长期祈祷而获得的神赐之力,能驱逐黑暗邪祟,净化亡灵诅咒。 镜子迸发出无边的光亮。 在那至纯至净的白色光芒中,三个血色分身停止了动作,瞬间崩塌,重新变回三股血液。 格雷肖的血色巨镰寸寸崩裂,风化成灰。蛛网形的裂纹在赤红甲胄表面蔓延,血块剥落,露出格雷肖身披黑袍的本体。 西尔维拉她执起银弓。 明明连一支箭都没有了,她却还是做出了张弓搭箭的姿势。 弓弦拉到最满的刹那,无数星光汇聚在了银弓上,仿佛星河从天空坠落,化作一支虚幻的光箭。 随着一声轻响,锐利的光芒奔流而出,穿过无数重虚虚实实、幻幻真真的光和影,径直射向那唯一的真实。 雕像军队朝黑袍人发起冲锋。冰冷岩石与血肉之躯撞击在一起。一边是惊恐万状的惨叫与哀鸣,另一边则是凝固了千万年的沉默。 箭中靶心,离了弦。 *** 苍翠王庭。 莉薇娅怀抱长条形木盒,轻快地走出大议事厅。她抚摸着臂弯中的盒子,苍白的脸上漾起无上欣喜的微笑,仿佛她已得到升入天国的许诺。 忽然,笑容消失了。 “怎么会这样?” 她自言自语,目光穿过已然化作黑暗的树海,投向森林边境。 “格雷肖居然?难道说……” 一阵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林海如波涛般起伏,莉薇娅的银发和衣袍也随之舞动。 “那是什么东西,朝我来了?” *** 森林边境。 流淌的鲜血浸透了土地。 黑日教团成员尸横遍野。精灵战士们忍着嫌恶,将他们的尸体拖到一处。这可不是因为他们大发善心要埋葬敌人,而是想尽可能减少尸体的占地面积,以免污染他们挚爱的森林。 西尔维拉踏过战场,来到肃立的莱曼身边。莱曼正低着头,打量躺在他脚下的格雷肖。 现在,只剩下一个格雷肖了。或者更准确地说,只剩下三分之二个。 西尔维拉的光箭穿过他的躯体,他的右臂和右腿瞬间便化为灰烬。剧烈的疼痛和失血过多导致的虚弱让他再也无法维持超凡能力。 也许是因为常年锤炼肉身,即使失去了三分之一的身体,格雷肖也依旧活着。 莱曼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往他嘴里塞了块木头,防止他服毒自尽。 西尔维拉低头看着他。她的脸上,干涸的血迹已经化作黑褐色,形成了一层新的图腾。 她使了个眼色,莱曼掏出格雷肖嘴里的木头。检查了他的牙齿,确认没有藏着毒药后,他用洞启之刃的侧面拍了拍格雷肖的脸颊,唤醒这濒死的黑日教团成员。 “黑日教团袭击我,是兰玛诺理事授意的吗?”西尔维拉轻轻问道。 她眼神安静,语气也很平淡,就像在问“今天的天气怎么样”。经历了太过剧烈的悲伤和痛苦,现在的她已经很难为某种事情而难过了,哪怕是有人想要谋杀她。 格雷肖沉默地瞪着她。 “有时候沉默就是一种回答。”莱曼提醒道。 西尔维拉摇摇头:“没关系。我会亲自去问兰玛诺的。” 格雷肖突然咧开嘴,露出一整排染血的牙齿。 “你进不去苍翠王庭的。”他冷酷地说,“‘人桩’不仅这里有,王庭外围也有,那里的‘人桩’更密集。没有教主或者理事的授意,任何人都不可能穿过去!” 说完,他脑袋一仰,仅剩的左肩颤动起来,像是因为发笑而颤抖。 “人桩。”西尔维拉垂下眼睛,“你们管那些东西叫人桩吗……” “我知道你们能用某种办法摧毁人桩。”格雷肖说,“但是摧毁人桩就等于杀了里头的人。哼,精灵圣女带着异族来残杀她的同胞,真是个绝妙的笑话。” “有没有办法逆转这个禁术,拯救那些被做成武器的人?”西尔维拉问。 “你问我?”格雷肖失笑,“那是只有教主才知道的禁术,你们觉得她会把禁术告诉你们?别做梦了,你们——” “不是只有你们教主才知道。”莱曼打断格雷肖。 “……什么?”格雷肖的嘴角耷拉了下去。 “那个禁术是矮人大师雷夫·石矛发明的,然后被卖给了你们黑日教团。”莱曼说。 格雷肖的眼睛瞪大了。这个悍不畏死的男人这一刻终于感受到了何为“恐惧”。 “你怎么会知道?” “哦,因为雷夫·石矛已经被我的教内姐妹干掉了。”莱曼轻描淡写地说,“顺带一提,那个姐妹也是矮人,她身边还聚集了一大群厉害的矮人工匠。矮人发明的禁术由矮人来研究和破解,应该过不了多久就能找到解除‘人桩’的办法吧。” 格雷肖的身躯微不可查地颤抖起来。 “你在虚张声势……就算你们能破解禁术,那也要过上很久。现在的你们绝无办法穿过警戒线,除非你们选择杀人……” 西尔维拉忽然开口:“我们有办法。” 她昂起头,目光穿过垂死的枝叶,朝向深红色的天空。 呼—— 森林中沉滞的空气倏然间流动起来。有风从远方来了。 树梢先是低了一下,又抬起来,旁边的也跟着俯仰,如此连绵不绝,形成起伏的浪涛。死寂的森林活了过来,大地也随之呼吸。 西尔维拉的金发和莱曼的残破斗篷也在风声中舞动着。 一道如山峦般庞大的黑影掠过树林上方,遮天蔽日。一时间,林中像是被黑夜笼罩了。 精灵战士们停下手中的活儿,瞠目结舌地望着天空。 “人桩是有攻击范围的。我们可以从足够高的地方飞过去。”西尔维拉说。 随着一声震天撼地的巨响,一条石刻巨龙穿过茂密的树冠,降落在警戒线的外围。 在格雷肖不可思议的目光中,它伸长脖子,伸展双翼,发出无声的咆哮。 石像之路旁,这样的巨龙雕刻还有很多很多。 “很久以前,在你们人类连‘火’的概念都没发明的遥远年代,我们精灵族和龙族一道,通过星轨交汇来到这个世界。” 西尔维拉柔声说。 “我们两族结为盟友,一同和这个世界的、其他世界的、最古老的、最邪恶的存在战斗,最终夺得了这片家园。为了纪念盟约,我们在曾经走过的道路两旁立下石像,将宝贵的记忆铭刻在石头上。 “第一代龙族已全数寿终。第一代精灵族也早已回归根脉。古老的盟约已经断绝,可是,石像之路依旧存在。” 西尔维拉顿了顿,忽然笑起来:“如果不是它们,我差点都忘记了。我们精灵族是靠着战天斗地才建起苍翠王庭的。石头果然是记忆的最好载体啊。 “现在,我们要再一次去战斗了。” 说完,她抛下呆滞的格雷肖,背上银弓,走向另一条正在降落的石龙。 格雷肖嘴唇颤动,似乎想说什么,可半晌也没发出半点声音。 “你悔改吧!”莱曼说着,用洞启之刃结束了他的生命。 无形的力量自他脖子的创口涌出,凝聚在他附近的一柄断剑上。 【名称:伟大牺牲】 【描述:来自一位能操控血液的男人,他只敢牺牲他人,以致背负诅咒,最终遭受神的裁决。献祭你的血液,这把剑将变得锋利无比。使用者啊,务必谨记,因剑而生者,亦将因剑而亡。】 莱曼收起“伟大牺牲”,跟上西尔维拉的脚步。 越来越多的龙降落在警戒线外围的空地上。 一尊尊精灵石雕走向巨龙,爬上它的脊背。巨龙振动双翼,腾空而起,磅礴的气流撼动树木,远处的精灵战士们勉强才能站稳。 “我们走吧。”西尔维拉对精灵战士们说。 埃罗温吃惊地看到一条石龙顺从地放下翅膀,搭成一个三角形的坡道。圣女一马当先,顺着翅膀爬到它的脊背上,在靠近龙首的地方坐稳。 很多年后,当埃罗温漫长的寿命走到尽头时,他会回忆起圣女骑上巨龙的那个傍晚。这名精灵战士一生中目睹过许许多多不可思议的场景,不过这个场景的奇异和瑰丽,在他的记忆中永远名列第一。 有什么东西碰了碰埃罗温的靴子。 他低下头,看到一枚小鹿雕像正在他脚边蹦蹦跳跳。它用小小的角撞击埃罗温的脚踝,像是在提醒精灵战士不要丢下他。 埃罗温先是怔愣,接着哽咽,最后他抹了抹眼睛,咧开嘴,笑着拾起小鹿雕像,揣进怀里。 他走向一条头生犄角,尾巴长满棘刺的石龙。龙背上的石雕精灵战士僵硬地转头看向他,然后弯下腰,朝他伸出手。 埃罗温抓住他的手,登上龙背。 宛如古老遥远的年代一样,精灵们再度唱着战歌,乘着巨龙飞向天空。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想不到吧,石像之路竟然有这种作用! 契诃夫的枪子儿蘸醋好不好吃啊各位! 第84章 血色王庭 第84章 血色王庭 苍翠王庭中央。 已是华灯初上时分,但圣树下还是聚集了不少人,绝大多数都是夫妇。 一对年轻的精灵夫妻握着彼此的双手,站在一条系满彩带的树枝下。枝头结着一枚沉甸甸的果实,将树枝都压弯了。 望着那枚成熟的果实,夫妻俩既欢喜又焦灼。做妻子的不停搓着丈夫的手,好像这样就能让心情平静下来似的。 “怎么还不落下啊?明明就是今天,我算过好几次了!”她说。 “别急嘛,日子是不会有错的!都等了这么久了,还差这几个小时吗?”丈夫宽慰道。 “说起来,你不觉得最近的森林有点奇怪吗?”妻子说,“天空的颜色也怪怪的,大角鹿们都很不安,你说这会不会是什么坏事的前兆?” “别胡思乱想。理事们不是说,森林已经得到保护了吗?” 他们的孩子即将降生。十个月来,他们每天都会到圣树下看望那枚小小的果实。随着它一天天长大、成熟,某种温暖的、光明的东西也在夫妻俩的胸口逐渐生长着。 并不是每一次祈祷都能获得圣树的回应。许多精灵夫妇从结婚的第一天就来求子,祈祷了成百上千次,圣树才会结出果实。甚至有些夫妇甚至一辈子都没能得到圣树的垂青。这就是精灵族寿命漫长而人口稀少的缘故。 每一枚果实都是在无数次虔诚祷告中诞生的。每一个孩子都是在父母发自内心的无边爱意和渴望中降世的。 这对年轻的夫妇非常幸运,只祈求了不到一百次,圣树上就结出了果实。大家都羡慕地说,他们肯定做了许多好事,因此才会得到圣树的嘉奖。 前段时间,苍翠王庭很不安稳。大量无家可归的流民从边境涌来,冲击了王庭的秩序和治安。关于战争和星轨交汇的流言随着风飘进森林,令过久了安稳日子的精灵们躁动不安。 一想到自己的孩子或许会降生在混乱黑暗的时代,这对年轻夫妇就感到无比悲伤和焦虑。 但是,一切都在变好。圣裔理事会发话了,他们在森林边境布下了警戒线,再也不会有人来打搅精灵族的安宁生活。 等到圣女大人回来,再多祈求几枚神圣之种,为那些无家可归者建立新的聚落,日子就会好起来的。 他们即将成为父母,在和平的时代抚养新的生命,教导他或她知识、美德,以及一切他们认为美好的、应当传诸后世的东西。 “啊!你快看!”妻子惊叫起来,指着沉甸甸的树果。果实和树枝连接处绽开了一条细微的裂缝。 丈夫急忙将一块提前缝制好的厚实软垫摆在树果正下方。实际上,即使没有软垫也没关系,树果会保护新生儿的,但绝大多数人还是会准备软垫,唯恐孩子受伤。 果实从枝头坠落,不偏不倚落在软垫上。 年轻夫妻欣喜若狂地扑过去,围着果实跳起某种滑稽原始的舞蹈。其他人对他们投去无奈而宽容的目光——这幕光景在圣树下每天都发生着。 舞了好半天,夫妻俩才气喘吁吁地跪在果实旁。 新生儿是如何诞生的,他们已经看过无数次了。他们按捺住快要从胸膛中跳跃出来的心脏,小心翼翼地轻触果实光滑的外壳。 一条裂纹从他们指尖下蔓延开来。两个人交换着无上欣喜的目光,一同拨开果壳。 笑容凝固了。 一声惊恐万状的尖叫响彻王庭。 “怪物!是怪物啊!” 开裂的果壳中蜷缩着一个小小的生物。那不是他们想象中白白胖胖的小婴儿,而是一团不断蠕动、翻滚的血色肉块。 沾满暗红色液体的表面布满血管,以及一些像是五官和脏器的东西。其中一个器官张开了,从中泄出一道尖锐的婴儿啼哭。 妻子狂乱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发出不成调的呜咽。她的丈夫面朝那团啼哭的肉块,将妻子挡在身后,步步倒退,恨不得离那不祥的怪物越远越好。 “这……这不是我们的孩子!谁来帮帮忙!救救我们的孩子!” 他的呼唤很快被另外一声更为惨烈的尖叫盖过: “你们快看圣树!” 精灵们齐刷刷望向高耸入云的始祖圣树。 那棵在苍翠王庭建立之初便扎根于此的黄金巨树,正在发生某种骇人的异变。 树根处出现了一抹污秽的黑色。它如同攀附树木的绞杀植物一般飞快地爬上树身,吞噬了缠绕树身的璀璨光华。它所过之处,辉煌灿烂的黄金枝叶迅速黯淡、枯萎,最终转化为灰败的色彩。 啪嗒。一枚尚未成熟的树果从枝头坠落。 原本应该保护它的坚实果壳早已腐朽,它撞击在坚实的地面上,溅开一大摊黏稠的暗红色液体。破碎的果壳中,一团畸形的血肉蠕动而出。 啪嗒。啪嗒。啪嗒。 数不清的树果像雨点似的落了下来。一对精灵夫妇惊慌失措地冲过去,张开双臂,想要接住自己的孩子。树果在距离他们仅有两步的地方摔得粉碎,暗红色的腥臭液体溅了他们满身。 另一对夫妇幸运地接住了树果。他们来不及欢呼,手中的果实就“啪”的一声碎裂了,一团光滑黏糊的血肉从他们指缝间流淌了下去。 一滴红色的雨水打在他们的额头。精灵们茫然地抬起头,眼瞳中倒映出暗红色的天空,黯淡漆黑的枯萎巨树,还有从天而降的血雨。 不对,那不是血雨。是圣树在流血。 此起彼伏的惨叫声支配了整个苍翠王庭。 *** “莉薇娅!那是怎么回事!” 兰玛诺气势汹汹地冲向银发红眸的少女。后者正抱着装有圣物的木盒,倚靠在大议事厅外的露台上,遥望黑暗的树海,眉头紧锁。 “嗯?你指什么?”莉薇娅心不在焉问。 “圣树!”兰玛诺提高声音,“你没看见吗?那是怎么搞的?!” 苍翠王庭在建造时,高明的建筑师们就确保从王庭每个角落都能望见始祖圣树的伟岸巨影。因此圣树所发生的异变,兰玛诺从大议事厅的窗口也瞧得一清二楚。 莉薇娅收回目光,转向兰玛诺,用惊奇的语气说:“这不就是您想要的吗?” “我什么时候想要这个了?!” “您不是想用生命能量转化法保护大森林吗?”莉薇娅一脸好笑,“所以我按照您的吩咐完成了这个巨大的禁术装置啊。” 兰玛诺惊骇莫名,不由倒退一步:“你、你到底在说什么?保护森林的不是人桩吗?” 莉薇娅饶有兴味地观察着兰玛诺,理事惊恐的表情似乎大大取悦了银发少女。 “哦,他们也是装置的一部分。可是尊敬的理事大人,请您想一想,人桩的能量总会用完的,到时候该怎么办呢?” 兰玛诺冷汗如雨,嘴唇翕动,他想到了一种恐怖的可能,却没有勇气说出来。 “这就需要一个拥有更大生命能量的活物来供能了。” 莉薇娅的语气像一个循循善诱的老师,正在提示愚笨不成才的学生。 “苍翠王庭中,刚好就有这么一个活物。啊,没错,很令人惊奇是不是?你们的圣树其实不是单纯的植物,而是一种更高级的生命体,一种活着的庞然大物。要不怎么能长出孩子呢? “它的根系遍布整个森林,将所有的圣树彼此相连,天然形成了一张能量网。我将所有的圣树和人桩连接在一起,由圣树供能,人桩作为输出装置,这样就能长久维持警戒线的运转了。” 莉薇娅说着,忍不住给自己鼓了鼓掌。 “好个绝妙的方法!要是写成论文,欧摩德大学没准会授予我一个荣誉学位呢!” 兰玛诺剧烈地颤抖起来,脸庞一会儿泛红,一会儿发青。 “你这个卑鄙的女巫!你骗了我!”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抓住莉薇娅的衣领。银发少女眼睛一眯,打了响指,兰玛诺就像是被无形的巨锤击中了一半,整个人向后飞了出去,重重撞在露台栏杆上。 “我可没有说谎。我对您说的句句属实,只不过隐瞒了一些关键信息罢了。”莉薇娅耸耸肩,“反倒是您,明明是活了几百年的精灵圣裔,却这样轻信一个异族人。一听到自己能驱逐圣女、独掌大权,就什么都答应了。甚至连牺牲同族这种事都干得出来。 “从你让我们教团扮演流寇、袭击村庄、制造无家可归的那一刻起,你就注定是这个下场了。” 兰玛诺狼狈地抓住栏杆,撑起身体,愤恨地瞪着银发少女。 “可恶,可恶!明明是你欺骗我、诱导我!你、你这个无耻的巫婆!” 他发出一连串的咒骂,每个词都比前一个更肮脏、更亵渎。 骂到用完了本就不太丰富的词库,他又开始为自己辩解:“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精灵族!为了保护森林,保护王庭,为此牺牲一部分下等人也是无可奈何!可是你,你……” 莉薇娅大笑起来。清脆高亢的笑声打断了兰玛诺的辩解,让他像个小丑一样呆立当场。 “我所做的,也是为了更伟大的利益啊,尊敬的理事!” 莉薇娅突然攀上栏杆,像一只轻盈的小鸟一样,以不可思议的奇妙平衡立在栏杆上。 “这便是吾主的旨意!你们这个故步自封、食古不化的种族,已经没有必要存活了!” 说完,莉薇娅面带无比欢欣的笑容,向后一仰,怀抱圣物木盒,坠向地面。 兰玛诺有一瞬间产生了不切实际的期望:这女人就这样摔下去,摔死该有多好。可下一刻,银发少女就乘着风升了起来。 银发和黑袍猎猎狂舞,让她看上去就像一只黑白相间的报死鸟。 她瞄了兰玛诺一眼,然后转过身,飞向深红的天空。 兰玛诺呆呆地望着她越来越小的身影。一大群人从议事厅中涌出来,包围了他。 “兰玛诺大人,想想办法吧!王庭已经乱成一团了!”那位经常和兰玛诺一唱一和的女性理事焦急道。 “兰玛诺大人,这跟您许诺的可不一样!”另一个男性理事气急败坏,“您说一切都万无一失,我才同意您的计划的!可现在……” “是不是应该把圣女大人请回来?”第三个理事一脸凄惶,“圣女和圣树之间有灵性的联系,也许她能想出办法。” “不要说那种废话!绝不能让圣女回来!” “有暴民朝大议事厅来了!快派出守卫镇压那群暴民!” 众人七嘴八舌,提出自己的看法,再互相指责。指责很快变成谩骂,谩骂又升级成肢体冲突。这群诞生于圣树高处的尊贵圣裔,此刻和自圣树最低矮的树枝上降生的庶民也没什么两样。 “闭嘴!” 众人安静了下来。兰玛诺整了整衣领,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视每一张面孔:“出动圣树守卫,镇压暴民!动用‘圣血’!” 空中的莉薇娅露出一抹残忍轻蔑的冷笑。 她飞向枯萎流血的始祖圣树,遥望下方一片混乱的王庭。 * 整个王庭仿佛变成了血色的炼狱。 陷入绝望的人们四处冲撞。婴儿的啼哭声和人们的哀嚎声混杂在一起,簌簌落下的血雨让每个人都染成暗红。 这时,一队身披锃亮盔甲的卫士进入圣树广场。他们维持着严密的阵型,如同一柄锐利的手术刀划开混乱的人群。 “王庭的兄弟姐妹,回你们家中去!圣裔理事会将解决这一切!” 卫士们手持长戟,试图拦截人群。 “圣裔理事在哪儿?为什么不出来?”人群中有暴怒的声音。 “理事会不是说森林已经安全了吗?说谎!全都在说谎!” “他们把我的兄弟带走了,说是去参军,可他们都失踪了!” 暴怒的人群冲上前,却被卫士们轻轻松松压制住了。 卫士们的人数远少于人群,可他们仿佛个个都力大无穷。一名卫士挥舞起沉重的长戟,这柄重型武器在他手中就像木棍一样轻巧。他随手一挥,便将几个平民打倒在地。另一人单手抓起一块足有一人多高的石像,把它当作武器似的转动起来。 圣树卫士的队长在队伍后方高声指挥。如果利恩在这里,就会认出他便是不久之前去难民营地招募人手的那名精灵战士。 圣树卫士是直属圣裔理事会的部队,不对其他任何人负责,哪怕是圣女。服从理事会的命令就是圣树卫士的唯一使命。 在出发前,兰玛诺理事给他们每人都配发了一瓶“圣血”,服用后就会获得神一般的怪力。据说这是只赐给最勇敢战士的奇物。圣树卫士便是靠着它才拥有了超乎常人的体质。 卫士们以一敌百,不过短短几分钟,就将暴怒的人群冲得七零八落。那些负隅顽抗的也很快被压制。 莉薇娅停在半空中,冷眼旁观这一切。 “把真正的‘圣血’稀释了,得到了可以增强体质但副作用较小的药剂?”她自言自语,“不过,‘圣血’到底是神的血液。将神的一部分吞吃入腹中,会有怎样的下场,你们难道从没想过吗?又或者,反正死的只是一些平民,所以无所谓?” 她柔声说着,将木盒的盒盖微微揭开一条缝隙,紧接着猛然合拢。 然而就是这短短的一瞬,让王庭的形势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变化。 卫士队长突然捂住自己的喉咙,大声咳嗽起来。鲜血从他的鼻腔和口腔中喷涌而出,紧接着,他的腹部猛然痉挛,吐出了一大块蠕动的血肉。 这血肉像极了树果中诞生的怪物。像是获得了滋养血肉的甘霖似的,它的体积以可怕的速度膨胀,沾满黏液的表面鼓起一个个巨大的肉瘤,从中挤出不断各种各样外形令人作呕的器官。 它肚子的位置张开了一张满是尖牙的圆形巨嘴,一口便将呕吐不止的队长吞了下去。 又有一个卫士倒下了。他的后背陡然裂开,一团扭动的触手从他体内钻出。 同时,圣树下的肉块怪物也开始疯狂地蠕动起来。 大型的肉块吞噬了小型的肉块,接着又被更大的肉块所吞噬。它们不断融合,生长,很快就变成了数座隆起的血肉山丘。无数扭曲的肢体从肉块中伸出,每一条肢体上都长满了银灰竖瞳的眼球。 其中一座肉山拖着庞大沉重的身体向民众的方向挪动,就像是一个庞大的、丑陋的、畸形的婴儿,在诅咒中降生,向着这个残酷的世界发出第一声怨恨的啼哭。 精灵们在震耳欲聋的尖锐啼哭声中愣住了。他们忘记了言语和动作,呆呆地望着那些如山峦般崛起的巨型肉块。 死寂只持续了一个呼吸的时间。接着,恐慌便如同炸弹般在人群中轰然炸响。 “救命!怪物啊!有怪物!” “谁来管一管?圣女在哪里?理事在哪里?” “啊啊啊,我的孩子……” 有勇敢的民众试图和怪物对峙,可是在对上那千万个眼球的刹那,恐惧和疯狂便伴随着鲜血从他们体内溢出。 莉薇娅轻蔑地哼了一声,向王庭之外飞去。精灵族自取灭亡,如今已不足为惧。圣物得手,接下来只需要静待时机来临…… 忽然,她停留在了空中。 “……那是什么?” 她喃喃自语,绯红的瞳眸愕然望着天际。 *** 一对年轻的精灵夫妇瘫坐在圣树下,从头到脚都被血雨淋透了。 他们正是最先发现树果变成怪物的人。丈夫奔向拖着妻子逃跑,却很快被狂乱的人群挤了回来。 他们无处可去,只能被逼着朝枯萎流血的圣树的方向倒退。他们退到盘根错节的树根边,再也没有退路了。 庞大的肉块向他们蠕动而来,举起一只长有多个骨节的扭曲手臂。 夫妻俩连尖叫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挽着彼此的胳膊,无助地望着眼前地狱般的景象。 忽然,一片浓重的阴影落在他们身上。头顶最后的暗红色天空被某种漆黑的东西掩盖了。 ——连光都被吞噬了吗? 下一刻,一道硕大无朋的灰色身影以摧枯拉朽之势穿过圣树干裂的枝干,带着无数断裂的细小树枝轰然降落在他们身前。 那是一条山峦般庞大的石龙。 它伸展双翼,遮挡血雨,接着扬起颀长脖子,亮出獠牙。石像丝毫不畏惧肉块怪物的啼哭和眼球,它一口咬住肉块怪物的脖子。 后者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畸形肢体疯狂挥舞,一击便将石龙的头颅打得粉碎。 然而,失去头颅的石龙仍然可以活动。它一记甩尾,长满棘刺的尾巴扫断了肉块怪物的肢体,黏稠血液如喷泉般溅上天空。 又一条石龙从天而降。它落在圣树下,利爪将另一只肉块怪物死死摁进地里,“轰”的一声溅起漫天尘埃。 ——怪物在和怪物厮杀? 妻子怔愣地想着。 可接着,她就看见龙背上跳下来好几个人影。其中有三个通体深灰,就像会走路的雕像。第四人是个金发的精灵青年,他穿着轻甲,腰间佩剑,长弓背在身后。 他像是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战斗,浑身都是伤痕和血迹。但他精神抖擞,全无疲惫,眼睛里亮着光芒,仿佛有不屈的火焰在他眼底燃烧。 他环顾四周,看见了年轻夫妇,于是朝他们走来,伸手将两个人拉起来。 “逃到王庭外围,找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年轻夫妇端详着他,觉得他很眼熟。 “您……您是圣女的侍卫吗?” 精良战士没有回答,转身拔出佩剑,迎向那血肉怪物,只留给他们一个挺拔峻峭的背影。 远处,混乱的人群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再一次呆立当场。 越来越多的石龙从遥远的天际飞来,龙翼遮天蔽日,犹如无数旌旗迎风飘扬。 龙背上骑着同为石像的精灵战士,它们高举着黑曜石打造的兵器,沉默地奔赴战场。 古老的传说在这一刻照进了现实。 忽然,有人指着其中一条石龙。龙背上不仅有灰色石像战士,还有一个色彩艳丽的活人。 “你们瞧!那不是圣女大人吗?” 圣女西尔维拉甲胄破碎,脸上血污纵横,已难辨眉目,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沉静而锐利,翠绿如严冬未凋的松柏。 她挽起银弓,射出一道又一道银色的星芒。光辉穿过黑暗的树林,像一场浩大的流星雨。 “精灵族的战士们听令,保护民众!” 龙背上跳下一个个浴血的精灵护卫。他们奔向人群,用沙哑却坚定的声音指挥民众分成数个集团,跟随他们前去避难。 这是经过无数次演习和训练,才能拥有的绝对秩序。 *** 莉薇娅飘浮在半空中,不可思议地注视着一切。 她以为世界上再没有什么东西能震惊她了,看来她还是低估这个世界了。 “圣女竟然死里逃生,真是个幸运儿……那些石像又是怎么回事?从哪里来的?这是什么超凡能力?” 自言自语片刻,她紧紧抿上了嘴唇。 看来精灵族今日是无法覆灭了。不过圣物已经到手,任务也算圆满完成。 虽然折损了不少人手,但都是值得的。死去的教众将回归真神怀抱,新世界必将有他们的一席之地。 莉薇娅收回目光,飞向天空。 远处逐渐被暮色吞噬的天际,一个黑色的小点正逐渐变大,向她飞速接近。 那是一条体格并不庞大,但身形矫健灵动的石龙。在它生长着棘刺的脊背上,站着一个披残破黑色斗篷的男人。 那飘舞的斗篷犹如起伏不定的夜色,莉薇娅一瞬间以为黑夜提前降临到了这片土地上。 男人并未像精灵战士们一样奔赴苍翠王庭,而是驾着石龙直勾勾地向莉薇娅冲了过来。 “莉薇娅·维夏德,果然是你!” 黑色的兜帽下响起一个嘶哑低沉的男声。 莉薇娅绯红的眸子眯了起来。她的名字在教团和合作者中并非秘密,有人叫出她的名字不足为奇。“你又是谁?报上名来!” “你可以叫我影子先生。” “我不记得和你这样的超凡者打过交道。你是精灵圣女请来的帮手?是雇佣兵?还是什么精灵之友?” 男子抖开斗篷,缠绕着黑暗的手上握着一把猩红的匕首。 “我是来阻止你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在设定里,每个使徒完成所有任务后,都会获得一个“尊讳”(什么游戏称号),这个“尊讳”要到大结局才会出现,但是我现在就迫不及待想告诉你们啦! 因为我怕自己写不到结局,哈哈。 六个使徒的尊讳如下: 赛勒恩——风暴使者 托芙——擎火先驱 多雷安——笔剑斗士 西尔维拉——返生巫女 ???——铁冕女王 ???——褴衣圣座 第85章 世界当燃起烈火 第85章 世界当燃起烈火 莱曼定定着望着那名飘浮在空中的银发少女。 上次见面还是在监狱岛。莉薇娅孤身进入海角监狱,和他“接头”,同时布下了她摧毁海角监狱的棋子。 她将埃顿副队长变成怪物,是为了释放她身陷囹圄的兄长。那么这一次她的目的又是什么?黑日教团在精灵族的土地上筹划着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 他用洞启之刃指着莉薇娅,冷冷问:“黑日教团为什么要做这些?” 莉薇娅脑袋一歪:“什么为什么?” “这一切——和圣裔理事勾结,刺杀精灵圣女,制造人桩,把苍翠王庭变成这副样子……” “这不是很明显吗?”莉薇娅的脸上像是写着“何必明知故问”一行字似的,“当然是为了彻底摧毁精灵族啊。” “……什么?”莱曼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他觉得黑日教团这样的邪神信徒,所做的一切一定有极为复杂的理由,比如创造一个高深巫术仪式,以达成某种扭曲的目的,就像海角监狱是个镇压邪神的巫术装置,所有囚徒都是运转装置的零件一样。 莱曼没想到黑日教团的理由居然这么简单——只是想毁灭精灵族而已。 有时候最高端的战斗只需要最简单的手段。对于敌人,从物理层面上予以摧毁即可。 “黑日教团和精灵族有什么仇怨?” “哦,没有什么仇怨。只不过在未来他们有可能阻碍吾主,所以提前清理这个不稳定的因素罢了。”莉薇娅微笑,“精灵族虽然思想顽固、故步自封,还自认为高人一等,但其实是一支非常强悍的军队,只是连他们自己好像都忘记了这件事。这样一个古老的种族,从外部是很难杀死的,只有让他们自相残杀才行。”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陈述一桩显而易见、不言自明的事实。 但是莱曼从她细微的表情和不易引人察觉的微小动作看出来了,她还有别的理由。 “不对,你是为了别的吧?”莱曼的目光落在她怀中的木盒上,“是为了那个吗?” 当他这么做的时候,莉薇娅下意识地抱紧了木盒,这无形中佐证了莱曼的猜测。 他继续推测:“你是为了那个东西才和圣裔理事勾结的。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之后,你就杀人灭口。” “这也是原因之一吧。”莉薇娅坦然承认。 “你们黑日教团想毁灭这个世界吗?” 地球的诸多文艺作品中,毁灭世界总是反派黑暗组织的终极目的。 莉薇娅短促地笑了一声:“当然不是啦。我只能说恰恰相反。伟大的黑日之神,世间唯一的真神,从来都是为了打造一个更好的世界。为此出现一些牺牲也在所难免。 “世界将燃起烈火,而精灵族将化作柴薪。燃烧殆尽之后,他们的灰烬将浇灌大地,从中会生长出一个更美好的新世界!毕竟——” 说着,莉薇娅笑意更盛,她双唇轻启,吐出一句坚定的话语:“黑暗之后才能见到光明,死亡之后才有新生!” 莉薇娅看不见莱曼的真容,莱曼却把莉薇娅看得一清二楚。 同样的银发,同样的红眸,他们的容貌何其相似,但凡不是瞎子,都能从他们身上看到紧紧相连的血脉。 甚至就连他们的装束都有相似之处。不知情者恐怕会将他们当成同一个教团的成员。 但是莱曼非常清楚——就像他清楚太阳会从东方升起,苹果会从枝头落下那样——他们是截然不同的,像白昼与黑夜那样,是两个完全相反的概念。 他们绝不可能和解。他们之间水火不容,终有一天将不死不休。 为了释放一个囚犯,就摧毁了整座监狱。为了得到一件宝物,就挑动一个种族自相残杀。为了所谓的“新世界”,就毁灭现存的整个世界。 开什么玩笑……! 这个世界有许多黑暗和不公。莱曼想起了被当作猎物的人鱼,被大地之口吞噬的矿工,被做成武器的孩子。 但是,也有要把自己的骨头做成渡船的少年,有用火焰的铁拳击碎黑暗的少女,有放弃了前途前来建设未知之地的工匠,有为了一个誓言坚守了千百年的村民。 有心怀炽热,要以身饲火,点燃世界的人。 这样的世界—— “你说的很对。”莱曼冷冷说。 莉薇娅微惊:“哦?你居然赞同我们黑日教团的理念?” “死亡之后才有新生,所以……”莱曼一个箭步冲向前,从龙背上高高跃起。 他的身形夭矫如龙,黑色斗篷迎风鼓动,犹如漆黑的渡鸦双翼在他背后伸展开来。 “请你们黑日教团先死!” ——我不希望它毁灭。 【您已完成任务“信仰基石4”。请从下列三项超凡能力中选取一项,作为您的奖励。请注意:您的选择无法撤回,请务必斟酌时宜,选择合适的奖励。】 【超凡能力:重力反转(b级)。你生活在大地之上,却可以违背大地的呼唤,逆转重力对自身的作用。牛顿看见你都要高呼物理学不存在了。】 【超凡能力:金牌说客(a级)。你拥有三寸不烂之舌,能轻而易举说服他人。你在辩论场上永远游刃有余,不费吹灰之力便能驳倒对手。你拥有惊人的煽动力,挑起他人的情绪得心应手。】 【超凡能力:快速学习(c级)。你是学习的高手,做题的专家,你能比其他人更快掌握知识和技能,拥有过目不忘的能力。】 无需多言,现下最适合与莉薇娅战斗的能力只有一个! “我选择‘重力反转’!” * 莉薇娅凝视着影子先生。他像从高台跳入水中一样,一个箭步跃下龙背,嘟囔了一句什么话,接着整个人便悬浮在了半空中。 哦?他和我一样,拥有飞行的遗物或者超凡能力吗? 莉薇娅微微挑起眉。 影子先生在空中停滞了一瞬,像是还不适应飞行的感觉。但他很快就抓住了诀窍。他调整了一下重心,接着便朝莉薇娅急速俯冲而来。 漆黑的身影宛如一枚投枪撕裂空气,甚至带起了一股狂风。 他手中那柄匕首红得骇人,看上去不像金属,倒像是某种凝聚成固体的红色光芒。 就在那猩红的匕首即将触及莉薇娅额前的刹那,银发少女蓦然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优雅向后方退去,恰到好处地让那致命一击擦着鼻尖掠过。 银发向前飘舞,猩红匕首一闪而过,几缕发丝迎风飘落。 “你就只会逃吗,莉薇娅?!”影子先生低吼,攻势不减反增。 莉薇娅轻笑一声。这一次,她不再仅仅是躲闪。 她在后仰的同时,修长的腿如同鞭子般抽向影子先生持刀的手腕侧面。 铿! 这一击未能造成实质伤害,却让影子先生的攻势微微一滞,刀锋轨迹偏离了数寸。 莉薇娅始终保持着优雅得体的微笑,绯红的眼眸里却没有半分笑意,映照出男人漆黑如夜的身影。 借着这微小的间隙,她腰肢发力,又是一次踢击,这一次她瞄准的是影子先生的头颅! 即将命中的刹那,影子先生骤然下坠。莉薇娅只击中空气,带起一阵狂暴的气流。 影子先生稳住身形,再次飞速欺近她身前。匕首红光暴涨,编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而莉薇娅就在张血色的网中翩跹起舞。她时而急速攀升,时而骤然下沉,时而如鬼魅般绕至影子先生视觉的死角。 夕阳已落入地平线下,现在唯有星辰和月亮向他们洒下清辉。两人的身影在空中几度交锋,纠缠成一个的漆黑漩涡。 这是一场力量与灵巧的空中搏杀,一支狂怒与冷静的死亡之舞。 忽然,一个巨大的影子从莉薇娅下方接近。 一头石雕巨龙骤然升起,张开巨口咬向莉薇娅。 这袭击让银发少女猝不及防。她绯红的眼眸中第一次闪过一丝惊慌。 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影子先生身上,居然忘记了还有一头可怕的巨兽! 千钧一发之际,她展现出了惊人的身体柔韧度,身体硬生生在空中扭曲成一道弧形。 石龙的利齿在距离她的后背仅有一寸的地方重重闭合,发出令人眩晕的岩石撞击声。 只差一点点,她就会被撕成两半。 影子先生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就在莉薇娅全力躲避石龙的时候,他已然从正上方杀到! 他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破绽,凝聚所有力量于一击,猩红匕首如同一颗赤红的彗星,直取莉薇娅的心口! 这是人与石像的完美配合! 死亡的阴影从上下两个方向同时降临,彻底封锁了莉薇娅闪避的空间。 银发少女瞳孔急缩。她在极限中再次拧身,勉强避开了心脏要害。 噗! 猩红匕首狠狠刺入了她的右肩。 那把武器不知是什么材质,切开她的身体就像切开黄油一样轻松。 一声压抑的痛哼从莉薇娅唇间逸出。她悬浮在空中,微微喘息,银发沾染了汗水,贴在她苍白的脸颊上。 一边是手持妖异红刃、虎视眈眈的影子先生。另外一边是盘旋不去、鳞甲森然的石雕巨龙。 看上去,她已经无路可逃了。 莉薇娅并未料到此行会遭受袭击,没带什么适合战斗的遗物。如今部下不在身边,身上能派的上用场的就只有…… 她看向怀中的木盒。 解除圣物的封印,的确可以借用它的力量,影子先生和石龙大概会瞬间湮灭吧。但是脱离封印的圣物会带来怎样的灾难,就不得而知了…… 绯红的眼眸闪了闪。 寻找这件圣物是神的指示,倘若她因为圣物而死在这儿,那也是神的旨意! 如此思考着,莉薇娅一把掀开木盒。 盒中盛放着数节断裂的肢体。 若有一个熟悉解剖学的学者在这儿,就会认出这是一条成年男子的右腿,被折断成了好几节,有两节上还残存着少许血肉,其他的已经化作白骨。 盒盖揭开的瞬间,一股邪异而磅礴的力量便如同涟漪一般,以盒子为中心荡漾开来。 莉薇娅的血管像是要燃烧起来了。无比强大的能量充盈着她的四肢百骸,在她的血管中奔腾流淌,让她忍不住发出喜悦的吼叫。 “到此为止了,影子先生!” 她朝空中的黑影伸出手,指尖跳跃着夺目的电光。在圣物那超越凡俗的伟力加持下,就连自然元素都要向她臣服! 忽然,她听见了一种奇怪的嗡鸣。 嗡嗡嗡……什么东西在振动。 过了好几秒,莉薇娅狂热的大脑才逐渐冷静下来。她意识到,是怀里的圣物在震颤。 它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正在发出狂喜的信号。 下一刻,影子先生突然向空中掷出了什么东西。接着,他又一把挥去身上的黑色斗篷。 斗篷下并非人体,而是一个模样怪异的木偶。 ——影子先生不是活人?或者说他的本体位于别处,只是在远程操控这具躯壳? 莉薇娅来不及思考更多,就看到那件残破的黑色斗篷在空中旋转飞舞,接着膨胀开来,摇身一变成了一个新的黑衣人。 他的兜帽之下看不见脸庞,唯有一片虚无。 黑衣人向圣物伸出手:“回来!” 圣物脱手而出! 莉薇娅一把抓住盒子,但是无济于事——盒中的残肢升上天空,开始自行拼接组合。断开的骨骼重新连接,崩裂的碎片回归原位,残存的血肉开始重新生长…… 黑衣人飞向空中的圣物。斗篷朝四面八方延展开来,笼罩住恢复如初的新生肢体。 “多谢你了,黑日教团的小姐,把我重要的东西还回来了!” 黑衣人哈哈大笑,狂野的笑声在天地之间久久回荡。 莉薇娅大脑一片混乱。为什么他能夺走我的圣物?明明我已经获得圣物的力量了,除非我死去,否则它不应该脱离我的掌控…… “你是谁?!”莉薇娅秀丽的脸庞首次因为愤怒而扭曲。 “去问问你的神吧!” 说完,黑衣人化作一只凶猛的飞鸟,朝莉薇娅俯冲而来。 石龙、影子先生、神秘黑衣人……莉薇娅腹背受敌! 她攥紧了双拳,只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未受过这样的屈辱……不,上一次经受这样的屈辱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她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竟然会再一次体会这种愤恨而无力的心情! “我记住你们了。下一次,我会让你们后悔跟黑日教团作对!” 莉薇娅从领口掏出一枚用绳子挂在脖子上的金色玻璃珠。 在黑衣人距离她只剩下一臂之遥时,她猛地捏碎了玻璃珠。 银发少女的身体霎时间凝结成一尊透明的玻璃雕像,一秒之后,它“轰”的一声炸裂了。 无数指甲盖大小的晶莹碎片喷涌而出,折射着星月的光芒,形成一团短暂而凄美的晶雾。 她的衣服随风飘去。没有鲜血,没有内脏,只有这漫天纷扬的、闪烁着微光的晶体碎屑,如同一场冰晶之雨,飘飘洒洒地向下坠落。 莉薇娅消失了。 * 莱曼愣在原地,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石龙困惑地抬起眼睛,巨大的头颅左右摆动,仿佛在嗅闻空气中残留的奇异能量气息,却再也找不到敌人的生命迹象。 “莉薇娅?”他试着唤了一声。 晶屑在风中迅速消散,无人应答。 卢纳斯特飞到他身边,用唯一一只手取下“影子戏法”,丢回莱曼身上。 他转动眼珠,如同融化的、未经打磨的秘银般的银色双瞳微微眯起,扫视着莉薇娅消失的空域,还有那些消散的晶屑。 “她逃走了。”黑发男子解释道,“那是一种可以让人和远处的水晶雕像互换的遗物,有点儿像谢瓦德将军的替身能力。大概只能传送走她的身体,没办法传送走随身物品,所以她拖到性命攸关的时候才拿出来。” 莱曼披上“影子戏法”,重新变回神秘诡谲、深不可测的影子先生。 “不要随便扒我的衣服!”他怒目而视。 “我没有衣服能怎么办!”卢纳斯特很是冤枉地叫起来。 “那就光着!”莱曼没好气地说。 这时他注意到卢纳斯特多了什么东西。 他的人头在空中载沉载浮,浓密的黑发如同被撕扯下的夜幕碎片,在高空的疾风中狂野舞动,为他那份英俊增添了几分野性和不羁。 他的右手悬浮在脑袋旁边。人的手臂不应该出现在那种位置,这幕场景让莱曼油然而生一种生理上的不适感。 而右手中则抓着一条……右腿。 “……那是什么?” “我的一条腿。没想到这东西居然被精灵族封印了。那帮尖耳朵还真是会藏啊。要不是你妹妹把它拿出来,我还找不回它呢。” 卢纳斯特笑吟吟地挥舞着那条腿,把它当成某种武器。严格意义上来说,那的确可以成为一件打击武器。被它击中的人所受的心理伤害将远远大于物理伤害。 “……卢纳,不要玩自己的腿。”莱曼痛苦地移开视线。 “我自己的腿我为什么不能玩?嘻嘻,真好玩,我能玩上一整年。” 莱曼翻了个大白眼,飞速冲上前,抓起卢纳斯特的手和腿就塞进神之匣中。 卢纳斯特扁了扁嘴。他的面容堪称完美,棱角分明,下颌线如刀削般利落,可经常做出一些怪表情,丝毫没有偶像包袱的样子。 “说起来,你认识黑日教团所信奉的神吗?”莱曼问。 之前卢纳斯特对莉薇娅喊“去问问你的神吧”,听起来黑日教团的神似乎知道他的身份。 “我一千年前可是鼎鼎有名啊,如果黑日教团的神足够古老,多少应该知晓我的尊讳。”卢纳斯特沾沾自喜。 “那你知道黑日教团信奉的是什么神吗?” “我不太确定。”卢纳斯特皱皱眉,“我已经四分五裂一千年之久。这么长的时间,足够正神堕落为邪灵,或者被外世邪神污染,或者一个神被另外一个神篡取权柄与神位。我认识的那些神,如今有可能已经不是祂们了。” 他垂下眼眸,欣喜荡然无存,银瞳中漾起一丝悲凉。 他沮丧的表情让莱曼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生出一种莫名的兔死狐悲感。可能因为同是邪神,物伤其类吧。 “别垂头丧气了,没个神样。”莱曼说,“你的身体不是又找回了一部分嘛,说不定再过一段时间就能找齐了,到时候你重登神位……” 他想了想,“就助我重登神位!” “好一句正确的废话!”卢纳斯特忽然又振作起来,就好像他刚刚的悲伤只是装出来的。 他兴奋地在莱曼身边飞来飞去,喋喋不休地问:“接下来我们干什么?” 莱曼一把将他塞回神之匣:“去苍翠王庭!” * 苍翠王庭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石龙在血肉怪物的残骸碎片中昂首阔步。石雕精灵战士们沉默忠实地守卫着已经枯萎的圣树。前去避难的人们纷纷返了回来,惊愕又不安地望着染血的圣树广场。 莱曼乘着石龙降落在广场边缘,浓烈的血腥味直冲天灵盖,差点儿让他当场吐出来。 满地都是碎裂的肉块,血液汇聚成溪流,在有石像经过时发出黏腻的声音。不少石像战士身上还挂着类似内脏的东西。苍翠王庭变成一片血红,莱曼觉得自己仿佛进入了某种生物的体内,到处都是腐败的血肉。而圣树焦黑枯萎,仿佛扎在血肉中的一根刺。 “那些肉块……和袭击海角监狱的怪物很像。”莱曼用心声说。 “我确实从它们身上感知到了属于我的残留神力。”卢纳斯特的声音变得严肃深沉。 “又是黑日教团干的好事……”莱曼眼神沉了沉。 莱曼恰巧看到西尔维拉正带着一队王庭士兵,吩咐他们去维持秩序,将那些需要帮助的人登记在册。 她依旧是一身残破的战袍,脸上覆盖着干涸的血迹,头发也因为染血而打结,看上去完全不像高贵圣洁的圣女。 但是周围人看待她的眼神比从前更加敬畏。如果说他们以前是因为圣女的身份才敬她,那么现在他们畏她则是因为她本身。 “啊,影子先生。”西尔维拉冲他礼貌地点点头,“您抓到黑日教团的成员了吗?” 莱曼摇摇头:“被她逃掉了。” “我听说,黑日教团带走了一件我们精灵族的圣物……” “那件东西我已经回收了,献给了主人。它对主人来说非常重要。” 西尔维拉的嘴唇动了动,一言不发地颔首。现在她也是深渊之主的使徒了,神明索要一件圣物,自然只有给的份。 “只是有件事我不明白,”莱曼说,“那件圣物怎么会在精灵族呢?” 西尔维拉想了想:“我曾在前代圣子留下的记录中读到过。千年曾发生过一场神战,其中一位神明的残骸坠落到了苍翠王庭附近。它会给周围的环境带来不可逆转的可怕异变,于是前代圣子和当时的圣裔理事们便联手封印了它。 “我听说曾有人从圣物里提取出一种‘圣血’,人服用后就会获得超强的体质,但很容易带来副作用。于是前代圣子下令,禁止再制造那东西,仅有的‘圣血’也全部封存了。可是没想到……” 她悲伤地望着满地尸骸。那些畸形怪物是如何诞生的,已经不言而喻了。 原来如此,莱曼心想。他之前一直以为黑日教团掌握了卢纳斯特的一部分残骸,从中提取出了“圣血”,现在看来,他们应该是从精灵族手中得到那东西的。 “也算是个好消息吧。”卢纳斯特说,“既然黑日教团必须从精灵族手里获得‘圣血’,说明他们没有掌握我的残骸——至少目前没有。” 西尔维拉看向莱曼:“圣物对深渊之主意义重大?” “那是一位古老神明的残骸。主人正在收集。”莱曼含糊地说。 西尔维拉没有再追根究底。众所周知,世界上有些事还是不知道为妙,尤其是关于神的事。有时候知道越多,死得越快。 “深渊之主关注精灵族,不仅是为了对抗黑日教团,也是为了争夺那件圣物……果然是不可言说的伟大存在。这种一石二鸟的周密计划,就算让我想都想不到。” 哈哈,笑死,其实我也想不到。莱曼心里默默说。不过他没有纠正西尔维拉,就让她这么认为吧。 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一大群民众将圣裔理事们从大议事厅中拖了出来。 第86章 希望之种 第86章 希望之种 “你们这群卑鄙小人!精灵族的叛徒!” “出来!看看你们干的好事!” 十二名理事神色凄惶,衣衫已经被暴怒的人们扯破了。灾难发生时,他们躲在安全的大议事厅,指望圣树守卫保护他们。可是最后连圣树守卫都叛变了。把他们从藏身之地揪出来,还有守卫通风报信的功劳。 高贵的圣裔理事们像一群鸭子,被驱赶到了广场上。面对那一堆堆血肉残骸,有几个理事竟然当场呕吐起来,收获了人们鄙视的目光。 埃罗温等人已经将“人桩”的存在公之于众。刚经历过末日般景象的民众们,立刻将怒火集中在了罪魁祸首身上。 首当其冲的就是兰玛诺,这位曾经身份最尊贵、地位最崇高的圣裔理事。他被推到广场中央,摔了一个狗啃泥。 他仓皇地爬起来,愤怒地扫视众人:“你们怎么敢!你们这群低贱的平民,我可是圣裔!……呃啊!” 一块石头撞在他额头上,他尖叫着倒了下去,鲜血立刻就流了下来。 他摸了摸伤口,又看了看满手血红,满脸的不可思议,不知是不相信竟有人会拿石头砸他,还是不相信圣裔也会流血。 “哈哈,圣裔的血原来跟平民是同样的颜色啊!”人群中有个女人讽刺地叫嚷道。 “叛徒!精灵族的罪人!”一个男人啐了一口。 还有一些从森林边境来的难民,指着兰玛诺嚎啕大哭:“啊啊,是他,他把我的兄弟骗走了,我的兄弟,被做成了人桩……” 一块又一块石头落在兰玛诺身上。石头很快就被丢完了,于是人们开始用拳头和牙齿在他身上发泄。他抱着自己的头,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在地上匍匐着,试图减轻伤害。但很快就有好几只手把他硬是拉了起来,朝圣树拖去。 兰玛诺的双脚在地上无助地登着。他昂贵的衣衫被磨破了,后背拖曳出一条长长的血迹。这血迹和死去的怪物的血迹混杂在一起,分不出彼此了。 拖行终于停止了。 兰玛诺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沾满泥土和血迹的靴子。他朝上望去,发现靴子的主人是一个堪称蓬头垢面、衣衫破烂的精灵女子。不知为何,人们都敬畏地朝她鞠躬。 过了好一会儿,兰玛诺才意识到,这个差点被他当成乞丐的女人是西尔维拉。 “你!都是因为你!因为你是被诅咒的人,你给精灵族带来了灾祸!”他指着西尔维拉,声嘶力竭道。 “闭嘴!”埃罗温上前一脚踹翻兰玛诺。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想这么干已经很久了。 “明明是你们想争权夺利,才故意编排圣女大人的!你们把家园出卖给邪神教团,你们让同族替你们去死,你们用精灵族的未来去换你们的荣华富贵!你们才是精灵族的诅咒!” 莱曼飘然来到西尔维拉身边,问:“要杀了他吗?” 这句话就像落入池塘中的石块,瞬间激起了涟漪。 有人群情激奋:“杀了他也太便宜他了!这种渣滓,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也有人心怀忧虑:“可是我们精灵族不能杀害自己的同胞啊,那样会遭受诅咒的。我可不想因为这个垃圾就背上诅咒。” 旁边的人说:“可以让外族人来干啊!” 说着,他们瞄了瞄莱曼。虽然不知道这个浑身漆黑的神秘人士是何方神圣,但他能和圣女泰然自若地交谈,显然是圣女的外族朋友。 西尔维拉却摇摇头:“圣裔理事们也曾雇佣外族人来杀害同胞。我们怎么能跟我们最痛恨的人做同样的事?” 精灵们讷讷地闭上嘴,不敢说话了。 莱曼问:“你们精灵族的法律是怎么制裁犯罪者的?” “罚金、监禁、服劳役,最重的刑罚就是流放。”西尔维拉说,“永久禁止他们踏入大森林。对于以森林为家的精灵族而言,这就是最严厉、最恐怖的惩罚了。” 莱曼皱起眉。兰玛诺理事这样的叛徒,居然最多只能得到流放的惩罚?这也太便宜他了…… 但是精灵族法律如此,他这个外乡人也不好指指点点。 西尔维拉指着兰玛诺,高声道:“我会仁慈宽容地对待罪人的。你自己选吧,兰玛诺!是要贬为庶民,终身服劳役,用你的手去修复被你毁坏的家园,还是即刻驱逐出境,永远流放,终身不得回到你的故乡?” 兰玛诺张了张嘴。让他像庶民一样去劳作?这绝不可能!一想到别人会怎么嘲笑他,他就比死了还难受!他绝不要背负这种耻辱! “我选择……流放。”他小声说。 “那好。著你立刻离开苍翠王庭和大森林,不论在你生前还是死后,你身体与灵魂的任何一个部分,都禁止进入大森林一步。” 西尔维拉挥挥手,像在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立刻从我眼前消失!不要浪费我所剩无几的宽容!” 兰玛诺旋即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他捂着伤口,缓缓后退。围观的民众见他接近,纷纷嫌恶地避让,唯恐沾上他身上不祥的东西。 兰玛诺看看西尔维拉,又看看埃罗温等人。见他们没有反悔的意思,他的脚步立刻加快了。 他踉踉跄跄地跑向西尔维拉的反方向。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他连收拾行李的时间都没有,但是没关系,他活下来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西尔维拉果然是个软弱的圣女!精灵族寿命漫长,他只要活着,未尝没有东山再起、报仇雪恨的一天! 兰玛诺跑着跑着,唇边扬起了得意的笑容,仿佛已经在幻想自己重新回到苍翠王庭的那一天了。 他沉浸在喜悦之中,并没有看到,一支羽箭从他正后方飞速接近。 嗖—— 箭矢不偏不倚命中兰玛诺的喉咙。染血的箭尖从他喉结下方刺出,箭尾犹在兀自颤动。 兰玛诺瞪圆了眼睛,失去生气的身体又向前踉跄了几步,才“砰”地一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在他后方,西尔维拉垂下银弓。 周围人大气也不敢出,惊惧愕然地望着圣女。她刚刚居然射死了圣裔理事?圣女大人亲手杀害了自己的同族?! 她明明说了要流放兰玛诺,为什么突然变卦? 西尔维拉像是看出了众人的疑问,轻轻说:“我说了,我会仁慈宽容地对待他。他在死前的一刻,肯定是非常快乐的。” “可是,杀害同族不是会遭受诅咒吗?”莱曼忧心忡忡地打量西尔维拉,寻找她身上有没有突然长出触手,或者多出几个眼球。 西尔维拉转身向其他理事走去。 “反正我从出生起就被诅咒了。”她很平静地说,“再多一个诅咒也不痛不痒。” 有了兰玛诺这个前车之鉴,其他理事纷纷选择了服劳役。精灵护卫们将他们身上华贵的衣衫和首饰扒了下来。现在他们赤条条如同刚刚降生在这个世界的婴孩,和平民看不出任何差别。 圣裔理事被贬为庶民,依照精灵族的古老规矩,他的家族也会被废除“圣裔”称号,由其余的圣裔理事和圣女选出一个新的圣裔家族。 可现在十二个理事都被废除了,只剩下圣女一人。她指定哪个家族,哪个家族就能一步登天,成为苍翠王庭最尊贵的人。但是…… 精灵们不由默默望向始祖圣树。 屹立在堆满血肉尸块土地上的圣树,已然枯萎扭曲,虽然不再落下血雨,可每一根树枝都已化作焦黑的颜色,仿佛被烈火烧灼过一般。 这样的圣树,还能长出果实吗?如果不能,那么圣树最高处的树枝无法诞生圣女和圣裔,圣树低处的树枝也长不出平民的儿女。圣裔和平民,还有区别吗? “圣女大人,圣树还……有救吗?”一名年老的精灵战战兢兢问。 西尔维拉走向圣树。她跨过满地尸骸,经过破碎的石像,爬上盘虬的树根,将一只手贴在布满裂纹的树干上。 圣女和圣树之间存在灵性的感应。每当她抚摸圣树,就能感受到大地的脉动,仿佛自己和圣树融为了一体,他们都是这苍茫广阔世界的一部分。 可现在,她什么也感觉不到。树皮内空空如也,只剩下残损的躯壳。不仅始祖圣树,其他聚落的小圣树也全然没有感应。所有的圣树同气连枝,自然是一损俱损。 “要不要试试我那件操控植物的遗物?”莱曼说着取出“大地的叹歌”,递给西尔维拉,“只要吸收血液,就能催发和控制植物,也许对圣树管用?” 精灵圣女反复看了看水晶,将它贴在圣树的树皮上。 一股血流从她脚下蜿蜒流过,被树根所吸收。距离西尔维拉最近的一根树枝上,忽然绽放了一朵血红色的小花,像是吸收了血液一样。 它快速凋零,从枝头坠落,落进泥土里,像一颗被斩首的头颅。 “不行。”西尔维拉摇头,“圣树其实不是单纯的植物,这件遗物对它很难起作用。而且,不仅圣树,好像连这片土地都被诅咒了。从诅咒的大地上,要怎么开出神圣的花?” “这世界无比广袤,你们可以寻找新的家园。”莱曼说。 他的思绪飞到了南方。那是一片充满机遇的沃土。既然托芙都能带着原住民去寻找黄金城,为什么西尔维拉不能为族人找到一个新家园呢? “人类可以迁居别的土地繁衍生息,可我们精灵必须依赖圣树。”西尔维拉说,“圣树死去,已经结不出神圣之种了。” “那精灵族不是要灭亡了?”一个年轻的精灵低声说。 “我记得宝库里还有神圣之种吧?只要把种子种下去,就可以长出新的圣树。虽然要过很久,可是我们可以等。”另一个精灵说。 有不少人都看向一个年迈的女精灵。她是掌管宝库的司库。她摇摇头说:“所有的神圣之种都已经被拿去栽种了,因为前段时间不少聚落被流寇摧毁。可就是这样,神圣之种也还是不够,所以圣女大人才要不停举行新生仪式……”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心脏都同时坠入了名为绝望的深井之中。 再也没有神圣之种了。等他们这一代人寿终,精灵这个种族就会从世界上彻底消失。 低沉压抑的哭声在人群中响起。人们遥望枯萎的圣树,彼此搀扶、支撑,这是他们仅能为同族所做的事。 西尔维拉惆怅地望着圣树之顶。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取出一个小木盒。 “这是?”莱曼好奇地问。 “前代圣子费拉利恩大人留下的秘宝。他说过,在精灵族面临危难的时候,这件东西或许可以派上用场。可是我打不开这个盒子。” 西尔维拉正想说,影子先生似乎认识矮人族,不知能否请矮人工匠来开锁。接着就听见影子先生发出一声浅笑。 “没关系,我有办法。” 他将他那柄猩红的匕首递给西尔维拉。 ——终有一天,你会遇上一个能为你打开盒子的人。 听完影子先生讲述如何用这柄匕首举行“开启”仪式,西尔维拉忽然回忆起了圣子手记上的这句话。 难道费拉利恩大人当真如此算无遗策,连影子先生的存在都预料到了吗? 她将盒子郑重地摆在圣树树根下,用洞启之刃在自己手掌上划开一道伤口,同时想象着盒子开启的清醒。 咔嚓。 木盒中传来清脆的响声。 西尔维拉颤抖着,用染血的手打开盒盖。 盒子里躺着一枚光芒璀璨的金色种子。 *** 数日后。 一条行驶在风平浪静大海之上的帆船里,多雷安·卡莱斯特团长舒舒服服地坐在贵宾船舱的扶手椅上。 他声称自己要搞创作,吩咐所有剧团成员和水手都不许打扰。现如今卡莱斯特剧团声势显赫,自然没有人敢忤逆团长。 他摩挲手中只有他才能看见的使徒卡。它正发着烫,这是小奇要召开“神国议事”的征召。 忽然,六条半透明的影子出现在了船舱里。由于这只是欢迎,因此其中两人的身体嵌在了墙壁中,看上去十分诡异。 等等,六条影子? 多雷安目光扫过小奇、影子先生、月瞳先生、托芙小姐和赛勒恩小弟,停留在第六人身上。 他露出了了然于胸的笑容。果然啊,小奇最终还是传教成功了。很好,他们又多了一枚教内姐妹,教团的实力再度壮大了! 其他人也注意到了多出来的这个人。 小奇清了清嗓子,朗声说:“咳咳,这次召集大家,主要是为了向你们介绍一位新成员。这位是西尔维拉,精灵族的圣女。” 金发绿眼的精灵女子向众人点头致意:“很荣幸认识大家。” 精灵族的圣女居然也成为了暗影导师的信徒!托芙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如此想到。难道整个精灵族都投入到祂的麾下了?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件啊!暗影导师竟有如此之大的能量,祂真的要开始撬动世界了吗? 赛勒恩则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西尔维拉,将她的形象和费拉利恩暗中对比。 精灵族似乎金发偏多,就像人鱼族蓝发偏多一样。他想。费拉利恩认不认识这位精灵圣女?如果他是在新大陆的原住民,大概不认识吧…… 新大陆的精灵族,有自己的圣女吗?如果他们遇到这个圣女,需不需要服从她呢?嗯,回头向费拉利恩打听打听好了。 小奇又向西尔维拉介绍了其他人。轮到影子先生和多雷安时,它只说了一句“你已经认识他了”,就跳了这两人。 “咦,你们认识吗?”托芙忍不住发问。 “啊,正是,我们可以说是曾经一起并肩战斗过的伙伴呢!” 多雷安化简为繁地将树果园村的事说了一遍。由于他过于啰嗦,小奇不得不打断他,自己将前因后果简要梳理了一遍。 “然后,影子先生又和西尔维拉一道去了苍翠王庭……” 多雷安听得如痴如醉。想不到分别之后,西尔维拉和影子先生竟经历了如此紧张刺激的冒险。唉,他多想跟他们一起去见证历史!这说不定能成为写作的素材呢! “那么,现在精灵族该怎么办?”多雷安问。 “我们会继续在大森林生活一段时间。但是为了族人,我想寻找一片未受诅咒的纯净土地。”西尔维拉说。 “你们可以来南方大陆啊!”托芙说,“在迷失山脉附近,有很多未被划入某个国家的土地。呃,贫瘠是贫瘠了一点,不过听说你们精灵族最擅长改造土壤、栽种植物……” “确实。千万年前,我们的祖先就是凭借智慧将荒地改造成了森林。”西尔维拉说。 “而且,我就在寻找黄金城。”托芙兴致勃勃,“假如真能找到,我是说,如果那地方还适宜人居住的话,肯定需要很多劳动力的,我们欢迎移民!” 西尔维拉像是看见了希望一样,向托芙投去感动的眼神。 深渊之主的教团中,不但有影子先生那样的战斗强者,还有多雷安团长那样的文学家,像托芙小姐这样忙于探索和建设的人……这个教团,真是大大出乎她的想象。 “对了托芙,”小奇说,“你能不能破解雷夫·石矛的生命能量提取术?” “你是说为了救出那些被做成人桩的精灵?”托芙歪着脑袋想了想,“雷夫·石矛可是大师,我这样的学徒恐怕跟不上他的思路。不过,我们现在有很多人手,其中也有不少擅长法阵或是嬗变术的人。等我们安顿下来,就成立一个研究小组。大家群策群力,肯定有希望的!” “托芙小姐,你们已经进入迷失山脉了吗?”赛勒恩很关心自己给她的那件遗物有没有派上用场。 “嗯!昨天我们就进入山区了,不过还要再走上一天,才能进入迷失山脉的核心地带,也就是浓雾弥漫、失去方向的地带。到时候就要用到黄金罗盘了。” 众人又交流了一会儿自己现下的状况。 赛勒恩已经回到了银雾堡,一部分从竞技场被解救出来的人加入了运输站,另一部分则希望过普通人的日子。费拉利恩说会替他们想办法。 多雷安则已率领剧团乘上了一艘商船,航向摩尔塔利亚。据说再过一周,他们就能登陆星临港。 而影子先生也抵达了鸦栖渡,准备北上圣城。 众人都能隐隐感觉到,世界的局势就在他们的你一言我一语中,慢慢推向了不可预知的未来。 *** 赛勒恩眨了眨眼。六个幻影从他眼前消失,使徒卡也变回了冷冰冰的状态。神国议事结束了。 他呼出一口气,变化成弗格斯模样,走出书房。 楼下传来珍珠和费拉利恩的欢声笑语。回到银雾堡后,那个精灵就大大咧咧地在宅子里住下了,美其名曰“休整”。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打入运输站内部,被珍珠、玛蕾他们当成自己人了。 是不是有点太自来熟了啊! 赛勒恩走下楼。正在开茶话会的珍珠和费拉利恩停下话头,一齐扭头看着他。 “噢,赛……我是说弗格斯老爷,我们正说到用颠茄制造毒药的话题呢,你要听听吗?”珍珠眉飞色舞,“花园里竟然有那么多可以用来做药材的植物,我都不知道呢!” 为了避免暴露身份,即使在宅邸中,他们也会称呼赛勒恩的假名。 赛勒恩叹了口气,转向费拉利恩:“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很荣幸为您服务,弗格斯老爷。”费拉利恩夸张地鞠躬。 “嗯,你们精灵族应该都有一个圣女或者圣子吧?你们现在的圣女或者圣子是谁?你们的森林里还有圣树吗?我想多知道一些你们精灵族的事。” 费拉利恩讶异地看着人鱼少年,绿眼睛中光华流转。很快,他有所明悟般点点头。 “原来如此,是这样吗。那么,我很乐意跟外族朋友分享……我们精灵族的故事。”他带着神秘莫测的微笑,轻声说。 *** “托芙,起雾了。”哈拉德低声说道。 矮人少女直起脊背,让座下的蜥蜴放慢脚步。 队伍进入迷失山脉的腹地,已经有两天了。这片近乎原始蛮荒的山区地带没有道路,他们只能在崎岖的岩石之间艰难穿行。 不知不觉间,周围升起了浓雾。高耸的山峰变成了雾中的黑影,仿佛延伸进了天空的无尽高处。前方和后方都被雾气吞没,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人形,那是队伍中的同伴们。 在这样的浓雾中,很难不迷失方向。迷失山脉便因此得名 根据原住民的说法,这雾气并非自然产生,而是千年前的黄金城为了保护自身而施展的“魔法”。只有黄金城的居民,或者受到邀请的客人,才能平安穿越大雾。 其他人则会被雾气扰乱方向,鬼打墙一样回到原地,永远也找不到黄金城的大门。更有甚者,会迷失在雾中,就此从世界上消失。 帕恰克骑马来到托芙身边。 “托芙小姐,要不要派几个斥候去探路?”他问。 托芙摇摇头,示意他少安毋躁,接着从背包里取出一枚黄金罗盘。 她用衣袖将罗盘玻璃盖擦干净。帕恰克和哈拉德都凑过去,看见罗盘指针正疯狂转动,就像有人拿着块磁石在它旁边转悠一样。 可很快,指针转动的速度就放缓了。它晃来晃去,最终,稳定地指向了西北方。 托芙抬起头,望向浓雾深处。那里雾气翻腾,一片灰白。 “就在那边。”她笃定道,“我们走!” 作者有话要说: 前面有读者问西尔维拉的称号为什么是“巫女”,因为她是被诅咒的人,所以是巫女啦。她自己也坦然接受了这一点,跟自己和解了。 第87章 黄金之城 第87章 黄金之城 托芙朝着罗盘指针所指的方向迈开步伐,小小的身影一瞬间就淹没在了浓雾中。 哈拉德和帕恰克对视一眼,只能紧随其后。 雾气越来越浓重,起初他们还能看到二三十步开外的同伴,可很快,他们就只能看清自己身边的人了。只要稍微往雾气中走个几步,就会立刻变成一团模糊不清的灰黑色影子。雾中影影绰绰的,分不清是自己人还是山上的树木、石头。 于是,众人只好把绳索绑在腰上,所有人连成一串,这样既可以防止在雾中走失,也可以在有人失足滑下山崖时救一下。 托芙走在队伍最前方,她腰上的绳索连接着帕恰克,后方是哈拉德、迪瓦林。再后面,托芙就完全看不清了。 她每前进一段距离,就低头看看黄金罗盘,确保自己走在指针所指的方向。 忽然,罗盘指针剧烈摇晃起来。托芙连忙停下脚步,后方的帕恰克没反应过来,迎头撞上她。托芙很担心把人家的膝盖撞疼了。 “怎么了,托芙小姐?”帕恰克警惕地左顾右盼,按住腰间的弯刀,还以为有敌人潜伏在雾中。 “罗盘,它……” 指针在疯狂转动了一会儿后,徐徐停了下来。这一次,它居然指向了东北方。 托芙现在是物理和心理上双重的一头雾水了。黄金城的位置怎么会变化?它会长着脚到处跑吗? 托芙不信邪,又向前走了几步,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块巨大的岩石。它刚巧堵塞在狭窄的岩谷之间,阻断了去路。 身手敏捷的战士或许能爬上去,但对于普通人来说,想翻过巨石几乎是不可能的。 黄金罗盘忽然改变方向,是在提示他们绕路吗? 托芙定了定神。她相信赛勒恩费尽千辛万苦弄来的这件遗物绝对可靠,或者说,她相信赛勒恩——她的同伴。 于是她调转方向,跟着罗盘的指示继续前进。 队伍一阵骚动。矮人和原住民们对改变方向都颇为疑惑,但他们最终还是选择跟随托芙——他们的同伴。 往前走了大约半个小时,绕过了一座小山峰后,黄金罗盘再次改变了方向。又顺着新的方向走了十多分钟,托芙惊讶地发现,他们已经绕过了巨石。 “果然,罗盘会指点我们绕过障碍。” 托芙对这件神奇遗物的认识又上升了一层。它不是单纯的指南针,更像是一位无法说话的向导,恪尽职守带领他们在迷雾中穿行。 就这样曲曲折折、盼盼绕绕地行进了将近一天,天色逐渐昏暗下来,本就低得够呛的能见度进一步滑坡,现在众人顶多只能看见腰上的绳子,向前延伸进无尽的雾气中。 如果到夜晚他们还没能抵达目的地,就只能扎营休息了。可是在这样的浓雾中扎营,怎么想都极不安全。 忽然,托芙再一次停下了脚步。 这次不是因为罗盘改变了方向,而是因为——前方居然无路可走了! “托芙,怎么了?”哈拉德抓着腰间绳索疾步走上来。 他和帕恰克一左一右站在托芙身边,呆呆望着前方的景色,不约而同愣住了。 他们正站在一座悬崖上。 前方的雾气稀薄了一些,让他们能看清更远处的情景。 陡峭的悬崖垂直于地面,少说也有一百米高,或许更高。下方是郁郁葱葱的森林,雾气弥漫在林间,带着一种幽深静谧的氛围。奇怪的是,听不见任何鸟叫兽鸣。甚至连风声也没有,死寂得宛如坟墓。 托芙看向罗盘。指针不偏不斜指着正前方,没有一丝晃动,像焊死了似的。 “这玩意儿坏了吧?”哈拉德忍不住说,“要不就是黄金城在悬崖下方。我们明天找路绕到悬崖下试试?” 帕恰克也点头表示赞同:“大家都累了,就在此扎营吧。” “可是一路上遇到障碍物的话,罗盘都会先指示我们绕过去。只有这一次,它指着悬崖……” 托芙咬了咬嘴唇,眼睛中闪过一丝明悟的光。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千百年来都没人能找到黄金城。”她低声说。 “啊?”哈拉德不解地望着她。 这就是黄金城居民施展的“魔法”。她想。它不仅能扰乱人的方向感,让人迷失在浓雾中,还能扰乱人对客观世界的感知。 当人们看见悬崖,理所当然会选择绕路。然而这“悬崖”,真就是悬崖吗? 除非提前被告知了正确的道路,或是拥有切实可信、不会受到干扰的工具,否则外来人一辈子也找不到黄金城。 而托芙恰恰就拥有这样一件工具。 “一路上罗盘的指示都没出过错,这一次我也选择相信它!” 托芙说着,松开腰间的绳索,朝悬崖踏出一步。 一块小石子从她脚下滚落,坠下悬崖,微小的撞击声不断远去。 “等等,托芙,你不是真要……”哈拉德目瞪口呆,急忙抓住绳索,“别松开!如果你真掉下去,我们起码可以拉住你!” 托芙背对着他,举起大拇指,表示自己知道了。 她深吸一口气,向前迈出一步。 失重感刹那间攫住了她。那短暂的一刻,托芙脑海中闪过一丝慌乱:完了,我真的会摔死! 但很快,她的恐惧就烟消云散了。 因为她背后还有和同伴相连的绳索,不论如何,他们都会拉住她的。 悬崖上的哈拉德和帕恰克,震惊地望着他们手中的绳索。 托芙踏出了悬崖。理论上来说,她应该循着重力的召唤朝下方坠落,他们手中的绳子应该陡然绷紧,然后他们应该吭哧吭哧地将爱冒险的矮人少女拉上来,狠狠数落她一顿,但是…… 托芙消失了。 她向悬崖走了一步,便消失无踪了。 绳索的确绷紧了,却是朝正前方、朝空中绷紧的,前半段还被他们拉在手里,后半段却像隐形了似的,看不见了。 矮人和人类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向前走出一步。 短暂的失重感只持续了不到半秒钟,两个人的双脚就踩在了坚实的大地上。 他们看向手中的绳索——它不断向前延伸,连接到了矮人少女的腰上。 再往前,则是一道宽阔的石阶。 这绝非自然形成,而是人工打造的! 石阶不断向上延伸,阶面被千年风雨磨损得凹凸不平,表面爬满了厚绒绒的青苔。 雾气在这里略微稀薄了些,他们可以看见石阶两侧伫立着残损的石柱。上面似乎曾用颜料画着某种精美的图形,可无情的时光已让色彩剥落,如今只残留下不可辨认的斑驳色块。 石阶两侧的密林中,啁啾的鸟叫声不绝于耳,将这片秘境衬托得越发寂静。 三人身后的绳索震了震,哈拉德一头撞了过来。他摸了摸鼻子,讶异地看着三人,接着敬畏地望向石阶顶端。 “这里难道就是……?” 托芙没有回答,只是缓慢地点点头。 无须多言,他们一齐登上石阶。 一个又一个矮人和原住民顺着绳索走了进来。他们来不及为眼前的奇景所惊叹,就被拉扯着往高处攀爬。 托芙越爬越快,最后索性手脚并用。攀爬的过程像是一场漫长的仪式,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如同催促她加快速度的战鼓。 当她登上最后一级石阶,眼前霍然开朗。 一阵难以捉摸的气流恰好掠过,如同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掀开了雾气的纱帘。 一座庞大的城市横亘在她面前。 整座城市是由岩石建造的,并非建在平地上,而是依着陡峭的山势,一层一层铺陈开去。无数梯田状的平台、隆起的建筑基座、以及纵横交错的石墙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无比复杂的石头迷宫。 许多建筑早已坍塌,只剩下断壁残垣。石缝间钻出无数顽强的蕨类植物,浓密的藤蔓如同瀑布般从高处倾泻而下,巨大的树冠从庭院和屋顶破石而出。 这座城市中空无一人,仿佛死去的巨人的残骸,被风霜雨露侵蚀得只剩骨架,而在那尸骸上,有新的生命在生长。 色彩艳丽的鸟儿在树木间盘旋,发出动人的回音。那声音盘旋在他们耳畔,如同欢迎他们终于抵达终点的赞歌,又像一首为死去的城市唱响安魂曲。 托芙再度看向黄金罗盘。 它的指针指向正北方,和任何一枚普通罗盘一模一样。这代表它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 6月24日,来自海角监狱的运囚车队,终于抵达了大陆东海岸的鸦栖渡。 这座港口是东海岸少见的深水良港,向北可抵达圣国首都圣城,向南则可前往殖民地,南来北往船只几乎都要在此补给,因此鸦栖渡也成了东海岸的商业大城。 一艘与圣国海军有合作关系的商船“星辰引路者”号,正停泊在第二码头。水手们马不停蹄地装卸货物和补给,为下一次航行做准备。 船长布罗切斯特先生是位大腹便便、胡须浓密的五十岁男子。他用惯于在风浪中发号施令的洪亮声音,大声地打招呼:“欢迎,奥罗兰审判官阁下!初次见面,哎呀呀,没想到您是这样一位青年才俊!” “布罗切斯特船长。”艾瑟礼貌地和他握了握手,“愿海洋与水手主保圣人圣卡特琳娜永远带给您阳光和顺风。” “噢,多谢您的祈祷!这一路上有您这样了不起的审判官坐镇,我们再也不必害怕凶恶的海盗和恐怖的风暴舰队啦!” 布罗切斯特船长的眼睛眯了起来,大胡子朝上隆起,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艾瑟问道:“您已经准备好看守和囚犯的舱房了吗?” “是的,已经准备好了!您请看!” 船长豪迈地挥手,指着码头停泊的那艘船:“星辰引路者好可是个好姑娘呢!这是最新式的三桅风帆船,长三十公尺,宽八公尺,排水量三百吨,顺风速度最高可以达到八节!您别嫌它慢,它可比普通货船稳定多了!假如圣人保佑,我们三周就可以抵达圣城! “可敬的看守们都住在上层舱室,虽然不能像高级船员一样,给他们安排一人一间,只能委屈各位大人们四人挤一间,但我保证打扫得干干净净!当然,审判官大人您是有单间的。至于囚犯嘛,通通塞进下层舱室。我专门加了几道门锁,他们休想逃跑。” 艾瑟对具体的船只参数不感兴趣,也不甚了解,只在意对于囚犯的看管。 “我们还带了马匹和狗,有地方给它们吗?” “当然!我们的船上也有牛和羊,半路上宰杀,让水手们吃点儿新鲜的,防止坏血病。您的马儿、狗儿可以和它们待在一起。” “现在海上还太平吗?”他问。 “我从圣城来,一路上没遇见海盗。”船长皱了皱鼻子,“听说风暴舰队来到东海域了,海盗们望风而逃。唉,希望不要撞上那群怪物!主保圣人卡特琳娜保佑……” 艾瑟跟着他一起在胸前画出太阳圣徽图案:“现在囚犯都安置在鸦栖渡的城市卫队监狱里,明天我把他们转移到船上,到时候我们就出发。” “没问题!我让水手们加快装货速度。您要是有什么要带的,也一并带上船!” 艾瑟又追问了几个关于航线的问题,布罗切斯特船长一一回答。 一群海鸥从他们头顶飞过,无情地夺走了几个无知路人手里的面包,丢下一连串嘲笑声。海鸥在空中盘旋了片刻,便向城市内部飞去,穿过纵横交错的街巷,最终停留在一座看上去平平无奇的独栋住宅前。 一名身披漆黑斗篷的男子正站在住宅对面的暗巷中。他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若不是一只白色海鸥落在了他的胳膊上,根本没人能注意到这儿还有个人。 “嘎!睿智的两脚兽先生,您要找的人就住在这儿!”海鸥抬起翅膀指向对面的住宅。 莱曼拍了拍海鸥的脑袋。 今天运囚车队抵达了鸦栖渡,所有囚犯都被临时关进了当地监狱。 莱曼因为有弼马温的特权,得以在马厩里休息(当然,是戴着镣铐的休息)。他找了个机会将木偶从神之匣中拿出来,以“灵体支配”操控木偶,向鸦栖渡的动物们打听卡洛斯的妻子——安娜·布兰科的住处。 哦,现在应该说是卡洛斯的“遗孀”了。 港口街溜子海鸥很快就带来了好消息。它们指引莱曼来到码头区外围的一栋住宅前。这个街区位于码头和贫民窟的交界处,治安算不上好,那栋住宅看上去年久失修,主人的经济状况可见一斑。 莱曼耐心等到了夜晚,当街上无人时,他才融入阴影,走向那座住宅,拉响门铃。 这时他注意到,住宅门口的墙上贴着一张纸,因为风吹雨淋已经破破烂烂了,依稀能看见上面画着一个年轻人的头像。 起初莱曼以为那是悬赏令,毕竟是港口,没准在通缉什么大海盗呢。可走近后才发现,纸上写着“寻人启事:乔伊斯·布兰科,男,16岁……”,后面的字迹看不清了。 门开了条细缝,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和一只惊惶不安的眼睛。 “是谁?……咦,怎么没人?” 莱曼从阴影中走出来,拉低兜帽,遮住自己虚无的面孔。他打算扮演一个神秘的黑衣人。 “您好,是安娜·布兰科夫人吗?” 门里的女人倒抽一口冷气:“啊,不好意思,我刚才没看见您。我的眼神越来越差了……” 她嘀嘀咕咕一会儿,才问:“您是看见寻人启事才来的吗?您有我的乔伊斯的消息?” “呃,不是的女士。我是卡洛斯先生的朋友,他托我……” 砰!门被用力推开了。一个头发灰白、穿着打补丁长裙的女人猛地抓住莱曼的衣襟,瘦削的脸上充斥着不可思议的表情。 莱曼被她吓了一跳,转念一想,安娜女士和丈夫分别多年,突然听见他的消息,震惊也在所难免。 “卡洛斯!您说的真的是卡洛斯吗?”瘦削的女人神情激动,“您可不要因为我是个妇道人家就诓骗我!您是不是从哪儿听说了我丈夫的名字,打算来讨几个钱……” “哦,我说的那位卡洛斯,个头非常高大,比我高半个头,脸上还有黑色的刺青。” 女人的眼睛瞪大了,一把将莱曼拉进屋里。 屋子很小,到处都堆满布料,几个木头假人模特倚在墙边。安娜女士似乎是靠当裁缝谋生的。可莱曼注意到,布料和模特身上都落了层灰,女主人似乎很久没开工了。 安娜女士对屋里的凌乱连声道歉,请莱曼坐在唯一一张椅子上,匆匆忙忙从火炉上的水壶里给他倒了点儿水。水杯口沿处都有破损了,但莱曼看得出这是这个家里最完好的一只杯子。 “卡洛斯他还活着吗?”安娜女士揪着自己的衣角,忐忑地问,“这么多年了,我以为他已经死了。他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到现在才想起我?” 莱曼很想把他和卡洛斯在海角监狱里短暂的相处和盘托出,然而那就意味着要告知这个可怜的女人,她的丈夫是个海盗,是个囚犯。她受得了这样的打击吗? 就算她能忍受,万一街坊邻里知道他们家出了个囚犯,会不会排挤安娜女士? 心念电转之间,莱曼脱口而出:“他去南方殖民地讨生活了,女士,所以才音讯全无。” “殖民地……原来是这样。那么遥远,想写封信也很困难……”安娜双目无神,喃喃道,“那他现在怎么样了?” “很遗憾,女士,前不久他染上重病,去世了。” 安娜捂住嘴,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卡洛斯去世前交待我,将他的遗物转交给您。这东西很值钱,只要卖给懂行的人,就能一辈子不愁吃喝。” 莱曼说着将传音贝壳交到安娜手上。 瘦削的女人捧着贝壳,不知所措。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打在贝壳上。 “怎么会这样,卡洛斯……”她抽抽噎噎,“当年他说要出海赚钱,我怎么阻拦他都不听,头也不回的就走了……这么多年过去,突然说他死了……” 莱曼不知所措地看着她。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一名悲伤欲绝的寡妇。说“节哀顺变”似乎太冷淡了,可让他说些贴心体己的话,他又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曾经和邪教徒周旋,同圣骑士作战,目睹过超凡者激战的壮绝景象,可现在面对一个哭泣的女人,过去的经验通通派不上用场。 他就这么手足无措地愣在那儿,心里非常不是滋味。 过了许久,他才结结巴巴说:“卡洛斯先生曾经、曾经非常照顾我。如果有什么是我能为您做的,请尽管开口。” 安娜低声哭了一阵,抓起一块布擦了擦眼睛。 “抱歉,先生,让您看笑话了。”她别过脸,不想让初次见面的客人见到自己失态的样子,“我只是……想到我的儿子,觉得这一切都太讽刺了……” 儿子?卡洛斯可没提起他有儿子。莱曼想起门外贴的那张寻人启事,问:“您是说乔伊斯?” “是的。卡洛斯离家后,我才发现自己怀孕了。他……他恐怕都不知道乔伊斯的存在。”安娜黯然道,“我一个人将那孩子拉扯大。他是个顶好的小伙子,从小就知道帮家里干活儿……” “那肯定是因为他有一位顶好的母亲。”莱曼说,“他怎么会失踪?” “前不久,他说他已经16岁了,到了能上船的年纪,所以他要出海去找他父亲,当面质问他为什么丢下我们母子。” 安娜用力吸了吸鼻子,“我拼命阻拦他,可他说什么也不听。他从出生起就没有父亲,受尽了周围人的奚落,他大概是恨着卡洛斯吧……有一天,他离开家门,再也没有回来。我找遍了码头才听说他上了一艘商船,去东海域了。” “所以您才制作了那些寻人启事?” 安娜点头。她看了看手里的贝壳,突然很用力地将它们塞回给莱曼。 “先生,您说这些东西很值钱,那我可以用它们雇佣您吗?请您去寻找乔伊斯,把他带回家……” 说着,她慌忙跑进里屋,出来时手里抓着一大把寻人启事。 “我请人印了这些。您看看!”她把纸张也一并塞给莱曼。 这个世界还没有发明古登堡印刷机,寻人启事是用类似雕版的方式印出来的,油墨黑乎乎的,乔伊斯的头像只能看出是个年轻男子,幸好启事里写了他的容貌和身体特征,否则莱曼真不知道要怎么对着那张简笔画找人。 “女士,我正好要去东海域,可以帮您留意。”他说,“这贝壳您还是收着吧。这是卡洛斯先生留给您的。” “可我一个普通人,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卖这些东西。我怕被骗。还是交给您吧,您看起来就是行家。”安娜神色凄惶,“而且我怎么能叫您白干活儿呢……” 莱曼哑然。他居然没考虑到这个问题。的确,安娜这样的普通人,光是寻找出售遗物的渠道就很困难了。就算没被骗,万一惹来拂晓教会的注意可怎么办? “用不了这么多钱。”他说,“我回头从遗物的价值里减去我的劳务费,把剩下的兑成黄金或者首饰给您吧。这样您想变卖也容易。” 安娜想拒绝,莱曼故意用威严的语气说:“我也是很忙的,没空闲聊。就这样说定了。明天天亮之前我会再来的。” 说完他便匆匆起身,从寻人启事中抽出一张,揣进怀里。 安娜追在他身后:“太感谢您了,先生,愿主保圣人卡特琳娜庇佑您!对了,请问您怎么称呼?” 她追到门口,一阵夜风吹过,那黑衣男子已消失无踪了。 * 莱曼隐入街角,以影子先生的身份联系了赛勒恩,表示自己有意出售传音贝壳。现在拥有了“神国议事”,他和使徒之间、使徒和使徒之间都可以随时联系,这件传音贝壳的用处已经没那么大了。 赛勒恩很快给予了回复。 “您想出售遗物?运输站现在的确很需要超凡力量。传音贝壳在我们行动时很有用。”人鱼少年沉吟,“好吧,我用首饰跟您交换,如何?您也说了,要容易变卖、不引起怀疑的东西。” 最后,赛勒恩用一只镶嵌了宝石的金镯子交换了传音贝壳。莱曼取走了不太容易变卖的宝石,将镯子包起来,悄悄放到安娜·布兰科夫人家门口,敲响屋门,然后迅速躲起来。 一位贫穷的女士为了生计不得不变卖家传手镯,这听起来很合理。她可以用这笔钱改善生活,再加上她的裁缝,下半辈子应该不愁吃喝了。 翌日,运囚车队登上“星辰引路者”号,开始了漫长的航海旅程。哦,现在不能叫作车队,应该叫船队了。 “星辰引路者”号虽是圣国的商船,船员却并非都是圣国人,而是来自各个国家,甚至有几个人的相貌明显是南方大陆的原住民。水手们操着不同口音的话语在甲板上忙忙碌碌,有些圣国语不太好的外国水手,只能靠母语加打手势和其他人交流。 艾瑟似乎对于听不懂水手们谈话一事感到很懊恼,于是叫来莱曼担任他的翻译。这下莱曼从弼马温荣升翻译官,真是可喜可贺。 带着咸腥味的清爽海风从背后吹来,“星辰引路者”号船帆鼓胀,全速前进。起航日是这样的好天气,所有人都欢欣鼓舞。 莱曼扶着船舷,遥望逐渐远去的陆地。接下来,又是一场新的旅程了。 他看向《邪神之书》。 【你的使徒西尔维拉已完成任务“荡涤罪恶”。请从以下两项超凡能力中择一,赏赐给你的使徒。】 在西尔维拉射杀兰玛诺后,这个任务便完成了。同时《邪神之书》提示,西尔维拉解锁了新任务——“播种希望”。 【超凡能力:种田大师(b级)。你的血管里流淌着农夫的血液。与土地亲和是你与生俱来的天赋。你擅长耕种、畜牧、钓鱼、酿酒,你的手可以种出一片锦绣河山。】 【超凡能力:海洋探险家(b级)。你是大海的宠儿,你是顽强的水手。在海上,你的各项属性将全面增强,你无师自通掌握游泳和潜水,将有更高几率找到海底的宝藏,或是遭遇海上的异象。】 莱曼不禁露出微笑。这个被他吐槽了很久了种田技能,现在终于找到合适的主人了。 “我选择‘种田大师’。”他心说。 【你的使徒西尔维拉已完成任务“荡涤罪恶”。请选择一项你已拥有的超凡能力进行升级。】 莱曼不假思索选择升级“重力反转”。 【超凡能力:重力反转(b级)→重力操控(a级)。重力现在由你支配。你可以选择一个目标,加强或逆转重力对其的作用。现在在你身上,物理学真的不存在了。】 升级后的“重力操控”不仅可以对自己使用,也可以对其他人或事物使用。而且不但可以逆转重力,使目标飘浮,还可以“加强”重力…… 如果运用得当,这将是一个可攻可守的超强能力! “小奇!小奇!!!你快来看看!” 托芙的祈祷声在莱曼耳边炸响。她声音高亢,像一把绷紧了弦的小提琴。 莱曼立刻以小奇的形象降临在托芙身边。他唯恐托芙遇上了什么麻烦,都准备好发动“灵体支配”了。 却见矮人少女正站在一座庞大的城市废墟中。它不知被遗忘了多少年,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片绿色的国度。 “这里是……?” “是黄金城啊!”托芙叉着腰,眉飞色舞,“我们找到黄金城啦!” 这里就是黄金城吗?! 莱曼大为震惊,不仅是因为托芙真能找到黄金城(他都做好心理准备安慰矮人少女“那只是个传说”),更因为这座传说中被遗弃了千年的城市,此刻非但不算死寂,反而可以说是生机勃勃。 到处都能看到原住民们的身影,他们或在清理街道,或在室外架起大锅,锅里咕噜噜地滚着沸水,冒出阵阵令人垂涎欲滴的香气。 矮人们则更加忙碌。他们就地取材制造了简易的梯子、脚手架和起重装置,正在修理石砌的房屋。迪瓦林正带着一群人测绘城市。哈拉德则和帕恰克则和一群原住民战士一起,正扛着几头鹿和一只熊,高高兴兴地在街道上巡游,好似一队钓到大鱼的钓鱼佬。 托芙说着带领莱曼沿街道走了一圈,兴致勃勃地向他介绍原住民和矮人们正在对城市做哪些改造。 “我们现在已经清理出了一些比较完整的、可以居住的房屋,让大家先住进去。然后再修理更多房屋。殖民地还有很多原住民呢,帕恰克打算去大平原召集其他的部族,如果他们想要逃离圣国,就可以来这里。 “这里的山谷土地肥沃,很适合耕种。现在种下种子的话,冬天之前应该可以收获一波。到时候不用赛勒恩接济,我们也能度过这个冬天。嗯,要是精灵族能给我们一点儿指导就更好了,毕竟他们才是植物大师。 “我们打算把这栋建筑改造成公共集会所,大家平时可以来这里社交放松,有必要的话,也可以成为暗影导师的神庙。不过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还是让大家填饱肚子,有安全的住所。” 莱曼听着连连点头,矮人族不愧是搞基建的行家,这方面还是他们比较在行。 黄金城的遗迹中还有不少可用的房屋,城市似乎也经过规划,将来随着移民的增加,也许真的可以重现千年前传说之城的辉煌。 莱曼旋即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这座城市为什么叫黄金城?我好像没看见哪儿有黄金啊。” 托芙的脸立刻被点亮了。她兴冲冲地朝小奇招手,让他和她一起进入一座被指定为临时指挥部的建筑。 这里简单摆了张桌子,地上铺着兽皮,墙壁上挂着矮人族绘制的地图。莱曼注意到,桌上放着一黑一百两种的物体。 托芙拿起黑色的那种,献宝似的捧到小奇眼前。 “小奇,你瞧这个!” 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固体,莱曼在地球也见过同样的物质。 “这是……煤炭?” “没错!是煤炭!”矮人少女极度亢奋,“我们在城市外发现了一处煤炭矿场,储量非常丰富,甚至有一部分矿脉是露天的,开采起来难度很小!你知道,我们矮人可是天生的挖矿高手,我们很快就能让矿场再度运作起来! 莱曼想起赛勒恩曾告诉过他,黄金城拥有“黑色黄金”和“白色黄金”,居民们正是靠着这两种宝藏过上了富裕的日子。 黑色黄金,就是指煤炭!天然的、储量丰富的煤矿! 莱曼完全理解托芙为何兴奋了。实际上,他也忍不住跟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现在他们已经有了煤炭,又有了一大群聪明的矮人工匠,莱曼仿佛已经能听到蒸汽机的轰鸣了! “那么,白色黄金是什么?”他问。 托芙放下煤炭,又捧起那块白色的固体。这次莱曼瞧了半天也没瞧出它是何种物质。 “这是蝙蝠粪。”托芙说。 莱曼一个战术后仰:“不要玩大便啊托芙!” “我才没有!”托芙鼓起腮帮子,“这就是黄金城的‘白色黄金’!” 莱曼收起打趣的心思,略一思忖,当即明白了托芙的意思。 托芙说:“黄金城外有一个很大的洞窟,那儿栖息着成千上万的蝙蝠,千百年来,洞穴下方积攒了规模庞大的蝙蝠粪,大概有一栋楼那么厚呢。小奇,你知道吗,有了蝙蝠粪,我们就可以制造——” “——硝酸!”莱曼和托芙异口同声。 是的,蝙蝠粪中富含丰富的氮元素,可以用来制备硝酸。而硝酸与土壤中的钾离子结合,最终可以形成硝酸钾。 有了大量蝙蝠粪,退可以生产肥料,进可以制造火#药,硝酸更是重要的工业原料。 再加上煤炭,黄金城跑步进入工业时代不是梦! 不愧是“黑色黄金”和“白色黄金”!千年前的黄金城即使没有爆发工业革命,凭借丰富的煤炭和氮肥,也能过上衣食无忧的富足生活了! “这样一座强盛的城市,到底是怎么毁灭的?”这个疑问在莱曼心头盘桓许久了,“你们有找到当地居民的遗体吗?” 托芙沉吟:“我们的确在城市外围找到找到了一个很大的墓园。它分为好几层,地下还有很深的墓穴。那应该是看起来,黄金城到了穷途末路的时候,所有居民都自动走进墓园等待死亡了。还有一部分人逃离了城市,前往西方的平原,成了帕恰克他们的先祖。至于城市毁灭的原因……” 矮人少女神色沉重起来。 “我们找到了一份卷轴,或许和黄金城的毁灭有关。不过它使用的是一种我们不认识的文字,可能是千年前黄金城的古文字?” “卷轴在哪儿?我试试能不能找到人识读。”莱曼自己就掌握了许多种语言,更不用说身边还有学者尼古拉这样的古文字人才。 “嗯,我们大致看了一下就把它放回原位了,因为不太敢动。小奇,你跟我来看看就知道了。” 托芙神神秘秘、欲言又止的样子让莱曼跟着心惊肉跳起来,好像他们正在揭开一个不应该揭开的秘密。 矮人少女走出临时指挥部,朝城市边缘走去,沿着一条宽阔的石阶登上山坡。 “我们从没见过那种东西。有人说那是黄金城居民制造的鸟型神明偶像,用来膜拜的。也有人说那是艺术作品。还有人说那是一种机械,可我从没见过那样的机械。那甚至比雷夫·石矛的发明还要复杂精巧……” 托芙说着停下了脚步,在山顶站定,双臂环抱,审视着面前古怪的“金属造物”:“小奇,你跟随暗影导师在诸世界游历,有见过这样的东西吗?” 在山坡之顶,茂盛的蕨类植物和藤蔓的掩映下,静静地伏着一架飞机。 那是一架小型的双引擎飞机,爬满了藤蔓和青苔,但绿色却无法掩盖机身光亮的铝银色。机头、机身中后部和尾部,则是斑驳的蓝色。 机翼下方喷涂着黑色的大字,虽然已经掉了漆,但依旧能辨认出字母和数字的组合——nr16020。 “噢神呐。”这是莱曼唯一能说出的单词。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卷《血火同源》共30章20.74万字,到这里 第二卷《血火同源》共30章20.74万字,到这里就结束了。 第二卷是承上启下的一卷,如果你觉得第二卷结构有点松散,那不是你的问题,因为它就是很松散,散得像摇匀的鸡蛋黄一样,哈哈。 接下来将开始第三卷《风暴将至》,这一卷莱曼将来到海上,并卷入一场离奇事件。整个第三卷都是围绕这个事件展开的,所以应该不会有第二卷那么松散。 在这一卷中,最后一位使徒将亮出真面目。并且随着故事的进行,使徒们将有机会走到一起,并肩作战。 最后推一推预收:《史同男嗑到真的了!》,点开专栏收藏即可。求求了大家收藏一下吧,不然预收带不起来下一本我要连榜单都上不去了[笑哭][笑哭][笑哭] 第88章 邪神在海上 第88章 邪神在海上 黑暗中,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忏悔。 “我是一个罪人。” “我伤害了那些我爱的人。所以我用漫长的时间来赎罪。” “那些被我伤害的人,原谅我了吗?” * 广袤无垠的东海域碧波起伏,一艘三位风帆船正乘着西南风,劈波斩浪向北方航行。白色的海鸥围绕着桅杆盘旋,有些海鸥为了省力,索性停在了船上。 一群海豚从不远处波光粼粼的浪涛下跃起。水手们见状纷纷发出振奋的叫喊。在海上,看见海豚是好运的征兆。 不过对于部分乘客而言,他们的运气可谓坏到了极点。 “yue——” 一大群囚犯和看守趴在船边,正往海里倾倒着他们用胃制造的垃圾。由于阳光明媚,他们的呕吐物甚至折射出了彩虹般的光彩。 水手们从他们背后经过,发出无情的嘲笑:“没事,吐着吐着就习惯了,陆地男孩们!” 莱曼就是“陆地男孩”之一。他无力地伏在船舷上,被汗水打湿的银发湿漉漉地贴着额头。脸庞毫无血色,比纸还要苍白,几乎能看到皮肤下青色的血管。绯红的眸子里荡漾着泪光。这副尊容如果走在坟地里,尸体都要爬起来跟他称兄道弟。 更可气的是,卢纳斯特还在他脑海里作友邦惊诧状:“哎,你怎么吐成这样?你以前不是坐过船吗?往海里吐哈就当打窝了。” “好……就拿你的人头当鱼饵……!”莱曼气急败坏。 莱曼在往返监狱岛的时候的确坐过船,但上岛时他全程是晕着的,离岛时又只有不到一天的航程,而且风平浪静,就算稍有不适,挺一挺就过去了。 现在这趟航程可不一样! 东海域的风浪比监狱岛海峡要大得多。他们已经在波涛起伏的大海上航行了两天,摇摇晃晃的船身和该死的惯性瞬间引爆了一部分看守和囚犯的晕动症。于是,莱曼就和一群同病相怜的小伙伴一起趴在船舷吐啊吐,仿佛一整排喷泉,蔚为壮观。 “呃,莱曼,你还好吧?”旁边的学者抬起头,破碎的眼镜已经被眼泪糊成一团了。 “不要跟我说话……”莱曼发出来犹如自地狱的呻吟。 这时候,一连串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在背后响起。埃里克蹦蹦跳跳来到他们旁边。 由于船上人手有限,因此一些刑罚较轻、表现良好的囚犯被指定在水手的监督下干活儿。他们负责打扫甲板,照看动物,可以多吃一顿饭,也能上甲板透透气。 埃里克就是其中之一。作为年纪最小的囚犯,他得到了不少水手的同情,现在在厨房帮工。这算是很不错的优待了。 “噢,你们的晕船好严重啊!”雀斑少年背着手,同情地说。 他踩在甲板上如履平地,丝毫没有受到晕船的影响。 莱曼羡慕地看着他:“你以前坐过船?” “没怎么坐过,不过我感觉很好!”埃里克眉飞色舞。 学者有气无力说:“他个头小,重心低,所以比较稳。肯定是这个原因……” “我拜托水手长,给你们弄来一件宝贝,对晕船有奇效!” 埃里克神神秘秘地扬了扬下巴,示意莱曼和学者靠近,接着把手从背后亮出来。 “锵锵!”他得意洋洋。 他拿着一尊巴掌大小的白色小雕像,雕刻着一个身披白袍、面容慈悲的老妇人。她一手拎着船锚,一手握着一支树杈型的珊瑚。 “……这啥?”莱曼还以为埃里克弄到了什么中世纪晕船特效药呢,结果就这? “这是海洋、渔民和水手的主保圣人——圣卡特琳娜。只要向她祈祷,晕船就会治好!” 旁边的看守们和一些信仰虔诚的囚犯闻言,真的当场跪下,低头祷告起来。 莱曼:“……” 总觉得以他的身份,圣人非但不会治好他,反而会把他当场变成新加坡某世界知名旅游景点呢。 * 当囚犯们在甲板上争相展示自己虔诚的时候,艾瑟·奥罗兰审判官正独坐在属于他的高级舱室中。 狭窄的桌子上摆着一盏油灯和一面银镜。镜中映出的并非艾瑟本人的面影,而是一名身披饰有金色流苏华贵白袍的老人。 “首席审判官大人,很抱歉现在才和您联络。我们已经乘上‘星辰引路者’号。一切顺利的话,预计将在三周后抵达圣城。” 白袍老人捋了捋自己雪白的胡须,慈祥地笑了,眼角的纹路都挤成一团。 “辛苦你了,奥罗兰审判官。我已经听说了你这一路上遭遇的危机,能平安乘上船,你也是非常不容易。回到圣城,我会给你叙功的——击杀了两条龙,你现在可是声名赫赫的屠龙者了!骑士团那帮家伙眼红到不行呢!安多内拉听说这事后,嘴都气歪了!” 老人哈哈大笑起来,连镜子都在他的笑声中颤抖。 艾瑟宠辱不惊:“您过奖了,这没有什么了不起。对了,不知道纳谢尔在殖民地的任务如何了。他何时能返回圣城?” “噢,我正想跟你说这个呢。”老人的面容瞬间变得凝肃,“索拉里乌斯审判官已经调查出了叛乱的元凶。和你们猜测的一样,是那个‘神秘组织’!” “果然……” “不过,他们的目的却和我们想象的稍有出入。”首席审判官压低声音,喉咙里嘶嘶作响,“他们是在跟黑日教团作战!” “黑日教团!”艾瑟心中震荡,没想到离开海角监狱后,会再一次听到这个名字。那个恐怖的夜晚再一次在他脑海中苏醒了。 首席审判官说:“神秘组织和黑日教团,似乎处于敌对状态。他们上头的两个邪神,正在更高的世界层面上进行着激烈博弈。” 艾瑟喃喃道:“我们所看见的一切,不过都是博弈在现实世界的投影,或者说,是棋子间的争斗。” “正是!这对我们是有利的。就让邪神和祂们的眷属狗咬狗去吧,我们等着坐收渔翁之利就好。” 首席审判官话锋一转:“对了,你们应该有经过精灵族森林的边境吧?” “对,我们当时还遇上了劫匪,幸好精灵族的圣女出手相救。” 当时艾瑟便将事情的经过简单向首席审判官报告过。他本打算回到圣城、面见圣座时再详细报告一遍,并请圣座下令清理边境的流寇、维持国境的秩序。不知首席为何突然提起这件事。 “实际上,精灵族的森林前不久发生了严重的异变。”首席神色阴沉,“驻守林语湾的曙光骑士团汇报的,森林在变得黑暗阴森,动物慌忙逃离,石像之路旁的雕像在一夜之间消失无踪,有旅人传言他们曾看见雕像在森林中行走,就像活过来了一般。” 艾瑟的眉宇间挤出深深的沟壑。什么会走路的雕像。听起来简直像民间以讹传讹的怪谈。若不是这些消息由骑士团报告,他大概会一笑了之。 “精灵族对此有什么反应?” “骑士团发现不对劲后,派遣了一队使者进入森林,打算去苍翠王庭打探消息,结果才进入森林边境就遇到了王庭的卫士。 “根据他们的说法,苍翠王庭发生了一场政变。圣女靠武力夺取了王庭,并剥夺了所有圣裔家族的头衔,理由是——圣裔理事和邪神眷属勾结,危害精灵族,摧毁圣树。” 艾瑟身躯一震:“邪神眷属!难道是……” “没错。”首席的蓝眸中爆发出精光,“就是黑日教团!” 艾瑟忽然觉得寒冷,明明白日当空,船舱却莫名地暗了下来。他赶紧将油灯拉进,期望那微弱的火焰能驱逐他身上的寒意。 在海角监狱之后,黑日教团又现身大森林,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首席继续道:“骑士团还打听到了一个确切信息:苍翠王庭政变中,有一股势力在支持圣女。他们是身披黑衣的神秘人士。” “神秘组织?!”艾瑟挑起眉毛。 “这佐证了索拉里乌斯的调查结果——神秘组织和黑日教团果然是敌对关系。有黑日教团出没的地方,就必有神秘组织的踪迹,就好像猎犬总是在追逐猎物一样。 “当然,目前还不清楚圣裔理事是真的与黑日教团勾结,还是说那只是圣女发难的借口。但是,苍翠王庭政变必然和某个隐秘组织脱不了干系。星轨交汇已然来临,世界各个角落的阴影都开始蠢蠢欲动,我们审判庭也将面临严峻的考验。” 艾瑟郑重说:“清除异端正是我们职责所在!” “接下来,调查这两个组织将成为我们审判庭的工作重点。你一路上也要注意搜集关于它们的消息。如果想起了什么相关的事情,随时向我汇报。” “遵命!” 首席又交代了几句海上航行的注意事项,这次通讯便结束了。 银镜表面漾起层层波纹,待波纹消失,艾瑟的面影取代了白须老人,重新出现在镜面中。 他叹了口气,将镜子收好,熄灭油灯,推开门登上甲板。 清爽的海风让他呼吸通畅了一些。在狭窄逼仄的舱室中待得太久,他急需到开阔的地方放松一下。 等回到圣城,我大概就要再次跟纳谢尔搭档,去追查黑日教团或是神秘组织吧?艾瑟心想。 那两个组织都不是省油的灯,接下来大概会是一场硬仗了。 这时,艾瑟注意到了船舷边歪七扭八的一堆人。几只海鸥落在桅杆上,发出大声的嘲笑。 其中也有莱曼·维夏德。即使身穿囚服,那瞩目的银发和红眸也让他不论走到哪里都十分显眼,更不用说他本身就是个相当惹眼的青年。 长久的牢狱生涯非但没有夺去他的俊美,反而给他添加了一丝忧郁、文弱的气质,很像纳谢尔爱读的那些糟粕小说中的“病弱贵公子”。 现在,莱曼·维夏德正吐得昏天黑地。埃里克举着主保圣人雕像,在他旁边跳大神。 想起自己曾把莱曼·维夏德当成邪教头子的事,艾瑟不禁觉得好笑。要是这个虚弱的银发青年真是邪教头子,那该有多好,审判庭可就省事多了。可惜啊,世事往往不遂人愿。 艾瑟摇摇头,背着手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 不知是祈祷真的见效了,还是终于适应了大海的狂暴,到了黄昏时分,学者竟真的感觉好了一些。(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回光返照,意味着他将不久于人世。) 而莱曼……很遗憾,他依旧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学者将他的晕船归咎于“信仰不够虔诚”,硬是拉着他祈祷。 埃里克给他们端来了燕麦粥,莱曼勉强喝了几口,让自己不至于死于脱水或营养不良。 他背靠船舷,任由海风把银发吹乱,绯红色的眸子微微眯着,映照着桅杆上挂着的风灯的光芒,犹如夜色降临后依然会闪烁光芒的红宝石。 “我想回去了。”他虚弱地说,“还要照看动物们。” 骗他们的。自从升级到了“万物之友”,动物们都乖巧得不得了,都快进化到生活可以自理了。当然,它们得是莱曼在场才会如此听话,换成别人,分分钟叫他领略何为野兽的狂暴。 这也导致莱曼成了船上不可或缺的人物。作为弼马温兼翻译官,他得以在货舱享受一张吊床,不用跟囚犯们挤在恶臭黑暗的底舱里。 他刚站起来,桅杆上的瞭望员忽然吹响一声悠长的号角。 “东南方疑似发现风暴舰队!” 随着号角,水手们呼啦啦涌上甲板,各就各位,如临大敌。布罗切斯特船长登上船尾楼,用黄铜望远镜朝远方眺望。 “该死!果然是风暴舰队!”他发出一连串咒骂,接着用雷鸣般的声音怒吼道,“左满舵!满帆前进!炮手待命,但先别开火,赌一把咱们能甩掉那群妖怪!” 水手们立刻降下船帆。舵手龇牙咧嘴地将全身重量压上舵轮:“满舵左!船长!” 刚刚走过去的艾瑟又折了回来,站在莱曼身边,神情严肃地眺望着海天相交的位置,右手用力按着剑柄。 莱曼没有望远镜,视力也不如瞭望手那么好,只能看到水与天空的交界处,一个小小的黑点时隐时现。 “那是一艘船?”他手搭凉棚,“风暴舰队是什么?海盗吗?” 一名水手走到莱曼身后,紧张兮兮地抓着弯刀,用西方某个小国的语言说:“才不是那么可爱的东西哩!风暴舰队是海上游弋的怪物,由鲸骨船、亡灵水手和海怪组成。海盗只求财,风暴舰队可是要命啊!” 艾瑟听不懂他的话,对莱曼使了个眼色,叫他翻译。莱曼原原本本翻译了一遍,就看见审判官无奈地笑了笑。 “没有那么玄乎。风暴舰队是海上的一支独立势力,不和任何陆地上的国家交流。他们有时候剿灭海盗,又时候又劫持商船,行事毫无规律可言。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真实面目,据说见过的人都已经到海底去和美人鱼作伴了。 “在海上,遇到风暴舰队是不祥之兆。嗯,把他们当成一种自然现象就好,就和闪电、暴雨、圣艾尔摩之火差不多。当然,海怪之说貌似是真的。这就是为什么水手们都很害怕。” 顶帆和主帆都降下来了,吃满了海风。“星辰引路者”号以她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在海上逃窜。 同时,水手们全副武装,随时准备进行接舷战。埃里克手中的圣卡特琳娜雕像立刻变得炙手可热,水手们纷纷跪在圣像前祈求好运。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当太阳快要沉到海平线下、东方的天空被繁星所占据时,瞭望手再次吹响号角。 水手们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船长下令降下一部分风帆,解除警戒。 “什么意思?”莱曼问。船上的各种指令对他来说太过陌生了。 布罗切斯特船长走过来:“我们已经摆脱风暴舰队了。他们似乎跟我们不在同一条航线上。感谢拂晓之神!感谢圣卡特琳娜!” 他看到埃里克手里的主保圣人雕像,露出一种“果然冥冥中有人保佑我”的表情,激动地捏了捏男孩的肩膀。 艾瑟也松开了剑柄。他理了理被海风吹乱的金发,扬了扬唇角:“看来今晚我们可以睡个好觉了。” 他看看莱曼等人:“囚犯,回你们的船舱去。” 莱曼缓慢地爬起来。他最后望了一眼海平线,用力揪起学者的衣领。 “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瞧瞧,尼古拉!”他板着脸说,“大地果然是圆的!” * 回到船舱,莱曼疲倦地从动物们面前走过(“欢迎您的视察,长官!”),来到货舱一隅。他在这儿搭了个小吊床。 这张摇摇晃晃的小床是他晕船的帮凶。不过睡在这儿,总比和几十个大男人挤在恶臭的底舱要好。当然,相比之下还是铺了席梦思的两米大床更好。 莱曼像条搁浅的死鱼一样躺在吊床上,倾听船只摇晃时木板的嘎吱声和海浪拍击船身的规律涛声。 “卢纳斯特,你知道风暴舰队是什么吗?”他用心声问。 “在我的时代可没有那种玩意儿。”卢纳斯特懒洋洋答道,“唉,感觉自己真的老了。新生的妖魔鬼怪这么厉害!我们这些落伍老登邪神该怎么面对日新月异的新世界呀?” “打不过就加入。”莱曼随口说。 他打开神之匣,从中取出一枚卷轴。这是他从黄金城那架飞机上得到的卷轴。这些天他一直没机会研究,现在虽然晕船晕得厉害,但他觉得是时候探索这个谜团了。 目睹飞机时的震撼和惊恐,直到现在还在莱曼的灵魂中回荡。 那百分之百是地球的造物。看上去像是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也就是二战前后的产品。莱曼不是飞机迷,说不出具体的型号,只能凭借记忆大致推断飞机的生产和使用年代。 黄金城里居然有一架飞机!它难道和莱曼一样,也是从地球穿越来的吗?可它的穿越时间,至少是这个世界的一千年。地球的时间流速,莫非和这个时间不一样?在地球只过去不到一百年,而在这个世界,已经过去了一千年? 那么莱曼如果回到地球,岂不是会来到他很多年后?到时候他的亲朋好友都已经衰老了…… 唉,现在不是思考那种事的时候,还是先搞清楚飞机是怎么回事,黄金城又是如何毁灭的吧。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卷轴。 映入眼帘的文字不属于这世界的任何一个语种,难怪托芙看不懂。就算叫来博学的学者,他恐怕也无法破解这上头的文字。 但是莱曼一眼就读懂了。 卷轴是用英文写成的。 “真稀奇,我居然看不懂。”卢纳斯特插嘴,“如果这真是千年前的文献,我没理由看不懂。那时代的大多数的语言我都会说。” “你当然不懂。这是我的世界的文字。”莱曼说。 虽然不是他的母语,但他怎么说也学了十多年。在异世界读到地球文字,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感慨油然而生。 “噢,那你替我翻译翻译吧,我也很想知道上面写了什么。”卢纳斯特非常熟练地把莱曼当成工具人。 莱曼忍住暴打人头的冲动和涌上心头的千头万绪,忍着头晕,试着将英语翻译成异世界的语言。 【致正在阅读这份卷轴的你: 我不知道你的身份,也不知道你是什么时代、什么国家的人,甚至无法确定这些文字是否真的会被人读到。不论如何,我还是想写下这些字,记录我的故事,也记录黄金城的繁盛和灭亡。 之所以选择用我的母语写下这份记录,一是因为我至今还不太能掌握这个世界的语言,它和我的母语差异太大了,而当地人显然不是优秀的语言教师。二是因为我想为我的人生留一个纪念,即使死亡,我也不愿忘记我的故乡。 那么首先,我应该做一个自我介绍。我叫作阿梅莉亚·埃尔哈特,出生在一个叫作地球的世界。我的家乡是美国堪萨斯州的艾奇逊。我是一个飞行员。】 “啊……!”莱曼倒抽一口冷气,停了下来。 “怎么了?”卢纳斯特忙问,“听起来没什么大不了的嘛。嗯,虽然我不是很明白飞行员和是什么……” “我知道她是谁了。”莱曼低声说。 他曾在某本地摊杂志的“世界不可思议之谜”栏目里读到过: 第一个飞越大西洋的女飞行员,阿梅莉亚·埃尔哈特,在尝试环球航行时于太平洋上空神秘失踪,至今下落不明,成为世界未解之谜。 现在,他知道她为何会失踪了。他忍不住因为这惊人的真相而颤抖起来。 她遇上了星轨交汇,来到了这个世界。 第89章 失踪的飞行员 第89章 失踪的飞行员 【我喜欢飞行。自打第一次坐上飞机,我就爱上了翱翔天空的感觉。我开始学习驾驶飞机,买了一架属于自己的飞机。我成了第一个飞越大西洋的女人。 之后,我又想尝试环球飞行。于是在我们的世界,主耶稣降临的第一千九百三十七年,我驾着洛克希德 l-10e “伊莱克特拉”,准备飞越太平洋。 很遗憾,我没有能完成这件壮举。我在海上遇到了一场诡异而恐怖的风暴。它将我和我的飞机一同卷入了乱流。当我醒来时,飞机坠毁在了一座丛林里。我遇上了一群操着陌生语言的土著人。 当时我以为自己坠落到了某个太平洋的小岛上。我抱着希望,认为自己还有机会回到家乡,开始第二次尝试。但不就之后我就得到了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我再也无法回去了。 这个地方并不是地球。它是一个和地球截然不同的新世界。 我和当地人语言不通,沟通十分困难,不过这个问题很快就解决了。这个世界存在一种名为“超凡者”的人,他们可以操控奇迹般的力量。 这座城市里刚好有一位超凡者,而他的能力叫作“活字典”(这是他后来告诉我的),他可以轻而易举阅读任何一种文字,哪怕之前根本没有接触过。 托这种神奇力量的福,我得以和这位超凡者笔谈,进而了解这个世界。 我所在的这座城市叫作“山丘城”,位于大陆南方的山脉之中。居民以农耕为生。这儿的气候让我联想起地球的印加帝国。这个世界的科技水平大概处于中世纪,当然,也有可能是山丘城比较落后,毕竟我没见过世界上的其他城市。 超凡者告诉我,我是因为一种叫做“星轨交汇”的奇妙自然现象才会来到这个世界。现在“星轨交汇”已然结束,我是回不到家乡了,除非我足够幸运,有生之年迎来第二次“星轨交汇”。 我沮丧了很久。在地球,我还有事业,还有家人,我想要回去!但是我心中的冒险天性又在呼唤我:这难道不是一场奇迹般的旅程吗?就像爱丽丝掉进了兔子洞!为什么不好好享受这场惊险刺激的冒险呢? 于是,我在山丘城住了下来。我跟随超凡者学习当地的语言。当地人对我的飞机非常感兴趣,他们想知道它是如何在空中飞行的,是不是施加了什么魔法。我很乐意跟他们分享知识。我尽量将我在地球所学到的一切都教给他们。也许——我时常这样想——我的到来会改变这个世界的历史进程,我将会让他们的科技获得一次飞跃…… 我的设想并不是梦。因为我发现,山丘城的土地上蕴藏着难以想象的宝藏——煤炭和蝙蝠粪! 我教导当地居民如何制造焦炭,如何冶炼钢铁,如何用蝙蝠粪制造火#药。很快,山丘城就强大了起来。西方平原的部落纷纷派来商队,甚至大陆更遥远的城市都跟山丘城建立了贸易联系。 来自天南海北的旅人汇聚在这座城市。每天我都能在街道上见到奇特的人种。我甚至见过精灵族和矮人族,天呐,就跟托尔金的《霍比特人》里写得一模一样!* 财富像流水一样涌入山丘城。不久之后,人们就开始管这座城市叫作“黄金城”。而煤炭和蝙蝠粪,也被当地居民称为带来奇迹的“黑色黄金”和“白色黄金”。 为了防止外人觊觎黄金城的财富,统治者命令巫师施展了保护城市的巫术,让迷雾笼罩山脉,只有本地人和受邀的客人,才能平安穿过迷雾和幻象。 我为缔造了这座伟大的城市而自豪。这时候距离我的飞机失事在城市郊外的山坡上,已经过去了三十个年头。 我以为黄金城的神话将继续延续下去,总有一天,它将会成为世界上最强盛、最繁荣、最富有、最幸福的城市,成为名副其实的黄金之城。但是我错了。我低估了人类的贪婪。 黄金城的人们,尤其是统治者,深知他们的财富是从何而来的。与其说是来自煤炭和蝙蝠粪,不如说是来自我的知识。毕竟他们和那两种物质已经相处了许多年,却从未想到它们还有取暖之外的功能。 他们渴望得到更多的知识。我的知识储备有限,顶多能教导他们基础的物理、化学和医学知识。我并非专业人士,也不是资深学者。我告诉人们,只要他们的孩子努力学习,将来他们中必然会诞生出色的科学家,继续推动着文明的发展。 但是黄金城的居民等不了那么久。他们立刻就想得到更深奥的知识。求知本是一件好事,可黄金城却走上了一条可怕的道路。正是这条路,导致了城市的灭亡。 他们想出的办法,就是从地球直接寻找知识渊博的科学家,将他们带到这个世界为黄金城服务。 恰巧又一次“星轨交汇”到来,根据观星者的推衍,这是千年一遇的大交汇,会持续很长时间,影响更多的世界。于是,黄金城的统治者下令,在城市中举行巫术仪式,在“星轨交汇”时分,强行打开一道通往地球的门,召唤地球的人们来到黄金城。 起初我感到很高兴,因为“门”开启之后,我也有机会返回故乡。在黄金城生活了这么多年后,思乡之情终于还是战胜了冒险精神。于是我全力支持他们的计划。啊,我被一时的冲动蒙蔽了眼睛,竟没看到这个计划背后的危险…… 巫术仪式失败了。不,应该说是成功了一部分。它的确打开了一道“门”,却不是通往地球,也没有“召唤”来学者或科学家。那道门通往了一个我们未曾料到的可怕世界,它引来了一个我们无法想象的邪恶存在。 该如何称呼那东西呢?魔鬼?恶灵?邪神?总之,那个恐怖的存在降临在了黄金城,带来了可怕的污染和诅咒。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用语言描述那地狱般的景象。直到此时此刻,它依旧是我最恐怖的噩梦。 灾难降临时,许多人逃离了城市,剩下那些不愿离开家乡的,则在污染和诅咒中死亡,或是精神发狂,自相残杀。每一天都有数不清的人死去,城外的墓穴中尸满为患,尸体甚至得不到掩埋。而这又导致瘟疫的爆发,带来了更多死亡。 当黄金城奄奄一息时,那个邪恶存在终于离开了。它似乎要去祸害其他的城市,其他的国家。我们已经没有心思去管它了。也许这世界的神会联合起来对抗它吧,但那已经不是我们这些凡人能干涉的了…… 黄金城最后只剩下了几百人。而这几百人也因为罹患疾病或是遭受污染而命不久矣。我们尽量埋葬了死者,活下来的人对未来不抱任何希望(这或许也是一种污染),于是自行走进墓地中等待终末的降临。 而我,我放弃了返回家乡的想法。我害怕自己把污染带回地球。于是,我将自己经历的一切梳理成尽量简要的文字——也就是你正在阅读的这份卷轴。然后,我穿上二十年前飞越太平洋时所穿的那件飞行服,坐进已经无法启动的“伊莱克特拉”驾驶舱里。 这架曾被黄金城当作神迹的飞机,现在将成为我的坟墓,也将成为这个一度震撼世界的城市的墓碑。 种种过往如同流水一样冲刷着我的记忆。我曾是地球上名噪一时的飞行员,也是黄金城里倍受尊敬的老师,现如今,我只是一个等待死亡的老妇人。我时常会想,黄金城的毁灭究竟是注定的悲剧,还是应该归咎于某个罪魁祸首?是那个恐怖的存在,是仪式出错的巫师,是下达命令的统治者,还是……我? 如果我没有来到这座城市,没有夸耀般的教导他们知识,是不是一切就可以避免了? 没有答案。永远也没有答案了。 我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正在阅读这份卷轴的你啊,希望在你的时代,那个可怕的存在已经消失,你们能过上幸福的生活。 如果可以,请你替我为城市的废墟献上一朵花,去祭奠和铭记那些死去的人们。】 读完最后一行文字,莱曼不由发出沉重的叹息。 “这就是黄金城覆灭的真相。”他心说,“为了获取地球的知识,他们试图在‘星轨交汇’时召唤地球人,却误打误撞召唤了一个外世大邪神……不过,与其说黄金城是被邪神毁灭的,不如说是毁于人们的贪婪吧。” 卢纳斯特说:“又或者说是懒惰?他们不肯听埃尔哈特女士的建议从零开始培养人才,而是急功近利,打算直接捡现成的,才会有后面的悲剧。” “简直就像黑日教团一样。”莱曼说,“他们也打算在‘星轨交汇‘时召唤外世邪神,最后全员嗝屁了。只不过他们不是被邪神杀死,而是被圣国连锅端的。” 莱曼从未告诉过卢纳斯特自己是个穿越者,是被黑日教团阴差阳错从地球召唤来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那些黑日教团教众的死亡,也的确和他有点儿关系…… 他犹豫了一下该不该告诉卢纳斯特,自己和阿梅莉亚·埃尔哈特是老乡,可他张了张嘴,还是没能说出口。 总觉得自己跟卢纳斯特的关系还没要好到可以分享这种秘密…… “咦,最下面还有一行字。” 莱曼注意到,在阿梅莉亚·埃尔哈特的记述之后,有一段空白,到了卷轴的末尾,她又添上了一行小字。 字迹颤抖,难以辨认,似乎是她弥留之际拼尽全力写下的。 莱曼翻译道:“那个邪神,我们称之为‘安哥纳姆’,意思是‘黑色的黎明’。” 他倒抽一口冷气。 “安哥纳姆!”“黑色的黎明!” 他和卢纳斯特同时喊起来。 喊完之后,两个人都诡异地安静了一会儿。莱曼习惯了卢纳斯特的喋喋不休,他忽然闭上了嘴,自己还有点儿不适应。 最后,还是莱曼先开了口:“你叫什么?” “安哥纳姆,原来是祂。”卢纳斯特低声说。 他的嗓音向来欢乐高亢,像一个口齿流利的脱口秀主持人。但是此刻,莱曼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了一种隐隐的怒意,宛如暴风雨降临前乌云后的雷鸣。 “你认识这个邪神?”莱曼忽然意识到,毁灭黄金城的邪神是一千年来到这个世界的,那时候卢纳斯特说不定还活着(当然,他现在也不能算是“死了”)。 “何止认识。你以为千年前的神战是为什么爆发的?” 莱曼想了想:“因为你嘴太贱,诸神决定联手暴打你一顿?” “怎么可能,我是这样的谦逊优雅、谈吐得体。大家喜爱我还来不及呢。” 莱曼的白眼快翻到后脑勺了。 “按照你的意思,神战是为了对抗安哥纳姆?” “不仅是祂。”卢纳斯特长吁短叹,“当时有许多外世邪神顺着‘星轨交汇’来到了这个世界,安哥纳姆是其中最强的一个。我还奇怪这么强的家伙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现在可算明白了。为了对抗那些外世邪神,所有的神抛弃阵营联手作战。那真是一场旷日持久、毁天灭地的战争,不知多少神明就此陨落,多少信仰随之消失……” 毁灭了黄金城的邪神居然和卢纳斯特交过手,而卢纳斯特现在正在跟自己对话。一种跨越了时空的奇妙感觉在莱曼心底滋长。世界在这一刻变得极为幽邃深远,他正在揭开古老历史的一页。 “那么,你们成功杀死安哥纳姆了吗?”莱曼问。 卢纳斯特咕哝:“我觉得杀死了,但是这也说不好。那样强大的邪神,一般都会为自己留些后手。” “就像你。都碎成一地了还没死。”莱曼对这个留了后手的邪神指指点点,“你是被安哥纳姆打得四分五裂的吗?” “那必不可能啊!小小安哥纳姆,怎么可能是我的对手,可笑可笑。”卢纳斯特干笑几声,生硬地转移话题,“你刚才又叫什么?” 莱曼觉得十有八#九卢纳斯特就是被安哥纳姆撕碎的,只是他好面子不肯承认。 “我刚刚是想说,‘黑色的黎明’听起来很像‘黑日’不是吗?难道黑日教团信奉的神,就是安哥纳姆?这也跟你说的,安哥纳姆有可能给自己留了后手相符。祂其实死而不僵,或者干脆秽土转生了,打算带着信徒卷土重来。” 莱曼越想越觉得可能。黑日教团收集“圣物”,搞不好不仅是觊觎它的力量,更是安哥纳姆为了提防老对手复活,打算先下手为强。 “这……好像……也有道理?”卢纳斯特罕见地犹疑了,“不过‘黑色黎明’和‘黑日’还是有点儿差别的。世界上的邪神也不止安哥纳姆一个……” “我们必须做最坏的假设。”莱曼眸色沉了沉,“给你寻找残骸的事也必须提上日程了。绝不能让黑日教团捷足先登!” 卢纳斯特大为震惊:“啊?!难道你这么做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恶心黑日教团吗?好伤心!” “是是是,当然是为了你啦。”莱曼敷衍道。 他假装没听见卢纳斯特的抱怨,将卷轴放回神之匣中,又忍着淡淡的头晕,打开《邪神之书》。 收到卷轴后,《邪神之书》便提示他,托芙完成了第二个任务“寻找光明”。她的超凡能力“巧手工匠”得到升级,进化为“工艺大师”。而莱曼也再度获得一次升级超凡能力的机会。 目前他没有什么想升级的。各项能力都姑且够用,本想升级一下“万物之友”,看看这个初始时看似垃圾的能力,最后会成为怎样的大杀器,不料《邪神之书》居然提示他,“万物之友”若要再次升级,必须消耗三次升级的机会! 三次!怎么不去抢! 莱曼果断放弃了,决定将这个升级机会先保留。没准今后抽到其他更强力的能力了呢? 或许因为遇上了风浪,“星辰引路者”号的颠簸越来越厉害,莱曼的脑袋也跟着天旋地转。他强迫自己赶紧睡着,这样就不会晕船了。 迷迷糊糊间,他听见了涛声中夹杂了一个惊恐的叫喊: “伟大的赞助人,我请求你的帮助!” 嗯?会这么叫他的就只有多雷安团长了。他不是应该已经抵达星临城了吗?又遇上什么破事儿了? “伟大的赞助人,我遇上了棘手的麻烦,请赐予我力量!” 以影子先生的身份去帮他当然可以,但是莱曼现在晕得找不着北,实在是力有未逮。 堂堂邪神,竟然因为晕船而站不起来。很难说这到底是“一物降一物”,还是主保圣人卡特琳娜在发功。 这时,莱曼忽然想起来,他还没给多雷安分配超凡能力呢! 那三个能力太没用,以至于他一直搁置了选择。也许现在正是做出决定的时候。 他勉强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召唤出《邪神之书》。黑色的文字在他视野中变得一团模糊,字母的线条化作扭曲的蚯蚓,都有重影了。 开花、痴愚光环、绝命厨师……呃,每个都不怎么样。 还是矮子里拔高个,选一个副作用最小的吧…… 莱曼颤抖着嗫嚅了一句话,接着脑袋一歪,晕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梦见自己遇上了地震,大地摇晃个不停。一截断手紧紧抓着莱曼的手腕,拖着他在崩溃的城市中奔跑。莱曼懵逼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卢纳斯特的手。一艘船身上写着“风暴舰队”的黑船正在陆地上旱地行舟。天上,一个形似伏○魔的黑衣怪人在哈哈大笑:“我是邪神安哥纳姆!我要统治世界!”他把卢纳斯特的脑袋当球踢…… “嘿,莱曼,醒醒!” 莱曼一个激灵,从床上坐了起来。过于剧烈的动作让他失去平衡,“砰”的一声从吊床上摔了下来。 “怎么了?!敌袭吗?”莱曼捂着生疼的鼻子跳起来。 埃里克低头同情地看着他:“我是想叫你去吃早饭。你还好吧?还在晕船吗?吃完早饭我们一起祈祷吧?” 他拿出主保圣人像。 莱曼手脚并用地向后退去。 “我感觉好多了!”他大声说,“你先去,我收拾一下马上就过去!” 埃里克忧心忡忡地离开了。莱曼用手指梳理着凌乱的银发,尽量把它们拨弄整齐。 卢纳斯特吃吃笑着:“你昨晚梦见什么了?一直在喊我的名字。” “很难说,对你来说是噩梦,对我来说是美梦。” 莱曼简要叙述了伏○魔把卢纳斯特的脑袋当球踢的那一幕。卢纳斯特听完就不说话了,可能是在小发雷霆中。 莱曼去水桶里捧了把水,简单洗了个脸。这时他隐隐约约记起昨晚好像赐给了多雷安团长什么超凡能力。是哪一个来着? 他打开《邪神之书》,翻到多雷安的章节。 【你选择将超凡能力“开花”赐予多雷安·卡莱斯特。】 莱曼眼前一黑,觉得自己还是再晕一会儿比较好。 * 一天之前。 摩尔塔利亚,首都星临城,王室宫殿“镜宫”。 一位黑发紫眸的少女奔跑着穿过繁华盛放的庭院。她提着繁复华丽的宫廷长裙,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秀美的脸上却不见一丝疲惫,只有兴奋和喜悦。 “天呐!卡莱斯特剧团!我终于等到了!父王,母后,我能去看首演吗?” 一名身穿皮甲的短发女护卫和一名红发女仆追在她身后。 “公主殿下,慢点儿跑!您会摔伤的!” 少女却不理会她们,只顾欢天喜地地喊叫着,冲进花园的凉亭中。 摩尔塔利亚的国王巴德温三世和妻子伊美娜王后正在凉亭中品茶。看到少女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样子,两人同时皱起眉。 “斯黛拉,真是太不像话了!大吼大叫、横冲直撞,哪里像个公主!”伊美娜王后按住胸口,快要被女儿气晕了,“就是民间农妇都知道什么叫礼仪!” 少女吐了吐舌头,抚平裙子上的皱纹,快速向两人行了个屈膝礼。 她一站直,就飞快地说:“父王,母后,我可以去看戏吗?现在所有人都在讨论《浪子归家》!明天就是首演的日子,听说票已经抢购一空了。不过,卡莱斯特剧团是在雨蔷薇剧院演出的,那儿有王室包厢。请允许我去吧,求求你们了!” 作者有话要说: *托尔金的《霍比特人》发表于1937年,也就是阿梅莉亚·埃尔哈特失踪的同一年。就让我们假设她的确看过吧。 第90章 外交任务 第90章 外交任务 果不其然,国王和王后的表情立刻就松动了,从严肃变成了一种宠溺,就像看见可爱的小动物,自己的声音都会跟着夹起来。 王后微笑:“你当然可以去,亲爱的。我们这儿是王宫,又不是地牢,你可以自由自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其实王宫里也有地牢……”国王小声补充。 王后瞪了他一眼。国王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斯黛拉忍不住露出笑容。她得意地叉着腰心想:我,星临城的斯黛拉,摩尔塔利亚的公主,北方诸国最耀眼的明珠,我想得到的东西从来就没有得不到的! 王后转向斯黛拉公主,表情变得柔和许多。“不过,”她话锋一转,“我得交给你一个任务。” “别告诉我又要去相亲!” “当然不是,亲爱的。你大概也听说了,圣国的使节已经抵达星临城。那是两位尊贵的枢机大主教。他们雅好艺术,也对《浪子归家》很感兴趣。既然你正好想看那部戏,不如就由你接待两位枢机。” 陪两个老头子去看戏?听起来怪没意思的。斯黛拉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台阶,怏怏地说:“非要我不可吗?亚斯特呢?” “你哥哥正在为翼狮军训练新兵呢。” “那阿方索表哥呢?” 王后面色为难:“他虽然贵为公爵,但到底不是王室。如果没有一位王室成员出面接待,使节们恐怕会觉得被怠慢了。你也知道,我们摩尔塔利亚这样的小国,面对大国的使节,只能如履薄冰,不出一点儿差错才行。” 国王补充道:“还有许多国内的贵族也会一起去,他们各个都是青年才俊……” “哈!我就知道!”斯黛拉指着父母,腮帮子鼓起来,像一条愤怒的小河豚,“这果然是伪装成外交接待的相亲大会!你们的阴谋昭然若揭啦!” 国王在女儿的呵斥中缩了缩脖子:“亲爱的,你可是公主啊,哪有公主不结婚的。大家是真的有爵位要继承啊。” “你要是不喜欢国内的贵族青年——说实话,我也觉得他们个个歪瓜裂枣,配不上你,也就是我们本国人知根知底——那还有很多外国的王子等着你挑选呢。” 王后朝仆人挥了挥手。他们迅速搬来一大堆大小不一的画像。凉亭变得宛如美术馆。 “这都是北方大陆各国王公贵族送来的画像,我们已经替你筛选一遍了,那些老的、丑的、有疾病的,都已经淘汰了。剩下的都是年轻英俊的。” 王后期待地看着斯黛拉。国王在旁边撇撇嘴,小声嘀咕“我也没觉得有多英俊”。他悄悄对比着自己和一位画像里的金发王子。 斯黛拉看也不看画像,抱着双臂气鼓鼓道:“我怎么能跟完全不认识的人结婚呢?” “那么你的阿方索表哥呢?”王后问,“你们一块儿长大,够熟了吧?” “我把他当成哥哥呀!我怎么能跟自己的哥哥结婚呢?”斯黛拉大为震惊,好像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而且老师说,表兄妹结婚,生下的孩子有可能是弱智!” “胡说八道。我跟你母亲也是远房表兄妹,你和你哥哥不都很聪明伶俐吗?”国王正色道,“诸国贵族常年联姻,彼此间多多少少都有亲戚关系。也没见哪家的孩子是弱智。” “真是弱智,人家也不会大肆宣扬啊。”斯黛拉咕哝,“何况,人应该和真爱之人结婚。包办婚姻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胡说八道。我跟你母亲就是包办婚姻,我们不依然很美满吗?”国王又正色道。 斯黛拉疑惑地歪着小脑瓜:“那您和母后之间有真爱吗?” 国王说:“当然……” 王后朝丈夫投去锐利的目光。 国王一个激灵,急忙咳嗽两声,郑重其事说:“当然是有的!包办婚姻也能酝酿出爱情!” 王后这才满意。 斯黛拉噘着嘴:“我才不要结婚!我一辈子都不结婚!” “啊?难道你要出家?!”国王夫妇震惊地看着她。 “我不是这个……” “那也可以啊!”王后高兴地打断斯黛拉,“成为侍奉神的圣职者也是很光荣的。我这就给你找一座女修院。以你的高贵身份,要不了多久就能当上院长,说不定还能去圣城任职,这样我们在教廷里也有人了!” 国王点点头,同意妻子的看法:“我们摩尔塔利亚没有立国教,国民可以自由选择信仰。现在许多国民都改信拂晓之神了。如果公主成为拂晓之神的追随者,想必能安抚这些国民,圣国对我国的态度应该也会软化一些吧?” 斯黛拉气都不打一处来。她说的不结婚,是指自己一个人快快乐乐地过日子,才不是当什么修女! 王后拉起她的手拍了拍:“亲爱的,我们摩尔塔利亚是个小国,因为有优良的深水不冻港才能以商业立国,繁荣至今。不知多少北方国家正对我们虎视眈眈。南方的圣国也时常因为宗教问题向周边的小国发难。身为王室成员,我们对国家和国民是有义务的。联姻可以带来军事同盟或者更优惠的通商条款,当修女可以拉近与圣国的关系。你总得做些什么,不是吗?” 斯黛拉沮丧地垂下肩膀。唉,这些大道理她都懂,可联姻也好、出家也罢,都是她不乐意做的事。为什么人就不能既担负责任,又过得快乐呢? “有时候我真羡慕平民百姓家的女儿。”她嘟囔,“好啦,我知道了,我会去接待两位使节的。其他的事情我要再考虑考虑。” 她说“考虑”,意思是能拖就拖。 国王和王后再度露出宽容的表情。 “亲爱的,笑一笑吧,瞧你一生气就像个小河豚一样。”王后说。 “当然,是全世界最可爱的河豚。”国王连忙补充。 这次王后没有再瞪他,而是向他投去赞许的目光。 * 第二天,斯黛拉特意起了个大早。 她花了很长时间梳妆打扮,换了好几个发型才勉强选中一个喜欢的,又从几十件宫廷礼服中挑挑拣拣,试来试去,最终选了一套淡紫色的长裙,这很配她眼睛的颜色。 就算是河豚,她也要做北方诸国最漂亮的河豚!她给自己打气。 她和一众被选出来的国内青年才俊乘着马车,浩浩荡荡去使馆迎接两位大使。 亚历山德罗枢机主教是圣国的正使。他年过六旬,头发已经掉光了,只剩一个闪亮的光头。副使菲奥雷枢机主教年轻一些,但也足够和斯黛拉的父亲称兄道弟了。 一路上两位大使和青年贵族们都在夸奖斯黛拉的美貌。她听都听烦了,没有一点儿新意。她甚至想打瞌睡。她不断告诉自己“这是外交场合,不可以失态”,才勉强压抑住困意。 陪同两个老头儿没什么意思,不过《浪子归家》实在精彩!斯黛拉从未看过这样跌宕起伏、扣人心弦的戏剧!以前她看的那些戏,要么是生硬的说教,要么是根据历史故事改编的,都已经是老生常谈了,可《浪子归家》虽然和宗教典籍有点儿关系,却一点儿也不乏味。 当主角被谋害,斯黛拉连心脏都不仅跟着绞紧了。而当她看到主角重生回年轻时代,用未来的知识赚取大笔财富,她简直爽到恨不得当场后空翻。(当然,身为公主的矜持让她没有这么做。) 最后,主角放弃了恶毒的前妻,和青梅竹马的真爱走进婚姻殿堂,斯黛拉不由跟着喜悦落泪。她看过许多讲述爱情的浪漫小说,虽然书中的情侣故事也很动人,但比起《浪子归家》,又少了那么些爽感…… 两位枢机主教也对剧情大加赞赏,尤其对末尾众人手拉手唱起赞美诗的桥段赞不绝口,认为这大大彰显了拂晓之神的无边威能。 演员谢幕后,观众们扔出的鲜花几乎要把舞台都淹没了。依照习俗,前来观剧的王室成员应该去后台慰问演员,斯黛拉当然愿意遵循祖宗之法。 “多雷安·卡莱斯特先生,您真是一位绝世天才!” 斯黛拉将一捧巨大的花束献给多雷安——她现在的偶像。花束之大,不得不由两个仆人一起搬运。 多雷安先生和斯黛拉想象中一样,身具一种落拓的诗人气质。他蓄着整齐的络腮胡,眼睛明亮,披着一条潇洒的大氅,帽子上别着羽毛笔,宛如传说中的大文豪一般。不知为何,他肩膀上趴着一只活老鼠。斯黛拉想,也许这就是天才的可爱怪癖吧。 这位中年文学家优雅地向斯黛拉行了个礼:“能获得公主殿下的赞美,我就算是明天死去也心甘情愿了。” “噢,请不要这样说,您这样的天才必须长命百岁,多创作一些旷世杰作才行!”斯黛拉用力握住多雷安的手,好像这样就能沾染他身上的才华。 两位枢机主教也依次和多雷安握手。 “先生,这样精彩绝伦的灵感究竟从何而来?”亚历桑德罗枢机好奇地问,“人们都说艺术来源于生活,您真的经历过这些事吗?” 多雷安爽朗地哈哈大笑几声:“灵感当然是神赐予的。我只是将神的启示稍微加工了一下。当然,其中的确混杂了一部分我的个人经历,不过请容我保密究竟是哪一部分。” 说着,他俏皮地挤了挤眼睛。 两位枢机交换着赞叹的视线。 “多雷安先生真是一位虔诚的信徒啊。拂晓之神对您这样的追随者必定无比满意。” 斯黛拉问:“您接下来有什么创作计划吗?” 多雷安摸了摸肩上小鼠的脑袋,又拈了拈自己的胡子,眯起眼睛,故作高深说:“下部戏是历史题材,讲述古代帝国的一位角斗士奴隶少年奋起的故事。剧本已经写好了,演员们正在排练。我想,等今年秋季差不多就可以上演了。届时邀请各位来鉴赏一下,提提意见,如何?” 斯黛拉心潮澎湃。她有机会先于任何人欣赏到多雷安先生的新作!她宣布,今天她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 多雷安先生不仅才华横溢,还这样谦卑敬神,她真想跟他多多交流,没准多雷安先生会透露一些新戏的情节呢! 她摩拳擦掌:“我们接下来打算去参观星临城博物馆,多雷安先生愿不愿意与我们同行?两位枢机大人的意见呢?” 多雷安鞠躬:“公主殿下的盛情邀请,我当然不会拒绝。” 亚历桑德罗枢机也点头:“您是东道主,我们听从您的安排。其实我也很想跟大文豪多多交流。” 菲奥雷枢机脸色变了变,欲言又止,但见正使都没有意见,他只能跟着点点头。 * 星临城博物馆位于城市中央。假如你手中拥有一份城市地图,会惊奇地发现,似乎整座城市都是围绕博物馆而建的,就连王族居住的王宫,都被“挤”到了城市边缘。 “这是因为,博物馆的前身就是王宫。” 斯黛拉带领使节和剧团一行人走进博物馆。喜爱艺术的她对这里极为熟悉,因此她自告奋勇担任讲解员,为客人们介绍这座伟大的建筑。 “三百年前,摩尔塔利亚上一个王朝的末代公主韦尔娜立下遗嘱,将王室数百年来搜藏的艺术品和古董捐赠给星临城,并将王宫‘白垩宫’改造成博物馆,用来展示那些珍宝。这才有了今天的星临城博物馆。因此,这座博物馆也叫韦尔娜博物馆。” 为了迎接使节,博物馆今天谢绝了普通游客,只向他们一行人开放。几位资深的馆员陪同他们一道游览,但都识趣地闭上嘴,将解说权交给了公主殿下,只在她说不上来的时候补充一些专业知识。 馆内装饰着金色和红色的花朵,处处都悬挂着红底的金色天平狮子挂毯——这是摩尔塔利亚的标志,以及金底的太阳圣徽挂毯——这是拂晓教会的标志。 博物馆分为好几个展厅,都是从前的王室宫苑。斯黛拉带领众人从“古代战争厅”开始。这里陈列着精美的盔甲和武器,有不少都是著名将领的遗物,或是著名古代战役的纪念品。 多雷安对展品非常感兴趣,喃喃说着什么“可以当做素材”。斯黛拉心想大文豪就是严谨,创作一丝不苟,于是她特意在这里多停留了一会儿,才去往下一个展厅。 “雕像厅”的穹顶高得令人眩晕,白色的阳光从玻璃窗倾泻而下,一座座雕像蒙着淡淡的光晕,仿佛被时光凝固的灵魂。 斯黛拉边走边介绍: “韦尔娜公主身故后,王室血脉断绝。于是贵族们召开选王议会,选举了我们家族的祖先蒙努克一世为新任国王。蒙努克一世下令将城市郊外的一座军事堡垒改造成新王宫,那就是现在的镜宫。 “博物馆建成后,蒙努克一世指派了一位谙晓艺术的贵族为馆长。博物馆遵照韦尔娜公主的遗嘱,向全体国民开放,任何人——不论是王公贵族,还是贩夫走卒——只要买得起门票,都可以进门参观。” 菲奥雷枢机问:“就算允许平民参观,也不是所有人都买得起门票吧?” “博物馆每个月都会设置一天免费开放日,届时即便是一文不名的乞丐,也能不受阻拦地进来欣赏艺术。” 亚利桑德罗枢机啧啧称奇:“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向平民开放的博物馆。我们圣城也有不少博物馆,不过展览的都是宗教艺术品,而且只向宗教人员或是学者开放。只有在特定的日子,比如弥撒日或者节日,才会允许普通人参观。这是为了防止无知的平民弄坏藏品。” 斯黛拉微笑:“的确会有一些平民试图碰触藏品,不过会被我们尽职尽责的馆员们拦阻。” 他们经过“陶瓷厅”“精灵艺术品厅”“矮人工艺品厅”。琳琅满目的展品让两位枢机眼花缭乱。 “如此之多的展品,难道都是前朝王室的收藏?”亚利桑德罗枢机瞳孔巨震。 “当然不是。为了向韦尔娜公主致敬,历代摩尔塔利亚王室都会捐赠艺术品,许多贵族富商也纷纷效仿。博物馆的藏品才会越来越丰富多样,今天已经是整个北方大陆最大的博物馆了。” 斯黛拉说着忍不住挺起胸膛,非常骄傲。摩尔塔利亚或许只是个小国,但这个国家的国民可是拥有别国都没有的宝贵财富! 菲奥雷枢机一脸艳羡:”要是我们圣国也有这样的宝藏就好了。宣教长大人十分喜爱艺术,也是一位热心的赞助人。我都不敢想象,他若是看到这些艺术品,会有多喜悦……” 众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就来到了最后一个展厅。“绘画厅”顾名思义,展示的都是古往今来的绘画作品。这里同时也是博物馆的核心展厅,因为韦尔娜公主的捐赠有超过半数都是绘画,如今都陈列在这里了。 “各位,接下来你们将看到摩尔塔利亚的国宝,韦尔娜公主捐赠品中最珍贵,也是在国民中人气最高的一件艺术品!” 斯黛拉用煽动的语气挑起了客人们的兴趣。两位枢机眼睛里都射出好奇的精光。而早已知晓国宝真面目的贵族们和多雷安,则露出了自豪的笑容。 在绘画厅的最里面,专门辟出了一块空地。那里只有一幅画挂在墙上,用柔软的天鹅绒蒙着,给人一种神秘的联想。 “这幅画是一幅风景画。你们初看时或许觉得它平平无奇,不明白为何这样一幅画会成为国宝,但是只要细细品味,就能感悟到其中的美。” 斯黛拉走到画框边,握住天鹅绒布料。她望向一众客人,绽开灿烂的笑容:“诸位,请欣赏《星临城码头的清晨》!” 她一把掀开布料。 众人的表情由期待不已变成了茫然无措,最后集体演化成惊恐万状。 “……什么?” 斯黛拉丢下布料,后退几步,看向画框。 画框中空空如也,国宝名画不翼而飞。 *** 星临城博物馆的馆长伊文图斯夫人是位年过六旬的老妇人。出生于伯爵家族的她自幼受到艺术的熏陶,又在星临城大学钻研了博物学。她受到王室委以重任,担任伟大的星临城博物馆馆长,至今已经十五年了。 听闻国宝失窃,还是在公主殿下和外国使节面前失窃的,馆长夫人大惊失色,急忙赶到现场。 “这太奇怪了!今早我们巡逻时,画明明还在的!”一位馆员满头大汗,欲哭无泪,“之后为了接待贵客,我们就把画蒙上了。而且为了保证公主殿下和使节们的安全,今天博物馆所有出入口都有卫兵把守,我也不清楚画怎么会……” 馆长夫人皱着眉头:“也就是说,窃贼和画现在还在馆内!立刻关闭所有出入口,彻底搜查博物馆的每个角落!” 她转向斯黛拉公主,行了个屈膝礼:“很抱歉,公主殿下,是我们工作的疏忽。在找到失物之前,谁都不能离开。我已经命人准备了休息室,还请您和贵客们移步。” “不能离开?”亚利桑德罗枢机眉头紧皱,“我们可没工夫陪你们玩治安官抓小偷的游戏。身为大使,我们可是很繁忙的。” 馆长夫人毫不服输地凝视着他:“我明白,尊贵的客人,可是博物馆有规定:只要发生失窃案,任何人都不得离开现场,直到搜查完毕。从韦尔娜公主的时代开始,这条规定就存在了。我只对博物馆及其藏品负责,还请您谅解。” “你这老太婆,不要不识抬举!” 斯黛拉在一旁手无足措地看着他们。出了这种事,圣国使节对他们摩尔塔利亚印象肯定变差了。还是不要再触怒他们了。可是,丢失的是价值连城的国宝,应该听从馆长夫人,先搜查…… 啊!现在应该怎么办?斯黛拉真想蹲在地上挠头,可身为公主的矜持让她做不出这种事。 这时,一个低沉的笑声打断了枢机主教和馆长夫人的争论。 “噢,各位朋友,你们不觉得这件事很有趣吗?” 多雷安团长走上前,潇洒地一挥大氅。这种动作若是一般人做,会显得过分浮夸。可是由他做出来,却一点儿不违和。 他用抑扬顿挫的、朗诵诗歌般的语调说:“在重兵把守的博物馆中,众目睽睽之下,一件珍贵的宝物不翼而飞。窃贼究竟是怎么进入馆内的,又是怎么行窃的呢?你们难道就不好奇吗?我们不妨来一场头脑的活动,猜猜看真相究竟为何。这次事件肯定会轰动全国,乃至整个大陆。猜中真相的人,想必也会因为聪慧,而跟着扬名天下吧?” 他一边稳住两个使节,一边冲馆长夫人使眼色,让她赶快去派人搜查。 “各位,我们先移步休息室,好好讨论一下这起事件吧!我都灵感迸发了,说不定会以此为蓝本写一部戏剧,嗯,就叫《博物馆国宝失窃事件》。不知道谁会变成这部戏里抓住窃贼、勘破真相的聪明主人公呢?” 年轻的贵族们都跃跃欲试。亚利桑德罗枢机却很不以为然:“这有什么好猜的?要我说,窃贼说不定早就逃之夭夭了,根本不可能还留在这儿。毕竟博物馆的前身是王宫,肯定有密道什么的。或者,窃贼拥有超凡能力,会穿墙、隐身、飞天什么的。这样谁都不可能抓到他。” 馆长夫人脸色一沉:“博物馆中有一件遗物坐镇,藏品若是未经允许离开博物馆范围,就会触发警报。现在警报还没触发,说明失窃的画还在这里。就藏在某个地方。” 众人一筹莫展、争执不下的时候,一直一言不发的菲奥雷枢机忽然看向他的同事:“说到超凡能力,实不相瞒,其实我就是超凡者。我的能力‘透视’,说不定能帮助博物馆寻回失物。” 第91章 博物馆奇妙夜 第91章 博物馆奇妙夜 “透视?”斯黛拉讶异地望着菲奥雷枢机。这其貌不扬的男人,居然是超凡者? 斯黛拉见过不少超凡者。王宫的守卫中就有几个,她哥哥亚斯特王子率领的翼狮军中也有一些。不过他们的能力大多和战斗相关,她还是第一次听说“透视”这么神奇的能力。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菲奥雷枢机身上。他很骄傲地捋了捋白袍,说:“我发动能力时,目光可以穿透障碍物,看见远方的景象。这个能力可以检查博物馆中有没有密道,或者国宝有没有被藏在柜子、箱子、夹层了。如果馆长夫人不嫌弃,请让我加入搜查的队伍。身为拂晓之神的信徒,我们应该在他人陷入困顿时出手相助。您说是吧,亚利桑德罗枢机?” 他说得一身正气,旁边的亚利桑德罗枢机倒有些不自在了。他用不无嫉恨的眼神盯着同事,闷闷不乐道:“对。” 斯黛拉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两人。亚利桑德罗枢机看待更年轻的菲奥雷枢机,就像是一个平庸的学生在嫉妒那些优秀又爱出风头的同学一样。两位使节居然不齐心吗?这真有趣。 见众人都不反对,菲奥雷枢机便加入了搜查队伍。那些本来应该去休息室等待的贵族青年们,纷纷好奇地跟着他,想瞧瞧来自圣国的超凡者究竟怎样大显神威。 斯黛拉和多雷安也在其中。于是,搜查队忽然变成了了一大群人。他们像郊游似的尾随在菲奥雷枢机身后,充满好奇地到处指指点点。 馆长夫人扶着额头,无奈地加快脚步。 菲奥雷枢机发动“透视”能力后,眼睛中荡漾起了奇妙的金光。他用字面意义上“灼灼逼人”的目光扫视周围,最终停在一幅人体画像前。 有青年贵族噗嗤一声笑出来:“枢机大人,用不着您的‘透视’能力我们也知道这个人衣服下面是什么样的。” 斯黛拉嫌恶地记下这名贵族的名字。此人今后再也别想出现在任何王室活动的名单上了。 菲奥雷枢机只淡淡抬手一指:“这幅画后面有暗门。” 闻言,每个人都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馆长夫人立刻下令将画移走,敲了敲墙壁,居然真是空心的。 “我当了十五年馆长,从不知道这面墙后还有暗门!” 虽然找到了暗门,却不知该如何打开。馆长夫人叫来身强力壮的馆员,他们用铁锤直接砸开墙壁。漫天烟尘中,一条通往地下黑暗深处的通道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难道说,窃贼就是从这里进来,从这里逃走的?”斯黛拉探头探脑。 她想,这简直就像冒险小说中的情节!要是每次外交接待都这么有意思,那我愿意一辈子当外交官! 众人连声恭维菲奥雷枢机的“目光如炬”。他得意洋洋地对亚利桑德罗枢机做了个“请”的手势:“看来我们距离真相越来越近了。希望这次能由我亲自抓住可恨的窃贼。” 他俨然变成了搜查队的核心,领着一众馆员进入密道。亚利桑德罗枢机咬了咬牙,闷哼一声,脸色铁青着跟上去。 “走!我们也下去探查!”斯黛拉兴高采烈地从一名馆员手里抢来提灯,一马当先钻进密道中。 “公主殿下,太危险了!请回来!” 青年贵族们和斯黛拉的护卫急忙追上去,却听见公主朗声说:“丢失的可是摩尔塔利亚的国宝,身为公主我有责任把它找回来。大家一起来,我们这么多人还怕区区一个窃贼吗?” 后方的多雷安忍不住摇摇头。公主殿下年轻充满冒险精神,这是好事,但对于属下们而言就是坏事了。他同情地看了一眼护卫们,也从馆员手里要来一盏提灯,快步跟上去。 才走没多远就遇上岔路。菲奥雷枢机率领一部分人走向左边,亚利桑德罗枢机则像跟他怄气似的,选择了右边。 多雷安嘛,自然是跟进公主殿下。两个圣国使节的死活他才不关心,他们摩尔塔利亚的明珠可不能受一点儿伤。 斯黛拉选择跟随菲奥雷枢机。密道逐渐下降,他们已经进入黑暗无光的地底,只有手中的灯或火把提供照明。 之后,他们又遇上了好几条岔道。每次菲奥雷枢机都要分出一部分人去探路,于是,他的队伍就越来越小。 再一次遇上岔道后,菲奥雷枢机停下脚步。他观察了一下火把,又舔湿手指探查风向,最后指着右边:“这边有风,我们走这边。” 斯黛拉刚要跟上他,却犹豫地停步,望向左边:“等等,我好像看见那边有什么东西。” 她高举提灯,往黑暗的岔路走了几步,想看清东西后就马上返回去。 就在这时,黑暗中陡然蹿出一条黑影! 多雷安连那黑影是什么东西都没看见,就听见“啪”的一声,公主的提灯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火焰登时熄灭。她的身影也跟着被黑暗吞没。 “公主殿下!” 护卫们大惊失色,急忙钻进岔路,然而除了破碎的提灯,他们什么都没找到——仅是黑暗的一瞬,公主就被消失无踪了! “噢神呐。”多雷安慌了神,完了没了方才和枢机主教周旋时的冷静。 冷汗顺着他的额头流了下来,浸湿了大氅下的衬衫。摩尔塔利亚的公主居然被掳走了!这可比名画失窃糟糕多了!丢了一幅画,顶多是馆员们受罚。可丢了一个公主,就是莫大的政治事件,搞不好会引发战争! 万一国王迁怒下来,多雷安他们或许也会跟着受罚,乃至掉脑袋! 等等,不要慌张。多雷安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你可不是一般人,就算你搞不定这事,不是还有伟大的赞助人吗?只要赞助人出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多雷安连忙垂下眼睛,默默向虚空祈祷:“伟大的赞助人,我请求你的帮助!” 过了一会儿,见没反应,多雷安又用更大的声量在心中呐喊:“伟大的赞助人,我遇上了棘手的麻烦,请赐予我力量!” 随着这声发自内心的呼唤,使徒卡忽然凭空出现在多雷安手中。卡面绽放出夺目的光华,一道光之洪流升起,化作倒灌的银河,轰然倾泻在多雷安的脑袋上。 一种莫名的力量在他四肢百骸中游荡。他狂喜地意识到,这就是超凡能力!伟大的赞助人因为他的祈求,赐下了超凡能力! 只是,这能力为什么是……【开花】? 多雷安一头雾水,仔细检查脑海中被灌入的知识。 他现在可以凭空变出花朵,与真花无异,存在一段时间后就会消失。他还可以将一定范围内的物体也变成花朵。所有的花都必须是现实中存在的花。 呃……这个能力,有什么意义吗? 多雷安想成为影子先生、西尔维拉那样的强者,可不想当舞台上变魔术的杂耍艺人啊! 冷静冷静冷静。赞助人可是漫游宇宙的远古伟大存在,祂做事必有深意。既然赐下“开花”这种能力,就说明它必然派的上用场,只是以自己愚钝的头脑和浅薄眼光,参不透其中的奥妙罢了! 多雷安振作精神,觉得自己又可以了。他现在也是正儿八经的超凡者了,不输给影子先生他们! 他拎起提灯,朝密道深处快步前进。护卫们在他呼唤援助的时候已经先他一步追了上去。 前方又是一个岔路。多雷安弯下腰想检查脚印,看看掳走公主的怪人和护卫们都走了哪边。就在这时,左边的岔路忽然有道黑影一闪而过。多雷安只来得及看清那似乎是个披斗篷的人,身材十分娇小,装束既非馆员,也非护卫。 “给我站住!” 多雷安大喝一声,拎着提灯追过去。娇小人影速度奇快,在火光边缘时隐时现,多雷安拼尽全力才堪堪撵住。 他们你追我赶,经过了好几个岔道。多雷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只一个没跟住,娇小人影便彻底甩脱了他。 “该死!”多雷安骂骂咧咧地踢开脚下的石块。石块蹦了蹦,落入一条地缝中。 现在可好,他既没追上公主,又迷了路。该怎么办?再次向赞助人祷告吗?赞助人肯定会觉得他无能,大发雷霆,一道闪电劈死他的…… “哎哟!”一个微弱的声音从脚下传来。 多雷安拎着灯东张西望,才发现声音居然来自那条地缝。小石子掉进去似乎砸到了什么人。是一个女孩…… “公主殿下?”多雷安趴在地缝边缘,用提灯照亮下方。 地缝下是一处陷坑。斯黛拉公主正跪坐在地上,捂着脑袋。她仰起头,满是灰尘的小脸上立刻浮现看到救世主般的表情。 陷坑的高度远超过一个人的身高,善于攀爬的人或许能爬上来,但对于娇生惯养的公主来说就太困难了。多雷安即使趴在坑边,伸直了手臂,也够不着斯黛拉公主。 该怎么办?要是有条绳子就好了。腰带不够长,他又没有童话中公主的长发…… 一道灵光闪过多雷安的脑海。 “开花”可以变出花朵,如果是开在藤蔓上的花朵,那可以连藤蔓一起变出来吗?多雷安在漫游大陆时,见过一种叫“爬藤兰”的植物,就生长在藤蔓上,花谢后藤蔓晒干,比普通绳索还坚韧…… “对,爬藤兰,我要那种花,一整棵!” 噗! 一条青绿色的藤蔓凭空出现在他手中,朝着陷坑方向不断延伸,同时,白色的小花在藤蔓上盛放,它如同一条细细的花朵瀑布,垂进了地缝中。 哦哦哦,居然真的有效! 多雷安按捺住心中的狂喜,向地缝中喊道:“公主殿下,请抓紧,我拉您上来!” 他吃力地拉着鲜花盛放的藤蔓,一点点把斯黛拉拽上来。 公主蓬头垢面,脸上满是泪痕,裙子上也沾满泥土。因为抓着藤蔓,她掌心都磨破了。 “殿下,就您一个?护卫们呢?那个掳走你的恶徒呢?”多雷安让藤蔓消失,关切地问。 斯黛拉耷拉着脑袋,像被冰雹击打过的植物一样没精打采。 “那个人把我抓走后,就丢进了这儿,然后就不见了。”她吸了吸鼻子,“其他人我也没看见,除了你……” 说着说着,她眼睛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堂堂公主,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早知道我就不下来了……我为什么要掺合……” 眼看她就要掉眼泪了,多雷安连忙朝她伸出手。 噗! 一朵盛放的蔷薇花伸到了公主鼻子下。 斯黛拉怔怔地看着蔷薇花,噗嗤一声破涕为笑。 “多雷安先生,您怎么……还会……还会变魔术啊……” 她接过蔷薇花,边笑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我知道了,这是……是超凡力量吧?您太深藏不露了!” 多雷安长舒一口气。他很绅士地向斯黛拉伸出胳膊,让她扶着自己的小臂站起来。 “殿下,我们还是赶快找路出去吧。不知道那个恶棍什么时候会回来。偷画贼也没找到。嗯,说不定两者就是同一人。” 他搀着斯黛拉往来时的路走。 斯黛拉咬了咬嘴唇,恨恨道:“等抓到那个家伙,我要杀他的头!我要把他的脑袋挂在城门上!” “对对对,杀他的头!”多雷安附和。杀了他的头,就不可以杀我们了哟! 两人走到一处岔路前。多雷安犯了难。他是从哪边来的? 他弯下腰,查看地上的脚印。可奇怪的是,岔道两边都有凌乱的脚印,难道是护卫们留下的? “呃,这密道怎么四通八达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人在这儿建了个大迷宫呢!”他低声逼逼。 “这里就是按照迷宫建的啊。”斯黛拉说,“博物馆的前身是王宫。王族都会挖好密道,以便危机来临时逃离王宫。但是为了防止外地利用密道入侵王宫,他们便把密道造成迷宫的样子,这样只有王族才知道正确的路,其他人则会困死在地下。至少镜宫的地下密道是这样的。” “现在是我们要困死了。”多雷安叹气。 “我还听过另一种说法。”斯黛拉忽然诡秘地说,“前朝王室将宝物藏在了王宫地下,迷宫地道是为了保护它而建的。只要能闯过迷宫,就能得到宝藏。” “真有宝藏吗?”多雷安狐疑地扭头看向她。 “韦尔娜公主把所有东西都捐给博物馆了,哪还会有什么宝藏。”斯黛拉耸耸肩,“那只是民间传闻,我反正是不信的。” 传闻可无法帮助他们脱困。多雷安低下头继续研究脚印,希望能分清哪个属于他。 忽然,身后的斯黛拉倒抽一口冷气。 “谁在那儿?!”她厉声喊道。 多雷安急忙跳起来。 只见正前方的岔道中,站着一高一矮两个人影。 高个儿的是成年男子,拎着一盏提灯。矮个儿的似乎是女子或者少年。两人都披着深灰色的斗篷,戴着银灰色的金属面具。 面具做成笑脸模样,于是在摇曳的灯火中,两个人的嘴角都咧到了耳根。 斯黛拉吓得跳到多雷安身后,紧紧攥着他的大氅。多雷安也是面色苍白,差点儿一个哆嗦把提灯都摔碎。 他注意到,其中那个矮个子的面具怪人,似乎就是方才他在密道中遇到的娇小人影! “就是他!”斯黛拉尖叫着指向高个儿面具怪人,“他就是掳走我的人!” 两个面具怪人对视一眼,同时转身逃入黑暗之中。 “快抓住他们!”斯黛拉喊道。 “啊?抓他们?我吗?”多雷安茫然地指着自己。这是否太危险了? 斯黛拉奇怪地看着他:“您不是超凡者吗?快变出点儿什么去对付他们啊!” 汗水像瀑布一样从多雷安后脖子流下来。该怎么向公主解释,他的能力只能变出花?可恶,说不出口啊,那样真的会显得自己很逊! “我、我知道了!去抓他们就是了!”这位放不下偶像包袱的文豪只好硬着头皮,向两个面具怪人逃走的方向追去。 斯黛拉亦步亦趋跟在他后头。两人沿着狭窄的密道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他们从狭窄的地道进入了一座宽敞的洞窟中。 这似乎是天然的洞窟,但有人将它打通了,与密道连为一体。洞窟另一端是一条新的密道,不知通往何处。边缘则有人凿出了一座两米长、一米宽的平台,看上去简直像张石床。 不,那就是一张石床!床上虽然没有被褥枕头,但堆着几件衣服,床下则散落着一些木头。 有人在这里生活过! 斯黛拉壮着胆子走到床边,猛地掀起那几件衣服。 下头没有藏着人。 叮当。 几张银灰色的面具掉了出来。 斯黛拉先是惊得倒退一步,接着她有所明悟地抖开手中的衣物,那赫然是好几件深灰色斗篷! “和那两个人穿的一样……”她喃喃道。 多雷安拾起一张面具,借着灯火仔细观察。这面具有些年头了,边缘处都生锈了。不管怎么看,都是普通工艺品,没有附着任何超自然的力量。 “公主殿下,我有个猜测。”他说,“也许那两个怪人就是偷画贼,他们不止两个人,而是一个盗窃团伙。他们常年潜伏在博物馆地下,在这里生活,然后悄悄打探情报。等时机成熟,他们就盗走画作,通过密道逃跑。 “这些衣物,应该属于他们的同伙。他们有可能已经逃走,也有可能还在地下徘徊,随时都会回来!” 斯黛拉脸色一白,咬了咬嘴唇:“那我们不追了?” “还是先回去吧。请陛下派遣更多人彻彻底底搜查这里。” 斯黛拉扁了扁嘴,沮丧地同意了:“您说的对。虽然我很想亲手抓住那个恶棍,但是他们人多势众。可恶!” 她踢了面具一脚。面具叮叮当当地飞到一边,撞在墙上。 斯黛拉看着落地的面具,眼睛一转,噔噔噔跑过去捡起它,戴在自己脸上,又将一件深灰色斗篷披在自己肩上。 “多雷安先生,您也穿上!万一遇上那些恶棍,他们或许会把我们当成同伙!” 多雷安打量着公主,觉得她看上去的确颇像面具怪人中矮个子的那个。 于是,文豪先生也披上斗篷,戴上面具。两人看着对方,不约而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嗯,咱们回去吧。” 多雷安把剩下的斗篷和面具放回原位,一手拎着提灯,一手搀扶公主,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回到他们遭遇面具怪人的岔路口时,黑暗中突然响起一声娇叱:“谁在那儿?!” 多雷安刚要回答“是多雷安·卡莱斯特和斯黛拉公主殿下”,就看到岔路口,另一个多雷安呆滞地站在那儿,而斯黛拉公主躲在他身后,紧紧攥着他的大氅,只露出半张小脸。 现在,这里站着两个多雷安,两个斯黛拉。 彻骨的寒意沿着多雷安的脊椎爬上来,直冲他的天灵盖。 “就是他!他就是掳走我的人!”另一个“斯黛拉公主”指着多雷安尖叫。 多雷安和斯黛拉对视一眼。不需要任何言语,他们心念电转间选择了相同的行动——跑! 他们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回洞窟中。斯黛拉扶着墙壁,心有余悸地望着密道,断断续续说:“怎么会……有另外一个我?难道是变形怪?” 摩尔塔利亚民间传说中有种怪物,它们会吃掉荒野中的旅行者,变成他们的样子去蛊惑他们的家人。每个孩子都是听着这些传说长大的,公主也不例外。 多雷安用斗篷擦去额头上的汗水,摇摇头:“殿下,我有一个可怕的猜测。” “比偷画贼团伙更可怕?” 可怕一百倍。多雷安阴郁地想。 “那两个人不是变形怪,就是我们自己——是过去的我们自己。再过一会儿,他们就会从密道追出来,发现这个洞窟。” 斯黛拉张了张嘴:“可是……这不对……怎么会有两个我们呢?” “我也不清楚。但我们最好不要碰面。刚才我们并没有在洞窟里发现其他的我们,不是吗?” 这话非常绕口,斯黛拉思考了几秒钟才明白他的意思。她觉得自己头顶要开始冒烟了。她的大脑就像烧得过头的水壶,需要降温! 多雷安抓住呆滞的公主的胳膊。这个动作很粗鲁,很不绅士,但没有时间可以耽搁了。 他将公主拽进洞窟对面的密道。接着,他听见来时的密道里响起了两个脚步声。 果然,那就是过去的我们。多雷安一边拖着公主前进一边想。 我们在岔路口时看到的两个面具怪人,难道也是我们自己?等等,为什么会这样?那掳走公主的人是谁? 地下发生的一切已经远远超过多雷安的认知了。他搞不定这一切,现在只能让更高级的存在出手了。 他垂下头,还来不及在心中组织祈祷词,就看见前方的密道中出现了一高一矮两个披灰斗篷、戴面具的人影。 四个人面面相觑。这场面是如此古怪,如果让外人看见,还以为他们是在照镜子。 多雷安喉咙发干。他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质问面前的面具怪人是谁,或者大声祈求赞助人的干涉。但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就像一个初次登台的青涩演员,把一切台词都忘光了,尴尬地看着满场的观众。 对面高个子的面具怪人抬起手,示意他们停下。接着,他摘下了面具。 露出和多雷安一模一样的面孔。 “听着,另一个我,”那个“多雷安”严肃地说,“别怀疑,我就是你,只不过是未来的你。”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以为是侦探小说,其实是恐怖游轮哒! 第92章 致命循环 第92章 致命循环 多雷安·卡莱斯特这辈子见过很多离奇或惊悚的场面。他曾和幽灵谈笑风生(诗歌朗诵怎么不算是一种谈笑),也曾和精灵族并肩作战(他和圣女的护卫们真是太厉害啦),还成为了一位邪神的信徒外加超凡者(开花,强无敌!),不过眼前这个场景在他波澜壮阔的一生中也算是最匪夷所思的一个。 他真心觉得应该向赞助人祈祷,或者至少应该叫小奇来参谋参谋。 可是对面的那个“他”却没给他祈祷的机会。 “听着,现在已经没有时间了,你们必须按照我说的做,否则时空会崩溃的。” 对面的“多雷安”神情凝肃,多雷安都不知道原来自己板着脸会是这种表情。 “多雷安”说:“这里的时空是碎片,但又是循环往复的。现在解释不清,总之,你们遇见的面具怪人,实际上都是你们自己。” 那个身材娇小的怪人也摘下了面具。果不其然,露出了一张和斯黛拉公主别无二致的脸。 “你……”斯黛拉公主颤抖着指着另一个自己,“我……?”她又指着自己。 “劫走你的就是多雷安先生。”对面的“斯黛拉”说,“而那个引导多雷安先生进入密道的是你。” “什么?我?” 多雷安说:“我是追着一个人影才深入地下,最后找到您的。” 对面的“斯黛拉”指了指身后的密道:“接下来往前走,遇到的第一个岔口左转,你们就会看到……一个非常惊人的场景。在那儿,你们能找到密道的地图。根据地图,你们必须自己绑架自己,自己引导自己,然后再回到这里来。你们知道该怎么做。你们必须这么做。” “多雷安”说:“好了,快去吧。我们也要准备离开了。” 他们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洞窟中,脱下斗篷和面具,然后回到多雷安与斯黛拉身边。 “快点儿,不要发愣!”“斯黛拉”指挥着自己。 多雷安和斯黛拉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深刻的恐惧。 这太诡异了!但多雷安心中有个声音在催促他:快按照他们说的做!否则一切都完了! 他喉咙滚了滚,颤抖着跟上另外一个他。斯黛拉公主则哽咽了一下,吸着鼻子走在他后头。 他们很快遇到了第一个岔路口,另外一个“多雷安”说:“我要走右边了。好了,再见。希望这一切都能顺利结束。” 他打了个哆嗦,拉着另一个“斯黛拉公主”,快步离去。手中的提灯光芒很快就消失在黑暗深处。 多雷安忍着一身鸡皮疙瘩:“我们也走吧……目前只能这样了。” 他几乎是用拖的才把瑟瑟发抖的斯黛拉公主拖向左边的岔路。 在黑暗中前进了不知多久,眼前再度豁然开朗。他们进入了又一个洞窟。 这个洞窟比上一个更大,中央是个巨大的凹坑,而坑里堆满了…… “啊!!!”斯黛拉公主发出尖叫,把整个脑袋都埋进了膝盖里。 多雷安脸色惨白,后退一步,不让提灯照亮坑中的情形。但是刚才的一瞥,已经让那幅画面永久刻入他的记忆中了。 坑里堆满了累累白骨。 不知道有几百还是几千具骷髅,填满了整个陷坑。骷髅空洞的黑色眼窝像千万个密密麻麻的黑洞,让人看上一眼就会头皮发麻。 每具白骨都披着同样的深灰色斗篷,戴着银灰色面具。 “那、那该不会是我们的尸体吧?”背后传来斯黛拉公主的啜泣。 “我想应该不会,他们的装束其实和我们并非完全一样。” 多雷安忍住流泪和惨叫的冲动,小心翼翼地走到坑边,用脚尖踢开离他最近的一具骷髅的斗篷。 骷髅的手臂因为他的动作垂了下来,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从它怀里滚落下来。 多雷安拾起笔记本,吹去上面的灰尘,翻开第一页。 “噢,这就是他们说的地图!” 笔记本里画着简陋的草图,用线条勾勒出博物馆地下四通八达的地道,每个岔路口都有说明文字和标记。 地道分为上下两层,多雷安看了半天才明白,上层的地道有若干个暗门,通向博物馆,必须知道具体位置和机关才能打开。 而上层地道和下层地道之间也有暗门。之前多雷安追着怪人,无意中穿过了暗门,这才进入了下层地道。如果怪人没有引导他、提前打开暗门,恐怕他一辈子也不可能找到下层地道。除非他拥有透视能力,或者本身就是探索密道的大师。 上层地道是古代王族的逃生通道,那么下层地道是做什么用的? 后面几页则是物资清单、账单,还有一些手绘的工具草图。多雷安在其中发现了购买斗篷和面具的记账。 再往后翻,则是几则简短的记录。字迹潦草,很多地方难以辨认,似乎是在仓皇中写下的。 【我们找到了通往博物馆地下的密道入口。或者说,出口?哈哈,谁也想不到出口竟然在那种地方!这下我们可以大摇大摆地进入博物馆了!】 【花了点儿时间探索密道,妈的这地方可真够复杂的,古代王族究竟在想什么?】 【在下层中央的洞窟里发现了一枚奇怪的沙漏吊坠。埃文斯说那肯定是古代王族的秘宝。我不知道,反正我是老大,应该归我。】 【妈的。妈的。妈的。为什么我会遇见另外一个我?一定是变形怪!我逃走了,那东西没有追来。明天我们就把藏品偷走,然后离开这个见鬼的地方。】 【为什么会再次遇见一个我?或者说,另外一群我们?埃文斯认为他们是变形怪,动手把他们全杀了。可是变形怪死亡后不是会变回原形吗?他们并没有变……不管了,必须把尸体先藏起来。我记得发现沙漏吊坠的洞窟里有个坑,很适合埋尸。】 【妈的!为什么这里全是尸体?为什么埃文斯、托马森、汉斯和格兰会在这儿?为什么我的尸体也在其中?我明明还活着啊!这肯定是个噩梦,是我们偷盗王族宝藏的惩罚。我知道了,我们立刻就离开。保命比什么都重要!】 记录到这里就中断了。 斯黛拉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却还是捂着眼睛不敢看坑中的景象。 “都、都写了什么?”她用哭腔问道。 多雷安忍着爬上脊背的寒意,将笔记内容大致复述了一遍。 “我想,这个盗贼团伙并没有成功离开。他们在逃离途中遇上了另一队他们,被杀死了。而另一队他们把死去的他们拖到这个坑里,看见了无数的尸体,然后步上他们的后尘……” “我不明白……” 多雷安合上笔记本,眼神变了变:“地下的时间在循环,公主殿下。这些盗贼杀死了自己,又被自己所杀死。幸好我们没像这群盗贼一样杀死我们自己。否则这里堆满的就是我们的尸体了。” 斯黛拉猛地打了个寒噤:“可是他们都变成白骨了,所以是很久以前死掉的吧?这是否说明,这种诡异现象最后停止了?” 嗯?多雷安居然没想到这一点。的确,如果循环是无休无止的,他们现在还应该看到一群盗贼在自己杀自己才对。 循环是会停止的。但是它从何开始,又到何停止?哪里是头,哪里是尾?既然循环停止,为何尸体不会消失? 或者说,这里有很多个时空。他们本来应该各自处于自己的时空,可现在不同的时空有了交集,而且不同时空的时间是错开的,所以他们才会遇见过去和未来的的自己。嗯,那其实不是他们的过去和未来,而是另一个时空的他们…… 这一切太诡异、太神秘了,超出了多雷安的认知范围。也许只有神才能做到这种事。 对了,笔记里说他们找到了一个沙漏吊坠,然后才出现循环的。也许这一切都是吊坠造成的。 多雷安谨慎地拨开骷髅的衣领,果不其然发现了一条细细的银链子。 他将银链子挑起,咔嚓一声,骷髅头掉了下来。多雷安则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死者不要怪罪他。 银链子末端是一枚银色的沙漏,里面装着闪烁的银沙。沙漏上盘着一条8字型的咬尾蛇。多雷安曾在大学里学过,这在炼金术和神秘学中代表无尽和循环。 这东西也许就是一切的罪魁祸首。把它留在这儿,说不定会造成更多灾难。而多雷安恰好知道一个比谁都更适合的保管人。 他将沙漏吊坠丢进神之匣里。斯黛拉不敢注视骷髅坑,完全没发现他的行动。 “公主殿下,我们快走吧,必须完成这个循环才行,否则时空会崩溃的。” 斯黛拉呜咽着跟上他。多雷安研究了一下地图,发现只要沿着洞窟中的另一条通道直走,就会来到公主被劫走的地方,只不过是在那地方的正下方,需要穿过一道暗门才能回到上层。难怪谁他觉得面具怪人是突然出现的。 “公主殿下,待会儿我就要去劫走‘你’了。而你要去引导‘我’找到‘你’,你能做到吗?” 斯黛拉扁了扁嘴:“你、你看不起谁呢?这点小事,我、我……” 多雷安无奈地笑了笑,将地图递给她。 “那你先记一下地形,别跑错了。岔路口有那伙盗贼做的标记,必要时可以根据标记辨识道路。到时候我们就在那个堆满尸……我是说,发现吊坠的洞窟见面,如何?” 斯黛拉拿着笔记本看了又看,嘀嘀咕咕地问:“现在地道里是不是同时存在很多个我们?到底有多少个?如果我们拿走了笔记,那其他人还能拿到吗?如果所有的笔记都被拿走了会怎么样?” 这问题可难倒了多雷安。如果笔记本有很多个,那么沙漏吊坠有多少个呢?多雷安没有仔细检查其他骷髅,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斯黛拉很快记住了地图,把笔记还给多雷安。她在墙壁上找到暗门机关,推开暗门后钻到上层。 她刚离开,多雷安就听见上方远处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 “等等,我好像看见那边有什么东西。” 啊,这是公主当时说的那句话。 他透过暗门缝隙,看到一个新的“斯黛拉公主”(他委实分不清这是第几个)拎着提灯走进密道中。 原来,当时公主之所以会被什么东西吸引,独自走进密道岔路,是因为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多雷安暗暗向公主道歉,接着猛地从暗门跳出来。他一把抓住“斯黛拉公主”,捂住她的嘴,用尽全身演技恶狠狠道:“不准动,跟我来,否则杀了你!” 公主只露出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睛,好似山道上被马车撞死的小鹿。多雷安拖着她往密道深处前进。他看过地图,直到该往什么方向走,轻易就把护卫们甩在了身后。 再次进入下层地道,到了那条地缝边,多雷安再次无声地向公主道歉,然后把她一把推进坑里。 他拢起斗篷,飞快地逃入黑暗中,依着对地图的记忆和那伙盗贼做的记号,他没花多少时间就回到了白骨累累的洞窟。 不多时,斯黛拉公主也回来了。她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不得不扶着膝盖休息好一会儿。 “我做到了……!好像也……没有那么难!” 他们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两个人返回发现斗篷和面具的那个洞窟,途中,他们撞见了另外两个“他们”。 多雷安听过一次他自己的台词,已经知道自己该怎么说、怎么做了。 “听着,另一个我,别怀疑,我就是你,只不过是未来的你……” 他摘下面具,把前一个他说的话复述了一遍,斯黛拉公主也很配合。她的记忆力出奇的好,竟然能将前一个她的话一字不漏地记下。 说完这些,他们进入洞窟,脱掉斗篷和面具,把它们放回床上。现在多雷安总算明白前一个他为何要这么做了。斗篷和面具属于那伙盗贼,不知为何,不会随着循环增加。假如他们不把斗篷和面具放回去,下一组他们就拿不到这些东西了。 关于这地下的一切,多雷安不敢细想。他深知世上有些事还是不要思考为妙。 他拉着公主原路返回,任由另一组他们跟在后头。到了岔路口,他们走向右边,另一组他们则依照吩咐,去了另外的方向。 多雷安回头望着他们。那是过去的自己,他们对未来尚且一无所知,但未来却早已注定。 “多雷安先生,我们回去之后,要把发生的一切告诉其他人吗?”斯黛拉小声问,“我觉得应该派人下来搜查,可是我又担心他们也陷入那种诡异的循环……” 多雷安回过神:“还是应该告诉大家。大家知道这里会发生循环,就会有所防备了。我想只要不误杀另一个自己,那么只会在这儿被困一段时间后就能离开。” 斯黛拉点点头。他们起初的确把面具怪人当成了敌人。幸好他们没有动手。要是换成拿着剑的士兵,恐怕他们的下场会和盗贼团伙一样。 两个人穿过一扇暗门,惊讶地发现他们果然回到了入口附近。不到一分钟时间,他们就钻出洞口,回到了博物馆中。 一大群士兵呼啦啦围了上来。看来在他们进行地底大冒险的时候,军队已经被调集进了博物馆。多雷安在士兵后方看到了不少官员和同行的青年贵族,却不见两位枢机主教。 一名黑发紫眸的青年走上前,他的容貌和斯黛拉极为相似,任谁都能看出他们两人的血缘关系。他披着锃亮的盔甲,胸甲上刻着天平狮子徽记。 “斯黛拉,你没事吧!” “亚斯特!” 斯黛拉欢天喜地冲过去,用力和黑发青年拥抱。 “我没事!幸好多雷安先生找到了我,一路把我护送上来。”她回过头,招呼多雷安上前,“多亏了他我才能平安无事。亚斯特,你不知道我们在下面遇到了多惊险的事!” 多雷安优雅地向青年鞠躬行礼。 “在下多雷安·卡莱斯特,一介平凡的演员兼剧作家。很荣幸见到亚斯特王子。” 亚斯特点头还礼:“感谢您救了我的妹妹。稍后我会好好酬谢您。对了,你们没在下面见到两位枢机主教和阿方索吗?” “我们中途和枢机主教走散了。”斯黛拉说,“阿方索表哥也来了吗?我没见到他,兴许是途中错过了吧。” 兄妹俩正说着话,又有一大群人从墙壁的破洞中鱼贯而出。领先的是个褐发的青年。他像亚斯特王子一样身披戎装,只不过他的胸甲上刻的不是摩尔塔利亚天平狮子,而是三座三角形的山。 多雷安认出了那是冷山公爵的家徽。也就是说,这个青年就是现任的冷山公爵阿方索,斯黛拉兄妹的表亲。 “找到失窃的画了!”冷山公爵一走出来就高声宣布,“还有那个窃贼。不过我没找到斯……哦,斯黛拉,你在这儿啊!” “阿方索表哥!”斯黛拉也跑过去拥抱了他一下。褐发青年有些敷衍地拍了拍她的后背,转身挥挥手。 士兵将一名男子从地道里拖出来。他穿着博物馆馆员的制服,脸上有不少伤痕。他拼命挣扎,像疯子一样龇牙咧嘴,发出破碎的嘶吼。因为双手被反剪,他甚至试图去咬士兵。 这样的状态很像磕过什么违法的药物,多雷安从前念大学那会儿,有些学生为了“缓解学习的压力”,就这么干。他们会一时极度亢奋,可久而久之,精神便会癫狂…… 阿方索嫌恶地看着男子:“他就是窃贼。” 馆长夫人拨开士兵,挤到最前方。看清馆员的面孔后,她捂住胸口。 “诸神保佑。他是费尔南多,我们的高级馆员!他在这里工作了十二年,他比谁都热爱他的工作,怎么会是他?” “我正是为了保护博物馆才这么做的!”馆员奋力挣扎着,像一头被铁链拴住的野狗一样咆哮,“那些圣国人,他们是来抢夺藏品的!我知道,噢,我一直知道!他们贪得无厌,要把一切宝物都掠走。他们征服了迦尔西亚、罗斯顿和梅里朗德,接下来就是我们摩尔塔利亚……” “费尔南多!” “我必须保护我们的藏品!我要把画藏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这样就不会被卑鄙的圣国人抢走了!馆长夫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博物馆啊!” 亚斯特王子连忙地打断馆员:“住口!看来罪犯已经交代了。这是一起可悲的监守自盗案。不管此人有何目的,盗窃就是盗窃。” 冷山公爵阿方索双臂环抱,淡淡说:“亚斯特,我看应该好好审问一下背后有没有别的主使。这件事就交给我吧。对了,画我也找回来了。” 队伍最后方的士兵将一只方形包裹抬到地面上。冷山公爵亲自拆开包裹,从里面取出一幅钉在木板上的画。 “我们抓到那个男人时,他就背着包裹企图逃走。所以我们才能人赃并获。” 众人围拢上来,每个人都好奇地瞪大双眼。多雷安也不例外。 “《星临城码头的清晨》!” 这便是博物馆中最贵重的展品,属于全体摩尔塔利亚国民的无价之宝。 多雷安以前参观博物馆时曾见过这幅画,不过只是远远瞧上一眼。能如此近距离观赏还是第一次。 画中画着星临城的一处码头。清晨的阳光洒在海面,海平线上白帆点点。一艘商船停泊在码头处,码头上则是一大群男男女女,不知他们是来送行的,还是来迎接归来的家人。 因海上贸易而繁荣的摩尔塔利亚,每天都有无数船只起航或返回。每当有船只进港,港口就会敲响大钟。星临城的市民听见钟声,就知道远航者归来了。 在星临城,这是每天都会发生的事。这是再司空见惯不过的景象。但是每个星临城的市民看到这幅画,都会忍不住感慨万千,乃至感动流泪。 因为航船会带回财富和喜悦。海上的贸易如同血管,而星临城的码头就是搏动的心脏。是它们让这个国家生机勃勃,充满希望。 就在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画作上时,名叫费尔南多的馆员突然挣脱士兵,吼叫着冲向那幅画。他距离多雷安太近了。多雷安下意识地想要推开他,然而一伸手,噗—— 一束鲜花从他手里冒了出来。 所有人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呆住了。就连馆员的动作也停滞了一秒。 接着,他猛地打了一个喷嚏。 “该死!把那东西拿走!”眼泪止不住地从他眼角涌出。他的鼻子开始红肿,皮肤变成不健康的粉红色,整张脸都肿了起来。士兵们连忙将他按在地上,阻止了他的进一步行动。直到这时,馆员还在不停地流泪、打喷嚏。 亚斯特王子惊奇地看着多雷安:“先生,您怎么知道他对花过敏?您是怎么……变出这东西的?” 多雷安讪笑着将花束藏到身后:“戏法、戏法。” 亚斯特王子命人取来绳索,将馆员五花大绑。这期间,又陆续有几个人从密道里钻出来。可都不见两位枢机主教的身影。 亚斯特正想命人下去寻找,就在这时,密道中钻出两个披着红袍的男人。 不对,那不是红袍,而是被鲜血染红的白袍! 菲奥雷枢机搀扶着亚历桑德罗枢机,后者捂着腹部,大量的鲜血随着他的脚步滴滴答答落下来。 亚斯特王子脸色骤变。他急忙上前搀扶住枢机:“快叫医生!” 他和菲奥雷枢机扶着受伤的大使躺下。亚历桑德罗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这样了!”菲奥雷眼睛泛红,“他是被人袭击的!有人想杀他!” “谁干的?” 菲奥雷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这时,亚历桑德罗枢机胳膊动了动,鲜红的手指颤巍巍地举起,遥遥指向被五花大绑的馆员。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仿佛一个破风箱,眼珠暴凸,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几秒钟后,他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博物馆中陷入死一样的沉默。唯有馆员沙哑的笑声在众人头顶回荡。 第93章 沙漏与海岛 第93章 沙漏与海岛 “圣国人死了!很好,很好!你们都该死!这样就不会有人来掠夺我们的藏品了!天平狮子在上,正义果然是存在的!” 馆员的眼睛布满血丝,狂乱地转动着,像是在空气中搜索某种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他嘀嘀咕咕地用摩尔塔利亚方言咒骂起圣国和拂晓教会。 担心他继续惹恼圣国的使节,阿方索公爵上前一记耳光把他扇晕过去。 “他好像服用了药物。我把他带回去审问,亚斯特,其他的就交给你了。” 亚斯特王子皱着眉,和他妹妹极为肖似的脸上阴云密布。 “审问?难道不该把这种杀人狂魔就地正法吗?”菲奥雷枢机大声说,“就算要审,也该由我们圣国来审!” 阿方索公爵迎着他的目光:“这里是摩尔塔利亚,断然没有把裁判权交给其他国家的道理。请您放心,我肯定会审个水落石出,还您一个真相。” “哈!真相不是很明显吗?亚利桑德罗枢机已经指认凶手了!难道冷山公爵想要包庇那个可恶的杀人犯?” 斯黛拉的目光在剑拔弩张的两人间移来移去,欲言又止。她几次想开口,却都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就在菲奥雷枢机快要和冷山公爵吵起来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大喊一声:“请等等!亚利桑德罗枢机未必是被那位馆员杀害的!” 冷山公爵瞥她一眼:“好了,斯黛拉,这不是你应该管的事情。你快回镜宫吧。国王和王后陛下担心坏了。” 斯黛拉气恼极了:“听我说!地下会发生很诡异的时间循环现象!我和多雷安先生误入下层,发现了小山那么多的盗贼骸骨!说不定亚利桑德罗枢机也卷入其中了呢!” 一瞬间,冷山公爵阿方索的脸变得像他的家徽一样惨白。他一把抓住斯黛拉的胳膊,力道之大让她忍不住尖叫一声。 “你是说真的?” “我可以为公主证明。”多雷安清了清嗓子,优雅潇洒地鞠了个躬,“我们还在盗贼的尸首上发现了一些文献,也许可以作为佐证。” 他将笔记本交给亚斯特王子。冷山公爵松开斯黛拉,和他的表弟一道快速地翻看起来。每往后翻一页,王子的眉头就紧皱一分。 他命令自己的副官带领士兵立刻按照地图去密道中搜索。在这期间,博物馆中安静得如同坟墓。多雷安心想,考虑到这里的确有尸体,应该把“如同”两个字去掉。 士兵们过了许久才回来。 “报告,我们的确在下层密道里发现了白骨化的尸体,以及一些斗篷和面具。”副官说,“不过,尸体只有五具,没有‘小山’那么多,而且我们很顺利地就出来了,也没遇上,呃,不该遇上的人。” 斯黛拉难以置信:“可我亲眼瞧见了!是吧,多雷安先生?” “当然,我们两个人看得真真切切,绝无虚言。”多雷安说。 副官为难地抓抓头:“我们还在上层地道里找到了一些……兴奋类的药物。是需要燃烧后吸入的那种。我个人猜测,那个馆员磕了药才会神志不清。而公主殿下和多雷安先生经过那附近时,不慎吸入了一些烟雾,因此产生了幻觉……” 多雷安下意识地召唤出使徒卡瞄了一眼。沙漏挂坠好端端放在其中。这说明他们真的去过地下二层,真的发现了盗贼们的尸首。 可是,为什么只有五具?难道他们离开后,时间循环现象就终结了吗? 多雷安一瞬间想把沙漏吊坠拿出来作为证据。可转念一想,万一当场引发时间循环现象,将所有人都卷进来可就不妙了。况且这么重要的东西,可不能被圣国拿到。 如果吊坠没有当场引发时间循环现象,那它就只是个饰品,根本证明不了什么…… 我现在连自证都没办法了吗?多雷安悲哀地想。 菲奥雷枢机发出响亮的冷笑:“搞了半天,原来是公主殿下白日做梦!” 斯黛拉困窘得满脸通红:“我不是……我真的看见了!笔记里也说过……” “那没准是盗贼创作的小说呢。您说是吧,多雷安先生。”菲奥雷枢机讽刺地笑了笑,“文学家的想象力还是留给舞台吧,命案现场不适合您!” 多雷安盯着他,记下了他的相貌。马上就在新剧里安排一个以菲奥雷为原型的小丑!这就是惹恼家学家的下场! 菲奥雷枢机强硬地要求带遗体返回使馆。亚斯特王子想派人护送他,却被他冷冷拒绝了。 “天知道会不会又从哪里冒出一个疯子把我也给刺杀!我有自己的护卫,不劳王子殿下费心!” 他态度坚决。亚斯特王子拗不过他,只好放行。馆员费尔南多被冷山公爵带走审问,博物馆的其他工作人员和同行的青年贵族们也被一一记下姓名,由公爵的部下录口供。 王子还下了缄口令,不论是名画失窃还是使节被害,通通不准泄露。 斯黛拉失魂落魄。周围人都用同情的眼神看着她,仿佛在看待一个无法控制自己行为的精神病人。就连亚斯特都说:“你只是被吓坏了,斯黛拉。回去吃顿好的,休息一下,什么幻觉都会离你远去的。” “多雷安先生,现在只有您还站在我这一边了。” 多雷安接受过问话后,正准备告辞,却被斯黛拉叫住。两个人站在博物馆前的台阶上。斯黛拉让仆人和护卫后退,自己单独和多雷安说话。 “我相信您就像相信我自己。”多雷安坚定地说,“地下的一切不是幻觉,我有方法可以证明这一点。但是,其他人未必相信这个方法……” 斯黛拉盯着地面,心烦意乱道:“我总觉得哪里有点奇怪,可我说不上来。虽然枢机死前指向那位馆员,可那未必就是指认凶手的意思吧?他可能是想表达别的……” “可惜我们不可能从死人嘴里问出答案了。”多雷安叹气。 “今后,摩尔塔利亚会怎样呢?一位大使死得不明不白,圣国会不会因此发难?还有那个诡异的时间循环,它既然会出现在博物馆地下,会不会也出现在别的地方?万一,万一……” 多雷安看着神色忐忑的公主,忽然灵机一动。 “殿下,如果有一天您真的遇到非常危险的情形,您可以请求远古伟大存在的帮助。”他说,“只要真诚地呼唤‘艺术与美的伟大赞助人’,祂就会回应您的祈祷。他惯于帮助那些陷入厄难的人们。” 斯黛拉投以怀疑的视线:“那是什么?你们艺术家的保护神吗?我从未听过这个神。” 多雷安笑而不语,朝她脱帽行礼,走下台阶。护卫们呼啦啦围上来,将斯黛拉水泄不通地围在中央。已经死了一个大使,天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王室成员。 当多雷安走完最后一级台阶,他下意识地望向高高悬挂在博物馆门口的红底金色天平狮子旗。 天平代表公平和商业,狮子代表一往无前的勇气,两者相加,就是摩尔塔利亚的象征。可现在,那面挂毯却显得黯淡无光,狮子仿佛也低垂着脑袋。 不知为何,夜空明明非常晴朗,多雷安却觉得有暴风雨将要来临。 *** 菲奥雷枢机返回使馆后,命人将亚利桑德罗枢机的遗体保存在温度较低的地窖,谢绝了一切会面的请求,遣走所有仆人,声称自己要向上级报告,便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他拉上窗帘,确定窗外和走廊上都没有人,这才打开上锁的行李箱,取出一面银镜放在桌上。 “我呼唤您,拂晓之神在人间的代言人,最尊贵智慧的圣职者,圣座乌尔坎诺三世陛下……” 他虔诚地跪在银镜前,深深垂下头,双手交握在胸前。 很快,镜子中便响起一个温厚和蔼的男声:“很高兴听到你的声音,菲奥雷。” 菲奥雷脸上漾起狂热的笑容。 “我要向您报告一个喜讯,圣座陛下。您交代我的事,我已经完成了。亚利桑德罗已经死了!在‘那个人’的帮助下,我亲手除掉了可恨的异端!” 镜子中的男人笑了一声:“很好!做得足够干净吗?” “虽然出了些小岔子,不过只是虚惊一场。我把自己摘得很干净。‘那个人’准备了一只替罪羊,他很快就会死掉。到时候,所有人都会以为他是真凶。” “干得很出色。”镜中的男人说,“我会为亚利桑德罗安排一场安魂弥撒。虽然他被邪神蛊惑,踏上了黑暗的道路,但我还是想为他向拂晓之神祈祷。愿主的宽容和光明降在他可悲的灵魂上。” “您真是太仁慈了!” 镜中的男人忽然叹息:“唉,教廷已被邪恶的力量渗透!邪神伪装出拂晓之神和圣人们的声音,蛊惑了许许多多圣职者,他们还去腐蚀身边的人,蚕食着我们的教会。不知有多少人已沦为邪恶的爪牙!我虽为圣座,却好比怒海上的一艘帆船,孤立无援。我身边如今信得过的人屈指可数,而你,菲奥雷,就是其中之一。” 菲奥雷热泪盈眶,身体和灵魂同时在圣座的夸奖中颤抖。 他是世上少有的几个圣座可以给予完全信赖的人!这次出使,正是圣座赐予他的任务。他——这个在被渗透的教会中依旧坚定、纯净的人,要杀死沦为邪恶爪牙的亚利桑德罗,为圣座拔去这根肉中之刺! “菲奥雷,你做的很好。等你回到圣城,我自会嘉奖你。”圣座的声音让菲奥雷的四肢百骸都温暖起来。 “您的信任就是对我最大的奖赏了!”菲奥雷说,“只是,我愚钝的头脑想不明白一个问题。为什么非要到了摩尔塔利亚之后,才能杀死亚利桑德罗呢?路上明明有无数次下手的机会……” “这是伟大的拂晓之神的旨意。身为凡人,不可去揣度神的心思。”圣座严肃道。 菲奥雷立刻意识到自己僭越了:“是,圣座。” “今后,你自会明白神的深意。现在你要做的,就是继续在摩尔塔利亚收集情报。我囿于圣城,周围全是经过篡改的声音,只有通过你,才能得到正确的信息。你就是我的眼,我的耳。必要时,也是我的手。” 菲奥雷的眼睛里闪着狂热的光彩。世界上没有比这更珍贵的奖赏了! “是,圣座,我一定不辱使命!……” “接下来,摩尔塔利亚将会……” * 多雷安回到剧场时,已经是凌晨了。虽然亚斯特王子下了缄口令,但言语就像无孔不入的风,当多雷安走进休息室,所有人都听说了博物馆的失窃案,以及圣国使节遇害案。 “团长,传言是真的吗?大使真的死了?” “名画找回来了吗?我听说大使是因为偷画才被杀死的,真的吗?” “呸!我听说的明明是大使在寻画途中跟盗贼公会会长搏斗,最后英勇就义的!” “什么?星临城还有盗贼公会?!” 多雷安无奈地笑起来。传言就是这样,越传越玄乎,越不切实际。 他含糊地说自己不能泄露消息,便将自己关进了独属于他的休息室。被关在门外的剧团成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莫衷一是地耸耸肩,一哄而散了。既然团长不肯说,他们就去街上打探消息。身为当红演员,他们有的是情报渠道。 多雷安脱下外套,换上一件宽松干净的衬衫。他瞄了一眼休息室角落,那里有个食盆,里面堆着些食物。那是他留给银灰色小老鼠的。它没有跟着多雷安一起去博物馆,可能是去星临城下水道交外国老鼠朋友去了吧。 多雷安拉来一把椅子,稳稳当当地坐好,拿出使徒卡。他的神之匣中放着羽毛笔和墨水、一些食物、金币,还有那个奇怪的沙漏挂坠。 不知是不是错觉,即使沙漏挂坠放在神之匣里,多雷安依旧可以感觉到一种诡异的力量透过卡面,渗入自己的皮肤。这东西他可不敢长久持有,还是快点儿送出去为妙。 多雷安闭上眼睛,轻声呼唤伟大的赞助人,表示自己要报告重要事件,并将一件异宝献给赞助人。 噗! 小奇凭空出现在半空中。 “早上好,多雷安团长。呃,你还好吗?”不知为何,白色小动物的表情透着一丝古怪。 “我很好。为什么这么问?” “我听主人说,你遇上麻烦了。主人赐了你一种超凡能力,对吧?”小奇端详着多雷安,像是在确定他没有缺胳膊少腿,“那能力……还好用吗?” “当然好用了!”多雷安有些激动,“不愧是伟大的赞助人,祂像是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一样!真是算无遗策、未卜先知啊!要是没有那个能力,我根本无法活着跟你说话!” 小奇的表情更加古怪了。“哈哈哈是吗……”它干笑两声。 多雷安用力点头,将他在博物馆中的遭遇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小奇起初大感惊奇,嘀咕着什么“恐怖游轮”,大概是它在别的世界漫游时见过的惊悚场面吧。可听到枢机主教被害后,白色小动物瞬间严肃了起来。 “可恶啊,当时如果有个名侦探在场,真相早就水落石出了!” 多雷安不知道什么是名侦探,听起来好厉害的样子。 “那枚吊坠果真具有神异的力量吗?我想知道,当时我们的确陷入了循环,而不是出现幻觉……” 小奇低下头看着什么:“的确有古怪。我会把它呈给主人的。你带走这东西是正确的,要是它落到圣国手里,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多雷安巴不得小奇快点儿拿走那个烫手山芋。 “接下来你在星临城要多加小心。我总觉得有些事要发生。”小奇叮嘱,“如果可以,多打探一些情报。但是也别太冒险。你是主人很重视的使徒,失去你损失重大。” 多雷安顿时受宠若惊,同时美滋滋地挺直了腰杆。 听听!听听!他现在是赞助人教团的核心成员、骨干分子了!成为超凡者后,他也能跟影子先生他们平起平坐了!哎,他的好日子要来啦! 但很快,他的心头又被愁云笼罩。 枢机主教之死,究竟会给摩尔塔利亚带来什么的?他可不希望灾祸降临挚爱的故乡…… 多雷安送走小奇,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陷入沉思。 *** 星临城尚且是天色微明时分,东海域却已经是天光大亮了。 可能因为已经习惯了海上的颠簸,今天莱曼的晕船好了许多。他被多雷安的祈祷声吵醒,一遍和他对话,一遍吃过早饭,喂了动物们。一心二用他已经非常熟练了。 听完那个时空破损、时间循环的故事,莱曼只觉得脊背发凉,连带看到神之匣中的沙漏吊坠,都觉得毛骨悚然。 他不敢取出吊坠,唯恐整艘船都陷入循环——那可就要变成名副其实的“恐怖游轮”了! 【名称:???】 【描述:一枚朴实无华的吊坠。】 居然连名字都没有? 上次莱曼见到没有名字的物品,还是卢纳斯特的残骸呢! “……卢纳,这该不会又是你的哪个零件吧?”莱曼已经产生路径依赖,下意识地问道。 “你觉得这个东西能装在我的哪个部位?!”卢纳斯特不满地嚷嚷。 莱曼想象了一下:“很难讲,你的身体构造可能跟人类完全不一样。” “不要随便想象我!” “可是这东西连名字都没有,跟你一样啊!” “那是因为你这本破书只能辨识层次比自己低的东西!”卢纳气鼓鼓地说。 莱曼思索:“你的意思是,你的层次比《邪神之书》更高,或者至少和它平级?嗯,你是神,我也是神,咱俩平级很合理。但是这个沙漏吊坠什么级别,我的书居然没资格查它?它也是神,或者神的一部分?” 卢纳斯特唉声叹气:“如果我没猜错,它属于一位和我一样古老的神明——观测者。据说祂可以观测到古往今来的所有时间和所有世界。在千年前的神战中,祂也是我们这边的。不过在战争中陨落了。这枚沙漏吊坠,就是祂的遗骸,或者说祂的‘遗物’。” “遗物”这个词引起了莱曼的注意。 “神也会留下遗物吗?” “遗物是蕴含超凡力量的物品。神明身体的每个部分都蕴含强大的超凡力量,当然算是遗物了。我们甚至可以在活着的时候将身体的一部分,比如头发或者血液,制作成拥有超凡力量的物品赐给信徒。当然,很少有神会这么做。” 莱曼好奇:“为什么?赐给信徒不好吗?” “这就要提到巫术的第二个定律了。你还记得第一个定律是什么吗?” “相似律。” “记性不错。第二个定律叫作‘接触律’,用你这种智商也听得懂的语言来解释,就是取得你身体的一部分,就相当于取得了你身体的全部。比如,得到敌人的头发或血液,就可以借此诅咒敌人。” 莱曼恍然大悟,这种民间巫术在地球比比皆是。 卢纳斯特接着说:“将自己的身体赐给信徒,虽然可以提升他们的实力,但是信徒如果足够强大,或者神明过于衰弱时,他们就可以借此窃取神的力量,甚至篡夺神的权柄。” “真是倒反天罡了!”莱曼迅速代入了神明视角。 “总而言之,这个沙漏吊坠应该是观测者的一部分遗骸没错。我不知道祂是像我一样留了后手,还是真的完全陨落了。但看起来,祂的遗物还能发挥作用。” 莱曼苦恼地看着神之匣中的吊坠:“这东西我可不敢随身带着。能丢进海里吗?” “……莱曼,你跟大海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看来是不行。要是那么做了,没准整片海域都会陷入诡异的时间循环。那他可就变成千古罪人了。 像是体会到了莱曼的苦恼,卢纳斯特安慰道:“你放心,虽然你们的层级一样,但你现在的力量远胜于只剩一个吊坠的观测者。再加上我,我们完全可以压制住它。前提是不出意外事故。” “比如?” 卢纳斯特想了想:“比如我们双双殒命之类的?” “听起来很合理。如果我们死了,自然就没人压制住它了。” 莱曼将沙漏吊坠移动到神之匣最末尾的格子。眼不见为净。他打算今后有机会就找一个无人沙漠之类的地方,把吊坠埋进去。 打理完马厩,莱曼登上甲板。今天趴在船舷扮演喷泉的人明显少了许多。埃里克握着主保圣人圣像,坐在一堆木桶上无所事事。那些木桶堆在货箱上,用绳索固定住。 忽然,埃里克身旁固定货箱和木桶的绳索“砰”的一声断裂。 少年尖叫着跳到甲板上。恰在此时,一个浪头打过来,“星辰引路者”号船身歪向一边。一个沉重的木桶首先失去平衡。它先是危险地晃了晃,然后沿着倾斜的甲板开始滚动。它撞开了一个较小的木桶,然后从近两米高的货堆上翻滚着坠落下去。 一名年轻的水手正好经过货堆前方。只听见一声巨响,木桶结结实实地砸中了水手的腿! 惨叫声响彻整个甲板。 附近的水手急忙丢下手中的活,跑过来齐心合力抬起木桶。其他人则将年轻水手拖了出来。 年轻水手语无伦次地惨叫着,他的腿以一个自然状态下绝无可能的角度弯折,从脚踝往下已经彻底变形。 布罗切斯特船长一把推开船长室大门,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还愣着干什么?抬去医务室!”他大声下令,“木匠呢!木匠在哪儿?” 莱曼目送受伤的水手被抬进船舱。埃里克心有余悸地揪着他的衣角。 原本在船头观望风向的艾瑟,听见动静后走了过来。他询问埃里克发生了什么,得到回答后有些遗憾地望着甲板上的血迹。 大副骂骂咧咧地叫水手们重新固定货物。不多时,更加凄厉的叫声从船舱里传出来。接着,布罗切斯特船长登上甲板。他的手上鲜血淋漓。 大副望向船长,后者摇摇头。大副面有不忍之色。他对船长窃窃私语了几句,比划着复杂的手势。船长脸上变得凝重。 最终,他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走向艾瑟。 “审判官大人,刚才的事故……” “我都知道了。那位年轻人还好吧?” 船长叹气:“腿保不住了,必须截肢。可即使这样,他也未必能活下来。我们没有专业的船医,截肢还是木匠做的。” “愿拂晓之神保佑。” “那孩子才十六岁,他父亲是我的老部下,前年在对抗海盗的时候去世了。我想尽量救一救那个孩子。他自己求生意志也很强烈。” 船长搓了搓手,用恳切的语气说:“从这儿往西北方大约五十海里,有一个叫尼诺维尔的岛。岛上还挺繁华的。如果现在转向,今天傍晚前就能抵达。我们可以顺便给船只补给粮食和淡水,反正即使今天不补充,过几天我们也还是要停靠其他港口。不耽误行程的。审判官大人,您说呢?” 艾瑟望向西北方:“尼诺维尔,我知道那个地方。我还在神学院读书时,遇到过一位来进修的神父。他就驻守在尼诺维尔岛的教堂。我和他也很多年没见了。好吧,我们就去尼诺维尔。” 船长大喜过望,连声道谢,旋即命令舵手改变航向,领航员重新导航。水手们拉动帆索,升起侧帆,让船只加速。 当天傍晚,“星辰引路者”号便如船长所说的一样,抵达了尼诺维尔岛。 海岛中央是隆起的山峰,一座高塔立在山巅,仿佛要刺破天穹。沿着山坡往下是整齐如垒好的方糖般的白色房屋。那是岛屿的上城区。而山脚下,环绕天然良港的是下城区。这里建筑更为低矮,色彩却鲜艳许多。 码头的事务官听闻“星辰引路者”号是押运囚犯的船只,因为意外事故才临时停靠尼诺维尔港,顿时露出紧张的神色。他派人去向海岛总督报告,接着便有治安官来帮忙看守囚犯——既然只停靠一晚,那就没必要让囚犯们下船。 水手们都很高兴,经过多日航行,他们可以登上陆地休息一晚,找点儿乐子。艾瑟规定一部分看守留下来值班,另外的人可以登岛。下一次他们停靠别的港口时,两拨人会换班。 大副带着几个水手将受伤的年轻人抬去岛上的诊所。布罗切斯特船长则去熟悉的酒吧喝一杯。艾瑟准备去拜访那位熟人神父。 他点名莱曼随行。根据他的说法,岛上的人虽会说圣国语,口音却很重,还不如让他们用本地语言交谈,然后让莱曼翻译。(莱曼想象着印度人说英语的样子,对审判官给予万分的理解。) 艾瑟安排好船上的事务,确认囚犯都被锁好,便领着莱曼下了船。 “等等,莱曼!”卢纳斯特忽然发声。 莱曼面不改色地跟在艾瑟后头,心说:“有屁快放。” “别上岛。‘死亡为邻’在警告我。” 第94章 死亡为邻 第94章 死亡为邻 “‘死亡为邻’不是我的东西吗,怎么跑你那儿去了?”莱曼问。 “我闲得无聊戴了一下。”卢纳斯特厚着脸皮说,“真该让你也戴一下。那玩意儿的警报声真是太吵了。你知道有些教堂会收信徒的钱然后为信徒撞钟祈福吧?现在‘死亡为邻’就像个收到了巨额捐款的神父,正在非常卖力地撞钟……” “生动的比喻。”莱曼保持着冷淡的表情,“你的意思是,岛上有危险?” “绝大的危险!虽然‘死亡为邻’警告的是我,但我的危险不就等于你的危险?别跟他去,找个借口!” 是那位神父吗?莱曼寻思。他慧眼如炬,能一眼看穿我的身份,然后大吼一声“毁灭吧异端”,召唤圣光把我烧成灰烬? 虽然卢纳斯特经常像小学生一样生艾瑟的气,但莱曼相信他不会拿危及性命的事开玩笑。 于是,莱曼立刻捂着肚子蹲了下去,发动“精湛演技”。 “审判官大人,我觉得不舒服……” 艾瑟回过头,看见银发青年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浸透额发,肩膀不住地颤抖,好像随时都会晕倒。 “你如果身体不适,那就留在船上好了。我也不是不能跟岛民交流……” 莱曼如蒙大赦,对艾瑟千恩万谢,立刻跑回船上。 当他踏上甲板的刹那—— “不好。”卢纳斯特语气严肃,“‘死亡为邻’又在响了。” “你耍我?!” “小人不敢啊!”卢纳斯特委屈极了,“不论上船还是下船都有危险。今天晚上一定会发生什么大事!” “那我到底是上船还是下船?!我不可能像你一样分成两节啊!” “我建议两个都不选,跳进海里……” 要不是旁边有看守盯着,莱曼绝对会把卢纳斯特掏出来,拎着他的头发,像绿巨人暴打洛基那样把他甩来甩去。 他沐浴着看守困惑的视线,再度跳下船,朝艾瑟奔去。既然上船和下船都有危险,莱曼决定选择陆地。他实在不信任船这种交通工具,而且艾瑟可比一船战五渣的看守强多了。 见莱曼去而复返,艾瑟的眉毛像磁铁的南北极一样凑在了一起。 “我忽然又好了。”莱曼飞快解释,“我不能让您一个人上岛啊,这岛上刁民大大滴多,您需要忠诚的翻译官。” “……行吧。”艾瑟眼神古怪,但没有拒绝他跟随。 两人朝岛中央的山走去。根据艾瑟的说法,岛上只有一座教堂。这个远离文明中心的海岛大部分居民都信奉原始宗教,圣国几十年前才开始在此殖民,拂晓之神的信仰在此地并不浓厚。 一路上莱曼向岛民打听教堂的位置。岛民的口音果然很奇怪,艾瑟如果没有带上他,亲自和岛民交流,有可能被指引到欢愉之馆去。 最终,他们顺利地抵达了教堂。这座建筑位于上城区和下城区的交界处。它拥有上城区建筑的典型白墙,但屋顶却是鲜艳的橙红色,又具有下城区的特色。 教堂算不上大,只有一位老神父驻守。莱曼起初非常警觉,唯恐遇上什么隐居世外的教会太上长老,他都做好情况不对就用“重力操控”跑路的准备了。 谁知开门的却是一位须发皆白的和蔼老人。他戴着厚厚的老花镜,疑惑地瞪着门外的客人。 “您好,凯蒙神父。”艾瑟礼貌地说,“您还记得我吗?我们曾在圣城神学院见过。我是艾瑟·奥罗兰。” 凯蒙神父扶了扶老花镜,思考了足足一分钟才恍然大悟。 “是你,奥罗兰审判官!我想起来了!想不到你会来尼诺维尔!你该事先给我写封信才对,唉,我什么招待客人的准备都没做。” 老神父抓起莱曼的手,亲切地摇晃两下。 莱曼:“……” 金发审判官清了清嗓子:“那个,我才是艾瑟·奥罗兰。” 老神父看向他:“噢!这不是纳谢尔·索拉里乌斯审判官吗?你也来啦!你现在还和奥罗兰搭档呀!” 艾瑟:“……” 莱曼刚张开嘴,就被艾瑟飞快打断。 “我们走吧。什么也别说,莱曼·维夏德。”金发审判官尴尬地说。 两个人被老神父热情地迎进教堂。艾瑟向凯蒙神父说明了来意,表示自己希望在教堂借住一晚。老神父快活地答应了。他拿来面包、水果和红酒招待客人。面包和酒都不怎么样,水果却很好吃,大概是当地的特产,新鲜又甜美。 艾瑟装作莱曼不存在,和凯蒙神父闲话当年。(神父全程把他当成了纳谢尔,最后他也懒得纠正了。) 从两人的闲言碎语中,莱曼拼凑出了他们相遇的情形:执掌某个教堂的神父每隔数年就要回圣城进修。凯蒙神父上一次进修时,艾瑟还是神学院的学生。他被凯蒙神父渊博的神学知识所征服,两人很快成了忘年交。神父结束进修后返回尼诺维尔岛。艾瑟成为审判官四处奔波,尼诺维尔岛又孤悬海外,两人便多年未曾联系了。 他俩忆往昔峥嵘岁月,莱曼乐得清闲,在旁边狂炫水果,获得了神父“奥罗兰审判官还是这样能吃啊,多吃一点”的评价。 好像一不小心获知了一些艾瑟当年的密辛。坏了,他不会因为这个就要杀我灭口吧?“死亡为邻”提示的危机难道是这个?莱曼心想。 他把一桌水果风卷残云般扫净后,教堂后门又被敲响了。 “噢,今天的客人还真多啊!”凯蒙神父乐呵呵地起身。艾瑟担忧地跟上去,生怕老神父又认错什么人。 门外站着个身穿仆人号服的中年男子。他有着岛民典型的相貌,皮肤黝黑,牙齿洁白,眉骨高耸。 “请问奥罗兰审判官在吗?”他客客气气地问。 凯蒙神父热情地把莱曼推上前。中年仆人奇怪地看着他的囚服。接着艾瑟说:“我就是。”仆人的表情更加奇怪了。 他挠挠头,用口音蹩脚的圣国语说:“在下是总督的管家。总督今晚宴请宾客,听闻来自圣城的审判官到访,总督想邀请审判官大人赴宴。请您赏脸。” 说着递来一张洒了金粉的邀请函。他不知道是该给莱曼还是该给艾瑟,最后只好给了凯蒙神父。 艾瑟说:“请回复总督大人,感谢他的盛情邀请,但是这次登岛本就是临时为之,明天一早就要启程,我现在已经打算歇息了。” 他态度强硬,语气冷漠,中年管家见说不动他,只能鞠了一躬,悻悻地离去了。 凯蒙神父不解:“你不去吗,索拉里乌斯?” 艾瑟笑了笑:“比起跟总督虚与委蛇,我更想和您探讨神学问题。” “噢,你居然变得这么好学,越来越像奥罗兰了!” 凯蒙神父欣慰地拍了拍莱曼的肩膀,“你把你这个搭档教得很好嘛!” 莱曼:“……” 这怎么不算是一种替身文学呢? 艾瑟好像终于意识到莱曼很碍事,打发他去休息了。审判官本人则继续和凯蒙神父探讨神学问题。 凯蒙神父似乎真把莱曼当成审判官了,给他安排的房间居然是高级客房,还让仆人给他烧了热水。终于洗上热水澡的莱曼热泪盈眶,决定拥护凯蒙神父的一切决定——他说我是谁,我就是谁! “喂,莱曼。”卢纳斯特冷不丁地开腔。 “……别在别人洗澡的时候突然开腔好吗!怪变态的!” “莱曼,你做的所有事我都能看见啊,包括你吃喝撒拉……” 莱曼揉了揉眉心。每次和卢纳斯特说话,他都要头痛。“有话快说!” “刚才那个管家来邀请审判官的时候,‘死亡为邻’又响了。” “这个‘死亡为邻’怎么和猫似的一直响个不停?” “我不道啊。总督有古怪?”卢纳斯特推测道,“因为审判官拒绝他的邀请,他觉得颜面大失,恼羞成怒,于是想派人弄死你们两个?” “关我屁事啊!” “凯蒙神父觉得你才是艾瑟·奥罗兰,所以总督也跟着认错了?” 莱曼震惊,如果真因为这个理由就死掉,那也太冤枉了吧? 他立刻从浴桶里跳出来,擦干身体,换上教堂提供的睡袍,打开窗户,装作观赏夜景,实际上轻声呼唤:“鸟来!” 一只海鸥扑扇着翅膀落在窗台上,用翅膀向莱曼敬了个礼:“长官!随时待命!” 不同地方的鸟性情也不同呢。莱曼让海鸥召集更多鸟儿,替他监视教堂和总督府,一旦有不同寻常的动静就来提醒了。 他还顺便打听了关于总督的事:“这座岛的总督是什么样的人。” “好人!”海鸥两眼放光,“他经常举办宴会,我们去整点剩饭!” 看来不能靠动物的喜恶来判断一个人的好坏。只要给吃的,大部分人类在动物眼里都是绝世大善人。 送走海鸥,莱曼在床上和衣而卧。很快他就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那是艾瑟回屋了。 他们只在岛上待一晚上,危机多半会在夜间到来。他根本不敢合眼。 就这样干瞪着眼直到凌晨,困意袭来,莱曼有些撑不住了。晚上吃得太多,床铺又太舒服,他有点儿犯困。 “莱曼,你睡吧。”卢纳斯特说,“我替你守着,有事会叫醒你的。真有什么危机到来,你需要足够的体力和精力来应对。” “你?”莱曼不置可否。 “能不能给你的变态朋友多一点信任?!” “光是这个称号就让人很难信任啊!” 莱曼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卢纳斯特一句“我替你守着”,却让他的神经彻底放松了下来。那家伙明明没有多靠谱,可莱曼却像得到了某种铁一样的承诺似的,莫名其妙地安心。 很快,他的意识就模糊起来。 * 深夜。 波涛起伏的黑暗大海上,一艘比黑夜更漆黑的船突然从海面之下升起。 船只外形怪异,风帆残破,如同传说怪谈中的幽灵船。全船没有一名水手,唯有船头站着一名全身黑甲的战士。他的面孔被造型狰狞的头盔所覆盖,看不见真容。 他按着腰间的剑柄,遥望海平线上的小岛。在星星和月亮的光芒下,岛中央的山峰和如同要刺破夜穹的高塔清晰可见。 “我们来得太迟了吗?” 黑甲战士喃喃自语。他的声音在甲板上回荡,整艘船随之嗡嗡地震颤起来,仿佛在回应他的问题。 下一秒,海上涌起滔天的波浪。黑船剧烈起伏。黑甲战士不得不扶着船舷才站稳。当他再度抬起头远眺,那座小岛已经消失了。 * “伟大的赞助人,感谢您的恩赐!在星临城发生了一桩奇异的事件,请容我细细说给您听……” 熟悉的声音让莱曼猛地惊醒。他下意识地坐起来,整个人从吊床上翻了下去,摔在橡木地板上。 多雷安怎么回事,天天都能在星临城遇到奇异事件?昨天是恐怖游轮,今天又是什么? 等等,吊床?橡木地板? 莱曼爬起来,震惊地观察四周。 他入睡前明明身在教堂的客房里,醒来后却回到了“星辰引路者”号的货舱中。 谁把他搬过来的?! 耳畔,多雷安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他和斯黛拉公主的地底大冒险,什么名画失窃,什么时间循环,什么大使遇刺…… 和昨天听过的内容完全一致。 莱曼有了一种非常、非常不妙的猜测。 他以小奇的身份降临在多雷安面前,将多雷安吓了一跳。 “大使遇刺是什么时候的事?”莱曼严肃地问。 “大概……四到五个小时之前?我不确定具体时间,只能大致估算……”多雷安越说声音越小。小奇的神情非常奇怪,让他觉得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 “那个吊坠呢?” “已经献给赞助人了……” 莱曼看着自己的神之匣,沙漏吊坠果然在其中。名称依旧是【???】。 庞大的寒意摄住了莱曼了心脏。 该死,时间居然真的回到昨天了!继《恐怖游轮》之后,又轮到《土拨鼠日》了吗? “星临城发生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继续收集情报,注意安全。” 丢下这句话,莱曼便解除了降临。多雷安见小奇迅速出现又迅速消失,不由钦佩地想:赞助人果然已经知晓星临城的一切了,所以才会赐给我“开花”!祂真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呀! 莱曼回到船上后,第一时间呼唤卢纳斯特:“卢纳,出来!” “别吵,我在思考。” “你还有闲情逸致思考?你知不知道……” “时间回到昨天早晨了。”卢纳斯特平静地打断莱曼。 莱曼精心准备的一通咒骂无处可说,只能不甘地张了张嘴。 “你记得?” “是的,我记得。”卢纳斯特用难得正经的口吻说,“昨天我明明替你守夜来着,可是到了半夜,突然之间一切都化作黑暗,我什么也看不见了。再一睁眼,我们就回到了星辰引路者号上。” “时间循环了。”莱曼阴郁地说。 前世在地球看过许多时间循环题材的作品,因此在短暂的震惊后,他很快就接受了现实,迅速分析起现状来。 首先想到的就是沙漏吊坠。 “是这个东西引起的吗?”莱曼问,“它能在星临城博物馆地下引发时间循环,再让我陷入土拨鼠日好像也不是不可能。但你不是说,它放在神之匣里,又有你看守,力量就会被压制吗?” “我的确感受不到它的力量波动。如果罪魁祸首是它,昨天深夜一定有什么东西让它恢复了力量。” 莱曼眉头越皱越紧:“‘死亡为邻’提示的危机,莫非是指这个?” 卢纳斯特叹气:“我不知道,目前我们掌握的情报太少了。” 莱曼和卢纳斯特记得循环的事,会不会有其他人也记得?当时同在教堂内的艾瑟和凯蒙神父呢? 用“精湛演技”伪装成无事发生的样子,莱曼登上甲板。 映入眼帘的一切都和昨天一模一样:船舷边几个囚犯在呕吐;埃里克坐在货堆上把玩圣像。接着发生了什么来着? 莱曼望向货堆。几分钟之后,一声巨响,绳索断裂,木桶滚落,砸伤水手。船长请求艾瑟改变航向,艾瑟宽宏大量地同意。 一·模·一·样。 注意到莱曼一直盯着自己,艾瑟歪了歪头:“有什么问题吗,莱曼·维夏德?” 莱曼字斟句酌地开口:“审判官大人,您还记得昨天发生的事吗?” “昨天?”艾瑟想了想,“你是说我们远远看见风暴舰队?” 艾瑟不记得。 只有莱曼和卢纳斯特拥有昨天的记忆。 不对,还不能如此肯定。也许凯蒙神父或者岛上的其他人也记得呢? 时间循环究竟是如何产生的?到了夜里的某个时间就自动倒退回今天早晨,还是某件事发生激活了沙漏吊坠? 卢纳斯特说的没错,目前掌握的情报太少了。莱曼必须再一次登上岛屿才能确定。 “我记得总督的管家来邀请艾瑟时,‘死亡为邻’也有反应对吧?”莱曼问。 “你是想说,危机和时间循环都和总督有关?” “我不确定。如果这次艾瑟去赴宴了,情况会不会有所不同?” 只能试试看了。 星辰引路者号全速前进,傍晚时分抵达了尼诺维尔岛。艾瑟照旧让莱曼以翻译的身份同行。莱曼这次没有推辞,一口同意了。 他们一路顺畅地找到教堂所在地,照旧被凯蒙神父错认,照旧被招待用餐,照旧迎来总督管家的拜访。 “审判官大人,您真不去赴宴吗?”在艾瑟开口拒绝前,莱曼就热切地劝诱道,“总督大人一片美意,还是不要辜负吧?反正就是去吃个饭,您不喜欢的话提前离席就是了。” “不了。没兴趣。”艾瑟照旧拒绝。 ……这家伙! 莱曼被打发回房间。透过窗口,他能看到管家离去的失落背影。 再这样下去,一切又会跟昨天一模一样! 可艾瑟油盐不进,就是不肯去赴宴,该怎么办?莱曼虽然被凯蒙神父错认成审判官,但其他人又不像老神父一般老眼昏花。他不可能冒充艾瑟去赴宴啊! 赛勒恩的面具“伶人皇帝的假面”倒是可以让人完美变身,可它跟莱曼的精湛演技有冲突。两者同时使用时,遗物会失效。 莱曼是无法假扮成其他人的。但是…… 他看向神之匣中的那颗英俊的脑袋。 等等,他不能用伶人皇帝的假面,卢纳斯特可以吗? “假面对你生效吗?”莱曼问。 “呃,我没试过,但应该可以?”卢纳斯特犹疑,“你想干什么?让我变成艾瑟?一颗人头飞进总督府,吓死总督从而解除危机?” “放心,我当然会让你初具人形啦。” 莱曼咧开嘴,露出一个阴险的微笑,“我不是有个木偶吗?我打算把它的脑袋拧下来,你来组成头部,然后穿上审判官的衣服,戴上伶人皇帝的假面!” 只要遮掩住双手的皮肤就可以假扮艾瑟。一双手套就能做到。问题是…… “我不能控制人偶啊!”卢纳斯特叫道。 莱曼笑得越发阴险:“没关系,我能。你负责控制头部,我负责控制身体,我俩配合,混入宴会。” 卢纳斯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还说我变态来着。到底谁比较变态啊?” “有时候变态和天才只有一线之隔。要学会辩证地看待问题。” 莱曼说干就干,以影子先生的身份向赛勒恩借走了伶人皇帝的假面。人鱼少年当然一口答应,只是希望他能在三天内还回来,毕竟还得扮演弗格斯。 接着,必须弄到艾瑟的衣服。幸运的是,隔壁很快就传来了艾瑟回房的声音。 莱曼先用“灵体支配”控制一个小草人去隔壁监视他,确认他睡下后,莱曼披上影子戏法,潜入艾瑟的房间,先给了他后脑勺一记手刀,把审判官劈晕过去,然后捡走他的白袍。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莱曼取出木偶,拔下它的头,又将卢纳斯特的脑袋安到脖子的断口上。 现在,木偶变成了一个长着英俊脑袋的木偶。卢纳斯特的黑发披在木头肩膀上,一只银眸转动个不停,另外一只则依旧被眼罩遮着。此情此景,看着简直能让人爆发恐怖谷效应。 卢纳斯特只有脖子以上能动。他向下瞄了瞄木偶身体,不屑地哼了一声:“你这个矮人使徒手艺不怎么样嘛。人是有胸肌的,胸不可能这么平。” 莱曼看了看:“那是后背。装反了不好意思。” 第95章 你来组成头部 第95章 你来组成头部 莱曼抓住卢纳斯特的头,ber的一声把脑袋拔了下来,调转180度后再安回去。 接着他使用“灵体支配”,附身木偶。 一睁开眼睛,莱曼就发现他的视线比平时低了许多,不再是从正常头部的位置往外看,而是从胸部的位置。矮人族平时就是这个视角吗? 虽然依旧能灵巧地控制四肢,但是因为视角变化,莱曼对距离的判断经常发生误差。他操控木偶起身,试图拿起审判官白袍,就这么个简单的动作,他愣是失误了好几次,右手在空气中抓来抓去才成功拿起白袍。 最后他自己都看不下去了,索性同时控制本体,把衣物套到木偶身上。 客房中有一面落地穿衣镜。莱曼操控木偶走到镜子前。假如不知道卢纳斯特的身份,那么镜中映出的活脱脱就是一位身材高挑的审判官。他黑色的长发随意散落肩上,英俊的脸上挂着活人微死的表情。考虑到他本来也不算或者,所以也可以说是死人微活? 莱曼将“伶人皇帝的假面”怼到卢纳斯特脸上。瞬间,镜中人就变成了艾瑟·奥罗兰。 “万万没有想到我居然有顶着这家伙脸蛋的一天。”卢纳斯特用艾瑟的脸做着各种鬼脸。这些表情绝不可能出现在真正的艾瑟脸上,以至于莱曼一时间有些恍惚,觉得自己好像在做什么噩梦。 “你最好学学他说话的语气。别到时候露馅了。说不定执政官府上有人认识他呢。” 卢纳斯特立刻小脸一垮,用低沉的气泡音说:“我是艾瑟·奥罗兰审判官,我遵纪守法,嫉恶如仇,我要代替拂晓之神惩罚你们这些人渣!——学的像吗?” 莱曼立刻用人偶的右手捏住卢纳斯特的脸:“别玩了!” 镜中艾瑟的脸都被捏变形了。于是卢纳斯特变得非常高兴:“捏得不错,多捏几下。这个景象我一定要铭记于心,以后我一遇上不顺心的事就要回忆此情此景……” 莱曼翻了个白眼。他操控木偶在房间里走了几圈,熟悉新的视角,很快就从左脚绊右脚的状态进步到了可以勉强像个正常人一样行动。 如果非说有什么问题,就是身体行走的方向和脑袋目视的方向时常会不一样,卢纳斯特看着左边,身体却往右边走,或者头先转向,身体才慢慢转向。这让镜中的“艾瑟”活像个机器人…… “卢纳斯特!我在往左走,不许看那边!人的头不能转180度!” “你倒是朝我看的地方走啊!不要乱走行不行!或者你给我个信号!” “倒车请注意,倒车请注意……” 头和身体眼看都要打架了,真的能在宴会上不暴露吗…… 最后莱曼决定让自己的本体也一起去赴宴。这样卢纳斯特即使出了岔子,莱曼也能想办法圆过去。何况艾瑟本来带着翻译登岛的,码头不少人都看见了,没准早已传到执政官的耳朵里。赴宴时如果莱曼不在旁边,反而会显得不合常理。 于是莱曼让卢纳斯特交出“死亡为邻”,自己戴上,又披上影子戏法去仆人房间“借”来一件衣服。执政官派人送来的邀请函已经被艾瑟扔进了垃圾桶,莱曼也把它捡了出来。 为了防止艾瑟或者神父半夜心血来潮跑到他的房间,莱曼用椅子堵住房门,并留下一个小草人。他可以在房内控制草人和门外的人对话,伪装自己并未离开。只要外面的人不破门而入,他就可以瞒过去。 命令几只鸟远远监视教堂后,莱曼先让木偶披上影子戏法融入阴影,溜出教堂,到远离教堂的无人之处,再将影子戏法塞进神之匣交给本体。之后本体化作阴影去和木偶汇合。 同时控制两具身体有些麻烦,但莱曼适应得很快。他模仿艾瑟走路的姿势,自己领着自己走向执政官府。 夜晚的尼诺维尔岛依旧灯火通明,街道人来人往,酒吧商铺宾客盈门。绝大部分顾客都是水手,他们忍受了孤独无聊的漫长海上航行,因此上岸后会每一秒钟享受人生。 执政官府位于海岛中央那座山峰的半山腰,高耸入云的尖塔之下,是一座宏伟的庄园。今晚是执政官的宴会,庄园门口停满了各式各样的马车,似乎整个岛的上流人士都聚集在这儿了。 莱曼向门口的迎宾出示了邀请函。迎宾看着已经变得皱皱巴巴,还沾了少许可疑的污渍邀请函,朝莱曼投去质询的目光。莱曼背着手移开视线,假装对庄园大门产生了无与伦比的兴趣。 虽然邀请函破破烂烂,但的确是执政官亲笔。最终“审判官及其翻译”还是被当作贵宾迎进了庄园。 晚宴在庄园的庭院中露天举办。主宴区设在最开阔的草坪,一张长得望不见头的橡木桌稳居中央,桌面被打磨得光可鉴人。桌上摆着各式甜点和冷餐,大部分是海产和水果,供宾客自由取用。 玫瑰丛旁,一支小型乐队正演奏着具有南国风情的音乐。节奏欢快的鲁特琴声中,数对宾客手挽着手翩翩起舞。欢笑声不绝于耳。 庄园的主人罗德里戈·比瓦尔执政官是个年近七旬的老人,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面容棱角分明,颧骨高耸,皮肤像常年在海上漂泊的水手一样呈现古铜色。若不是他身穿蓝色天鹅绒华服,莱曼恐怕会把他当作一位经验丰富的老船长。 “欢迎,奥罗兰审判官。您的大驾光临真是让寒舍蓬荜生辉啊!” 一见到“艾瑟”,比瓦尔执政官立刻停止和宾客们的交谈,笑吟吟地迎上来。 “我的管家告诉我,您拒绝了邀请。我还很伤心来着。没想到您竟然肯赏脸!是什么让您改变了主意?” 莱曼给了卢纳斯特一个眼神,让他好好表现,自己则退到后方,降低存在感,专心扮演翻译的角色。 卢纳斯特露出一个客气但疏远的笑容:“我有任务在身,只想在岛上住一晚就走。但凯蒙神父提醒我,多交一个朋友总没有坏处。” “啊,凯蒙神父,那位智者!我时常去教堂聆听他精彩的布道!”比瓦尔感慨,“今天听码头事务员报告有圣城的船只到港,我还不信来着,毕竟我没收到任何消息。您的船怎么会突然改变航线?” “说来真是不幸。一位水手受了重伤,但船上没有医生。为了医治他我们才来这儿的。顺便在岛上补给食物和淡水。” 听到“重伤”“医治”几个词,比瓦尔执政官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原状。这个细节没有逃过莱曼的眼睛。他好像很在意水手的伤势? 比瓦尔执政官在胸前画出太阳圣徽,向掌管医疗与健康的主保圣人祈祷了几句,接着说:“人们常说,幸福和不幸就像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那位可怜的水手固然很不幸,但这起事件却将您送到了尼诺维尔。您屠龙的英勇事迹,连我们这样的穷乡僻壤都听说啦!一位屠龙英雄光临我们的小岛,这可是莫大的荣幸!” 卢纳斯特原本还能勉强扮演艾瑟,可一听“屠龙英雄”,他的脸立刻就拉了下来。 “那没什么了不起的!”他有些烦躁地说,“请不要再提那件事了!” 比瓦尔执政官当着他的面夸奖艾瑟,可让他难受死了。 然而他的态度却被比瓦尔当成了一种谦逊。执政官又大声赞美起艾瑟胜而不骄的美德。一大群宾客围了上来,像一群好奇的小麻雀似的,叽叽喳喳询问卢纳斯特屠龙的细节。 他们每问一句,卢纳斯特的脸色就阴沉一分。如果说一开始他的表情是如丧考妣,那么后来他的神态简直就像刚刚目睹了世界在他面前毁灭、人类全体灭亡了一样。 他很快发现,自己不能这么“谦逊”。于是他决定反其道而行之。 “哦,没错,屠龙!”卢纳斯特对着一群名媛淑女们高傲地笑了笑,用非常浮夸的语气说,“各位女士们先生们,请允许我——异端审判庭的高级审判官,超凡者,圣城神学院优秀毕业生,艾瑟·奥罗兰——与你们分享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我与两头龙的史诗级对决!” 旁边的莱曼惊恐地瞪着他:住口啊!你想干什么!ooc了啊!艾瑟审判官要风评被害了! “当时那条五十尺高的恐怖野兽正在哨站上空喷吐着雷霆。你们知道的,寻常审判官早就吓得挪不动步子了。可我?我立刻想起了神学院图书馆中一本极为冷僻的书籍中,关于龙的弱点的描述。 “过去所学的知识在这一刻化为了我的力量。我拔出宝剑,大喝一声‘为了拂晓之神!为了圣座!为了无辜的百姓’,就冲向那头可恨的畜生。我巧妙地找到它的弱点,一剑刺出……” 如果只是卢纳斯特在“自吹自擂”也就罢了,可有些宾客语言无法沟通,还得莱曼来当翻译。于是莱曼只能保持着社畜的标准笑容,将卢纳斯特口中的“英勇事迹”用至少三种语言翻译了一遍,并用超过七种方言为宾客向卢纳斯特提问。 他开始觉得让卢纳斯特组成头部是一个错误了! “是的,先生,我当然也害怕,但我坚信拂晓之神会庇佑虔诚的信徒。……是的,女士,我的手正在捏我的脸,这是一种保养面部的方法,可以保持皮肤的弹性。……是的,我的脸已经红了,这是血液疏通的标志……好的,我正在走向餐桌,我想我需要喝点水润喉……” 莱曼操控人偶走到餐桌边。这时他才在内心吼道:“你在干什么!” “我为艾瑟·奥罗兰宣扬他的屠龙事迹,他还得谢谢我呢!放我回去,我刚说到我们进入龙巢……” 莱曼抓起一杯清水灌进卢纳斯特嘴里。卢纳斯特立刻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一个冒泡的洗衣机。 比瓦尔执政官招呼完一群从南方殖民地来的客人,笑意盈然地走向卢纳斯特。 “奥罗兰审判官,您觉得今晚的菜色如何?宾客来自天海南北,我各种地方的料理都准备了一些,希望其中有符合您口味的。……咦,您的脖子怎么在滴水?” 莱曼抄起桌上的餐巾,一把捂住卢纳斯特的脖子:“审判官大人刚才说了太多话,感觉热了。他这人容易出汗哈哈哈哈。” 卢纳斯特一边“咕噜咕噜”一边点头。 比瓦尔执政官下意识地远离了卢纳斯特一些,嘴上却仍然很热情:“噢,您的屠龙故事的确精彩!要不是您明天就要启程,真希望您能多住几天,给我们多分享一些惊险刺激的细节!尼诺维尔是个偏僻的岛屿,很少有娱乐……” 又有一群宾客围上来,希望卢纳斯特分享史诗级屠龙传说。莱曼已经无力回天了。他索性让卢纳斯特就这么说去,反正他们明天一早就会离开,艾瑟大概率是不会知道有人假扮他参加了晚宴(就算听说了,他也不知道是谁假扮的)。就让此地永远留下屠龙者艾瑟的伟大传说吧! 卢纳斯特吸引了大部分人的注意力,莱曼借口去吃东西,趁机离开热闹的圈子,去观察宴会的情形。 晚宴是自助餐形式,各种酒水和食物供宾客任意取用。莱曼担心菜里下毒,虽然“死亡为邻”一直保持着沉默,但他还是不敢掉以轻心。所有食物都是别人取过后,莱曼才敢取。因为担心不胜酒力,他碰也没碰酒,只从玻璃壶里倒了点儿清水。 仆人们会殷勤地端上更多点心菜肴,为客人们续杯。庄园虽然守备森严,但也没超出岛屿执政官的规格。比瓦尔执政官全程都身处会场之中,不是发表演讲,就是招呼客人,甚至和几位女士跳了会儿舞。 看不出任何异常。“死亡为邻”为何会在管家上门邀请时发出警报?难道参加宴会什么都不会发生,不参加才会引发危机? 莱曼随时提防危机到来,片刻不敢松懈。他甚至在脑中想象着“执政官摔杯为号,五百刀斧手冲进庭院大开杀戒”的场面。然而直到宴会结束也无事发生。 醉醺醺的宾客们被送上马车,那些连路都走不动的则被抬去庄园的客房。莱曼和卢纳斯特是走来的,于是也只能走回去。 此时已是凌晨,尼诺维尔岛终于安静下来。虽然部分酒吧和欢愉之馆依旧热闹,但街道上已然人烟稀少,被夜色温柔地包裹。 “你发现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了吗?”卢纳斯特心说。 莱曼微微摇头:“似乎只是普通的宴会。非要说奇怪的地方,你不觉得赴宴的‘上流人士’太多太杂了吗?” 尼诺维尔虽然是东海域的中转站,船只来往频繁,但并不是什么人口众多的大岛。大部分居民都是本地土著,就连执政官也是本地人,从他的口音可以听出来。然而宾客们的口音却来自天南海北,有优雅的圣城腔调,也有粗犷的北方口音,甚至夹杂着殖民地词汇的西海岸腔。他们来自天南海北,却聚集在东海域一隅的小岛上,确实非常古怪。 如果他们是水手,还可以解释为水手四海为家。可他们每一个都非富即贵,这从他们的衣着首饰能看得出来。 “也许他们是来度假的?搬来养老的?”卢纳斯特猜测。 “尼诺维尔又不是什么风景胜地。” 两个人突然停下脚步。 前方昏暗的街角,站着一名鸡皮鹤发的老妪和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孩。两人都穿着朴素的白衣。小女孩赤着脚,一手牵着老妪,一手玩捏一朵小小的白花。 老妪和小女孩一动不动,直勾勾盯着他们。 寒意冲上莱曼的天灵盖。这简直就是恐怖片里才会出现的场面!“死亡为邻”的提示难道是指她俩?可恶啊,这遗物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反而不响了? “大哥哥,”小女孩幽幽地开口,“你们在执政官庄园里吃吃喝喝了吗?” 莱曼拼命用“精湛演技”装出平静的神态:“我们没有吃东西,就喝了点儿水。怎么了,小妹妹?” 小女孩仰起头,和老妪对视一眼,松开手朝莱曼跑过来。 “这个送你。”她把小白花递给莱曼。 “呃,谢谢?” 小女孩啪嗒啪嗒跑回老妪身边,双手保住对方的胳膊,用撒娇般的语气说:“风婆婆,我们走吧。” 老妪一脸慈祥:“好的,小鸟儿。” 一阵疾风扫起街道上的沙尘。 莱曼下意识地捂住眼睛。仅仅几秒钟,风便止息了,莱曼再看时,一老一小已经消失无踪。 简直莫名其妙!这世界上的谜语人这么多吗?卢纳斯特好不容易改掉了这个陋习,又来了两个!谜语人是什么九头蛇的脑袋吗,砍掉一个长出俩? 莱曼看看手中的白花。他怀疑这是某种奇物,于是直接塞进神之匣中。 【名称:潮语花】 【描述:东海域群岛特产,多年生草本植物,紫草科。】 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就是一朵平平无奇的小花。 莱曼的第一反应是:执政官果然在菜肴里下毒了,而这朵花就是解毒药。可他喝的水,都是从透明玻璃壶里取的,别人喝过没事他才敢喝。毒究竟是怎么下的?总不至于是其他人全员提前喝下解药,只坑他们两个外来人吧? 或者,这朵花有别的什么含义? “你懂花语吗?”莱曼问。 真诚的疑惑浮现在“艾瑟”的脸上:“哈?” 问了也白问。莱曼不管那么多,他直接把花吞了下去,又问:“你认识她们吗?” “……不确定。” “认识就是认识,不认识就是不认识,不确定是什么意思?” “我能看出那两个人不是神明——至少不是和我们同个层次的存在。但她们身上的确有种不同寻常的气息。” 莱曼唤来一只附近的鸟。那是只猫头鹰。“你看见刚才两个人去哪儿了吗?” “长官,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就是刚刚和我们说话的小姑娘和老婆婆。” 猫头鹰的脑袋瞬间扭转180度:“您的问题有误,长官,她们并不是‘人’。” 莱曼和卢纳斯特面面相觑。彻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他的身体。 “快走!”他遣走猫头鹰,拉着卢纳斯特以最快速度返回教堂。莱曼用“重力操控”把他们俩从窗户送回卧房,拔下卢纳斯特的脑袋,将木偶恢复原状,丢回神之匣中。借来的衣物物归原主。 莱曼唤来海鸥,询问它们自己离开期间教堂有无异动。得到的回答是“一切如常”。 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安全了少许。至少这个地方是被拂晓之神保护的,别的牛鬼蛇神进不来……可能吧。 这次他不敢睡着,硬是睁着眼睛熬到了天明。早餐时,凯蒙神父很惊讶地问莱曼怎么黑眼圈那么严重,莱曼苦笑着回答他不习惯那么软的枕头。反观艾瑟,一副睡得太多的样子,眼神都是迷离的。 两人辞别神父,返回码头。水手们正往船上搬运补给。艾瑟向大副打了个招呼,问:“那位受伤的水手怎么样了?” “他得到医治了,不过暂时无法离开小岛。”大副说,“船长给他支了笔钱,算是遣散费,足够他今后生活了。” 艾瑟夸了两句布罗切斯特船长的慷慨,带着莱曼返回船上。 这时,卢纳斯特在脑海中嚷嚷起来:“死亡为邻又开始响了!” 莱曼急忙扶着船舷,观察四周,提防随时有可能到来的袭击。忙碌的水手一把推开他。“囚犯,别挡路!我们起航!” 水手们升起船帆,收起舷梯。在表示离港的号角声中,“星辰引路者”号朝大海徐徐驶去。 今天天气晴朗,风向南偏东,正是适合航行的好日子。 没有任何遭受袭击的迹象。 “死亡为邻”误报了吗?它第一次响起,是初次登上尼诺维尔岛的时候。当时不论莱曼下船还是上船,都会触发警报。在“死亡为邻”的判断中,留在这座岛附近本身就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第二次则是执政官的管家来邀请艾瑟的时候。可莱曼他们前去赴宴,却无事发生。也就是说,接受邀请并没有危险,拒绝反而会遭遇危机? 第三次就是现在。离开尼诺维尔岛明明应该是远离了危险才对,为什么“死亡为邻”还会示警?难道危险来自海上? 海风吹着莱曼的银发。青年倚靠在船舷上,红眸扫视着波光粼粼的海面,瞳中倒映海天相接的辽阔景象。 尼诺维尔岛越来越远,很快,莱曼就看不见码头鳞次栉比的船只和沿着山体而建的错落建筑群,只能看到高耸的山峰和刺破苍穹的尖塔。 渐渐的,那些东西也在视野中缩小,最终变成海面上一个隆起的黑点。 “唔……!” 莱曼胸口突然一阵剧痛。他抓住衣襟,痛苦地弯下腰。正在甲板上无所事事闲逛的埃里克冲过来,揪着莱曼惊恐地喊着些什么。但是剧烈的耳鸣和“死亡为邻”的疯狂警报声占据了所有听觉,让莱曼根本不明白埃里克在喊什么。 他盯着少年的口型,才勉勉强强辨认出男孩的话语。 “……莱曼!” “……你在……” “谁来救救……” “伟大的赞助人,感谢您的恩赐!在星临城发生了一桩奇异的事件,请容我细细说给您听……” 莱曼猛然坐起来。 剧烈的动作让吊装一个侧翻。但莱曼立刻在空中调整姿势,轻盈敏捷地落到地面。 他又回来了。 他没有睡着,记忆也没有中断,上一秒他还在甲板上努力倾听埃里克的话,下一秒他就身处货舱,耳畔是多雷安狂热的祈祷。 他迅速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之前的剧痛消失无踪,他没在身上找到任何伤口。 怎么会这样? “卢纳斯特,在吗!”他唤道,“你还记得对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时间又回溯了?” 这次,过了许久,卢纳斯特才缓缓地开口:“你不敢相信我看见了什么。” “说!” 卢纳斯特深吸一口气:“时间回溯的前一刻,只有短短的一小会儿,我看见你的身体在枯朽。” 莱曼愣了愣:“枯朽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卢纳斯特一字一顿,“就好像你的血液完全被吸走了,皮肤干瘪,血肉枯萎,化作飞灰…… “接着我们就回来了。” 第96章 不老泉 第96章 不老泉 莱曼实在无法想象那是怎样一种场景,听起来跟恐怖故事似的。 不对,可以想象! “你是说,类似于海角监狱地下那具白骨汲取生命力时,乌戈的样子?” “嗯,很类似。不过当时那具白骨是因为被我失控的神力污染才会那样的。我可以确定你没有被我污染。” 莱曼心有余悸,却很快镇定下来。他化身小奇,用“星临城发生的一切主都已经知晓了”打发了多雷安,留下后者不断惊叹“不愧是伟大的赞助人,果然料事如神”后便解除了降临。 他一边用“精湛演技”佯装无视发生,继续每日的工作,一边和卢纳斯特复盘第二次循环所发生的一切。 “我的身体枯朽,然后时间回溯,这是否代表回溯的契机是我的死亡?” 卢纳斯特沉吟:“可是,第一次循环里你并没有死。” “也有可能是我在睡梦中瞬间死去了,你还没来得及察觉就跟着一起回溯了。” 这就太可怕了,什么大恐怖可以秒杀睡在拂晓之神教堂里的莱曼? 莱曼细细回想着第二次循环和第一次的不同之处。他们假扮审判官参加了晚宴,归途中遇见了可疑的一老一小。会不会是她们? 当时小女孩问了莱曼一个很奇怪的问题:你们在执政官庄园里吃吃喝喝了吗? 莱曼思忖:“难道晚宴的菜肴酒水里真下了毒——或者说某种会产生危害的物质?可为什么只有我死了,你没事?” 卢纳斯特说:“你忘啦,我喝的水都漏出来了!” 莱曼一拍大腿,对啊!没想到那居然救了卢纳斯特!真是祸兮福之所倚啊! “真是如此的话,执政官肯定是针对艾瑟去的,也不知道他和艾瑟有什么深仇大恨。” 卢纳斯特说:“可是在晚宴上吃吃喝喝的时候,‘死亡为邻’并没有示警,直到我们准备登船离岛时它才响。可见危机并非来源于宴会,而是来源于离岛这个行为。” 莱曼的眉毛可以夹死苍蝇了:“这让我想起了一个传说:只要吃过黄泉的食物,就再也无法离开黄泉了。可我确定晚宴上也有其他人喝过水,执政官就不怕那些客人离开岛时出事吗?” “你那种身体枯朽的状况与其说是中毒,不如说更像中了诅咒。但是,根据巫术的接触率,要诅咒你必须得到你身体的一部分,比如头发和血液。乌戈当时被汲取生命力,也是因为他的血液洒在了白骨上,对吧?你在晚宴上没随便把头发和血液送人吧?” “呃,我喝过水,严格意义上来说在杯子上留下了唾液。” “必须有足够的量才行。你往人家水壶里吐口水了吗?” 莱曼震惊:“我是那么不讲文明的人吗!” “你是邪神啊!你要什么道德底线!” “我是正经邪神!我要跟其他邪神划清界限!” 虽然卢纳斯特说那更像是诅咒,但也不能排除毒药的可能。莱曼当即以小奇的身份向托芙和西尔维拉打听她们能否帮忙验毒,以及是否听说过可以让人身体枯朽的毒药。 两人的回应都是没听说过,可以帮忙验毒,但需要的时间不等。快的几秒钟就可以验出来,慢的要细细分析成分,几天甚至几个月都未必有结果。 “慢是慢了点,不过可以试试。”莱曼对卢纳斯特说,“我们再上岛一次,去宴会上整点薯条,啊不,整点水,交给她们检测。这次我们谨慎一点,一口都不吃,我就不信执政官还能毒到我们!” “你确定要再去一次?”卢纳斯特难得用严肃的语气问,“除了晚宴,岛上还有别的危机。别忘了第一次循环的时候,明明没人去赴宴,可时间还是回溯了。有可能即使你不吃晚宴上的东西,也还是会因为某些原因而死去。” “你是说,我们这次应该避免去尼诺维尔岛?”莱曼有些惊讶。 卢纳斯特有些迟疑地说:“虽然一切还可以重来一次,但前提是你的死亡。死亡时痛苦和恐惧的记忆并不会因为时间回溯就消失。甚至每回溯一次,就会多一次痛苦。你不觉得那很可怕吗?” 莱曼笑了笑:“痛苦和恐惧迟早都会过去。既然都是短暂的、终会消逝的东西,那就没什么可怕。那些永恒的东西才更恐怖。比如永远也破解不了的谜团,永远也发现不了的敌人……” 在莱曼心里,未知才更加恐怖。不知道岛上潜藏着什么绝命危机,不知道自己哪一步走错才导致了死亡,不知道是谁在针对自己……搞不清楚谜底,莱曼简直寝食难安。正所谓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 卢纳斯特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短暂的东西并不可怕。是的,如你所说,诚然如此。” 莱曼登上甲板。果不其然再次发生了绳索断裂,水手受伤事件。艾瑟也再一次同意船只改变航向。 在前往尼诺维尔的几个小时里,莱曼继续思索岛上所发生的一切。 两次回溯的时间点并不一样,一次是夜间,一次是第二天的早晨,可见回溯不是“时间倒退24小时”,而是类似于读档,莱曼和多雷安对话的这一刻,就是一个存档点。 莱曼看着神之匣中的沙漏吊坠,发现沙漏中的沙子比第一次看见时少了一些。 时间回溯百分之百就是这玩意儿的“功劳”。沙漏不希望他死亡,所以会在他死亡的一刻回溯时间,给予他重来一次的机会? 不过,两次回溯就会让沙子减少,说明回溯并非无限读档。当沙子耗尽,沙漏大概就会失去效力。博物馆地下的盗贼团,大概也是在耗尽了沙漏的力量后,才中止了时间循环。 换言之,沙子耗尽后,莱曼如果再度死亡,那就是真的死了。 他必须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在有限的循环中搞清楚尼诺维尔岛上的危机是什么。 仔细想想,沙漏会来到他的手里,过程也充满了不可思议的谜团。当时进入地下密道的有那么多人,偏偏是多雷安和斯黛拉公主触发了世间循环,找到了沙漏吊坠。总觉得吊坠是故意吸引多雷安去到它身边的。它知道多雷安是邪神的信徒,它知道多雷安必定会将它献给邪神…… 沙漏来源于古代神明“观测者”。假如它上面还有神明的意志残留,就代表是“观测者”想把沙漏送到莱曼的身边。祂究竟有什么目的? 莱曼可不信那些老登神真的陨落了,就连卢纳斯特都为自己复苏留了后手,何况是一位可以操控时间的神明。 还有岛上的小女孩和老妇人,她们还不到神明的层次,却也并非普通人类。两个谜语人,又增添了谜团呢。 好一个尼诺维尔岛,真是群贤毕至,少长咸集,邪之神兮列如麻啊! 望着出现在视野中的小岛影子,莱曼暗暗攥紧拳头。 这次他必须找出更多线索才行! * 第三次登岛,莱曼趁着艾瑟和港口事务官交谈的工夫,将几个小草人丢到码头上,船上也留了一个。然后命令海鸥将小草人叼到岛屿各处,这样他晚上就能用“灵体支配”操控草人,探索岛屿。 码头上依旧人来人往,岛上依旧充满异域风情。但这次莱曼可没有闲情逸致去欣赏了,他的注意力全放在了观察周围环境中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沙滩上站着几个当地妇女。她们正将一朵朵白色小花抛进大海。 前两次循环他也见过这些人,但他以为这不过是岛上的一种民俗,便忽略了过去。现在他才猛然惊觉,她们手中的白花,不正是那个诡异小女孩送给他的那种吗? 莱曼揪了揪身边学者的衣服,指着那群妇女:“尼古拉,你知不知道她们抛撒的是什么花?” 学者扶了扶破碎的眼镜,眯起眼镜,努力辨认,可他的视力和眼镜显然配不上他的努力…… “那种花叫‘潮语花’,只生长东海域的几个岛上。”大副从莱曼身后经过,淡淡地说。 莱曼接着问:“向海里抛撒潮语花有什么特别含义吗?” “那是在祭奠死者。潮语花的花语是永恒的思念,她们大概有家人死在了海上吧。” 莱曼悚然心惊。诡异小女孩将白花送给自己,原来是在表达“很遗憾,你已经死了”吗? 执政官晚宴的食物酒水果然有问题,而且那一老一小明确知道问题出在哪儿,却偏要和他打哑谜! 可恶,两个谜语人! 大副指挥几名部下用简易担架将那名受伤的水手抬出船舱。水手身上盖着毯子,双腿的未知明显瘪下去一块。他已经陷入了高烧昏迷。 一名老水手和大副嘀嘀咕咕地咬起耳朵。大副连连点头,拍了拍老水手的肩膀:“你放心,虽然他没法离开岛屿,但可以把他家人接来生活嘛。船长给了一笔遣散费,足够他们安家了。” 接着,大副便让水手们抬着担架下了船。可他们并没有前往下城区,而是朝着码头外的沙滩走去。 一种违和感袭上莱曼心头。水手在船上受伤时,大副神秘兮兮地和船长窃窃私语了半天。如果只是提议找个医生,为什么不敢公开说? 比瓦尔执政官听说水手受伤,也露出了怪异的神色。这个细节莱曼一直记得,却弄不清其中的深意。 难道水手们要去找的医生见不得光?执政官知晓此事,却不好公开说明? 感觉有鬼。 莱曼走到船头,假装眺望大海,小声对一只海鸥下令,让它叼起一只小草人,跟上水手们。 不一会儿,艾瑟回来了。他让莱曼当随行翻译,莱曼一口同意,迫不及待跟审判官下了船。同时,他分出一部分注意力,用“灵体支配”控制小草人,在空中监视抬着担架的水手们。 莱曼和艾瑟照旧来到岛上教堂,照旧得到了凯蒙神父的接待,照旧被神父认错,照旧迎来了执政官的管家。 送走管家后,莱曼故意装作好奇地问:“审判官大人,这座岛的执政官是谁?您和他很熟吗?” 艾瑟蹙眉思索:“罗德里戈·比瓦尔。我曾经在圣城和他有过一面之缘,但也仅仅是点头之交。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邀请我。” 莱曼装作谄媚道:“您现在是屠龙英雄,肯定人人都想巴结您啊!” 艾瑟困窘地扭开脸:“够了,莱曼·维夏德,你知道屠龙是怎么回事。那算不得我的功绩。” “可其他人都认为是您。执政官肯定也很想结交您这样一个朋友。” 艾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仔细一想,比瓦尔的确很喜欢结交权贵。有人说他之所以能从一介牧师爬到执政官的位置,都是因为他长袖善舞。” 凯蒙神父忽然大声问:“什么?索拉里乌斯,你说你屠了什么?” 艾瑟跟着提高声音:“一条龙!” “一座城?” 艾瑟:“……” 有那么一瞬间,莱曼觉得他会承认自己真的屠了城,毕竟他在凯蒙神父眼里是纳谢尔。纳谢尔屠城和他艾瑟有什么关系? 莱曼狂炫水果,同时一心二用关注小草人那边。 海鸥叼着小草人跟了水手们一路,发现他们并没有去找什么医生,而是将伤者抬出城镇,进入岛上的丛林。 尼诺维尔岛上有大片未开垦的原始丛林。水手们沿着一条野兽和猎人才会走的小径,来到了一处山洞前。 领头的大副让众人先停下,双手拢在嘴边,模仿鸟鸣“咕咕”叫了几声。 山洞里钻出一个身材矮小的男子。他浑身上下用布条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大副笑盈盈地递上去一只钱袋,指着受伤的水手说:“请救救这个可怜的年轻人吧。” 矮小男子瞥了一眼气息奄奄的水手,打开钱袋,将里面的钱一枚一枚取出来清点了一遍,然后收紧袋口,对大副做了个“跟我来”的手势。 水手们抬着伤者走进洞穴。莱曼想跟上去,但是海鸥飞进山洞太古怪了,他怕引起注意。但山洞里栖息着不少蝙蝠,此刻正是它们活跃的时刻。他让一只蝙蝠从海鸥嘴里接过小草人,抓着它飞进洞穴中,贴着顶部飞行,潜藏在阴影之中。 洞穴中的空间比莱曼想象的大得多,这里竟然居住着不少人!大大小小的帐篷沿洞壁而建,有人在生火做饭,有人在掷骰子赌钱,俨然是个秩序井然的营地。这里绝大部分居民都是男人,女人只有寥寥几个。所有人都像矮小男子一样将身体裹得严严实实。 洞穴尽头有个极为狭窄的裂缝。担架是抬不进去的,他们只好将受伤水手背起来。穿过裂缝,沿着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弯弯曲曲的隧道走了数分钟,前方响起了潺潺的流水声。 隧道尽头是一处浅浅的水洼,大约只有一个指节那么深,一股极细的水流从石缝间涌出,注入水洼里。 “到了。”矮小男子沙哑地说,“把他放下来。” 受伤的水手被小心翼翼地放到水洼边。他已经陷入深度昏迷,即使其他人粗手粗脚的,也没有惊醒他。 矮小男子看向大副:“这可是无法反悔的。这个年轻人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大副点头如捣蒜:“他说他想活下去。他亲口说的。他可以把他的家人接过来团聚。” 矮小男子的面罩下传来一声轻笑:“他还有家人是吗,真让人羡慕。” 他弯下腰,用贝壳舀起一泓清水,掰开受伤水手的嘴,将水倒了进去。伤者已经无法吞咽,大部分水都溢了出来。矮小男子又舀了一次,受伤水手的喉咙才勉强滚了滚,把水吞了下去。 接着,他浑身颤抖起来,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声。 一阵咯吱咯吱的、令人牙酸骨骼碰摩擦声响了起来。 水手双腿血肉模糊的断口处,骨头竟然开始生长! 血肉飞快生成,包裹住新生的骨头。断腿不断延长,就像春天到来时草木生长一般。最终,两条新的腿长成了,比正常人的腿更细瘦,缺乏肌肉,但的的确确是完整的腿! 莱曼看得目瞪口呆。这什么治愈泉水啊,竟然能让人断肢再生?!这要是被世人知道,那尼诺维尔岛不是要被世界各地涌来的患者挤爆? 大副和其他水手露出敬畏的表情。 下一刻,年轻水手的呻吟瞬间变成了凄厉的惨叫。 从他的脖子上、手臂上、新生的双腿上,长出一根根羽毛。它们刺破皮肤,仿佛钻破泥土的草芽一般奋力生长。年轻水手很快浑身鲜血淋漓。他痛苦地打着滚,矮小男子一把按住他,对大副吼道:“愣着干什么?来帮忙啊!” 大副如梦初醒,这才扑上去按住水手。其他水手吓得不敢动弹,一个人在胸前飞快地画着太阳圣徽,另外一个从兜里掏出主保圣人圣卡特琳娜的雕像念念有词。 不一会儿,水手便停止了挣扎。莱曼以为他死了,但当大副从水手身边让开,莱曼看见他的胸膛仍在规律起伏。 年轻水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像是还没搞清楚状况。等目光落到大副身上,见到了熟悉的人,他才缓缓嗫嚅:“大副先生?这里是哪儿?” “尼诺维尔岛,我的孩子。”大副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口吻明显松了口气,“你忘了吗?你受伤了,被送来这儿治疗。” 年轻水手眨了眨眼:“是的,我记得……我被木桶砸中了……我的腿?!” 他猛地坐起来,狂乱地探向自己的双腿。当他发现下肢还好端端的时候,他露出了狂喜的神情。随机,他就瞧见了胳膊上和腿上稀疏的羽毛。 “这、这是什么?!”年轻水手惊恐地瞪大眼睛。他试图拔掉羽毛,但一碰到皮肤就痛得龇牙咧嘴。 矮小男子一把按住他的手:“这是你付出的代价,孩子。” 说着,他缓缓摘下自己的面罩,挽起衣袖。 他的脸颊、脖子和双臂上,也长着稀疏的羽毛。 年轻水手活像见了鬼一样。矮小男子咧开嘴,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 大副急忙按住他的肩膀,安抚地拍了拍,对矮小男子和其他水手说:“能让我跟这孩子单独聊聊吗?” 矮小男子戴好面罩,一声不吭地离开了。其他水手也争先恐后地飞快钻回隧道中。 大副确认他们已经走远,这才松开年轻水手,小声说:“别紧张,孩子,听我说!每个喝了‘不老泉’的人都会这样!这没什么,习惯就好!” “……不老泉?”年轻水手茫然地重复。 大副指了指洞穴中那泓浅浅的水洼:“这是尼诺维尔岛的秘密。喝下不老泉之水,就能治好一切伤病。古往今来,这个秘密都只在水手间流传。如果有人受了重伤,就可以到尼诺维尔来医治。 “不过这也需要付出一些代价:喝下泉水后,身上会长出一些……不属于人类的东西,而且从今往后再也无法离开尼诺维尔岛。一旦离岛就会死亡,把所有从不老泉里得到的生命都还给尼诺维尔岛。” ——无法离开尼诺维尔岛! 莱曼心头剧震,那不就是他上一次循环中的死法吗?难道他在执政官晚宴上喝的水是不老泉之水?! 那么珍贵的泉水,执政官就随随便便摆在桌子上?不会吧?而且莱曼也没有长出羽毛…… 年轻水手从茫然中回过神:“我记得木匠给我截肢的时候,您问我愿不愿意一辈子住在一座岛上,换来恢复健康的机会。我说愿意。所以……?” 大副用力点头:“活着总比死了强,完整地活着从比一辈子当个残废强,你说是吧?”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钱袋,塞进年轻水手怀中。 “岛上有不少像你这样的人。有些人穷苦潦倒,只能住在这个山洞里。但是船长可不会让你过那样的苦日子。喏,船长给的遣散费,我和其他高级船员也一人添了点儿。你收好了,千万别露富。将来做点儿小生意什么的。虽然你没法离开尼诺维尔,但可以把家人接过来住。日子会好起来的,嗯,你说是吧?” 大副说了许多话,年轻水手这才结束了茫然震惊的状态,接受了现实。 大副脱掉自己的外套给年轻水手披上,遮住他的羽毛。“这些毛就是洗澡麻烦点儿,别的不碍事。只要穿严实点就没人看见。走吧,孩子,我带你回镇上,先找个住处……” 他搀扶起年轻水手,朝洞穴外走去。年轻水手两腿颤颤巍巍,像踩在棉花上似的,使不上劲儿,就像一个卧床多年、肌肉萎缩的病人。 大副又安抚他说,只要多锻炼就能恢复。过去“星辰引路者”号有好几个水手都像他这样受了重伤,后来在尼诺维尔岛安了家,有人甚至娶了亲,多的是不在乎他外表的姑娘…… 两人的声音逐渐远去,没人注意到洞穴顶上倒挂着一只蝙蝠,蝙蝠的一支爪子上还抓着个小草人。 莱曼操控小草人使用“重力操控”,飞到那泓水洼上方。 不老泉,真有这么神奇?那些住在山洞里的人,显然都是喝过泉水的,他们被主流社会抛弃,只能住在洞穴里,同时也在守卫这个地方? 莱曼在神之匣里找到一个赛勒恩上供但还没来得及吃的美食,将餐碟单独拿出来,从水洼中舀了一点儿水,连碟带水一起收进神之匣里。 【名称:???】 【描述:一碟神的血液。】 第97章 执政官的秘密 第97章 执政官的秘密 莱曼只觉得毛骨悚然。 不老泉是神的血液!和卢纳斯特的残肢、观测者的吊坠一样,都是无法用神之匣探知的“???”状态! 他望向泉水涌出的岩石。既然水是神的血液,那么神的身体肯定也在这里吧? “莱曼,我有一个猜测。”卢纳斯特阴恻恻地说,“整座岛搞不好就是一位神明的神体,或者说神体至少在岛的某个位置,祂的血液不断涌出,化作‘不老泉’。喝下泉水的人得到了一部分神力,能恢复健康,却也会受到神力的污染,长出羽毛,而且不能离开岛屿。” “你知道是哪位神吗?” “有些推测,但我不敢说。我不确定祂现在的状态如何。如果我贸然呼唤祂的尊名,祂可能会以一种非常糟糕的状况醒过来,甚至有可能污染我们。” 莱曼回忆起了前两次循环:“你说执政官知道这事儿吗?我们在执政官晚宴上喝的水,难道也是不老泉?这么珍贵的泉水,就随便让宾客喝?” “执政官大气!” “……别插科打诨!” 恰在此时,有人敲响了教堂的门。是执政官的管家来送邀请函了。艾瑟照例拒绝,将邀请函扔进垃圾桶。 这正和莱曼的意思。他命令蝙蝠把小草人随便扔到丛林的某个地方,然后对凯蒙神父和艾瑟说自己身体不适,想尽早回房休息。 回到房间,他取出木偶,拔掉脑袋,把卢纳斯特安上去。这时候艾瑟还在和神父谈笑风生,莱曼没法去偷他的衣服,幸好他在船上也留了个小草人。他控制那个小草人潜入艾瑟的舱房,从行李里找出一件干净的白袍,塞进神之匣里。 向赛勒恩借来面具,把卢纳斯特打扮成审判官的样子后,他们披上影子戏法先后溜出教堂。在无人的街角脱掉斗篷,两个人循着记忆中的路线,向执政官府邸走去。 “啊,大哥哥。” 背后传来一个清脆稚嫩的声音。 莱曼就像踩中了通电的电缆一样,整个人不可遏止地抖了几下。 他转过身。身穿白衣的小女孩和老妇人,站在一棵棕榈树下。小女孩捏着一朵潮语花,眼睛瞪得溜圆,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奇观。 对了,在这个循环里,他们还是第一次见面。莱曼应该假装不认识她们。他才刚要开口,小女孩脑袋一歪,讶异地问:“大哥哥,你为什么还活着?” ——她记得!!! 莱曼顿时汗毛倒竖。他条件反射地将卢纳斯特推到身后,从神之匣中拔出洞启之刃,只要那一老一小有任何异动,他就立刻激活洞启之刃大开杀戒。 然而一老一小一动不动。小女孩扯了扯老妇人的衣袖,踮起脚,老妇人微微弯下腰。小女孩凑到她耳边,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耳语声说:“他为什么那么激动啊?好像莫名其妙对着空气炸毛的猫猫哦。” 说着,小女孩拱起背,龇牙咧嘴,模仿猫受到惊吓的样子。 老妇人和颜悦色说:“你不该直接说你见过他的,小鸟儿。” “可我们的确见过啊。” “那是上一个循环的事。时间回溯了,你忘记了吗?” “唔~”小女孩陷入困惑,歪头望天。 老妇人望向莱曼,用歉疚的语气说:“抱歉,孩子年纪太小,对时间的概念不是那么清晰。” 莱曼和卢纳斯特对视一眼。两人同时从对方脸上看到了错愕。 一老一小似乎没有攻击的意思,但莱曼不敢掉以轻心。他一边准备从透明指环中释放储存的力量和敏捷,一边打算献祭自己的血激活“大地的叹歌”,同时试探地问: “你们记得上一次循环?” “每一次我都记得啊。”小女孩的口吻像是在描述一条理所当然、不言自明的真理,“你们明明喝过了执政官家里的水,又离开了岛,你们应该死了才对!我还特意为你们哀悼呢!” 她举起潮语花,一脸沉痛。 晚宴的水果然有问题。但这不是最重要的。莱曼现在更关心另外一个问题:“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小女孩忽然变得兴高采烈:“我是小鸟儿,这是风婆婆!” 等于没有回答…… “那么为什么会知道时间回溯?为什么能保留记忆?” 老妇人平和地说:“时间长河每次流动都会留下痕迹,凡人看不清河水的流向,我们却可以。因为我是神的仆人。” 莱曼想起了洞穴中的不老泉——神的血液! “哪位神?”他警惕地问。 “这座岛最初的神,永恒不变的神。” 卢纳斯特开口:“为什么找上我们?之前的两次循环,你们并没有这么做。” 风婆婆的蓝眼睛扫过莱曼和卢纳斯特,意味深长地停留了一会儿:“那个地方有神力的庇护,我们进不去,你们却可以。你们也拥有神力。只有你们才能阻止岛上正在发生的一切。我无法说得太清楚,” 那个地方是指执政官的庄园?执政官是圣国指派管理尼诺维尔岛的圣职者,他的庄园有神明庇佑也符合常理。 莱曼问:“既然你们也记得上几个循环的事,那能否告诉我,第一次循环时我是怎么死的?” “我只知道是被教堂里的某个东西。”风婆婆说,“当时我也瞬间死去了,所以说不清楚那究竟是什么。” 教堂?凯蒙神父半夜不睡觉,跑来客房割客人的喉咙吗?可为什么第二次循环没有发生这种事? 莱曼还想继续问,却见风婆婆闭上眼睛,轻轻叹了口气。随着她的叹息,一阵轻风拂过,树木沙沙作响,莱曼和卢纳斯特的衣服也随之舞动。 “时间到了,我们必须走了。我们的力量随神的衰弱而衰弱,无法停留太久。但是如果有必要,我们会跟你们并肩作战。” 说完这句话,一阵狂风涌起,沙尘漫天。风婆婆和小鸟儿疏忽间便不见了踪影。 同时,莱曼感觉到周围有某种无形的东西被撤去了。刚才那一老一小和他们说话时,似乎布下了类似结界的东西。是为了防止其他人偷听?还是为了防止……其他神? 小鸟儿太年幼了,好像完全不谙世事,和她交流很困难。风婆婆则是彻头彻尾谜语人,比卢纳斯特有过之而无不及。 莱曼看向卢纳斯特,用心声问:“神的仆人?她们说的是真的吗?” 卢纳斯特面色凝重:“她们身上的气息的确和我在不老泉感觉到的一样。现在看来,她们之所以会现身,大概就是为了提醒我们执政官有问题?” “晚宴上的水,果然是不老泉吗?执政官拿那种东西招待客人,是他不知道不老泉的功效,还是他明知如此,却故意希望‘艾瑟审判官’喝下那些水,然后离开岛屿触发诅咒而死?” 不,不可能是前者。上个循环比瓦尔执政官听到“医治水手”的时候,神色明显不对劲——他知道不老泉的存在,也知道有水手会偷偷使用不老泉。虽然不懂他为何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他既然知道,却还是在晚宴上提供不老泉水,就说明他是想用借此谋杀艾瑟。 为什么?艾瑟都说和他不熟了,那显然不是个人恩怨。执政官也是受人所托?还是说,他有什么不得不杀人的理由? 艾瑟是高级异端审判官,既要猎杀异端,也负责监察教会内部的纪律。难道比瓦尔执政官违反了教规,不希望艾瑟知道,因此要杀人灭口? 艾瑟来尼诺维尔是临时决定的,全然是为了拯救那个可怜的水手。但是在比瓦尔执政官的角度却并非如此——某天,教廷的高级审判官,屠龙英雄艾瑟·奥罗兰,突然登陆他的岛,没有和他打招呼,一上岛就直奔教堂。那么在比瓦尔执政官眼里,艾瑟是冲着谁来的呢? 只能是冲着他啊! 莱曼定了定神,转向卢纳斯特:“比瓦尔执政官恐怕干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害怕艾瑟来查他,所以先下手为强。” “用不老泉谋杀?”卢纳斯特扬起眉毛,“虽然可行,但问题是,晚宴上人人都有可能喝水,他怎么保证喝下不老泉的一定是艾瑟,而不是其他宾客?” 刚说完,卢纳斯特就愣住了。 是的,有一种可能,可以百分之百保证艾瑟喝下不老泉。 那就是把晚宴的所有酒水都换成不老泉,确保每个人都能喝下。其他宾客一辈子都不会离岛,自然不会触发诅咒。但艾瑟是必定会离开,必定会死去的。 “我好像明白为什么那些客人来自天南海北了。”莱曼轻轻道,“他们都和那个年轻的水手一样,是因为受伤或者患病,才来到尼诺维尔求取一线生机的。他们很富有,可以直接从执政官那儿获得不老泉,然后在岛上永久定居。所以他们在晚宴上喝得再多也没关系——他们早就喝过不老泉了!这就是比瓦尔执政官担心被审判庭发现的事!” 尼诺维尔岛上的事件,似乎被渐渐梳理出了一部分真相。但到目前为止,这都是他们的推理。证据还需要从比瓦尔执政官身上去找。 此外,岛上的事件恐怕不止执政官和不老泉。第一次循环时,莱曼好端端睡在屋里就莫名其妙死了,那又是怎么回事? “总之,还是先去执政官府邸吧。到时候诈一诈他。”莱曼向卢纳斯特使了个眼色。 顶着艾瑟容貌的卢纳斯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虽然我没有伪装相关的超凡能力,但是也别小看我的演技啊朋友!” * 执政官府邸和上个循环一样,宾客盈门、高朋满座。庭院中热闹非凡,仆人们端着酒水穿行在宾客之间,各式菜肴点心如流水般不限量供应。 莱曼这次碰都不敢碰那些食物。水首先排除,酒也是用水酿的,鬼才知道会不会带有不老泉的效果。食材有可能也是用不老泉灌溉的,烹饪过程中没准也加了料,虽然看上去令人食指大动……莱曼艰难地移开视线。赛勒恩的贡品也很好,他才看不上这些! 比瓦尔执政官和上个循环一样,热情地招待他们。卢纳斯特这次一上来就开大,直接开始讲他添油加醋过的“屠龙传奇”,引得执政官连连惊叹。 莱曼用“精湛演技”仔细观察比瓦尔,发现卢纳斯特越是声情并茂地描绘屠龙,比瓦尔的笑容就越是勉强,好像故事中的每一刀都是砍在他身上似的。 他在害怕。他担心“艾瑟审判官”是不是在影射什么。故事中的恶龙是指他吗?屠龙是在暗示审判庭要来捉拿他? “真、真是太了不起了。”比瓦尔僵硬地鼓着掌,“听闻您正押送一批囚犯北上圣城,为何会改变航线来到尼诺维尔岛呢?” 卢纳斯特收起嬉皮笑脸的表情。他按住比瓦尔的肩膀,凑到他耳边低声说:“我有事想跟您私下聊聊,有时间吗?” 比瓦尔的笑容凝固在了。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只能点点头。 他唤来管家:“我和奥罗兰审判官要单独谈话,你招呼一下客人。” 卢纳斯特也对莱曼使眼色:“你在外面待着。” 莱曼扮演着一个顺从有眼色的翻译:“遵命。” 同时,他用只有他和卢纳斯特才能听见的“队内语音”说:“你拖住执政官,我去宅邸其他地方调查。” 目送那两人走进宅邸,莱曼轻飘飘地来到餐桌前,假装要喝水,从玻璃壶中倒出一小杯水,用袖子遮挡着塞进神之匣,再飞快地取出来。 【名称:???】 【描述:一小杯神的血液。】 果然。比瓦尔执政官竟然真就这么大方地把不老泉摆在桌上供人随便取用! 一名客人走过来,抓起水杯大口牛饮,接着回头去和女伴谈笑。莱曼上下打量着他,企图从他身上寻找羽毛,可他穿得严实,什么也看不出来。 不光他,其他宾客身上也瞧不出什么羽毛的特征。不知道是用衣物遮挡了,还是执政官家的不老泉和山洞里的不一样,不会让人体发生变异。 桌上的酒水很快就被取完了。仆人们勤快地从宅邸中端出新的。莱曼很好奇他们究竟从哪里取来的不老泉,便借口去上厕所,在盥洗室里披上影子戏法,融入阴影,回到宴会场。 庭院中处处都是阴影,莱曼可以无拘无束自在穿行。他盯上一个捧着水壶的女仆,跟着对方进入宅邸。 另一边,比瓦尔将卢纳斯特带到宅邸中的会客室内。仆人送上了咖啡,但卢纳斯特碰都没碰一下。比瓦尔更加紧张了。 “这、这是从南方殖民地运来的上好咖啡,您不尝尝吗?” 卢纳斯特舒舒服服地往后一靠,瞄了瞄咖啡,眼带笑意:“我这个人不喜欢打哑谜。让我们开门见山吧。您不是问我为何来到尼诺维尔岛吗?我是为了一个朋友而来的。纳谢尔·索拉里乌斯,您知道他吧?” “您的搭档。你们这对组合在审判庭可是赫赫有名啊!”比瓦尔恭维,“他这回没和您同行,我还很惊讶呢。” “他被派去调查南方殖民地的叛乱。” “我听说了,是新圣帕拉索吧。月辉盐在一夜之间全部变成石头,整个教廷都焦头烂额呢。我这里也蒙受了不小的损失。” 卢纳斯特一脸哀恸:“纳谢尔在遭遇叛军受了重伤,已经……唉,他这辈子再也站不起来了。” “有这回事!”比瓦尔惊呼,他的惊讶一部分是演技,但更多是真情流露。纳谢尔·索拉里乌斯是超凡者,居然会被打成残废?一帮未开化的原住民有那么厉害?倒反天罡了这是! 卢纳斯特沉痛点头:“这件事审判庭还没对外公布。毕竟高级审判官被原住民重创,说出去也太丢脸了,目前只有我们内部几个人知道。” “愿拂晓之神保佑他!”比瓦尔很理解审判庭为何对此守口如瓶。教廷的三大机构——曙光骑士团、福音宣教会、异端审判庭彼此都看不顺眼,一方出事,其他两方额手称庆还来不及呢。 “身为他的搭档兼挚友,我很是为此忧心。教廷里虽有治疗系的超凡者,但只能让伤口愈合,纳谢尔那样的重伤,他们也没办法。我托人四处打听才知道,在尼诺维尔岛,藏着一个能让人重获健康的大秘密。 “我希望我的朋友恢复健康。价钱好说,我和纳谢尔又不是什么穷鬼。此外,您还将获得一位高级审判官的友谊。不论将来发生什么,审判庭中永远有人为您说话。” 比瓦尔对钱并不心动,当了这么多年的执政官,他有的是捞钱的办法。但是,一位审判庭内的盟友……!这可是目前他最希望得到的,毕竟他在岛上做的那些事…… 他搓了搓手,重新露出笑容:“原来这就是您来岛上的目的。真是虚惊一场啊,我还以为您是来……” “抓人的?”卢纳斯特笑了笑,“那我直接带着军队来就好了,何必以押运囚犯作遮掩?我是真心想救我的朋友。为此付出任何代价都心甘情愿。” 他话语里的真诚不似作伪。既然自己的底牌都已经被审判官看穿了,比瓦尔执政官也不再隐瞒:“我就实话跟您说了吧,岛上的确有个能让人恢复健康的方法,但是嘛,副作用有点儿大……” “会让人的身体发生变异,并且再也无法离开这个岛?” 比瓦尔惊讶:“您连这个都知道了?” “这在东海域的水手间似乎是个公开的秘密。他们很团结,从不对外宣扬,我也是费了一番功夫才撬开了他们的嘴。” 比瓦尔颔首:“不愧是高级审判官,手段了得。” “既然不老泉有如此功效,为何不把它垄断,还要让那些水手也能使用呢?” 比瓦尔总督笑着给出答案:“我已经控制了不老泉的源头,剩下一点儿给那些穷鬼,才好堵住他们的嘴。要是做得太绝,他们向教廷举报我,大家鱼死网破就不好看了。” “有道理,水手们也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不过,我这里的不老泉 可比水手们掌握的那些要好得多。我经过多年的研究,已经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消除不老泉的一部分污染。我这里的泉水,不会使人身体变异。至于不能离开岛屿,目前还无法解决。只要离开岛屿三海里范围,人就会死亡。因此喝下不老泉后,只能永久定居在岛上。” 他望向窗外。从会客室的落地窗可以看见庭院一角。几对男女宾客正伴着乐曲翩翩起舞。女宾们穿着花朵般的华丽长裙,曲线优美的脖颈如同天鹅一般。 卢纳斯特眼中闪过一丝愕然:“难道那些宾客,全都是……?” “他们来自世界各地,都是得了不治之症或者意外残疾。重获健康后,就定居在岛上。尼诺维尔地处偏远,没什么娱乐,所以我经常举办宴会,给大家找点乐子。” 卢纳斯特轻声笑起来。比瓦尔总督不解其意,投去奇怪的目光。 刚刚还很热切地和他商量交易的“审判官”,此刻的笑容中却没有了一丝暖意。 “我真庆幸啊,执政官大人,今晚在您的宴会上一滴水都没喝,否则我就没机会把这个好消息带出岛屿,告诉我的朋友了。” 卢纳斯特的声音越来越低沉、轻柔,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像一条蛇在吐着信子。 比瓦尔执政官脸色大变:“啊……您已经……连那个都知道……?” 卢纳斯特眯起眼睛,嘴角翘起,好像一枚弯月:“您设计让我喝下不老泉,不就是为了杀掉我好隐瞒您的秘密吗?” 比瓦尔结结巴巴:“我那时还不知道您的目的,我以为您是冲着我……” “比瓦尔,你这个蠢货。就算你没有直接动手,可高级审判官在你的岛上待了一夜,第二天就奇异地死去,你以为审判庭怀疑不到你头上?” “我只是想争取一点时间而已!”比瓦尔喊道,“只要再给我一个月,不,二十天就够了!二十天后‘仪式’就成功了,到时候我们所有人都不必再困于这个小岛,审判庭也抓不住我们!” 卢纳斯特突然暴起,像一只飞扑向猎物的夜鹰,一把揪住比瓦尔的衣领,将他死死摁在沙发上,一柄淡紫色的匕首凭空出现,冰冷的刀刃抵在比瓦尔喉间。 “什么叫‘不必再困于这个小岛’?”卢纳斯特冷冷问。 这是个有月光的夜晚,月色从落地玻璃窗洒进屋内,不知为何,“审判官”的蓝色眼睛里像是有月辉在闪耀,寒芒让人的灵魂都忍不住为之颤抖。 比瓦尔咽下一口口水,他不敢呼叫卫兵,唯恐在那之前自己的喉咙就被切断。他小声地、支支吾吾地说:“在本地土著的传说里,很久很久以前,岛上的人信奉一个异教神明,神会将自己血液赐给最虔诚的信徒,不但能让他们恢复健康,还能延年益寿,甚至长生不老。但是那个神早已陨落,神体就埋在岛屿之下,它流出的血液化作了不老泉。之所以会有污染,是因为神力失控。那么只要重掌这位神明的神力,所有的污染就会消失!” “你们要让一个古代神明复活?!” 匕首又往下压了压。比瓦尔龇牙咧嘴,急忙解释:“不是的!不是复活,而是掌控祂的神力!不老泉是神的血液。有了血液,就可以通过巫术的‘接触律’来窃取神的权柄!我这里有一个实验体,已经快要成功了,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就能……”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打断了执政官。整个宅邸都剧烈地摇晃起来,桌上的杯盘剧烈颤抖,一幅画“砰”地掉落,仿佛发生了一场大地震。 庭院中的音乐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男男女女的尖叫声。 卢纳斯特和比瓦尔执政官同时望向窗外。宅邸建于山坡上,可以俯瞰全岛。在山脚下,上城区和下城区交界的位置,陡然升起了一片浓墨般的烟雾。 雾气不断膨胀,以极快的速度朝四面八方扩散,一眨眼的功夫就吞没了整个街区,开始朝山上和码头蔓延。翻滚的墨色之中,有千万张痛苦的脸正在哀嚎,使得整团雾气看上去就像一个活着的、会行走的噩梦。 卢纳斯特瞳孔微颤:“醒时梦魇!” 他转向比瓦尔执政官:“那是你召唤的?!” 比瓦尔脸色惨白如纸:“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那是什么鬼东西?” 卢纳斯特立刻用心声通知莱曼:“快回来!有人在城里召唤了一个怪物!” 莱曼很快回应:“真是巧了,我在地下也发现了一个怪物!” 第98章 离开岛屿 第98章 离开岛屿 稍早之前,卢纳斯特正与比瓦尔执政官聊天时,莱曼融入阴影,跟踪女仆进入宅邸。 女仆将水壶交给女仆长,女仆长又交给女管家,最后女管家拎起空水壶和一只篮子,亲自下到地下室。 宅邸地下的空间比地上还宽阔。比瓦尔执政官像是掏空了整座山,建立了一个地下堡垒。这里不但地道纵横,还有卫兵巡逻。 女管家在地下堡垒最外围的一处蓄水池里灌了一壶水,将篮子交给一名卫兵便离去了。卫兵一脸不情愿地拎着篮子朝地道深处走去。莱曼继续潜伏在阴影中,跟在卫兵身后。 篮子中散发出血腥气味,似乎是生肉。卫兵打开地道尽头的一扇大门,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 他将篮子里的生肉全部倒在地上,接着谨慎地后退,同时不自觉地握紧长枪。 哗啦啦。铁链碰撞拖动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下一秒,一个极为庞大的生物从黑暗中跃出。 乍一看莱曼以为那是一头熊,定睛一瞧却发现那是个浑身长满羽毛,四肢如鸟爪的巨型怪物。可它又不是鸟,它没有鸟喙,浓密的毛发遮住了它的脸孔,在地上随意拖曳,早已脏污不堪。 鸟羽怪物嘶吼着扑向卫兵,却在即将碰触到他的刹那停止了。它的四肢拴着足有小腿粗的铁链,绷得笔直,硬生生拉住了生物。 卫兵快要吓哭了。可他不敢离开。他看着那怪物后退几步,嗅闻着地上的生肉,接着开始大快朵颐。直到所有的肉都被吃得一干二净,卫兵才逃也似地冲出大门。 鸟羽怪物吃完生肉,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沾有少许血迹的地面。它正要返回黑暗之中,却突然停下动作,转向莱曼的方向,用力嗅闻着空气。 这东西该不会能看穿“影子戏法”吧?莱曼有些不安。他朝大门移动,准备一有状况就从门缝里溜出去。 这时,鸟羽怪物仰起了头。脏污浓密的毛发朝后方落下,露出它的脸孔。 那是一张人类的脸,一个极为年轻的男性。 莱曼觉得它非常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头颅和巨型的身体相比过于小巧,格格不入的比例使得它的怪异更加瘆人。 突然,整个溶洞剧烈地震颤起来。碎石哗啦啦地掉落,砸中鸟羽怪物。它发出愤怒的嘶吼,拼命扯动铁链。吼声又进一步加剧了震动。 在铛啷啷的锁链碰撞巨响中,莱曼耳畔响起卢纳斯特遥远的声音:“快回来!有人在城里召唤了一个怪物!” 莱曼回应:“真是巧了,我在地下也发现了一个怪物!” 又一波地震袭来!这次的震动比上一次更为剧烈。溶洞深处传来什么东西崩塌的声音,接着,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鸟羽怪物发出狂喜的嘶吼,朝前猛地一跃。 栓住它的铁链竟然断裂了! 莱曼不假思索,转身就跑。 他用“灵体支配”操控木偶身体,执政官说的话他可都听见了!那个用来窃取神明力量的实验体,指的肯定就是鸟羽怪物! 把你变成这副模样的可不是我啊,要报仇请去找执政官! 他化作阴影从门缝下飞快地窜出去,以此生最快速度向地面穿梭而去。 地道中的卫兵乱作一团,在坚守岗位和逃命之间犹豫不决。莱曼看也不看他们,飞速从他们身旁掠过。身后传来轰然巨响,关押怪物的石门应声崩裂,鸟羽怪物拖着铁链从碎石中钻出。 卫兵发出惊恐万状的尖叫,接着被鸟羽怪物一爪撕成两半。莱曼在接二连三的惨叫声中飞速向地面逃窜,终于从地下一跃而出,返回执政官府邸之中。 府邸里也充斥着此起彼伏的哀嚎。仆人们惊慌失措地跑来跑去,有些鸡贼的则趁乱盗取主人家的财物。宾客们一窝蜂冲向门口,争先恐后地挤上马车,以至于发生了踩踏事故。地上杯盘狼藉,桌椅翻倒,谁能想象一分钟之前这里还在举行上流晚宴? 莱曼望向山下,寻找卢纳斯特所说的“醒时梦魇”,然而除了一片黑蒙蒙的雾气,他什么也看不见。 然后他意识到,那黑雾就是所谓的“醒时梦魇”。 黑雾如同潮水一样滚滚用来,每一次翻滚都有千万张哀嚎惨叫的脸孔浮现,像有无数个痛苦的灵魂在雾中挣扎。同时,它又像是有实体的,它所过之处,房屋坍塌,岩石碎裂,树木倒伏,活人则被硬生生碾碎,然后吸入黑雾之中,成为一张新的哀嚎脸孔。 几秒钟的工夫,整座山就被黑雾吞噬了。视野变为全然的黑暗之前,莱曼耳畔传来卢纳斯特惊慌失措的叫喊。 比起恐惧,他此时最大的情绪居然是新奇。那个总是插科打诨、游刃有余、满身谜团的卢纳斯特,居然会发出如此失态的声音?他在喊什么呢? 莱…… 曼…… * 山坡上,一棵棕榈树边,小鸟儿牵着风婆婆的手,哀伤地望着不断蔓延的黑雾。 小女孩将脸颊贴着老妇人枯木版的手背,难过地问:“风婆婆,我们又失败了吗?我们没能保护这座岛?” “没事的,小鸟儿,还有下一次——下一个循环。” “我们难道什么也做不了吗?” “醒时梦魇的力量太强了。没想到召唤者心中的负面情绪如此强烈。”老妇人叹气,“除非它能被削弱,否则我们一点儿胜算也没有。” “只有那两个人才能帮助我们吗?”小鸟儿仰起小小的脸,望着老妇人沧桑的面孔,“可是,他们如果不回来怎么办?” 风婆婆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回头望向山顶的那座尖塔。 “他们会回来的。”她轻声说,“他们被时间指引来到此地,以完成他们的命运。我们会等到的。” * 尼诺维尔岛附近海域,一艘漆黑的船从海面下浮起。 黑甲战士立在船头,手按剑柄,眼神惆怅。 “我们来得太迟了吗?” * “伟大的赞助人,感谢您的恩赐!在星临城发生了一桩奇异的事件,请容我细细说给您听……” 莱曼睁开眼睛。 吊床,货箱,橡木地板。很好,又回来了。 他跳下吊床,一个趔趄,扶着柱子才勉强站稳。大脑仍在嗡鸣,“醒时梦魇”的凄厉哀嚎仿佛仍在耳边回响。 “莱曼,你没事吧?”卢纳斯特急切地问。 “没事,就是脑瓜子有点疼。” 莱曼用力摇摇头,甩走眩晕感。 他简单打发了多雷安团长,直接从神之匣中拿出沙漏吊坠。果不其然,其中的沙子又减少了些许。 “又死了一次。” 莱曼忍住大脑的嗡鸣,开始复盘这一次循环的新发现。 “可以确定,比瓦尔总督在研究和利用不老泉,给自己牟利。他以为艾瑟是来查他的,于是在晚宴上端出不老泉水,想不动声色地除掉艾瑟,给自己争取时间。他利用不老泉来窃取神明的力量,制造了一个实验品,也就是地下的怪物。根据他的说法,再有二十天到一个月,实验就能成功。 “比瓦尔执政官所说的古代神明,就是小鸟儿和风婆婆所侍奉的神。她们想阻止比瓦尔,然而执政官府邸有拂晓之神的力量庇佑,她们无能为力,因此只能变相地求助于我们。” 可恶啊,那两个谜语人要是能说清楚明白一些,能省去多少麻烦!谜语人滚出尼诺维尔岛! 莱曼接着分析:“尼诺维尔岛上的威胁不止执政官,还有突然出现的醒时梦魇。它导致地震,使得鸟羽怪物逃脱,在府邸大开杀戒。对了,醒时梦魇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回忆那团哀嚎的黑雾,莱曼仍然心有余悸。 卢纳斯特说:“那是来自其他世界的召唤物,一种没有理智的怪物。它的力量是由召唤者的负面情绪决定的,召唤者的某种情绪——比如愤怒、痛苦、悔恨——越强烈,醒时梦魇就越强大。它看上去像一团黑雾,其实是有实体的。被它吞噬的生灵也会化作它的一部分,所以它的力量会越来越强。” 莱曼揉了揉眉心,痛苦地喘了口气:“我们参加晚宴的时候,有人在城里召唤了醒时梦魇。第一次循环我的死亡,想必就是醒时梦魇的‘杰作’。” 第一次是在睡梦中无声无息死去的。比起正面被醒时梦魇吞噬,那种死法还算美好的呢。 “可是,第二次循环为什么醒时梦魇没有出现?第二次循环和第一、第三次有什么不同吗?” 第二、第三次循环,莱曼他们都去参加了晚宴。第二次循环回去得甚至更迟,可一夜都无事发生。第三次循环,晚宴尚未结束,醒时梦魇就被召唤了出来。究竟是哪个环节导致了这样的差异? “莱曼,醒时梦魇出现的地方是上城区和下城区的交界处。虽然没看清准确位置,但很有可能是教堂。你还记得我们遇到小鸟儿和风婆婆时,她说的一句话吗?” 卢纳斯特模仿老妇人的语调说:“那个地方有神力的庇护,我们进不去,你们却可以。——她没说是执政官府邸!我们或许搞错了,她指的其实是拂晓之神的教堂,那地方也有神的庇佑,她们进不去!” 莱曼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教堂里能召唤醒时梦魇的人……凯蒙神父?!” 那个老眼昏花的老神父?他连艾瑟和纳谢尔都分不清,却能召唤异界的怪物?他一直在装吗? “就算是凯蒙神父好了,可为什么第二次循环他没有召唤呢?是什么阻止了他?” “第二次循环和第三次循环,教堂有什么不同之处?” 莱曼皱着眉,从头开始回忆:“好像没什么不同啊。我们和凯蒙神父吃饭,执政官派人来邀请艾瑟,我们决定假扮艾瑟赴宴,我把你的头装在木偶身上……” 等等。确实有一些小小的细节不太一样。 第二次循环时,莱曼打晕了隔壁的艾瑟,偷走了他的白袍。而第三次循环,莱曼是从船上偷走白袍的,没有对艾瑟动手。 难道就是这个微不足道的差异,决定了醒时梦魇出现与否? 可艾瑟晕不晕,跟凯蒙神父有什么关系?跟醒时梦魇又有什么关系?凯蒙神父为什么要召唤醒时梦魇?说到底,召唤者是神父,不过是个推测,没有一点儿证据…… “可恶,谜团虽然减少了,可又像增多了!谜团越少,谜团越多!”莱曼有些焦躁地挠着头,把自己的银发都拨乱了。 “听着,莱曼,”卢纳斯特说,“尼诺维尔岛上的情况太复杂,我们还是不要掺合了。避开那个地方,保住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你是说,不去尼诺维尔?” “有没有可能正是我们的干涉,才导致了那一系列的灾难呢?也许我们不登岛,一切反而不会发生。” 莱曼沉默了。他无法否定这种可能。蝴蝶震动翅膀,会酿成一场风暴。如果他们就是那只振翅的蝴蝶呢? “可是,岛上的那些谜团,比瓦尔执政官的阴谋,还有醒时梦魇,还有小鸟儿和风婆婆……” “等我们到了圣城,你可以写匿名信告发比瓦尔和凯蒙神父,让审判庭去调查他们。这样你就不用以身涉险了。活着不好吗莱曼?” 莱曼反驳:“就算我死了,也还能时间回溯呢。沙漏里的沙子还能支撑个三四次回溯吧。如果到沙子耗尽我们都没能查清真相、阻止一切,那我就放弃。” 卢纳斯特打断他:“但是只有死亡才能触发回溯。” “你要是怕死,下次我就先把你塞进神之匣。这样我死了触发回溯,但你没事……” “我是不想你死,你这个白痴!”卢纳斯特气急败坏地叫起来,近乎是怒斥了。 莱曼愣住了。他从未听卢纳斯特用这种语气说过话。 卢纳斯特经常跟他斗嘴、生气,气他也气别人,但莱曼知道那都不是真心的,是在跟朋友打打闹闹,是故意戏弄他,是使性子,哄一下就好了,大部分时候不哄也会自动好。 但这一次卢纳斯特是真的生气了。不用打开神之匣把他“英俊的脑袋”拿出来,面对面看他的表情,莱曼就知道了。 他的愤怒像雷电和野火,令人胆战心惊。他在生莱曼的气,却又不是冲着莱曼来的,更像是冲着他自己。他愤怒,又无奈,又痛苦,又自责。他更多是在气他自己。气自己不能阻止莱曼近乎寻死的冒险行为,气自己不能……不能…… 这很复杂,莱曼也说不清。 长久的沉默中,卢纳斯特的愤怒之火弱了下去。他期期艾艾地,用道歉一般的口吻小声重复道:“我是……我是不想你死。就算一切可以重来,我也不想再看见你死了。” 莱曼忽然觉得有些惊喜。像有一朵小小的烟花在心里炸开。 “我都不知道你这么关心我。”他故意端着说话。 “我们是、是朋友,不是吗?” 莱曼很想把卢纳斯特拿出来,瞧瞧他此刻究竟是怎样一副困窘的表情。但他觉得最好还是不要这么做。“英俊的脑袋”也是要面子的。 “那我听你的。这次我们不去尼诺维尔了。看我多宠你。”他故意大声叹气。 卢纳斯特:“……” 这次他是真的要小发雷霆了。 不去尼诺维尔的方法很简单。莱曼登上甲板,在货堆绳索断裂的刹那,大喝一声“当心”,将那名年轻水手拉开。 货桶骨碌碌滚向甲板另一头,途中水手们纷纷避让,没有任何伤亡。 水手长怒气冲冲地走过来,检查了一下断裂的绳索:“负责维护甲板的人给我滚出来!” 三个水手垂头丧气地站出来。 “你们没能好好保养绳索。这东西都快烂了!给我通通换一遍,今晚不准吃饭!” 逃过一劫的年轻水手感激地对莱曼说:“多谢!今晚我请你喝酒怎么样?晚餐份例有一杯啤酒,我可以让给你。” 莱曼笑着跟他客气了一下。算了吧,船上那淡出个鸟的啤酒……还不如去向赛勒恩索贿,啊不,要求进贡。 虚惊一场过后,“星辰引路者”号继续按照领航员给出的航线,向北方航行。 这时,一声长而无奈的叹息在莱曼脑海中弥漫开来。 “又、怎、么、啦?”莱曼翻了个白眼,暗暗问卢纳斯特。 “就在刚才,‘死亡为邻’又响了。” 莱曼沉默了很久很久,才说:“怎么不上岛也会响?” “也许,我是说,海上有别的危险?” 莱曼揉了揉眉心。可恶,脑瓜子又开始痛了。 “现在想那么多也没用,走一步看一步吧。”他只能这么说。 反正还有沙漏吊坠作为保命手段。可是,死亡为邻上岛也响,离岛也响,危机似乎无处不在,他们真能躲得过吗? 这一天在忐忑不安之中过去了。夜里,莱曼躺在吊床上根本不敢入睡,强撑着直到次日清晨。 他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呵欠连天地登上甲板。早起的水手们正忙碌地做着每日清洁维护工作。 桅杆上,瞭望员举着黄铜望远镜,高声喊道:“船长!五点钟方向有奇怪的东西!” 布罗切斯特船长骂骂咧咧地踢开船长室大门。他来不及洗漱,连衣服都没穿好,披着船长的外套就冲到主桅杆下:“最好是真的奇怪的东西!” 他从大副手里接过望远镜,站在船尾朝东南方向眺望。水手们也聚集在右舷,好奇地踮脚窥探。 莱曼扶着船舷,手搭凉棚,眯起眼睛。 东南方五点钟方向,海平面上升起一股怪异的黑色烟雾。 “嘶,不像是暴风雨啊。”布罗切斯特船长抬头看了看天气。身为拥有二十多年航海经验的老海员,他对自己预测天气的能力还是很有自信的。那股黑雾怎么看都不像是海面上形成的风暴。 “我记得那边有一座叫尼诺维尔的岛吧?”船长问领航员,得到了肯定的答复,“难道是岛上发生了山林大火?可烟雾不该那么浓重啊。” 莱曼不自觉地攥紧拳头。尼诺维尔,黑雾,他们明明没有登岛,醒时梦魇还是被召唤出来了吗?为什么?! 而且黑雾还正以一种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朝周围扩散! 过去不到五分钟,即使不用望远镜,光靠肉眼也能看到一团黑雾正在接近。 天色莫名地阴沉下来,方才还灿烂的阳光被乌云遮蔽。风力渐渐增大,海涛起伏,船只越发颠簸。 风中隐约传来凄厉的哀嚎声。起初大家都以为是尖锐的风声在呼啸,但很快,所有人都意识到,那是从黑雾中传来的声音。 恐慌的情绪立刻笼罩了全船。水手们哪怕不知道何为“醒时梦魇”,也能看出那是一种非同寻常的怪物或者异象。 他们口诵拂晓之神的尊名和圣典里的圣训,疯狂地画着太阳圣徽。埃里克手中的主保圣人圣像忽然间成了最炙手可热的宝物。 “妈的,你们怕什么!跑船这么多年,海怪还没见过吗!孬种!给我振作一点!主帆升起来!” 布罗切斯特船长大声呵斥着水手,一个接一个地下达命令。他深知平息恐慌的最好方式就是让大家忙起来,不要胡思乱想。 船长测量了一下航速,低声问艾瑟:“您知道那是什么吗?” 艾瑟扶着船舷,保持着远眺的姿势,却不自觉地握住剑柄:“我曾在神学院图书馆一本很冷僻的书里读到过类似的东西,一种叫作‘醒时梦魇’的异界怪物……” “拂晓之神庇佑!那东西怎么会出现在海上?它的速度太快了,我们可能逃不掉!” 艾瑟肃穆地看了船长一眼:“你们只管开船,我来战斗。” 醒时梦魇扩散的速度快得惊人!“星辰引路者”号已经满帆全速前进了,可不到一个小时,翻腾的黑雾追上了他们。 与尼诺维尔岛上的黑雾相比,此刻的醒时梦魇已经庞大到堪称遮天蔽日的程度。它吞噬光线,如同泼洒的浓稠墨汁,又似一张缓缓收拢的、无边无际的裹尸布。 它近了。 更近了。 近到仅凭肉眼就能看清,雾气中翻腾着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它们空洞的眼窝流淌着无尽的悔恨和绝望,它们黑洞般的口中发出刺耳的尖啸。每一张面孔都在极致的痛苦中变形、融化,又再次凝聚,永无止境。 黑雾碰触到了“星辰引路者”号。光线进一步黯淡,扭曲的人脸仿佛一群飞蛾包围了船只。 一名靠得近的水手发出惊恐的尖叫声。黑雾中的一张脸接近了他。那张脸看上去如同幻影,却又拥有实体。它张开黑洞洞的大口,像是要把水手从头到脚吞掉。 一道剑光闪过。人脸朝后瑟缩了一下。艾瑟大踏步向前,抓住水手的衣领向后一抛,又是一剑斩出。 只听见一声细微的哭泣,人脸从黑雾中脱落,“啪”地落在甲板上,化作一团灰白色烂泥,冒出白烟,徐徐融化。 既然是有实体的东西,那就可以杀!一些勇猛的水手也拔出刀剑,试图击退雾中的人脸。 布罗切斯特船长咬牙切齿,一剑斩落一张人脸,身旁旋即响起一声惨叫。一名水手被人脸整个吞没,身体迅速化作细密的黑色颗粒,被雾气所吸收,衣服轻飘飘落地,而他临死前恐惧的面容则化作一张新的人脸,加入那飞蛾般的脸群之中。 “这些东西杀不完啊,船长!”大副狂乱地挥舞着弯刀,惨叫道。 就连艾瑟也左支右绌。他拿出了“恋人的绞索”,试图浮现屠龙的奇迹。然而即使用绞索套住一张扭曲人脸,只要它不离开艾瑟超过一定距离,绞索的效果就不会触发。不是每个敌人就像龙那样会快速飞行。 一个又一个水手被黑雾吞没,甲板上零落的衣衫也越来越多。甚至可以想象到,当黑雾退去,“星辰引路者”号上会空无一人,只留一地的衣服,全体船员凭空蒸发,成为海上新的恐怖传说。 就在水手们陷入绝望的时候,一声悠远沉重的号角穿过黑雾,响彻整个海域。 一艘比黑夜更黑的船只陡然从海面下浮起! 船只外形怪异,风帆残破,全船看不见一名水手,仿佛一艘航行于传说与噩梦之中的幽灵船。 布罗切斯特船长倒抽一口冷气:“风暴舰队!!!” 先是会吞噬人体的醒时梦魇,又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风暴舰队。他们这次真要死在这儿了吗?! 黑船船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全身包裹在黑色甲胄中的战士。他拔出腰间的长剑,那剑锋仿佛是用白骨制成,散发着独属于死亡的森冷。 他猛地挥舞长剑。一道裹挟着寒意的剑风扑向“星辰引路者”号。艾瑟暗叫不妙,正要躲闪,却见剑风轻盈地避开了他,正中他后方的一张人脸。 “不要惊慌,审判官,我们并非敌人。” 黑甲战士的声音如同雷鸣,在整个海域回荡。 “起来,船员们,与我一同作战!” 第99章 风暴舰队 第99章 风暴舰队 随着黑甲战士的呼唤,黑船上仿佛有某种无形的遮蔽被揭开了,露出下面一个个同样身披黑甲的影子。 他们同样戴着狰狞的头盔,看不清面容,沉默地拔出武器,加入对抗醒时梦魇的战斗。 这一幕让艾瑟和布罗切斯特船长惊讶得合不拢嘴。风暴舰队居然在跟他们并肩作战?那个传说中纵横东海域,与幽灵、海怪齐名的风暴舰队? “我真是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会跟风暴舰队成为友军!”船长一刀斩落一张人脸。 艾瑟和船长背靠着背,提防着醒时梦魇靠近:“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先合力对付醒时梦魇再说!” 黑甲战士一声令下,黑船上暴发出一阵箭雨。每一支箭的尖端都燃烧着苍白的火焰。醒时梦魇被逼退少许,无数刀光剑影斩向醒时梦魇的哀嚎人面。 在战斗刚开始的时候,莱曼等一众囚犯就被赶进了船舱,以防他们在战斗时碍手碍脚。但莱曼留了个小草人在甲板上,通过它的视角目睹了风暴舰队到来的画面。 醒时梦魇仍在不断扩散,现在周围的海域已经全部被黑雾所笼罩。即使有风暴舰队的支援,“星辰引路者”号也未占上风。不断有水手被黑雾吞噬,就连黑船上也少了许多战士,甲板上只留空空如也盔甲。 莱曼曾见识过醒时梦魇的可怕之处。它摧毁了整个尼诺维尔岛,吞噬他们恐怕也只是时间问题! 现在可不是藏拙的时候,想活下去,就需要更多的战斗力! 他在脑中问:“卢纳斯特,你那个可以召唤星光降临的超强能力还能用吗?” “现在还不行,我的力量还没恢复。” 莱曼咬了咬牙:“那只有我上了!” “等等,莱曼,外面太危险……” “没关系,大不了回溯!” 甲板角落的小草人忽然一跃而起。周围的水手们激斗正酣,没人注意到一个小草人爬上了船舷,接着一跃而下。 身处半空中时,小草人打开神之匣,掏出了木偶。 艾瑟斩落了一张哀嚎人面,从它的黑洞之口下救出一名水手。他正要转身去救另一人,然而对方已经被一张人面盯上,两者的距离只剩下几寸,根本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海面上陡然升起一道鬼魅般的幽影。 他的兜帽下虚无一片,犹如逡巡在黑夜之海上的孤寂亡灵,手中的匕首闪烁着猩红光芒,光芒的节律犹如心跳,又似擂鼓。 他冲向那个即将吞噬水手的哀嚎人面,手中的猩红匕首拖曳出长长的光尾,如同一颗划破天际的赤红彗星。彗尾扫过人面,那恐怖的造物便如同遇上热铁的冰霜般融化。 幽影在空中灵巧旋身,猩红光芒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艾瑟看得愣住了。那黑影是海角监狱事件中的黑影吗?是神秘组织的成员?他那把匕首不就是洞启之刃?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难道自从离开海角监狱,他就一直暗中尾随运囚车队,而自己竟浑然未觉?他又为什么要在醒时梦魇来袭时出手相救? 太多太多问题盘桓在艾瑟心头。 可现在不是提问的时候。审判官压下好奇心,提着剑继续战斗。 又是一阵燃烧着白焰的箭雨倾泻而来!莱曼利用“重力操控”穿梭在箭雨之间。在白焰的映衬下,他漆黑的身影被勾勒得如同梦魇。 仅仅是斩落那些哀嚎人面还不够!莱曼手腕一翻,“天象图腾”已被抓在掌心。 黑雾之上,雷鸣轰然炸响! 无数青白色的电光从天而降,如同咆哮的雷龙撕裂黑雾。海上一瞬间只剩下了黑白两色,所有人的耳膜都在炸裂声中嗡嗡作响。 而身披夜色的幽影游刃有余地在雷光中穿行,仿佛雨燕在风暴中戏耍,手中的猩红匕首收割一个又一个哀嚎人面。 莱曼能感觉到,比起现在这个醒时梦魇,第三次循环中的那个更加强大。它可是能在一瞬间就吞噬尼诺维尔岛,让他连反应都反应不过来便触发了世间回溯。 是什么削弱了它?风暴舰队吗?还是尼诺维尔岛上的另一个怪物,那个“实验品”? 也许两个怪物交战过,醒时梦魇虽然获胜,却也蒙受了创伤。 然而即便如此,即便“星辰引路者”号的水手死战到底,风暴舰队的战士从旁支援,即便有洞启之刃和天象图腾,醒时梦魇的恐怖力量还是超乎他们的想象。 水手们接二连三地化作飞灰消失,不少风暴舰队的战士也被哀嚎人面吞噬。难道即使他们联手,也还是打不过那个恐怖的怪物吗? “影子先生!” 下方突然传来一声叫喊。 莱曼如遭雷殛。是谁在喊他?知道这个代号的就只有他的使徒们,以及使徒身边的亲密伙伴,在海上怎么可能有人叫得出这个名字? “影子先生!”那声音又喊了一次。 莱曼朝下方的黑船望去,目光和挥舞着长剑的黑甲战士相遇了。在那狰狞的黑色头盔之下,一双湛蓝的眼睛正燃烧着狂喜的火焰。 在“星辰引路者”号上浴血奋战的艾瑟投来震惊的目光,像是在说:你们居然认识?! 莱曼顾不得艾瑟怎么想了。他一边操控天象图腾降下更多雷电,一边盘旋在黑甲战士上方:“你是谁?为什么知晓我的名号?” 黑甲战士一剑劈开一只哀嚎人面,朝天空中的莱曼高声呐喊:“原初先知预言了您的降临!没想到最先遇到您的是我,这是何等的荣幸!” 怎么又来一个原初先知?谁啊这是!世界上不认识的邪神、邪教也太多了吧?! 莱曼用洞启之刃刺穿一只试图偷袭他的哀嚎人面,冷冷问:“我不认识什么原初先知!闲话少说,先对付醒时梦魇!” 黑甲战士在战斗中见缝插针,飞快地说:“来不及了,影子先生!原初先知的预言已经指明,这个醒时梦魇是我们无法战胜的!” “不早说啊!”莱曼吼道。 他一次性释放所有储存起来的敏捷,化作一道残影击落一大片哀嚎人面。黑雾在瞬间被他撕开一条口子,露出外面波涛汹涌的大海,可下一秒,更多的黑雾便将这条缝隙填满。 战斗让黑甲战士气喘吁吁:“现在无法战胜它,不代表别的时间无法战胜它!” 他趁哀嚎人面被击退的空挡,在空中画了一个魔法符文,一枚卷轴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他将卷轴丢给莱曼。后者单手接下,轻轻一抖,卷轴便展开了。 这是一份通缉令,通缉一个盗走了风暴舰队重要宝物的窃贼。上面画着窃贼的人像,莱曼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我们前往尼诺维尔,就是为了找这个人!刚一登岛,醒时梦魇就被召唤了出来!我们好不容易才逃脱,现在、现在……” 一大群哀嚎人面扑向黑甲战士。莱曼举起天象图腾,电浆如同奔腾的河水击碎黑暗,瞬间消灭了那群人面。但这不过是短暂的胜利,随着水手们的死亡,人面的数量不减反增! “我们已经没有机会了,但是您还可以!原初先知在预言中指明了方向!请您回到尼诺维尔,在一切开始之前阻止一切!” 莱曼心头巨震。原初先知也知道时间回溯!那个能预测未来的奇人在通过黑甲战士向他隔空传话! 醒时梦魇,窃取神明力量的实验品,比瓦尔执政官,凯蒙神父,小鸟儿和风婆婆,风暴舰队……“死亡为邻”为尼诺维尔岛奏响警钟,沙漏吊坠一次又一次将他带回那座小岛。 这一刻,莱曼仿佛看见命运的道路在眼前交汇。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地点。 必须回去,只有那样才能终结一切。 莱曼忽然觉得很轻松。本以为谜团将再也不会得到解答,可没想到命运会引导他回去揭晓谜底。 既然如此,那他就去看看,命运给他准备了什么样的惊喜。 “星辰引路者”号上爆发出一道炽热的红色光束,伴随着水手们的惊呼和一大片哀嚎人面的湮灭。但是莱曼已经无暇顾及那么多了。 他最后看了黑甲战士一眼,后者将巨剑换到左手,用右手敲击胸甲心脏的位置,向他致敬。 “我们在尼诺维尔再会,影子先生!” 莱曼收回目光,转身投入黑雾之中。 * “伟大的赞助人,感谢您的恩赐!在星临城发生了一桩奇异的事件,请容我细细说给您听……”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回荡。这代表莱曼又一次回到了原点。 他从吊床上坐起来,准备一如既往地随便打发多雷安。可他还没来得及“降临”,就听见了卢纳斯特的声音。 “我……我很抱歉,莱曼。” 他满怀歉疚,说话都小心翼翼的,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诚惶诚恐地跑来道歉。 “我以为远离尼诺维尔就能逃避灾难,我没想到这会带来又一次死亡。我……我真的感觉很对不起你。” 莱曼瞪大眼睛:“你是谁?脏东西快从卢纳斯特身体里滚出去!” 卢纳斯特:“……” 他立刻恢复了平时的语调:“喂!非要我用这种语气说话你才开心吗?” “啊,回来了,都回来了。”莱曼拍拍胸口。 “我一辈子真心感到抱歉的就那么几次!你不要破坏气氛行不行啊!” 莱曼很无辜地说:“我也没怪你啊。” 卢纳斯特:“……啊。” “你的提议原则上也没错啦。谁能想到突然冒出个醒时梦魇呢?那东西又不是你召唤出来的,你道什么歉。” 这回卢纳斯特是真的不知所措了。他支支吾吾半天,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最后用超小声问:“你真的不怪我吗?” “你希望我责怪你吗?” “你骂我几句,我会好受一点。”卢纳斯特的口吻非常真诚。 “这辈子没听过这么奇怪的要求,不过好吧,我满足你。”莱曼也认真地说,“卢纳斯特,你这个白痴,快点来帮我复盘。” 卢纳斯特:“……” 卢纳斯特:“就这样?” 莱曼奇怪:“你还想怎样?要问候你的父母吗?” 卢纳斯特发出一声轻笑,带着浓重的鼻音。 “这样就行了。”他说,“谢谢。” 莱曼忍不住扬起唇角。 “啊,你看这人,咱骂他他还要谢谢咱呢。” “……莱曼!!!” 听到卢纳斯特气急败坏的叫声,莱曼忍不住拍着大腿无声地狂笑起来。现在的情况与海角监狱那时相比,可谓两级反转了。当时莱曼总是被卢纳斯特惹毛。现在轮到卢纳斯特毛茸茸地走开了。 莱曼笑够了,这才板着脸开始复盘:“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该怎么战胜醒时梦魇。我能想到的最好方法,就是找到召唤者,直接干掉他,防患于未然。 “之前我们分析,召唤者有可能是凯蒙神父。但是风暴舰队的那个战士给我看了一份通缉令。他说他们是为了捉拿那个人才前往尼诺维尔的。” 卢纳斯特整理了一下思绪,尽量用平稳的语气说:“召唤者是那个通缉犯?” 莱曼说:“我们在尼诺维尔岛时没有见到风暴舰队,说明风暴舰队是在我们离岛之后才到达的。上一次循环,直到那时醒时梦魇才被召唤出来,这跟第一、第三次循环都不一样。那两次醒时梦魇是在半夜被召唤的。 “在第二次循环,我一离开岛屿就死亡了,也不知道醒时梦魇是何时被召唤的。不过我想,可能跟上次循环一样,也是在风暴舰队登岛的时候。假如通缉犯看到风暴舰队登陆,会怎么做?” 卢纳斯特沉吟:“他觉得自己无路可逃,于是干脆召唤醒时梦魇,大家鱼死网破?通缉犯就是召唤者?可我们之前分析,召唤者很有可能是凯蒙神父。你觉得神父就是那个通缉犯?” 莱曼不置可否:“我不清楚。到现在我都还不明白,为什么第二、第四次循环,醒时梦魇没有在半夜被召唤出来。是被什么事情打断了吗?” 醒时梦魇没在半夜被召唤出来的两次,一次莱曼打晕了艾瑟,一次他们根本没上岛。为什么会导致这样的差异? “咦?”一道灵光闪过莱曼的脑海。 听见莱曼发出怪声,卢纳斯特忍不住问:“怎么了?” 莱曼霍然起身:“我就说那个通缉犯怎么看得眼熟!我见过他!他就是那个邀请艾瑟赴宴的管家!” 卢纳斯特跟着“喔”了一声:“我在晚宴上也见过那个人。” “啊,如果当时他在晚宴上,那不就意味着他不可能是召唤者了吗?” “这倒未必。当时执政官要跟我密谈,所以叫管家招呼客人,之后我们就去会客室了。如果管家当时立刻离开府邸,前往下城区,然后召唤醒时梦魇,时间上完全来得及。” 莱曼沉吟:“现在召唤者有两个候选人:凯蒙神父和管家。只要找出真正的召唤者,干掉他就好了。” “不仅要干掉召唤者,还要破坏召唤法阵。”卢纳斯特说,“法阵一旦绘制完成,只需要执行很简单的仪式就能召唤醒时梦魇。即使召唤者本人已死,将来说不定还会有人误打误撞发现和启动法阵。但是法阵的具体位置,只有召唤者才知道。” 莱曼赞同:“所以我们最好分头行动,监视神父和管家,跟着他们找到法阵,然后动手。” 哪怕这次失败,也可以再度回溯。莱曼看了看神之匣中的沙漏吊坠,里面的沙子又减少了一些,现在大概只能支撑两次循环了。 每次回溯所消耗的沙子似乎还不一样,回溯的时间越久,消耗越大。 “可是还有一个问题,”莱曼说,“万一我们打不过召唤者怎么办?” “你还会担心这种问题?” “管家曾经从风暴舰队那儿盗走了一件宝物,说明他身手了得,说不定还是超凡者。而凯蒙神父曾经是去圣城进修过的,能和艾瑟那种级别的审判官成为朋友,说明他绝非普通人,没准也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手段。 “另外,别忘了执政官府邸地下还有一个实验品怪物。那可是半成品的神!它要是被释放出来,我们这种弱小可怜又无助的邪神真的是对手吗……” 莱曼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超凡能力和遗物,现在能用于战斗的有灵体支配、重力操控和属性储存,遗物中洞启之刃和影子戏法是必备的,天象图腾、大地的叹歌和伟大牺牲视情况使用。 万一召唤者那边有更强的底牌可怎么办?  现在的卢纳斯特可谓完全没有战斗力,总不能指望他用他的脑袋去咬人吧? “要是能摇人来帮忙就好了。”莱曼叹气。 使徒们遇上麻烦的时候,他可以附身木偶去支援,可他遇上麻烦,使徒们却帮不了他。 “你希望召唤使徒来并肩作战?”卢纳斯特问。 “是啊!托芙的盗火者,赛勒恩的不坏之躯,西尔维拉的灵法师,都那么适合战斗!多雷安团长,呃,多雷安也勉强算个人类。”莱曼内心鄙视了一番《邪神之书》,给的都是什么破能力,“可惜他们不能像我一样远距离传送……” “可以。”卢纳斯特突然说。 莱曼:“……啊?” “我真的很喜欢你常说的这句‘啊?’。”卢纳斯特转瞬间变得兴高采烈,“其实有一个将他们传送到你身边的方法,不过必须付出巨大的代价,他们不一定乐意用。” “有这种好办法你不早说!” “你也没问过啊!” 莱曼:“……” 奇怪,怎么两极好像又反转回去了?怎么又轮到他在生闷气了? “什么方法?”他怏怏地问。 卢纳斯特美滋滋地陶醉在自己短暂的胜利中:“你还记得洞启之刃附带的那个‘开门’仪式吧?它可以打开一扇门。而打开‘时空之门’,也算是一种‘开门’!” “这、这也行?!”莱曼震惊地看着神之匣中静静安睡的紫色匕首。这什么概念怪?只要是门就能开是吧? “不过,代价非常巨大。开寻常的门,需要在自己身上造成同等的伤口。而开启时空之门所需的伤口,必须是足以将一名超凡者或者传奇生物撕裂的致命伤。所以你要么每传送一次就献祭一个超凡者,要么这个仪式只能交给你的使徒赛勒恩来执行。” 赛勒恩的不坏之躯可以让他在不被秒杀的情况下恢复伤势,也就是说他可以无限次地开启时空之门。但是执行仪式的痛苦却不会消失…… “我会征求赛勒恩的意见。”莱曼说,“如果他不同意……” “为什么不以深渊之主的名义强迫他献身?”卢纳斯特问,“他肯定会二话不说地同意的。他是你的使徒,你的追随者,为你奉献一切理所当然。” 莱曼说:“卢纳,我当初招募赛勒恩为使徒,并不是为了强迫他奉献一切。” 卢纳斯特问:“那你是为了什么?” 莱曼顿了顿,小声道:“为了让他来劫狱。” 卢纳斯特爆发出一阵不可抑制的大笑。听上去那么欢快,就好像他真的感受到了发自内心的快乐。 “哎,哎,你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他说,“很多人看不惯你这样,但我很喜欢!” 等他终于笑够了,莱曼才无奈地召唤出《邪神之书》,召开神国议事。 * 多雷安·卡莱斯特团长正在对空气滔滔不绝地诉说着他的地底大冒险。突然,空气中出现了六道幻影,其中还有半个被墙壁挡住了。 多雷安纳闷了,他的事情有这么重要吗,值得小奇专门召开一次神国议事? 对面的托芙、赛勒恩和西尔维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明白这次召集的目的。唯有影子先生气定神闲:“很抱歉突然召集各位。我遇上了一些麻烦,需要各位的帮助。” 多雷安:哦,原来不是为了我啊,成吧。 “我为了执行主人的任务,来到了东海域的一座小岛上。在这里我遭遇了一种诡异的现象……” 多雷安听着影子先生的讲述,越听眼睛瞪得越大。什么,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他向赞助人汇报了?什么,沙漏吊坠竟然会让时间回溯?什么,影子先生居然在那个岛上死了那么多次? 什么醒时梦魇,什么鸟羽怪物,天呐,影子先生平时的敌人都那么恐怖吗?自己的地底大冒险,在他眼里大概就跟儿童过家家差不多吧? “……总之,现在我需要更多的帮手。不知道各位愿不愿意和我并肩作战?” 话音刚落,众人就争先恐后道: “您帮过我这么多次,我回报您也是应该的!” “您问这个问题太见外了,说吧,要我怎么做?” “教内的兄弟姐妹,互帮互助是理所当然。” 多雷安也忙说:“虽然我不是很擅长战斗,不过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您尽管说。” 虽然看不见影子先生的真容,但多雷安觉得他应该非常感动。 “我有一个方法,可以打开时空之门,将各位传送到我身边。” 影子先生将方法说了一遍。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赛勒恩身上。 人鱼少年不假思索道:“没问题,请将洞启之刃交给我,我来打开时空之门。我不需要任何报酬。” 影子先生说:“赛勒恩,你可要想好了,虽然你的不坏之躯能治愈伤势,但是疼痛并不会因此消失。如果你拒绝,我绝不会责怪你。” “为同伴而遭受的痛苦怎么能叫痛苦?”赛勒恩露出笑容,眼神坚定,“那是荣耀的勋章。” 第100章 分头行动 第100章 分头行动 莱曼通过神之匣将洞启之刃交给赛勒恩,由卢纳斯特出面说明了仪式的流程。众人都听得脸色惨白,即使伤势会治愈,可是要多么坚定的意志才能对自己造成那样的伤口? 说完之后,莱曼再度环顾众人:“行动就定在今天傍晚,到时候赛勒恩会开启时空之门,将各位传送到尼诺维尔岛。” “请等一下。有件事我要提醒你们。”卢纳斯特打断他,“审判官和一些看守也在岛上,而他们都见过西尔维拉和多雷安的相貌。要是你们在岛上被人瞧见,可能会引发一些事端。伶人皇帝的假面虽然可以改变容貌,但只有一张。” 多雷安一拍手掌:“对哦,我们和审判官见过面。” 莱曼思考了一下人员分配,说:“我打算在教堂和执政官府邸各分配两个人。教堂这边有我,另外还希望托芙小姐能来这边。我们两个的能力更搭配一些。 “执政官府邸那边……多雷安先生,你能模仿圣城的口音吗?” 多雷安优雅地鞠躬:“在下身为剧作家兼演员,擅长模仿各地的口音。请相信在下!” 莱曼颔首:“好,那么你戴上面具,伪装成审判官。赛勒恩,你假扮他的随从或翻译。能不能用一些化妆品遮盖你脸上的鳞片?” 赛勒恩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可以,珍珠能帮我化妆。” “你们两位去执政官府邸。我猜想,执政官如果全程都在晚宴上,那个管家就没有机会动手了,为了让他自我暴露,必须引开执政官。多雷安先生去找执政官聊天,而赛勒恩跟踪管家。要当心,他可能是超凡者。” 多雷安和赛勒恩点点头,这任务刚好都是他们擅长的。 西尔维拉露出失望的神色:“那么我呢?” “你的相貌太过特殊,不适合公开露面。请您乔装打扮一下,在执政官府邸附近潜伏,视情况协助赛勒恩战斗。” 赛勒恩转向她:“我之前刚从影子先生那儿买到一对传音贝壳,可以用它保持联络。” 众人又商量了一番细节,敲定行动方案后,神国议事便告一段落。 接下来的流程和之前的几次循环没什么两样:绳索断裂,水手受伤,“星辰引路者”号改变航向,在傍晚时分抵达尼诺维尔岛。 莱曼跟随艾瑟前往教堂。路上,他随手往路边草丛里丢了一个小草人,接着控制小草人离开城镇,在岛上茂盛的丛林中找了个僻静无人的地方。 小草人又丢出木偶。木偶披上影子戏法,化身为影子先生。然后,莱曼才通知赛勒恩行动开始。 几分钟后,莱曼眼前的空间突然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撕开了一道裂缝。裂缝的边缘是流动的光影,透过裂缝,莱曼可以看到对面是一处幽暗的地下室。 跳动的火把光芒映衬着赛勒恩苗条纤瘦的人影。他一手握着洞启之刃,另一手捂着胸口。大量血液正倒流着返回他的身体。他皱着眉,飞快地向前一跃,从裂缝中跳了出来。 刚刚落地,裂缝便在他身后关闭。丛林中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寂静。 赛勒恩抬起头。这时,他身上的血液已经全部消失,衣襟大敞的胸前看不到一丝伤痕。 他讶异地看了看周围的丛林环境,目光停留在了莱曼身上。 “影子先生!” “赛勒恩,你还……好吧?”莱曼有些心痛地看着他。 “我没事啊!”赛勒恩大声说。为了证明这一点,他还用力蹦跶了两下。 少年立刻眉开眼笑,好像一切痛苦都不存在使得。可是裂缝洞开的一瞬,莱曼分明看见了人鱼少年紧蹙的眉头和额头上滑落的冷汗。 可莱曼同时清楚,如果他过分关心赛勒恩,反而是一种轻视和侮辱。眼前这个人鱼少年已经不是当初在树林里狂奔逃命,不顾一切向神明祈求垂怜的奴隶了。他现在是一个首领,是众人值得信赖的伙伴。他不需要怜悯。 给予他足够的尊重和包容,铭记他的奉献,这就是对赛勒恩最好的报偿。 “那么,开始传送下一个人吧。”莱曼说。 赛勒恩点点头,朝向丛林中空无一人的方向。他在脑海中勾勒出托芙的相貌,同时想象着一扇门打开,托芙从中走出的情形。 “我以此身为祭,请为我洞开大门。”他轻声说。 然后他将洞启之刃对准自己的胸口,毫不犹豫地狠狠刺入! 鲜血如泉水般喷涌而出。人鱼少年眉头紧皱,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一秒暂停。他用那把锋利到可以切开时空的匕首,切开自己的身体,从胸口一直剖到肚腹。 他的身体仿佛化作了一扇门向外洞开,透过那鲜血淋漓的伤口,莱曼可以清楚地看见肋骨和内脏。少年的心脏在胸腔里跳跃,像不停擂动的战鼓。 空气扭曲变形,一道裂缝被无形的刀刃撕开,露出另一边葱绿石城的风景。 托芙扛着斧头跨过裂缝,扭曲的时空在她身后逐渐愈合,宛如赛勒恩身上的伤口。 她惊奇地打量着四周,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跨越了时空。当她的目光落到赛勒恩身上时,忧虑浮现在矮人的眉间。 但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斧柄敲打地面:“我等不及要跟大家并肩作战啦!” 赛勒恩露出笑容。他又如法炮制,将西尔维拉和多雷安传送了过来。 西尔维拉身披黑衣,脸孔被面纱遮盖,尖耳朵也隐藏在兜帽中,只露出一双绿眼睛,一看就是“神秘黑衣组织”的好苗子。多雷安倒是没怎么变,只是换了身轻便的衣服。 多雷安盯着西尔维拉和影子先生,惊讶道:“怎么,你们都有制服吗?” 西尔维拉:“……我以为我们这个组织在正式行动时都会穿黑衣,所以我自备了一件。结果不是吗?” 其他人看着自己五花八门的衣服,陷入沉思。 “反正我们这次要乔装打扮,别在意细节。”莱曼说。 他从神之匣里掏出从船上偷来的审判官白袍,交给多雷安。赛勒恩也将伶人皇帝的假面递给他。在人鱼少年的帮助下,多雷安很快摇身一变成了艾瑟。 他昂然肃立,眉宇微蹙,不怒自威。不得不说,专业演员的水平就是不一样,演技比卢纳斯特高到不知道哪儿去了。 听见莱曼拉踩的心声,卢纳斯特大声抗议,但惨遭无视。 赛勒恩也换上莱曼为他准备的朴素服装,假扮随从。他和莱曼明显不是同个人,不过也能勉强用“艾瑟有多个随从”来解释。 莱曼想了想,掏出“大地的叹歌”和“伟大牺牲”交给赛勒恩和多雷安。 “这两件遗物攻击力很强,但也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希望你们用不到。” 众人又核对了一遍行动流程,确认无误后,便分头行动。 莱曼解除灵体支配。教堂中,凯蒙神父照旧在跟艾瑟谈笑风生。和前几次循环一样,管家登门拜访,却遭到艾瑟拒绝。扔进垃圾桶里的邀请函被莱曼捡起来,通过神之匣交给了多雷安。 艾瑟和凯蒙神父回到餐厅。莱曼借口身体不适,先回房休息。一进房间,他就飞快地披上影子戏法,融入阴影,在教堂里转了一圈,记下大致地形。 没有找到什么召唤法阵。当然,法阵有可能藏在密室内,甚至不在教堂之中。 不一会儿,教堂的门就再度被敲响了。 “噢,今天的客人还真是多啊。这座教堂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凯蒙神父乐呵呵地前去应门。艾瑟也跟了上去。 出乎他们的预料,门外竟然站着一个矮人。 “您好,尊敬的神父。”矮人礼貌地说,“我叫钢盾,是一个旅行修艺中的工匠。我能在您这儿借住一晚吗?” 凯蒙和艾瑟都惊奇地打量着矮人。她背着沉重的行李,腰带上挂着小凿子、小锤头等各式各样的工具。矮人虽然居住在南方大陆,不过在北方也并非凤毛麟角。在大城市,偶尔可以见到旅行的矮人,富有的贵族豪商甚至会直接聘请矮人工匠。 “您是拂晓之神的信徒吗?”凯蒙神父问。 “不是。但我实在没地方去了。”矮人沮丧着垂眸,“我身上的钱被一群坏水手骗走了,他们把我扔下船。我现在身无分文,连旅馆都住不起。听闻拂晓之神的教堂会收容一切困苦中的人,所以我才来的。我可以用手艺当报酬。您这儿有什么需要修理的东西吗?” 堂堂矮人工匠免费为你工作,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没人会傻到拒绝的。 “噢,可怜的孩子。请进吧。这年头,海上的恶人也是越来越多了。我年轻那会儿绝没有这样的事。正好厨房有一口锅破了,阁楼的楼梯也需要修理……”凯蒙神父絮絮叨叨地让开一条路,请矮人进门。 艾瑟抬起手阻止他:“等等,神父,她虽然很可怜,但毕竟不是拂晓之神的信徒。” “索拉里乌斯,你忘记圣典里是怎么说的了吗?拂晓之神从来只教我们爱和宽容,何时教过憎恨和排斥?” 艾瑟一瞬间露出愧疚的神色。他低下头说:“您所言极是。——请进吧,矮人小姐。” 于是,托芙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教堂。 她好奇地东张西望。影子先生说晚上会跟她碰面,他现在在哪儿呢?噢对了,影子先生好像是故意被关进圣国监狱以打探情报的,他会不会在地牢里?或者在港口的运囚船上? 不知道影子先生的本体是什么样子。他从来都戴着兜帽,连真容都瞧不见。 凯蒙神父热情地邀请托芙共进晚餐。盛情难却,托芙直接答应了。于是,餐桌上的话题从神学讨论变成了矮人工匠旅行见闻。托芙把从其他人那儿听来的奇闻轶事改头换面套在自己身上,听得凯蒙神父连连感叹。 餐毕,三个人都回到卧房。托芙刚放好行李,房间角落便升起一道幽影。 “影子先生!”托芙用口型说。 幽影朝她点点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隔壁。托芙会意地颔首。隔壁是艾瑟的房间,他们不能弄出太大动静,否则让审判官知道隔壁就有两个邪神使徒,那乐子可就大了。 托芙接着用口型问:影子先生,您也在教堂里吗?您住哪个房间?我听审判官说他有个翻译,是您吗? 莱曼叹了口气。早知道托芙是这样的好奇宝宝,他就换别人搭档了。 他摇摇头,做了个坚决拒绝的手势,表示自己绝不会回答有关个人真实身份的问题。 托芙噘起嘴,比划着手势问:我们接下来干什么? 莱曼想了想,也比划说:我打算在教堂各处转转,看看法阵有可能藏在什么地方。 两人比划了一会儿,隔壁突然响起脚步声,接着是开门声。 艾瑟不是睡了么,怎么又起来了? 莱曼和托芙对视一眼,立刻融入阴影。托芙赶忙脱下一件外套,假装睡眼惺忪的模样,端着烛台走出门。 她和艾瑟在走廊里相遇了。 “啊,审判官先生,这么晚了您还没睡?”托芙故作惊讶,先发制人。 艾瑟穿着睡衣,只在外面披了一件白袍。“我忽然想到一个神学问题,想去请教凯蒙神父。” “哇!您也太好学了吧!”托芙的感慨没有一丝虚假。她本以为只有矮人族才会废寝忘食地钻研学问呢! “这个问题得不到解答,我根本睡不着。”艾瑟有些苦恼,“倒是您,钢盾小姐,您怎么也没睡?” “呃,我刚刚晚餐的时候没吃饱,想再去厨房找点儿吃的。”托芙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 “厨房在一楼,餐厅的北边。”艾瑟指了指方向,便点头告辞,走向凯蒙神父的书房。 托芙装模作样地走向厨房。刚过走廊拐角,确认艾瑟看不见她之后,她就慌张地手舞足蹈,仿佛突发恶疾。 ——快快快,影子先生,快来啊! 莱曼从阴影中走出来。他之前往走廊的花瓶里藏了一个小草人,用它监视凯蒙神父。老神父在离开餐厅后,没有直接回卧房,而是去了书房。他似乎每天都要挑灯夜读到很晚。 走廊尽头传来敲门声,接着是房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莱曼忽然有所明悟:第二次循环时,他为了偷衣服把艾瑟打晕了,导致艾瑟昏迷到第二天早晨,没能在晚上去找凯蒙神父讨论神学问题。而第一次、第三次循环,莱曼没有出手。这就是醒时梦魇是否被召唤的条件吗? 难道艾瑟和凯蒙神父讨论时发生了争执,或者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刺激到了神父? 莱曼递给托芙一个肯定的眼神,两人蹑手蹑脚走向凯蒙神父的书房,将耳朵贴在门板上,试图偷听里面的动静。 可不知道是隔音做得太好,还是那两人在笔谈,他们竟什么声音也听不见。 托芙指了指门板,又握紧拳头,表示:要不要破门而入? 莱曼做了个少安毋躁的手势。现在情况还不明朗,召唤者未必是神父。万一他们破门而入后,发现艾瑟和凯蒙神父正在安静读书,那可就完了。莱曼只能自杀以开启下次循环了。 他集中精神,以小奇的形态“降临”在赛勒恩身边。 “赛勒恩,你那边怎么样?” 很快,他就得到了赛勒恩的回应:“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好像发现了很了不得的东西……” * 不久之前。执政官宅邸。 赛勒恩沉默地站在餐桌边,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努力扮演一个合格的随从。 不远处,变身成审判官的多雷安正以一种高贵、疏离而又不失礼貌的姿态和众多绅士淑女打招呼。如果现在举办“审判官模仿大赛”,艾瑟·奥罗兰来了大概也只能排第二。 比瓦尔执政官殷勤地招呼多雷安喝酒,被多雷安以“不胜酒力”拒绝了。影子先生说过,晚宴上的酒水绝不能喝,食物最好也别吃,鬼知道有没有沾过不老泉水。 多雷安和执政官耳语了几句,执政官便唤来管家,表示自己要和客人单独密谈。两人结伴走进宅邸,而赛勒恩的目光则集中在了管家身上。 说是让管家招呼客人,其实没什么好招呼的。除了艾瑟,这里的宾客们都是熟人,无人招待也能自娱自乐。管家不过是巡视庭院,看看哪里缺了东西,叫仆人补上。 “‘午日’已经没有了吗?”管家问一个仆人。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说:“那我去取两瓶来。如果客人问起,你们就先用‘绯色’招待。” “午日”和“绯色”似乎都是酒名。赛勒恩不大了解,但听起来应该很珍贵。他小心翼翼地跟在管家身后,不时混入人群,假装对晚宴上的事务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实际上目光没有一秒钟离开管家。 管家绕到宅邸后方,但并没有去地下(酒窖一般不都应该在地下吗?),而是从马厩里牵了一匹马,离开了宅邸。 赛勒恩暗叫不妙。召唤者果然是管家?他这是要去法阵所在的位置举行召唤仪式? 人鱼少年假装自己已经对晚宴失去了兴趣,想要提前离开。仆人们没有资格阻拦宾客,哪怕只是宾客的随从。 一离开宅邸门卫的视线,赛勒恩就从神之匣中取出“泰坦之楔”,刺入自己的腹部。他的力量陡然增强,这让他在奔跑时肌肉更为有力,速度也更快。虽然比不上增加敏捷的超凡能力,但用来追逐目标也够用了。 管家骑着马,沿山道一路向下,穿过一片茂盛的树林,经过几处小屋。那些是仆人的居所,一些已婚的仆人不方便住在宅邸中,便在附近另寻住处。 管家在一座灰瓦白墙的小屋前勒马。他将马栓在篱笆上,敲了敲屋门。 “夫人,我来取两瓶午日。”他高声说。 嗯?这家伙难道有同伙?赛勒恩蹲伏在一株草丛后,谨慎地观察着。 门开了,一名中年女子端着烛台,将管家迎进门。 赛勒恩见四下无人,壮着胆子摸到窗边,侧耳倾听屋内的动静。 “管家先生,您不是来取酒的吗?别可这样呀~”女子的娇嗔声穿过玻璃。 “我的好夫人,您可比午日红酒更让我沉醉……” “我丈夫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回来……” “我叫他去打扫地窖了,他到明天早晨才能回来呢!” 男人和女人的暧昧声音交织在空气中。 赛勒恩听得满头问号。这什么跟什么?管家不是要启动召唤法阵吗?怎么突然就开始上演偷情戏码了? 他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心想这说不定都是烟幕弹,管家待会儿就会打开什么密室,启动法阵。可他等啊等,里面好像一直没完没了…… “赛勒恩,你那边怎么样?”小奇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赛勒恩淡淡回应:不知道该怎么说……好像发现了很了不得的东西……管家在跟园丁的老婆偷情。 小奇:??? 赛勒恩强迫自己耐心等待。屋内的动静总算停下了。人鱼少年连忙躲进树丛。只见管家拎着两瓶红酒走出小屋。 他将酒瓶塞进马鞍鞍袋中,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领,回头依依不舍地望了望小屋,然后翻身上马,朝执政官宅邸方向骑去。 奇怪,他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取红酒,顺便幽会情人? 离开小屋后,管家进入一片树林。赛勒恩远远缀在后面。 佩戴在胸前的传音贝壳中忽然传来西尔维拉的声音:“是否要拦住管家?” 赛勒恩略一思索,给出肯定的答复:“拦!” 醒时梦魇是在上城区和下城区交界处被召唤出来的。管家既然没有往那个方向去,说明他并非召唤者。但他依旧是风暴舰队的通缉犯。把他抓起来也没什么坏处。 一支白羽箭从树林中飞出,不偏不倚正中马腿。 马儿嘶鸣着倒下,管家则重重摔在地上。不消说,两瓶红酒自然也碎了一地。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不觉已经100章了…… 第101章 教堂地下 第101章 教堂地下 赛勒恩看不见西尔维拉藏在何处,精灵族如果想和树木融为一体,其他种族是很难发现的。 赛勒恩疾步飞奔,一跃而起,矮人长剑直指管家的咽喉。 “饶命啊!”管家发出杀猪似的惨叫,“钱包在我左边的口袋里,您尽管拿!请别杀我!” 赛勒恩愣住了。他都做好管家突然暴起和他激斗的准备了,结果就这?管家即使不是召唤者,也是盗走风暴舰队宝物的通缉犯,不该只有这么点儿实力吧? 肯定在装傻!赛勒恩掏出一块手帕塞住管家的嘴,将他拖进树林里。 “不准瞎叫唤。我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他恶狠狠地说。 管家瞪圆眼睛,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点头如捣蒜。 赛勒恩这才把手帕拿出来。管家张开嘴又要大叫,只见树林中走出一个手持木弓的蒙面女人。她用弓箭指着管家,平静地说:“我们的人数比你多,你开口前最好想清楚。” 管家这才彻底放弃抵抗。他小声哽咽:“我错了!我不敢和园丁的妻子偷情!我发誓再也不敢了!请饶了我吧,您要什么我都给!” “谁问你这个了!你从风暴舰队那儿偷的东西呢?” 管家身体微微一震,眼神变得更为恐惧:“你们是风暴舰队的人?” 赛勒恩本想否定,但转念一想,这里是圣国的地盘,深渊之主没有让他们摆明身份,那索性就冒充一下风暴舰队好了。 “对,我们是风暴舰队成员。”赛勒恩开始信口胡诌,“你已经上了通缉令,还不知道吗?说,你偷的东西呢?” 管家眼泪汪汪:“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我也不是为了自己才去偷的!我是奉了命令……” “谁的命令?执政官比瓦尔?” 管家停顿了一下,说:“对!就是执政官大人!他指使我去偷东西的!” 他那一瞬间的犹豫没有逃过赛勒恩的眼睛。人鱼少年在管家脖子上划开一道浅伤,鲜血立刻奔涌而出。他厉声说:“你在撒谎!你到底奉了谁的命令?再敢糊弄我,下一次割断的就是你的喉咙!” 管家捂着流血的脖子,瑟瑟发抖:“求您饶了我吧!我不想死,但我也不想出卖我的长官!我去跟长官说,把东西还给风暴舰队还不行吗?” 怎么又蹦出一个长官?这岛上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他是谁,快说!” 管家拼命摇头。赛勒恩冷笑:“你的长官让你去偷风暴舰队的东西,让你上通缉令,把你当成棋子,你还替他说话?” “长官救过我的命,我不能背叛他!而且长官也不是贪图什么宝物,他也是为了救人啊!你也有亲人吧?为了你的亲人,你也愿意与世界为敌对吧?” 赛勒恩的脑海中一瞬间浮现出姐姐的幻影。他的眼神动摇了一下,就在这时—— 轰—— 一阵地动山摇。赛勒恩剧烈踉跄了一下,他不得不将长剑插进泥土中才稳住身体。 “醒时梦魇被召唤出来了?!” 他望向山下,却被树林遮蔽了视线。他又望向山上,执政官宅邸的方向。 管家惨叫着跳起来,跌跌撞撞地向山上冲去。西尔维拉张弓搭箭,一支白羽箭不偏不倚正中管家的后背。他又向前跑了几步,面朝下扑倒,不动弹了。 西尔维拉沉声说:“地震会导致地下的鸟羽怪物逃脱,多雷安先生有危险!他的超凡能力不适合战斗,我们必须去救他!” “教堂那边怎么办?” “相信影子先生和托芙小姐!” 赛勒恩提起长剑,踢开管家的尸体:“走!” * 不久之前,教堂。 莱曼和托芙蹲在书房外。莱曼听见赛勒恩说什么管家在和园丁的老婆偷情,眉毛都快飞到发际线后面去了。 虽然很想吃瓜,不过现在显然不是时候。他吩咐赛勒恩继续监视管家,便解除“降临”,将注意力放在眼前的任务上。 虽然不知道艾瑟和凯蒙神父在聊什么,但莱曼有个办法可以“看见”他们。 他从神之匣中取出灵视之镜。这副眼镜是托芙打造的,可以看到幽灵等肉眼看不见的东西,同时还能看到周围生灵和物体的颜色,即使隔着墙也没问题。 戴上眼镜后,世界变成了黑白两色。眼前的托芙身上泛出淡淡的蓝光,这是活着的生物的标志。 莱曼望向书房。因为有墙壁阻挡,因此他看得不是那么清晰,但可以勉强看见一层淡蓝色的轮廓。 从身高来看,应该是艾瑟。他在书房中四处走动,似乎在寻找什么。 奇怪,怎么只有他一个?凯蒙神父呢? 艾瑟走走停停,接着,他的身影陡然从书房中消失了。 “咦?”莱曼忍不住发出疑问声。 托芙疑惑地看向他。他将自己所见说了一遍后,托芙小声说:“书房里可能有密道。” 的确,如果有密道的重重阻隔,灵视之镜也很难穿透。 莱曼在门口又等了一会儿,仍不见艾瑟和凯蒙神父出现,索性握住门把手——从内部锁住了。 但是这难不倒他。书房门下铺着地毯,没有门缝,所以莱曼直接用洞启之刃开门。 两个人鬼鬼祟祟地溜进书房,莱曼蹑手蹑脚地关上门,而托芙已经研究起了书房的布置。 在莱曼看来,这就是一间再平凡不过的书房。书架上满满当当全是书,一眼扫去都是各类神学专著。书桌上也堆满了书本。 托芙在房内走了一圈,盯上了一个书架。她踮起脚,在书架上摸摸索索,时不时发出疑问的哼声。 “这个书房的布置有古怪。”她解释道,“一个房间有没有机关或密室,我们矮人族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在书架上摸索了一会儿,将一本名为《一位圣徒的忏悔录》向外一拉。 书架像一扇门似的向外打开,露出后面黑黢黢的通道。 莱曼朝托芙竖起拇指。矮人少女双手叉腰,得意地昂起头。 莱曼让托芙殿后,自己融入阴影,潜入通道之中。凯蒙神父竟然在教堂里修建了密室,他果然是召唤者吗?可是艾瑟又是怎么发现的?误打误撞? 通道盘旋向下。这感觉让莱曼梦回海角监狱事件那天,他也是沿着一条幽深的通道前往地下,见到了卢纳斯特。 “喂,这下面不会也有一个人头吧?”莱曼在心里小声问。 “我觉得没有。就算有,我也会把它弄死的。没人能跟我抢风头。” “……这种风头不要也罢。” 通道尽头是一扇半掩的石门。摇曳的火光从门缝中流泻而出,照亮一方地面。莱曼潜伏在门后的阴影中,朝后方的托芙做了个“停止”的手势。托芙立刻站在楼梯上不动弹了。 石门后传来艾瑟冰冷的声音:“您这是在干什么,凯蒙神父?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凯蒙神父长长地叹了一声:“你不该来这里的,奥罗兰。要是你不来该有多好。” 他语气惆怅,声音沙哑。 “奥罗兰……”艾瑟重复着自己的姓氏,“你这次没叫错。之前果然是在装傻吗?” “我以为装傻就能让你放松警惕。你果然从一开始就怀疑我了吗?你是为了调查我才来尼诺维尔的?” “我没有对您说过谎。我真的是为了救一个受伤的水手才来的。我对您没有过半分怀疑。”艾瑟的声音中也夹杂着几许痛苦,“我今晚本想找您探讨一个神学问题,谁知道进了书房却发现您不在。” “你怎么能找到密道?” “《一位圣徒的忏悔录》。”艾瑟说,“当年在圣城,您说这本书里写的东西都是胡言乱语。可我却在您的书房里发现了这本书。这很奇怪不是吗?所以我试着把书拿出来,谁知道竟无意中打开了密道。” 长久的沉默。接着,凯蒙神父轻笑一声:“这样也行吗?难道冥冥中真的有神意存在?” “为什么,凯蒙神父?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这些法阵,您是要召唤什么异界生物吗?” “醒时梦魇。你在神学院应该学过吧?” “的确读过相关的文献。”艾瑟语气苦涩,“您竟然堕落到跟异界生物勾结的地步了吗?在圣城见到您时,我被您的博学多识所折服。我一直把您当作榜样和老师!可我没想到,那都是伪装,都是谎言,你其实是一个异端分子……” “听我说,奥罗兰,我这么做是有原因的!”凯蒙神父声音颤抖,“曾经的我,是个无恶不作的罪人。我伤害了那些我爱的人。所以我用漫长的时间来赎罪,希望被我伤害的人能原谅我。 “你以为我是凯蒙神父,但那是我去圣城蒙受圣座赐福后所改的名字,就像圣卡特琳娜在觐见圣座后受赐的新名一样。在很久很久以前,我有另一个名字。在你尚未出生的时候,我名号就已经响彻四海了。那时候,人们都叫我——”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大海盗菲德列科。” 第102章 海盗的忏悔 第102章 海盗的忏悔 大海盗菲德列科? 莱曼记得这个名字!在海角监狱时,他曾和卡洛斯聊天。卡洛斯提起过在几十年前,有一位叱咤风云的大海盗。他曾经抢夺了圣国的运金船,然后销声匿迹,成为海上的传奇。 许多人因为崇拜他而成为海盗,卡洛斯就是其中之一。可他的海盗生涯非但没给他带去财富与荣誉,反而让他的妻子痛苦了许多年。后来连儿子都恨上了他,以至于离家出走。 莱曼还以为菲德列科不过是人们杜撰的传闻,或是早就去世了,没想到他居然还活着!就活在莱曼的眼前,莱曼还跟他同桌吃过饭! 大海盗菲德列科就是凯蒙神父! 石门后的密室中,凯蒙神父说:“我年轻时心比天高,为了让家人过上好日子,我不顾他们的劝阻去了海上,成为一名海盗。或许是我运气好吧,每一次抢劫都顺利无比,很快,我手下就有一整支海盗舰队。所有人都唯我马首是瞻。 “让我的名声登上巅峰的,是我抢劫了一艘圣国的运金船。当然了,它运送的不是真的黄金,而是产自南方殖民地的香料——月辉盐。 “我得手了。我赚得盆满钵满,我被奉为海盗之王。得到足够的财富和名声后,我决定金盆洗手。我将船长的位置让给副手,只带着几个信得过的部下回了老家。我要衣锦还乡,让我的家人过上富足的生活。 “可是等我回到家乡,我才知道,我犯下了何等可怕的过错。我的妻子以为我死在了海上,为了家计,她变卖了嫁妆,去投资一笔据说‘稳赚不赔’的生意。没错,就是圣国的运金船。结果那艘运金船被我抢劫,让所有投资者血本无归。我的妻子也是其中之一。她只能靠借贷度日,后来被债主找上门,只能拉着儿女们跳海自杀。 “这是何等的讽刺啊!我当海盗是为了让妻儿过上富足生活,但正是我的海盗行径,反倒害了他们! “我的妻子和儿子都死了,只有一个女儿被人救了下来。但她被鲨鱼咬断了一条胳膊,永远成了残废,神智也不清楚。为了治好她,我挥霍了所有财富。我听说在一个叫尼诺维尔的岛上有一口不老泉,我便带着她搬来这里,让她饮下泉水。她的胳膊又长出来了,可她变成了一个浑身羽毛的怪物。我又听说,在横行大海的风道舰队手中,有一件能治愈伤口的宝物,所以我让一个信得过的部下去把宝物偷了出来。 “但是那件宝物也没能治好她。我的女儿精神一天比一天差,最后,她选择了自杀——她趁我不注意时,划走了一条船。离开岛屿后,她就因为不老泉的诅咒而死去了。 “所有的家人都离开了我。是我害了他们!这一定是神在惩罚我!所以,为了赎罪,我决定投身教会。我在女儿丧命的这座岛上定居,我想在这里一辈子传播拂晓之神的福音。我想,或许这就能赎清我的罪过…… “但是,这座岛上其实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大邪恶。奥罗兰,你知道不老泉的本质是什么吗?” 凯蒙神父说了这么多,还是第一次向艾瑟提问。 艾瑟沉默数秒,说:“不知道。” “是神的血液。这座岛的地下埋葬着一位远古异教神明的遗体,祂的血液化作泉水,就是不老泉。它会在治愈伤口的同时,也带来诅咒和污染。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就是因为那诅咒而死去的。 “不仅如此,岛上居然还有人利用不老泉牟利——就是那个比瓦尔执政官!他暗中联络各国身患重病或是残疾的富人,让他们到岛上定居,赚了许多黑心钱。现在,他甚至还想复活那个异教神!” 艾瑟难以置信:“有这种事?” 凯蒙神父说:“他身边有我的眼线,我知道再过不久,他的疯狂计划就要成功了,所以我必须阻止他才行!” 艾瑟喊道:“你阻止他的方法就是召唤醒时梦魇?!” “用邪恶来对付邪恶,不是个很好的办法吗?” 艾瑟用心痛的口吻说:“凯蒙神父,你如果真心想阻止执政官,为何不将这件事上报给审判庭呢?自然会有异端审判官来捉拿比瓦尔执政官。” 凯蒙神父压低声音:“我不能说!因为教廷内部已经被腐化了!不知多少人受到邪神的蛊惑,已经堕落为邪恶的爪牙。我只信任自己。这件事只有我才能完成,这是拂晓之神赐给我的使命!” “你听听你在说什么,凯蒙神父!” “我去圣城进修那年,亲耳听见了拂晓之神的圣音!祂在我耳边告诉我,我是现在极少数仍然纯净的信徒!祂指点我去毁灭那个异教神,消灭这座岛上的邪恶!” “你才是被邪恶蛊惑的人,凯蒙神父!拂晓之神绝不会让信徒去召唤异界怪物!快清醒一点,你说过神只教过我们爱和宽容,从没教过我们憎恨和排挤。你的信仰难道都是假的吗?” “是真的,全都是真的啊,奥罗兰……” 凯蒙神父声线颤抖,似乎已经哭了。 “祂告诉我,只要完成这个使命,我的灵魂就能升入祂永恒光辉的太阳宫殿中,和我的家人团聚……所以这一切,必须全都是真的啊!” 莱曼不是拂晓之神的信徒,他也不知道拂晓之神会在信徒耳边下达怎样的命令。但他知道,凯蒙神父的学识渊博,是连艾瑟都敬仰有加的。这样的人怎么会被轻易蛊惑和欺骗呢? 能欺骗他们的只有他们自己。 凯蒙神父自愿当一个傻瓜,去追逐一个明知是幻影的海市蜃楼。 现在莱曼明白为什么第一、第三、第四次循环,醒时梦魇会被召唤出来了。第一、第三次时,艾瑟睡不着觉半夜去找神父探讨神学,无意中发现了地下密室,揭开了凯蒙神父的秘密。 而第四次循环,他们虽然没有登岛,但次日清晨风暴舰队抵达。凯蒙神父大概以为事情败露,所以一不做二不休召唤出了醒时梦魇,既消灭执政官宅邸地下的怪物,又除掉风暴舰队。 风暴舰队的黑船大概是有什么厉害的保命技,竟从醒时梦魇的袭击中逃出来了,遇上了“星辰引路者”号。当然,那也跟醒时梦魇被削弱了有关——它跟鸟语怪物战斗时受了伤。 既然知道神父就是召唤者,那么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阻止他。艾瑟在第一次循环中没能阻止神父,因此只能由莱曼和托芙来动手了。 莱曼对托芙使了个眼色。矮人少女点点头,火焰从她掌中喷薄而出,直接轰开了石门! 门后的密室中刻满了层层叠叠的法阵。每个法阵都由无数散发着寒意的邪异符号所组成。 艾瑟和凯蒙神父双双大惊失色。看到来人居然是借宿的矮人工匠,两人的表情越发不可思议。 “你究竟是什么人?!”凯蒙神父愕然问。 “我,呃,我是,”托芙不知道该不该报上身份,下意识脱口而出,“我是风暴舰队的!” 很好,剩下的事情就让风暴舰队头疼去吧。 “风暴舰队……”凯蒙神父脸色一变,“果然还是逃不过吗……” 跟着矮人少女飘进密室的,是一个宛如黑夜凝聚为实体的幽影。 艾瑟首先想到的就是海角监狱事件时的黑衣人!可他们身材不太像。难道是神秘组织的另一个成员?神秘组织和风暴舰队合作了? 太多疑问盘桓在艾瑟心头。他下意识摸向腰间,却意识到自己没带武器。 莱曼指望不上艾瑟。他在第一、第三次循环时就没能阻止凯蒙神父。 “毁掉法阵!”莱曼大声对托芙下令,同时化作影子的旋风,欺至凯蒙神父面前。 托芙一拳挥向墙壁,拳风化作火焰,咆哮着吞噬了墙上的法阵。同时,洞启之刃的猩红光芒刺入凯蒙神父胸口。 老人倒退几步,后背撞上墙壁。他吐出一口鲜血,嘴唇却向上一弯。 “太迟了。你们以为杀了我,毁了法阵,就能阻止一切?”他干涩地笑了两声,“你们觉得我刚才为什么要说那么多话?仅仅是为了博取同情吗?只要法阵绘制完毕,再举行简单的仪式就能召唤醒时梦魇。现在,召唤已经完成了。” 莱曼错愕地看着神父的身体瘫软了下去。可恶啊,不是反派才会死于话多吗?反派的确死了,正派也活不下去了啊! 大地剧烈震颤起来。一股黑雾从凯蒙神父脚下蔓延开来。雾中响起了低沉的哀嚎和悲鸣。所有人都在这一刻感受到了深沉的悲伤和悔恨,还有许多对命运的不甘,许多对神明的愤怒,最后是无尽的自责和自怜。 凯蒙神父的负面情绪将成为醒时梦魇的养料,让那个异界怪物变成吞噬天地的真正噩梦。 莱曼正想从神之匣里取出沙漏吊坠,自杀以开启新一次循环,却听见卢纳斯特在脑内喊道:“别让醒时梦魇吞掉神父的尸体!没有召唤者的尸体,它的力量会被大大削弱!” 莱曼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神父的尸体,丢进神之匣里。 艾瑟惊愕地看着凯蒙神父的尸体突然消失。那是什么超凡能力吗?还是遗物的效果? 黑雾聚集在黑衣人身边,像是要从他身上夺回本属于自己的东西。雾中不甘的咆哮声渐渐增大,一张张哀嚎的人面随雾气翻滚而涌出。 “走!”黑衣人一边下令,一边将艾瑟推给矮人少女。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大家,最近我眼睛出了点问题,看东西重影,不能久用电脑,所以只有三千字了…… 第103章 梦魇与怪物 第103章 梦魇与怪物 艾瑟以为他们要趁乱杀了自己,正准备反击,却被矮人少女拽住衣襟。下一秒,少女掌中喷射出火焰的洪流,两个人一齐冲出门外,向地面上飞去,将黑雾甩在身后。 艾瑟这辈子从没想过会被一个矮人带着飞,可这件事就是这么发生了…… 莱曼化作阴影,跟着托芙一起飞上地面。他耳边传来多雷安声嘶力竭的叫唤:“啊啊啊啊这里有个怪物啊谁来救救我!开花!开花!开花!” 莱曼想象着多雷安一边惨叫一边向鸟羽怪物丢出花瓣的情形,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 他以小奇的声音向多雷安、赛勒恩和西尔维拉发布命令:“醒时梦魇被召唤出来了!你们把鸟羽怪物引过来,让它们俩互相厮杀!” 他们来到地面上。刚离开书房,背后传来爆炸般的巨响。醒时梦魇如同一团膨胀的污泥从大门挤出来,整栋建筑物都在它的压迫下分崩离析。 托芙将艾瑟丢在附近的街道上,以火焰托着自己的身体,再度飞上天空。她不断朝醒时梦魇丢出火球,吸引它的注意力。 莱曼飘在矮人少女身边。他取出天象图腾召唤雷暴,接着如同一支黑色的利箭俯冲向醒时梦魇,一刀斩落它一张人面,然后迅速后退,同托芙一起将醒时梦魇引向山上。 与此同时,执政官宅邸几乎已经变成血腥的屠场。那些衣冠楚楚的贵族富豪,如今已经化作残缺不全的尸体。鸟语怪物叼着比瓦尔执政官,一口咬断他的腰部,然后仰起头,将半个身体吞进肚子里。 像是获得了营养似的,怪物的身躯不断壮大。第三次循环时它还只有熊那么大,现在却形如一座移动的山丘。 少数跑得快的仆人和宾客逃到了宅邸外。赛勒恩扛着比他高很多的文学家朝山下飞奔。多雷安的手里还在源源不断地冒出花瓣。 西尔维拉不停地朝鸟语怪物射箭,将它引向山下。 一支箭正中鸟羽怪物的胸口。它鸟羽怪物发出愤怒的咆哮,用利爪切断箭尾,接着叼起地上一具尸体,嚼也不嚼就吞入腹中。 一阵血肉蠕动的声音。鸟羽怪物后背陡然隆起,一双沾满鲜血的翅膀刺破血肉。 双翼振动,拖着鸟羽怪物的身体升上天空。 获得飞行能力的鸟羽怪物速度比人类快得多。它迅速追上逃跑的人,一口吞掉了一个仆人。蕴含着疯狂和愤怒的眼睛盯住了前方扛着人狂奔的人鱼少年。 本能告诉它,那两人身上有更强大的力量!吃掉他们,它可以变得更强大! 它嘶吼着俯冲而下。可就在即将碰触到人鱼少年的时候,一股狂风从它背后袭来。狂风化作风刃,在鸟羽怪物身上划开一道血痕。 一位白衣老妇乘风而来。她左手挽着同样身穿白衣的小女孩,右手掌心聚集了一个高速旋转的风球。 赛勒恩仍在飞奔,看不见身后的景象。但被他扛着的多雷安一抬头就能看见鸟羽怪物和风中老妇对峙的情况。 “啊!是影子先生说的风婆婆和小鸟儿吧!”他惊喜地说,“她们果然是友非敌!” 风婆婆朝鸟羽怪物投出风球,将它引向山下。鸟羽怪物已经全然忘记了地面上奔跑的人们,它现在只想撕碎会飞的老太婆和小女孩!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响声惊醒了整个尼诺维尔岛。从码头到山坡,从下城区的贫民窟到上城区的贵族宅院,所有人都冲出家门,惊恐万状地望着天空。 一道黑雾从教堂的位置升起,它内部奔腾翻涌着无数张哀嚎的人脸。那是只有在噩梦中才会出现的怪物。 同时,从执政官宅邸的方向,一只形如四脚巨鸟的怪物歪歪扭扭地飞来。 天空中乌云卷集,雷电奔腾。在闪烁的雷光之中,黑雾与鸟羽怪物撞击在了一起。 每一次电光乍现,短暂的白昼般的光芒中,人们都能看到两只怪物彼此撕咬。鸟羽怪物撕碎了黑雾中的哀嚎人面,而更多的哀嚎人面从背后咬住了鸟羽怪物的翅膀。 混杂着断裂羽毛的血雨将地面染成鲜红。只听一声巨响,鸟语怪物的翅膀被彻底撕碎。它一头栽向地面,重重摔进树林里。 但醒时梦魇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它现在只剩稀薄的黑雾,那些哀嚎的人面也变成了半透明,隐约能看到黑雾的中心飘浮着某种结晶般的实体。 “莱曼!趁现在!” 卢纳斯特的声音在莱曼脑海中炸响。 “摧毁醒时梦魇的核心,就能将它完全送回异界!” 天空中的莱曼也看到了黑雾中的结晶。那就是核心吗? 他握紧洞启之刃,释放透明指环中储存的所有敏捷 无数电光从天而降,扭曲的青白色光柱仿佛连接天地的巨树,伴随着宛如世界毁灭的磅礴巨响。而在这巨树之间,有一道比黑夜更漆黑的闪电,拖曳着猩红的彗尾,宛如神话中带来雷霆神罚的使者,冲入黑雾之中。 一张张哀嚎人面扑向莱曼,试图阻拦他抵达核心。 一张人面张开黑洞般的大口,咬住莱曼的胳膊,紧接着,它就被不知从哪儿飞来的火球击得粉碎。 另一张人面阻挡在莱曼身前,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一道风刃便将它撕碎。 还有精准无比的羽箭,虽然没什么用但至少很好看的花瓣…… 莱曼冲破一道又一道障碍。虽然有同伴们的助攻,但他身上还是多出了无数的伤痕。 一道光芒从神之匣中升起,它凝聚成沙漏吊坠的模样。盘踞在吊坠上的银蛇游走扭动,沙子朝上空升起,消失在虚空之中。 莱曼身上的伤口开始愈合。他忽然意识到这不是治疗,而是他的时间在倒退,退回他尚未受伤的时刻! 核心已经近在眼前! 它是一枚黑色的结晶,有着无数个光滑的面。它有种奇妙的魔力,只需要看上一眼,就能同时看到它所有的面。 洞启之刃的猩红刀尖抵在了核心上。再往前一点点,一寸就够了,莱曼就可以击碎它! 沙漏中的沙子耗尽了。 哀嚎人面在这一刻爆发出尖锐的笑声。它们知道这个幽影超凡者再没有恢复的力量了。而他再也无法前进一寸! 有人握住的莱曼的手腕。 那是一只手,仅仅只有一只手。断手抓着莱曼的手,将洞启之刃向前一送。 结晶无声破碎。 它化作千百个碎片随风飘落。每一个碎片里都映着一张人脸。 莱曼看见了年轻时代意气风发的大海盗。看见了他率领部下乘风破浪、冒险夺宝。看见他推开家门,却只看到破败的房屋和残废的女孩。看见了他抱着女孩,跪在身体变异的乞丐面前,低下骄傲的头颅。看见他挖了一个小小的坟墓。看见他在太阳圣徽下忏悔。 所有的傲慢、猖狂、贪婪、悔恨、委屈、不甘、愤怒、恐惧,汇聚成一个家人沐浴着阳光的团圆美梦,又变成一个独自堕落进深渊的恐怖噩梦。 这噩梦从梦境的世界,沿着人性的裂缝,走进了醒时的世界。 现在,梦已经破碎了。不论是美梦还是噩梦,都在雷霆、火焰、风和夜中,消逝了。 * 赛勒恩将多雷安放到地上。他们和西尔维拉比肩而立,托芙以火焰托着自身,悬浮在他们头顶。 他们望着逐渐散去的黑雾,还有那随风飘落、化作齑粉的千万碎片,久久不能言语。 半晌,多雷安第一个开口:“何等惊人的一幕,我灵感喷涌,对剧本又有了新想法。我还应该写一首诗!” 他很高兴地变出各种花瓣来表达自己的喜悦。 “所以,醒时梦魇已经被消灭啦?”托芙问。 “应该是吧。”西尔维拉说。 “那么那个鸟羽怪物呢?” 众人齐齐望向树林方向。他们都听见了低沉的咆哮声,鸟羽怪物用爪子拖着受伤的躯体,从倒塌的树木间艰难地爬出来。 赛勒恩和西尔维拉亮出武器,托芙掌中则凝聚出一团火球。多雷安眉头一皱,将众人护至身前。 就在这时,两道白色的身影出现在众人上方。老妇人携着小女孩乘风而来,宛如一老一小两只白鸟。 “各位,请放下武器。”风婆婆说。 她又转向小女孩,拍了拍她的后背:“好了,它现在很虚弱,是时候了。去吧。” “嗯!”小鸟儿用力点头,松开了风婆婆的手。 她飞向鸟羽怪物,后者抬起沾满鲜血的头颅,用半是不解,半是恐惧的眼神瞪着她。 小鸟儿俯冲而下,一口咬住鸟羽怪物的喉咙! 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鸟羽怪物的身体开始缩小。羽毛片片剥落,翅膀干枯皱缩。很快,它就变成了一个浑身伤口的人类青年,想必这就是他成为实验品之前的原貌。 同时,小鸟儿的身体开始变形。她长出了尖尖的鸟喙,羽毛像破土而出的嫩芽一般从皮肤下生长出来。和鸟羽怪物污秽破碎的羽毛不同,她的羽毛洁净白皙,每一根都散发着钻石版的光彩。 她变成了一只巨大的、优美的白鸟。 只有那双天真稚嫩的眼睛一如既往。她飞向风婆婆,想像以前一样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可风婆婆却被她撞得歪了歪。 “风婆婆,我好累、好困哦。”白鸟说着打了个呵欠。 “那就去睡吧,小鸟儿。”风婆婆慈祥地说,“这个岛上已经没有噩梦了,你可以睡个好觉了。小孩子就是要多睡觉,才能快快长高、长大。” “嗯!晚安风婆婆!” 说完,白鸟振翅飞向山巅耸立的那座高塔。它钻进塔尖,不见了。 风婆婆轻盈落地。她虽是个白发苍苍、脊背佝偻的老妇人,但在风中的姿态却极为灵巧。 同时,莱曼也从黑雾破碎的方向飞来,落到赛勒恩等人面前。 众人见影子先生平安无事,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白衣的老妇人向黑衣的超凡者鞠了个躬。 “感谢各位。多亏了你们,这座岛上的危机才能解除。我代表这座岛上的所有生灵,还有我所侍奉的神,感激各位所做的一切。” 莱曼抬起手,表示不用老妇人客气。他刚才也在空中目睹了小鸟儿化作白鸟、飞向高塔的那一幕。 “客套就免了。我现在只想知道,你们在这次事件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第104章 观测者 第104章 观测者 风婆婆望了一眼高塔,对莱曼说:“您大概已经猜到了。这座岛曾经的主人,远古的神明,虽然陨落,但为自己的复苏留了后手。” “就是……小鸟儿?”莱曼问。 “她是神的雏鸟,只要她在岛上慢慢地长大,终有一天能取回曾经的力量。但是这个计划却被比瓦尔执政官破坏了。他企图窃取神的权柄,坐拥不老泉的全部力量。他创造的那个‘伪神’力量强大,会源源不断夺取本该属于小鸟儿的神力。除非他变得无比虚弱,否则小鸟儿是无法取回这份力量的。 “更可怕的是,那位神父,曾经的大海盗,还想要毁灭整个岛屿。他们的居所都有神力的庇护,我们无法接近,因此只能求助于外界。” 真是讽刺。执政官和神父一个渎神,一个异端,却因为他们是圣职者,就能自动得到神的庇佑。拂晓之神的这个庇佑是不是太人机了一点? 莱曼皱起眉:“那你们直说不就好了,为什么要遮遮掩掩的。” 老妇人语带歉疚:“我是神的仆人,我的话语是带有力量的,如果说得太明白,会引来某些存在的注视,甚至破坏命运的道路。” “命运的道路……”莱曼低声重复。他总觉得自己来到尼诺维尔是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引导。是沙漏吊坠吗?还是岛上等待复苏的那位神明? 风婆婆张开双手,几枚闪耀着钻石光彩的羽毛从她掌心飞出,落到每个人手中。 “这是神的羽毛,是一件奇物,可以使你们获得飞行能力,也可以召唤风。我们的教会衰落太久,拿不出什么好东西,让各位笑话了。” 有报酬可拿,每个人都很高兴。哪怕是本来就拥有飞行能力的托芙也开开心心地收下了。她虽然用不上,但可以给黄金城的其他人。 老妇人掌心又凭空出现一枚小瓶子,里头装着无色透明的液体。它飞到莱曼手中。 “这是一瓶不老泉——真正的不老泉,没有遭受过污染和诅咒的神的血液。也许在某些时候,它会对您有些用处。” 莱曼收下了小瓶子。真正的不老泉不仅不会让人变异、无法离开岛屿,还能治愈伤口,重生断肢,据说还能让人长生不老。是真是假莱曼不清楚,但仅仅是治愈伤口这一点就很有用了。 “所以,岛上的事情都结束了吗?我们可以回去了?”托芙问。她在黄金城还有许多事务,希望尽早回去。 莱曼望向山下。整个岛屿因为醒时梦魇和鸟羽怪物,已经陷入了混乱。执政官死亡,也不知道谁能来维持秩序。明天早晨,风暴舰队将会抵达,届时又将引起轩然大波…… “感谢诸位,大家可以回去了。如果还有什么事,我会请小奇通知大家的。” 每个人都依次向彼此告别。莱曼将洞启之刃递给赛勒恩。 赛勒恩解开衣襟,剖开自己的胸腹,打开时空之门。这血腥的场面让所有人都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托芙、西尔维拉和多雷安依次穿过时空之门。将他们送回去之后,赛勒恩又要为自己开门。 “请等一下。”风婆婆打断他的行动,“年轻人,你是人鱼族对吧?” 赛勒恩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汗水洗掉了化妆品,露出了他脸上的鳞片。 他点点头。 “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对你说。”风婆婆看向莱曼,“可以给我们一点私人空间吗?” 赛勒恩用眼神征求莱曼的意见。莱曼看了看风婆婆,她应该不至于加害赛勒恩,双方无冤无仇的。就算真动起手来,赛勒恩未必会输给她。 “我去下城区看看。”莱曼对赛勒恩说,“你们谈完之后,可以让小奇把洞启之刃还给我。” 说完他便融入阴影之中,向下城区飞掠而去。虽然很想知道两个人在密谈什么,但他尊重风婆婆和赛勒恩。他相信,如果真是非常重要的事,赛勒恩肯定会转告自己的。 山坡上只剩下了人鱼少年和老妇人。风婆婆示意赛勒恩走近一些,然后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少年的脸。 赛勒恩有些不自在起来:“我的脸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吗?” 风婆婆苍老的脸上漾起一个沧桑的笑容:“没有。我只是……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人鱼族了。” 赛勒恩端详着老妇人的脸孔。她皮肤晒得黝黑,布满皱纹,就是个再平凡不过的老太太。但是她有一双湛蓝的眼睛,让赛勒恩联想起天空和大海。 赛勒恩忽然有所明悟,激动地问:“难道您也是人鱼族吗?” 风婆婆垂下眸子:“我?我是一个罪人。我伤害了那些我爱的人。这座岛的女神是个严厉又宽容的神,我饮下了她赐予的泉水,拥有了漫长的生命。然后,我用这漫长的时间来赎罪。不知那些被我伤害的人,原谅我了吗?” 赛勒恩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跟自己说这些。他们明明是今天才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啊…… “年轻人,神有一句话要我带给你。” 赛勒恩不由地挺直身体,同时感到困惑。他又不认识风婆婆所侍奉的神,为什么要给他带话?带给资历更深的影子先生,或者直接给小奇不是更好吗? 风婆婆问:“你知道这座岛叫什么名字吧?” “尼诺维尔。”赛勒恩回答。 “那是它现在的名字。在很久很久以前,在神战尚未改变海陆地形之前,在这座岛尚未被海水淹没之前,它还有另外一个名字。” 风婆婆顿了顿,轻声说,“它叫温尔德拉,意思是飞鸟的故乡。” 赛勒恩瞪大了眼睛。 这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许许多多的事。过去的种种化作碎片,在他脑海中汇聚成了一张巨大的拼图。每一块碎片都完美无缺地填满了拼图的一块空白,最终化作一幅首尾相接的壮美绘卷。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你是……” 一阵狂风卷起,风婆婆的身影好似风中的一片羽毛,转眼间便消失不见了。 “等一下!”赛勒恩喊道,“你难道是……你难道是……!” 他的声音被风带走,飘向天空,不知被谁听见。 人鱼少年独自站在风中。他明明发过誓,今后再也不会哭泣,可这一刻眼泪却无法遏制地落下来。眼泪咸涩得就像故乡的水。他的故乡在脸上流淌。 他就这样哭了许久,然后用手背将眼泪擦干。他拿起洞启之刃剖开胸腹,撕开一道传送门。 他回到了弗格斯家的地下室中。在离开前他锁上了门,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将洞启之刃收回神之匣中,赛勒恩正要起身离开,却突然注意到地下室中多出了一个人。 在他的身后站着一个身披五彩斑斓斗篷的人。此人身形纤细高瘦,看不出是男是女,兜帽之下没有脸孔,只有一个不断游移扭动的银色符号——∞。 祂的脖子上挂着一个沙漏吊坠,正不断上下颠倒。 “你是谁?!”赛勒恩红着眼睛问道。 “人们称呼我为观测者。”那个人的声音像是男人又像是女人,像是老人又像是孩童。 “观测者……多雷安先生发现的那个沙漏吊坠?” “啊,是的。那是我的东西。”观测者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我们神明即使陨落,也总会给自己留下复苏的后手。那枚沙漏上有我的意志残存,当我感觉到其他神明的眷顾着在附近时,就呼唤他们来到身边。” “岛上的事件循环果然是你的手笔?” “与其说是我的手笔,不如说是‘我们’的手笔。一切都是为了让陨落的神明再度复苏,为了达到最好的结局。 “我的同伴们虽然个性迥然不同,理念也南辕北辙,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深爱这个世界,爱这世上生灵的勇气、不屈和执着。我们曾经,或者说将要,为了保护这个世界而战。我的同伴们理应拥有更好的结局。” 祂兜帽下的∞符号旋转得更快了,像是在对赛勒恩发出疑问。 “你也是有同伴的人,你明白的吧?” 赛勒恩沉思许久,最终点了点头。的确,为了他的伙伴,他可以付出一切。 他问:“既然你是观测者,那我想问问……我们的事业成功了吗?” “你不是已经亲眼看到了吗?” 赛勒恩垂下眸子:“原来是那样……那可真是……真是太好了。” 观测者向赛勒恩伸出一只手。祂的皮肤一片漆黑,其中有闪耀的银色沙子在流动和旋转,就好像祂的身体中流淌着一条闪闪发光的长河。 “你知道的吧。即使凭借洞启之刃的力量,也不可能穿过时间的长河。之所以能做到,都是我暗中的庇护。现在,庇护的时间要结束了。等你做好准备,就去向你的同伴告别吧。然后,我带你去见一见我的同伴。” “见……谁?” 观测者发出愉快的笑声。 “啊,你会很高兴见到祂的。”祂柔声说。 第105章 一个誓言 第105章 一个誓言 莱曼穿过混乱不堪的街道,回到教堂附近。教堂已经成了一片废墟,周围的建筑也好不到哪儿去。人们在街上狂乱奔走,哭号不止。 执政官已死,但岛上的行政系统并没有瘫痪,下城区的镇上有警卫队。他们当下正在疏散人群,营救伤者。 莱曼看了看沙漏吊坠。里面的沙子已经一粒都不剩了。没有下一次循环了。如果还有沙子,那他可以在下个循环中直接找到神父,阻止一切灾难。但是……也许,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吧。 他忽然想到,自己的本体应该还在教堂里,于是他找了条裂缝钻进去,脱掉影子戏法,接着发出夸张的求救声。 很快,就有人掘开了压在他身上的泥土和碎石,把他从废墟下拽了出来。 “你居然还活着!拂晓之神庇佑!”艾瑟讶异地打量着莱曼,发现银发青年除了一些擦伤外竟然没什么大伤。 “发生什么事了,大人?地震吗?海啸吗?”莱曼佯装惊恐。 “岛上有一些……异端分子。”艾瑟说出这个词的时候可谓咬牙切齿,“你别担心,战斗已经结束了。跟着我,别乱跑!” 莱曼连忙像个小尾巴一样粘在艾瑟身后。他看着审判官指挥警卫队维持秩序,非常好奇,艾瑟对于岛上发生的一切是什么看法? 艾瑟现在的心情非常复杂。他尊敬的凯蒙神父是个异端,岛上还有怪物潜伏,在审判官的眼皮底下发生这种事,这世界到底是怎么了? 还有那名矮人工匠和幽影超凡者。他们到底是神秘组织的部下,还是风暴舰队的成员?抑或两者其实是一码事? 更让艾瑟感到无言以对的,是他居然被矮人工匠救了。他们明明可以不管他的。神秘组织对圣国难道是友非敌?他们究竟有什么目的? 回头必须将这件事向首席审判官汇报。现在……还是专心救援吧。 这一夜过得格外漫长。当太阳从海平线上升起,洒下苍白的光辉时,所有人都齐齐松了口气。一些信徒甚至直接跪下感激拂晓之神的恩典。他们哪里知道这些灾难有一半都是一位拂晓之神的神父造成的。 可人们还没开心多久,海平线上就升起了一道黑帆。一艘漆黑的船向尼诺维尔驶来。 风暴舰队! 在东海域,风暴舰队就是海怪、天灾和恐怖的代名词。虽然从未听说过他们洗劫海港,但岛上居民还是陷入了恐慌。先是怪物,又是风暴舰队,尼诺维尔这是要完啊! 然而,风暴舰队并没有登陆。那艘黑船只是在距离岛屿不到一海里的地方停留了一会儿,接着就调转方向,朝大海深处驶去了。 一场危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解除了。 也许,风暴舰队只是在附近巡航?有人这么说。 没人知道真相。只有岛上的海鸟叽叽喳喳,诉说着它们在黑船附近所见的一切。 当风暴舰队出现时,一只海鸥飞向黑船,往甲板上扔下一只小草人。小草人猛地跳起来,丢出一具木偶。木偶又摇身一变,成了一个身披残破黑斗篷的男人。 一名黑甲战士走向船头。狰狞头盔下的蓝眼睛惊奇地打量着披黑斗篷的男人,散发出狂热的光彩。 “您莫非就是影子先生?”黑甲战士问。 莱曼点了点头。 黑甲战士的眼睛里迸发出狂热的光彩:“果然原初先知的预言一模一样!没想到最先遇到您的是我,这是何等的荣幸啊!” 其实这已经是我们第二次见面了。莱曼心想。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问:“你们是来岛上寻找通缉犯的?” “没错,您果然什么都知道!” “通缉犯已经死了。他是奉大海盗菲德列科的命令去盗窃的。至于大海盗本人……” 莱曼从神之匣里取出凯蒙神父的遗体。看到一具尸体凭空出现,黑甲战士先是警觉地握住剑柄,接着缓缓松开手。 “是您杀了他?” 莱曼叹了口气:“说来话长。” 他将神父召唤醒时梦魇、执政官豢养鸟语怪物,两者又打得不可开交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虽然看不到黑甲战士的表情,但莱曼觉得他也听得一愣一愣的。 “原来如此,既然罪魁祸首已死,那我们也没有必要登岛了。” 莱曼有些奇怪:“你就这么相信我?万一我骗你呢?” 狰狞的头盔下响起一声轻笑:“原初先知有言,影子先生值得百分之百的信任。” “你说的原初先知究竟是谁?” “他是风暴舰队的建立者。他虽然已经过世,但您总有一天会知道他的身份。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莱曼撇撇嘴。真棒,又一个老谜语人。 黑甲战士半跪下,在神父的遗体上摸摸索索,最后从口袋里找出一枚珍珠耳环。 “居然在这里……” 莱曼问:“这是?” “这就是我们风暴舰队失窃的那件宝物。”黑甲战士解释,“只要戴上这枚耳环,伤口就能快速治愈。我觉得很奇怪,大海盗菲德列科明明把它揣在身上了,为什么受伤的时候不戴上它呢?” 他这么一说,莱曼也感到费解。他想到神父的书房那本叫《一个圣徒的忏悔》的书。那是神父相当讨厌的一本书,却被他用作密室的机关。 “也许,他也期待有人能阻止自己吧。”莱曼轻声说。 每次进入密室铭刻法阵,凯蒙神父都要面对自己最讨厌的东西。他希望自己能够停下来,却还是义无反顾地一条道走到黑。 “他的尸体,由我们带去海上海葬。您没有意见吧?”黑甲战士问。 莱曼耸耸肩。对于曾经的大海盗而言,回归那让他又爱又恨的大海,或许是最好的结局了。 黑甲战士说:“感谢您寻回了这件宝物。先由我来保存它,可以吗?” “呃?这本来不就是你们的东西吗?” 黑甲战士又笑了:“啊,没错。作为报答,请您收下这件东西。” 黑甲战士在空中画出一个复杂的符文,一只用海螺做成的号角出现在他手中。 “只要在有大海的地方吹响这只号角,风暴舰队就会回应您的召唤,前来与您并肩作战。” 莱曼接过号角。沉甸甸的重量诉说着一份誓言的约定。 “这太贵重了。而且我和你们风暴舰队也不是很熟……” “对于风暴舰队的朋友,怎样的礼物都不嫌贵重。” 黑甲战士说着,又在空中画出一个魔法符号。这一次出现在他手中的是一个长条形的木盒。 “原初先知有言,如果遇到影子先生,就将这件东西交给他。” 莱曼接过木盒。盒盖上镌刻着精美的魔法符文。这个形状,这个重量,总觉得很似曾相识啊! “这、这东西难道是……” “很久很久以前,风暴舰队刚刚建立的时候,海陆的形状还不是现在的模样。”黑甲战士说,“这件东西坠入大海,它的力量掀起波涛,让高山被海水淹没,让海床隆起为新的山峰。我们风暴舰队将它封印起来,保存至今。” 黑甲战士说着后退一步,右手按在胸甲上,郑重地向莱曼鞠了个躬。 “原初先知托付的使命,我已经圆满完成了。” 莱曼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觉得冥冥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引导着他们的相逢,但当他仔细追寻,却又只看到一团飘忽不定的迷雾。 “那我就收下了。”他说,“对了,你怎么称呼?” 黑甲战士迟疑了一下,说:“您可以叫我乔伊斯。” 这是个很常见的名字,但莱曼还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问:“……乔伊斯·布兰科?” 黑甲战士发出一声惊呼:“您怎么会知道我的姓氏?” 不等莱曼回答,他就自言自语起来:“不愧是影子先生,不愧是原初先知都赞不绝口的超凡者,您果然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任何秘密都逃不过您的法眼……” “呃,不是的。”莱曼有些尴尬地打断他,“我曾经在鸦栖渡见过你的母亲。她正在寻找你。” “是吗……”黑甲战士的情绪变得有些低落。 “我知道你离开家是想寻找你的父亲。但他其实……其实已经过世了。” “那种事情已经不重要了。”乔伊斯说,“在海上遇到风暴舰队之后,我才知道我原本的眼界有多狭隘。我已经放下了对父亲的恨。现在的我,有更伟大、更重要的事业。” 莱曼忍不住问:“那你的母亲呢?你不爱她吗?” “正是因为爱她,我才要继续走在这条道路上。” 乔伊斯说完低下头:“我们也要继续去巡航了。期待与您的重逢。” 这是下逐客令了。莱曼只得点头,说:“我会给你母亲写封信,告诉她你没事。再会。” 他将号角和木盒都收进神之匣,然后附身小草人,将木偶和影子戏法也收起来,接着解除了降临。 回到本体之后,他第一时间查看神之匣中的两样新物品。 【名称:???】 【描述:神的残骸。一条腿。】 【名称:风暴号角】 【描述:一声呼唤。一份约定。一个誓言。】 第106章 以血溯源 第106章 以血溯源 陷入混乱的尼诺维尔岛,在警卫队和当地各个行会的努力下,总算勉强恢复了秩序。在岛屿停泊的众多商船,则在第一时间跑路,以最快速度逃离这个见鬼的地方。 “星辰引路者”号也在风暴舰队出现的第二天再度升帆启航。他们本就是临时停靠,又有押运囚犯的期限,纵使艾瑟想要在岛上多停留几天,他也无法违抗上级的命令。 大难不死归来的莱曼得到了囚徒伙伴们的热烈欢迎和亲切问候。具体表现在埃里克举着主保圣人圣像围着他祈福,而学者一脸遗憾:“我给你想的墓志铭又没用上,你真的不试试看吗?” 莱曼感动极了,然后给了学者一拳。 或许是已经适应了海上的生活,这次莱曼不再晕船了。他照例去照顾动物们。被关在货舱里的动物们没见到岛上的大场面,缠着莱曼把醒时梦魇和鸟羽怪物的大战说了一遍又一遍,完了还津津有味地回味。莱曼迫切希望他们能快点登陆,这帮动物真是憋坏了。 唯一一个因为尼诺维尔岛事件兴高采烈的是卢纳斯特。他又取回了一部分身体,现在每天都在莱曼的脑海里载歌载舞。莱曼非常需要一个屏蔽系统。 “现在你缺失的部分就只剩一只手和躯干了吧?”莱曼问,“对于它们的位置,你有什么头绪吗?” “如果它们只是埋在某个地方,我是能感应到的。可我现在感应不到,说明它们应该被封印起来了,就像精灵族和风暴舰队所做的那样。” 莱曼扶额:“那除非我们像这次这样撞大运,否则怎么也找不到咯?” “这倒未必。这世上有能力封印神之残骸的势力屈指可数。除了精灵族、风暴舰队,也没剩几个了。” “比如?” “比如,我们正要去的那个地方。” 圣城?拂晓教会或许掌握了卢纳斯特的残骸?不是没有可能。圣国是如今北方大陆最庞大的国家,又在各地建立了殖民地。以拂晓教会的势力,搜寻到一件残骸也实属正常。原本深埋在大地之口下的那条手臂,也算是圣国势力范围内的。 只是到了圣城,要如何搜寻卢纳斯特的残骸呢?唉,现在想这些也没用。莱曼连圣城是什么样子都还没见过呢,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说起来,卢纳,我有件事很好奇。”莱曼说,“既然洞启之刃能打开时空之门,那能不能……打开通往其他世界的门?” 卢纳斯特长长的“哦——”了一声:“你是说像星轨交汇那样,可以让人在不同的世界之间穿梭?” “对,能做到吗?” “可以。”卢纳斯特斩钉截铁。 莱曼一瞬间被狂喜所笼罩。这岂不是意味着他随时都可以回家了? “但是,”卢纳斯特又说,“那代价让你承受不起。” 喜悦瞬间烟消云散。 打开邪神的封印,需要一座小山那么大的祭品。打开时空之门,需要一个超凡者当祭品。那么打开通往其他的世界的门,需要怎样的祭品呢? 一百个超凡者?一千个融合了神血的怪物? 某种更强大的存在? “看来是不行啊……”莱曼叹息。 航行途中,又发生了一件让莱曼意外的事。 【你的使徒多雷安·卡莱斯特已完成任务“创作一部脍炙人口的名作”。】 【他的超凡能力“开花(b)”已升级为“凯旋式(a)”。】 【他已解锁新的任务:“创作一部英雄史诗”。】 多雷安创作出《浪子归家》后,这个任务就应该完成了才对,可《邪神之书》直到现在才给出任务完成的提示。或许是因为莱曼一直没赐给多雷安超凡能力,卡了《邪神之书》的进度吧。 他翻到多雷安的章节,查看升级后的超凡能力。 【凯旋式(a):英雄凯旋之日,应当有桂冠与鲜花来迎接。你可以凭空变出鲜花,或是将你指定的物品变为鲜花。物品所变的鲜花永不凋落,除非你取消这项能力。你变出的鲜花将给予友军激励,给予敌人恐惧。】 莱曼:“……” 虽然名字很高端大气上档次,但本质不就是开花plus尊享版么…… 他有点儿后悔给多雷安选这个能力了。是不是选“痴愚光环”会更好点儿?虽然b级的痴愚光环会不分敌我地降智,但没准升级后就只会让敌人变成智障呢?这不比开花好用多了? 算了算了,也没指望多雷安这样的文人成为战斗力。开花就开花吧,至少在舞台上比较好看。必要的时候,就让他在后方当气氛组,给友军加加buff什么的。 【你的使徒多雷安·卡莱斯特已完成任务“创作一部脍炙人口的名作”。请从下列三项超凡能力中选取一项,作为你的奖励。请注意:你的选择无法撤回,请务必斟酌时宜,选择合适的奖励。】 【超凡能力:拾荒王者(b级)。你就是捡垃圾的神!你就是乞丐中的王!你总能从一堆垃圾中发现沧海遗珠,变废为宝是你的独家专长。】 【超凡能力:以血溯源(b级)。血液拥有力量,血液亦拥有记忆。当你获得一滴血,你可以从中窥见其主人的记忆。他的人生将像一本书一般向你展开。】 【超凡能力:呼风唤雨(b级)。你是操纵天象的专家,你可以呼唤风雨雷霆,你能让晴天瞬间变成风暴,你也能立刻驱散乌云。】 这次的三个能力都挺有意思。莱曼对“拾荒王者”非常心动,总觉得选了这个能力就能开启什么囤货求生之旅了。然而就像种田、钓鱼之类的技能一样,对莱曼现在帮助不大。这《邪神之书》真的很像穿错了世界耶…… 第三项能力“呼风唤雨”和遗物“天象图腾”有重复之处,莱曼怀疑它搞不好就是“天象图腾”的前置能力,有它在,遗物就会失效。保险起见,还是放弃这个能力为妙。 至于第二项能力,通过他人的血液读取他人的记忆? 如果要在圣城中寻找卢纳斯特的残骸,这个能力没准会派上大用场! “我选择‘以血溯源’!” 转瞬间,关于这项能力的超凡知识便化作光流灌入莱曼的脑海之中。 他迫不及待想找个小白鼠试试这项新能力。 “赤电,捐点血!” 莱曼小心翼翼地从赤电的大腿上取了一滴血,催动“以血溯源”。那滴血迅速融入他的皮肤之中,同时,他面前展开了一幅虚幻的绘卷。 绘卷最开头是一匹呱呱坠地的小马,它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歪七扭八地走了几步,像是在驯服自己不听话的四肢。 哦,这是赤电刚出生的时候。 赤电诞生在一个高级牧场中。它的父亲是匹优秀的赛马,母亲则是从北方引进的战马。两者出色的血统早就了赤电这样一匹良驹。它从小就备受瞩目,长大后被教廷买下。 宣教长动用私人关系,把它送给了自己的外甥普瑞队长。后来普瑞队长调往海角监狱,赤电也跟着他漂洋过海,来到了监狱岛。 不过,普瑞队长对赤电可算不上好。脾气暴躁的他动辄打骂,经常将气撒在无辜的动物身上。让赤电对他心生怨怼。赤电每天都在幻想把普瑞甩下去踢死,可是不服管教的马,通常是要被宰杀的,赤电又不想死…… 直到有一天,一只小老鼠来到马厩,询问赤电要不要跟它的主人合作。赤电意识到,摆脱普瑞的良机终于来了。 “哦,从这里开始我就知道了。”莱曼满意地点头。 赤电很骄傲地说:“有被我波澜壮阔的马生震惊到吗?” “哪里波澜壮阔了?” “哦,莱曼!我们一起杀死了卑鄙的普瑞,还逃脱了制裁,离开了号称‘绝对没人可以越狱’的海角监狱,屠过龙,战胜过妖魔鬼怪,一路上经过这么多风风雨雨,还不算波澜壮阔吗?” “其中有很大一部分你根本没参与好吧!” 吐槽完赤电,莱曼又生出一个想法:既然可以读别人的记忆,那能不能读我自己的记忆呢?如果使用我的血,我看见的是原身莱曼·维夏德的记忆,还是身为地球人的我的记忆? 莱曼好奇得不得了,直接划破手指,将一滴血滴在掌心。 一幅虚幻的绘卷展现在他眼前。 绘卷的开头是年幼的莱曼·维夏德。他由一名银发的绅士牵着手,走进房间中。一位妇人靠在床上,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 “莱曼,来看看你的妹妹!”银发绅士快活地说。 小小的婴儿微微睁开眼睛。她有着和莱曼一样的银色头发和红色的眸子。 这就是莱曼·维夏德人生中最早的记忆。 他出生在一个富裕的商人家庭,有一个比他小三岁的妹妹。他的童年无忧无虑,充满了欢笑、礼物和明媚的阳光。 然而,变故在两年之后,也就是他五岁的时候到来了。战争爆发,莱曼·维夏德的父母死于战乱,只留下两个幼小的孩子,分别被两个远房亲戚收养。 莱曼·维夏德是幸运的。收养他的亲戚是一位住在圣国的学者。在他的培养下,莱曼年纪轻轻便学会了许多种语言,还对民俗和历史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在亲戚的推荐下,他进入欧摩德大学就读。只要他顺利毕业,就能在大学或某位贵族家里谋一份体面的差事,一辈子不愁吃喝。 就在莱曼即将毕业的时候,一位少女找上了门。他们的相貌是何其相似啊!莱曼一眼就认出那是他失散多年的妹妹! 可是,莉薇娅脸上却没有莱曼这样的快乐和悠闲。从她的只言片语中,莱曼隐隐知道她被收养后过得很不好,四处颠沛流离,养父母破产,年幼的她甚至一度流落街头。 莱曼非常愧疚。在他享受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时,妹妹却在受苦。他想要弥补妹妹缺失的童年。 “好啊,那你就来帮我吧。”莉薇娅笑着说,“加入黑日教团吧,我的哥哥。我是教主,我可以任命你为高层,掌管一个分部。我们一起侍奉唯一真神,代行祂的意志!” 第107章 风暴将至 第107章 风暴将至 一个邪教!莉薇娅居然成了邪教徒! 莱曼吓坏了。他没有立刻答应。他惶惶不可终日,唯恐教廷发现他和邪教有牵扯。这导致他的学业一落千丈,导师也对他大失所望。 最终,他不得不离开大学。收养他的亲戚过世了,所剩的遗产不够他继续攻读学位。就在他一无所有的时候,莉薇娅再度找上了门,劝诱他加入黑日教团。这次,莱曼答应了。 莉薇娅紧紧抓着莱曼的手:“我现在将这个支部交给你,哥哥。等到那个‘注定的日子’,你就按我的吩咐举行召唤仪式。这么简单的事情你应该能做到吧?” 莱曼颤抖了一下,用力点头:“当、当然!从异界召唤那位伟大存在,对吧?等祂降临,我们黑日教团的夙愿就将实现……” 但是,他内心并不认同这一点。他觉得莉薇娅疯了。他不想跟邪教徒同流合污,于是在仪式的前夜,他悄悄写了一封匿名信,寄给了附近的教堂。他认为只要举报了黑日教团分部,就可以摆脱那些邪教徒。没准还能拯救莉薇娅的灵魂…… 然而,在仪式当天到来的却是一整支骑士团。他们将在场的邪教徒屠戮殆尽,莱曼自己也被…… 绘卷到此终结。 莱曼睁开了眼睛。 “真是惊人。”他低声说,“原来当初骑士团之所以能找到黑日教团的分部,是莱曼·维夏德自己举报了自己。” 更让他吃惊的是,莉薇娅居然是黑日教团的教主!他还以为她只是个普通干部,没想到她的地位如此之高! 兄妹分别的二十年里,莉薇娅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为何那么狂热地支持黑日教团?“莱曼·维夏德”的记忆中,莉薇娅很少提及她的事情…… 如果将来能得到莉薇娅的血液,或许就能明白了吧? * 鸦栖渡。 咚咚咚。有什么东西在敲打安娜·布兰科的窗户。 女裁缝从床上爬起来,踉跄走到窗前,发现一只海鸥正在用嘴啄她的窗棱。她正要赶走这顽皮的鸟,却发现海鸥脚上系着一个小小的圆筒。 安娜从前只见过有人给信鸽腿上绑这东西。海鸥居然也能送信吗? “是给我的吗?”她指着自己。 海鸥居然像听懂了她的话似的,展开翅膀嘎嘎点头。 安娜推开窗户,小心翼翼地将圆筒取下来,从里面倒出一卷小纸条。海鸥非常自来熟地飞进她家里,开始在厨房觅食。 【尊敬的安娜·布兰科夫人: 我是前段时间拜访过您的、您丈夫的友人。不负所托,我已经找到了您的儿子。 他如今正在一支赫赫有名的舰队中服役,因为工作忙碌,无暇顾及家人。请您放心,他身体安康,精神愉快,还找到了毕生的事业。 请不要为他担心。孩子就像航船,总要离港远航。但船只不可能永远在海上漂泊,请静待他归港的那一天吧。在那之前,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养好身体。所有的港湾都有明亮的灯塔。如果灯塔连火焰都黯淡了,又要怎么指引船只归航呢? 一个友人】 安娜捂住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喃喃念着“他没事,他还活着”,然后用衣摆粗鲁地擦干眼泪。 她看着屋内满地的狼藉,自言自语:“这里太乱了,我要收拾一下。是的,是的,把一切收拾干净!” 她慌忙地回到楼上,把头发梳理整齐,换上一件干净体面的衣服,就像她从前当女裁缝时那样。然后下楼来,打开所有的窗户,让阳光照进家里。 * 船只又航行了数天之后,莱曼再度召开了神国议事。他向使徒们通报了尼诺维尔岛事件的后续,并询问使徒们的任务有何进展。 “各位,我非常荣幸地告诉大家,我的超凡能力已经升级了!这还要感谢伟大赞助人的恩赐!” 多雷安美滋滋地将“凯旋式”的能力介绍了一遍。众人尴尬点头,挤出微笑恭喜他。 托芙说:“我们现在正在研究如何逆转雷夫·石矛的那个禁术,已经有一些进展了。此外,黄金城也在稳步建设中。帕恰克说他要去平原上寻找其他愿意加入黄金城的部族。我们现在太需要人手了!” “大森林正在枯萎。”西尔维拉神色忧郁,“虽然有神圣之种,但被污染的土地已经无法孕育新的生命了。我们需要寻找新的家园。我想,等世道平稳一些,就去南方大陆看看。” 多雷安自豪地说:“我的新剧本已经完成了,正在排练中。新剧本的名字叫《碎镣者》,它以千年前帝国的角斗士为原型,又融合了许多我的见闻。它讲的是一名奴隶角斗士成长为竞技场的明星,然后率领其他奴隶打碎镣铐,争取自由的故事。” 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赛勒恩。大家都听得出来,这个故事一定有他的经历作为蓝本。 “对了,赛勒恩,你们运输站现在怎么样?”托芙问,“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吗?” 人鱼少年从这次神国议事开始便一直很沉默。听见托芙的问题,赛勒恩猛地一颤,抬起头,张了张嘴。 “其实,我……”他的目光依次扫过几个同伴,最后定格在小奇身上,“我这次,是来跟大家告别的。” “告别?!”众人齐齐一惊。 “我接下来,要去做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所以……我不能再来参加神国议事了。”他愧疚地低下头,“我或许也不能再回应大家的呼唤了。真的非常抱歉!” 托芙问:“是运输站的事吗?你们要干大事啦?” 赛勒恩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莱曼非常好奇赛勒恩要干什么大事。即使作为神,他也不能将赛勒恩每天的行动都知道得那么清楚。如果赛勒恩需要一些自由的时间和空间,莱曼很愿意让他放手去做。 “你是为了完成深渊之主赐予你的使命吗?”莱曼以小奇的身份问。 这次,赛勒恩不假思索地用力点头。 “那就好。只要你依然走在使命的道路上,那就按照你所想的去做吧。” 赛勒恩按住胸口:“感谢你,小奇!也感谢深渊之主!” 其他人纷纷为赛勒恩献上祝福,表示他如果有需要,他们可以尽力提供物资援助。赛勒恩也可以将他们召唤到身边,只要他能承受打开时空之门的痛苦。 这次神国议事就这样结束了。莱曼躺在他的吊床上,拿出被他当作书签的赛勒恩的使徒卡。 “咦?”莱曼发出惊呼。 卡面上的人鱼少年,变成了灰色。卡牌冷冰冰的,不论莱曼如何集中精神,都再也无法感知到赛勒恩的位置,也不能再降临在他身边了。 “赛勒恩……”莱曼摩挲着卡牌,“他究竟要去做什么呢?” 他还会回来吗? * 同一时间,艾瑟的舱室。 “……以上就是尼诺维尔岛发生的一切。”他坐在桌前,向远见之镜中的首席审判官汇报道。 镜中的首席眉头紧蹙:“想不到尼诺维尔岛上竟隐藏着那么多的异端与邪恶!这是我们审判庭的失察!” 艾瑟惭愧道:“我没有接触过比瓦尔执政官,不知道他是什么情况。但凯蒙神父……他显然已经被黑暗蛊惑了。” 首席深深叹气:“如今的邪恶会假扮成神的天使、圣人,甚至假扮神,去诱惑圣职者。心智不坚定的人便会堕入深渊。审判庭已经在调查此事了。” “另外,关于尼诺维尔岛上出现的疑似神秘组织的人,以及风暴舰队……” 首席沉吟:“根据纳谢尔的汇报,在殖民地也出现一个能操纵火焰的矮人女子。她和尼诺维尔岛上的矮人,极有可能是同一人!” “神秘组织竟然掌握了让人跨越空间的方法?!”艾瑟大惊。 “很有可能。另外,神秘组织还和风暴舰队合作了。风暴舰队一直以来以保持中立而著称,这次却参与到尼诺维尔岛的事件当中……” 艾瑟忙问:“神秘组织既然一直在与黑日教团对抗,那尼诺维尔岛事件也有黑日教团掺和?” 首席摇头:“不确定。不过风暴舰队与神秘组织合作,这对于我们圣国而言是一个再坏不过的消息。只能祈祷那群海上的怪物不要干涉我们接下来的计划。” 艾瑟问:“接下来的计划?是调查黑日教团?” “不,艾瑟。战争要开始了!” 艾瑟的大脑空白了一秒:“战争?” “你一直在海上,大概没有听说。教廷派驻摩尔塔利亚的大使——亚历桑德罗枢机,在星临城被一个摩尔塔利亚人残忍谋杀了。摩尔塔利亚已经成为了异端的巢窟,我们要为死去的大使讨回公道!” 艾瑟心头巨震。圣国已经很久没有发动过战争了,上一次还是二十年前。北方大陆在经历了这么久的和平之后,又要燃起战火了吗? “可是,如果枢机是被谋杀的,不应该由我们审判庭去调查他的死因吗?怎么能这样轻易地掀起战争……” 首席凝视着年轻的金发审判官:“战争的原因有很多,从来就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就比如,月辉盐。” “月辉盐?” “圣国最重要的财政收入之一,在一夜之间化作石块。民间的商人也怨声载道。这个巨大的窟窿总要有什么东西去填补。又比如,年轻的骑士们渴望建功立业,而圣国已经没有更多的封地和财富赐给他们了。” “可是……” 首席审判官打断艾瑟:“你也要上战场了,艾瑟。不仅是你,所有的高级审判官都受到了征召。纳谢尔会直接从殖民地前往北方。你到圣城之后,就立刻加入‘极昼军团’,去和他汇合。你们将与曙光骑士团并肩作战,为拂晓之神消灭异端,赢得荣耀。” 艾瑟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许多话,可最终他把那些话咽了下去,只是恭敬顺从地低下头。 “遵命,首席审判官。” 远见之镜的通话结束了。艾瑟将镜子放好,起身走到舷窗前,眺望碧蓝的大海。 虽然此刻风平浪静,他却总觉得有一场风暴即将到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卷到这里就结束了。第三卷是比较短的一卷,揭露了一些前文的伏笔,其实有很多读者已经猜到了,就是赛勒恩跟其他人不在一条时间线上。(啊啊伏笔都被你们猜到了让我怎么写啊[笑哭]) 原本接下来要开始第四卷《圣徒苦旅》,讲述最后两个使徒入队的故事,但是我必须非常遗憾地通知大家一个消息,本文要暂时停更一段时间了。 我的眼睛最近出了点问题,看东西重影,没法对着电脑,连日常生活都受影响了,所以打算休养一段时间,看看怎么治疗。 这本书初期成绩一直不好,我很灰心丧气,但是在很多读者不离不弃的支持之下,这本书现在的成绩也起来了一些。在这种渐入佳境的时候我身体却出了问题,就像刚过了一道坎又来了一道坎,我真是非常不甘心…… 如果我眼睛能恢复,就回来更新。可能今后会周更或者月更?如果实在不行,我会联系编辑解v。在这里向一直在支持我的读者们诚恳道歉。 第108章 老鼠 第108章 老鼠 一群小老鼠在地道里飞快地蹿行,吱吱叫着,小爪子摩擦地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它们是这世界上再普通、再常见不过的老鼠。在下水道、在城市街道的阴影中,在厨房的角落里,在人类的视线无法触及的地方,它们成群结队。 但是,其中却有一只不同寻常。它通体灰白,小小的眼珠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它用后腿站起来,鼻头嗅了嗅污浊的空气,回头对众鼠神气活现地说:“这里就是摩尔塔利亚王宫的地道!” 众鼠前进几步,目光在岩石打造的地道中逡巡。这里没有一丝光线,可老鼠的眼睛却能穿透黑暗,洞悉地道中的一切。 它们发出惊叹:“这里就是人类的王宫!果然很宏伟!” “这有什么,很普通嘛!”灰白老鼠不以为然道,“海角监狱的地下可比这宏伟多了。你们跟着我,今后能见识到更了不起的事!” 众鼠敬服地望着灰白老鼠。这只名叫蒲公英的老鼠是跟着旅行剧团从南方来的,不是本地鼠。它的一言一行都和普通老鼠迥然不同,智慧远远凌驾于它的同类。 就比如,星临城人类的王宫地道平时都是封闭的,哪怕一只老鼠都无法潜入。可灰白老鼠却知道今天地道会打开,于是带着众鼠进来“见世面”。 这种事,普通老鼠可做不到。于是,众鼠都对聪明的蒲公英心悦诚服,心想它果然是见过大世面的了不起的老鼠。 “尊敬的蒲公英大人,您怎么知道地道今天会打开呢?”黑老鼠毕恭毕敬地问。 “很简单,因为战争开始了。”蒲公英高深莫测地说。 然后它停了下来。等众鼠被它吊起了胃口,恳求它详细解释,它才得意地继续道:“人类国王和王后要留下来指挥城防军队,但是会把他们的女儿送到外国避难。这条地道直通王宫之外,是修建王宫时就留好的密道。所以我知道,今天地道一定会打开!” 老鼠们不懂什么战争、政治,但是避难它们还是理解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 蒲公英领着它们,大摇大摆地穿过密道。忽然,地道尽头传来纷乱的脚步声,众鼠下意识地躲进阴影中。 一群武装到牙齿的士兵向他们走来。领头的是个褐色头发的青年。他的胸甲上画着三座山的纹章。 “那个是冷山公爵阿方索。”蒲公英小声对众鼠解释道,“他是摩尔塔利亚国内最大的封臣,也是国王的外甥。他的母亲是先王的独女,但是在摩尔塔利亚,女人是无法继承王位的,所以王位传给了先王的弟弟,也就是现任的国王。” “哦!”众鼠一致发出惊叹。老鼠的寿命只有短短数年,可蒲公英讲述的却是几十年前的故事,它知道那么久远的历史,真是知识渊博! 蒲公英吸了吸鼻子,这都是它从多雷安·卡莱斯特团长和别人的聊天中听来的,现学现卖罢了。 在冷山公爵身后,是几名披甲的护卫。他们的胸甲上画着象征摩尔塔利亚王室的天平狮子。在护卫中央,是一名姿容秀丽的黑发少女。 “那个就是摩尔塔利亚的公主——斯黛拉殿下。”蒲公英介绍道,“大家都说她是北方最美丽的女子,是摩尔塔利亚的明珠。” “没有‘短鼻’好看。”一只黑老鼠说,“短鼻”是附近体型最健硕的母老鼠,是所有公老鼠的梦中情鼠。 在老鼠的审美中,那个柔弱的黑发少女怎么也算不上“美丽”。首先,她太干净了,这不利于隐藏自己。 “这个冷山公爵要护送斯黛拉公主去避难。”蒲公英介绍道,“当然,他们是表兄妹,表哥保护表妹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听说公主不是还有个哥哥吗?怎么不是亲哥保护亲妹?”黑老鼠问。 蒲公英得意洋洋地哼了一声:“这你就不懂了吧!亚斯特王子正率领他的部队翼狮军在国境之南的白泉谷,准备迎击敌人。那里是从南方进入摩尔塔利亚的必经之路。只要守住那里,就没人能从陆地上攻占摩尔塔利亚。” 众鼠又是一阵惊叹。它们这辈子都没去过比星临城的城门更远的地方,更没听说过什么白泉谷。它们纷纷羡慕起蒲公英来,身为一只老鼠,它居然懂得那么多,跟随它果然是正确的选择。 年轻的冷山公爵率领士兵,穿过长而狭窄的走廊。士兵们手中的火把将他们的影子映照在墙壁上,如同一个个摇曳的鬼影。 就在他们即将抵达地道出口的时候,队伍中央负责保护公主的一名护卫忽然发出闷哼,面朝下栽倒在地上。盔甲与地面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狭窄的地道中回荡,犹如雷鸣。 他身后,一名隶属于冷山公爵的士兵握着染血的剑。 公主惊愕地瞪圆眼睛,发出一声凄惨的尖叫。与此同时,她身旁的女护卫拔出剑,挡在她身前。 她将目光投向领头的冷山公爵,指望公爵能解释这一切——他麾下的士兵为何要攻击自己的同伴? 年轻的公爵背着手,嘴角噙着冷笑。只需要一个眼神,从属于他的士兵们便领会了他的意思。他们纷纷拔出武器,剑尖指向公主和她的护卫们。 “阿方索表哥!你、你不是……”公主的嘴唇嗫嚅着,不可思议地看着她的表亲,那神情仿佛见到海啸即将吞没星临城的港口似的。 “安静点,斯黛拉。”冷山公爵做了个“嘘”的手势,“你是我的表妹,我多少希望你走得平静一点。” 保护公主的女护卫朝地上啐了一口:“你这个疯子!圣国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背叛国王?” “王位。”冷山公爵冷冷说,“说来好笑,那本来就该是我的东西。是你的父亲从我母亲手里夺走了它,斯黛拉。我取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居然还要跟外人联手,你说这世界是不是错乱了?” 公主愕然地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女护卫接着骂道:“叛徒!卖国贼!等亚斯特王子率领翼狮军回到星临城,他会把你的脑袋插在枪尖上……” “亚斯特。他没机会回来了。”冷山公爵微微一笑,“圣国会派出最精锐的部队,教廷的超凡者将把翼狮军碾成齑粉。亚斯特的尸体会和他父母妹妹的尸体一道挂在白泉谷的城门上。现在,斯黛拉,请你先走一步吧。去地狱里给他们掌灯!” 黑老鼠转向蒲公英,一脸困惑:“呃,您不是说那位冷山公爵和公主是表兄妹,他要护送公主吗?这跟您说的不一样啊……” 蒲公英沉吟片刻,笃定地说:“你们瞧见了,人类就是这样。在利益面前,他们连亲情都可以不顾,什么都可以背叛。” 老鼠们说话的时候,冷山公爵的士兵和公主的护卫已经战作一团。火把映照着,刀光剑影,金属碰撞声如同雨点洒落在地道中。 护卫们保护着公主,朝地道的出口且战且退。一个又一个护卫倒下了,鲜血如同河流在石板铺就的地面上流淌。 不久,公主身边就只剩下那名女护卫了。她身被重创,却依然紧握长剑,昂然地将主人护在身后。那些和她交战的士兵,都在她凌厉无畏眼神的扫视下有了一丝退怯之意。 冷山公爵背着手,站在士兵们身后,很是欣赏地望着女护卫:“虽是个女人,却比男人还要骁勇善战,真是叫我吃惊。来我身边吧,你可以当国王的亲卫队长,我给你的待遇,必然比现在好出数倍!把斯黛拉交给我!” 老鼠们面面相觑。它们心想,既然人类常常为了利益而背叛,那么这个女护卫肯定会把公主出卖给冷山公爵的。毕竟这就是人类的天性。 女护卫忽然用空着的那只手抓住公主的肩膀。就在老鼠们正要齐声说“果然如我所料”的时候,她将公主用力推进身后的通道中,接着以闪电般的速度按下密道墙壁上的一块石砖。 石砖陷入墙壁中,发出“咔哒”一声。谁也想不到,那居然是个机关。与此同时,一道石墙从上方徐徐降落,将她和公主逐渐隔开。 “快跑,公主殿下!”女护卫头也不回地喊道,“跑!跑得越远越好!跑到其他国家去!到谁也找不到你的地方去!快跑!” 士兵们一拥而上,想在石墙彻底隔断密道之前抓住公主。然而女护卫挺直脊背,挥舞着手中的剑,将冲上来的士兵一个又一个击退。 剑砍出了缺口,她就丢掉剑,拔出腰间的匕首。匕首也被打落了,她便用拳头和牙齿迎战。最后,她终于体力不支地跪下来。可她还是拼着最后一丝力气站了起来,仰面倒了下去。她不愿向那个叛徒和卖国贼屈膝。 冷山公爵咬牙切齿,朝士兵们大吼大叫,叫他们解除石墙机关。士兵们研究了半天墙上的石砖,都不知道该如何让它停下来。最后,他们只好用剑撑住石墙。 奇迹在此刻发生了。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响声,石墙的降落停止了。现在它距离地面只剩一尺不到,人必须脱掉盔甲,才能勉强从下面爬过去。 尊贵的公爵当然不可能亲自爬。士兵们正手忙脚乱帮彼此脱掉盔甲时,黑老鼠狐疑地看着蒲公英:“这又跟您说的不一样啊!您不是说人类喜欢背叛吗?可那个女护卫到最后也没有出卖公主。” 蒲公英回以智慧的眼神:“这你就不懂了吧。这世界上任何事情都是相对的。有聪明的人,就一定会有愚蠢的人。有勇敢的人,就一定会有怯懦的人。有出卖亲人换取利益的人,那就必然有忠心不二、永不背叛的人。人有多恶劣,就有多高尚。” 众鼠恍然大悟,不由觉得蒲公英真是位研究人性的大师。 蒲公英对众鼠说:“我们走!跟上公主,看看她会去哪儿!” 它心想,公主是多雷安·卡莱斯特团长的朋友。多雷安团长又是莱曼先生的朋友。而莱曼先生是我的朋友。四舍五入,公主就是我的朋友。我理应帮助自己的朋友。 一个脱掉盔甲的士兵正艰难地在地上匍匐前进,企图从缝隙中挤过去。忽然,他的眼角余光瞥见阴影中蹿出一整群老鼠。 它们宛如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潮水一般从士兵背上漫过去,扑向那把支撑着石墙、已经扭曲的剑。它们又是咬,又是爪,用牙齿和爪子对抗钢铁。 老鼠的力量何其微薄。可在一众老鼠的齐心协力下,剑居然弯折了下去。随着金属断裂的响声,石墙开始继续下落。士兵惊恐地朝后一滚,只差一点儿,他的脑袋就会被石墙压扁。 现在,石墙下的缝隙已经完全无法让人类挤过去了。但老鼠却能大摇大摆地钻过去。 在冷山公爵歇斯底里的咒骂声中,老鼠们穿过缝隙,朝密道的出口狂奔而去。 它们很快就追上了狂奔的公主。她气喘吁吁,脸上湿漉漉的,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或者二者皆有。她紧紧盯着密道的尽头,甚至没有注意到一群老鼠正追在自己身后。 终于,她抵达了密道的出口。登上阶梯,打开机关,一道隐藏的石门出现了。她努力钻过石门,发现自己从一座雕像的脚下爬了出来。老鼠们紧随其后。 公主有些茫然,一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她觉得这里似乎是应该是繁荣广场,这里原本应有喷泉和雕塑、与颇具北方特色的建筑融为一体的浮雕,摊贩排列在街边叫卖,处处洋溢着朝气。 可是此刻,城市正在她面前熊熊燃烧。 喷泉干涸了,白色大理石染上了灰黑。慌乱的人群在浓烟弥漫的街道上像没头苍蝇似的奔走。穿着天平狮子铠甲的士兵和穿着三山铠甲的士兵在街头交战。衣着体面的贵族和衣衫褴褛的贫民混杂在一起,朝城门涌去。 尖叫、流血、哭喊……星临城正在烈火中焚烧。 没人注意到雕像下方的地道中钻出了一个少女。更没人在乎一大群老鼠——反正这座城市中,最不缺的就是老鼠。 众鼠缩在阴影中,望着茫然的公主。烟雾和灰尘把她的裙子、头发和皮肤都熏成了灰黑色。 “现在她看上去好多了。”黑老鼠说,“身上灰尘多一点,比较容易隐藏自己。” 其他老鼠纷纷点头称是。在老鼠的审美中,这样才更好看。 公主蹒跚着走向逃难的人群,跟着他们一起朝城门跑去。他们争分夺秒,希望能在城市被彻底封锁之前逃出去。 就在这时,一道阴影从他们头顶压过来。街边一座木棚轰然倒塌,燃烧的木头朝人群砸了下去。 于是,老鼠们尖叫逃窜。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好,我回来更新了。还有人在看吗…… 先汇报一下身体情况:复视没有治好,现在为了看清楚电脑,我就像得了弱视的小朋友一样遮住一只眼,在用单眼更新[笑哭] 已经有两个多月没写了,文风可能会略有改变。如果有些情节和前面对不上,那肯定是我忘记了,大家可以提出来我修改。 不太能保证更新频率,大家可以攒着看一看…… 第109章 白鸽 第109章 白鸽 如果你决心前往圣城——圣国伟大的首都,拂晓之神的圣域,众圣人眷顾之城——朝圣,那么你将在距离城市十里的地方发现一块白色大理石路牌,上面用优美流畅的字体镌刻着一段话: “旅人啊,欢迎来到圣城,沐浴拂晓之神永恒的光辉!你将获得心灵的平静,寻找人生的意义,赎清凡俗的罪孽。歌颂神的圣名吧!” 而当你绕到这块路牌的背面,你将会发现有人非常大逆不道地在这里刻下了几个字: “当心鸽子屎。” 这可不是危言耸听。 这座城市里据说有一千座教堂(具体数量没有统计,姑且让我们如此认为吧),而每一座教堂都蓄养了数不清的白鸽。 每逢清晨和傍晚,随着教堂钟声齐鸣,鸽群同时振翼而起,圣城的天空一瞬间便被洁白的羽翼所笼罩。 第一次观望到如此景象的朝圣者,无不被这圣洁的美景所震撼,觉得自己经受了一次灵魂的洗礼,心灵仿佛要随着鸽群升上天空,蒙受拂晓之神的恩典了。 不过,他们很快就会明白城外十里的那块路牌是什么意思。以及,为什么圣城的帽子商和斗篷商总是生意兴隆。 当然了,鸽子们对此有不同的看法。 “圣城的人都是文明人,圣城的人没有人没淋过鸽子屎。因此淋过鸽子屎才是文明人的标志。” 一只有鸽王称号的老鸽子对年轻鸽子们语重心长地教导道。 “无懈可击的逻辑!”年轻鸽子说。 “圣哉!圣哉!”另一只年轻鸽子说。 鸽王对自己的理论非常满意。它觉得自己若是人类,没准会成为一个伟大的神学家。 鸽王常年驻扎在圣城的一处叫作“重生之泉”的地方。这是一座由白色大理石所构成的城堡,中央有一座天然喷泉。之所以名为“重生”,并不是说喷泉可以让人起死回生,而是指该地可以让罪人们重获新生。 用人类粗俗直白的语言来讲,这里就是监狱。 和号称难攻不落、固若金汤的海角监狱相比,重生之泉更注重对犯人的教化。许多关押在此的犯人经历了典狱长和看守们的“谆谆教诲”后,都可喜可贺地改过自新了。 至于那些没能改过的,看守们自会送他们去拂晓之神的御前,让伟大的神明亲自感化他们。 在某个平平无奇的日子中,重生之泉迎来了一批新的“即将获得新生的犯人”。 他们风尘仆仆、疲惫不堪,许多人的头发里都结着盐晶,这代表他们是从海上来的——从其他监狱移送到重生之泉的。 “一群臭外地的,来我们圣城吃牢饭了。”鸽王站在屋檐上,冷酷地评价道。 在它看来,圣城的鸟儿就是比外地来的候鸟更尊贵。圣城的居民的地位自然也高于外地人。哪怕是罪犯,本地的罪犯也比外地的更有派头。 不过,其中倒有一个囚犯让鸽王觉得与众不同。 那是个身材修长高挑的、看上去很具知性的年轻人,披着银白色的长发。虽然一身褴褛囚服,却并不显得卑微脏乱,反倒有种落难贵族的气质。 从见到这个年轻人的第一眼起,鸽王就觉得此子仪表不凡,必成大器。对于鸽子这个种族,这名年轻人似乎有种莫名的吸引力,让鸽王忍不住想和他交流一下深奥的神学思想。 年轻人被安排住进重生之泉顶层的牢房之中。这很好,方便他接触天空,和苍穹的子民们交流,比在地上更容易获得灵魂的洗涤。 于是,在当天傍晚,结束了伴随晚钟的飞行巡游之后,鸽王飞到年轻人的牢房外,从窗户的铁栅栏间钻了进去。 借着黄昏的暮光,它瞧见年轻人正把铺在床铺上的稻草编成一个简陋的草人。 “啊,你好,小家伙。能帮我个忙吗?”年轻人注意到了鸽王,于是放下手里的东西,用指关节挠了挠鸽王的鸽头。 这很冒犯,但鸽王决定原谅他。毕竟今天之前,他只是一个没有鸽子的野人。而今天之后,他就是一个屎到淋头的文明人了。 “说吧。”鸽王骄傲地挺起胸脯。 年轻人把刚编好的小草人递给它:“可以带着它到处转转吗?最好是去有高级圣职者的地方。审判庭就更好了。” 这容易得很。审判庭几乎天天都在开会,有时候甚至从早开到晚,每个审判官都要汇报自己的工作,每天、每周、每月的汇报还不尽相同。首席审判官乐在其中,下面的人叫苦不迭,祝福他出门时淋一头鸽子屎。 鸽王抓着小草人飞出牢房,朝重生之泉北方的一座纯白的高塔飞去。教廷三大机构之一的审判庭总部就位于该处。 清冷孤高的白塔映衬着斜阳,阳光给塔身镀上一层金红色,使它看上去如同一柄直指苍穹的利剑。审判庭自豪地管这座塔叫作“正义之剑”,不过因为这座塔太高,总是时不时地遭到雷击,所以圣城的居民们对它有另一个称呼——“那个总是被雷劈的倒霉地方”。 白塔最顶端的房间亮着灯。鸽王乘风扶摇而上,落在那个房间的阳台上。它伸长脖子,朝房间里大大方方地望去。 房间里有五六个人围桌而坐。凄清的冷风从窗户灌入,壁炉中火焰摇曳。 长桌上首坐着一名身披白袍的老人。他头发花白,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的眼镜,镜片后闪烁着锐利的目光。 鸽王在阳台上探头探脑,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它。白塔顶端也有鸽巢,这里出现鸽子再正常不过。 “那是谁?”鸽王爪子里的小草人发出咕咕的声音。这玩意儿居然会说鸽子的语言,真是不可思议。 “他就是首席审判官艾尔哈特。圣座之下最有权势的三个人之一。”鸽王介绍道。 “啊,纳谢尔和艾瑟的顶头上司。”小草人喃喃自语。 坐在艾尔哈特左手边的人,一个将头发挽成发髻的中年女子,把手中的文件翻得哗啦作响。 “极昼军团今天已经开拔,准备前往北方。他们预备进攻白泉谷,只要攻下那里,我们就确保了通往摩尔塔利亚的陆上门关。届时我们的军团一路挥师北上将畅通无阻。” 首席审判官艾尔哈特点点头。中年女子又补充道:“纳谢尔·索拉里乌斯和艾瑟·奥罗兰两位审判官也加入了极昼军团。这次我们有超过三百名审判官和曙光骑士团协同作战,远超以往的任何一次战争……是否太多了?大团长那边很不乐意的样子。而且投入战争的人员增加,那么对抗异端分子的人力就减少了,我怕……” 中年女子对面的中年男子耸耸肩:“战争能持续多久呢?等到今年年底,摩尔塔利亚就能向我们臣服,到时候将审判官们撤回也来得及。” “何况这可是二十年来第一次战争,骑士团和宣教会都能从中分到一杯羹。”长桌末尾的青年男子说,“骑士团能通过立下战功分配到新征服的土地,宣教会则可以通过战后进驻摩尔塔利亚来掌控经济命脉。我们审判庭在这方面是吃亏的。派年轻的审判官们加入骑士团,就是为了争取建功立业的机会。难道您想把功勋拱手让给那帮大脑长满肌肉的蠢货,或者脑满肠肥的酒囊饭袋吗?” 中年女子狐疑地看着他:“真有那么顺利吗?如果失败了,我们可是会失去审判庭的少壮派中坚力量。摩尔塔利亚的翼狮军也是声名赫赫。” “我们有超凡者。研究部还提供了五十件遗物。虽然并不全都适合战斗,不过足够让北方的土包子大开眼界了。” “摩尔塔利亚的内应靠得住吗?” “必须靠得住。别忘了这场战争的理由是什么——为冷山公爵阿方索夺取王位。年轻的公爵本就该是王位的正统继承人,却因为摩尔塔利亚落后的传统习俗而失去了王冠。现在是时候让一切回归正轨了。冷山公爵也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肯定会卖力干活的。” 青年说完,那名中年男子补充道:“这次我们会从陆上和海上同时进攻。破晓舰队会配合陆地军队发动攻势。摩尔塔利亚本就是个以海上商业为主的国家,一旦港口被封锁,失去制海权,投降也就是时间问题了。” 中年女子还想说什么,首席审判官艾尔哈特却抬起一只手示意她安静。 “战争的事已经决定了。无需多言。” “……是,首席大人。” “现在我们应该思考的是如何在战争结束之前的这段缺乏人手的时间里,好好维持审判庭的正常运转。说到研究部——” 首席审判官艾尔哈特话锋一转,“今天有一批新的囚犯运到重生之泉了。研究部的那位希望明天就能检查这批囚犯。” “研究部怎么这么急?因为出借了太多遗物,所以那位先生陷入了火力不足的恐慌?” 房间里响起低沉的笑声。几名审判庭的高层成员似乎分享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只有内部成员才懂的笑话。 “艾瑟·奥罗兰送来的报告提到囚犯中有超凡者,这让研究部很感兴趣。”首席审判官艾尔哈特说,“可惜的是,那个囚犯在半路上因匪徒攻击而去世。奥罗兰没能把遗体带回来,研究部的那位先生很生气。他坚持认为其他囚犯中没准会有隐藏的超凡者。毕竟海角监狱里个个都是‘人才’。” “我来安排吧。”中年女子俯首。 鸽王在阳台上抖动着翅膀,纾解紧绷的肌肉。爪子里的小草人问:“研究部是什么?我听过这个名字,但不清楚他们是做什么的。” “研究人类超凡者的机构。”鸽王显摆起自己丰富的学识,“他们隶属于审判庭,不过自行其是,权力很大。所有重生之泉的囚犯都要经过研究部的检查。如果其中有超凡者,研究部就会把他们单独关起来,用来做研究或是给他们做‘思想教育’后让他们为审判庭工作。” 小草人问:“可他们怎么知道谁是超凡者?只要当事人不说,或者不显露能力,就没人能知道吧?” “噢,果然是外地来的野人,连这么简单的事实都不知道。”鸽王耸耸翅膀,“研究部部长路茨审判官,拥有探查超凡能力的超凡能力。” 小草人发出一连串富有创意的咒骂。鸽王心想,年轻人类的新脑子就是好用,这么有创意的比喻它可想不出来。 “现在你想怎么办?”鸽王问。 “虽然很对不起素未谋面的路茨先生,不过只能拜托他去死了。”小草人说。 “圣哉。”鸽王说。 第110章 猎犬 第110章 猎犬 路茨先生是雨桥街有口皆碑的好男人。他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在那个总是被雷劈的倒霉……呃,在伟大的“正义之剑”供职。虽然他的邻居们没人知道他究竟是干什么的,但这份工作的薪水足以让他的家人过上富足的生活。于是,路茨先生理所当然成了人人艳羡的对象。 这位现年三十四岁的男子结婚十年,如今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依然和妻子如胶似漆。清晨,他用过早饭,穿戴整齐后踏出家门。门外是一个小小的花园,由他那颇有生活情趣的妻子精心打理,篱笆边栽种着盛放的蔷薇花。 在花朵的掩映中,路茨先生亲吻妻子。两个孩子用力抱着他的大腿。 “今天爸爸会给你们带蜂蜜蛋糕。”路茨先生笑着揉了揉两个孩子的脑袋。 “你会宠坏孩子们的。”太太嗔怪道。 “我有预感,今天我的工作会有很大进展。何不庆祝一下呢?” 路茨先生修剪整齐的络腮胡下露出一个笑容。他吹了声口哨,一只狗从花丛里钻出来,小跑向主人。 它是一只身材矫健的猎犬,毛皮油光水滑,戴着银色的项圈。似乎是见到主人很开心的缘故,猎犬的尾巴飞快摇摆着。如果被尾巴打到小腿,肯定得痛上好一阵。 这条猎犬是一年半之前被路茨先生带回家的。他在花园里给猎犬搭了个狗屋。 路茨先生不需要牵绳,只一个眼神,猎犬便服从地跟随他走出花园,沿着清晨的雨桥街走向城市中高耸入云的那座塔。途中,路茨先生不时向擦肩而过的邻居们点头致意。邻居们先问候路茨先生,再用夹子音向猎犬打招呼。这几乎已经成了每天的日常。 “跟着你的主人去上班?真是个好孩子。” 猎犬汪汪叫了一声,仿佛在回应邻居的问话。 就像没人知道路茨先生在审判庭从事何种工作一样,也没人知道路茨先生为何每天要带着爱犬去上班。可能他真的很爱小狗吧。 从雨桥街到“正义之剑”,步行大约需要二十分钟。清晨的散步让猎犬心情舒畅、兴奋不已。抵达审判庭的总部时,它还意犹未尽。 高塔守卫两名卫兵向路茨先生敬礼。当他们看见猎犬时,年轻一些的卫兵露出了惊恐的表情。年长的卫兵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 路茨先生登上楼梯。猎犬熟练地跟随他穿过一系列看守严密的大门,最终,他们进入高塔的第十五层。走廊中已经有数名男女在此等待。见到路茨先生,他们同时鞠躬行礼。 “早上好,我博学的同事们。”路茨先生和颜悦色地说,“今天是不是新囚犯就能送到了?” 最靠近路茨先生的一个青年点点头:“要到下午才行。监狱那边要办理许多手续。”猎犬认出他是路茨先生的机要秘书。 “没关系。几十个囚犯,一下午就能看完。”路茨先生笑了笑,“那么,我要继续昨天未完成的试验了。各位,先失陪了。” 他进入更衣室,在秘书的帮助下换上洁净的白袍(女士们在另外一个房间换装),然后走进走廊尽头的房间内。 猎犬无声地跟了上去。它对那个房间很熟悉。那是路茨先生的实验室,路茨先生一天大多数时间都泡在那里。他的实验室从不许别人进,哪怕是他的秘书和助手都不行。但是他允许猎犬可以趴在门口小憩。它就是在那个地方变成猎犬的。 实验室四壁摆满了展示架,上面放着各式各样猎犬不认识的器具,和猎犬认识的内脏标本。他们经过一个格外硕大的、泡在瓶子里的心脏,标签上写着“心脏,身如巨人(a)”。 实验室中央摆着一张钢铁手术台,一个身材壮硕的男子早已躺在那里。他的四肢都被牢牢固定住,眼睛上蒙着黑布,嘴里塞着口枷,口水顺着他的下巴流进头发里。 听见有人进门,他试图挣脱束缚,然而除了把镣铐和手术台弄得叮当作响之外,他什么成果也没取得。 猎犬倒是被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禁不住往后缩了缩。 路茨先生哼着歌,将一套大小不一的手术刀、止血钳、探针、钻头、钢锯、凿子在工作台上一字排开。 猎犬在门口蹲坐下来。它听力敏锐,即使隔着铁门,他也能听到外头的动静。路茨先生的下属们正在走廊上闲谈。 “好了,都出去吧。接下来我可以自己来。”路茨先生说。 “那个实验体有什么超凡能力?”一个女声问。 “石肤。他可以让自己皮肤的一部分变得坚硬如岩石。c级能力,路茨先生亲自鉴定的。”答话的是路茨先生的秘书。 “虽然等级不高,但是在战斗中相当好用!”女子惊讶,“要是这种能力能变成遗物,给我们的战士,那该有多好。” 秘书说:“路茨先生正在研究的就是这个——如何将超凡能力提取出来,制作成遗物。” “这……这可能吗?遗物不是只有人死后才会形成吗?而且是完全随机的,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出现……” 另一个人说:“你是新来的,你不知道。一年半之前,路茨先生有了新发现!当超凡者在发动超凡能力时,切除他大脑的一部分,那么这项能力将会持续地发动。” “哦?当真?”女助手惊奇。 其他人七嘴八舌道: “你不是看到啦?路茨先生身边那个……” “但是,这样也会使得实验体变成白痴。” “我们需要的是他们的能力,又不是他们的头脑。实际上,即使是那些失败的实验体,也变得更顺从了。教廷甚至会让他们充当杂役或仆人,他们可比普通人好用多了。” “监狱那边也很高兴,因为减轻了他们看管的压力。” “可是,审判官中有一些人持反对意见,他们认为即使是囚犯,也不应该剥夺他们思考的能力,因为不思考的人无法感知拂晓之神的恩典。而且这样也,呃,不人道。” “别管那些‘猎犬’的意见。消灭异端分子是他们在行。可学问方面,当然是我们研究部说了算。” 路茨先生拿着探针走向实验台上的男子。男子的耳朵并没有被堵起来。听见脚步声,他暴露在外的皮肤瞬间泛起花岗岩一般的颜色。 路茨先生自言自语:“他发动超凡能力了。可能是出于防卫心理吧。” 这里只有他和实验体两个人,他却很自然地用第三人称来称呼实验体,仿佛在描述一桩客观事实,而不是在和实验体对话。 “普通的手术刀或许无法刺穿他的‘石肤’。嗯,我早该想到。” 路茨先生弯腰打量着男子。忽然,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揭开男子的眼罩,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充斥着恐惧的眼睛。 突如其来的光亮让男子瞳孔骤缩,可他却无法闭上眼睛。路茨先生用探针点了点他的眼皮:“啊,果然如我所料,石化之后,他的眼皮是无法动弹的,而眼球无法被‘石肤’所影响。我可以从这里。” 他将探针的尖端对准男子颤动的眼珠。 猎犬伸长脖子想看个究竟,忽然发现实验室的窗台上停着一只鸽子。它的注意力瞬间被鸽子吸引住了,流淌在血管中的本能让它想去扑那鸟儿,但是这样肯定会惹恼路茨先生。 于是,它专注地凝视着鸽子,忽略了实验室中逐渐弥漫开来的血腥味,和实验体缓缓减弱的呜咽声。 过了很久,路茨先生终于直起腰,在事先准备好的铜盆中清洗手上的血迹。然后,他打开实验室的铁门,走出去呼唤他的助手们。猎犬敏捷地跟上他,爪子摩擦地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你们去处理一下尸体。”路茨先生平静地说。 “啊?死掉了?”新来的女助手不安道。 “大概是我的手法太粗暴了。可惜,没有形成遗物。”路茨先生非常遗憾,“不过你们可以利用那具尸体练习解剖。” 助手们带着复杂的神情进入实验室。不多时,那名女助手冲出门外,开始呕吐。路茨先生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她,大摇其头,叹着气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猎犬在办公室一隅有个专门属于它的坐垫。它乖巧地趴好,看着路茨先生在胡桃木办公桌后坐下,开始今天的文书工作。他要撰写今天的研究报告,批阅部门的各种公文,身为研究部部长,这是他无法推脱的责任。 到了下午,重生之泉的囚犯们终于被送到了“正义之剑”。他们被带到研究部所在的楼层,在走廊上排成一列,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凄凉的表情,好像他们即将上刑场似的。 这场面让秘书觉得好笑。“不要这么紧张。部长先生只是想认识认识你们,又不会对你们做什么。我报上名字的人,上前来——尼古拉·米伦。” 一个身材瘦弱、戴着厚厚眼镜的囚犯畏畏缩缩地从队伍里走出来。他的眼镜布满裂纹和污渍,秘书不禁疑惑透过那玩意儿究竟能不能看清东西。 秘书将部长办公室的门打开一条缝。尼古拉呜咽一声,一脸壮烈地走了进去。透过门缝,囚犯们能看见办公室中一闪而过的猎犬的身影。 “老天,他们不会是要把学者喂狗吧?”一个少年喃喃自语。 秘书瞪了他一眼,反手关上门。囚犯们个个噤若寒蝉,缩着脖子,不知可怜的尼古拉将遭受怎样的命运。 不多时,门打开了。尼古拉毫发无损地走了出来,壮烈的表情已经变成了遗憾。他回到队伍中。少年扯了扯他破烂的衣袖,低声问:“他们把你怎么来?” “没什么,就是有个男的用很可怕的眼神瞪着我。”尼古拉耷拉着脑袋说,“然后他就让我滚出去了。” “没有放狗咬你?” “狗?啊,你说那条狗。没有,它很乖。就是它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不舒服。” 秘书清了清嗓子,低吼道:“闭嘴!不许交头接耳!下一个!” 他报出另一个名字,又一个囚犯出列。 猎犬蹲在门边,看着囚犯们挨个走进办公室。 路茨先生双手的手肘撑在办公桌上,十指交叉,垫在下巴下面。当他盯着囚犯,他的眼睛会闪烁出一种骇人的光芒。光芒一闪而过,然后路茨先生一脸厌烦地挥挥手:“你可以滚了。又是个没用的东西。” 猎犬目送囚犯们来来去去。它注意到之前在实验室窗台上见过的鸽子飞到办公室的窗台上了。那绝对是同一只鸽子。鸽子好像抓着什么东西,猎犬伸长脖子,试图看清楚。 办公室的门再度打开。这次进来的是个年轻的男子。他留着银白色的长发,在脑后松松垮垮地扎成一束,似乎很疏于打理。他有一双猩红色的、鲜血一样的眼睛。 他在路茨先生面前站定。虽然两手戴着沉重的镣铐,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好像他的脊椎是一柄不会弯折的利剑。 路茨先生起初仍旧用看待垃圾的眼神看着他。但是,当那诡异骇人的光芒再度在路茨先生眼瞳中闪烁时,他的面孔刹那间凝固了。 接着,他的眼睛前所未有地瞪大,瞳孔像吸了过量致幻剂似的放大,激烈震动起来。与此同时,他面部的肌肉开始以不可思议的方式扭曲起来,像是亲眼目睹了神灵下凡显圣,又像是刚刚见证了世界末日降临。 他豁然起身,大腿撞翻了椅子。 “这怎么可能!你——” 说时迟那时快,窗台上的鸽子扑棱棱起飞,朝办公室内丢出了某个东西。以猎犬那敏锐的视力,都无法在一瞬间看清它丢出了什么。 下一瞬间,一个怪异的木偶凭空出现在路茨先生背后。研究部长立刻意识到不对劲,可当他转过身时,那木偶一眨眼间就化作幽深缥缈的影子,如同黑色的疾风一般袭向路茨先生。 办公室中的光线顿时黯淡了几分,仿佛一缕夜色潜入室内,笼罩了一切。 路茨先生张大了嘴,似乎想要尖叫。但他的叫声永远冻结在了喉咙中。 从猎犬的角度,只能看见那道奇异的幽影停在了路茨先生面前。然后,路茨先生仰面倒了下去。他的胸前插着一把猩红色的匕首。 幽影消失了。 猎犬想要放声吠叫,可刚张开嘴,那名银发的年轻囚犯便一个箭步冲向它,捏住了它的嘴筒子。 “别叫。”窗台上的鸽子警告道。 猎犬茫然惶惑地望着这一切,它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路茨先生看上去像是死了,那道幽影把他给杀了。但是没过一会儿,路茨先生的“尸体”忽然抽搐了一下,竟然再次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了! 死人当然是不可能站起来的——猎犬固然不若路茨先生一般博学,却也明白这个道理。既然路茨先生还能动弹,那就说明他还活着? “呃。”路茨先生低头望着自己胸前的匕首。他小心翼翼地将它拔出来。几乎没有多少血流出,就好像路茨先生的血液已经不会流动了一样。 猎犬本能地感觉到,路茨先生变得不一样了。虽然身躯还是他,但内里的灵魂已经换成了某种截然不同的东西。 “我需要一件新的衬衫。”“路茨先生”喃喃自语。 他扶起翻倒的椅子,小心翼翼地脱掉外套,又从身上撕下染血的破碎衬衫,他赤着上身,胸前的刀口向外翻卷着,他正要用衬衫擦掉血迹,可撕裂的肌肉中忽然闪烁起点点星芒。 某种既无形又有质的东西从伤口中流淌出来。它的颜色比灵魂更纯净、比鲜血更污秽。它没有落到地面上,而是沿着“路茨先生”的胸膛蜿蜒流淌,似乎在寻找某种可以让它寄生的东西。 “路茨先生”歪着脑袋想了想,凭空变出了一副眼镜。那无形而有质的东西狂喜地流向眼镜,缠绕其上,缓缓渗入其中。镜片泛起骇人的光芒,就像路茨先生审视囚犯时眼睛里的光芒一样。 几秒钟后,光芒消失了。眼镜又变回了平平无奇的样子。 “路茨先生”露出微笑。他将眼镜放在桌上,凭空变出一件新的衬衫,旧的那件他随手一丢,便消失在了空气中。 他穿戴整齐,披上外套,从外观上来看,他和原本的路茨先生几乎一模一样。谁会注意到他换了衬衫呢? “控制尸体的感觉真糟糕。”“路茨先生”抬头对鸽子说。 “圣哉。”鸽子回答。 “路茨先生”耸耸肩。他戴上眼镜,通过墙上的镜子观察自己。 “啊……”他低声自言自语,“万物之友、精湛演技、重力操控……居然真的可以看见。” 鸽子说:“我一直很好奇路茨先生是怎么看见超凡能力的。” “身体周围会有文字飘浮。”“路茨先生”说。 他转向猎犬。瞬间,他的眼睛瞪大了。血色从他脸上褪去,他后退一步,喉头翻滚着。 “天呐。”他低呼。 他走到猎犬跟前,低头望着这只动物。猎犬蹲坐着,和“路茨先生”四目相对,嘴筒子依旧被银发的年轻囚犯紧紧捏住。 “天呐。”“路茨先生”再度说。 鸽子问:“怎么了?你看见了什么?” “……动物变形。”“路茨先生”低声说。 这个词语让猎犬觉得熟悉。它很努力地去回想,可它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在何处听过。它到底忘记了什么?不对,是它,还是他……? 咚咚咚。敲响房门的声音打断了猎犬的思绪。 “部长,您还好吗?”秘书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路茨先生”急忙回到办公桌上,装模作样地坐好。银发的青年囚犯松开猎犬,老老实实地垂首肃立。 “进来。”“路茨先生”说。 秘书推门而入。“路茨先生”指着银发的青年囚犯:“把他带到实验室去。” “哦?他有超凡能力?是什么能力?”秘书很是惊喜。 “呃……”“路茨先生”开始乱编,“母语通晓。算不上是什么很强的能力,只是让他可以像学习母语一样学习世界上的任何一种语言。” “名册上的确记载着这个囚犯掌握了多种语言。原来是因为他拥有超凡能力的缘故。”秘书低头看着名册,“可惜了,如果他不是囚犯,说不定能当个翻译或者外交官。” “把他带走吧。下一个。” 银发的年轻囚犯呜咽着被秘书领到实验室。走廊上的囚犯们起了一阵骚动。那个少年,还有名叫尼古拉的囚犯,大声质问道:“你们想把莱曼怎么样?!”最后秘书不得不叫来守卫,把尼古拉揍了一顿,他才闭上嘴。 剩下的囚犯也被一一带到“路茨先生”面前。他检查完所有人之后,让秘书把囚犯们送走。 这时候也差不多到了下班时间了。“路茨先生”望着窗外的夕阳余晖,溜达出办公室。 他向部下们一一告别,沿着长而陡峭的阶梯下楼,走出“正义之剑”。鸽子在他头顶盘旋,咕咕叫着为他指路。 “部长,请走此小道。”鸽子说,“别忘了买蛋糕。今早我听见路茨先生亲口对他妻子说的。” “路茨先生”沿着大街走回雨桥街,在街角停留了一下,从面包店里买了一篮子蜂蜜蛋糕。当他回到那座有小花园的房子时,路茨太太正带着两个孩子在篱笆边玩耍。 “亲爱的,你回来了!” 路茨太太冲“路茨先生”露出微笑。她走上前,想亲吻丈夫一下,可还没接近丈夫,怀里就被塞了一篮蛋糕。 “给孩子们的。” 两个孩子欢呼起来。路茨太太耸耸肩,叫他们赶快回家洗手。 “今天有什么好事发生吗?”她问。 “我的研究有了很大进展。亲爱的,你能把晚饭送到书房吗?今晚我需要写一份很重要的报告。” 路茨太太略有些失望。丈夫向来很重视和家人们共度时光,从不会错过和孩子们共进晚餐的机会。可是,他都说了今天有重要的工作…… “好吧。”她说,“今天吃炖鱼汤。对了,亲爱的,你怎么换了件衬衫?” “路茨先生”绽开一个抱歉的笑容。 “工作的时候不小心弄破了。找同事借了件干净的。”他说。 “哎呀,你应该把它带回来,我可以给你缝补。” 两个人走进家中。“路茨先生”登上楼梯,走向二楼书房。当他握住门把手时,路茨太太仰着头问:“路易呢?” “路易?” “狗啊!”路茨太太提醒,“你不是带它上班去了吗?” 她注意到猎犬没有跟着丈夫一起回来。 “路茨先生”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送人了。”他说,“一个同事很想要一条狗。” “孩子们怎么办?他们那么喜欢路易,我要怎么跟他们说?” “我会给他们买条新的。” “路茨先生”拧开门把手。当他踏进书房时,路茨太太仿佛听见一句若有似无的声音从楼上飘来: “原来他叫路易啊。”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好我又回来了更新了。这一卷的前三章都是从动物视角展开的。这些动物当然有一些(非常浅显的)影射意义。下一章就会回归莱曼视角。 嗯大家应该也发现了,本章的猎犬并不是真的狗…… (写这一章的时候我老有一种奇妙的即视感:奥贝斯坦带着爱犬上班(不是 第111章 酒馆之约 第111章 酒馆之约 莱曼站在路茨先生的书房里——准确来说,是莱曼操控着路茨先生的尸体,站在这位死者的家中。 他声称自己要彻夜研究,请路茨太太把晚饭送到书房。他不想坐在餐桌上和路茨太太及两个孩子共进晚餐。搞不好会穿帮。 而且路茨太太是是那么和蔼可亲。莱曼隔着墙壁,听见她招呼两个孩子去吃饭,以及三个人向拂晓之神进行餐前祈祷的声音。她是个虔诚的信徒。面对这位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寡妇的女人,莱曼心中不免产生些许罪恶感。 “真想不到这位路茨先生还挺多面的。” 脑海中响起卢纳斯特吊儿郎当的调侃。 “他在家里是个好丈夫、好父亲,谁能谁能想到他天天在高塔里搞人体实验?那位和善的太太要是知道真相,肯定得吓晕过去。” 莱曼默默地对路茨太太表示同情。但是比起“丈夫是残忍的杀人凶手”,“丈夫已经死了”或许对她打击更大。但是一刻也来不及哀悼路茨先生了,接下来莱曼必须思考该如何最大化利用他的身份。 身为研究部部长,他不仅能接触到他人所不知晓的秘密,甚至能混进审判庭的会议。现在他是真的在教廷内部有奸细了,只不过奸细等于他自己。 “灵体支配”有暂停尸体腐烂的效果。只要他不解除“灵体支配”,这具身体就不会腐败。不过在他解除超凡能力的瞬间,尸体本该因时间流逝而发生的变化便会在一刹那完成。换言之,假如他一年后才解除“灵体支配”,那么路茨先生将一眨眼的工夫变成一具白骨。 “哇哦,简直能写成一出惊悚悬疑戏剧!你不觉得这是个绝妙的题材吗?很适合你那个写剧本的使徒耶!”卢纳斯特非常兴奋,“在闭锁的白塔中,研究部部长神秘死亡,化作白骨,真凶究竟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呢?” “用超凡能力。”莱曼冷冷说。 “啧,你真没想象力。把世界上一切未知现象都用超凡能力来解释,是一种偷懒的做法。观众会大骂退钱的。” “没事,反正写剧本的又不是我。他们要骂就去骂多雷安团长好了。” “……你怎能让自己的使徒替你背黑锅!” “替谁背黑锅?让他写那种剧本的可是你耶!” 莱曼将书房门反锁,在书桌前坐下,从神之匣中取出灵视之镜,戴在自己鼻梁上。 杀死路茨先生时,他的超凡能力和灵视之镜融合,给这件奇物增添了新的能力,真是意外的收获。现在他是圣城里唯一一个可以识破他人超凡能力的人,那还不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只不过,要冒充路茨先生没那么容易。别说路茨先生的妻儿了,但凡莱曼做出不符合路茨先生性格的举动,他身边亲近的同事和部下就会意识到研究部部长已经被替换了。 当然,莱曼对此也早有预案。 他用洞启之刃划破自己的手指,从已经成为尸体的身体里挤出一滴血,发动“以血溯源”。 路茨先生的一生化作一幅长卷,在他眼前徐徐展开。这位冷酷的研究员出生在一个虔信拂晓之神的体面家庭中。他自小成绩优异,受到宗教学校的推荐,进入圣城大学研究神学。在此期间,他觉醒了超凡能力,作为极为罕见的特殊人才,被审判庭引进,以坐火箭一般的速度飞快晋升,不到三十岁就荣升为研究部部长。他和现在的妻子是相亲认识的,但他们彼此喜爱,很快就有了两个孩子。他的一生可谓顺风顺水,不论在职场还是在家庭,都是令人艳羡的人生赢家…… 令莱曼感到微妙的是,路茨先生并不是一个以他人的痛苦为乐的虐待狂。他不止一次语重心长地告诫下属:他们不是故意折磨那些拥有超凡能力的囚犯,而是要将他们视作研究材料,为了推动学术的进步,牺牲一些生命也是值得的。“学者”尼古拉见了他恐怕要直呼骇死我了。 莱曼将路茨先生的人生快速过了一遍,将他的行为习惯暗暗记下。同事们的脸和名字也得熟悉一遍。越是近期的记忆,他看得越仔细。如果“路茨先生”忘记很久以前的事,还能蒙混过关,可若是连近期的事件都遗忘,家人和同事难免会怀疑的。 “咦,路茨先生和人有约?” 记忆的一隅,路茨先生正在读一封信。 【尊敬的路茨先生:您不认识我,但我从我们共同的朋友那儿听闻,您喜爱收集“不符合教会主流观点”的书籍,用来探讨学术。我想和您做一笔交易。我有您想要的情报,您也有我渴望的东西。我们一定能合作愉快的。三天后的傍晚鸣钟时分,绿龙酒馆见面。】 信没有署名,落款时间是昨天。路茨先生刚一读完,就立刻将它扔进火盆中,直到整张纸都化作灰烬,他才移开视线。他从实验室的密码保险柜中取出一本黑色封面的笔记,却没有翻开,只是用手指摩挲了一下封面,便将它锁回保险柜中。 从路茨先生的记忆中,莱曼找到了绿龙酒馆的位置。它位于圣城教堂林立的花园区,是一家格调高雅、隐私性强的酒馆,是个供有身份的商人谈生意的绝佳场所。 路茨先生是那里的常客。身为教会的圣职者,却时常向外地商人购买有关异端邪说(也就是信中所说的“不符合教会主流观点”)的书籍,或是有奇特效果的遗物或奇物。研究部对此有一笔专门的预算。而交易地点就常常选在绿龙酒馆。 路茨先生对外声称,自己购买那些书是为了解敌人,以便更好地消灭他们。这个借口虽然不错,但他对那些异端观点兴趣之高,恐怕已经不能用单纯的“战术需要”来形容了。 “他到底在研究什么……?” “以血溯源”并不能看到全部的记忆,也无法洞悉人的思想。莱曼只能看到他似乎在调查些什么。 真是神秘。 反正现在莱曼操控着路茨先生的尸体,去应约也无妨。他倒要看看研究部部长私下里在搞什么小动作。 假如寄信的人企图加害他,他就立刻解除“灵体支配”逃跑,正好把杀死路茨先生的锅甩给这位不具名的来信者。 “亲爱的,我可以进来吗?”门外忽然响起路茨太太的声音。 莱曼连忙摘下灵视之镜,想了想,又戴了回去。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宗教学大部头,在桌上摊开,假装自己忙于研究的样子。 “进来吧。” 路茨太太推门而入。她惊讶地望着莱曼,问:“你怎么戴上眼镜了?” “最近看不太清东西了。大概是上了年纪。”莱曼随口应道。今后他必须随时戴着灵视之镜,还是从现在就营造老花眼人设吧。 路茨太太将晚餐放在他手边,忧心忡忡:“要我说,你就是看书看得太多,才会把眼睛看坏的。” 莱曼一边回忆路茨先生和妻子的互动,一边发动“精湛演技”。 “要我说,戴眼镜也有好处,亲爱的,我可以把你的美貌看得更清楚了。” “哎呀,你真是!”路茨太太红着脸,往莱曼肩上拍了一巴掌。她嘱咐莱曼不要熬得太晚,然后飘然离开书房。 门一关上,卢纳斯特立刻掐着嗓子,尖声尖气地重复莱曼的话:“亲爱的,我可以把你的美貌看得更清楚了~” “你的语气好恶心。” 卢纳斯特发出几声冷笑,换回他惯常的语调:“万一那位美貌的太太要过夫妻生活怎么办?你该不会打算顺水推舟……” “什么?”莱曼惊讶地张大了嘴,“我没有!你不要凭空污蔑人家的清白!我绝对没想过那种事情!” 他不由脸颊发烫。这可触及他的知识盲区了,因为从没有过这方面的经验,以至于他根本不会想起这种事。他怎么就没想到,冒充路茨先生,还有可能出现那种情况? “哼,哼哼,你最好没有。不然我真的会……” “真的会?” 卢纳斯特沉默了一瞬,然后恶狠狠的地说:“真的会同情路茨太太!” 莱曼努力为自己辩解:“我可没那种兴趣!而且这具是尸体啊,没那种功能吧!” “你的重点居然是这个吗?!” “我在诉说事实啊!” 接下来的整整一个小时,卢纳斯特都疯狂地在莱曼耳边念叨,援引古今箴言,试图提高莱曼的道德水平,仿佛成为了存天理灭人欲的化身。莱曼不得不忍着耳朵里嗡嗡作响的声音,去向路茨太太要了条毯子,表示自己今晚要睡在书房。路茨太太虽有些不解,但还是顺从了他的意思。 在书房睡个几天还行,长此以往,路茨太太必定会起疑。到时候该怎么办呢? 莱曼裹着小毯子,觉得自己从未陷入过如此困境。 * 翌日,莱曼在书房的沙发上醒来。对于路茨先生而言,在这种地方窝上一夜必然是很不舒服的,但睡惯了地面、吊床和干草堆的莱曼,却觉得这是难得的享受。 不知道返回监狱之后,他还能不能习惯阴暗潮湿的牢房。由奢入俭难啊! 用过早饭,他如往常一样来到“正义之剑”,登上盘旋的楼梯,走进研究部的实验室。 莱曼自己的身体正五花大绑地躺在实验台上。“灵体支配”可以让他同时操控路茨先生和他的本体。但是同自己面面相觑,这种感觉还真是奇怪。 他已经想好如何处理自己的本体了。路茨先生的研究和实验常常会导致实验品变成白痴,但教廷喜欢他们的“顺从”,往往会把他们收下作仆人。莱曼只需要谎称实验失败,就可以把他的本体送去教廷内部。反正处于“灵体支配”控制下的本体,本来就挺像白痴的。 他一边哼着路茨先生最喜欢的小曲儿,一边打开实验室的密码保险柜,从中取出一本黑色封面的笔记。 在路茨先生的记忆中,这是他最重要、最珍惜的东西之一。他把它锁在只有他能进的实验室之中。 “让我来看看你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路茨先生的记忆里虽然有笔记,却没看见内容。莱曼打开笔记,在看到纸页上所记载文字的瞬间,不禁有些失望。 【异端审判庭 卡尔·艾尔哈特,首席审判官(?) 艾瑟·奥罗兰,高级审判官(x) 纳谢尔·索拉里乌斯,高级审判官(x) …… 福音宣教会 斯特凡诺,宣教长(x) 亚利桑德罗,枢机主教(?) 菲奥雷,枢机主教(√) …… 曙光骑士团 安多内拉,大团长(?) 尼科洛,极昼军团团长(x) 伊安尼斯,殖民地军团副团长(x) 彭伦,要塞队长(x) ……】 本以为这上头肯定记载着教廷的惊天秘闻,谁知道居然是一份长长的名单。 其中几乎包括教廷三大机构所有喊得上名字的要员。每个人名后都打了符号。有一些人名已被黑线划去了,宣教会的亚历桑德罗主教就是其中之一。 这是什么意思?路茨先生又为何对这名单珍而重之? 总不至于是写上名字就能杀人的神奇小本子吧?可x号和√号又代表什么?路茨先生的盟友或敌人?问号则代表态度未知? 莱曼研究了半天也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来。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他将笔记本丢进神之匣里,解开实验台上自己本体的束缚,推门而出。 他唤来秘书和助手。 “实验失败了。不过那家伙保住了一条命。”他指了指呆坐在实验台上的自己,轻描淡写道,“教廷还缺仆人吗?” “上次宣教长大人还来问呢,有没有那种听话的仆人。”秘书道,“他还说,希望您多制作一些,这种顺从的仆人笨是笨了些,但光是忠诚和沉默这两点,就胜过其他人一大截了。” 莱曼嗤笑:“我看他只是想少发点儿钱,毕竟这些失败品不用领薪水。那头贪婪的蠢猪,连仆人的薪水也要克扣……” 贬低宣教会、嘲笑骑士团是审判庭的两大日常。秘书笑着附和了两句,便去将呆滞的“实验品”牵出来。 “实验品”只披着一件仅能蔽体的白色亚麻长袍,耷拉着脑袋,乖巧地跟在秘书身后。 路茨先生从不关心实验失败的产物。莱曼说了句“交给你了”,便施施然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开始批阅今天的文件。 下班之后,他没有回家(他已和路茨太太交待过,今天要加班)。在圣城里随便转了几圈,以防有人跟踪之后,他直奔花园区,找到了绿龙酒馆。 女招待直接领他到二楼僻静的角落坐下,问都没问他要点什么,直接端上了土豆鱼排和淡啤酒。尸体不需要饮食,因此莱曼只是百无聊赖地用叉子折磨那条死不瞑目的鱼。 酒馆今天没什么客人,座位周围的植物和屏风足够保持交谈的私密性,而私密性正是绿龙酒馆引以为傲的特点。 从窗户射入的阳光越发昏黄黯淡。白色的鸽群伴着洪亮悠长的晚钟声飞过城市。翅膀拍打的簌簌声一时间掩盖了酒馆中嗡嗡的人声。 莱曼下意识地望向窗外。待鸽群飞走,他将视线移回室内时,赫然发现面前多了个人。 他是何时出现的,莱曼竟一点儿也没有觉察,简直像一个走路无声的幽灵。 “晚上好,路茨先生。” 第112章 真理探索者 第112章 真理探索者 莱曼的面前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 他身材高挑,像缺乏运动一般,体格瘦削,皮肤苍白,一头暗金色的长鬈发披在肩头。衣着不俗,用的是上好的料子,款式也新颖时尚,双手裹在棕色的皮手套中,可见经济上颇有余裕。当然,也有可能是为了今天的会面故意打肿脸充胖子。 他大大咧咧地拉开对面的椅子,径直坐下,叫来女招待,点了一杯蜂蜜酒。 “想不到您真的来赴约了,真叫我惊喜。” 女招待端来蜂蜜酒后,男子端起酒杯牛饮一口。 莱曼放下叉子,双手十指交叉,摆出傲慢冷漠的表情。 “你认识我,我却不认识你,这似乎有点儿不公平吧,先生。” 男子微微一笑:“毕竟您是堂堂审判庭研究部的部长,而我只是个无名小卒。” “不要客套了,先生,否则您就是在浪费我的时间。而对我来说,时间是再宝贵不过的东西。” “当然,同为研究者,我完全赞同您。” 男子冲莱曼颔首表示歉意。 “在下名叫卡斯滕·韦格纳,是真理探索者的一员,承蒙众位成员的厚爱,目前担任首席。” 真理探索者?莱曼在路茨先生的记忆中搜寻着这个名字,很快找到了答案。 它是一个没什么名气的学术团体,成员多是被圣国各个大学瞧不起的“不入流的学者”。 他们声称要穷究世界的真理,孜孜不倦地探索着大自然的奥秘,然而他们发表的“学术成果”,只能用“学术垃圾”来形容,比如《家猫洗脸行为影响天气变化的初步观察》《不同形状指甲印对蚊虫叮咬部位瘙痒度减弱的相关性研究》,既没有真理,也不含任何学术,更没探索出什么奥秘。 这个团体出过几个“异端分子”,但是考虑到他们对社会所做出的最大危害是浪费了宝贵的纸张和油墨,因此只是关了几天、罚款了事,没有牵连到真理探索者社团本身。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真理探索者啊。不知道我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莱曼毫不掩饰话语中的讥讽之意。换作真正的路茨先生,他的语气只会更加阴阳怪气。 “我知道我们这个团体的名声不太好。但是正如我在信中所写的,我想用我手上的宝贵情报,来交换您那里的一件重要东西。” 韦格纳面不改色,不卑不亢,既不因为莱曼的嘲讽而畏缩,也没有愤怒或不甘的情绪。 莱曼隐约有些佩服他,又莫名觉得这种谜之自信十分眼熟,似乎在什么人身上领教过…… “我对用猫预测天气可没什么兴趣。” “您可别看不起我们。俗话说的好:乞丐家里也有一两件价值连城的传家宝!我带来的情报,一定会让您觉得物超所值的!” 莱曼稍微起了点儿兴趣:“那你说说看你的交易吧。” 见谈判有戏,韦格纳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绿眼睛里泛起兴奋的光芒。 “准确来说,我想用研究成果换走您手上的一个人。我们团体的一位兄弟被当作异端分子抓起来了,现在就关在‘重生之泉’里。他是个纯粹的研究者,并没有政治上的野心,对教廷的统治造成不了任何威胁,只是嘴巴没把门,爱发表一些不合主流的学术见解。如果您能让他重获自由,我们将会非常感激的!” “你们那个同伴的名字?” “尼古拉·米伦。” 砰!莱曼拍案而起。 他就说这个韦格纳的气质怎么如此眼熟!原来和学者是一伙儿的! 韦格纳被吓得缩起脖子。莱曼深呼吸数次,勒令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坐了回去。 “原来是那个家伙。”他咬牙切齿,痛苦愤恨的表情没有丝毫伪装,全然是真情流露。他到现在还记得海角监狱教堂爆发的那场“异端邪说大战”,那勃勃生机、万物竟发的景象犹在眼前。 “您竟然知道他!”韦格纳欣喜不已。 “……你要告诉我的最新研究成果,该不会是什么‘地平说’吧?” 韦格纳大惊:“您居然已经知道了?既然如此,那我换一个情报好了!” “……地心说?” “啊?您连这个都知道!不愧是研究部的部长,永远站在理论的前沿,我们这种小人物望尘莫及!” 莱曼攥紧了餐叉,强忍住把韦格纳叉出去的冲动。 “看在拂晓之神的慈悲的份上,我今天就当作什么也没听见,带着你的异端邪说有多远滚多远,这辈子都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莱曼说完便要拂袖而去。韦格纳像弹射的炮弹一样跳起来,一把抱住莱曼的胳膊,把他拖回座位上。 “等等,路茨先生,您真以为‘地心说’是异端邪说?” “废话!你休想动摇我坚定的信仰!” 出乎意料的是,韦格纳唇角一扬:“您难道以为我没有证据就敢随便下结论?” 莱曼停止挣扎。“证据?” “世人都认为,太阳是拂晓之神的永恒光明的居所,是宇宙的中心,所有天体都应该围绕它、拱卫它,其中也包括我们所居住的大地。但是,我们认为事实恰好相反——太阳实际上是围绕大地旋转的,它也不是什么永恒光明的居所,而是……” 韦格纳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假如您肯帮我的忙,我就把证据拿给您看。释放尼古拉对您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只需要动动手指,就能得到我们最新的研究成果,这难道不是很划算的交易? “而且,真理探索者愿意与您结盟,您将得到我们全体的友谊。今后我们有了什么新消息,也会第一时间通知您。不瞒您说,北方诸国的各个大学也有不少我们的成员呢。您也不会有什么损失,不是吗?” 莱曼一点儿也不想和这群制造学术垃圾的民科扯上关系,但是韦格纳提到“北方诸国”,让他有些心动。 圣国目前正在对北方的摩尔塔利亚发动战争,多雷安团长如今人就在首都星临城。莱曼很担心他卷入战火。如果真理探索者能联络上星临城的成员,也许能给多雷安团长一些帮助…… “算你走运,韦格纳,我这人喜欢交朋友。” 他拂开韦格纳牢牢攥住他衣袖的鸡爪。 “我会想办法释放你们那个成员的。之后我应该怎么联络你?” 韦格纳脸上浮现出计划通的得意神采。 “我在圣卡特琳娜海事学校的图书馆工作。您今后有什么需要,派人拿着我的信物,往那儿捎个信就成了。” 居然是图书管理员吗,好有前途的职业。只是这个联络方式未免太朴素了,还以为你们有什么低调神秘有内涵的联络手段…… 韦格纳取下皮手套,从左手拇指褪下一枚黄铜色的戒指,递给莱曼。 戒指沉甸甸的,是专门用来给蜡封盖章的印信戒指,外圈刻着一小圈铭文:“海浪会将你推向大地。”这是敬献给海洋的主保圣人卡特琳娜的一句祷告词,莱曼在船上时经常听水手们如此祈祷。戒指上的印章图案,是一本摊开的书,书页中夹着一把钥匙。 莱曼掂了掂戒指,把它揣进兜里。韦格纳千恩万谢后告辞离去,顺手帮莱曼把账结了。莱曼看着桌上动都没动过,已经变凉的食物,觉得浪费实在可耻,于是趁着女招待不注意,把鱼丢进了神之匣。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街上闲逛半天,等夜幕降临圣城,才不情不愿地返回路茨家。 路茨太太和两个孩子已经用过晚餐了,对于晚归的“丈夫”,她什么也没问,只是用忧心忡忡的眼神目送他走进书房。 释放“学者”尼古拉并不算什么难事。学者并没有犯下暴力罪行,只是宣扬异端邪说。依照圣国的法律,只要他宣誓弃绝邪说,回归正道,和其他异端分子划清界限,就能重获自由。 学者那家伙之所以被关在海角监狱那么久,完全是因为他冥顽不灵、死不悔改。当然,在学者自己看来,他是在为真理献身,假如他死在监狱里,那他就是伟大的殉道者了。莱曼才不会让他得逞。 第二天,莱曼提审学者,叫他签署一份“悔过书”。以研究部部长的身份做这种事,有越权的嫌疑,但以他的身份,也无需向首席审判官以外的人汇报或负责,因此没人置喙他的决定。 学者虽然思维异于常人,但脑子还是好使的。看到“路茨先生”亮出韦格纳的戒指,他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于是高高兴兴地在悔过书上签下自己龙飞凤舞的大名——根本是假意悔过,日后再改信。 签完后,他还热心地询问他的“好兄弟莱曼”现在身在何处,以及能不能把他的“另外一个好兄弟”埃里克也放出去。 “不要得寸进尺!”莱曼狠狠踹了他屁股一脚,叫助手把他丢出塔外。 没过几天,又有一封信寄到了路茨家,约定在绿龙酒馆见面。 “不愧是部长大人,效率就是高啊!” 韦格纳谄媚地为莱曼斟酒。发现莱曼皱着眉,不悦地看着酒杯,连碰它一下的意思都没有,他不由无奈地问:“难道您怕我下毒?” “保持警惕总没有坏处。”莱曼冷酷地推开酒杯,心里却在为美酒哭泣,“不要说废话了。我已经办好了我的事,你的诚意呢?” 韦格纳一脸神秘兮兮的笑容,放下酒壶,从随身的小包中取出一张纸递给莱曼。纸上写着一个地址,位于圣城郊外的某座农场里。 “我们真理探索者发明了一件装置东西。一位超凡者成员利用他的能力,以黑曜石打造了一架特殊的天文望远镜。它可以均匀过滤灼伤人眼的光芒,使人得以长时间安全地观测太阳。” “观测太阳?”莱曼皱眉,“你证明地心说的方法,就是让我去观测太阳?” “我听闻路茨先生也是一位超凡者,可以看见别人所看不见的东西。如果是您的话……” 韦格纳意味深长地停下来,将纸片推给莱曼。 “我已经跟看守望远镜的人说好了,您可以随时光临。那么,我应该告辞了。如果您还有什么需要,就给我捎信。” 他朝莱曼敬了个滑稽的礼,晃晃悠悠地走下楼梯。 莱曼揉了揉眉心。他居然真的跟那种民科做了交易。哥白尼、布鲁诺知晓了他的所作所为,可能会气到死而复活,然后半夜再吊死在他床头。 算了,就当是卖学者一个人情。好歹是从海角监狱一路同甘共苦过来的好兄弟…… 天色已晚,莱曼于是收起纸片,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雨桥街。他觉得自己越发像个为了逃避家务宁可在公司加班的不负责任的丈夫(实际上也差不多)。为了弥补自己的心虚,他特地从面包房买了许多孩子们爱吃的点心。 孩子们很高兴,路茨太太虽然面带微笑,可笑意完全没有进入她的眼底。 “亲爱的,你最近每天都回来得这样晚。工作有这么忙吗?”她旁敲侧击。 “你知道的,圣国正在对北方用兵,我们虽然身在后方,却也要为前线的将士们做好辅助工作,一天都不可以懈怠。” 这个理由似乎说服了虔诚了路茨太太。 “向那些异教徒散播拂晓之神的光辉固然很好,但我也希望战争能早日结束。” 她一边说着,一边去厨房切了些奶酪,和红酒一起送到书房。今天“路茨先生”又要彻夜与文书奋战了。 莱曼在沙发上和衣而卧,在心中反复提醒自己:等他什么时候有空,就去拜访纸上的地址,看看究竟能观测出什么来。不过他得当心,没准韦格纳设下了什么陷阱。不如先派人……不,派鸟去探探究竟? 他闭上眼睛,沉入梦乡之中。不知过了多久,他被阵阵敲门声惊醒了。 “亲爱的,我可以进来吗?”路茨太太在门外喊道。 莱曼立刻跳起来,整理好头发,假装自己在彻夜苦读。窗外一片漆黑,整座圣城正在安睡。现在的时间刚过午夜。 他打开门。路茨太太只穿了件睡袍,披着一件刺绣外套,手中端着烛台,神色不安。 “出什么事了?” “首席审判官大人……他、他人就在楼下!他说前线出事了,紧急召集所有人去塔里开会。” 莱曼走到窗前,挑开窗帘一角,看见自家门前的大街上停着一辆马车。 大半夜地来找他,究竟是为了什么?前线的战事应该很顺利才对……莫非这只是个借口,首席审判官看出他是冒充的,打算把他钓出来,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干掉? 不。假如他真的暴露了,那首席审判官应该会在他上班的时候来个突然袭击才对,绝不会大半夜跑过来打草惊蛇。 况且“死亡为邻”没有给莱曼任何警告。这说明他目前还是安全的。 莱曼放下窗帘。“拿我的外套来。” 路茨太太为他取来一件新外套。莱曼下楼时,听见孩子们被吵醒了,路茨太太正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安慰他们。 车夫打开车门,莱曼登上马车,见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正是首席审判官。 “啊,路茨,抱歉这么晚把你从夫人和孩子们身边抢走。”老人的语气没有丝毫歉意,“我正好顺路,就来捎你一程。” 车门关上,马车徐徐驶动。 莱曼警惕地绷紧身体,随时准备解除“灵体支配”逃跑。 “出什么事了,大人?” 老人深深叹了口气:“就在刚才,我接到前线传来的紧急消息。” “我军败了?”莱曼忍不住提高声音,“之前不是还说战况顺利,即使翼狮军也不是我军的对手吗?” “我们的确打了胜仗,白泉谷已经被我军攻克,翼狮军溃败,摩尔塔利亚的亚斯特王子战死……” “但是?”莱曼接着老人的话问道。 “艾瑟·奥罗兰和纳谢尔·索拉里乌斯阵亡了。” 第113章 忠诚与背叛 第113章 忠诚与背叛 异端审判官艾瑟·奥罗兰正在和摩尔塔利亚的王子对视。 准确来说,是和王子的尸体对视。那玩意儿悬挂在白泉谷要塞城门的正上方。他被脱去了一身甲胄,只有半个残破的头盔扔戴在头上。那顶翼狮头盔昭示了他指挥官的身份。 黑色的长发遮盖了惨白的面孔,在风中摇摇摆摆,好似海草。那双曾经迷倒北国无数少女的紫色眼睛无神地瞪着,令人联想起失去光泽的紫色玻璃。 几只乌鸦在附近探头探脑,对王子的眼珠垂涎欲滴。要塞上方,乌云般的鸦群正在逡巡,黑色的羽翼遮天蔽日。 “好一个白泉谷。我看再过不久,这地方就得改名叫红泉谷了。” 纳谢尔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嘴里叼着半个苹果。 这座山谷之所以叫作“白泉谷”。是因为它是群山中的一处隘口,雪水从东边的山峰上淌下来,在谷中汇成一条溪流。泉水激石,远远望去,仿佛整条溪流都在翻涌着白色的浪花。这便是“白泉”二字的由来。 摩尔塔利亚人在山谷最险要的位置建立了一座扼守南北通路的要塞。驻守此地的是王国最精锐的、由亚斯特王子亲自训练的翼狮军。曾有人放出豪言:只要翼狮军和亚斯特仍然坚守这座要塞,摩尔塔利亚就不可能灭亡。 可现如今,清澈的溪水经过要塞下方,转瞬间便染上了血一般的红色。 山谷之底铺满了尸体。一些尸体披着绣有太阳的斗篷,更多的尸体上则装饰着天平狮子的徽记。 翼狮军的确骁勇善战,为了保卫家园悍不畏死。然而在超凡力量面前,凡人就如同草芥一般脆弱。 纳谢尔啃完了苹果,把苹果核掷向那些探头探脑的乌鸦,后者已经飞到了长枪上,准备啄走亚斯特王子的眼珠。 苹果核不偏不倚砸中鸦头,乌鸦发出呱呱大叫,愤怒地扑扇着翅膀飞走了,却没有飞远,而是停在附近的树上,愤恨地盯着红头发的审判官。 “别惹乌鸦。它们很记仇。”艾瑟说。 纳谢尔在染血的战袍上擦擦手。“我知道。只是看不得它们糟蹋遗体。亚斯特王子是个可敬的人,明知寡不敌众却还是战斗到最后一刻。身为战士,应该对他致以崇高的敬意。” “……致敬的方式是把他的遗体挂城门?” “那又不是我干的!”纳谢尔怪叫,“如果可以,我也想朝大团长丢个苹果核,那帮肌肉比大脑发达的家伙,根本不懂得什么是战士的荣耀……”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因为一群来自圣多米妮克教堂的修士抬着担架走了过来。圣多米妮克是掌管医疗的圣人,敬奉她的修士常在战场上担任医疗兵。 这次战役,圣多米妮克的修士们也随军出征。他们从尸横遍野的战场上抢救出一息尚存的伤员,把他们运送到临时搭建的伤兵营中照料。 经过艾瑟和纳谢尔身边时,一名伤兵突然发出哀嚎。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稚嫩的脸庞上还带有天真的孩子气。 他用力捂着沾满鲜血的腹部,不敢把手挪开,否则肠子会流得满地都是。 一位修士检查过年轻士兵的伤势,一脸遗憾地摇着头。 “已经没救了。”他忽然注意到艾瑟和纳谢尔,喜上眉梢,“审判官大人!一定是拂晓之神的安排。这个年轻人即将蒙主宠召,请为他做临终祷告吧。” 只有拥有神父资格的人才能为他人做临终祷告或是主持葬礼。修士们尚在见习,这份工作只能交给位阶更高的审判官。 纳谢尔无助地看了艾瑟一眼。金发审判官叹了口气,在担架旁跪下,按住濒死的年轻士兵的手,开始念诵祈祷词。 年轻士兵艰难地睁开眼睛,抱着一丝希冀问:“长官,我们赢了……对吗?” 艾瑟没有回答。纳谢尔抢先说:“是的。” 士兵的嘴唇像月牙一样弯了起来:“太、太好了……我们征服了异教徒,我死后一定会去到拂晓之神的宫殿里……对吗长官?” “……是的。”纳谢尔又说。他开口前停顿了一会儿。 “我想……我能不能……我死后尸体能不能运回家乡?我想回家……我好想念我的家人……可以吗长官?” 纳谢尔张了张嘴。这次他吐出的唯有沉默。 头顶的乌鸦们发出大声的嘲笑。似乎就连它都知道,士兵的愿望是不可能实现的。 谁会千里迢迢把一个最普通、最底层的士兵的遗体运走?就算只是运送骨灰,也太麻烦,太不划算了。他们最好的下场就是被埋葬在白泉谷里,化作土地的养分。 红发的审判官正要回答,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冷冽响亮的声音: “孩子,你不是已经回到家了吗?” 一个身披银色甲胄的高大人类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一个小队的骑士。金色的披风在此人背后舞动,犹如一团燃烧的金色烈焰。一顶锃亮的银色头盔遮挡了此人的面孔。夕阳辉映在头盔顶端,给头盔的主人笼上了一层神圣的光辉。 修士们喜出望外,连忙低头行礼。 “大团长阁下!” 身披银色甲胄的骑士摘下头盔,随手一递。身旁的副官毕恭毕敬地接过去。 头盔下竟是一张女人的面孔。她年纪约莫四十岁,依照世俗的观点来看,即使再年轻二十岁也算不上什么美人,时间将她的五官雕刻得饱经风霜,但她的皮肤之下仿佛蕴藏着一种热力,使她整个人焕发出锐利的神采。只要与她威严的深绿色眼睛四目相接,没有人会怀疑她是曙光骑士团的最高指挥官。 年轻士兵先是茫然地望着女子,当他意识到面前站着谁时,激动的泪水从眼眶里溢了出来。 “安多内拉大人……” 大团长安多内拉在担架前单膝跪地,包裹着护甲的手按在年轻士兵的额头上。 “我的孩子,你已经回到家了。”安多内拉朗声说,她的声音中蕴藏着一种鼓舞人心的力量,“多亏了你的努力,我们的军团征服了异教徒,从现在起,拂晓之神的光辉也照耀在了这片北国的大地上。但凡沐浴神之光辉的土地,不都是我们圣国的领土吗?不都是我们的家乡吗?” “啊……是、是的……”年轻的士兵喘着粗气,他的眼睛已经看不到黑色的要塞和白色的山谷,视野中只剩安多内拉所描述的辉煌光景。 “而且,你很快就会见到你的家人。”安多内拉继续说道,“你如此虔诚,你的灵魂必将升入拂晓之神永恒光明的宫殿中,跟你的家人在那里重逢。你们将永远远离饥饿、寒冷与黑暗,想要的应有尽有,陪伴你们的只会是幸福。” “我……我的家人……”士兵的眼神开始迷离,“在我的家乡,还有一个姑娘在等我,我在拂晓之神的宫殿中,也能见到她吗?” “当然!”安多内拉斩钉截铁,“你会和那姑娘在神的见证下结为连理,天使和圣人们将为你们献上祝福。你们会一同乘上黄金的骏马,飞驰在彩虹铸就的大道上。” “真的吗……” “不必怀疑!你为传扬拂晓之神的恩典而战斗,没有什么比伟大的战士更得神的欢心!你的虔诚和信念,拂晓之神都看在眼里,并且由衷赞赏。你会在神的侧畔获得一席之地,这都是对你勇气的嘉奖!” 说着,安多内拉推开艾瑟,紧紧握住年轻士兵的手。 “我‘神之手’安多内拉向你许诺,孩子。安心地睡吧,再睁开眼睛时,同伴、家人和爱侣都会聚集在你身旁。你们会永远年轻,永远光荣,再也不会有什么东西把你们分开。” 年轻士兵阖上了眼睛。一滴泪水从他眼角滑落。他的胸膛不再起伏,嘴角仍然保持着幸福的弧度。 安多内拉松开手,站起身。副官递上头盔。她挥挥手,无声地示意修士们把死去的士兵抬走。 她转向艾瑟和纳谢尔,礼节性地点头:“审判官大人。” 艾瑟沉默了几秒,说:“安多内拉阁下,刚才那名士兵的愿望既然是回到家乡,可否将他的骨灰交给他的同乡呢?军中肯定能找到他的同乡吧。” “不必那么麻烦,就地安葬即可。”安多内拉漫不经心地戴上头盔,“接下来我们还要向北方进军,没有那种多愁善感的闲工夫。” “可是……” “审判官大人,待会儿请来我军帐中商议军务。翼狮军有不少残余撤出了白泉谷要塞,得想个办法把他们一网打尽才好。绝不能让他们卷土重来。” “可是要怎么做?如果我是那些残兵败将,我肯定会撤退到北方,和其他部队合流。” 安多内拉意味深长地看了艾瑟一眼:“我自有办法把他们引出来。” “哦?愿闻其详。” 大团长指了指悬挂在城门上的王子遗体。一只乌鸦正站在死者的肩膀上,啄着他的耳朵。 然后,大团长领着她的部下们走向军帐。 艾瑟和纳谢尔落在后头。等确定前面的人听不见他们谈话后,艾瑟转向红发的同伴。 “谁说骑士们不懂‘战士的荣耀’?”他冷冷说,“他们可太懂了。” *** 夜色深沉。纳谢尔在马背上回首遥望,白泉谷覆盖着白雪的山峰已经变成月色下模糊的影子。 距离白泉谷战役已经过去了十天,纳谢尔和艾瑟率领一支五十人的骑士小队,沿北方大道一路北上,准备前往要塞之北最大的城市金岩城。 他们表面上的任务是去劝降。白泉谷被攻占之后,通往北方的道路可谓畅通无阻。但还是有些城市准备做最后的抵抗。 能用言语解决的事就不要动用刀剑。大团长安多内拉如此宣布道。他们的目标是统治摩尔塔利亚的国土,而不是统治堆满尸体的废墟。只需要让那些市民看清负隅顽抗的下场,聪明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除了五十名部下,纳谢尔和艾瑟还带了一个死人——悬挂在白泉谷要塞城门上的王子遗体早已被取了下来,用盐腌好防腐,装在简陋的棺材里。 他们要让金岩城的刁民们亲眼看见王子的结局,彻底击碎他们反抗的决心。 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任务。 “我还是觉得这主意蠢透了。”纳谢尔叼着一根枯草,含混不清地说,“用王子的遗体把翼狮军残部引出来?万一他们没来,我们难道真要拖着一个死人去金岩城?——呃,没有对死者不敬的意思。” “听闻亚斯特王子非常受爱戴。为了不让王子的遗体受辱,他的部下肯定会来的。” “真棒,她安坐在白泉谷,我俩扮演坏人。”纳谢尔做了个鬼脸。 艾瑟用手肘捣了纳谢尔一下,示意他们身后跟随的骑士。虽然他们说话声音很低,但难保骑士中有听力特别敏锐的。虽然纳谢尔向来以口不择言而闻名,大家对他发表奇谈怪论已经习以为常了,但还是谨言慎行为妙。你永远不知道政敌会用你的哪句话来攻击你。 风从东边的山峰上吹下来,拂过峭壁,带来某种不属于自然的声响。 艾瑟抬起手,做了个“停止前进”的手势。所有人都勒住马缰,在黑暗中屏息静气。 夜幕中传来脚步声,混杂着金属甲片碰撞的细碎声响,以及马蹄铁踩在碎石上的声音。有人刻意让马匹放缓了速度,尽量减少噪音,但还是暴露了。 同行的骑士们也察觉到了动静。为首的一名骑士朝黑暗中张望了一眼,然后转向艾瑟,低声说:“审判官大人,他们来了。” “还真敢来抢王子的遗体啊。”纳谢尔语气里竟有一丝敬意, “大团长料事如神。”艾瑟干巴巴地说。 他眯起眼睛望向黑暗深处。他看不清来者的模样,但能辨认出那些影子散得很开,像是刻意在黑暗中制造出人数众多的假象。 “人数实际上并不多。”艾瑟低声说,“我们兵分两路包抄他们。纳谢尔,你去那边埋伏,等我的号令,你就开始突袭。” 纳谢尔拔出空剑柄,微微一抖,无形的剑刃切开空气,马蹄下的草地瞬间矮下去一截,荡开一个扇形。他独自策马离开队伍。当艾瑟率领的部队和敌人交战时,他再从意料不到的地方发动袭击,往往能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准备迎敌!”艾瑟下令。 骑士们应声拔出武器,在他两侧列开阵型,剑刃朝外,姿态沉稳。 黑暗中的影子越来越近。一名骑士点燃了一支火箭朝天空射去,那支箭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转瞬即逝的光亮中,艾瑟看清了来者的轮廓。 残破的甲胄,胸甲上的天平狮子纹章几乎被黑色的血迹所掩盖。 “上!” 艾瑟率先冲了出去。骑士们紧随其后,银色的甲胄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冷光。 他们迎向翼狮军的侧翼(如果他们破碎的阵型也能叫有侧翼的话)。他将长剑送入一个冲上来的敌人的咽喉,那人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便吐着血倒下了。他不像纳谢尔那样擅长用超凡能力战斗,但他的剑同样致命。 曙光骑士团的骑士们也在奋战。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艾瑟注意到了第一个不对劲的细节——他并未下达变换阵型的命令,骑士们却擅自移动了。 安多内拉派给他的副手不知何时移动到了他的左侧。不是掩护的位置,而是…… 他来不及细想。又一个翼狮军士兵冲到了面前,艾瑟侧身避开刺来的短矛,用长剑把对方挑下马。 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打断了艾瑟的动作。 第114章 背叛与忠诚 第114章 背叛与忠诚 有什么冰冷的东西从背后刺穿了他的左臂外侧,划开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 艾瑟猛地转身。 他的副官骑着马立在侧后方,手持出鞘的利剑,剑尖朝下,鲜血沿着剑脊缓缓滴落。那是他的血。 副官身后,那些本该在迎敌的曙光骑士团骑士们,正在做同一件事。他们和翼狮军的残部合流,调转马头和武器,将剑刃对准了艾瑟。 艾瑟的大脑飞速运转,将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安多内拉刻意将他们派到远离要塞的地方,让他们携带王子的遗体去引诱翼狮军残部。此刻他们背后受敌,而正面…… 他抬起头,望向那些黑暗中的“翼狮军”。 一个“翼狮军”士兵杀向艾瑟。艾瑟以战士的敏捷堪堪躲过他的剑锋,反手一剑,挑落了士兵的头盔。 那人闷哼一声,抬起头,伤口涌出的鲜血从他额头流至下颌,掩盖了大半张脸,可艾瑟还是认出了他的面孔。 “……伊安尼斯?!” 殖民地驻扎军团的伊安尼斯副团长,在收到调令后加入了进攻北方的军队。他和艾瑟在攻打白泉谷的战役中并肩作战。 然而此时此刻,伊安尼斯却穿着残破的翼狮军铠甲,把剑刃朝向了他的战友。 “你们——”艾瑟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安多内拉在搞什么鬼?我们哪里招惹了她,她要如此痛下杀手?” 伊安尼斯策马向前,月光照亮了他染血的狰狞面孔。 “从一开始你的存在就很碍眼,奥罗兰。年纪轻轻、才华横溢的审判官,前途不可估量。和平年代,骑士团没有用武之地,反倒是你们这些玩弄酷刑的异端审判官大为活跃。若是再在战争中立下武勋,你就能晋升到教廷的中枢了。到时候我们该怎么办?” 艾瑟握紧了长剑,指节泛白。伤口在流血,但他几乎感觉不到疼痛。 “就为了这个?”他难以置信,“就因为这样,安多内拉就要杀我?” “不然呢?如果没有足够的报偿,我们豁出性命是为了什么?你可别说你对俗世的功名毫无兴趣,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死后的荣耀。你已经爬到了这么高的位置,再说这种话可就太虚伪了。” 艾瑟咬牙切齿:“你背叛自己的兄弟,你会遭受永恒的诅咒!” “到时候再说吧。”伊安尼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反正先死的是你。这回你可逃不脱了。之前的袭击失败了,但你的运气不可能总是这么好。这里是战场,死亡是家常便饭。到时候就说你壮烈牺牲,多么英勇体面的死法,你说不定还能连升两级呢!” 艾瑟的记忆一下子被拉回了他们刚刚离开海角监狱,在石像之路上行进的时候。当时他们遭遇了一伙劫匪。本以为那是经常袭击骚扰精灵们的歹徒,可种种迹象却表明并非如此…… “原来那是骑士团干的吗……?” 伊安尼斯没有说话,回应艾瑟的是一击凌厉的斩击。 艾瑟早有防备。他侧身避开这一剑,反手一剑削向伊安尼斯的手腕。年轻的骑士反应极快,收剑格挡,两柄剑在月光下撞出一串火星。 骑士们已经将艾瑟团团围住,而那些伪装成翼狮军的骑士也正在从外侧收紧包围圈。两层包围如同铁桶般滴水不漏,艾瑟插翅难飞。 突然,惨叫声瞬间撕裂了夜的宁静。 外围的“翼狮军”如同被切割的草一样倒了下去。 一抹鲜艳的红色映着月光出现在艾瑟的视野中。 纳谢尔策马飞奔,从埋伏的地点单骑切入人群。 他像一道红色的闪电,无形的剑刃劈开了一个骑士的肩甲,又在另一个骑士的喉咙上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在月光下飞溅,骑士们甚至判断不出下一击会从什么方向袭来,顿时乱了阵脚。 “不要慌!”伊安尼斯大叫,“他只有一个人!避开他的超凡能力,他就像普通人一样脆弱!” 可是避开无形剑刃谈何容易。纳谢尔又是一剑,包围圈一时间被撕开了一道缺口。 艾瑟不假思索地冲向缺口,突破了骑士们的阵型。 纳谢尔看了艾瑟一眼。两人的默契无需言语,艾瑟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追!别让他跑了!”伊安尼斯的声音在黑暗中炸开。 艾瑟一骑当先,纳谢尔则护在他身后。他面对数十名骑士,脸上却带着惯常的轻佻笑容。 第一个冲上来的骑士甚至没看清攻击来自何方,就被连人带马劈翻在地。第二个企图避开他的无形剑锋,但纳谢尔只是一转手腕,月光下的草地便荡开一阵涟漪,第二个骑士的脑袋高高飞起。 伊安尼斯低声骂了句脏话。他不再命令骑士们正面冲锋,而是散开阵型,从两侧包抄,换用远程攻击。 箭矢从黑暗中射来,有的被纳谢尔的无形剑格开,有的擦过他的肩膀和手臂。 一支箭钉进纳谢尔的左肩。 红发的审判官闷哼一声,动作却没有丝毫停滞。他反手一剑,将箭身劈断,同时策马后退,始终挡在艾瑟撤退的路线上。 两个人在夜色中且战且退。不知何时,他们已经偏离了北方大道。 一道断崖横亘在面前。崖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只能隐约听见水声。 峭壁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宛如一张黑暗的大嘴,令人联想起殖民地的“大地之口”。 对岸在数十尺之外,除非他们忽然生出翅膀,否则绝无可能跨越。 又一支箭从身后射来,正中马臀。战马惨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将艾瑟甩了出去。 他重重地摔在地上,剧痛瞬间蹿过全身。手臂伤口迸裂,顿时血流如注。他挣扎着爬起来,却发现左腿在落地时扭伤了,只觉得钻心的疼。 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艾瑟回头,看见纳谢尔正朝他这边撤退。红发审判官的身上添了好几道新伤,左肩插着一支断箭,脸上的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但他的剑还在动,还在劈,还在砍。 伊安尼斯带着十几个骑士紧追不舍。 “放箭!放箭!”他歇斯底里地下令,自己却躲在无形之刃的攻击范围之外。 箭矢从艾瑟耳边飞过,划着抛物线落入峡谷之中,转眼间便被浓郁的黑暗吞没。 他们已经无路可退了。 艾瑟将剑锋横在胸前。纳谢尔跳下马,站在他身旁。 他们并肩作战,就像过去无数次一样。 “还剩下多少力气?”艾瑟低声问。 “砍翻伊安尼斯那个混账应该是够的。”纳谢尔的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意,“至于其他人嘛,不好说。” “那就不用保留体力了。”艾瑟握紧剑柄,“最后一战。” 纳谢尔看了看他:“要不我们跳崖吧。小说里不是总这么写嘛,主角掉下悬崖却没有死,要么被绝世美人捡走,要么遇到隐居的世外高人。总之最后一定是美好的结局,所有人都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你奇怪的小说看太多了。” “小说都是基于现实的呀!” 骑士们在无形之刃的射程之外停步。十多枚箭矢指向两名审判官。 伊安尼斯纵马上前:“投降吧!我可以大发慈悲,留你们全尸,把你们的尸体带回圣城,归还给家人!” 艾瑟没有说话。他会信才有鬼。 双方沉默地对峙,场面一时间凝固了。骑士们不敢轻易放箭,如果一轮齐射后没有杀死两人,纳谢尔的无形之刃就会迎上来,到时候死的就会是他们。 他们是为了争夺功勋和晋升才加入军队,前来攻打摩尔塔利亚的。死在这里可不是他们所渴求的光荣。 纳谢尔侧头看了艾瑟一眼,那双总是玩世不恭的眼睛里,此刻满溢着一种近乎平静的了然。 “艾瑟。”红发的审判官忽然说,“我有件事瞒了你很久,现在想跟你坦白。” “……你可别在这个时候表白。” “所以其他时候就可以?” “……我求求你了。” 纳谢尔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笑声。他压低声音,确保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接下来的对话。 “我想说,这个空剑柄其实是一件遗物,我家人高价从黑市买的。无形之刃是它的力量,不是我的。一直欺骗了你,非常抱歉。” “啊?”艾瑟愣住了,“所以你不是超凡者?” “我是。不过我的能力很特殊,我的家族担心被人知道后,教廷会对我不利,所以他们买通了研究部的路茨部长,让他帮忙篡改我的履历。” 艾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一时觉得纳谢尔又在开玩笑,但是都这种时候了,他应该不会开这种恶劣的玩笑才对。 “那你的能力是?” “我能看见未来。”纳谢尔平静地说,“只是偶尔能看见一些破碎的画面,但那的确是未来发生的事。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我就看到了……” “什么?” “现在发生的一切。”纳谢尔的语气中有一种艾瑟从没听过的温柔。 艾瑟的大脑混乱了。他想,这家伙在胡说些什么?他早就知道今天的一切会发生?那他为什么还会来这里? “你会活下去的,艾瑟。我看见了。”纳谢尔向前走了一步,“你要回到圣城去,去找那个叫莱曼的囚犯。他会帮你的。” 艾瑟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却被纳谢尔先一步打断。 他按住艾瑟的手:“我知道你想现在用你的能力,但是别。把它留给安多内拉那个叛徒吧。” “我不能……” 纳谢尔忽地冲艾瑟一笑。他总是面带微笑,好像他的嘴巴天生就带着快活的弧度,有时候未见他本人,先能听见他爽朗的笑声。 但是这次他的笑容不同以往。艾瑟说不清到底有哪里不一样。他和纳谢尔相识多年,分得清这位红发的好友什么时候是皮笑肉不笑,什么时候是发自内心的快乐。 他现在无疑是非常快乐的。他的笑容明澈,眼神清亮,灵魂中没有一丝阴霾。 喜悦和幸福透过他的每个毛孔散发出来,让他看起来像个天真的孩童,小小的世界中不曾存在过任何忧虑;又像一个婚礼上的新郎,正满怀深情地望着爱人身披白纱向自己走来;更像一个将全部生命都奉献给信仰的苦行者,历经磨难与试炼后终于获得神启,聆听到了来自天堂的圣音,在狂喜中颤抖不已。 “艾瑟,认识你这些年,挺倒霉的。总是被你使唤来使唤去。” 艾瑟嘴角微微抽动:“彼此彼此。” “但是,也不赖。”纳谢尔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吞没。 然后他冲了出去。 无形剑刃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死亡的弧线,最前面的两个骑士急忙放箭,可都被纳谢尔灵巧避过。他们慌张地拔剑格挡,却立刻被砍翻在地。 纳谢尔的动作比之前更快了。他不留任何余力,每一剑都是搏命的姿态,每一击都不留退路。 一把长剑从侧面刺来,穿透了纳谢尔的腰侧。他闷哼一声,反手削断了那柄剑的剑身,然后将无形之刃送进了主人的喉咙。 但更多的武器同时招呼过来。他避开了第一把,格开了第二把,第三把却结结实实地劈在了他的后背上。 艾瑟刚要上前帮忙,纳谢尔却猛地转身,面向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斩出一剑。接着,他将手中的空剑柄用力朝艾瑟掷去。 艾瑟脚下的岩石轰然断裂。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崖壁在视野中飞速上升,他被重力攫住,不断下坠,像是要坠入大地的心脏。 他重重撞在了水面上。一阵刺骨的冲击,简直要击碎他浑身的骨骼。 然后,冰冷的水流吞没了他。 意识消失之前,艾瑟脑海中的最后一个画面是纳谢尔斩出那最后一剑的瞬间。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那双澄澈的眼睛。他的红发在风中飞舞,宛如一面燃烧的旗帜。 他的嘴唇动了动。艾瑟听不见他的声音,却能读出他的唇语。 ——再见了,我的太阳。 第115章 敌在本能寺 第115章 敌在本能寺 “所以,艾瑟·奥罗兰和纳谢尔·索拉里乌斯两位审判官,都在和翼狮军的交战中壮烈牺牲了?” 白塔之顶的会议室中,审判庭的所有高层成员围桌而坐。 首席审判官将前线传回的战报告知众人。会议室中霎时间陷入一片死寂。高级审判官们交换着惊惧不安的目光。 莱曼虽然比其他人早几十分钟听说这个噩耗,此时心情也不免沉重。 那两位审判官虽然和他阵营不同,但好歹有同甘共苦、并肩作战的情谊。他对那两人的印象一直很不错。 在这个神人遍地走、变态多如狗的教会里,他们的存在就好像稀有突变种一样珍贵。如果他们活着,没准能把拂晓教会变得更好。 可就是这样两个难得的正派人,却牺牲在了战场上。 莱曼动用“精湛演技”压抑住苦涩的神情,尽量用平淡的语气问: “能不能把他们的遗体送返白塔?” 首席审判官大惊失色:“路茨部长,人都死了,你还想拿他们做试验?!” 他的脸上就像写着“我常常因为不够变态而和你格格不入”一行字似的。 路茨部长,真是谢谢你,害得我风评被害。莱曼心想。 “您误会了。”他尽可能淡定地解释,“我的意思是,应该迎回英烈的遗体,妥善安葬。” “英烈。”莱曼左手边的高级审判官重复。 “安葬。”右手边的高级审判官跟着说。 所有人都一脸怀疑地瞪着莱曼。“路茨部长”突然开始做人了,这其中必定有鬼。 首席清了清嗓子,让众人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大团长安多内拉说,可以把他们的遗物送回来,但遗体……山高路远,现在又是战争时期,恐怕很困难。” 莱曼觉得,此时以“路茨先生”的性格,应该发表一些十分拟人化的见解。 他于是沉痛地说:“可惜了。不过,如果送回来的是那种‘遗物’该有多好。” 所有人不约而同用混杂着惊恐和厌恶的眼神看着他,但很快,他们的表情又恢复如常。“路茨先生”发表这种暴论不是很正常吗?他们在惊讶什么呢? “首席阁下,我们是否要派其他人加入远征军?”一名高级审判官问。 立刻便有人反对:“不行,如果又有人牺牲呢?我们经不起那么多伤亡了。” 艾瑟和纳谢尔是审判庭年轻一代的中流砥柱,大家都对他们寄予厚望,期盼他们将来能进入教廷中枢。审判庭在教廷中的势力永远也不嫌太大。 现如今他们英年早逝,其他年轻一代的审判官又不像他们那样能独自挑大梁。战争之后,教会的势力分部恐怕会来一场大洗牌。 “事到如今,我们只能想想办法,不能让骑士团和宣教会出太多风头。”首席审判官道。 虽然不能派自己人去抢功,但拖其他人的后腿还是能做到的。审判庭尤其擅长这一点。 他们的职责就是纠察风纪,而整个教廷的高层里,谁没一点黑历史? 敲定了之后审判庭的战略,首席审判官又简要说明了远征军目前的动向。 攻克白泉谷要塞后,远征军继续北上,连拔数座城池。摩尔塔利亚的大部分国土都已经处于圣国的控制之下。 首都星临城已经投降。国王、王后和公主都已经死去。亚斯特王子阵亡后,王室血脉断绝,现在由冷山公爵阿方索担任摄政。 不久之后,他就会宣布皈依拂晓之神,在圣座代理人的见证下戴上至高的冠冕。国内有眼色的贵族都知道应该站在哪边。 当然,为了报答扶持自己登上大位的恩人,阿方索会把摩尔塔利亚的大量庄园、土地和诸多商品的独家专营权,以“奉献给神”的名义,让渡给教会。 “一周之后,宣教长会启程前往星临城,协助冷山公爵维持控制区的秩序。”首席审判官说。 “我看是迫不及待去搜刮战利品吧。”一位与会成员冷笑,“冷山公爵——哦,我是说未来的阿方索一世陛下,恐怕很不乐意见到他。” “他自找的,不是吗?他都得到黄金帽子和天鹅绒椅子了,其他的东西对他来说也无所谓吧?” 其他人心有戚戚地跟着发出讥讽的笑声。冷山公爵虽然投靠拂晓教会,但被投靠的一方显然更瞧不起他。 更何况今天他能出卖自己祖国和亲人都能出卖,明天难道不能出卖教会? 莱曼安静地聆听众人发表意见,试图从中梳理出更多情报。这时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没准他遇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他可以…… “首席阁下,”他转向坐在首座的老人,“比起宣教长或者冷山公爵,有另外一件事让我格外忧心。” “哦?” “就是艾瑟·奥罗兰审判官追查的那个神秘组织。我听闻他们已经和风暴舰队联手,在东方海域引发了一系列骚动。神秘组织的势力远超我们的想象啊!” 莱曼用一种敬畏的语气说,“如今曙光骑士团被派往北方,我们国内防御薄弱,正是牛鬼蛇神们趁虚而入的绝佳时机。假如神秘组织和风暴舰队扰袭圣国舰队,那我们对摩尔塔利亚的海上优势就荡然无存了。不仅如此,我们对神秘组织的目的还全无所知,若是他们的目标是教会甚至圣城……” 首席忧心忡忡:“这个问题我也考虑到了。我本来打算等奥罗兰和索拉里乌斯从战场上回来之后,让他们继续调查神秘组织的,可惜他们……” 老人重重叹了口气。 莱曼不给其他人发言的机会,快速说:“那么,请把追查神秘组织的任务交给我吧!” 首席审判官眉头一挑,提醒道:“路茨部长,你是做学问的专家,可不是在一线和异端分子搏斗的勇士。” 莱曼莞尔一笑:“我当然明白自己的职责所在。正因为如此,我才斗胆提出这种请求。听说神秘组织内有许多超凡者,假如能把他们彻底研究一番,对审判庭想必大有助益。” “路茨部长”向来只对超凡力量和各种学问感兴趣,以研究的名义把调查权抢过来,完全合情合理。 其他高级审判官纷纷讶异地打量着“路茨部长”。追查异端分子并非研究部的职责,这份工作本应交给他们。然而这次他们的敌人可是那个神秘组织啊! 他们在海角监狱和殖民地连续引发骚乱,又现身东海域,联合风暴舰队……他们还是头一回遇到如此规模庞大、实力恐怖、目的成谜的异端组织。 若是能一举剿灭他们,那自然是大功一件,凭此功勋晋升到教廷中枢,甚至直接侍奉圣座都不成问题。 然而,越大的收益就伴随着越大的风险。若是失败的话…… 既然路茨部长热衷于抢活儿,那就让他干好了。反正黑锅由他来背。路茨的超凡能力,没准对那个神秘组织还有奇效呢。 首席的想法也和众人如出一辙。有人愿意接手这个烫手山芋,他甚至还松了口气。 “对路茨部长的提案,在座诸位可有异议?没有?那好吧,路茨部长,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今后各地支部对神秘组织的调查情报,就汇总到你那里。需要人手或资源的话,尽管向我申请。” 莱曼诚惶诚恐地低下头:“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盼!” 首席审判官宣布散会。直到此时,朝阳才从海面上升起,浅白色的光芒笼罩了这座拂晓之神最宠爱的城市。 由于众人都是大半夜被叫过来开会的,此刻个个精神萎靡,首席审判官便允许众人先回家休息。 如此体贴的领导让莱曼都快落泪了。这就是体制内吗?他这种牛马也是吃上铁饭碗里的公家饭了。 回到位于雨桥街的住所,莱曼正好赶上和路茨太太以及两个孩子共进早餐。餐毕,他借口带了些文件回来处理,在路茨太太忧虑的目光中返回书房,反手锁上门。 “妙啊莱曼,妙啊!”卢纳斯特在他脑海中喵喵直叫,“好一招‘我抓我自己’。首席审判官做梦也想不到,敌在审判庭啊!” 莱曼跟着笑了两声。可一想到这个绝佳的机会是艾瑟和纳谢尔的死才换来的,他心里又有点儿不是滋味。 “你说,那两个人真的死了吗?”他问,“他们是超凡者,又武艺高强,还是军团的高级指挥官,那么轻易就死在了战场上?” 卢纳斯特懒洋洋地说:“阴沟翻船的概率虽然低,但不代表没有。巨人般伟大的超凡者,被老鼠一样卑微的无名小卒击杀,也是有可能发生的。” “你说,有没有可能是误报?也许他们只是失踪。什么‘以为死在战场上的丈夫多年后突然回家了’,不是小说里很常见的情节吗?” “以那两人的身份,但凡有一丝生还的可能,骑士团都不会放弃搜寻吧?”卢纳斯特说,“何况连他们的遗物都能送回来,那说明是真的死了。” 莱曼惋惜不已,早知道就应该派只动物跟随那两人,没准还能帮得上忙。 “你难过了?”卢纳斯特敏锐地觉察到了他的心思,“你总提他们。他们死了,你很悲痛吗?” “他们都是很不错的人。” “是你的敌人。” “这不妨碍我肯定他们的品行。而且,”莱曼顿了顿,越发感到遗憾,“我本来还幻想过,没准有一天我们能化敌为友呢。可惜……” “我都不知道你有这么悲天悯人。”卢纳斯特忽然撒娇般地问,“要是有一天我也死了,你会为我难过吗?” 莱曼无语了:“我说兄弟,你碎成这样了都没死好不好!” “我不听我不听!我要你回答!” “你不会那么容易死的。”莱曼斩钉截铁。 “噢,听见你这么说我可真高——” “祸害遗千年。以你的祸害程度,大概还能活个十万年左右吧。” 一阵寂静。 过了许久,卢纳斯特颤抖的声音再度响起:“你伤到我的心了,莱曼。” 莱曼微微惊讶。他和卢纳斯特口无遮拦地斗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每次一跟这个家伙说话,嘴上就跟自动涂了毒似的。难道这一次他的玩笑太过了? “我说笑的,我当然会为你感到……” 卢纳斯特泫然欲泣:“只有十万年吗?再加点!” 莱曼眨了眨眼,哑然失笑,忽然觉得这样的卢纳斯特可爱极了。 一种突如其来的莫名冲动从他胸中升起,转瞬间便支配了他的四肢。在他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之前,他就唤出了《邪神之书》,从神之匣里把卢纳斯特的脑袋提溜出来,在对方不明所以的注视中用力揉了好几下。 “你干什么!不准揉我的脸!不准碰我的头发!你欺负我没有手是吗?手来!” 不等卢纳斯特召来他的手,莱曼抢先一步把他塞回了神之匣里。 “有病啊!”卢纳斯特勃然小怒,“下次碰我之前先申请!我跟你说话都要先敲门,凭什么你能不打一声招呼随便摸我?我是什么很随便的邪神吗?” 莱曼认真地说:“好的,卢纳,我申请。” “你……什么?” 莱曼再次把他的脑袋提溜出来。 假如此刻有第三者在室内观察,就会看到一幕恐怖的景象:路茨部长捧着一颗人头,面带诡异笑容,不断摩挲那人头的脸颊…… 不对,路茨部长这种人做出此等行径,似乎并没有不妥的样子。 揉舒坦了,莱曼松开手,让卢纳斯特的头颅自行飘浮在空中。 卢纳斯特双颊绯红,这为他向来苍白如死人(“如”死人!他又不是真的死了!)的面孔平添了一丝生气,使他看上去比往常更加英俊。 莱曼盯着他瞧了一会儿,问:“你脸红什么?” “精神焕发。”卢纳斯特咬牙切齿。 好假的回答。莱曼想可能是他刚才太用力了。这家伙的皮肤意外的敏感啊。 “我应该把这个消息告诉其他人。”莱曼说着唤出《邪神之书》,准备召开神国议事。 “你要告诉他们所有人我精神焕发?”卢纳斯特难以置信。 莱曼朝天翻了个大白眼。一分钟之后,五道虚幻的人影便浮现在书房中。 莱曼环顾众人,果然没有找到赛勒恩的身影。他再一次深切地体会到,人鱼少年已经不在他身边了。他落寞地叹了口气,和众人简单打了招呼。 虚影无法选择自己出现的位置,所以托芙和西尔维拉都嵌在了书桌里,好像游戏穿模了。区别在于,西尔维拉腰部以上都露在外面,而托芙只有一个脑袋摆在桌面上,正和墨水瓶难舍难分。 矮人少女全然不知自己是什么形象,兴高采烈地和众人打招呼:“好久不见了。不对,好像也没多久。小奇,召唤我们有什么事吗?” 莱曼操控白色小动物回答:“有一个好消息告诉大家。” “什么好消息?”托芙竖起耳朵。 “我精神焕发。”卢纳斯特回答。 第116章 坐牢是优秀传统 第116章 坐牢是优秀传统 托芙小小的脸上出现了大大的疑惑。 她看见小奇恶狠狠瞪了月瞳先生一眼。后者心虚地移开视线,忙碌地研究起地板上的纹路。 “我们在教廷的间谍工作取得了重大进展。”小奇说,“一位教内兄弟已经成功打入审判庭内部。” 它意味深长地停下来。托芙立刻明白了它的意思。 审判庭是教会内负责追查缉拿异端分子的机构。打入审判庭就意味着,我们自己人,搜查我们自己! 托芙以前就知道暗影导师的谍报工作十分厉害,连教会派哪一个审判官到殖民地来,都能立刻弄得一清二楚。可她万万没想到,连审判庭都能被他们渗透。 什么拂晓教会,在他们面前,根本就是个筛子嘛! 那位间谍是谁呢?托芙很想问一问,可转念一想,情报工作者的个人信息向来都是绝密。小奇绝不可能透露的。 不过她打从心里认定,肯定就是影子先生。除了他,还有谁能做到这么厉害的事? 小奇接着又将圣国对摩尔塔利亚的武装行动(它说的很委婉,换作托芙,会直接管这叫“侵略”)告知了大家。 托芙身在与世隔绝的黄金城,很难得到外界的消息,就算得到了,也大多是关于南方大陆的。北方大陆的新闻传到南方,多半已经变成旧事了。多亏了小奇,她能在第一时间掌握北方战事的最新进展。 圣国势如破竹,摩尔塔利亚全境沦陷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矮人少女不由自主望向多雷安先生,想起他就是摩尔塔利亚人。 今天的多雷安先生格外沉默。这位向来能言善辩的剧作家和诗人,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听着小奇的讲述。这可太反常了。他现在还安全吗? 小奇讲完后,环视众人:“这就是我得到的最新情报。你们有什么新的消息要同步给大家吗?” 西尔维拉抚摸着自己的长发:“我的族人正在向海边迁徙。一路上几乎没见到圣国的军队。我想他们应该都被调去前线了。” “我们这边也是。”托芙说,“殖民地的大部分军队都撤走了,只剩下少数驻军维护大城市的治安。” 小奇神情凝重地颔首:“但这样就意味着防守变得薄弱,尤其是在偏远的殖民地。” “啊,没错。那些地方等于是被放弃了。”托芙赞同道,“很多原住民奴工都趁机逃跑了,总督根本无力追捕他们。帕恰克派人去各地接应逃亡的原住民,把他们带到黄金城来。现在每隔几天就有一批人抵达,虽然人数不多,但源源不断。如果北方的战事一直这么持续下去,圣国在南方大陆的统治早晚会崩溃……” 托芙忽然停了下来,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了话。北方的战争对南方殖民地来说,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但对于摩尔塔利亚人民,就是深重的灾难了。她怎么能在多雷安先生面前说这样的话呢? 她连忙向多雷安道歉。剧作家兼诗人摇摇手,示意她不必放在心上。 西尔维拉忧心忡忡:“多雷安先生,您那边情况还好吗?” “唉,说不上好。”多雷安的面容阴云密布,“星临城已经被圣国占领了。刚开始的几天暴发了大动乱,死了不少人,不过现在秩序已经勉强恢复了,市场刚刚开放,市民们也能买到基本的食物和生活用品。除了运送生活物资的商船,其他的船只都不准进港或离港了。圣国军队还四处取缔娱乐活动。我们的剧团……” 他重重叹了口气,神色黯淡。 “您现在还安全吗?”西尔维拉问。 多雷安的胡子下面挤出一个极为苦涩的笑容。 “哈哈,我这辈子大概从没有这么‘安全’过吧。”他自嘲道,“我正住在免费的旅馆里,吃着免费的饭,还有一个小队的卫兵轮班保卫我呢。” 影子先生脱口而出:“你也进监狱了?” “唉,是的——等等,还有谁蹲过监狱?”多雷安敏锐地捕捉到了影子先生话中的关键词。 “我。”月瞳先生说。 “还有我。”影子先生说。 西尔维拉震惊地看着他俩:“你们……是一起做的牢?” “毕竟蹲大牢是我们教团的优秀传统。”月瞳先生说。 “毕竟吃牢饭是我们教团的企业文化。”影子先生说。 多雷安陷入沉默。他本想诉说一下自己身陷囹圄的悲苦,可被影子先生和月瞳先生这么说,他觉得自己这点苦似乎也算不了什么…… 西尔维拉肃然起敬。现场的五个使徒,三个都蹲过监狱,入狱率竟高达60%!她因为不够刑,和大家格格不入! 托芙心想,对于邪神的信徒而言,坐过牢应该是加分项吧?她是不是也该找个机会去监狱进修一下,力争变得又黑又专?她可太想进步了! 小奇问:“多雷安,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的身份暴露了吗?” 诗人摇摇头:“那倒是没有。” “那你干了什么?倒卖赎罪票?还是写了什么反诗?” “呃,这就说来话长了。”多雷安耷拉着脑袋,“一切都要从我们的新戏说起……” * “真的吗,团长?我们不演《浪子归家》了?为什么?” 卡莱斯特剧团年轻的首席男主演拉多米尔追在多雷安团长身后。 团长披着豪华的大氅,头戴饰有羽毛的帽子(那羽毛可以随时拔下来当笔用),大步流星走在他前头。 街道上人影稀疏,一队圣国巡逻兵列队经过,军靴扬起一阵尘埃。罕有的几个行人见状,也匆忙躲进街边的阴影中。 有近半数商店都关张歇业了。或许是因为店老板逃到外地避难去了。或许是因为圣国舰队封锁港口,商品运不进来,店铺只得关门。 年轻的拉多米尔追在多雷安身后,再一次问道: “团长,现在演《浪子归家》,我们肯定能大赚特赚,为什么不演了?” 多雷安压了压帽檐,低声问:“你听说纳芙卡剧团的事了吗?” 拉多米尔怎可能没听过! 虽说是战争时期,但老百姓的日子该过还是得过。“临时摄政”冷山公爵阿方索下令重新开放市场后,各个娱乐场所也跟着开张营业,剧场也是如此。 生意是大不如前了,但不论什么时代,总有人会来看戏。人们总归是需要娱乐活动的嘛。 可一周之前却发生了一件大事——星临城有名的纳芙卡剧团在上演经典剧目《黄金弄臣笑传》时,所有演员都被逮捕了! 《黄金弄臣笑传》是一部滑稽讽刺剧,讲述一个卑微的马戏团小丑,凭借幽默和智慧一跃成为宫廷红人,最终被国王封为“黄金弄臣”的故事。 这部戏的剧本诞生于几百年前,每一个演出它的剧团都会做小小的修改,加入当下流行的元素。 譬如现实里某个贵族闹出了绯闻风波,戏中就会让小丑当着某个贵族的面大讲黄色笑话。若是现实里某位大臣得罪了国王而被逐出宫廷,戏里的小丑就会趾高气扬地踢某个大臣的屁股,把他一路踢下台,赢得观众们的爆笑。 每个剧团演出的《黄金弄臣笑传》都各不相同,常看常新。这次纳芙卡剧团在演出中加入了小丑智斗外国主教的情节: 来自南方某个国家的主教作为使节来到北方某国的宫廷,四处作威作福,群臣敢怒不敢言。聪明的小丑却将他戏耍了一番,使他大出洋相,灰溜溜地逃回国去。 明眼人都知道这情节是在讽刺什么。观众们看到主教被小丑奚落,只觉得十分解气。小丑妙语连珠,每说一句,观众席上就爆出一阵喝彩。当主教狼狈逃下台时,观众们甚至集体起立鼓掌。 就在此时,剧院大门轰然洞开,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不由分说闯进来,大喝着“不准再演了”,冲上舞台,将所有演员都拿下了。 剧场经理试图和他们讲道理,却挨了结结实实的一拳,当场昏死过去。一些观众朝士兵们喝起倒彩,做出不雅的手势,旋即就被士兵打翻在地。 纳芙卡剧团全员被押入监狱,经历了两天两夜的审讯后,大部分成员才凄凄惨惨地被释放。而团长和编剧依旧被羁押在黑牢中,生死不明。 之后,“临时摄政”冷山公爵阿方索以他的名义颁布敕令,禁止全境剧院演出除了宗教剧以外的戏剧。违者一律按大不敬罪论处。 敕令颁布后,许多剧团原地失业。即使当即开始排演宗教剧,演员也需要时间熟悉剧本、打磨演技。排练期间,剧团是没有任何收入的。更何况大部分宗教剧都干巴无聊,除了热心的教徒,很少有人会去观看。 不过,也有剧团丝毫不受影响。卡莱斯特剧团就是其中之一。 年轻的男主演拉多米尔本以为团长会趁此机会加演《浪子归家》。毕竟团长以前从事抱怨剧团不够出名、赚不到钱。现在有了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不是应该一鼓作气好好赚上一笔吗? 然而出乎所有剧团成员的意料,多雷安团长在听闻“禁演令”后,当即决定停演《浪子归家》。 “到手的钱您却不去赚,这可不像您。”拉多米尔费解。 多雷安从帽檐下意味深长地瞥他一眼,示意他去看街道两派住宅的阳台。 星临城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在阳台上支一根旗杆。每逢庆典节日,人们就会悬挂起摩尔塔利亚的天平狮子旗,整座城市都会变成红色和金色的海洋。 天平象征公正,狮子象征勇气。擅长经商的摩尔塔利亚人劈波斩浪,从海外带回财富,让家人过上富裕的生活。天平狮子正是他们的骄傲。 可新上任的“临时摄政”冷山公爵,只允许悬挂他的白山旗,或是拂晓教会的太阳圣徽。市民们索性什么旗也不挂,宁可让旗杆光秃秃的。 “星临城的市民都是有骨气的啊!”多雷安沉声道,“身为一个绅士,更该明白:有些事该做,有些事不该做;有些事明知不该做,却还是得做。” “对不起,团长,”拉多米尔垂下脑袋,“我不是绅士,也不像您那么有学问。您说的这些我都听不太懂。” 多雷安慈爱地拍了怕年轻演员的肩膀:“有没有学问并不打紧。即使一介白丁,也总有一天能明白这些道理。” “可是团长,我们剧团那么多人,总得吃饭啊。不演《浪子归家》,我们还能演什么?” 多雷安拈着自己的胡子,骄傲地说:“我写了一出新戏。这是我一直想写的一个故事,酝酿多年,终于成稿。” “那是宗教剧吗?”拉多米尔问,“现在可不准演其他戏剧了啊。” “没关系。哪怕只演一场也好。你如果害怕步纳芙卡剧团的后尘,可以不参加,我不会怪罪你的。” 年轻的演员忙说:“我怎么会怕!不就是被关上几天嘛!我当然参加!只要是您写的剧本,哪怕叫我演一个龙套我也愿意!” 多雷安冲他露出笑容:“好!那我们从今天就开始排练!一周后,我们就上演这部新戏!” * 《浪子归家》是当下最受欢迎的戏剧,其中的宗教元素备受拂晓教会的推崇,还有大主教背书。教会甚至推出过“赎罪票”,声称只要钱币叮当一响,买票者的灵魂就可以提前重生一年。 如今其他戏剧被禁演,《浪子归家》可谓垄断了星临城戏剧市场。相关从业人员纷纷羡慕起多雷安·卡莱斯特的先见之明和好运气。 甚至有人怀疑,卡莱斯特那家伙该不会像《浪子归家》的主角一样,是重生回来的吧?他早知道有此一劫,所以提前排演了《浪子归家》,趁这机会狠狠赚一笔。《浪子归家》原来是纪实文学啊! 更有人暗地里冷嘲热讽:“明明是摩尔塔利亚人,却向拂晓教会谄媚,真是厚颜无耻。跟冷山公爵坐一桌去!” 一些星临城的闲散热血青年们,对于卡莱斯特剧团“发国难财”的行为感到愤愤不平,于是决定给那个“圣国的跟屁虫”一个教训: 他们相约去看下一场《浪子归家》,当演员们开始歌颂拂晓之神恩典的时候,齐齐往台上投掷烂番茄。 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是演员唱得太烂了。投掷烂番茄是戏剧界传统,不爽不要来演戏!星临城市民可不惯着你们! 闲散热血青年们来到威廉明娜王后剧院售票处,却愕然听到一个惊人消息: 《浪子归家》停演!新戏《碎镣者》火热售票中! 第117章 碎镣者 第117章 碎镣者 “哼,大概又是讲什么重生复仇的宗教剧吧?反正就是那一套新瓶装旧酒。”闲散热血青年们冷笑,“走,我倒要看看那个卡莱斯特能玩出什么花来!” 他们忍着恶心买了票(居然要给那家伙花钱,真是太叫人生气了!),首演当天,带着满满一口袋烂番茄走进剧院,随时准备展示自己精准无匹的投掷技巧。 而同一天,还有两位身份尊贵的观众,也在全副武装的卫兵的护送下,莅临威廉明娜王后剧院,在二楼的贵宾包厢中落座。 “说起来,冷山公爵殿下还没看过《浪子归家》吧?” 圣国驻摩尔塔利亚的大使——菲奥雷枢机主教,手持袖珍的观剧望远镜,笑吟吟地问身旁的年轻男子。 “我忙于公务,实在没有娱乐的空闲。”冷山公爵阿方索客气地回答。 “那可是一出精彩绝伦的戏啊!我这辈子看过这么多戏剧,从没有见过如此跌宕起伏又发人深省的佳作!” 菲奥雷枢机语气激动,“可惜您还没来得及欣赏,《浪子归家》就不再上演了。这样受欢迎的戏剧,明明可以赚得盆满钵满。卡莱斯特团长想必很有艺术追求,因此视钱财如粪土!” 冷山公爵笑了笑:“那位伟大的剧作家,一定是有了什么绝妙的新灵感吧。您知道今天这出《碎镣者》讲的是什么故事吗?” 菲奥雷枢机摇头:“我没看彩排。但想来和《浪子归家》一样,也是一部能让人很爽……我是说,能深深触动观众心灵,又能劝人向善的杰作。” 两人低声讨论着《碎镣者》有可能的剧情。但大部分时候都是菲奥雷枢机单向输出,阿方索公爵只是心不在焉地听着,偶尔应一两声。 成为“临时摄政”之后,他日理万机,实在没空来看什么戏。除了管理国内的大小事务,他还必须派人去秘密搜捕“某个女子”。 当时让她逃掉了,阿方索一直懊悔不已。他对外宣称王室已经自杀殉国。若是让人知晓还有一个王室血脉流落在外,那些蛰伏的反抗者怕是要蠢蠢欲动…… 阿方索的统治全都仰仗圣国的兵力,因此他不得不讨好菲奥雷枢机。菲奥雷喜欢看戏,他也只能硬着头皮陪同。 两人谈话之间,舞台帷幕已经徐徐拉开。一首恢弘壮丽的古典乐曲在剧院中回荡,歌者们隐身于舞台两侧,伴着乐曲低声哼唱。同时,洪亮的旁白声响起: “诸位高朋,这个故事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古老的帝国之中……” 这是许多戏剧常见的开场旁白。现代的作家在创作时,往往托古言志,将故事背景安排在某个古代帝国。过去的确存在过一个统治大陆的庞大的帝国,不过它已在千年前的战争中分崩离析,它的君王们也不会从陵墓里跳出来,指责作家们造谣。 今天,这个半虚构半真实的帝国中,有一个沦为奴隶的少年(由卡莱斯特剧团的首席男主演拉多米尔饰演)。他本是某个小国的国民,国家被帝国摧毁,自己也被抓进竞技场,被训练成以鲜血取悦观众的角斗士。 “真是血腥!”菲奥雷枢机低声对冷山公爵评论,“这种暴行在今天已经完全被教会禁绝了!多雷安·卡莱斯特先生大概是想通过这出戏剧,批评从前的暴君,歌颂拂晓教会的贤明吧!” 冷山公爵对此不置可否。 这位少年角斗士天赋异禀,武艺高强,很快成了竞技场中的新星。竞技场主人向他许诺,只要连赢一百场,就赐给少年自由。然而在赢下九十九场之后,少年的最后一场战斗对上了他的好朋友。他必须杀死朋友,才能成为自由人。 善良正直的少年拒绝和朋友角斗。愤怒的竞技场主人要将他处死,但在朋友的帮助下,少年逃离了竞技场,为了解救朋友,踏上了满满旅途。 “哦,我想这个故事说的应该是少年的成长史吧?”菲奥雷枢机开始有点儿不确定了,“英雄冒险史诗故事,大概是这样?” “真叫人期待。”冷山公爵冷淡地说。 在旅途之中,少年遇上了一众可靠的伙伴:一位武艺高强的矮人工匠(剧团找不到矮人,所以饰演该角色的是个侏儒);一位箭术高超的美丽精灵女子(由剧团的首席女演员佐拉饰演);一位风趣幽默、聪慧优雅的吟游诗人,他是少年的人生导师、指路明灯(由剧团团长多雷安先生亲自饰演)。 四人一同消灭了劫掠村庄的强盗、剥削民众的领主、唯利是图的奸商,依靠三寸不烂之舌从巨龙手里骗来了拥有魔法力量的宝物(主要是吟游诗人的功劳)。 “我看不出这跟宗教有什么关系。”冷山公爵语带讽刺。 “呃……《浪子归家》也是在最后点题的。精华总要留到最后嘛。”菲奥雷枢机尴尬地笑了两声。 获得宝物、习得绝世武艺的主角,辞别同伴们,独自回到了帝国首都。就在他准备混进竞技场时,被一名主教发现了行踪。 冷山公爵注意到剧场一楼前排的观众席上,有几个年轻人霍然起身,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什么东西,准备向台上掷去。 就在这时,被围攻的主角朗声怒斥主教: “你身为圣职者,却怂恿皇帝侵略我的家乡,将无辜的民众危害!你口口声声说这是为了传播神的福音,可实际上还不是为了掠夺异国的宝物钱财!你可曾想到,我的同胞和你的信徒一样,都是有血有肉的人类?你却把他们斥为异类,你心中哪里还有神所传授的平等与博爱?” 前排的年轻观众们坐了下去,交换着茫然的眼神。剧场中一时响起嗡嗡的耳语声。 “枢机大人,卡莱斯特剧团不是您推荐的吗?”冷山公爵望向身旁的菲奥雷枢机主教。 菲奥雷掏出一块手帕,擦拭额头上的汗珠:“这、这、这不可能啊!多雷安团长可是拂晓之神虔诚的信徒……赎罪票……大主教……” 舞台上的主教喊来卫兵,逮捕了主角,将他作为逃亡的奴隶还给了竞技场主人。愤怒的主人决定给予这个不守规矩的奴隶一个教训:他必须完成当年那场角斗,和他的朋友一决生死。如果他拒绝,就处死他的朋友。 朋友此时已经成为竞技场中的金牌角斗士。还有一场战斗,他就能获得自由人的身份。 在一个晴朗的日子,主角和朋友怀着沉痛的心情走进竞技场。台下座无虚席,掌声雷动。裁判吹响号角,尽管一千个不愿意,两人还是拿起武器彼此交战。 因为不愿意亲手杀死自己的朋友,主角故意放水,最终被朋友的利剑刺穿胸膛。裁判高举双臂,宣布朋友从今天起成为自由人。然而朋友却只是抱着这位少年英雄的遗体,痛哭流涕。 “这不可能!”一楼观众席上一位观众大喊,“主角是不会死的!多雷安·卡莱斯特,你他妈在写什么?早说是悲剧我就不看了!退钱!” 其他观众正准备附和,却见主角那三位身怀绝技的旅途同伴登上舞台,追随他们的还有一众奴隶角斗士。原来这三个人早就潜入竞技场中,暗中释放了奴隶们。 被解放的奴隶们冲破武器库,夺来刀剑武装自己,在矮人和精灵的指挥下,汇作一股钢铁的洪流。 他们发出雷鸣般的怒吼,用刀剑敲打盾牌,宛如古代帝国整齐的军阵。威廉明娜王后剧院出色的建筑建构将舞台上恢弘的声音放大,传递到剧院的每个角落。 怀抱少年主角尸体的朋友抬起头,擦干泪水。精灵弓箭手一把拉起他,将长剑塞进他手中。 饰演吟游诗人的多雷安团长,怀抱竖琴,以一个英武的姿势站在舞台最高处。 他朗声歌唱: “诸位高朋,请听我一言。 英雄的故事,从不以悲剧落幕! 纵使一人倒下,亦将有千万人站起, 将那勇气的传说,代代讲述!” 奴隶们踏过竞技场主人和卫兵的尸体,冲上街道。整座城市中都回响着由打碎镣铐的音符所编织的战歌。 前排的年轻观众们丢下手中的布袋,齐声鼓掌。多雷安的这首歌旋律简单,朗朗上口,唱过一遍之后,其他人立马就记住了歌词。 多雷安唱到第二遍时,他们跟着唱起“纵使一人倒下,亦将有千万人站起”。所有观众集体起立,高举双手欢呼,剧场中仿佛凭空多了一片由手臂组成的森林。 菲奥雷枢机脸色铁青。他叫来卫兵,指着舞台上的演员们恼火地嚷嚷起来。剧场中人声鼎沸,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卫兵领命下去,不多时,剧场大门“轰”的一声被踢开。一队武装到牙齿的圣国士兵冲进过道。 最前头的队长高举一张纸,喊道:“给我停下!奉冷山公爵敕令,一切非宗教类戏剧禁止上演!” 啪!一个番茄从观众席最前排飞过来,不偏不倚砸在他的脸上,化作红色的烂泥流到他胸膛上。 “滚出去!卑鄙的圣国狗!” 更多番茄如同投石机的炮弹一般飞起,一些砸在士兵们身上,更多的飞向了二楼贵宾包厢。 菲奥雷枢机尖叫着躲开一枚袭向他的红色炮弹,扶着帽子狼狈逃开。冷山公爵阿方索面带讥讽的笑容,示意自己的护卫去保护枢机主教。 剧场一楼已经乱成一锅粥。士兵们和观众们扭打在一起。舞台上,演员们旁若无人,继续上演着奴隶起义的戏码。 多雷安团长饰演的吟游诗人拨弄琴弦,以他特有的富有穿透力的嗓音接着唱道: “诸位高朋,请侧耳倾听, 那勇敢者的队伍,正迈步前行! 他们将击碎枷锁,撕裂黑暗……” 最后一句还没唱出来,一名士兵(他的胸甲上滴滴答答全是番茄汁)跳上舞台,挥剑砍向多雷安。 “团长,小心!”饰演主角的拉多米尔坐起来大喊。他忘记自己此时应该是具尸体。 多雷安不慌不忙,放下竖琴,双手迎向剑锋。 演员们发出尖叫。他们以为多雷安的手肯定要被利剑贯穿了,可就在剑锋碰触到多雷安的一刹那—— 噗! 如同拉炮的一声轻响。 长剑突兀地变成了一束盛放的鲜花。 士兵呆滞地看着自己手中的花束。惯性让它砸在多雷安胳膊上,没有造成任何危害。 “这……这是什么妖法?!” 士兵吓得丢下花束,好像它长着会咬人的尖牙。 多雷安捡起花束,优雅地行了个宫廷礼:“谢谢献花,先生!” 演员们也惊呆了。他们从没见过团长表演这等绝技。他是什么时候学会变魔术的? 更多士兵冲破观众组成人墙涌上舞台。 多雷安从容地向前走去。他抓住一名士兵的剑柄,“噗”,士兵手里多了一束红玫瑰。 他又攥住另一个士兵的长矛,“噗”,矛尖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枝洁白的马蹄莲。 舞台上花团锦簇,香气扑鼻,仿佛春天降临。 士兵们像见了鬼似的纷纷后退。 脸上沾满碎番茄的队长也爬上舞台。他往一个试图逃跑的士兵脸上抽了个大逼兜,怒不可遏:“拿不下他还拿不下其他人吗?!给我上!” 士兵们急忙绕过多雷安,冲向其他演员。演员们手中虽有武器,可都是木头刷漆的道具。转眼间便有数个饰演奴隶的演员被打倒在地。 多雷安双眉紧皱,正要跑过去解救自己的团员。忽然,一个威严的声音在他们头顶响起。 “他是个超凡者,但是不必害怕!” 冷山公爵站在贵宾包厢里,朝下方的士兵喊话。 “他只能将无生命物的体变成花!直接用拳头!” 士兵们如梦初醒,收起刀剑(和花束),赤手空拳扑向多雷安。 这位诗人兼剧作家试图反抗,但双拳难敌四手。有人拉扯着他的头发,有人往他膝盖踹了一脚。巨大的力量将他压在地板上,他觉得自己的脸颊都要被压扁了。 他听见剧场里有人在高唱“英雄的故事,从不以悲剧落幕”,那不是剧团成员的声音,想必是某个观众吧。要不是被压得喘不过气,他简直要为那位歌者喝彩了。 下一秒,那位歌者就发出闷哼,可能是被打倒了。 一记重击砸在多雷安的太阳穴上。他眼前一黑,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118章 诗人的选择 第118章 诗人的选择 “等我醒过来,我就已经被关在铁穹堡的地牢里了。” 多雷安没精打采地说道。 同伴们充满同情地看着他。 “您受伤了吗?我这里有一些疗伤的草药。”西尔维拉十分关切。 “哦哦哦,那再好不过了。” “我这里还有一些武器。”托芙说,“您会操纵投石机吗?” 多雷安谨慎地感谢了她的好意,并委婉拒绝了投石机。 “你们这些家伙,现在多雷安最需要的是食物!”小奇说,“看把孩子饿的!” 托芙和西尔维拉连忙许诺待会儿给多雷安送上她们民族的美食。就连看上去对世俗不感兴趣的影子先生也答应给多雷安送上一些补给。 “话说回来,你没试着逃跑?”小奇飞到多雷安跟前,打量着他清减了不少的脸孔,“以你的超凡能力,应该没有什么锁能关住你吧?” “我试过。”多雷安苦涩地撇撇嘴,“我把牢门变成了玫瑰篱笆,试图逃出去。但是铁穹堡的士兵比我想象的多得多……嗯,我被他们好好修理了一顿,现在又被关进塔楼里了。 “之后我又变出藤蔓打算从窗口逃跑,可没想到塔楼下面有卫兵在巡逻……现在他们派了一个小队轮流看守我。我稍微有点儿动静,他们就会冲进来揍我。” 多雷安说着忍不住破碎地啜泣了一声。 影子先生啧了一声:“要不我把你救出来吧?” 托芙用力点头:“对哦,影子先生可以随时‘降临’在你身边。只要有他在,再多卫兵也不是问题。” 多雷安张开嘴,刚想说“那就拜托您了”,但另一个念头浮现在他脑海中。他摇了摇头。 “不行。我一个人逃走很容易,可我们剧团该怎么办?那么多人一起逃跑,恐怕也不现实吧?” “你宁愿就这样待在监狱里?”影子先生问。 “只能暂且保持现状了。我肯定会逃出去的,但不是现在。虽然我也不晓得逃跑的时机什么时候会到来。”多雷安笑了笑,眼睛里唯有苦涩,“我不能丢下我的团员们。也不能丢下我的家乡。我已经背井离乡过一次了,不想再有第二次!” 众人一阵唏嘘。既然多雷安已经如此决定,众人也不好违逆他的本意。影子先生保证,假如他改变想法,自己可以随时帮助他离开监狱。 这次神国议事就这样落下帷幕。多雷安躺在塔楼牢房坚硬的木板床上,看着那几道半镶嵌在石墙中的虚影依次消失。最后,牢房中只剩下了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的神之匣中很快就多了好几种食物。他看到了一种坚硬得如同岩石的饼(外表也很像岩石,他一度以为托芙把投石机弹药给他送来了),那是矮人族在长途跋涉时的干粮,吃一小块就能顶一整天。还有一些精灵族的水果和糕点,以及西尔维拉亲手制作的草药。 多雷安脱掉上衣,因为牵拉到了受伤的肌肉,他疼得龇牙咧嘴。将草药敷在身上,没过几分钟,疼痛就消失了,伤处暖融融的,草药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散。 到了晚上,又有一些烤面包、烤肉和啤酒杯转移到了神之匣里。多雷安认出啤酒瓶上的标签乃是圣城独有的品牌。这让多雷安几乎确信,影子先生人在圣城,他就是潜入审判庭的那个卧底。 影子先生还给了他一个小草人。在必要的时候,他可以用它召唤那位可靠的同伴前来襄助。 大家的好意让多雷安鼻头一酸。他本来只想在神国议事上诉说一下自己的不幸遭遇,可当同伴们真的开始怜悯他的时候,他却感觉不自在了。 他真是太不中用了。其他的同伴都在为赞助人的伟业和他们自己的命运而战。先不说离去的赛勒恩,托芙小姐、西尔维拉小姐、影子先生,都是一等一的强大战士。 可他自己呢?被关在监狱的塔楼里,随时都会挨揍,连自己的团员们都保护不了。他还算什么团长! 如果他的能力再强一些,哪怕不像影子先生那么强大,也许就不会沦落到如此境地了。 不不不,他不是说伟大赞助人赐给他的能力不行。赞助人的深谋远虑哪里是他这等凡人可以揣度的。赞助人赐给他“开花”,必然大有深意。 不是这超凡能力不行,是他不行,是他的用法不对。 他不像托芙小姐那样,是矮人族的战士。也不像西尔维拉,天生就是一位领袖。他只是一个一度被逐出家乡、声名扫地的失败者。除了动动笔杆子之外,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本领。就连这笔杆子也常常技不如人。《浪子归家》还是他在神使的启发下才写出来的,不算他自己的能耐。 虽然他总是笑嘻嘻地说“我们几个太强啦”,但他心里明白得很,强大的是那些同伴,自己只是跟在他们后面撒花的气氛组。和其他人并列,属实是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这样的他,到底能做什么呢?他好像只会拖大家的后腿…… 赞助人给予他的第二个任务,是创作一部英雄史诗。他本以为《碎镣者》上演就代表任务完成,可他的卡牌没有任何动静。这说明他的努力还远远达不到赞助人的要求…… 难道他就如此无能吗? “不对!”多雷安突然从床上坐起来,自言自语,“赞助人从芸芸众生中选中我,一定有祂的道理。世上有那么多英雄豪杰、智者贤人,为什么不选他们,偏偏是我?这说明我一定有可取之处。我必然能做到他人做不到的事。我为何要妄自菲薄?” 牢房的木门被重重敲响。“你在干什么?!”门外的卫兵怒吼,“再逼逼赖赖我就把你的屎都揍出来!” 多雷安立刻不敢说话了。 他蹑手蹑脚地跳下床,赤脚走到窗前——狭小的牢房里只有一扇镶嵌了铁栏杆的小窗,高空的寒风灌入室内,让多雷安一个哆嗦。 透过窗户,他能看到固若金汤的铁穹堡外的壕沟,和在正门处巡逻的卫兵。这座堡垒曾是星临城防备陆上敌人的要塞,如今成了关押犯人的监狱。 壕沟之外,整座城市在夜色中沉睡。今夜的月光格外明亮,仿佛传说中的月之神因怜悯他而洒下清辉。他能看见王宫那优雅的围墙,威廉明娜王后剧院极具代表性的圆顶,还有谁也不会认错的、星临城博物馆的钟楼。 更远处,码头上亮着星星点点的光,大海上波涛起伏,在月光下反射着粼粼波光。再过几个小时,当苍白的太阳升起,码头就会热闹起来。 船只进港或出港,工人们喊着整齐的号子,将货物从船上卸下,货运马车整装待发,将以无与伦比的高效将商业之血灌注到摩尔塔利亚的每一条血管里。那幅景象早在三百年前就被画家画进了《星临城码头的清晨》,成为摩尔塔利亚的珍贵宝藏。 想到那幅画,突如其来的灵感如同雷霆,击中了多雷安的头顶。 “我需要墨水,还需要笔!”他低声喃喃自语,“还需要纸!不,纸我可以自己变出来。我要把这一切都写下来!可如果写‘那种诗’,肯定会被教会发现并禁止的,还会给那些读诗的人带来麻烦。但是‘这些诗歌’不会。我知道自己要写的是什么了!” 月光下,诗人兼剧作家伏在地板上,双手合十。当他张开手,手心里躺着一片凭空变出的、巴掌那么大的白色干花瓣。他曾在某本植物图鉴里看过,这种花瓣晒干后,能用来书写。 他垂下头,虔诚而激动地亲吻花瓣,和被月光染成银白的冰冷地砖,他尝到了家乡的泥土的滋味。 现在,艺术与美的赞助人的使徒,要开始创作了。 * 王宫西翼的贵宾室内。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光芒映照在炉火旁的冷山公爵阿方索脸上,却没给他的脸色带来一丝暖意。 “公爵殿下,”一名护卫队长推门而入,躬身禀报,“卡莱斯特剧团包括团长在内的二十四人,已全部逮捕。另外,有十七名暴力抗法的观众,也被一并拿下了。” “那个团长关起来。”阿方索淡淡地说,“至于其他人,给他们一点教训,然后都放了吧。” “殿下?” 阿方索转过身,整理了一下袖口的褶皱。“星临城里反对我的人那么多,若要把所有人都关起来,再建三个铁穹堡也不够。接下来要关的人肯定还有很多,给他们腾出点地方吧。” “可以把他们吊死……” “然后让他们成为英雄烈士?”阿方索冷笑一声,“擒贼先擒王。没了那个闹事的团长,其他人也不成气候。所以我才最讨厌这帮文人,识得几个字,读过几本书,就以为自己了不起了。学问越多,反骨就越多。” 护卫队长低头应道:“是。” 他躬身告退。几分钟后,急促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响起。菲奥雷枢机主教大步流星地走进贵宾室。 他已经换了一身崭新的法袍,由纯白的羊毛织成,金线和银线交相辉映,如同日月同辉一般富丽堂皇。 旧的那件八成已经化为灰烬了。虽然可以清洗干净,但听说这些主教从来都是把肮脏破损的旧衣直接烧掉。反正他们有的是置办新衣的钱。 两个圣国卫兵站在他身后,像两尊石像。 “枢机大人。”阿方索微微欠了欠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您倒是很冷静啊!”菲奥雷枢机厉声说。 “涉事人员我已经抓起来了。” “仅仅抓起来而已?!”菲奥雷蹙眉。 阿方索背着手:“我对您的遭遇感到万分抱歉,在我治下竟然发生这种事……摩尔塔利亚人骨子里就是有些……粗野。” “粗野?”菲奥雷枢机提高声音,像一只沸腾的开水壶,“那些戏子在台上指着一个主教的鼻子骂他是‘掠夺异国钱财的强盗’,说他是‘假借神之名行不义之事的伪信徒’——而您觉得这只是‘粗野’?” “那是发生在古代帝国的故事。” “你糊弄傻子呢?你以为我看不出那是在影射什么吗?!这种事已经是第二次了,第二次!你脸上那两个珠子是玻璃做的吗!” “哦?著名的卡莱斯特剧团可是由拂晓教会主教背书的。我还是受您邀请才去观剧的呢。没能看穿他们险恶面目的,难道只有我吗?” 菲奥雷枢机脸颊涨得通红,让人怀疑他的脸是不是也变成了番茄。 他诘问:“您的情报机构是做什么的?卡莱斯特剧团排演了整整一周,您的人竟然一点风声都没有收到?!”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得阿方索抽搐了一下。他最精锐的间谍和心腹现在的确不在星临城。他把他们派出去做别的了,以至于疏忽了对星临城的监视。但他绝不能让菲奥雷知晓这一点。 “枢机大人,”他说,“我的人忙于维护各地的治安,保障补给线的安全,接应贵国的军队,搜捕战场上的残兵败将——每一件事都比盯着一群戏子更重要。” 菲奥雷冷笑:“如果您无力统治这个国家,圣座就该考虑换一个统治者了。” “统治又不是靠嘴皮子。您要是多给我一些人手,我也不至于这么捉襟见肘。” 菲奥雷蹙眉。圣国虽然扶植冷山公爵作为未来的傀儡国王,但也忌惮他的势力,所以故意不给他指挥军队的权力。如果他羽翼壮大,说不定会生出不臣之心。 现在还不能和阿方索撕破脸。圣国迟早有一天会直接统治摩尔塔利亚。在那之前,阿方索这双手套还是有用处的。 菲奥雷敷衍道:“噢,我倒是忽略了这一点。我会向圣座禀报的。” 至于圣座答不答应,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另外,公爵殿下,有件事我一直想确认一下。”他的声音变得随意了许多,但眼睛里的光却锐利了起来,“摩尔塔利亚王室——国王、王后、公主——确实都已经死了吗?” 阿方索的手指在袖子里又抽搐了一下。 “那是自然。我亲眼确认过了。”他说。 “我收到大团长安多内拉大人的传信:亚斯特王子也战死了。摩尔塔利亚王室血脉断绝,而您是一位国王的外孙,一位公主的儿子,继承王位也并无不妥。虽然摩尔塔利亚的继承法规定,女儿和女儿的男性后代都没有继承王位的资格,但法律嘛,总是可以修改的。在我们圣国,儿子和女儿都有平等的继承权。只要皈依拂晓之神,祂的恩泽自然会照耀您。” “我的荣幸。”阿方索低下头。 “没有我们拂晓教会,您就没有继承王位和统治国家的正当性。请您牢记这一点。” “我必然铭记在心。” 菲奥雷似乎觉得自己终于战胜了阿方索。他拍了拍白色法衣上不存在的灰尘,得意洋洋地转身离去了。那两个石像一样的卫兵立刻活过来,寸步不离地跟上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厚重的门扉之后。 贵宾室里只剩下阿方索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 王室都死光了。 这句话他说得那样自然,那样笃定,连他自己都差点儿信了。 但他知道,斯黛拉还活着。 她从那地道里跑了。那个该死的女护卫,还有那群天杀的老鼠(老鼠!他竟败给了一群老鼠!)破坏了他的计划。等他的士兵终于从石墙下面钻过去的时候,地道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斯黛拉不知去向,如同一滴水融进大海里。也许她已经死了。阿方索寻思。一个娇生惯养的公主,流落在战乱的荒野里,能活多久?也许她饿死了,也许被强盗谋财害命,也许在阴沟里摔断了腿,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就这样缓慢而凄惨地死去。 但阿方索不敢赌。一旦斯黛拉回来……她是先王仅存的血脉,“天真善良”的小公主,北方最美的明珠。而他呢?无耻的叛徒,卑鄙的变色龙,可恨的卖国贼。人们会支持谁,用脚趾都能想到。 斯黛拉若是嫁给哪个外国王子,或者本国的领主,那就更完蛋了。哪怕她没有继位的资格,她的丈夫也会用刀剑为她争取那顶黄金冠冕。 谁的刀剑更锋利,谁的军队更强盛,权力就在谁手里。 拥有权力的人制定法律。而法律保护的从来不是那些没有权力的人。 “必须找到她。”阿方索喃喃自语,“不惜一切代价!” 第119章 老鼠的旅程 第119章 老鼠的旅程 星临城外,北方大道的一条岔路旁。 一群刚从城里逃出来的难民聚集在指路牌下。人群中有许多穿着体面的男女,骑着驴子,或驾着马车,显然是城里的富商或小贵族。也有许多衣衫褴褛的贫民,只能把行囊背在肩上,有些连行囊都没有,慌乱中连家当都来不及收拾便逃出城了。 “要我说,应该往南边逃。”一个穿着体面的男人说。他骑着马,带着好几个随从,还有一辆装满行李的驴车。 “亚斯特王子在镇守白泉谷,只要到了那儿,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男人自信满满,“王子总不能对他的臣民见死不救吧?” 他的话赢来一阵赞同的低语。 “我可不这么看,老爷。要我说,王子都自顾不暇了。”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哼了一声,他只背着简易的行囊,“白泉谷撑不了多久!圣国的军队,没人能挡得住,哪怕亚斯特王子也是一样。” 衣着体面的男人怒道:“你这老头,说什么胡话!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我活得可比您久,老爷,我经历过两次战争。刚开战时,大家都像您一样自信,可结果呢?” 老人耸耸肩,“依我看,我们应该往北逃,越过国境线去其他国家。听说更北方的国家信仰古代的真神,没准能抵挡住圣国的进攻呢!” “那些古代真神不是都死了?”一个挽着发髻,牵着孩子的女人说,“但老伯说的对。圣国从南方来,我们应该往北方逃。” “白泉谷不会失守的!”衣着体面的男子还在坚持。 “无所谓,反正我要去乡下投奔亲戚。”有人这么讲。 “去别的国家避风头是对的!” “到山里去躲一躲……总归是要回星临城的。” 人群叽叽喳喳,莫衷一是。他们是一道从星临城逃出来的,有一些同生共死的情谊,但面对不确定的未来,众人还是决定分道扬镳。 一些人跟着体面男子往南方去了。另外一些则和老人启程北上。人群很快散去,就只剩下一个披着斗篷的年轻女子还站在路牌前。 她的兜帽拉得很低,几乎把全身都遮住。她没有坐骑,也没带行李。她愣愣地盯着路牌,直到其他难民都散去了,她还是一动不动。 “我应该去哪儿……?”斯黛拉自言自语。 她好不容易逃出星临城,走到这里已经快要耗尽全身的力气了。她身上的每个地方都在痛。燃烧的木棚砸在她身上的时候,她差点儿昏过去,费了不知多少功夫才爬出来。她的脸颊到现在还火辣辣地痛,可她不敢停下来查看。 星临城中一片混乱,好像传说中的神战末日降临在了大地上。到处都是剑拔弩张的士兵、慌乱的男人和女人、哭泣的孩子。她被人流裹挟着,踉踉跄跄地朝城门方向走去。 城门上方悬挂着天平狮子旗,被火焰熏黑了一半。此地本该有士兵检查旅客,维持秩序。可现在根本无人把守。士兵要么溃逃,要么被冷山公爵的部队杀死。而公爵还没来得及接管城市。于是人群像溃堤的洪水一样从城门奔涌而出。 好不容易出了城,来到郊区,斯黛拉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原本的计划里,阿方索会保护她出城,然后护卫和仆人将护送她去安全的地方。可她忠诚的护卫仆人全都死了。而阿方索……那条卑鄙的变色龙…… 斯黛拉哽咽了一下。 “你等着,阿方索,我一定要亲眼看着你死,我要为父王母后报仇……” 她看向岔路南边。大部分难民都往那个方向去了。也许她应该跟上大部队。当初她们的逃难计划便是优先去白泉谷投奔亚斯特。如果无法成行,就改道去北方的邻国避难。 斯黛拉朝南边走了两步,又退回到路牌旁。 这个逃难计划,阿方索也知道,他甚至参与制定了一部分。他说不定早就派人在南下或北上的必经之路上设卡,等着她自投罗网。 还能去哪儿呢?对了,记得母后说过,如果没有复国的希望,就乘船到南方大陆去。圣国虽然在南方建立了殖民地,但还有更多没被他们染指的土地。到了那里,就可以开始新生活。 如果要坐船,就应该往西走,越过国境线去西方的国家,到大陆的西海岸去。那里有好几座港口城市,虽然比不上星临城,但都是著名的贸易良港。 斯黛拉摸了摸怀里揣着的一个小布袋。那是母后给她的,里面装了许多宝石,足够雇佣一支佣兵队,或是租一条商船。 “对,就这么办,我去西方,去找一条船……”她自言自语,“亚斯特等不到我,肯定很着急,说不定还会以为我死了。但是他一定能打赢的,等他胜利了,我再回星临城和他团聚就是了。反正我在不在,都影响不了战争。没有我添乱也许反而更好……” 一起逃出星临城的人里,也有少数拥有和她一致的想法。大约二三十个人离开了大部队,沿着岔路向西行去。斯黛拉加快速度,好不容易追上了队伍的尾巴。 斯黛拉从不知道步行是这么累的一件事。从前她经常在春天带着侍女们去远足野餐。坐在城外鲜花盛放的山丘上,可以俯瞰恢弘的城市和美丽的海港。她以为自己的体力很好,可现在她才明白,她的体力一点儿也不好,远足之所以轻松,是因为她累了可以骑马,可以随时休息,还有人替她拿行李。 黄昏时分,队伍围着一棵大树扎营。一天的旅行下来,人们已经自然认识了,依照人际关系分成数个群体,升起各自的篝火。 斯黛拉来到营地时,人们纷纷侧目,似乎认出了她是白天的同行者之一,然后怪异地移开视线。也有几个人冲她打招呼。 “小姑娘,我还以为你掉队了呢!” “要不要来烤烤火,年轻的小姐?” 斯黛拉的确需要一些温暖。她谨慎地观察了一下,选择了一个女人和小孩比较多的群体。她想,男人或许会伤害她,但带着孩子的妇女总不至于对她不利吧? 她在篝火旁坐下。几个孩子看了她一眼,纷纷露出惊恐的表情,缩到母亲身后。斯黛拉不明白他们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自己,难道他们认出她是公主了?不可能,他们只是平民……但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拉低兜帽,遮住脸孔。 人们在篝火旁木然地嚼着黑面包。那东西看上去像烧黑的石头。若在从前,斯黛拉是决计不会看那东西一眼的,可她现在又累又饿,从前她根本看不上的食物,现在也变成了美味佳肴。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没有带食物,也没有水。那些东西都是仆人拿着的,可他们都死在地道里了。 “那个……可以分我一点儿吗?”她小心翼翼地问一个年长的妇女,“我可以付钱买。” 妇女上下打量她:“小姑娘,现在最不值钱的东西就是钱。不过你要是拿你这双靴子来换,我倒可以答应。” 斯黛拉看看黑面包,又看看她脚上做工精良的牛皮软靴,默默摇了摇头。她觉得这两样东西价值不对等,而且没有靴子,她不可能完成这场漫长的旅程。 妇女撇撇嘴,咕哝着“不识好歹”,不再跟她说话了。吃完东西,这群人便休息了。斯黛拉忍着口渴和饥饿,也裹紧斗篷躺在火堆边。 她心想,那个女人骂她,真是小心眼。可她如果讨厌自己,又为什么不把她从火堆边赶走呢? 很快,斯黛拉就得到了答案:如果遇上追兵,脚程慢的她肯定是最先被捉住的。其他人不需要比追兵跑得快,只需要比她跑得快就行了。 我只有这点价值了吗……斯黛拉绝望地想。 这时,一阵细微的窸窣声传入耳中。 斯黛拉警觉地抬起头。其他人都沉沉睡去,没听见这动静。她将目光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树下的草丛里,探出一个灰白色的小脑袋。 那是一只小老鼠。它小小的黑眼睛亮晶晶的,像两粒打磨过的黑曜石。它歪着脑袋,用一种不属于老鼠的、充满了智慧的眼神审视着她。 斯黛拉和它对峙了片刻。小老鼠并不怕她,反而大摇大摆地朝她走了几步。 斯黛拉忽然想起,她在地道里也见过许多老鼠,其中就有一只灰白色的,可能是变异种吧。这只小老鼠和地道的那只,是同一只吗? 不可能吧。老鼠怎么会跑到这么远的地方。 斯黛拉暗自嘲笑自己的异想天开。她向小老鼠伸出手。小老鼠嗅了嗅她的指尖,钻到她的手底下,把自己蜷成一个小小的毛团。 “你也和我一样,没有家了吗?”斯黛拉轻声说。 她握紧小毛团,感受着小生物暖烘烘的身体和均匀的呼吸,坠入无梦的睡眠。 不知睡了多久,斯黛拉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咬自己。 她忽然惊醒。只见那只灰白色的小老鼠正咬住她的手指。她惊叫一声,将小老鼠甩开。同时,她注意到有什么人正蹲在自己脚边。 “谁?!” 斯黛拉坐起来,看清了对方的真面目——正是那个想和她换靴子的女人。 “哎呀,小姑娘,你、你醒啦?”女人讪笑着,往后挪了挪。 斯黛拉警惕地瞪着她,缩起双腿,用斗篷盖住自己的脚。 “你想干什么?”她厉声问道。她怀疑这女人是打算趁她睡着时偷她的靴子。 “我是……呃……这个……”女人心虚地移开视线,“我看见有老鼠,怕你被咬了。既然你没事,那我就去睡了,哈哈。” 她爬回自己的家人身边。他们都带了睡袋,孩子身上还盖着厚毛毯。 斯黛拉抱着膝盖,目不转睛盯着他们。她不敢再入睡了,生怕睡梦中遭窃。 小老鼠跑过来,叼起她的衣袖。她捧起这个小小的生物,和它的黑眼睛四目相对。 “对不起,我误会你了。你是想提醒我,对吧?” 小老鼠吱吱叫了两声,鼻头嗅来嗅去。 斯黛拉笑了笑,把小老鼠揣进怀里。真想不到,她的同胞想偷她的东西,一只老鼠却在帮她。这世界真是黑白错乱了…… 就这样挨到了日出时分。难民们纷纷醒来,就着即将熄灭的营火吃了早餐,然后陆续启程。 斯黛拉站在大树下,看着难民三三两两地消失在晨雾中,却没有跟上去。等最后一个人的背影也被雾气吞没,斯黛拉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小老鼠。小家伙蜷在她掌心里,两只黑亮的眼睛望着她,仿佛在问:你不走吗? “我自己走。”斯黛拉轻声说,“我不相信其他人。我一个人也可以抵达西海岸,然后坐船去南方。” 突然她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斯黛拉涨红了脸。她已经将近一天粒米未进了。虽然发下豪言壮语,但她连食物和水都没有,接下来一天她能走多远,都是个未知数。 小老鼠吱吱叫了两声,从她掌心溜下去,钻进了路边的草丛。 斯黛拉一怔:“喂——!” 她慌忙追上去。小老鼠的灰白身影在草丛中时隐时现。它跑出一段距离,又停下来,后腿站立,回头看着她。斯黛拉明白了,它是在给自己领路。 斯黛拉犹豫了一下,要是决定跟上去。那只小老鼠是有灵性的,昨晚它就帮了自己。比起人,她更相信老鼠。 她跟着小老鼠离开大路,拐进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这条路似乎很久没人走了,两边的灌木几乎把路封死。走了大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一座小木屋。 木屋门窗大开,无需进屋就知道里头空无一人。做工简陋的桌椅翻倒在地上,衣柜抽屉被拉开,主人似乎走得很匆忙。 “也许他们逃难去了。”斯黛拉自言自语。 小老鼠钻进床底下,片刻后又钻出来,叼着一个皮水袋。 水袋不大,皮革已经有些老旧了,但还能用。斯黛拉喜出望外。屋外有一口井。她急忙跑去打水。她从没打过水,试了好几次才把水桶提上来,而里面只有半桶水。她的手掌磨得发痛,但有水比什么都重要。 她对着桶大口牛饮起来。水流过干渴得发痛的喉咙,她几乎要哭出来。这副样子肯定会被母后批评“没有公主的样子”,但她顾不得那么多了。 喝饱后,她打算把剩下的水灌满皮水袋,却注意到了水中自己的倒影。 她瞪大眼睛,对着水面仔仔细细查看自己的右边脸颊。 一道丑陋可怖的伤痕横亘在她的皮肤上。 她尖叫一声,一把推翻水桶。 现在她明白自己的脸颊为何总是那么痛了,也明白营地的那些人为何不敢正眼瞧她了。一定是被燃烧的木棚砸中时被烫伤的。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斯黛拉低声哭泣起来。曾几何时,人们称她为摩尔塔利亚最美的少女,北方诸国最璀璨的明珠。无数年轻英俊的王公贵族前来向她献殷勤,想做她的舞伴都得排队。 可现在,现在……她变成了这样。亚斯特还认得出她吗? 斯黛拉伏在地上哭了好一会儿。小老鼠焦急地绕着她转圈,吱吱叫唤。她几乎把眼泪都哭干,哭得抽噎打嗝,才勉强撑起身体。 亚斯特会认出我的,即使我面目全非了,他也认得他的妹妹。斯黛拉心想。我要活下去,要跟亚斯特团聚。世界上是有超凡力量的,没准我能治好呢? 她又打了半桶水上来,将井水灌进皮水袋里。水袋沉甸甸的,斯黛拉第一次知道,水竟然这么重。 “谢谢你。”她哑着嗓子对小老鼠说。 小老鼠又钻进屋里,这次拖出来一个小布包。布包被咬开了几个洞,里面装着几块干硬的面饼,表面覆盖了灰尘,但闻起来并没有坏。 斯黛拉坐在地上,慢慢地嚼着面饼。那东西硬得像石头,她不得不用牙齿一点一点地磨碎,每吃一口就喝一大口水。吃完一小块,她就停下来歇一歇,仿佛这样就能让食物更耐吃一些。 她分了一小块面饼给小老鼠。小家伙捧在爪子里,用门牙细细地啃,胡须一颤一颤的。 斯黛拉在小屋休息了很久,直到太阳爬到头顶,才重新上路。她从小屋里找到一个小包背在身上。小老鼠跑在前面带路。它没有走大道,而是引着斯黛拉在田野和林间的小道穿行。 速度虽然慢了许多,但斯黛拉心里反而踏实了一些。追兵不会走这种路,他们一定骑着马,只能在大道上行进。 斯黛拉很好奇小老鼠是怎么认得路的。老鼠天生就有这样的本领吗?还是它能和鸟儿、虫儿对话,从它们那儿打听到最隐蔽又最好走的小路? 傍晚时分,小老鼠把她带到一个山洞前。 洞口不大,被一丛荆棘半遮半掩,如果不是小老鼠钻进去又钻出来示意,斯黛拉根本发现不了这个地方。 她费力地拨开枝条爬进去,发现里面宽敞极了,足以让两个人并排躺下。 “谢谢你,聪明的小家伙!” 她捧起小老鼠,用力亲了一口它的小脑瓜。 “如果我能回到王宫,我一定要封你为摩尔塔利亚王室御鼠!”她许诺。 可旋即她的神色便黯淡下来。她还有机会回星临城吗?父王和母后已经不在了,亚斯特……亚斯特他还好吗? 她用力抹了抹眼睛,把洞里清理了一下,收拾出一个可以睡觉的地方。她本想生一堆火,可她没有火绒。那种用石头打火的技巧她又不会。 于是,她只能裹紧斗篷抵御夜晚的寒冷。她冻得直哆嗦,觉得自己快要感冒了。如果在这里生病,她肯定会死…… 唯一给她温暖的就是小老鼠。小毛团伏在她的掌心,灰白色的毛皮随呼吸一起一伏。 直到现在,斯黛拉还觉得难以置信。不到一个月前,她还在王宫花园的凉亭里和母亲喝茶。亚斯特向他保证,一定会赢下这场战争。父王说星临城的城墙固若金汤,他们可以守着这座城直到老死。母亲安慰她实在不行,他们还可以逃走。阿方索表哥发誓,会用自己的生命来保护她。 “你知道吗,”她凝视着小老鼠颤抖的胡须,“我以前觉得阿方索表哥是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人,连我哥哥都不及他。他和我哥哥一般大,但是武艺和学问都比亚斯特强。每次他从领地来星临城,都会给我带礼物。他和亚斯特一同训练翼狮军。我参加过他们的阅兵仪式,当时的阿方索是那么威武,骑在白马上,甲胄闪闪发光。星临城所有女孩都当他是梦中情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她渐渐看不见手里的小毛团了,眼睛前像起了一层雾气,让一切都变得模模糊糊的。 “他就那么想要王位吗?那东西真的有那么好?他连自己的亲人都不要了吗?他对我们说过的那些话,都是假的吗?” 沉默在洞穴里蔓延。小老鼠抬起头,黑溜溜的小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斯黛拉闭上眼睛,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小老鼠爬到她脸颊旁边,用小小的舌头舔了舔她的泪痕。那触感粗糙而温热,带着一点点刺痛。 斯黛拉伸手把它拢在掌心里,贴着心口。小老鼠吱吱叫了一声,声音小小的,却很笃定。 * 天亮后,斯黛拉和小老鼠再次上路。她背着沉重的水袋,在小老鼠的引导下在荒野中前行。 有时候她能遇到浆果丛或是野果树,多少能填填肚子。可大部分时候她只能忍着饥饿。 有一次她发现了一丛绿色的浆果,因为饿到不行,她没听从小老鼠的警告就吃掉了,结果上吐下泻。最后是小老鼠不知从哪儿找来草药,她把草药嚼碎了吞下去,腹痛才止住。 即使虚弱到站都站不稳,她还是得继续前进。运气好的时候,她能找到空无一人的小屋,在里面休息。运气不好的时候,她只能睡在树下。 她实在饿到不行的时候,小老鼠把她引到一处蚂蚁窝旁。看到那密密麻麻的蚂蚁,她头皮发麻,差点儿吐出来。但她很快明白了小老鼠的意思。她听说虫子也是可以吃的,在南方大陆殖民地,烤虫子还是道美食呢。 她没有火,索性直接把蚂蚁抓出来生吃。她边吃边哭,嘴里涌起一股古怪的酸味。 斯黛拉的脚上磨起了水泡,每走一步都痛得揪心。走到第七天,水泡磨破了。她只能瘫坐在一棵柳树下。 我要死了。她心想。死在荒野里,在这个没人知道的地方。野兽会吃掉我的尸体。阿方索终于得偿所愿了。早知如此,我就不逃了,我要和父王母后死在一块儿…… 可一想到阿方索,她又猛地坐了起来。 我还不能死,阿方索都没死,我绝对不能死在他前面! 于是她再度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跟着小老鼠前进。 她很难再走险峻崎岖的山路了,小老鼠只能引她离开荒山,试图返回大道。她们爬上一座低矮的山丘。山丘顶上长着几棵松树。斯黛拉趴在一棵松树后面,朝山丘下方望去。 大路像一条灰褐色的蛇在脚下蜿蜒。在山丘之间,大路最狭窄的地方,有人用拒马和木栅栏设了一道哨卡。 大约二十名士兵守在哨卡旁。他们穿着铁灰色的锁子甲,罩衣胸口绣着三座山峰的徽记。 “冷山公爵……”斯黛拉睁大眼睛。 哨卡前排着十几个人,都是往西去的难民。士兵们逐一检查,男的拉到一边搜身,女的也要摘下帽子或头巾。一个军官模样的人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纸,不时对着女人的面孔端详。 隔得太远,斯黛拉看不清纸上画的是什么。但很快,难民中一个黑发少女便被拉出列。她哭哭啼啼,她的父亲上前和士兵理论,却被一巴掌打倒在地。 斯黛拉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毫无疑问,他们是在找她。 士兵们走的是大路,速度更快,难怪会赶到她前面设下哨卡。 她不能自投罗网。山路虽然难走,但也只能想办法绕过去了。 斯黛拉慢慢从山丘上退下来,确认自己完全离开哨卡的视线范围后,才直起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苍白的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她的双腿像是灌了铅,每抬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双脚越来越痛,最后几乎没有知觉了。 小老鼠一直跑在前面,不时回头等她。它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疲惫,放慢了速度,有时候甚至跑回来绕着她的脚转两圈,像是在给她打气。 忽然,小老鼠停下脚步,用后退支着自己站起来,望向空中。 乌鸦在天上盘旋。 与此同时,一股甜腻腐烂的味道随风飘来,斯黛拉胃里一阵翻涌。 这味道斯黛拉很久以前闻过。当时她还是个孩子,有一段时间总是在自己屋内闻到异味。后来仆人们发现,一只猫死在了她卧室外的屋檐上。她这才知道那是尸体腐烂的味道。 斯黛拉觉得自己应该转身就走,可只有前进才能绕过哨卡。她定了定神,捂住鼻子,继续向前走去。 前方的山谷里,一片不大的平地,却堆满了人。 绝大部分都是平民,从他们朴素的服装可以轻易辨认出来。其中夹杂着穿棉甲的士兵。有些士兵的罩衣上绣着冷山公爵的家徽,但更多的穿的是绣有天平狮子的战袍。 也许是一场冷山公爵麾下士兵和摩尔塔利亚士兵的遭遇战。平民则是被无辜卷入的。但是这都不重要了。他们全都死了。 苍蝇嗡嗡鸣叫。乌鸦在尸体间昂首阔步。看见斯黛拉靠近,这些黑色的鸟儿不情愿地扑棱着翅膀飞起来,落在附近的树枝上等待。 斯黛拉一屁股坐在地上,用双手支撑着身体,干呕了几下,可胃里没有任何东西可吐,她只呕出来一些黄色的液体。 小老鼠站在她脚边,不安地吱吱叫着。 “我没事。”斯黛拉擦了擦嘴角,声音沙哑,“只要穿过这地方就行了吧?我能做到的。只是死人而已,我又不是没见过……”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刚转身,就听见前方传来什么声音。 她如同惊弓之鸟,本能地蹲下身(逃亡的日子里,这套动作她已经很熟练了),躲到一块石头后面。小老鼠也跟了过来,蹲在石头上,竖起耳朵,警觉地眺望远方。 一个小男孩拨开树丛钻了出来。 他看起来大约十岁左右,瘦得像一根晒干的芦苇,头发蓬乱如鸟窝。他穿着一件大了好几号的破旧外衣,裤子则短了一大截,露出小腿,脚上则什么也没穿。和他相比,星临城的乞丐都算盛装打扮了。 男孩穿过战场,像乌鸦似的低着头仔细巡视。斯黛拉正奇怪他在干什么,就看见他在一具尸体旁蹲下,动作熟练地从尸体兜里摸出几个铜板,飞快地揣进怀里。 他在搜刮尸体的遗物!斯黛拉惊讶地想。这简直是亵渎死者! 可转念一想,男孩也许比死者更需要那些东西。换成斯黛拉,如果尸体上带着食物,她或许也会忍着恶心把它们抢走。 男孩又摸了几具尸体,一无所获。他嘴唇翕动,似乎在咒骂。终于,他从一具丢了脑袋的尸体上发现了好东西。 那是一双还算完好的短靴。做工粗糙,鞋底都磨损了,鞋帮沾满泥巴和血迹。 它根本比不上斯黛拉的牛皮靴子,但男孩咧开嘴,欣喜若狂地将尸体左脚的靴子脱下来,跟自己的脚比了比——大了,但不是不能穿。 男孩露出满意的表情,然后开始脱右脚。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山谷另一边传来。 “嘿!你!小鬼,把东西放下!” 男孩一僵,猛地抬起头。 一个男人从树丛里走出来。他穿着短袖布衣,腰间挂着一把短刀,眼睛下方有一道还没愈合的伤疤,像一条爬在脸上的红色蚯蚓。 “小鬼,东西给我!” 男孩把靴子藏到身后,不服气地喊道:“这是我先找到的!” 男人骂了一句,索性上手去抢。男孩不肯相让,狠狠咬了男人一口。男人吃痛地松开手,咒骂了一句,飞起一脚踹在男孩胸口。 男孩瘦弱的身体像一袋土豆似的飞了出去,落在一堆尸体上,滚了好几滚,却仍然紧紧攥着靴子不肯松手。 “这是我的!”他尖叫,“我先找到的!” “你的?”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慢慢走过去,以一种表演般的姿态抽出腰间的短刀。 “那么只要你死了,就是我的了!” 男孩把靴子抱在胸前,眼睛里充满泪水。可饶是如此,他也不肯放开他的“战利品”。 斯黛拉躲在石头后面,浑身发抖。她不明白一个大人为什么要跟一个孩子抢东西。还有别的尸体呢,他大可以去搜。就为了那点东西,居然要对一个小孩痛下杀手! 她更不明白男孩为何面对死亡的威胁也不放下那双靴子。如果他保护的是黄金宝石,或者记载着珍贵智慧的书本,又或者名贵的艺术品,那倒还可以理解。但是,那只是一双破皮靴啊。它比他的命还重要吗? 男人举起短刀。男孩别过头,闭上了眼睛。 挥刀的一瞬间,男人似乎察觉了什么。他正要转身,后脑勺却传来一阵剧痛。 紧闭双眼的男孩颤抖着等待死亡降临。可他等了又等,想象中的疼痛都没有来临。 他只听见一声闷响,什么沉重的东西倒在了地上。男孩胆怯地睁开一只眼,愕然看见那个威胁他的男人面朝下栽在尸堆里,仿佛变成了尸体的一员。 在他后方,站着一个身材瘦弱的女子。她披着褐色斗篷,用兜帽遮住脸,斗篷上沾满泥土和树叶,像是在荒野跋涉的旅人。 女子手里握着一块大石头,上面染着鲜红的血迹。 男孩怔愣了片刻,接着嘶哑地问:“你也要抢我的东西吗?” 女子低头看了看自己,忽然惊恐万状地丢掉石头,好像那上面有什么脏东西似的。 两个人默默对视,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这时,山谷的尽头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妈的,臭死了,亨德里克怎么就这么爱摸尸?不嫌脏?” “没准能找到好东西呢。嘿嘿,如果有女人的话……” “你这变态!有多远滚多远!别挨老子!恶心!” 男孩从恍惚中醒来。他意识到那个男人还有同伙。他们至少有两个人。而自己就算和这个奇怪的女人联手,也绝对不是他们的对手。 电光石火之间,男孩做出了决定。 他一手紧紧抱住靴子,另一手飞快攥住女子的手腕。 “跟我走!” 第120章 帮派与公会 第120章 帮派与公会 斯黛拉来不及多想,被男孩拽着朝山谷外跑去。她脚上磨破的水泡像火烧一样疼,但她不敢停下来。身后隐约传来男人的叫喊声。这让她立刻加快了速度。 他们跑进树林,在密集的树干之间穿行。男孩对这一带的地形似乎非常熟悉,他拉着斯黛拉左拐右拐,跳过一道浅沟,钻过一片灌木丛,最后在一棵巨大的老橡树后面停下来。 两个人都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斯黛拉靠树干上,感觉自己的肺快要炸了。她的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味道,眼前一阵阵发黑。 男孩比她恢复得快。他蹲在地上,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们没追上来。” 说完,他打量着斯黛拉,目光先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紧接着尴尬地移开,又落到她的脚上。看到她的靴子时,男孩脏兮兮的小脸上明显露出了艳羡的神色。 “谢谢你救了我,小姐。”他朝斯黛拉伸出手,看见自己手上的脏污,他又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再一次伸出。 斯黛拉犹豫了一下,握住他那擦了和没擦一般的小手。 “我叫康拉德,星临城的康拉德,你呢?” “星临城?”斯黛拉重复着这个词,“这里离星临城很远啊。你一个小孩子怎么跑到这里来的?” 康拉德叉着腰,仰起脸,用一种十分骄傲的语气说:“我以前是在星临城道上混的,后来因为风声紧,才带着弟兄们到外地讨生活。你可别小瞧了我!” 什么道上,什么兄弟,这十岁小孩说话怎么跟混了十八年帮派似的……斯黛拉糊涂了。 “你又是谁,小姐?”康拉德问。 斯黛拉嘴唇翕动,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她是摩尔塔利亚的公主,国王与王后的女儿,北方诸国最美的明珠——可那都是从前的事了。现在的她,该怎么向一个小孩做自我介绍? 支支吾吾了片刻,她小声说:“我叫斯黛拉。我……我和你一样,也出身星临城。” 在摩尔塔利亚,斯黛拉是个非常常见的名字。男孩应该不至于发现她是公主吧。 “噢!你肯定是逃难出来的!”康拉德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最近我见到好些跟你一样的难民呢。” 提到难民,斯黛拉想起了之前见过的哨卡,以及士兵们抓捕黑发少女的事实。她还得想个办法绕过去呢。 “我不能在这儿待太久。”她说。 “你说的对,那些男人说不定会发现我们的踪迹。”康拉德说。 “我不是说这个……不过,那些是什么人?” 康拉德顿时露出闻到了屎一样的表情:“他们也是最近才出现在这一带的,听说是哪个领主家的逃兵,在附近建了个营地。科内利斯叫我离他们远点儿,可这次明明是他们主动找上门的。” 斯黛拉还想问问科内利斯是谁,但她看了看太阳的位置,明白自己不该再耽搁下去的。 “我真的得走了。”她说,“再见,康拉德,下次别再被坏人缠上了。” “你是不是想从山上绕过哨卡?”康拉德突然问。 斯黛拉噎住了。这孩子是怎么看出来的?她有那么明显吗? “噢,拜托,我只是年纪小,又不是傻。”康拉德噘起嘴,“你是星临城来的难民,一副娇贵大小姐的样子,不走大路,却走在荒山上,肯定是在躲士兵啦!” “我不是什么娇贵大小姐……”斯黛拉弱弱地反驳。 “行啦,我又没瞎!”康拉德一副受不了的样子,挥挥手,“瞧瞧你的靴子吧!一个人是什么身份,从她的靴子就能看出来!这么好的靴子,英格丽德都未必有。” 斯黛拉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脚。连日的跋涉让靴帮沾满了泥土,简直要看不出它最初的样子了,可即使这样,这双靴子也比男孩拼了命夺来的那双要精致解释。斯黛拉好像微微懂得康拉德为何这么执着于他的战利品了。 “你想从山上绕过去是没用的。”康拉德说,“即使走山路,也必须通过埃夫勒河,唯一的一座桥已经被那些当兵的把守住了。” “啊?这可怎么办……” 斯黛拉这些日子一直在小老鼠的带领下穿行在荒野中,连自己走到了何处都不晓得。原来她已经不知不觉来到埃夫勒河附近了么…… 王室教师教过她王国地理学。埃夫勒河横亘在王国中部,是摩尔塔利亚的第一大河。它发源于南方白泉谷的群山,携着雪水奔腾北上,最终汇入北海域之中。只有区区几座桥沟通大河东西,如果不从这儿过桥,就得往上游或下游走上几百里,或者找一个肯冒险的船家…… 看见斯黛拉变幻不定的脸色,康拉德忽然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别担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了。你救了我的命,我还你一个人情也是应该的。我康拉德可是有情有义的好汉!” 一个小孩儿,怎么满口江湖浑话……斯黛拉无语地想。 “你能想办法让我过河?” 男孩揉了揉鼻子:“呃,我没办法。可我康拉德在这块地界面子大,找个人来帮你还不是轻轻松松!跟我来!” 他示意斯黛拉跟上来,转身走向山下。 斯黛拉望着男孩的背影,又看看即将落山的太阳,咬了咬牙,忍着脚上的疼痛跟了上去。小老鼠从她袖口探出头,小鼻头在空气中嗅来嗅去,最后钻回袖子里。 他们穿过树林,远方暮色沉沉的天空中升起道道炊烟,说明他们正在接近有人居住的地方。是一座小镇?或者一座城市? 斯黛拉拼命回忆她上过的地理课。她不禁懊恼当时为何没有用功。早知有今天,她肯定不会上课走神,一定把全国地图像雕刻一样刻在脑子里。早知有今天…… 见斯黛拉乖乖跟上来了,康拉德反而有些惊讶。 “小姐,你就不怕我把你卖了吗?” “卖、卖我?”斯黛拉睁大眼睛,“我身上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这身衣服,这双靴子。其他东西都被抢走了。”她撒谎道。 “谁说只有衣服能卖。人也可以卖。头发,牙齿,人皮,还有……女的好卖,男的也可以卖,不光身体可以卖,头脑里的东西也可以卖,而且卖得更贵!总之,每个人都能卖!” 康拉德沾沾自喜,好像自己发表了一番不得了的高论。 斯黛拉涨红了脸,什么卖来卖去的…… “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科内利斯和英格丽德说的。不得不说,活得久见识就是多。” 康拉德有些敬佩。 “话说回来,你就这么没戒心地跟过来吗?唉,城里的大小姐果然不懂得世间险恶。” 斯黛拉想起了营地里那个招呼她烤火却在夜里偷她靴子的女人。她本以为做母亲的女人总不至于害人,却差点儿遭窃。那么,小孩或许也是会作恶的吧? 但是,康拉德如果想欺骗她,肯定不会把心思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哦?你的意思是,我应该现在转身逃跑啰?” “我的意思是,幸好你遇上的是我——耗子帮的康拉德。要是遇上心怀不轨的家伙,你可就惨了。今后你可长点儿心吧!” “耗子帮?” “我的帮派!”康拉德一脸自豪,“当年我们在星临城也是混得风生水起,可惜……唉,好汉不提当年勇!” 他双手插兜,步伐逐渐变得六亲不认。 斯黛拉不禁哑然失笑。康拉德小小年纪说话却老气横秋的,真是十分滑稽,接着她又想,这孩子该不会真是什么帮派成员吧? 她读过的糟粕小说里,经常有帮派的义贼侠盗的故事。他们劫富济贫,拯救被逼婚的少女,打击压迫人民的贵族,最后成为人人仰慕的英雄。亚斯特说这都是虚构的,现实里的帮派无恶不作,根本是社会的毒瘤,一个个都该上绞刑架。 康拉德带着斯黛拉下了山,脚下的道路从山间小径逐渐变成夯实的平坦土路。当太阳即将没入地平线的时候,一座小城的轮廓映入眼帘。 斯黛拉看见路牌上画着七根蜡烛,才知道他们来到了七灯城。高耸的城墙虽比不上星临城,但多少有些防御作用。进城的话,说不定有冷山公爵的人检查。斯黛拉宁可待在城外。 “老大!”道路两旁的灌木丛里突然跳出十几个小小的身影。 斯黛拉大吃一惊,正想转身逃跑,却愕然发现那是一群衣衫褴褛的小孩。最大的和康拉德差不多,最小的只有三四岁模样,个个面黄肌瘦,浑身脏污。 大孩子牵着小孩子,将康拉德团团围住。康拉德挺直腰杆,努力让自己显得高一点儿。 “小的们,看我给你们带来了什么!”他炫耀地举起那双他拼命保护的短靴,“这可是我冒着生命危险,跟一个个头有我两倍高的莽汉搏斗,才抢来的!” “哇!”孩子们齐声惊呼,眼睛闪闪发亮。 康拉德把靴子递给一个比他稍矮的女孩:“米莎,这个给你!” “谢谢老大!”名叫米莎的女孩欣喜若狂地接过靴子,“老大,你不穿吗?” 康拉德自己还赤着脚呢。 “我康拉德啊,脚底板可是钢铁做的!我走在路上,不是石头磨我的脚,是我在践踏大地!好了,叫你穿你就穿,不要废话!” “哎,老大偏心~”其他孩子撒起娇来。 “米莎上次怎么照顾生病的你们,都忘了吗?这是她的奖励!”康拉德庄重地说,“你们只要对帮派有贡献,我也会重重有赏的。你们乖乖听我的话,人人有饭吃,人人有鞋穿!” “噢!”孩子们不大听得懂他的意思,但个个点头如啄米。 康拉德让那个叫米莎的女孩把其他孩子带走,回头看向斯黛拉,让她跟上来。 “他们是……?”斯黛拉问。 “我的帮派成员啊!都说了我是耗子帮的老大。” “哦……”斯黛拉不禁担忧这个帮派的前途。 “你不要因为我们年纪小就看不起我们!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作英雄出少年?今天我们是没什么名气,但是十年后你就可以向大家吹嘘,你认识耗子帮的康拉德。大家肯定会羡慕坏的!” “……真是令人激动的未来。” 康拉德揉了揉鼻子:“走吧,我带你去见科内利斯和英格丽德。” “他们究竟是谁?” “他们嘛,虽然不如我康拉德,但好歹也是讲信义的道上弟兄。”康拉德昂着头说,“他们是盗贼公会的。” * 七灯城的郊外建有几家旅店酒馆。城里的旅馆价格昂贵,一些囊中羞涩的人便选择距离远但便宜的落脚之处。还有一些人没赶上城门关闭的时刻,只能在城外过夜。 一家名叫“锈锚”的旅馆门口挂着一块摇摇晃晃的招牌,上面画着啤酒、床铺、骰子和洗澡盆。 康拉德大摇大摆推门而入。浓烈的酒气和嘈杂的人声扑面而来。旅馆一楼房顶低矮,光线昏暗,几张桌子前各围坐着三五个人,男人居多。桌上散落着纸牌和骰子,一个男人一边咒骂着一边将纸牌掼在桌上,从腰间卸下一柄匕首,插在纸牌上。其他人哄笑着叫他把钱袋交出来。 “这不是康拉德吗!”一个男人认出了这位耗子帮的头头,“你带了个什么人来?我的老天,小孩进赌场,女人逛窑子,这世界真是要完蛋了!” 斯黛拉觉得自己可能来错了地方。这里怎么看都不像是正经旅馆。她准备夺路而逃,可回过头却绝望地发现,门已经关上了…… “放你x的狗屁!”楼上响起一个尖锐的女声。 一个穿着低胸连衣裙的、亚麻色头发的女人从楼梯上快步走下来。她指着男人大骂道:“我这里是正经旅店,你家才是窑子!你爸是男妓,你妈是嫖客!你从小就卖沟子!” 客人们发出惊天动地的爆笑。康拉德问:“一般来说不是反过来吗?” “哎呀,因为反过来就没有威慑力了呀!”亚麻色头发的女人笑吟吟地说,捧起康拉德的小脸揉了揉,“司空见惯的事情是吓不到人的,亲爱的。” 康拉德躲开她的手,对斯黛拉说:“她就是英格丽德。英格丽德,这是星临城的斯黛拉。” 英格丽德笑靥如花:“欢迎来到七灯城,有什么是我能为这位小姐服务的?床铺?食物?还是特、殊、服、务?” 斯黛拉被她盯得很不自在。康拉德说:“科内利斯在哪儿?” 英格丽德立刻没了兴致,一脸兴味索然地指了指后院。康拉德拽着斯黛拉挤出旅馆后门。 旅馆后院里有个小小的马厩,两匹又瘦又老的马正在吃草。一个和英格丽德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年轻男人坐在木桶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烟斗。 见康拉德蹦蹦跳跳地走过来,男人停止吞云吐雾,面露惊讶之色。 “康拉德!”他喊道,“你这臭小鬼,又跑到哪里去了?米莎哭着来找我,说你失踪了。你再不回来,我就要派人去找你了!” “我去摸尸了。你还真别说,摸到了好东西呢。”康拉德大大咧咧说,“介绍一下。斯黛拉小姐,这是科内利斯。科内利斯,这是星临城的斯黛拉小姐。” “星临城的斯黛拉小姐。”科内利斯凝视着斯黛拉,重复她的名字。他的眼神一瞬间变得锐利起来。斯黛拉局促不安地往后缩了缩,下一秒,科内利斯又恢复了慵懒的模样。 康拉德说:“斯黛拉小姐救了我。当时我正在摸尸……” 他添油加醋地把两人相识的经过说了一遍,虚构了一些并不存在的、他和男人搏斗的细节,大大渲染了自己的英勇,小小赞美了斯黛拉的贡献,重重讽刺了男人的卑鄙。斯黛拉觉得他很有当政客的潜质。 “总之,斯黛拉小姐想要渡河,你肯定有办法的吧?” “您想要去河对岸?”科内利斯追问,“您是要去南方呢,还是北方?” “去西海岸。”斯黛拉说,“我要乘船到殖民地去。” “明智的选择。”科内利斯喃喃说,“那么我猜,您肯定有足够的钱财吧?我们不是圣人,不会白干活的。” 斯黛拉差点儿要下意识地去摸怀里装宝石的小包了,但她忍住了。 “我有。”她说。 康拉德大惊:“你跟我说你的钱都被抢走了!” 科内利斯怜悯地望着男孩:“动动你脖子上那个沉重的球状物,孩子,如果这位小姐遭遇强盗,被抢的难道会只有钱吗?” 康拉德恍然大悟,嘟囔着“活得久还是有好处的”。斯黛拉有些警觉。康拉德是个小孩,若是起了歹心,她还能对付。但科内利斯是个成年男人,以她的力气可打不过。这里又是他的地盘。万一他杀人越货…… “别担心,星临城的斯黛拉小姐。”科内利斯莞尔一笑,像是看出了她的想法,“我可是根正苗红的摩尔塔利亚的人,讲究公平和勇气。我的公平是用在跟别人交易上的。我的勇气不是用来欺负落难少女的。” 他从木桶上跳下来:“请吧,斯黛拉。你需要吃点东西,洗个澡,好好睡一觉。渡河的事不用担心。只要你有钱,”他笑着顿了顿,“就算是微服私访的国王,我也有办法突破封锁,把你送到对岸去。” * 斯黛拉被安排住在旅馆二楼的一间客房内。以旅馆的标准来说,这儿大概能打八分,满分是一百分。但是当斯黛拉躺在铺了干净床单的床铺上时,她差点儿感动到掉下眼泪来。这是这么多天来她睡过的最舒服的地方。 英格丽德给她送来了晚餐。斯黛拉不敢轻易吃他们给的东西。小老鼠从她袖子里钻出来,对着面包、干酪和香肠嗅来嗅去,各咬了几口,斯黛拉才放心地用餐。 旅馆的地下有澡堂,但斯黛拉不敢去,便就着脸盆擦了擦身。她觉得她需要买一些换洗衣服,连日的跋涉让她身上有一股难闻的味道。她从前那些贵族女伴们若是闻到,肯定会昏过去的,得用嗅盐才能把她们唤醒。 “科内利斯,英格丽德,盗贼公会……”斯黛拉喃喃道。 这一切都太不可思议了,就像小说中的故事突然照进了现实一样。她能信任他们吗?连她自己的亲表哥都背叛了她,现在要她信任两个陌生人…… 她觉得自己不应该毫无防备地睡着,可是当她的头一碰到枕头便,沉沉睡去了。再睁开眼睛时,天已经亮了。 昨晚刚吃过东西,可一大早的,她的肚子又开始咕咕叫。她去旅馆大厅,想找点儿吃的,发现这里的客人换了一拨——昨晚那群打牌赌骰子,一看就很不好惹的家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看起来很普通的旅客。 康拉德也在这里。他告诉斯黛拉,那些不好惹的家伙都是盗贼公会的成员,他们向来昼伏夜出。 每个月盗贼们都会带着战利品来分赃,如果闹出矛盾,也由科内利斯仲裁。哪个成员被外人伤了,科内利斯就会带人去给对方一点儿教训。 这个年轻男人之所以能成为首领,是因为他在教会学校读过书,还会算术。但锈锚旅馆也经营普通生意,向过往旅客提供床铺和食物。(“这叫伪装。”科内利斯一本正经地解释,“而且旅馆纳税,执政官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耗子帮的成员有时候会帮盗贼公会做事。斯黛拉本以为他们会在科内利斯的指导下干些小偷小摸的勾当,没想到是帮英格丽德洗床单、拾柴火、打扫卫生。英格丽德每天会给他们两顿稀粥喝。(“好棒的廉价劳动力。”美丽的女老板陶醉地说。) 渡河要做几天准备,斯黛拉便在旅馆里住下了。耗子帮那个叫米莎的小女孩为她跑腿,进城给她买了换洗衣服和旅行必备用品。(“穿着像样的靴子,那些商店老板都高看我几分。”米莎非常高兴。) 斯黛拉还向耗子帮学了怎么用火镰生火,怎么烤熟食物,怎么用一根钓钩就钓到鱼。(“什么,你连这都不会,居然能从星临城走到这里?!你是不是看我年纪小所以装傻耍我?”康拉德震惊。) 耗子帮的孩子平均年龄只有斯黛拉一半大,可在生存方面,懂得比她多多了。她这才知道,耗子帮其实不是什么帮派,而是一群流浪儿。他们有的失去了父母,只能出来乞讨;有的因为家里吃不起饭而被父母遗弃;有的在当学徒但是被师傅虐待,索性逃走;还有的被卖掉了,凭本事逃了出来。 他们四处流浪,从星临城来到七灯城,被科内利斯兄妹收留,替盗贼公会干点活换口饭吃。 “我们虽然年纪小,但是人数多。即使是小小的耗子,只要成群结队,也能让大象害怕。”这就是耗子帮名号的由来。 斯黛拉在旅馆住了五天。第六天的清晨,她被一阵混乱的人声吵醒了。 起初她以为科内利斯兄妹终于原形毕露,要来抢劫她,但她很快发现客房内空无一人,她的宝石还原封不动地贴着胸口。嘈杂的声音是从旅馆外传来的。 她披上斗篷,推开木窗,只见楼下的院子里,一群人正围着一名骑马的男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斯黛拉努力辨认,也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不多时,骑马的男子从人群中挤出去,奔向七灯城方向。不知是不是斯黛拉的错觉,每个人脸上似乎都挂着绝望的神情。 “斯黛拉小姐,我可以进来吗?”科内利斯在门外喊道。 斯黛拉关好窗户:“请进。” 旅馆老板兼盗贼公会会长推门而入。斯黛拉以为他是来送早餐的,却见他两手空空。 “怎么回事?”她不安地问。 “刚刚有信使从白泉谷来,昭告全国。”科内利斯顿了顿,表情变得极为沉痛,“亚斯特王子战死了。” 第121章 过河 第121章 过河 斯黛拉一瞬间听不见声音了。她看见科内利斯的嘴巴在动,可她的耳朵却被一种奇异的嗡鸣声所笼罩,根本听不清科内利斯在说什么。 过了好久,嗡鸣声才逐渐消逝,科内利斯的声音从十分遥远的地方传来,听不真切。 “斯黛拉小姐,你还好吗?” 斯黛拉木然地点点头,接着猛地摇起头。 她一把抓住科内利斯的肩膀,力道之大让这位盗贼公会的首领都痛得龇牙咧嘴。 “亚斯特王子不会死的!”斯黛拉声嘶力竭,“他是我的……是我们的希望啊!他那么勇敢,武艺那么高超,他手下还有翼狮军呢!白泉谷要塞固若金汤,他要怎么输!一定是误报!” 她期待地看着科内利斯,希望这位神通广大的盗贼能告诉她,方才的一切都是玩笑、误会。但科内利斯只是艰难地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松开。 “圣国军队马上就要来了。”他语气严肃,“我马上安排马车。你快点儿收拾行李,今天我们就出发。” 说完,他转身离开。走廊两边的客房门一扇扇打开,普通住店旅客们探出头,向科内利斯打听发生了什么。亚麻色头发的男子将信使带来的噩耗告诉他们。走廊上立刻乱作一团。 斯黛拉虚弱地掩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她隐约听见科内利斯叫他妹妹去把什么东西钉起来,但她一点儿也不好奇了。 “亚斯特……亚斯特死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断裂了。 亚斯特和斯黛拉,都是星星的意思。在星临城,有许多男孩和女孩叫这两个名字。因为传说,很久很久以前,有星星坠落在了海岸边,于是人们就在这里建立了城市。 亚斯特就是星星。不像太阳那样永恒光明,也不像月亮那样能在黑夜中为旅行者照亮前路。悬在夜空中的星星成千上万,但它们亘古不易,当你仰望星星时,星星也会注视着你。 小老鼠从床底钻出来,小心翼翼地爬到她跟前,忧心忡忡地望着她。它用小爪子轻轻扒拉斯黛拉的手指,像在笨拙地安慰她。 以前这一招总是管用。不论斯黛拉如何消沉、难过,只要碰触到温暖的小毛团,心情总会好起来。 她看着小老鼠,想起她们一路从星临城走到这里,经过了多少艰难险阻。斯黛拉无数次想要放弃,可每当想起亚斯特,她总能振作起来。 只要亚斯特还活着,她就还有希望。她跨越了荒野和山陵,提心吊胆地躲避追兵,吃虫子,睡在肮脏的地洞里。这些艰辛她都能忍受,因为总有一天这些都会过去。等她和亚斯特重逢,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斯黛拉的星星坠落了。 一瞬间,斯黛拉心中燃起无与伦比的怒火。炽烈的火焰在她的血管中咆哮奔流,让她脸上的伤疤都在发烫。 阿方索!都是因为那个叛徒!都是他背叛亲人和国家,引狼入室,才会害死亚斯特和父王母后! 我一定要杀了他!我要让他尝遍我所受的苦!我要把他丢进蚂蚁窝,让虫子啃光他的骨头,把他的头颅砍下来,悬挂在星临城的广场上,让所有人都见识到叛徒是什么下场! 还有那些协助他的圣国人,那些杀死亚斯特的异邦魔鬼!我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斯黛拉攥紧拳头,用尽全身力气,猛烈地捶打地板。 “我要复仇!我要让那些伤害我的人,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 一瞬间,时间停止了。 门外不再传来纷乱的脚步声,楼下嘈杂的人声马嘶也瞬息间消失无踪。笨拙地扒拉她的小老鼠,像雕像一般凝固不动了。世界安静得如同墓地。 斯黛拉下意识地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空不知何时暗了下来,仿佛黑夜提前降临。但是夜空中没有月亮和星星…… 不对,那不是黑夜!一种纯然的黑暗遮蔽了天空,它仿佛吸收了所有光芒,有那么一瞬间,斯黛拉觉得自己正直面着“黑暗”这个概念本身,一种源自本能的敬畏和恐惧在她心底苏醒…… “你是……什么?” 她沙哑地问。 黑暗之中睁开了一双猩红色的眼睛。 “星临城的斯黛拉,我听见了你的愿望。” 一个沉郁如钟声的声音直接在斯黛拉脑海中响起,震颤着她躯壳中愤怒的灵魂。 她想起了童年时老奶妈曾跟她讲过的睡前故事——当一个人走投无路的时候,魔鬼就会出现和他做交易。魔鬼能给予人任何他想要的东西,而人类则要出卖自己的灵魂。 “你是魔鬼吗?”斯黛拉问,“如果我出卖自己的灵魂,你就会帮我实现愿望?” 那片直达概念本源的黑暗中响起愉悦的笑声。 “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 斯黛拉一时有些怔愣。康拉德说的对,她想,一个人身上什么东西都可以卖,不仅身体,连灵魂也是有标价的。 如果她的灵魂,可以和她的复仇放在天平上公平地称量,那这场交易在她看来就是极为公平的。 “那我跟你换!”她大声说,“只要你能帮我复仇,杀掉阿方索和那些可恨的圣国人,那你就拿走我的灵魂好了!你想要什么都尽管拿去!” 然后她闭上眼睛,等待那个黑暗中的存在取走她的灵魂。她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感觉,也许是疼痛,也许是寒冷,也许是失去某种重要的感情,变成空虚的行尸走肉。 可她等了又等,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变化,只等来头顶传来的一声微弱的叹息。 “这还不是你真正的愿望。” 斯黛拉猛地睁开眼睛,目眦欲裂地瞪着黑暗中那无形莫测的存在。 “这当然是!我要复仇,我要把那些伤害我和我家人的家伙全杀光!我要夺回我失去的一切!这怎么可能不是我真正的愿望?!” 她觉得自己被轻视了,被侮辱了。她的仇恨情真意切,她的哀恸分毫不假。如果阿方索此刻就站在她面前,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当场砍断他的脖子,哪怕要因此去地狱的烈焰里受一千年焚烧之苦,她也心甘情愿。 可这个黑暗中的存在居然说那不是她真正的愿望……难道她恨阿方索恨得还不够深吗?她为她的敌人构想的那些酷刑和死状,还不够残忍吗? 还要失去多少东西,她的恨意才能升华为真正的愿望?还是说…… “还是说,我的灵魂不值这个价?”斯黛拉绝望地问。 又是一声微弱的叹息,像一阵轻柔的风,吹得斯黛拉灵魂的烛火摇摆不定。 “你再好好想一想吧。”黑暗中的存在说,“等你找到自己真正的愿望,我会再来的。” “等一下!”斯黛拉急切地喊,“只要是我能给的,可以全都给你。只要让我……让我……” 时间恢复了流动。 天空中的黑暗骤然散去了,暖融融的阳光洒在斯黛拉脸上。 院子里纷乱嘈杂,人声鼎沸,人们惊慌尖叫着“王子死了!圣国来了!”,没头苍蝇似的跑来跑去。英格丽德正将什么东西钉在旅馆门口,砰砰砰的锤打声震得人耳膜发痛。 小老鼠吱吱叫着,试图顺着窗框爬到斯黛拉手上。 方才的一切,都像是一场荒唐怪诞的梦。 斯黛拉摸了摸脸颊,碰触到了凹凸不平的伤疤,还有湿漉漉的皮肤。她在不知不觉间哭了一场。 “那是个梦。我一定是因为太伤心,不小心昏过去了,才会做那种怪梦。”斯黛拉自言自语,“可那如果是真的……” 小老鼠温柔地咬了咬她的手指。 “我要向那个存在证明,我的愿望没有半点虚假。” * 斯黛拉迅速收拾好了行李。她本来就没有多少可以携带的东西——几件换洗衣服,用于野外生存的工具,一把科内利斯热情推荐的精良匕首(可以塞在靴子里),一张涂鸦般的西方地图。 英格丽德给她烤了一些干饼,味道像在吃皮带,但据说很能填饱肚子,而且放上大半年也不会坏。 傍晚时分,科内利斯拉来一辆破破烂烂的马车。英格丽德给斯黛拉“乔装打扮”了一番,往她脸上涂了许多红红黑黑的化妆品。斯黛拉揽镜自照的时候吓了一跳:她的脸竟然布满了麻子和疮疤,光是看一眼就叫人作呕。 “我就说你是我手下的姑娘,得了传染病,送你去看医生。”英格丽德轻描淡写,“这种事情很常见,那些当兵的不会怀疑的。好了,快上车吧亲爱的,时间耽搁不起。” 若在以前,斯黛拉肯定不同意英格丽德把自己画成这样。她可是北方诸国最美的明珠,怎么可以扮丑呢?可现在,反正她已经毁容了,如果这样就能让她平安通过检查,她不在乎变得更丑一点。 登上马车之前,她从口袋里取出一枚宝石,交给康拉德。 “谢谢你。”她说,“把这个换成钱,让你的耗子帮过得好一点儿吧。” “我堂堂耗子帮的康拉德,帮你是为了报恩,又不是图你的钱财。你不要侮辱我的义气!”康拉德嘴上这么说,小眼睛却不住地往宝石上瞥。 “那就当是我投资耗子帮好了。”斯黛拉把宝石塞给男孩,“十年后我可以跟大家吹嘘,我是摩尔塔利亚最了不起的帮派‘耗子帮’的赞助人。” 男孩这才不情不愿(实际上非常情愿)地收下宝石。 “再见了,星临城的斯黛拉!你可别死了!有机会的话,在故乡再会吧!” 孩子们追在马车后头,直到再也追不上马车的速度,才依依不舍地停下。 科内利斯驾着马车,驶向埃夫勒河边。很快,横跨大河东西的“霍弗特亲王大桥”便映入眼帘。 桥头用栅栏和拒马架起了简易岗哨。冷山公爵的三山旗帜高高飘扬。过桥的旅人排成纵队,老老实实接受士兵们的检查。 科内利斯直接把马车驶到队伍最前方,得到了排队者一致的抱怨和辱骂。 “怎么有插队的?滚到后面去!” “我们都老老实实排队,凭什么你在最前面?” 科内利斯理都没理他们,用讨好的口吻对岗哨的队长说:“老爷,我们车上有病人,急着去看医生。能不能让我们先通过?” 他故意用恐怖的语气说:“是传染病!” 人群呼啦一下退开三尺远。 科内利斯以盗贼高超灵敏的技巧将几枚金币塞进队长手里。“人快不行了,求您通融一下吧。” “既然是病人,那也没办法。”队长眉开眼笑,但还是例行公事地挑起车帘检查了一番。他一见斯黛拉脸上的疮疤,便像被烫到似的飞快跳开,好像光是看上一眼就会被传染。 “快过去!”他挥手放行。 科内利斯点头哈腰,连声道谢,驾着马车通过了大桥。 他们沿着河西岸的大道走了一阵,假装要去河畔的一座小镇。那里真的住着一个医术高超的大夫。 等确定桥头的士兵看不见他们了,科内利斯才呼唤马儿停下。 “只能送您到这儿了,斯黛拉小姐。” “已经足够了。” 斯黛拉背上行李,跳下马车。英格丽德递给她一块香喷喷的手帕,让她待会儿把脸上的妆擦掉。 “您接下来打算去哪儿?”科内利斯问。 “到西海岸的甘醴城或者盐风港。”斯黛拉说。那是她所知的两座大港。 科内利斯笑了:“今后要是有别人问这个问题,可千万别这么老实地回答。” “为什么?你们不会出卖我的,不是吗?”斯黛拉忐忑,“你们想这么干的话,早就干了,何必等到现在。” “是这样没错。但没人能保证在受到严刑拷问的时候还能守口如瓶。” 斯黛拉冲他颔首,接着掏出几枚宝石,递给车上的英格丽德。那是她所拥有的宝石的一半。 “谢谢你们。”她瓮声瓮气地说,鼻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英格丽德挑挑拣拣,只留下一枚蓝宝石和一枚红宝石。 “这些就够了。”她说,“其他的你留着吧。你好像比我们更需要它们。” 她挥别斯黛拉。马车在暮色中渐行渐远。 英格丽德从车窗向外望,看见那个娇小的人影走向日落的方向。 “你说,她还会回来吗?”她问。 “最好别回来了。”科内利斯低声说,“在殖民地找个安全自由的地方度过余生也挺好。” “真可怜,如果我的哥哥死了,我肯定非常难过。” “哈?你不是该载歌载舞,庆祝你终于接管了盗贼公会吗?” 兄妹俩吵吵闹闹,沿着河畔大道徐徐驶向那座住了医生的小镇。他们打算在镇上过一晚,明天返回。 至于车上为什么少一个人,就说病人去世,就地掩埋了。士兵们一个月才领多少薪水,不会认真查的。 夕阳西沉,最后一缕阳光洒在埃夫勒河波涛湍急的河面上。英格丽德眼尖地注意到,河滩上有什么东西闪闪发光。 “停车,科内利斯!” “怎么,你要上厕所?” “河边好像有一个人!” 科内利斯勒紧马缰,站在车夫座上,利用高度优势朝妹妹所指的方向远眺。 河滩上散落着一些碎木,是从上游被冲下来的。碎木之间趴着一个人。夕晖将他湿漉漉的金发照得闪闪发亮,好似熔金。 他披着一件支离破碎的白色长袍,上面沾着大片的血迹,即使被河水浸湿,血迹也不曾消退。 “拂晓之神啊。”科内利斯感慨。 * “拂晓之神啊。”莱曼在书房中睁开眼睛。 第122章 命运之河交汇 第122章 命运之河交汇 莱曼低头看着手中的《邪神之书》。书页中夹着第五张使徒卡,卡面上只有几根粗糙简陋的线条,勾勒出一个隐约的人形。 【你已触发新任务“信仰基石5”】 【描述:建造雄伟圣殿必先打牢地基,你亦要把你的教会建造在磐石上。现在是时候为你的圣殿添砖加瓦了。】 【目标:招募第五名使徒(0/1)】 【奖励:从奖池中任选一项超凡能力。】 今天早晨,他在吃早餐时突然听见了强烈的祈愿声。借口身体不适离席后,他立刻召唤出《邪神之书》,查看那位祈愿者的身份。 令他大吃一惊的是,那个人居然是摩尔塔利亚的公主,曾和多雷安一道在博物馆地下冒险的斯黛拉。 她满腔复仇的怒火,心怀无边的愤恨,誓要将她的仇人碎尸万段。然而,使徒卡并未成形,甚至离半成品都远得很。复仇并不是她真正的愿望。 莱曼给斯黛拉公主定了个标记,今后可以随时观察她的情况,必要时亲自“降临”与她对话。 被标记人物周围一定范围内的事物,莱曼也能看见。他本想追随斯黛拉的视角,看看她接下来该如何行动。就在这时,在他视野的边缘,科内利斯兄妹的马车停了下来。 两人丢下马车,争先恐后地跑到河滩上,从一堆碎木间捞起一个浑身湿透的溺水者。 英格丽德拨开溺水者的金发。 “感谢拂晓之神,他还活着。”她说。 “艾瑟审判官?!”莱曼瞠目结舌。 他看着兄妹俩开始以不太专业的手法抢救艾瑟。就在下一瞬间,画面消失了。斯黛拉离开了他们所在的范围。 “可恶!你倒是回去啊!往回走一点儿啊!”莱曼对着空气一顿输出。 他真想“降临”在斯黛拉身边,叫她回头,可转念一想,斯黛拉既然已经走远,就不要耽误她逃亡了。万一她被大桥附近的士兵发现,那他们辛苦策划的旅程就前功尽弃了。 况且她既没有超凡能力,也不懂医疗技术,回去了也帮不上忙。把艾瑟交给那对盗贼公会的兄妹反而更妥当些。 “话说回来,艾瑟竟然活着……” 看样子他应该是顺着河水漂流到这一带的。如果只是单纯落水,骑士团在没有见到尸体的情况下,为何要报告他已经阵亡? 而且“死因”还不是溺水身亡,而是在战斗中牺牲。这绝不可能是单纯的误报。 莱曼在书房中踱步:“如果艾瑟真是意外落水,比如在战斗中掉进河里什么的,骑士团迫于客观条件无法搜寻,那也应该报告失踪才对。为什么要谎报死讯呢?难道他们故意让审判庭以为艾瑟和纳谢尔都死了?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莱曼,我有一言……”卢纳斯特鬼鬼祟祟地开口。 “敲门。” “咚咚咚。”卢纳斯特用口技模仿敲门声,“一般来说,一个人的死亡对谁最有利,那个人就最有可能是凶手。” “经典。”读过不少侦探小说的莱曼点头同意,“艾瑟和纳谢尔之所以出征,是因为审判庭希望他们在战场中立功,作为将来升职的资本。他们死了,骑士团失去了两个有力的竞争对手。毫无疑问骑士团是最大的得利者。” “直接从物理上消灭竞争对手,是政治斗争最常见、最有效的手段。”卢纳斯特慵懒却一针见血地指出。 “也就是说,艾瑟和纳谢尔并非在战场上‘阵亡’,而是被自己人从背后捅了刀子。” 莱曼眼神一沉,虽然早就知道教廷内部存在着肮脏的权力斗争,却没料到他们竟然卑劣到会对战场上的同袍下手。 “骑士团报告他们‘阵亡’,而不是‘失踪’,是因为害怕审判庭派人来搜寻吗?”莱曼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审判庭对那两人寄予厚望,但凡他们有生还的可能,首席审判官肯定不会放弃的搜寻的。这么一搜,搞不好会搜出真相。所以骑士团才会谎报他们的死讯,阻止审判庭调查。” 卢纳斯特发出吃吃的笑声:“可骑士团怎么也没想到,艾瑟居然还活着,还被人救了。” “骑士团知道他有可能没死。他们肯定也在寻找他。一旦发现他的踪迹,就会杀人灭口。” 莱曼停下脚步,猩红的眸子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得想个办法救一救艾瑟。” 说完,莱曼突然停了下来,等待卢纳斯特一如既往发表针对艾瑟的暴论。 他等了足足一分钟,卢纳斯特才试探地问:“呃,然后呢?” “你居然没意见?” “我为什么要有意见?” “一般这个时候,你就该唧唧歪歪地跳出来,指责我为什么要救敌人了。你怎么了卢纳斯特,你摔坏脑袋了吗?你再也不是从前那个你了!”莱曼痛心疾首。 “噢,你说那个啊,我已经释怀了。”卢纳斯特用一种缥缈梦幻的语气说,“仔细想想,我堂堂邪神,跟一介凡人斗来斗去,实在是有失身份。” “恕我直言,一直是你单方面看艾瑟不顺眼。他根本不知道你的存在。这种关系应该不能叫‘斗’。” “莱曼。” “嗯?” “把我拿出来。” “拿你的哪个部分?” “随便,拿你喜欢的部分好了。” 莱曼想了想,把卢纳斯特的手臂从神之匣里掏了出来。 “为什么不是头?”卢纳斯特问。 “有点讨厌你那张嘴。” “哦!这么说我手上没有你讨厌的东西啰?” 卢纳斯特美滋滋地让他的手握住莱曼的手,掌心相贴,然后把整条手臂都勾在莱曼脖子上。 这简直太奇怪了。如果叫别人瞧见自己这副样子,准会以为他是个变态分尸杀人狂,正把受害人的残肢挂在身上自我陶醉。到时候他就算跳进海里也洗不清了。 “莱曼,你的脉搏跳好快。” “我正在设想自己被冤枉成杀人狂的悲惨未来。”莱曼悲伤地说。 卢纳斯特发出一连串愤怒的咕哝声,好像他嘴里装了一台打不着火的摩托车。他的手臂呲溜一下缩回神之匣中,那张惹人厌烦的嘴也不肯说话了。 这个家伙不知道为什么又在生闷气了。莱曼决定让他自己调理一会儿,他还要思考别的事情。 “嗯,该怎么救艾瑟呢?我人在圣城,鞭长莫及。如果有一位使徒在他附近就好了。可现在唯一身在摩尔塔利亚的使徒是多雷安团长,他正在监狱里进修呢。斯黛拉还没有找到她真正的愿望。等她找到,艾瑟搞不好已经凉了…… 莱曼忽然灵光一闪。审判庭不止派了艾瑟和纳谢尔前往前线,应该还有其他人。只不过他们能力有限,首席审判官本就不指望他们有什么作为。 审判庭能直接联系他们。如果他们能赶在骑士团之前找到艾瑟,那他就有救了。 而莱曼现在正身兼一项“重要职务”,让他有足够充分的理由调动那些身在一线的审判官。 如果首席审判官艾尔哈特因为这事责备他……“路茨部长”挨批评和他莱曼·维夏德有什么关系。 第二天,白塔的例行会议上,莱曼一反常态地首先发言。 “首席大人,我昨日接到了一条有关我们正在追查的那个神秘组织的情报。” “哦?”首席审判官饶有兴味,“愿闻其详。” “在摩尔塔利亚的埃夫勒河沿岸,有人目击了身穿黑衣的神秘超凡者,很有可能就是神秘组织的成员。” 莱曼在桌上铺开一张摩尔塔利亚地图。地图画得十分简陋,只标注了主要山川河流和几座大城市。一般来说,各国的舆图都是重要军事机密,圣国能弄到这种简易地图,已经是相当不容易了。 莱曼指着埃夫勒河沿线,从白泉谷一直画到七灯城,重点在七灯城画了个圈。 “目击情报已经是很多天前的事了,传到我这里恐怕已经过了时效,但我认为,还是有必要派人去调查的。” 首席审判官神色凝重。他的秘书官问道:“路茨部长,这么重要的情报你是怎么搞到手的?” 莱曼早知有此一问,从容回答:“您知道的,我经常收购一些拥有特殊力量的物品,也托人去四处搜寻,和各地的商人都有些关系。那些从摩尔塔利亚逃出来的难民,带来了许多有关遗物和奇物的消息。不过那不是今天的重点。” 他烦躁地挥挥手,谴责地瞪着秘书官,无声批评他打断自己的讲述,耽搁了宝贵的时间。 秘书官往后缩了缩,被“路茨部长”恐怖的眼神压得有些抬不起头。 首席审判官微微一歪头,说:“路茨部长的意思是,调动我们在前线的审判官,去调查神秘组织?” “正是。神秘组织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摩尔塔利亚,绝非巧合。他们肯定在策划什么行动。” “我们派去前线的审判官,名义上应该服从大团长安多内拉的部署。如果越过大团长去调动他们,她肯定很不高兴,说不定还会在圣座面前指控我们越权行事。” “现在曙光骑士团已经攻破白泉谷,占领摩尔塔利亚全境不过是时间问题。我们的审判官已经没多少表现的机会了。” 莱曼深知首席审判官很想借助这次战争为审判庭积累一些资本,便故意这样强调。 “但是,如果能找到神秘组织的踪迹,制止他们在摩尔塔利亚的行动,那也是大功一件啊。” 首席审判官果然被打动了。“嗯,有道理。只要能取得成果,越权什么的都很好解释……” 当然了,前线的审判官们就算把七灯城掘地三尺,也不可能找到神秘组织的一根头发。神秘组织出现在哪里,莱曼还不清楚么? 但是在搜查过程中,他们很有可能找到艾瑟……不,应该说是肯定能找到。艾瑟只要听说审判庭的人在附近,必然会去主动联络他们的。 只要能救回艾瑟、揭露曙光骑士团背叛同袍的阴谋,那么即使没能找到神秘组织的踪迹,首席审判官也会原谅“路茨部长”的。 接下来,就要看审判庭和骑士团哪边更迅速了。 “艾瑟,你可给我撑久一点啊!” * 艾瑟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他梦见他在神学院读一年级的时候。那是一个秋天的下午,他在图书馆后头被树林遮挡的隐蔽角落里睡午觉时,听见四个高年级的学生欺负一个新生。 他们嗤笑着“区区平民还想进神学院?”“这么低贱的出身连给我提鞋都不配!”,对那个可怜的新生拳打脚踢。 艾瑟估摸了一下,他一个人对抗四个高年级的学长,必然不是对手。但他无法对这种不义的暴行坐视不理。何况他也是平民出身。 就在他准备挺身而出的时候,只听见一声洪亮悠长的“住手——”,一个红头发的新生从树丛里跌跌撞撞地摔出来。 他姿态狼狈又滑稽,嘴里却喊着一些义正辞严的话:“身为学长却欺负新生,你们难道不知羞耻吗?平民出身又如何,本届入学考试的第一名也是平民,你们比他强吗?” 然后学长们就把这个见义勇为的红发新生暴揍了一顿。 艾瑟看不下去了。他丢下手里的书前去帮助那个红发新生。 然后学长们就把他俩一起揍了一顿。 教训完两个“不知好歹的小鬼”之后,学长们心满意足地离去了。只剩下艾瑟和那个红发新生(被欺负的学生已经逃之夭夭)遍体鳞伤地躺在草地上,相视苦笑。 “谢谢你来帮我。”红发新生说,“我叫纳谢尔·索拉里乌斯。你呢?” “艾瑟·奥罗兰。” “噢,你就是本届入学考试的第一。我在榜上见过你的名字。” 纳谢尔艰难地爬起来,认真地凝视着艾瑟的蓝眼睛。过了好一阵,他忽然露出笑容,对艾瑟伸出手。 “交个朋友吧。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并肩作战呢。” 在那之后,艾瑟和纳谢尔的确并肩作战了。先是对付爱欺负新人的学长,然后是追捕搞邪说的异端。他们从输多赢少,到输少赢多,到再无败绩,成为审判庭的传奇。 无数次拯救对方的性命,又无数次被对方所救。 但是他们的最后一次战斗,艾瑟一败涂地。被纳谢尔所救,却再也没机会还他这条命。 艾瑟跌落在波涛起伏的命运之河上,向着未知的远方漂流。每一滴河水都是一段他和纳谢尔的回忆,它们共同汇聚成一条波光粼粼的长河。他载沉载浮,最终被浪涛推向岸边,搁浅在河滩上。 他在车轮撞击石子的嘈杂噪声中睁开了眼睛。 我没死。他心想。除非拂晓之神永恒光明的圣殿是一个木头做的、破烂漏风的车厢,里头还坐着一个穿着“大胆”到能让教廷的古板卫道士们发出尖叫的亚麻色头发女子。 女子转向车厢前方,对驾车的车夫喊道:“科内利斯,你就不能稳一点儿吗?都是你的错,他都疼哭了!” “和大地抱怨去吧,责怪它为什么要生得那么硬。”车夫没好气地回道。 艾瑟这才意识到,他的脸上湿漉漉、凉飕飕的——他在梦里哭了。 上次他流眼泪,好像还是六岁的时候,在父母的葬礼上。 直到这时,理智才姗姗来迟地回到他的头脑中。 “这里是什么地方?”他声音嘶哑,喉咙里像长着一片沙漠。 “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的地方,如果你想问的是这个。”女子笑吟吟地回答。 车夫响亮地啧了个舌:“这里是摩尔塔利亚,我们正在去七灯城的路上。” 第123章 赎罪券 第123章 赎罪券 七灯城……艾瑟努力回忆他在大团长军帐中见过的摩尔塔利亚地图。 那似乎是一座位于埃夫勒河中下游的城市。他是从白泉谷一路漂流到了这儿吗? “是你们救了我吗?”他又问。 女子讥诮地笑了:“噢,不,是你自己从河里爬上岸,自己把伤口缝好又包扎好,自己跳到车子上,隔空驾驶着马车。” 车夫不耐烦了:“是的!是我们!该死,英格丽德,你就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说话吗?” 艾瑟略微困窘地移开视线,意识到自己问了个愚蠢的问题。当然是这位女子和车夫救了他。女子叫英格丽德,车夫叫科内利斯,他已经从他们的对话中知晓了他们的名字。 “谢谢你们。”艾瑟说完这四个字,用力咳嗽了两声,他身上的伤口因此剧烈作痛起来。 “行啦,别说话了。”英格丽德拍了拍艾瑟左臂缠着绷带的地方,艾瑟觉得她是故意的,“你伤得不轻,还是省省力气吧,审判官大人。” 一瞬间,艾瑟的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 “你们怎么会知道……” “也许是因为你穿着白袍,身上戴着太阳圣徽,圣徽上还刻着‘高级审判官’几个字?” 艾瑟下意识地摸向胸口,隔着衣服碰触到了一块坚硬的金属。他的圣徽还在那儿。 “如果你不希望我叫你审判官,那不如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艾瑟迟疑了一下,说:“艾瑟。” 他看着亚麻色头发的女子,问道:“为什么要救我?” 英格丽德愕然:“难道你不想被救?我以为你是受了伤不小心掉进河里的,原来不是吗?你想跳河自杀?” 她变得十分忧郁,好像自己不小心阻碍了别人,很是过意不去。 “我的确是受伤坠河的……可你们是摩尔塔利亚人吧?而我是圣国的异端审判官,你们不应该……仇视我吗?” 驾车的科内利斯说:“我不记得拂晓之神的圣典里什么时候多了‘对濒死的人见死不救’这种教义。你们下次发明新的神学解释的时候,记得抄送我一份。” 艾瑟不知该如何作答。他心想莫非他遇到了濒临绝种的大善人,对敌国的战士也能一视同仁地拯救吗? 而他自己视作手足兄弟的骑士团,却对他痛下杀手。这是何等的讽刺? “我……我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们。” “待会儿就到埃夫勒大桥了。”英格丽德说,“冷山公爵的士兵在那里设了个岗哨。你就在那儿下车吧。公爵和你们圣国是盟友,不是吗?” 说到“盟友”这个词,一抹嘲讽的笑容在女子嘴角浮起。 “他手下的人肯定会好好照顾你的。你向你的上级美言几句,叫他们不要查抄我们的小店,我就感激不尽了。唉,一想到冷山公爵今后就要当我们的国王了,我真是感觉自己命苦。” 冷山公爵……艾瑟思索着这个名字,想起他是谁。圣国就是打着“肃清异端,解救信徒,为正统王位继承者冷山公爵夺取王位”的名号才来进攻摩尔塔利亚的。冷山公爵阿方索会跟圣国里应外合。在白泉谷战役之前,他就已经控制了首都星临城。 “不要!”他用尽全身力气抓住英格丽德的衣袖,“不要把我交给冷山公爵的人,也不要交给骑士团!我不能……不能让他们发现我……” 亚麻色头发的女子诧异地转动着眼珠:“难道你是逃兵?” 军队中的逃兵被斥为懦夫,一旦被抓回去,必定受军法处置。很多人想尽办法东躲西藏,甚至宁可在深山老林中当野人,也不愿意回军队去。 驾车的科内利斯恍然有所明悟:“就像在山里扎营的那些人一样。” “……什么?”艾瑟不解。 “七灯城附近的山里也来了一伙儿逃兵,不过不是你们那边的,是附近哪个领主老爷的家兵。听说圣国打过来了,就丢盔弃甲地逃走了,跑到我们这边占山为王。”科内利斯鄙夷地从鼻子里嗤了一声。 英格丽德好奇地盯着艾瑟:“你是不愿意来攻打我们的国家,所以才当了逃兵?还是上司苛待你怎么着?” 艾瑟只能在心里苦笑。他很想解释自己并不是当了懦夫,可他解释了又有什么用呢?倒不如就让他们这样误会好了。 “差不多就是那样吧。”他低声说。 “哎呀,那该怎么办?待会儿到了岗哨那儿,他们一检查不就露馅了么。”英格丽德说,“你会被抓回去受严刑拷打,嘿嘿……呃我是说,太糟糕了。” “英格丽德,你笑了。”科内利斯指责。 “我没有。我绝对没有在想象这位审判官受刑的样子。”英格丽德指天发誓,“我只是忽然想到,有个办法可以帮他蒙混过关。” 她十分兴奋地在行囊里翻翻找找,然后拽出来一条女式长裙。 她一脸期待,连眼睛都在闪闪发光。 艾瑟觉得事情有点不妙。“小姐,您的意思是,叫我穿女装?” “我们本来有一位女伴,她在中途下车了。你穿上女装假扮她的样子跟我们回去,那些士兵绝不会起疑的。” 英格丽德说着又掏出许多瓶瓶罐罐,似乎是化妆品,每一种的含铅量都足以让人慢性中毒。 艾瑟很想逃跑,可这个移动的木车厢里根本无处可逃。他毫不怀疑,即使自己跳车,英格丽德也会抓着他的脚把他拖回来。 “科内利斯,你来帮他穿!”英格丽德指挥,“我一个姑娘家,不方便脱男人的衣服!” “脱女人的难道就行了?!而且他身上根本就没穿衣服啊!”科内利斯怒吼。 “他不是穿着绷带吗?” “我们这里没人管绷带叫衣服!” 艾瑟闭上眼睛,任由这对男女你来我往的争吵声在耳边回荡。他在落水之前,绝对想不到自己会沦落到这番境地。难道这就是拂晓之神对他的试炼吗? 若真是如此,那拂晓之神还真是一位喜爱恶作剧的神…… 最终,他还是绝望地穿上了那条长裙,让英格丽德给往他脸上糊上了致死量的化妆品。英格丽德给他盖上毛毯,只露出半张脸,嘱咐他装得虚弱一点儿。艾瑟不需要装,他已经很虚弱了。 马车驶过埃夫勒大桥。哨卡的士兵拦下了马车,只往车厢里扫了一眼就咒骂着跳开了。艾瑟听见科内利斯用谄媚的语气解释,他们的病人没治好,医生叫他们拉回去准备后事。士兵一脸嫌恶地吩咐他们把尸体就地火化,不要拉着传染源到处跑。 马车很轻松地便通过了哨卡,沿着埃夫勒河驶向七灯城。艾瑟听着汹涌轰鸣的流水声,思绪又被带回了他落水的那一刻。 纳谢尔的红发在他眼前闪耀,宛如烙印在了他的眼底。可那样飘扬夺目的红色,再也不会有了。 有一瞬间,他真想追随纳谢尔去了。但是这条命是纳谢尔用自己的性命换回来的,他绝不能浪费。 哪怕暂时委曲求全,蛰伏隐藏,也要活下去。绝不能被骑士团发现。必须想个办法联络审判庭。还有其他审判官也被派遣来和骑士团协同作战,如果先被他们保护起来,也许…… “审判官大人,我们到了。” 马车停了下来。英格丽德打开车门,一缕夕暮的阳光照在艾瑟脸上。 她和科内利斯一起把艾瑟搀扶下车。艾瑟几乎把全身的重量都挂在他俩身上。他这辈子从没有这样狼狈过。若在以往,这肯定让他自觉羞耻。但是经历过被迫女装之后,他自尊的底线不知不觉降低了很多。 眼前是一座朴素的旅馆。正门墙壁上挂着一个金光灿灿的相框。艾瑟被搀扶着走近,赫然发现相框里是一张绘有精美花纹的文书。 “这是什么?”艾瑟震惊地问。 “赎罪券。”科内利斯自然地回答。 “你把赎罪券挂在店门口?”艾瑟怔怔道。 “对啊。圣国人看到之后,就不会骚扰我们了吧。”科内利斯自信地点头。 艾瑟无助地翕动着嘴唇,好像一条搁浅在沙滩上的倒霉的鱼。 半晌,他才缓慢地问:“你为什么会有赎罪券?” “我给教堂捐钱了啊。”科内利斯耸耸肩。 “你是拂晓之神的信徒?” 这下,兄妹俩都同时朝艾瑟投去古怪的眼神。 “摩尔塔利亚也有拂晓之神信徒,你问的什么怪问题。” “既然拂晓之神没有降临在我面前,一剑劈死我,说明祂认可我这个信徒,不是吗?” 艾瑟无言以对。当然了,他想,摩尔塔利亚当然有拂晓之神的信徒,虽然数量并不多。否则圣国也不会打出什么“解救水深火热之中的信徒”的旗号。 这两个人救他,是因为他们同为教内兄弟姐妹的缘故吗?可他们以为他是圣国的逃兵,是背叛了信仰之战的懦夫,为什么还要庇护他? 两个人架着艾瑟踉踉跄跄走进旅馆。一楼大厅里乌烟瘴气,一群看上去就很不好惹的男男女女三五成群围坐在桌边,桌上堆着骰子、纸牌、筹码,当然还有金币。 一个正在玩纸牌的男人见他们走进来,难以置信道:“都病成这样了还要来逛窑子,这世界真是完蛋了!” 英格丽德立刻暴怒地辱骂起男人来。科内利斯无奈地丢下她,喃喃自语着艾瑟听不懂的摩尔塔利亚方言,把受伤的审判官搀扶到楼上,安置在一间客房里。 艾瑟躺在床上,清晰地听见英格丽德高亢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她无差别地羞辱着男人的父母、配偶、兄弟姐妹、从来没出生过的后代、已经作古多年的祖先、家里的家畜和宠物……措辞之丰富多彩令人仿佛上了一堂别开生面的修辞课。客人们爆出惊天动地的狂笑,旅馆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这地方绝对不是普通的旅馆。艾瑟觉得自己可能误入了什么犯罪组织的老巢,但是……管他呢。世界上最大的犯罪组织老巢就是曙光骑士团总部,而他出入那里不知道多少次了。其他的犯罪组织已经吓不到他了。 科内利斯派了个名叫康拉德的小男孩来照看他。男孩用毛巾蘸水洗去了艾瑟脸上的化妆。不知为何,他搓揉得非常用力,简直要把艾瑟的五官都给搓下来了。 “抱歉,先生,英格丽德的化妆技术实在高超,这道伤疤惟妙惟肖,根本擦不掉啊!”男孩懊恼地喊道。 “……有没有一种可能,那是真的伤疤?” 男孩眯起眼睛审度着艾瑟,喜出望外:“哦!真的是耶!我还以为自己的手法不行了!” 现在艾瑟不光身上疼痛,脸也开始疼了。康拉德照顾他非常热心,但是手法委实拙劣。在第三次康拉德给他喂汤时把热汤洒在他胸口之后,艾瑟决定忍着痛楚自己喝,否则他在填饱肚子之前,会首先被汤淹死。 他在一楼大厅的摇骰子声和叫骂声中渐渐睡着了。奇妙的是,他竟然没有做梦。不论是好梦还是噩梦都没有打扰他的睡眠。当他再度睁开眼睛,已经天光大亮了。 康拉德给他送来早餐,艾瑟婉拒了他的好意,坚持自己动手。被面包噎死的概率不为零,但在康拉德手里,会无限趋近于一百。 旅馆到了白天反而没有那么热闹。艾瑟躺在床上,聆听院子里马儿的嘶鸣和孩子们的吵闹。 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安心养伤。科内利斯每天定时来给他换药。他的手法比康拉德精准很多,灵巧的动作不像是一个旅馆老板该拥有的。 这大概是艾瑟自神学院毕业之后所拥有的最平和安静的一段时光。加入审判庭之后,他的人生就被战斗、鲜血和无休无止的奔波所填满。那让人喘不过气的旅途之中,唯一令他开心的就是…… 他不该再想下去了。已经永远失去的东西,不论怎么怀念,也再不会回来了。 旅馆里有一群小孩,自称“摩尔塔利亚最了不起的帮派耗子帮”,听上去是个不得了的头衔,可艾瑟很快发现,那不过是十多个流浪儿组成的小团伙,平时帮旅馆干些杂活换口饭吃。 “这样他们就不会被骗去卖身,或者被黑心老乞丐抓走打断腿当小乞丐。”科内利斯一边给艾瑟包扎一边说,“等他们长大一些,就可以去当学徒。苦是苦一点,但是只要能学到手艺……” 几天后,艾瑟身上轻一些的伤口结痂了。又过了几天,他可以拆线了。他身上多了许多新的伤疤,叠在旧的伤疤上,层层叠叠像一张凌乱的网。 艾瑟可以起身行走了。康拉德有时扶着他到后院里散步。他坐在酒桶上,看旅店那些神秘的客人(不是普通的客人)从后门来来往往。 起初,每个人经过时都对他投以奇怪的目光,但后来大家学会了无视他,把他当成一尊沉默的雕像。 而艾瑟也发现了他们的秘密。他们不是普通的赌徒酒客,而是盗贼。他们定时在锈锚旅店聚会,分享道上最新的见闻,或是商量如何对付没有戒心的肥羊。 他们把偷来的金银珠宝堆在桌上,由英格丽德根据贡献重新分配。对分配结果不满的,通常会被英格丽德打一顿。 如果他们彼此间闹出了纠纷,也由英格丽德来调解。调解的方式通常是把双方各打一顿。 然后,他们喝酒,赌钱,挥霍刚刚得来的不义之财。心情好的时候,给耗子帮的小孩们买礼物。 极偶尔的,艾瑟曾见过衣着体面的上流人士深夜拜访科内利斯。那些夜里,英格丽德会把耗子帮赶到旅馆外头去,紧紧锁上旅馆的门。第二天,科内利斯总是起得比较晚,但旅馆能得到一大笔钱。 “你知道科内利斯和英格丽德是干什么的吗?” 有一天晚上,旅馆的后院中,艾瑟很严肃地问康拉德。 “当然知道啦!他们是盗贼公会的会长!”康拉德丝毫不隐瞒的态度令艾瑟震惊。他的语气甚至很尊敬。 “那你知道那些……那些夜里拜访他的人……” “噢,那些是七灯城的老爷们,还有附近的领主。”康拉德耸肩,“科内利斯和他们是相好,所以他们允许他在这儿开旅馆做生意。” 说着,男孩竖起拇指:“他们兄妹俩真是女盗男娼啊!” “不要和英格丽德乱学一些怪词!”背后传来科内利斯的怒吼声。 他把康拉德赶走,坐在酒桶上,点起烟斗。他盯着艾瑟瞧了瞧,笑着问:“怎么了,觉得和我们兄妹同为教友很丢脸吗?” “我绝没有这种意思。”艾瑟忙说,“可你们的旅馆也经营得不错吧,为什么你还要……” “如果我昨天还跟那些贵族们相好,今天突然甩了他们,你觉得明天他们会做什么?”科内利斯讽刺地问。 艾瑟垂下眼睛:“……我明白了。” 科内利斯抽了口烟斗。他忽然起了谈性:“我和我妹妹很小的时候就流落街头,被上一任的盗贼公会会长捡走,训练成小盗贼。后来他失手被抓,吊死在了广场上。那时候我十五岁。 “想要在黑#道上活下去,就必须在白道上有靠山。所以我找到了一位男爵。唉,这种事不能让我妹妹去,她要是怀孕会很麻烦的。但我是男人,我无所谓。男爵借我钱,我才能开个旅馆当伪装,从此站稳脚跟。” 艾瑟问:“那你为什么会信仰拂晓之神?是家庭渊源吗?” 还是说,因为知晓自己犯了罪,想通过宗教来赎罪? 科内利斯眯起眼睛,陷入回忆中。 “那是快十年前的事了。有一回,一对从圣国来摩尔塔利亚旅行的夫妻住在我们店里——我们这儿经常有不明真相的普通旅客入住。”他补充道。 “他们都是拂晓之神的信徒。当天旅馆里还住了另外一批客人,是从更北方来的,他们信仰什么冬天的神。那个丈夫很不高兴,他的夫人就劝他说:‘亲爱的,你为什么讨厌那些人呢?拂晓之神的圣典里从来只写着爱,哪里写过恨?’ “于是他们夫妻就这样住了下来。我想,哦是吗,拂晓之神是这样的神吗,就很好奇地去打听。那位夫人很慷慨,把她的经书送给了我,还告诉我附近哪里有教堂,何时可以去听布道。 “从那时起,我就信仰拂晓之神了。我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可那又怎么样?如果能生在体面的家庭,谁不想好好过日子?我沦落到乞讨、盗窃、卖身的地步,又不是我的错。但是放任无家可归的少女流落街头,或者对受伤的人见死不救,这就是我的错了。” 科内利斯深深吸了口烟斗,徐徐吐出烟雾,看它在夜风中飘散。 “拂晓之神叫我做的、而且我能做到的一切,我都做了。那些我做不来的,也实在没办法。这样的我算是个好信徒吗,审判官大人?”他问,“如果有一天我死了,能去到祂光辉万丈、永恒不朽的圣殿里吗?” 第124章 逃兵与审判官 第124章 逃兵与审判官 三天后,一支圣国军队占领了七灯城。 执政官倒戈卸甲、以礼来降,保全了自己的地位。大街小巷乱作一团,人们蜂拥向城门,却愕然发现进出城的道路已被封锁。 骑士团张贴了通缉令,悬赏翼狮军的残兵。所有旅店都被搜查了一番。凡是抵抗者一律关进监牢。七灯城的监狱一时爆满,让平时总光顾那儿的常客(同时也是锈锚旅馆的常客)没有了去处,不知所措地徘徊在街头。 骑士团在七灯城实行严格的宵禁,盗贼们无事可做,只能聚在锈锚旅馆彻夜打牌。就连耗子帮也百无聊赖,每天在进出城的大道上闲逛,对着来往的士兵直呲牙。 或许是科内利斯挂在门口的那张赎罪券起了作用,负责检查锈锚旅馆的小队只在大厅转悠了一圈,表扬了旅馆的卫生环境(“没有一只老鼠,很不错。”),谢绝了英格丽德送上的啤酒(“我们还在执行任务中,不能饮酒。”),对科内利斯的媚眼视而不见(“先生,您眼睛痒吗?”),然后便离去了。 英格丽德站在旅馆门口目送他们离去,挥舞着一条手绢,欢迎他们在不值班的时候来喝杯酒。 士兵的身影一消失,英格丽德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她没好气地对客人们撒了一通火(大家都习以为常),返身去地下室把艾瑟放了出来。 由于害怕在检查中暴露,艾瑟白天都必须待在地下室里,和胡萝卜、土豆、圆头白菜作伴。晚上才允许出来放风。这让艾瑟无痛体验到了坐牢的感觉。 “出来吧,他们走了。” 艾瑟从地下室钻出来,和英格丽德来到后院中。他从头发上抓下来一只蜘蛛,把它放在旁边的马厩围栏上。蜘蛛挥舞着八条长腿,一溜烟没了踪影。 这时,科内利斯推开后面走了进来。英格丽德大吃一惊,下意识地去掏隐藏在裙子下的匕首,看见进门的是她哥哥,她翻了个白眼。 “你就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走正门吗?!” “这里是我家,我爱走哪个门就走哪个门!” 一个常在旅馆里打牌的男人刚好从茅厕出来,目不斜视地路过,幽幽地丢下一句:“瞧我说什么来着,他喜欢走‘后门’。” 英格丽德朝男人丢出匕首。男人尖叫着逃走。匕首深深钉入马厩门柱上。 科内利斯摇摇头,反手将后门栓上。艾瑟注意到他怀抱着好几卷纸。 “那是什么?”他问。 “通缉令。” 科内利斯将其中一卷递给英格丽德。她粗鲁地展开,大声朗读道:“通缉:翼狮军残兵。” 通缉令上详细画着翼狮军使用的军团徽记和军令口号,鼓励七灯城市民踊跃提供线索。如果捉拿到一个士兵,可得10金币赏金。捉拿到军官,则能得到100金币。反之,如果藏匿翼狮军残兵,不但全家吊死,邻居也要连坐。 “荒唐!我倒要看看谁会去提供线索!”英格丽德恼火地将通缉令撕成碎片,“他或许能得到金币,但是第二天我就会让他的尸体在小巷里被人发现!” “呃……”科内利斯懊恼地看着满地碎纸,“执政官要求每家旅馆都张贴通缉令,这是我刚从市政厅领回来的……” 兄妹俩尴尬地对视片刻。英格丽德带着甜美的笑容捡起碎纸:“我会给你漂漂亮亮贴起来的,亲爱的哥哥。” 科内利斯任由她玩拼图去了。他转向艾瑟:“他们没在通缉逃兵。也许他们以为你死了。” 如果真是这样就再好不过了。艾瑟心想。他可以在伤愈后秘密潜回圣国,联络审判庭。 “我不适合再待在这里了。”他说,“随时都会有人来检查。虽然你的赎罪券可能有些作用,但是……” “你不相信我们藏人的技术吗?”科内利斯问,“我们曾经把一个盗贼藏在地下室整整半年,治安官在店里喝过三次酒都没发现他的存在。” “我不能再让你们冒险了。”艾瑟低声说,“我们萍水相逢,甚至还是敌国的人,你们却这样帮助我。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们。” “等你哪天飞黄腾达了,就给我们寄钱来吧。”英格丽德很直接,“这样我们就可以开一家真正的店。也许我能开服装店。”她拨弄着自己的头发,开始浮想联翩。 艾瑟在圣城的银行的确有些存款。成为审判官这些年里,他几乎没怎么花过自己的薪水。他可以都寄给兄妹俩,让他们可以金盆洗手,离开七灯城,从此光明正大地生活。 科内利斯想了想:“你如果真要走,那也好办。这一带刚被搜过一遍,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搜第二遍,可以说是个盲区。你就趁现在快走,也许能突破圣国的封锁。” 英格丽德从碎纸堆里抬起头:“那我叫康拉德进城买些补给。说起来,那小鬼今天跑到哪儿去了?” 科内利斯皱起眉:“他最近老是在附近溜达,念叨要回星临城去。” “哈?他疯了?” 科内利斯模仿男孩的语调说:“大家都认为星临城不能待,那我就该反其道而行之。既然人们都逃难去了,就说明生态位空出来了,我们正好去占领……” “生态位……这种词是跟谁学的?你吗?你什么时候这么有文化了?” 艾瑟低下头:“是我教的。” 兄妹俩无言地瞪着他。 突然,被栓上的后门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有人用攻城锤一般的力度疯狂地敲着门。 科内利斯和妹妹对视一眼,拔出钉在木柱上的匕首。他将匕首反握,藏在身后,蹑手蹑脚靠近后门。 “谁?”他厉声问。 “是我!米莎!”门外传来小女孩焦急的声音。 “你一个人吗?” “是的!快开门,科内利斯先生!康拉德他出事了!” 艾瑟和科内利斯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移动到门边,一把拉开门栓。 扑通一声,一个小女孩趔趄着跌进院子里。科内利斯立刻举起匕首,警惕她背后有人。发现外头空无一人后,他迅速朝艾瑟使了个眼色。金发的审判官以闪电般的速度关上门。 “怎么回事?”科内利斯将匕首换到左手,单手搀扶起米莎。 女孩脸上脏兮兮的,沾满灰尘,眼睛下方两道白色的泪痕格外醒目。 “我们在街上,突然有个男人抓住了康拉德,说他是小偷……” “康拉德偷东西了?”科内利斯蹙眉。 “没有!康拉德骂那男人才是小偷,偷了他的靴子……” 科内利斯扶着额头,发出无力的呻吟。艾瑟不明白前因后果,用眼神询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山上的那些逃兵。”科内利斯解释,“康拉德之前和他们起了点儿争执。我都告诉他不要招惹那些家伙了……” “康拉德之后都再也没去过山上了!”米莎抽噎着为自家帮派老大叫屈,“是那男人自己……自己跑过来的……” 英格丽德丢下碎纸,站起身严肃道:“一定是因为圣国士兵在附近搜查,那些逃兵怕被抓住,索性自己下山来投降了。” 话音未落,旅馆前门处就传来康拉德的尖叫:“放手,你们欺负小孩不觉得丢脸吗!” “现在他知道自己是小孩了!” 英格丽德从木柱上拔出匕首,藏在自己身后,冲向大厅。艾瑟本想紧随其后,却被科内利斯一把拦住。 他沉默地指了指楼上。两个人于是绕到旅馆内,登上二楼。科内利斯的脚步声像猫一样轻。艾瑟的身体刚刚恢复,但多年来的战斗让他仍然保持着鲜明的肌肉记忆,得以用训练有素的无声步伐踩过那些原本会嘎吱作响的阶梯。 他们来到一间空客房内,悄悄掀起窗帘。 旅馆前门围了一大群人。一个脸上有伤疤的健壮男人拎着康拉德,像拎着一只待宰的小鸡。康拉德拼命挣扎,在半空中摆动着两条小短腿,却无济于事。 伤疤男人身后跟着一个小队数量的士兵。他们并非曙光骑士团,甲胄外的罩衣上绣着三座白山形状的家徽。 “冷山公爵的士兵!”科内利斯惊讶。 艾瑟凝视着楼下的眼神逐渐冷却。冷山公爵虽然名义上是圣国的盟友,但没有一个人对出卖自己国家和亲人的叛徒有好感。 “欢迎,长官,欢迎光临小店!哎呀,大家怎么这样剑拔弩张的?真是吓坏小女子了!” 英格丽德用高亢做作的笑声迎接这群不速之客。在有必要的时候,她可以变得极为活泼而富有魅力。 伤疤男人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转头低声对身旁的小队长说:“就是这家店没错!这个小贼是这家店的人!逃犯肯定就窝藏在这里!” 康拉德尖叫:“你胡说八道,嘴上长疮!这种破旅店我康拉德才不愿意来……啊!” 伤疤男人给了康拉德一耳光。男孩发出一声惨叫,晕了过去。 艾瑟不由自主地攥紧窗帘。难道他们是在寻找他?可他从没见过那个伤疤男人。自从被科内利斯兄妹捡回来,他连旅店的大门都没出去过…… 伤疤男人接着对小队长道:“大人,那天我就是被这小贼和一个黑发女人偷袭了。虽然没看清脸,但那黑发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他俩是一伙儿的!黑发女人肯定藏在这家店里!” 科内利斯低声咒骂起来。 “什么黑发女人?”艾瑟问。 “冷山公爵一直在搜捕一个黑发女人,声称她是逃犯。”科内利斯冷哼一声,“之前的确有个黑发姑娘藏在我们店里……” “她就是那个逃犯?” 科内利斯突然瞪了艾瑟一眼。那眼神冷冽得如同利刃,散发着森冷的杀意。审判官不由地倒退了一步,仿佛仅仅是眼神就将他刺痛了。 “她不是。”盗贼公会的首领冷冷说。 楼下的英格丽德高声笑道:“哎哟哟,原来长官喜欢黑发的姑娘呀!我们这儿还有红发的、金发的、褐发的,个个都是顶尖美人儿!不是姑娘的我们这儿也有……” “少东拉西扯!”小队长鄙弃地打断她,犹如看见了什么脏东西。 他歪头问伤疤男人:“你确定是这儿?” “我哪敢说谎!我还指望戴罪立功呢!”伤疤男人满脸堆笑,“这里就是个贼窝!大人,说不定您还能找到意外惊喜呢!” 小队长对伤疤男人也没有好脸色,但还是相信了他的话。他冲部下们做了个进攻的手势:“给我搜!” 英格丽德神色大变,急忙指着门边挂着的华丽画框:“我们可是拂晓之神的虔诚信徒!您瞧瞧,我们还买过赎罪券呢!您怎么能无端怀疑我们这样的好人家!您要是乱来,我可要去找神父主持公道了!” 士兵们在金光灿烂的画框前犹豫了,回头望着小队长,指望他下达新的命令。 如今骑士团占领七灯城,虽然名义上是协助“临时摄政”冷山公爵维持国内秩序,但谁都知道,圣国才是他们真正的掌权者。骑士团搞不好会偏袒自家的信徒。 “没听见我的话吗!”小队长怒吼道,“拂晓之神的信徒难道就能窝藏逃犯了?赎罪券而已,有钱谁都能买。这些刁民就是打着神的名义狐假虎威!可吓不倒我!给我上!” 就算没找到逃犯……小队长在心中暗暗冷笑,心想这些开店的身上多半不干净,多多少少掺合了违法的生意。就算搜不出逃犯,也能找到别的罪证。旅店老板为了自保,肯定不敢声张,没准还会贿赂他呢。不论怎样,自己都不亏! 士兵们一拥而上。英格丽德被一把推倒。她重重撞在墙上,装赎罪券的相框摇晃了几下,“啪”的落下来,在她身边摔了个粉碎。 店里正在打牌的客人散落在高低不一的木桌旁。看见一群士兵气势汹汹地冲进来,他们推杯换盏的动作齐齐停止。有些人手还举在半空中,有些人正把杯子往嘴边送。 这群盗贼公会的成员面面相觑,下一秒,只听见金属碰撞的叮当响声,每个人都拿出了各自的家伙——有人从桌底抽出短刀,有人从靴子里拔出匕首,还有人抓起桌上的烛台,拔掉蜡烛,将烛台当作武器。 士兵们将大厅内的桌子整个儿掀翻,纸牌、骰子、筹码和酒杯雨点般滚落一地。盗贼们没有一个善茬,他们翻过倾倒的桌子,顷刻间,双方战作一团。 烛光中,刀光剑影交织成一片。匕首撕开了罩衣,铁靴踩碎了玻璃,一个盗贼装上酒架,酒瓶哗啦啦砸碎在地上。一个士兵被两个盗贼左右夹击,第三人狠狠踹中他的腹部,让他向后飞了出去,撞上吧台的边缘。 然而盗贼们即便身手灵巧,也不是训练有素的士兵的对手。很快,一大半人便被撂倒在地。 “一群刁民,果然是个贼窝!”小队长怒气冲冲地踏进店内,“快搜!一个角落也别放过!” 他亲自踢开厨房的门。士兵们鱼贯而入,把架子上的奶酪、腊肠和黑面包统统扫落。 一个士兵把厨娘连滚带爬地拖出来。那个总是称旅店为窑子的男人上前援救,脸上狠狠挨了一拳。他向后倒在地板上,吐出一颗染血的牙齿。 二楼客房内。科内利斯捉住艾瑟的手腕:“你快走!虽然他们找的不是你,但你也不能留在这儿!” 艾瑟用力咬了咬后槽牙:“可是你们……” “再糟糕的事我也经历过。快点,骑我的马走!” 大厅和厨房已是一片狼藉。啤酒和蜂蜜酒淌了一地,混着餐具碎片和靴子带进来的泥巴,让大厅的地板变成湿漉漉、黏糊糊的沼泽。 小队长骂骂咧咧,正要带着士兵们上楼搜查。突然,他的脚变得无比沉重,怎么也挪不动步子了。 “什么鬼……” 小队长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双脚被两双小手死死抱住。 耗子帮的孩子们不知从哪儿蹿出来,试图用小小的身体拖住士兵们。 “臭小鬼!滚开!”小队长一脚将一个孩子从楼梯上踢下去,弯腰反手抽了第二个孩子一耳光。 刷—— 一把匕首从门外飞来。小队长慌忙闪避。银光擦过他的耳朵,削断几缕头发,重重钉入他后方的门板里,入木三分。 “从我家里滚出去!” 英格丽德从门口爬进来,右手高举,还保持着投掷匕首的姿势。 小队长啐了一口,拔出腰间长剑,踏着满地的碎片和酒水向她走去。 英格丽德睁大眼睛,瞳孔中倒映出冰冷剑锋反射出的钢铁光辉。 * 科内利斯拖着艾瑟下楼,将他推入后院。 后门哐哐直响,有人正在外面撞门,巨响宛如丧钟。灰尘簌簌掉落,门栓发出痛苦的哀嚎。 “外面也有士兵。”科内利斯的眸子闪了闪,“待会儿一开门,你就骑马往外冲,我替你拖住他们。” “可是……” “别废话!”年轻的盗贼公会首领解开一匹马,把缰绳塞进艾瑟手中。 艾瑟痛苦地闭上眼睛。 那个夜晚发生的一切再次在他眼前闪回。 纳谢尔身被重创,浑身浴血,却还在冲他大笑。他挥剑斩落他脚下的岩石,回头无声地对他说—— ——再见了,我的太阳。 同样的事情再一次发生了。一切都一模一样。他被人保护着,眼睁睁看着别人为他抵挡刀剑。除了狼狈逃窜、苟且偷生之外,他什么也做不到。 他应该珍惜这条命,它是世界上最爱他、也最被他所爱的人用自己的命换来的。他还肩负着使命,要回到圣城揭露真相,向夺走他一切的人复仇。 可是…… 如果他在此时将救命恩人弃之不顾,丢下遭受不义的人们逃之夭夭…… “那我还算什么……” “你说啥?!”科内利斯焦急地说。 忽然,他感到一道锋利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艾瑟睁开了眼睛。他碧蓝如苍穹的眼眸中,迸发出一种科内利斯从未见过的灼热光芒,让年轻的盗贼公会首领记起很多年以前他偷过的一颗无瑕钻石中的璀璨火彩,又令他联想起初升的太阳从海平面上跃出的那一瞬间。 炽盛夺目,光辉万丈。 第125章 白袍 第125章 白袍 英格丽德下意识地抬起胳膊,护住自己的头部。 小队长高举长剑,正准备一剑劈下的瞬间—— “住手!” 一把剑突然从侧后方袭来。小队长下意识侧身躲避,可他的动作完全被敌人料中。敌人这一击只是个假动作,小队长闪避的瞬间,敌人的剑锋陡然回转,一剑刺中他的手腕,挑飞了他的长剑。 小队长急忙举起手臂格挡。敌人的长剑从他双臂的缝隙间巧妙插入,剑刃直指向他的喉咙。 小队长顿时不敢动弹了。剑刃贴在他的皮肤上,只要再前进半寸,他的鲜血就会向喷泉似的洒向天花板。 他自认为身手不算差,可对方只用了一剑就剿了他的械,再用另一剑将他逼入绝境。这到底是什么剑法?! 小队长盯着用剑指着他的男人。他穿着一件汰洗旧了的衬衣,身上没有佩戴任何武器。他体格瘦削,脸色不佳,像是刚刚生过大病或是受过重伤,但他滴水不漏的站姿让小队长明白,这绝对是个不好对付的练家子。 他有一头璀璨的金色长发,未经梳理,凌乱地披在肩上。蜷曲的金色发丝间露出一双湛蓝如碧空的眼睛。被那双眼睛注视的刹那,小队长竟没来由地感到畏惧,不敢与他对视,就像凡人不敢逼视无边辉煌的太阳一样。 小队长压抑住心中的不安,怒吼道:“你、你知道我是谁吗!跟我作对,就是跟我们领主作对!你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用!” 金发男子冷冷扫了他一眼,目光在小队长罩衫上的三山纹章上停留片刻:“冷山公爵的部下为何要骚扰无辜的平民?” 他的话激起了小队长心中的怒气。在整座七灯城内,圣国骑士团是最惹不起的,其次就是冷山公爵的军队。他虽然只是个小队长,但怎么说也挂着冷山公爵的纹章,这家伙居然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既然知道我们是冷山公爵的人,你还敢用剑指着我?!我奉公爵的命令捉拿逃犯!你若妨碍执法,也一并拿下!” 小队长拼命向部下们使眼色:“你们愣着干什么?!把他抓起来!” 士兵们举起武器,意欲包围金发男子,可他们宛如被男子周身的无形气场震慑了一般,每个人都踌躇不决,没有一个胆敢上前。 “废物!”小队长气急败坏。他在军中怎么也算是个小头目,今天却大出洋相,被一个无名小卒逼得走投无路。这让他今后还怎么在军队里混! 金发男子岿然不动,用平静到可怕的声音说:“这里没有逃犯。你们可以退下了。” 这人的态度竟如此倨傲!小队长气急败坏:“你说没有就没有?你算老几?” 话音刚落,男子便从脖子上解下一枚吊坠,悬在指缝间。 吊坠在半空中旋转着。小队长先看到的是镶嵌着宝石的华丽圣徽——在五彩颜色衬托之中的白色太阳。 接着,吊坠旋转到了背面,上面刻着两行字:宗教审判庭。高级异端审判官。 “你、你、你是圣国的人?”一滴冷汗沿着小队长的额角留下来,“不可能,高级审判官怎么会在这种地方?肯定是冒充的!” 金发男子冷酷地凝视着他:“我是高级审判官艾瑟·奥罗兰,奉审判庭的命令,在摩尔塔利亚境内执行机密任务。如果不信,可以去向驻扎在七灯城的曙光骑士团求证。或者你怀疑,骑士团也是冒充的?” 高级审判官……机密任务! 小队长只觉忽然觉得口干舌燥。这男人不怕和骑士团对质,难不成是货真价实的审判官? 他数次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个引他来到旅店的伤疤男人见势不妙,拔腿就跑。可刚一转身,就被一个刚爬起来的客人一拳撂倒。 艾瑟环视其余士兵,喝令道:“把那个造谣生事的逃兵给我抓起来。替店家收拾干净。别让我重复第二次!” 士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看被剑锋指着、随时都可能命丧黄泉的小队长,别无选择地收起武器。 一个年轻士兵战战兢兢地扶起桌子。其他人则像忽然间觉醒了尊老爱幼的美德似的,开始替耗子帮的孩子们拍打起衣服上的灰尘。 英格丽德在米莎的搀扶下站起来,用复杂的眼神望着艾瑟,欲言又止。 金发的审判官对她摇摇头,垂下长剑,从目光呆滞、冷汗涔涔的小队长手中取走圣徽,戴回自己颈上。 项链勒得他的皮肤有些发痛。艾瑟一度以为是不是自己当众说谎,以至于拂晓之神降罪了。 接着他在心里讽刺地笑了笑,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连背叛同袍的人都没有引来神罚。自己小小的谎言又怎么会惹怒拂晓之神呢? 拂晓之神的慈恩和威严,到底在哪里呢? 在这里亮出身份,虽然可以制止这群士兵,但无疑会暴露自己的身份。骑士团近在咫尺,他们若是听说自己还活着,肯定会来杀人灭口…… 不知道能不能赶在骑士团收到消息之前离开这里。但在那之前,他得先处理好这群士兵,保护旅馆的安全才行。 “既然明白我是谁,就赶紧滚。”艾瑟冷漠地盯着小队长,“不要耽搁我执行机密任务。又或者,你想去审判庭作客?” 小队长两股战战,在他不怒自威的气势下连站都站不稳了。 宗教审判庭的名声,就连他们摩尔塔利亚人都听说过。据说进去的人,最幸运的是变成尸体被抬出来,而那些不幸的,会诅咒自己为何要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旅馆门前停止。 “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乱七八糟的?!” 一群盔甲锃亮的骑士鱼贯而入。看见大厅内满地的狼藉和收拾残局的士兵们,他们不由愣了愣。 小队长像看见了救星一般,冲向骑士的首领。他虽不喜欢这群圣国来的占领者,但此时他们却是唯一可以揭穿那金发男人的人。 “骑士大人,这里有个自称异端审判官的家伙,妨碍我们搜查逃犯……那可是冷山公爵亲自下令通缉的要犯!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骑士首领的目光在店内逡巡一圈,最终落在了艾瑟脸上。 他在头盔下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呻吟,接着抬起面甲,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彭伦队长?” 那是艾瑟带领海角监狱的囚犯们横穿大陆时,曾在哨站接待他们的骑士队长。没想到他也被抽调来前线了。 他也是大团长安多内拉的同谋吗?他收到对自己格杀勿论的命令了吗? 艾瑟攥紧拳头。如果彭伦队长要动手,他宁可鱼死网破。就在这里使用他的超凡能力,把他们所有人…… 彭伦队长的目光闪动了一下。他按住腰间的剑柄,一字一顿、缓慢地说:“不,我不认识他。审判庭没这个人。” 小队长如蒙大赦,欣喜若狂地大笑起来:“我就知道!高级审判官怎么可能会在这种地方!” 他原地跳起来,指着艾瑟对部下们下令:“还不快把这个冒充审判官的狂徒给我拿下!我要把他吊死在城门上,警示所有……” 话音未落,又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旅馆外的街道上响起。 彭伦脸色大变。他正要指挥手下的骑士进攻艾瑟,门外却已经响起了脚步声。 “彭伦队长,我们听说这里有逃犯,所以来协助你……” 一群身披白袍、腰配长剑,却并非骑士装束的年轻人大踏步走进旅馆。 映入他们眼中的是满地的狼藉、情绪大起大落的小队长、脸色难看到如丧考妣的彭伦…… 困惑的表情浮现在他们脸上。 “你们这是在……”为首的年轻人抓了抓头。 当他注意到和彭伦对峙的金发男子时,他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表情震惊得仿佛历代主保圣人从坟墓里坐了起来,围着他载歌载舞一般。 “奥罗兰审判官!”他踉跄着走上前,抓住艾瑟的双臂,用力捏了捏,确认他是个大活人,而非幽灵或幻影。 “……克雷朗?”艾瑟也认出了这个披白袍的年轻人。他名叫克雷朗·贝拉克斯,是审判庭年轻一代的审判官。没有超凡能力,但出身圣城的高贵世家,神学院毕业后就被拔擢到了审判庭。 克雷朗惊喜交集:“我听说你牺牲了。拂晓之神的荣光啊!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容易死!” “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我们奉命在七灯城搜寻那个神秘……搜寻异端分子。”克雷朗止住话头,用眼神示意“你懂的”。 艾瑟用力握住克雷朗的双臂,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本以为已经走投无路,没想到自家兄弟及时赶到了。骑士团绝对不敢在这儿和这么多审判官动手。所谓的绝境逢生大概就是如此吧? “你怎么在这儿?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克雷朗急切地问。 艾瑟压低声音:“说来话长。立刻保护我,我要联络首席。” 克雷朗不明所以。从谁手里保护?这里可都是他们教内的兄弟姐妹啊!可他还是本能地服从了上级的命令。 “我护送你回我们的驻地。远见之镜我也带了。” 说完,年轻的审判官转向彭伦队长,奇怪他为何像一尊雕像般杵在那里。 “您不是要搜捕逃犯吗?请吧。” 彭伦队长咬牙切齿。克雷朗带来了十多个人,都是领了任务来的,如果他们在七灯城集体“无故失踪”或者“战死沙场”,审判庭必然怀疑。 但是一旦艾瑟·奥罗兰回到圣城,那大团长安多内拉对他们下的密令,纳谢尔·索拉里乌斯死亡的真相…… “已经,搜完了。”彭伦队长还剑入鞘,恨恨地说。 他气愤地踹了小队长一脚。后者在听见克雷朗惊呼金发男子的姓名时,心脏就已经沉入了谷底。自己同时得罪了骑士团和审判庭,还没能完成冷山公爵的任务。他还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吗? 英格丽德捂着胳膊上的伤口,一瘸一拐走到门边,依靠在门框上。 “既然各位大人们已经搜完了,那我们能重新开门做生意了吗?”她挤出勉强的笑容,“不知道是谁陷害我们小店。哦,原来是那边那位先生啊!听说他是哪个领主老爷手下的士兵,是不是该把他送回主人身边?” 伤疤男人抖如筛糠。身为逃兵,被送回领主手下就意味着死路一条。 他哀嚎起来,一边为自己求饶,一边坚称店里藏着逃犯。彭伦理都没理他,扭头就走。小队长恶狠狠地命令部下把伤疤男人扭送监狱。他被拖出门的时候,惨叫连绵不断,双腿在地上蹬个不停,身下流下一行脏污的水渍。 英格丽德志得意满地目送他们离去。要不是胳膊受了伤,她准会抽出一条花手绢挥舞欢送他们。 艾瑟被审判庭的弟兄们簇拥着出了门。克雷朗大方地把自己的马让给了他。艾瑟抓着马鞍爬上马背。许久没有骑马,这么个简单的动作都让他觉得有些许吃力。 耗子帮的孩子们追了出来。 “你要走啦,艾瑟?”康拉德仰着小脸,鼻子下面还留有未干的血迹。 艾瑟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再见,康拉德。”他说,“没想到告别来得这么突然。” 男孩耷拉着脑袋,踢着脚下的石子。艾瑟看出他是舍不得了,却不好意思说出口。 “好好照看你的耗子帮。”他说。 “用不着你提醒!哼,等着吧,等我们回到星临城,很快就会成为第一大帮派,到时候你在圣城都会听说我们的威名!” 克雷朗狐疑地看着他们,不明白堂堂高级审判官奥罗兰大人为何会跟这个小乞丐这样亲近。 英格丽德和科内利斯追了出来。 “你就这么直接走了啊?”亚麻色头发的女子没好气地瞪着他。 艾瑟的嘴唇动了动,向他们兄妹俯首致敬。 英格丽德怒气冲冲:“你这个大骗子!你说你是逃兵,没想到你这么大的来头!” “我很抱歉……” “那你把房钱付一下。” “啊?”艾瑟茫然地看着她。 英格丽德不满道:“你住我们的,吃我们的,穿我们的,还不干活儿!我们又不是做慈善的!” 身无分文的艾瑟求助地看向克雷朗。后者一头雾水,掏出自己的钱包,数出几个金币递给英格丽德。虽然不清楚摩尔塔利亚的物价,但这些金币应该绰绰有余。 英格丽德一把夺过金币,提着裙子飞快地跑回旅店内。 “……给少了吗?”克雷朗不安地问。 科内利斯耸耸肩,冲艾瑟伸出手。 艾瑟弯下腰,握住他的手。 “谢谢你帮我们解决了麻烦。”科内利斯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寂寞,“告别来得很突然。我很想说再见,但我想,我们今后再也不会见面了吧。” 艾瑟忽然觉得自己的鼻子有些堵。 “谢谢你们为我所做的一切。”他说,“人只要活着,就总有再见面的一天。” 这时候,英格丽德又风风火火地跑了出来。 “给你的找零。”她高傲地说,接着将一块折叠整齐的白色布料塞到艾瑟手里。 艾瑟抖开那块布料,不禁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件白色的长袍,是他坠崖时所穿的那件。它被叛徒们砍得支离破碎,还沾染了血迹,艾瑟本以为它早就被扔掉了。 “我把它洗干净了。”英格丽德嘟着嘴说。 “是我洗的!”康拉德在一旁纠正英格丽德。 “还给你缝好了。有些地方破到没法缝,我就用别的布补了一下。你们教会的袍子都是高级羊毛纺织的,我们弄不到那么好的料子,就用了普通的白布。” “是我进城挑的!”米莎也纠正她。 “就你们会做事?嗯?”英格丽德一手拎起一个小孩的耳朵。两个孩子吱哇乱叫。 科内利斯笑了笑:“你将就穿一下吧。反正等你回了圣城,肯定会换新的。” 白袍散发着肥皂的清洁气息。不知道耗子帮的孩子们仔仔细细洗了多少次,才把浸透了血液的地方洗干净。 破损的地方用细密的针脚缝补好了。洁白如新雪的布料间,掺杂着一些质量稍次的白布,它们在高级羊毛的对比之下显出一种淡灰色。 和克雷朗等人身上洁净无瑕的白袍相比,这件缝缝补补、斑斑驳驳的白袍简直就像是乞丐穿的破烂。尊贵的审判官穿这样的东西,实在不成体统。 但是对于艾瑟而言,世界上没有比这更高贵、更珍稀的礼物。 在克雷朗等人不解的目光中,他将白袍庄重地披在自己肩上。 “再见了艾瑟,下次可别死了!”英格丽德喊道。 “奥罗兰大人,我们出发吧。”克雷朗(他和另外一位同袍同乘一匹马)催促道。 艾瑟点点头。他最后深深望了锈锚旅馆一眼,扫视着英格丽德和科内利斯,还有互相搀扶的耗子帮的孩子们,遍体鳞伤却一脸看好戏模样的盗贼们…… 他用尽平生最大的毅力收回目光,一甩缰绳。 骏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艾瑟伏在马背上,斑驳的白袍被风灌满,在他身后猎猎飘舞,犹如一团流转的旌旗,撕裂苍茫暮色,飞向远方。 第126章 诉说真实之口 第126章 诉说真实之口 拂晓教会的第一圣殿坐落于圣城加尔加格山之顶,远远望去,巍峨华美的轮廓在云雾间若隐若现,犹如神明亲手搁置在山巅之上的纯白王冠。 通往圣殿正门的阶梯被称为“升华之路”,共有三百六十五级,每一级都对应着太阳历中的一个日子。拾级而上时,人们会不由自主放慢脚步,那种“我正一步步走向神明”的实感,会让最粗鲁的莽夫也不由心生敬畏。 抵达台阶之顶,宏伟的圣殿便屹立在面前。它并非一座单独的建筑,而是数十座教堂、祈祷所、花园、回廊所构成的建筑群。 在圣殿中日常执勤的圣职者有一百多人,他们是圣座的秘书和近侍,辅佐圣座维持教会的日常运转。一支两百人的近卫军保卫着圣殿的安全。而侍奉这些大人物的仆人则有十倍。 圣城中的平民都争先恐后地想去圣殿中工作,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能获此殊荣。圣殿之仆不光要出身正派体面,容貌也需端正,经过数月的严格训练,才能在圣殿中担任一个微不足道的职务。 他们从清晨起便在圣殿的各个角落穿梭,洒扫庭园,擦洗玻璃,修剪花枝,为圣职者们清洗熨烫法衣,保证他们在典礼仪式上仪容整洁,彰显拂晓之神的无边威严。 此时此刻,正有一名年轻的仆人握着扫帚,以机械的动作打扫着走廊。他身穿朴素的白袍,银白色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一束。 他相貌英俊,若是换上更华贵的服装,没准会被误认为是高级圣职者,或者哪个显赫人家的公子。但那双绯红色的眼睛却死气沉沉,使他看上去仿佛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其他仆人经过他身边时,都忍不住投去轻蔑的眼神。在圣殿中,像银发青年这样仆人还有几十个,都是审判庭送过来的,名义上是“智力有残疾的可怜人,希望能沐浴拂晓之神的无上威光”。 但人人都心知肚明:他们分明是审判庭研究部的失败试验品,灵魂被摧残成碎片,只剩下一个呆傻木讷的躯壳。大家给了他们一个蔑称,叫作“炉渣”。 银发红眸的仆人扫完走廊,拎着扫帚,摇摇晃晃地前去清扫庭园。他把落叶扫在一起,风一吹,把落叶吹散了,他又愣愣地跑去重新扫。 两名福音宣教会的高级宣道使从庭园另一侧走来,神色诡秘地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圣座紧急把大团长从前线召回,今天就要召见她。” “为什么?前线不能没有大团长吧?还是说,因为宣教长也启程去北方了,所以把大团长换下来?” “前段时间,审判庭不是战死了两个高级审判官吗?” “我听说过这事,其中一个还是索拉里乌斯家族的……” 两人脚步一停,注意到庭园中竟还有一个仆人。他们一脸紧张,唯恐仆人把他们讨论的秘辛听去了,向什么人汇报——在圣殿中,收买仆人探听机密是常规操作。 但当他们发现仆人那呆滞的眼神时,紧张的神情便从他们脸上退去了。 炉渣和傻子无异,既不会打探消息,也不会泄露秘密。他们中很多人连话都不会讲,是最温顺老实的仆人。 “原来是炉渣。吓我一跳。” “呵呵,炉渣就这点好处。难怪宣教长那么喜欢用炉渣。” 两个人摇摇头,苦笑着责怪自己疑神疑鬼。他们不再提防银发红眸的年轻仆人,大胆讨论道: “另外一个审判官奇迹般活下来了。他好像要当面向圣座控诉大团长。” “为什么?大团长指挥失当,害他的同袍送了命?” “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骑士团和审判庭这次闹得好像挺凶。” “那可不是么。骑士团这回立了大功,审判庭什么也没捞着……” 两人发出母鸡般咯咯的笑声,逐渐走远了。 在他们身后,银发红眸的仆人停下手中的动作,若有所思地望向圣殿最深处的那座最为宏伟华丽的建筑。 与此同时,在审判庭的白塔之上,“路茨部长”端着咖啡杯,站在窗前眺望远方山巅之上辉煌的白色圣殿,神色肃穆凝重。 不久之前,艾瑟在克雷朗·贝拉克斯的护送下抵达了圣城。在那之前,他就用远见之镜联络了审判庭,将前因后果告知首席审判官。 这个消息震惊了整个审判庭。虽然早就知道骑士团和审判庭明争暗斗,争夺着在教廷中的影响力,但他们怎么也料不到,大团长竟然会直接痛下杀手。 “真是连演都不演了。”莱曼对卢纳斯特感慨,“相比之下,我这个邪神简直是除暴安良的道德模范。教廷应该给我发个奖,封我当主保圣人。” “我可以给你发奖,莱曼。”卢纳斯特兴高采烈地说,“给你发个‘审判天使勋章’如何?今后你就是法律和正义的主保圣人了。” “不要。听起来像什么神界野鸡奖,含金量好低的样子。” 然后卢纳斯特在莱曼脑海里哭哭啼啼了一整夜,吵得莱曼一宿没睡。此话暂且按下不表。 今天就是艾瑟和大团长安多内拉觐见圣座、当庭质证的日子。首席审判官作为见证人,也一并出席。 身为研究部部长的“路茨先生”没有理由参加圣座的御前会议,只得留守白塔。不过,莱曼有的是力气和手段,大可以用别的方式去旁听。 圣殿最深处屹立着一栋华美威严的建筑,是圣座接见觐见者、召开御前会议的宫殿,可谓整个教廷的核心。其名为“太阳法庭”。 一只鸽子摇摇晃晃地飞过庭院,落在太阳法庭的屋顶。 原本在屋檐上晒太阳的鸽子们纷纷用惊恐万状的眼神看着这位新来者。 “咕咕!是鸽子僵尸!” “鸽了太久就会死!咕咕!” 鸽子们扑扇着翅膀,呼啦啦飞远了。只剩下新来的那只鸽子在屋顶上肃立。 这只死去的鸽子已被莱曼用“灵体支配”控制。鸟类和人类的身体相差太远,莱曼无法得心应手地支配鸽子的身体。不过他并不需要鸽子多么灵活地振翅高飞,只需要当一个忠实的听筒即可。 鸽子已经蒙上阴翳的眼睛中,映照出一个远远走来的金发人影。他披着一件像是用破布拼凑起来的褴褛白袍,走动时,袍角在风中飘舞。与他擦肩而过的圣职者纷纷对他投以怪异的眼神,在他身后窃窃私语。 艾瑟·奥罗兰不以为意。他昂然沿着宽阔的立柱走廊前行。两侧的纯白大理石柱上用浅浮雕刻满了拂晓之神的圣迹,讲述祂通过星轨交汇来到此世,战胜黑暗冷寂、巡行天际、为世间带来光明的神话。 他在太阳法庭紧闭的金色大门前站定。门上没有锁,也没有把手,只用白色的水晶镶嵌出一轮完整的白色太阳。 “高级审判官艾瑟·奥罗兰觐见!” 随着宣礼官的呐喊,金门在艾瑟面前徐徐开启,白色的水晶太阳在他面前分裂成两半。 他深吸一口气,踏入门内。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绚烂的色彩。太阳法庭的墙壁上镶嵌着华贵的彩绘玻璃窗。五彩斑斓的玻璃拼贴成一个个主保圣人显圣的故事。清晨的阳光穿过这些琉璃窗时,在殿内投下炫目颜色,让人仿佛置身古老的传说之中,与历史上的圣人同行。 头顶以精妙绝伦的建筑学技术建造的庞大穹顶中央开有一道天窗,阳光从窗口倾泻而下,形成一道夺目的光柱,如同一柄从天国刺下的长矛,扎在太阳法庭的中心。 红色地毯的尽头,高耸的圣坛之上,拂晓之神在人间的代言人便端坐于彼处。无与伦比的炽盛光芒笼罩在圣坛顶端,令人根本无法直视圣座本人,正如人类无法逼视苍穹中辉煌的太阳一般。 艾瑟毕恭毕敬地在圣坛前单膝下跪。 “光辉无限的圣座陛下,您忠实卑微的仆人艾瑟·奥罗兰前来觐见。” 他深深俯首,直到金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发梢垂在地面上。 “抬起头来,艾瑟·奥罗兰。” 威严缥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艾瑟闻言昂起头,很快双眼就因为刺目的光芒而眩晕落泪。他急忙垂下眼睛,盯着地上的红色地毯。 “很高兴你能活着回来。”炽盛辉光中的声音显出几分慈祥和亲切,“听闻你在和异教徒的战斗中牺牲,我不禁思考,拂晓之神一定是需要你这样坚强的战士,才将你召去天国。现在看到你平安无事,想必是拂晓之神的庇佑,让你能在人间更有一番作为。” “蒙受神恩,我感到无上荣幸。”艾瑟喃喃自语。 真的是拂晓之神的庇佑吗?他暗想。难道不是纳谢尔的无私牺牲、科内利斯兄妹的仁慈善良,才让我活下来的吗? 圣座话锋一转:“听说你要指控大团长安多内拉谋杀你和纳谢尔·索拉里乌斯高级审判官,此话当真?” 艾瑟攥紧拳头。“在拂晓之神的人间代言人面前,我怎敢有半句虚言?”他朗声说,“大团长安多内拉命我和索拉里乌斯高级审判官运送异教徒王子的尸体,实际上是将我们引诱到荒野上,让假扮成异教徒的士兵偷袭我们。 “索拉里乌斯为保护我而牺牲,我因为坠入河中,侥幸保住了一命。想必是拂晓之神希望我能亲口诉说冤情、指控真凶,才使我活下来的。” 那一夜所发生的一切,艾瑟都已写成了报告书呈递给了圣座,今天的陈述只是走个形式,让旁听的人知晓发生了什么。 圣座沉吟片刻。“你可有证据?” “我亲眼所见、亲而所闻,我本人就是证据!” “大团长安多内拉却有不同的说法。你可敢与她当面对质?” “我堂堂正正,问心无愧,有何不敢?” “大团长。”圣座呼唤道。 艾瑟盯着地毯,视野的角落中,有人从太阳法庭的侧边走了过来。一双精工制造的铁靴出现在他身旁。安多内拉是星夜疾驰赶回圣城的,靴子上却没有半点儿尘埃泥土,锃亮得可以当成镜子。 “圣座陛下。”大团长安多内拉的声音响起。 艾瑟抬起头,视线沿着铁靴上移,在半空中撞上了安多内拉的目光。空气中迸发出无形的火花。 站在骑士团顶点的女人嘴角挑起一抹微笑,转向圣坛,优雅地鞠躬。 “大团长,”圣座说,“高级审判官指控你背叛和谋杀,你有何话说?” 安多内拉发出一声轻笑:“我向来敬重奥罗兰审判官的身手和品格。在审判庭中,他是年轻一代的翘楚,未来教廷的中流砥柱。我可不敢说他是故意诬陷我……想必是其中有什么误会吧?” “误会?!”艾瑟提高声音,拳头攥得更紧,指甲深深陷入手掌中,“你派来和我同行的骑士从背后袭击我!你的部下伊安尼斯假扮成翼狮军的残部!我亲眼所见,要怎么才能误会?!” 安多内拉看也不看他,向着圣坛顶端说:“当时夜色浓重,两军狭路相逢,乱战之中,或许有所误伤。至于命令伊安尼斯假扮成翼狮军,这根本是无稽之谈。 “我想,大概是翼狮军假扮成我的部下,故意扰乱军心,企图分裂我们。奥罗兰审判官年纪轻轻,上这种当也情有可原。” 艾瑟咬牙切齿:“简直是满口谎言!” “伊安尼斯就在外头,圣座陛下大可以将他也召进来作为证人。” “他是你的部下,当然和你早就串通一气!” “哦?”安多内拉提高声音,“您的意思是,人证并不可靠咯?可您的指控,也只有您自己作为证人啊!还是说,您有其他的证人、证据?” “我……”艾瑟哑火了。是的,他没有别的证据。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方法可以证明安多内拉有罪。 首席审判官艾尔哈特已事先提醒过他这一点。 “索拉里乌斯已经死了,尸体都被骑士团处理掉了。当时在场的人中除了你,其他都是安多内拉的心腹。没有证据,也没有一个人可以替你作证。”老人神情沮丧,“即使如此,你也还是要向圣座控诉她吗?如果你败诉,很可能影响你的前途,并让你在教廷中结下一个仇人。” 艾瑟当时冷冷地回答:“我和她早就是仇人了,首席审判官。” 他义无反顾地走到这里,在拂晓之神的人间代言人面前发起控诉。如果拂晓之神真的在看着世界上的一切,他心想,那一定有办法可以证明安多内拉的罪行。 “我最智慧的圣座,我有一个提议。”艾瑟说,“您想必知晓,审判庭中有一件古老的遗物,叫作‘诉说真实之口’。它可以判断一个人是否在说谎。” 他望向安多内拉,眼睛里迸射出精光:“不知大团长阁下,敢不敢使用‘诉说真实之口’?” 圣殿右侧的旁听者中走出一个人。听脚步声,那是首席审判官艾尔哈特。 老人手捧一尊精巧的狮子雕像,将他交给圣座的侍从官。 “诉说真实之口。”圣座缓慢地说,“我记得,只要把手伸进那狮子的口中,若说谎的话,狮子就会咬住那个人的手。” “正是如此。”首席审判官答道,“这件遗物帮助审判庭揭穿了无数谎言,逮捕了数以千计的异端分子……和教廷内部的蛀虫。” 侍从官把狮子雕像捧到安多内拉面前。大团长低头看着狮子的眼睛,沉默了。 “大团长,”圣座道,“你可敢把手放到狮子口中,将你所知的一切陈述一遍?” 安多内拉耸耸肩:“圣座陛下如此命令我,我自然不敢不从。不过,如果雕像没有咬我,就可以证明我的清白了吧?” 她看看首席审判官,又看看艾瑟。 艾瑟点了点头:“我相信‘诉说真实之口’的力量。不过,您可不准用模棱两可的语言蒙混过关。” 安多内拉扬起唇角,将她的右手伸进狮子嘴里。 “我从来没有背叛艾瑟·奥罗兰审判官和纳谢尔·索拉里乌斯审判官,也没有谋杀他们。”她声音清亮,“我亦没有指使、教唆、雇佣或暗示其他任何人去背叛或谋杀他们。杀害索拉里乌斯审判官、重伤奥罗兰审判官的,是异教徒翼狮军的残部,绝非我们曙光骑士团。” 太阳法庭中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尊精致的狮子雕像上。 众人等了又等,十秒钟过去了,一分钟过去了。雕像纹丝不动,没有丝毫反应。 艾瑟的灵魂颤抖起来。他的手掌被自己的指甲刺出了鲜血。 安多内拉环视众人,眼睛里闪烁着胜利的光辉。 “诸位,”她说,“我可以把手拿出来了吗?” 第127章 圣务枢机 第127章 圣务枢机 艾瑟僵在了原地。安多内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满意了吗,奥罗兰审判官?” 这不可能。艾瑟内心巨震。她到底是怎么骗过诉说真实之口的?某些模棱两可的语言的确有可能瞒天过海,但安多内拉说得那样明确,那样笃定,他找不出哪里有问题…… “你……你敢不敢重复一遍,你对我和纳谢尔没有任何恶意?” “好哇。”安多内拉毫不犹豫答道,“我对艾瑟·奥罗兰审判官和纳谢尔·索拉里乌斯审判官没有任何恶意,也从来没想过伤害他们,不论是以何种方式。” 艾瑟还想让她再说些别的,安多内拉就滔滔不绝了起来:“实际上,我还很佩服他们呢,年纪轻轻就能成为高级审判官,未来真是不可限量。对于索拉里乌斯审判官的死,我感到万分遗憾。失去这样的精英,是我们教会的巨大损失。这都怪我,我在情报不足的情况下做出了错误的部署。如果审判庭和圣座陛下要追究我的责任,我甘受惩罚。” 她斜睨着艾瑟:“伊安尼斯还在外面,要叫他进来吗?” “不必了。”首席审判官艾尔哈特说道。他一脸疲惫,从侍从官手里取走狮子雕像。 安多内拉摊开双手,接着朝圣坛深深鞠躬:“请您明鉴。” 太阳法庭中响起了嗡嗡的耳语声。艾瑟脸色铁青,攥成拳头的双手因愤怒而颤抖个不停。沐浴着安多内拉那洋洋自得的目光,他心中瞬间腾起了一股漆黑的火焰。 这火焰烧灼着他的大脑,噬咬着他的心脏,让他胸口如撕裂般疼痛。他对不起纳谢尔,他没能为纳谢尔报仇,没能让安多内拉认罪伏法。一个恐怖又理所当然的念头跳进他的脑海—— ——索性就在这里,直接把她…… “肃静!” 圣坛之上、光明之中响起圣座威严庄重的声音。 圣殿内的耳语声霎时间消失,连一根羽毛落在地上都清晰可闻。 几次呼吸之后,圣座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大团长,我已经明白你的心志。我相信你的清白。” 安多内拉深深俯首:“您的判决总是这样英明,我的辉光。” “高级审判官艾瑟·奥罗兰。”圣座呼唤道。 艾瑟绷紧了身体,心脏沉入谷底。他的指控失败了,说不定圣座会以诬告之罪判他的刑。他将被剥夺一切职务,打入黑牢。 真是讽刺,他曾经是个把无数异端送进监狱的审判官,现在同样的结局轮到他了。海角监狱的囚犯们若是听说此事,肯定会笑到眼泪都流出来吧。 “无凭无据地指控大团长犯罪,可不像是你会做出来的事啊。” 艾瑟死死盯着地毯上的花纹:“我不会撤销指控的。为此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安多内拉的嘴角咧到了耳根。 “哦?我有说要惩罚你吗?” 艾瑟猛地抬起头。安多内拉的嘴角又向下弯了下去。 圣座继续说道:“想来你也是受了异教徒的欺诈。大团长说得不错,定然是异教徒假扮成骑士团,企图挑拨我们教会内部的关系。若是中了他们的计,那才叫亲者痛、仇者快。” 安多内拉眉间显出深深的沟壑:“可是,伟大的辉光啊,您忠诚的仆人平白无故遭受污蔑,难道就这样轻轻揭过去了?” “大团长,你没能识破异教徒的诡计,将两位教会的贵重人才送入险境,的确有指挥失误之处。本该对你略施惩戒,但念在战场上瞬息万变,一味指责你也有失公允。你也应当好好反思一下。” 安多内拉咬紧嘴唇。圣座的意思很明显,如果她执意追究艾瑟的“诬告”,那圣座也要追究她军事上的失利。 这次战争,骑士团功劳最为显赫,审判庭则损失惨重。圣座给予她口头申斥,对审判庭则施以安抚,这也是一种平衡之术。 好一个和事佬! “我明白了,圣座陛下。”安多内拉语气恭敬,心中却大感不屑,“我就原谅奥罗兰审判官的不逊吧。拂晓之神教导我们应当宽容,不是吗?” “很高兴看到你还牢记着神的教诲。” 艾瑟感觉到辉光之中有一道目光投向自己。 “奥罗兰审判官,你昔日的功绩,大家有目共睹。这次在战场的英勇表现,也令我印象深刻。虽受了异教徒的蒙蔽,但你也是为了替同袍伸张正义。我想,应当给予你嘉奖。” 艾瑟疑心自己听错了:“……圣座陛下?” “亚历桑德罗枢机过世后,枢机团就出现了一个空缺,我一直烦恼该将这个重任授予谁。你年轻有为,正是教廷所渴求的人才。我宣布,在此册封你为圣务枢机,掌管教会仪典。希望你不要辜负我的期盼,继续为彰显拂晓之神的威光而恪尽职守。” 太阳法庭中突然爆发出巨大的争论声,每个人都叽叽喳喳、吵吵嚷嚷,用尖锐的声音发表着自己的意见,圣殿中一时乱作一团,好像民间最嘈杂的市场。 “他太年轻了吧?!明明还有比他更年长、更有经验的候选人……” “不追究他的诬告罪就已经是法外开恩了,怎么可以再给予嘉奖?这不公平!” “以奥罗兰审判官的功勋,早该得到更高的位阶!” “难道你们能找出一个比他更优秀的人吗?” 艾瑟有些不知所措。掌管教会仪典的圣务枢机实际上是个闲职,负责主持重大宗教仪式、圣礼和法典。但不论怎么说也是枢机团的一员,圣座的近侧重臣,这意味着审判庭在教廷中枢的话语权又多了一分。 可是,为什么要授予他此等荣誉? 他望向首席审判官艾尔哈特,用眼神征求对方的意见。首席略微颔首,示意他接受。 “我……万分荣幸,尊贵的辉光。”艾瑟沙哑地说,“我必不辜负您的托付,将为拂晓之神和教会的伟业奉献我的一切,直到我蒙主宠召的那一日。” 一位近侍走向艾瑟。他手捧一件折叠整齐的白袍。和审判官朴素洁净的白袍不同,那是一件极为奢华的长袍,领口和袖口用金线绣着精美的纹样,后背则用银线绣出太阳圣徽,在光线下会折射出璀璨夺目的色彩。 圣座连枢机的礼服都事先准备好了,看来今天的册封早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首席审判官艾尔哈特露出会心的微笑:“换上吧,奥罗兰,这是你应得的。” 艾瑟犹豫了一下。安多内拉看向他,嘴角扯了扯:“听艾尔哈特的吧。您现在可是尊贵的枢机主教了,还穿着那种乞丐一样的破烂衣服,实在是有失体统,圣·务·枢·机。” 又有两名近侍走上前,帮助艾瑟脱下那件缝补过的褴褛旧袍,然后恭敬地为他披上华美的新礼服。 这件富丽堂皇的白袍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没有一处不妥帖。近侍为他整理好领口和长发后,旁观的人群中响起了高低不一的惊叹声。即使是那些对这起人事变动最为不满的人,也不得不承认,披上枢机圣袍的艾瑟·奥罗兰实在是威风凛凛、仪表堂堂。 近侍将他的旧白袍叠好,朝艾瑟鞠躬,退出宫殿。艾瑟张了张嘴,想问他们会如何处理那件旧白袍。可话还没出口,就听见圣座说:“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众人同时躬身行礼。圣坛上的光芒熄灭了,当众人再度抬起头时,御座上空空如也,圣座已不知何时离去了。 首席审判官走过来,用力拍了拍艾瑟的肩膀。他喜上眉梢,指着宫殿之外,要拉着艾瑟去庆祝一番。 他们随着人群涌出太阳法庭。大团长安多内拉和她的部下们合流了。艾瑟越过重重人头,看到伊安尼斯和安多内拉正一边耳语,一边朝他投来不善的目光。 “太好了,奥罗兰大人!我们审判庭终于又出了一位枢机了!” 克雷朗·贝拉克斯与一众年轻的审判官一拥而上,将艾瑟簇拥在中央。 “今天必须得好好庆祝一下!我在花园区预定了一家不错的餐厅!” 年轻的审判官们喜形于色,故意高声商量着要如何为艾瑟庆贺,得意地冲骑士团那边挤眉弄眼。 艾瑟注意到了那个收走他旧衣的近侍,便让众人先稍等片刻,然后快步走过去。 “等等!”他叫住近侍,指着对方怀里的旧衣,“你们要怎么处理这件衣服?” 近侍不明所以。新任枢机怎么会关心这种微不足道的问题? 但他还是诚实回答:“当然是烧掉了,大人。这样破旧的衣服配不上您的地位。今后您对置装有什么要求,尽管吩咐仪典厅。” 背后传来克雷朗的呼唤:“奥罗兰大人,快点儿!” 艾瑟嘴唇翕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挥挥手示意近侍退下,接着返回他的同袍之中。 近侍抱着旧白袍,沿着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径穿过花团锦簇的庭园,来到一处偏僻的礼拜堂前。 一个银发红眸的年轻仆人正呆呆站在门口,仿佛一尊上了色的雕像。扫帚掉落在他脚边。他双手握在胸前,像是捧着什么东西。 近侍皱起眉,骂道:“愚蠢的炉渣!不给你下达新命令,你就不知道自己找活儿干吗?你手里是什么东西?” 银发红眸的仆人张开双手,一只死鸽子躺在他手心里。 “小鸟,死掉了。”他用毫无情绪起伏的语调说。 “什么脏东西!”近侍愤怒又惊恐地倒退好几步,“把那玩意儿给我扔进焚化炉!不要污染了地面!否则你就给我用舌头舔干净吧!” 他又把旧白袍也丢给仆人:“这东西也一并拿去烧了!快点!” 仆人机械地抓着白袍,踉踉跄跄地走向圣殿西北角。那里是仆人们起居的区域,也是洗衣房和处理垃圾的场所。即便是伟大尊贵的圣职者,也免不了制造污秽,需要有人去处理它们。 * 艾瑟和年轻的审判官们到花园区的一家高级餐厅庆祝了一番,所有人都喝得酩酊大醉。首席借口要处理公务,没参与年轻人们的闹腾活动,但大方地让他们把账单寄到白塔。 升任圣务枢机后,艾瑟需要从他原本的住处搬出来。枢机主教在第一圣殿内有各自的寝所,他们需要在圣殿内值勤,随时接受圣座的传唤,为拂晓之神的人间代言人提供服务。 那些寝所最初只是朴素的石室,但随着圣殿逐渐扩建,一栋栋恢弘壮丽的宫殿拔地而起,寝所也慢慢变得奢侈华美起来。 可饶是如此,许多枢机仍然觉得它过于狭窄,因此在圣城内又购置了地产——他们有的是办法弄到足够的金钱。 但艾瑟不准备从众。圣殿中的寝所对他来说已经足够奢侈了。他是经历过战场的战士,过惯了艰苦的日子,即使幕天席地也不觉得委屈了自己。 在正式履职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去做。 海角监狱的犯人都关押在重生之泉。艾瑟一大早便前往那所监狱。典狱长诚惶诚恐地接待了这位新任的圣务枢机。 “我要找一个囚犯。”艾瑟对一脸谄媚笑容、苍蝇搓手的典狱长说,“从海角监狱移送来的,名叫莱曼·维夏德。” 典狱长立刻叫人取来厚重如词典的囚犯名单,翻翻找找,终于找到了“维夏德”这个姓氏。 “枢机阁下,这个犯人已经不在我们这儿了。”他为难地说,“被你们审判庭研究部的人提走了。” “研究部?”艾瑟扬起眉毛。 “是啊,所有从海角监狱移送我们这儿的犯人,都去研究部走了一趟。那位部长大人会挑出拥有超凡能力的人……”典狱长声音越来越低。 “莱曼·维夏德有超凡能力?”艾瑟大感惊讶。他记得在海角监狱时,莱曼做过诉说真实之口的测试,明明是没有超凡能力的。 典狱长看了看名册:“他的超凡能力叫作‘母语通晓’,可以像学习母语一样学习任何一种语言。” 艾瑟想了想,莱曼·维夏德的确很擅长翻译,不论是精灵语还是尼诺维尔岛的方言,他都说得很流利。 原本以为那是因为他读过大学,没想到是超凡能力的缘故吗?他是什么时候觉醒的?海角监狱被袭击的时候?听闻人在遭遇巨大危机时,更容易觉醒超凡能力…… “那他现在人在哪儿?我不曾在白塔见过他。” 典狱长的脸色越发难看:“那个,他已经,呃……送去圣殿当仆人了。” “仆人?” “您知道的,研究部用废了的那些人,都会送去圣殿当仆人……” 艾瑟愣住了。“莱曼·维夏德,变成炉渣了?” 他知道研究部的路茨部长有时候会拿囚犯做试验,失败品就叫作“炉渣”。那当然是极不人道、完全违反拂晓之神教诲的试验。但审判庭中的所有人都默契地装作看不见这一回事。 艾瑟失魂落魄地离开重生之泉。 纳谢尔临终前交代他去找莱曼·维夏德。虽然不明白纳谢尔的意思,但他既然有预知未来的超凡能力,想必早已预见莱曼会发挥重要的作用吧。回想起来,从海角监狱到圣城的一路上,莱曼确实帮了他不少。 可他终究还是辜负了纳谢尔的所托。纳谢尔或许只预见了他和莱曼·维夏德的重逢,却无法预见莱曼在研究部的遭遇。他来得太迟了。 站在监狱的大门前,回头望着正在操场上劳作的那些囚犯,艾瑟忽然觉得自己非常虚伪。 他也曾洗脑自己,为了审判庭和教会的事业,一些无奈的牺牲也在所难免。他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神的谦卑仆人,却默许恶行在自己身边发生。 他到底算什么神的战士?他到底行在神的哪条道路上? 不。他不能容许这种事继续存在下去。就像他不能容许安多内拉逍遥法外一样。 他不怕什么刑罚,也不在乎会违背拂晓之神的教诲。这世上真有神的旨意吗?倘若拂晓之神真的在照拂人间,为何要夺走纳谢尔的性命,又让杀害他的人逍遥法外? 既然他已经决定豁出去了,那他也不在乎手上多一条人命。神不去制裁他们,就由他来制裁! 哪怕会因此被斩首示众,他也要拎着敌人的首级走上断头台! “路茨部长……”艾瑟望向圣城中央高耸入云的白塔,眼神逐渐变得森冷,“好,今天我就先杀你!” 第128章 自己人,别动手 第128章 自己人,别动手 白塔这几天四处洋溢着欢欣鼓舞的氛围。本来被认为已经阵亡的艾瑟奇迹般归来,又被册封为圣务枢机,审判庭上上下下都喜不自胜,首席审判官艾尔哈特更是春风满面,仿佛年轻了十岁。 虽然没能在七灯城发现神秘组织的踪迹(“路茨部长”的情报延迟太严重了,他们早就跑得没影儿了),但在千钧一发之际找回了艾瑟(克雷朗声情并茂地向大家讲述了当时的情形有多么危急,好像他再晚来一步,骑士团就会把艾瑟大卸八块),因此“路茨部长”也受到了嘉奖。 莱曼用奖金给路茨太太和两个孩子添置了几套新衣服,又购买了一些路茨太太心心念念的新家具,还给孩子新买了一条小狗。 也许这能暂时安抚路茨太太的情绪。由于最近一段时间他坚持在书房中过夜,不肯跟路茨太太同房,后者怀疑他那方面出了什么问题,总是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在白塔的工作乏善可陈。实际上,路茨的大部分工作,莱曼连看都看不懂,顶多批一批文件,基本上是秘书让他在哪儿签字,他就在哪儿签字。 指挥审判官搜寻神秘组织就好玩多了。莱曼指挥精灵圣女西尔维拉,让她派出精灵族的使者,在人类城镇散播一些富有精灵族特色的谜语人谣言。 当这些谣言传到白塔,莱曼便会“如临大敌”地派出审判官前去调查。当然,他们只会无功而返。 接着,莱曼再“万分遗憾”地向首席报告行动失败。一众审判庭高层坐在会议室里头脑风暴,分析可恶的神秘组织究竟在酝酿何种阴谋。 回到家,和卢纳斯特两个人(准确来说应该是1.5个人)在书房里笑到倒地不起,旋转蹬腿。 不过,最让莱曼着迷的还得属审判庭建立的天文台。它位于加尔加格山的一座山峰上,和第一圣殿遥遥相望。天文台中的研究者们不分昼夜地观测天象,计算天体的运转,推算和制定下一年的历法,当然还有一件最为重要的工作—— ——观测星轨交汇的到来。 天文台中建有一座极为复杂壮观的“星轨仪”,它由精金和秘银的合金制成,其上用水晶镶嵌着星图脉络。当星轨仪开始运转,成百上千的齿轮将会精密啮合,发出嗡嗡的运转声。研究员们将一丝不苟地记录黄道环、赤道环、星环的运行轨迹,演算和预测星轨交汇将在合适到来。 在星轨仪最下方垂着一根黑曜石打造的“钟摆”,当它开始摆动,就代表星轨交汇已经来临,摆动的幅度越大,表示交汇的规模越大。 钟摆上方的刻度以时间来计算,从内到外写着10年、50年、100年……此时此刻,黑曜石钟摆正从黄道环的一边摆向另外一边,每次都能达到刻度的尽头——1000年。 “千年一遇的大交汇。”莱曼望着横越过整个房间的钟摆,忍不住感慨。 “正是,部长。”一位研究员在他身后说,“根据星轨仪的运转,星轨交汇很快就要达到最大值了。” “还有多久?” “不超过三个月。” 莱曼神色凝重。星轨交汇时,来自其他世界的妖魔鬼怪会侵入这个世界。上一个千年的大交汇带来了邪神安哥纳姆。这一次天知道又会跑来什么玩意儿…… 拂晓教会应该有办法对付那些外世邪魔吧?实在不行拂晓之神身先士卒亲自上阵,战至最后自刎归天,也不是不行…… “路茨部长,有您的一封信。”一名低级研究员小跑过来,将一封信交给莱曼。 信上只写着莱曼的名字,没写寄信人的姓名。莱曼拆开信封,惊讶地发现居然是艾瑟写来的。 “他写的什么!”卢纳斯特在莱曼脑海里发出开水壶烧开一般的尖叫。 莱曼快速阅读了一遍,用心声回答他:“他邀请我明天去郊外的别墅作客,说他在摩尔塔利亚发现了一件奇特的遗物,想让我去研究一下。” “他绝对不安好心!既然是遗物,拿来给你不就行了,为什么要你去找他?” “也许是不太方便被审判庭知道的遗物?” “我知道他想干什么了!”卢纳斯特气鼓鼓地说。 “什么?” “他对你抱有不轨的想法,想把你骗到荒郊野外无人之处,对你行不法之事!毕竟他们拂晓教会就喜欢漂亮的小男孩!此事在多雷安团长自传中亦有记载!” 莱曼沉默了许久,缓慢而认真地说:“要不要睁大你那只眼睛瞧瞧,我现在其实是‘路茨部长’?” “……哦!”卢纳斯特恍然小悟,“那没事了!” 莱曼大摇其头,将信纸收进兜里。艾瑟和路茨部长没什么深交,只是普通同事关系,兴许是真的想请教关于遗物的问题吧。 再说了,艾瑟那么正派的人,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第二天,莱曼借着出外勤的机会,骑马出了城,按照艾瑟信中所写的地址,来到了远离人烟的一处溪谷之中。 此地山明水秀,但目之所及,只有一座年久失修的小屋。假如把它修缮一番,或许算得上是座温馨的乡间度假别墅,但它现在的样子,只会让莱曼联想起“鬼屋”两个字。 莱曼拿出艾瑟的信又读了一遍,确认自己没走错。 卢纳斯特忽然出声:“莱曼,你的‘死亡为邻’在响。” 莱曼警觉地望着小屋:“那里有危险?” 危险来自艾瑟吗?他对“路茨部长”有什么恶意?莱曼在路茨的回忆中搜寻了一遍,也没发现两人有什么过节。 莫非他看出路茨被人顶替了? 可是莱曼冒充路茨的这些日子,就连审判庭朝夕相处的同事都没能发现他的破绽,艾瑟刚从摩尔塔利亚回来,和路茨也不熟,怎么能看穿他呢? 虽然心中大惑不解,但莱曼还是相信“死亡为邻”。这件遗物的警告从没有出过错。他让附近的鸟替他监视小屋的出入口,又附近的草丛里丢了个小草人,必要时可以控制草人当作帮手。 实在不行还能解除“灵体支配”逃走。不能再使用路茨部长的身份有点儿可惜,但保命最重要。 莱曼在小屋前下马,把马栓在摇摇欲坠的栅栏上,轻轻敲了敲屋门——他不敢敲太重,怕一不小心把门敲碎了,艾瑟叫他赔。 门吱呀一声开了。艾瑟的身影从门后的阴影中浮现。他没穿那身华丽的白色圣袍,而是穿着普通的骑装,马裤的腰带上挂着一把朴实无华的长剑。 “请进,路茨部长。”艾瑟侧身让道。 莱曼摆出路茨惯有的傲然态度,挑剔地审视着小屋里破败的地毯、虫蛀的窗帘、积满灰尘的家具和随处可见的蜘蛛网。 “您的别墅还真是……别致。” 艾瑟关上门。屋内陷入昏暗,只有一盏蜡烛照明。 “这不是我的别墅。”他沉声说,“是纳谢尔的。” “啊,索拉里乌斯审判官。对于他的逝去,我们都感到非常惋惜。”莱曼不咸不淡地说,“不过,我们擅闯人家的别墅,真的没问题吗?我知道索拉里乌斯审判官是您的好友,但是……” “这间别墅是纳谢尔进入神学院时,他的家族赠予他的庆贺礼物。我们年轻的时候把这里当成秘密基地。后来他常年在外执行任务,别墅也荒废了。”艾瑟的声音有一瞬间的飘忽,似乎回忆起了往昔的岁月,“他在遗嘱里把这栋屋子留给了我。所以我们不算是擅闯。” “我都不知道索拉里乌斯审判官还有遗嘱。” “我们都有,每次出外勤的时候都会写。”艾瑟顿了顿。 莱曼轻笑一声:“难怪。我这样待在大后方的研究人员就没写过。话说回来,您约我在这种地方见面,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要给我看吗?” 他一边在屋内逡巡,一边暗中观察窗帘和沙发的死角有没有藏着什么刺客。危险或许不是来自艾瑟,而是来自其他人。 艾瑟的目光随着他移动。“您还记得莱曼·维夏德吗?” ——那还能忘!就在你面前! 莱曼忍住吐槽的欲望,佯装思考片刻:“那个从海角监狱来的囚犯?” “您还记得,真令我惊讶。” “拥有超凡能力的人我都记得。而且他的外表也令人印象深刻。”莱曼不露痕迹地夸了夸自己。 艾瑟向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影进入烛光的范围之中,他俊美的脸庞像是被罩上了一张怪异的黄色面具,脸颊上那道伤疤显得格外狰狞可怖。 “然而,你却把他做成了炉渣。” 莱曼惊讶地挑起眉毛。艾瑟这是在……替他打抱不平吗? 大兄弟这唱的是哪一出啊? “很可惜试验失败了。不过我也积累了不少经验,对以后的试验很有借鉴意义。”莱曼开始信口胡扯,“您不是要给我看一件遗物吗?在哪儿呢?” 艾瑟面对着他,缓缓抽出腰间的长剑。起初莱曼以为那把剑就是遗物,还想着要不要拿出“灵视之镜”看一看,接着他猛然醒悟:艾瑟要杀他! “遗物?不就在您身上吗?”艾瑟咧开嘴角,“您死后,身上的一切就都变成遗物了!” 说完,他一剑挥来! 莱曼无声地咒骂着,矮身躲开这一击。 搞什么啊!艾瑟对路茨部长有什么深仇大恨?路茨,你又干了什么我不知道的好事? “你疯了吗,奥罗兰枢机!”莱曼喊道,“你也像安多内拉那样要背叛自己的同袍?” 艾瑟又是一剑刺出。莱曼急忙向后闪躲。长剑刺中沙发,带出一大团灰黑的棉絮。 “背叛?”艾瑟咧开嘴,好像听到了某种不得了的笑话。 他一把揪住莱曼的衣领,把他扯到自己跟前。 “你才是背叛拂晓之神教诲的那个人!这些年来你害了多少人!以前我都假装没有看见,假装那都是为了更伟大的利益而做出的无奈牺牲!可笑!哪有什么更伟大的利益!” 莱曼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两人四目相对。艾瑟的蓝眼睛中布满血丝,眼眶红肿,瞳孔中燃烧着憎恨与愤怒的烈火。 他一把推开艾瑟,一字一顿问:“你,要为了那些试验品,杀掉我——路茨?” 艾瑟举起长剑:“下地狱去吧!” “等等,你听我解释……” 莱曼简直百口莫辩!路茨干的事跟他莱曼·维夏德有什么关系啊!艾瑟你知不知道你要杀的人就是你要保护的人啊! 长剑迎面劈来。电光石火的瞬间,莱曼做出了决定—— 他迅速从神之匣里掏出“影子戏法”。 * 艾瑟举起长剑。他怒火中烧,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他要用自己的剑亲手制裁这个审判庭的害群之马! 就在剑锋劈中路茨的刹那,他眼前闪过一抹漆黑。长剑并没有击中物体的实感,而像是从某种烟雾一般的东西中划了过去。 路茨部长消失了。原地站着一个身披残破黑色斗篷的人。 他的兜帽下没有面孔,唯有一片幽深无垠的黑暗,仿佛斗篷之下不是血肉之躯,而是黑夜和阴影。 “住手,艾瑟·奥罗兰!是我!”黑衣人恼火地说。 艾瑟呆滞地看着面前的黑衣人,已经停摆的大脑试图重新恢复运转,搞清楚眼前的状况…… “你……你是神秘组织的那个……” 在尼诺维尔岛上的那个惊悚混乱之夜,和他打过照面的幽影超凡者! 他怎么会在这儿?等等,他就是路茨部长?! 艾瑟仿佛听见了自己的世界观在崩塌的声音。他有些疑心自己在做梦,还是一个非常荒诞、毫无逻辑的梦…… “对,就是我。”幽影超凡者很不耐烦,“放下你的剑,我对你没有敌意。我还救过你,你忘了吗?” 艾瑟翕动着嘴唇,心中千头万绪,他有许多话想说,却不知道先说哪一句,只好先垂下剑尖。他的确还欠着幽影超凡者一条命。 “你怎么会……你就是路茨部长?一直都是?” 如果是这样,那艾瑟就理解神秘组织为何那样神通广大了。从一开始,他们审判庭对神秘组织就是单向透明的。审判庭早就被渗透成筛子了。 “尼诺维尔岛事件之后我才来到圣城,杀死路茨部长取而代之。路茨之前干的破事儿可跟我没关系。”幽影超凡者说,“你放心,莱曼·维夏德没有变成炉渣。他现在是我的眼线,为我在圣殿里打探情报。” 第129章 艾瑟与影子先生 第129章 艾瑟与影子先生 艾瑟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听闻莱曼·维夏德平安无事,他心中竟然升起了一丝庆幸。在这个糟糕透顶的时代,还是有好事发生的。 他还剑入鞘。对方可是能在尼诺维尔岛上和醒时梦魇战斗的幽影超凡者,来去无踪,实力成谜,自己的剑在他面前,大概就跟牙签差不多吧。 艾瑟忽然觉得自己很愚蠢。他原本计划把“路茨部长”约到荒郊野外的废屋杀死,掩人耳目地处理尸体。没想到险些丧命的却是他自己…… 既然幽影超凡者亮出了真面目(好吧,其实也算不上“真面目”),就说明他没有敌意——至少现在没有。 对方若有杀他的心思,早在踏进这屋子的第一时间就动手了。他怕是死到临头都在纳闷“路茨部长”的实力为何如此强悍。 见艾瑟收起了剑,莱曼也跟着松了口气。他实在不想和艾瑟为敌。在乌烟瘴气、腐败不堪的拂晓教会中,艾瑟简直算是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奇葩。这样的人应该活得久一点。 况且他总觉得艾瑟藏着什么后手。他曾经以研究部部长的权限调阅艾瑟的人事档案——艾瑟的档案是首席审判官亲自书写归档的,没经过路茨部长的手——发现他的“超凡能力”一栏被烫了一个洞,文字看不见了。这绝非巧合。 艾瑟虽然放弃了抵抗,但目光仍然警惕:“莱曼·维夏德是什么时候变成你们的人的?在尼诺维尔岛的时候吗?” 莱曼立刻就坡下驴:“哼哼,不愧是圣务枢机阁下,如此敏锐。” 艾瑟抿了抿嘴唇。幽影超凡者根本在挖苦他。和莱曼·维夏德同乘一艘船那么久,他居然一点儿没发现对方已经被神秘组织策反了。到底哪里敏锐了。 “我还没请教你的名字。”他说。 “你可以叫我影子先生。” “影子先生的组织,究竟有什么目的?” 身披黑暗的超凡者轻声一笑:“深渊之主的伟大功业,岂是三言两语能跟凡人说明白的?” ——嗯,其实我自己也搞不清我想干啥。 莱曼心想。 最初是想发展一些信徒来劫狱,后来想着跟在审判官身边能打探到不少情报,再后来为了自保杀死路茨部长并取而代之……怎么越搞越大了?!谁还记得他一开始只是想越狱啊! ——他不愿意告诉我。或者他也只是深渊之主的一枚棋子,并不知道那位邪神的全盘计划? 艾瑟暗忖着。 目前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深渊之主与黑日教团为敌。 艾瑟忽然想起,莱曼·维夏德之所以被关进海角监狱,正是因为他被当作了黑日教团的成员。当初艾瑟判定他是被黑日教团欺骗的无辜平民。但一联想起黑日教团与深渊之主敌对,而深渊之主的使者影子先生又把莱曼发展为下线…… 艾瑟恍然有所明悟! 莱曼·维夏德根本不清白,他真的和黑日教团有什么关系,只不过失去了记忆,或者用某种方法骗过了诉说真实之口。(连安多内拉都能骗过那件遗物,别人想必也能做到。) 黑日教团之所以袭击海角监狱,是为了杀莱曼灭口,不让他掌握的情报落入其他教会手中。 然而黑日教团没有料到,深渊之主的神使竟然来到了海角监狱,破坏了他们的计划。 之后,影子先生将莱曼策反,纳入麾下,成功从他口中撬出黑日教团的情报! 不,搞不好是反过来的,莱曼见识到了黑日教团的残忍疯狂,为了自保,主动向教团的敌人——深渊之主投诚! 然后影子先生假扮路茨部长,将莱曼派到拂晓教会的第一圣殿。用路茨的身份为莱曼背书,用莱曼的身份为路茨打探消息。 是的!这么一想,一切都合理起来了! 艾瑟遍体生寒。深渊之主仅仅动了动莱曼·维夏德这一枚棋子,就达成了这么多目的。而深渊之主的棋盘上,还有那么多的棋子! 祂的势力远至殖民地,连精灵族、矮人族都成了祂的盟友。祂究竟想下一局怎样的大棋? 而影子先生亮出了身份,将这一切和盘托出。艾瑟知道了这些秘密,还有活路吗? 莱曼只见艾瑟脸上闪过茅塞顿开的震惊,接着是心神震慑的醒悟,然后是无法言明的扭曲,最后是看破红尘的放弃。 “你把这一切都告诉我,是不打算留我活口了吧?”艾瑟惨然一笑。 “你打算就这样死去?”莱曼问,“你应该还有未竟的事业吧?” 艾瑟抓住自己的胳膊,脸庞扭向一边,沉默不语。 莱曼追问:“我有个提议。我们合作如何?” “合作?” “我帮你杀死大团长安多内拉。当然,你也得协助我——我们的伟业。别忘了,我可救过你。你不会连还我人情都不肯吧?” 艾瑟苦涩地说:“我的确欠你一条命。” “是两条。”影子先生提醒他,“你以为克雷朗·贝拉克斯那群蠢货为何那么巧能在七灯城找到你?” 艾瑟吃惊:“是你派他们去的?” “当然。我假称七灯城有我们组织……哦,我是说‘神秘组织’的踪影,调动了附近的审判官,这样他们才能及时赶到你身边。否则你早就被骑士团灭口了。” 原来如此。艾瑟也奇怪为何克雷朗等人会出现在那儿。本以为是拂晓之神真的在冥冥中庇佑他,没想到“庇佑”他的居然是深渊之主…… 多么讽刺,多么可笑! “现在你明白了?”影子先生摊开手,“常言道:患难见真情。你最危难的时刻,来救你的是谁?背叛你的又是谁?该跟谁合作,该与谁为敌,你已经一清二楚了吧?” 艾瑟紧咬住嘴唇。他对现在的教会的确有很多不满,可是…… 他出生在一个虔诚的平民家庭,父母因为意外事故过世后,就被教会的孤儿院收养。他在那里度过了平静的童年。像他这样的平民孤儿,本来是没有资格进入神学院的,但是马沃大主教改革了神学院的入学制度,让他获得了入学的机会。 他在那里遇到了此生最为挚爱的友人。他们共同度过了充满了光明和热情的辉煌岁月。他曾对自己的信仰和神明的事业坚信不疑。 他经历过背叛,目睹过堕落,遭受过挫折。他发誓要制裁那些神所制裁不了的罪恶。他甚至一度怀疑这些罪恶之所以孳生,是否是因为神已经不再关心他们。但是…… 要他背弃他所相信和追求的一切,他怎么可能做得到? 可凭他一个人是杀不了安多内拉的。除非他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要。他需要,不,他渴望影子先生的协助! “你在犹豫,艾瑟·奥罗兰。”影子先生语带玩味。 艾瑟痛苦地闭上眼睛。他该怎么做?如果纳谢尔在这里,会希望他怎么做? 纳谢尔让他去找莱曼·维夏德,是希望他与深渊之主的使徒合作,还是希望他能坚定地拒绝诱惑?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我想先知道,你们需要我做什么。” “你真的很贪心啊,艾瑟·奥罗兰。谈判的时候哪有让对方先亮出底牌的?”影子先生笑了笑,“不过,我愿意为你破例一次。莱曼·维夏德对你评价很高,说你虽然阵营不同,却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我就姑且相信他的判断好了。” 影子先生将一个小草人丢给艾瑟。 “我要你当我的线人,为我搜集情报。必要的时候,你要协助我战斗。这意味着你或许得和你的同袍为敌。” 艾瑟打量着做工粗糙的小草人:“你说的情报,具体指什么?” 影子先生歪着头想了想:“目前我最需要的是关于黑日教团的消息。尤其需要你注意一个叫莉薇娅·维夏德的女人。” “莉薇娅……莱曼·维夏德的妹妹?”艾瑟记得她曾去海角监狱探望过她的哥哥,“她也是黑日教团的成员?” “何止!她就是黑日教团的教主!” 艾瑟如遭雷殛,震惊万分。那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银发少女,居然暗地里支配着一个邪神教团!如果当初他看穿这一点,直接在海角监狱就让她伏法……唉,现在说这些也迟了。 等等,影子先生居然策反了黑日教团教主的兄长?!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如果是洗脑,那该是多强的洗脑术?! 还是说,影子先生许诺莱曼·维夏德别的什么利益,引诱他背叛了自己的妹妹?比如,杀掉他的妹妹,扶植他成为新任教主,统治黑日教团? 艾瑟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测合理。据说外世邪魔在入侵他们世界的时候,往往不是直接与此世的诸神开战,而是通过秘密渗透,慢慢窃取诸神的权柄。 就好像圣国要统治摩尔塔利亚,也并非直接吞并,而是先扶持一个傀儡政权,慢慢蚕食,到时机成熟之时再一口鲸吞。 深渊之主也许正是要通过扶植莱曼·维夏德,来窃取黑日之神的地位和力量。等教徒们反应过来,他们所崇拜的神已经被替换成深渊之主了。 艾瑟觉得自己的衬衣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他似乎无意中窥见了一位邪神宏大棋盘的一隅。而光是这短暂的一瞥,就足以让他胆战心惊、汗流浃背。 这就是神明间的博弈吗? “……我需要背弃拂晓之神,改信你的深渊之主吗?” 影子先生大笑:“我叫你改信,你就真的会改信吗?怕不是假意改信,日后再悔过!” “你明明知道,却还是要跟我合作?” “嗯,像你这样信仰坚定的也很不错。今天轻易背弃拂晓之神的人,明天说不定也会轻易背弃深渊之主。这种变色龙我是看不起的。深渊之主需要的是发自内心认可祂、支持祂伟业的追随者,而不是为了利益闻风而来的苍蝇。” “你不怕我出卖你?我现在可是圣务枢机,只要我对圣座说一句话……” “你会吗?”影子先生反问。 艾瑟攥紧了小草人:“我……” 过了许久,他无力地垂下胳膊:“我明白了。我跟你合作。这是为了报答你的救命之恩,没有其他的意思。” “行吧。”影子先生耸肩,“顺带一问,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杀死安多内拉。”艾瑟斩钉截铁地回答。 影子先生低下头,似乎在看着什么无形的东西。过了一会儿,他摇摇头。 “这还不是你真正的愿望。等你找到它的时候,深渊之主自会来找你。” 这当然是我的愿望。艾瑟心想。除此之外,我还能渴求什么呢?把其他像安多内拉那样的叛徒也清除掉吗? 影子先生接着说:“我要先找找安多内拉的弱点,制定一个计划。你也别闲着,如果你要联络我,就向‘小奇’祈祷。” “小奇?” “深渊之主的仆人,负责对接各个使徒。有必要的话,我会用那个小草人‘降临’在你身边,但是别离我太远,否则这个能力就不好用了。” 艾瑟狐疑地看看小草人:“好吧。” “事成之后,我会送你一件礼物。” 艾瑟发誓,他听见漆黑的斗篷下传来了一阵笑声。 影子先生摇身一变,又变回了路茨部长的样子。 他深深看了艾瑟一眼,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微微欠身:“那么,我就先告辞了,奥罗兰枢机阁下。” 他施施然离开废屋,从栏杆上解开他的马。 艾瑟从破碎的窗帘间目送骑马的人影消失在丘陵之后。他抓住小草人,将它按在胸前,隔着一层衬衣,紧贴着太阳圣徽。 * “呼,吓死我了。我真怕他一言不合就砍我。” 莱曼骑在马上,心有余悸。 本以为艾瑟这样虔诚的旧世纪福音战士,是绝不可能跟邪神使徒合作的,说不定还会恼羞成怒要跟莱曼同归于尽呢。 没想到劝说他的过程意外顺利。 “看来艾瑟也是铁了心要弄死安多内拉。她死掉的话,是否能扶植一个艾瑟这边的人,甚至是艾瑟本人上位?这样就能掌握拂晓教会的武装力量了! “而且骑士团失去首脑,说不定会对摩尔塔利亚的局势有利。多雷安团长还吃着牢饭呢,总有一天得把他救出来…… “只是,安多内拉实在神秘莫测。她究竟是怎么骗过诉说真实之口的?她应该不是超凡者才对啊。莫非她身上有什么强力的遗物?嗯,大团长有一两件遗物也很正常。能成为骑士团的领袖,她必然有过人之处……” 莱曼思考着,回到白塔时已经是下午。他把马还给马厩,正准备回家,研究部的秘书忽然叫住他。 “部长,您可回来了。有您的一封信。” “又有?我最近还真是受欢迎啊。” 莱曼接过信件,从熟悉的字迹辨认出了寄信人——真理探索者的卡斯滕·韦格纳。 信中邀请路茨部长去花园区的绿龙酒馆见面,有要事相商。 最好别是他们又发现了什么新的民科邪说……嗯,除了地平说和地心说,还有什么领域是他们没探索过的吗?永动机? 第130章 再遇真理探索者 第130章 再遇真理探索者 黄昏时分,莱曼来到了绿龙酒馆。 卡斯滕·韦格纳已经在老座位上等候多时了。莱曼刚一坐下,他就把一杯蜂蜜酒推到莱曼面前。 莱曼冷淡地接过酒杯。 “我事务繁忙,请您长话短说吧。” 韦格纳笑眯眯地端起他自己的酒杯。 “其实今天请您过来,是有件事想跟您合作。”他说。 “哦?我区区一个搞研究的文职人员,不知道有什么可以为了不起的真理探索者效力的?”莱曼一如既往模仿出路茨尖酸刻薄的语调。 韦格纳用力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说:“我们真理探索者最近研究出一样划时代的发明——只需提供初始动力便可以永恒运转的机械!为了量产它,我们需要足够的资金,不知路茨部长能不能慷慨解囊……” 莱曼起身就走。 “等等!路茨部长!别走哇!我还没说完!” 韦格纳跳起来拽住莱曼的袖子。莱曼甩开他继续走,韦格纳又抱住莱曼的大腿。莱曼拖着他走了几步,实在没法在带着腿部挂件的情况下继续前进了,只好停下来。 “再对我宣扬这些异端邪说,我就把你关进重生之泉!”他警告道。 韦格纳麻溜地爬起来,拍去身上的尘土:“呃呃呃,您不赞助就算了!我就随便问问!接下来我们说正事,正事!” 莱曼恶狠狠瞪着他,不情不愿地坐回去。“最好是真的正事!” 韦格纳爬回他对面的椅子上,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架势。 “听闻审判庭最近和骑士团之间有些龃龉。”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我们真理探索者一向是审判庭的亲密合作伙伴,也许我可以助您一臂之力?” 莱曼端起酒杯啜饮一口,从酒杯上方打量着韦格纳,思索这帮民科这次又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你们又有什么人被关进去了?”他问,想象着另外一个学者尼古拉蹲在牢房里唱《铁窗泪》的凄惨模样。 “我们最近很遵纪守法!”韦格纳不满地抗议,接着又满脸堆笑,“不过,我们也可以做一些不那么守法的事儿——为了您。” “比如?” “干掉大团长安多内拉。” 噗!莱曼将蜂蜜酒喷了出来。韦格纳敏捷地拿起餐盘护在自己面前,抵挡了莱曼的喷吐攻击。 “你、你疯了?!”莱曼环顾四周,唯恐有人在旁偷听,还好酒馆二楼此刻空无一人。 他压低声音,警告地说:“就凭你这句话,我就可以把你关一辈子了!” 韦格纳依然在笑,但笑容从他的眼底偷偷溜走了。他眼神深沉冰冷,整个人宛如一尊被雕刻出了笑颜的冰雕。 “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路茨部长。教廷内部的政治斗争我见得多了。新任的圣务枢机阁下控诉安多内拉杀了你们的人。先不论这控诉是真是假,至少审判庭认为那是真的,不是吗?审判庭和骑士团已经是水火不容的状态了。即使你们不动手,安多内拉也迟早会找上门来。这个时候……” 他意有所指的停了下来。 莱曼会意,接着他的话说下去:“先动手的人就能占得先机!” “没错!审判庭必须赶在骑士团之前动手才行。您知道消灭政敌的最好方法是什么吗?” 他拿起一支木头餐叉,将它掰成两半,掷在桌上。 “那就是从物理层面消灭对手。” 莱曼一个战术后仰:“大团长阁下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战胜的。莫非你有什么好办法?” “当然没有了。”韦格纳斩钉截铁。 “你……” “怎么杀安多内拉,是你们要考虑。我考虑的,是她死后的事。” 韦格纳高深莫测地说,“如果大团长无缘无故地被刺杀了,圣座肯定会发起调查的。到时候可不好收场啊。但是,如果能给安多内拉扣上一个确凿无误的罪名,那么你们的行动就是完全正当、完全合理的了——审判庭在捉拿罪人的过程中,罪人暴力抗法,被就地格杀,还有人谁能说你们的不是呢?” 莱曼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那也需要有一个罪名才行。以安多内拉阁下的尊贵身份,小打小闹的罪名恐怕不足以让她的‘伏法’变得合理。您打算给她罗织什么罪名呢?” “罗织?”韦格纳一脸好笑。 “我误会了什么吗?”莱曼眉头紧锁,瞪着韦格纳。 韦格纳的表情仿佛见到大学生做不出小学数学题一样。“我只是感到惊讶。您居然没发现?您不是一直在调查教廷的高层吗?” 有这回事?路茨在调查教廷高层?莱曼想起了曾在路茨那儿找到的那份名单,教廷高层的名字赫然列于其中,每个人后头还打了符号。莱曼一直没搞清楚那是什么意思。难道韦格纳说的就是那份名单?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莱曼决定装傻到底。如果是路茨,大概也会这么做吧。 “您或许以为自己做得很隐秘,但是在有手段的人眼里,您的行为实在太张扬了。您能活到现在,还真是个奇迹。在背后守护您的神祇肯定很强大吧。” 死去的路茨部长听见这话,不知道会发出怎样的冷笑。莱曼替他冷笑了一下,说:“这么说,你是有手段的人咯?” 韦格纳凝视着他,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桌子。 “很多人以为我们真理探索者是一群疯子,但是疯子和天才往往只有一线之隔。” “真是一句不错的话,适合当作你的墓志铭——如果你再跟我打哑谜的话。” “我以为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路茨部长。”韦格纳笑着说,“在整个拂晓教会里,能让审判庭先斩后奏,且不会有任何人有异议的罪名,就只有一个。” 莱曼缓缓往后靠在椅背上。当然,的确有这么个罪名。一个人不论在教廷中担任何种职位,只要能证明他犯了这种罪,那么审判官即便当着圣座的面砍了他的脑袋,圣座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异端罪。”莱曼沉声说。 韦格纳的眼睛亮了一下,用一种孺子可教的眼神看着莱曼。 他的意思是,不用给安多内拉“罗织”异端罪,她本来就是个异端? 曙光骑士团的大团长?圣座的“神之手”?居然是异端分子? “邪神教团的渗透可是无孔不入的。教廷的高层也早就被腐蚀了。”韦格纳说。 安多内拉和邪神教团有勾结?!哪个邪神教团? 首先排除伟大的深渊之主、暗影导师、艺术与美的赞助人。那么,莱曼所知的邪神教团中,能有那种通天手腕的就只有…… 黑日教团? 说起来,他一直有个疑惑。当初他作为黑日教团支部唯一的幸存者被关进海角监狱,此事应该是教会内部的机密,莉薇娅是怎么知道的呢? 她对艾瑟说过:“哥哥失踪后,我四处打听。我家在曙光骑士团内有些关系,一位骑士告诉我,他在执行任务时逮捕了一个银发红眼的年轻人。” 莱曼可以确定,维夏德家族并不认识什么曙光骑士团的人。那么莉薇娅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从安多内拉那里吗? 可当初剿灭黑日教团支部的,也是曙光骑士团,还是莱曼这个身体的原主因为受不了教团的邪恶,亲自向骑士团泄密的。 假如安多内拉和黑日教团是一伙儿的,这岂不是自相矛盾吗?她怎么会一边剿灭黑日教团,一边帮助莉薇娅? 还是说,安多内拉对骑士团的控制并没有莱曼想象的那么强。剿灭教团支部的那支骑士分队,在没有获得大团长许可的情况下就擅自出动了,打算来个先斩后奏。安多内拉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莱曼的去向告知莉薇娅? 又或者,安多内拉和黑日教团的关系其实并没有那么要好,她表面上支持莉薇娅,背地里却搞着什么小动作? 想不通,完全想不通! 既然想不通,那就暂且放一放。莱曼的目光紧了紧,严厉地说:“如果要指控大团长犯下这等重罪,得有确凿的证据才行!我们审判庭也不可能无凭无据地就去拿人!” 韦格纳轻松地啜饮了一口啤酒,擦去嘴上的泡沫:“我当然有证据。可是您打算用什么来换呢?” “你们还有什么成员关在监狱里吗?” “哈哈哈哈!”韦格纳大笑起来,“不不不,我要的东西可比那重要的多。” “以我的权限,恐怕给不了你更多的东西。” “路茨部长给不了,圣务枢机阁下还给不了吗?” 莱曼沉默地盯着韦格纳。真理探索者的首席狡黠地眨了眨眼。 “圣务枢机阁下恐怕比任何人都想要安多内拉的首级吧?他肯定愿意做这个交易的。” “你想要什么?” 韦格纳倾身向前,附在莱曼耳边说:“在第一圣殿的地下宝库里,藏着一件重要的宝物。教会管它叫‘圣裁之锤’,据说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圣剑。我愿意用安多内拉勾结邪教的证据,来换那件宝物。” 莱曼瞠目结舌地瞪着韦格纳:“你不如叫我把圣座屁股下面的椅子偷来给你!” “我要椅子有什么用?我家多的是。” “韦格纳先生,你的要求跟叫我去送死有什么区别?”莱曼怒道,“你知道第一圣殿的守卫有多严密吗?我要是有那个本事,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死安多内拉,还需要辛辛苦苦找什么罪证?” “我知道这很难,所以我会帮助您的。”韦格纳神神秘秘地说,“只要您答应跟我们合作,行动当天,我的人会想办法把第一圣殿的守卫调走,给你们创造足够有利的条件。” 莱曼挖苦道:“我还以为你会派十个超凡者来协助我!” “我要是有那么多人手,自己去偷不就行了,还需要找人合作?”韦格纳反问道。 莱曼压抑着吐槽的欲望和怒气:“我能不能问问你为什么要偷‘圣裁之锤’?” “等那东西到手之后,我会告诉您的。” “你这种态度,让我很难下定决心跟你合作。也许直接把你抓起来拷问更好?” 韦格纳笑了笑:“您不如去问问圣务枢机阁下的意见?说不定他会同意呢。毕竟这次行动中,他才是主力。” 这可说不准。莱曼暗想。 “我会向枢机阁下转告你的提议的。” 韦格纳起身,将空酒杯往前一推:“那就再好不过了。我敬候佳音。您知道该怎么联系我。” 说完,他夸张地鞠了一躬,轻快地走向楼梯,身影转眼间就消失在楼梯口。 莱曼饮干自己的蜂蜜酒,也准备结账离去,掌心忽然灼痛起来。这感觉他已经很熟悉了。他熟练地召唤出《邪神之书》,果不其然,在他的章节里又多出了几行新的文字。 【你已触发新任务:“异端审判”。】 【描述: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神的队伍必须永葆纯洁,不容任何背叛。(此任务可与他人合作完成)】 【目标:肃清背弃真神的异端(0/3)。】 【奖励:解锁《邪神之书》新章节。】 “咦?”莱曼忍不住发出奇怪的声音。 好奇怪的任务,《邪神之书》让他肃清异端,可他的队伍里哪有什么异端? 赛勒恩已经失去联络,托芙和西尔维拉忙着建设家园,多雷安团长在吃牢饭。每个人都不像是会背弃他的样子。 仔细一看,任务描述只说肃清背弃“真神”的异端,却没有指出“真神”究竟是谁。那么肃清其他宗教的叛徒也可以吗? 比如,背弃了拂晓之神的异端分子? 以往《邪神之书》每次发布新任务,都是因为他接触了触发任务的某种诱因。 他今天刚和韦格纳见了面,了解到大团长安多内拉的底细,就触发了“异端审判”任务,这个目标中的“异端”,指的果然就是安多内拉吧? 可《邪神之书》让他肃清三个异端。除了安多内拉,还有谁? 莱曼略一思索,心中便有了答案。他不得不去见艾瑟一面了。 绿龙酒馆的女侍者没精打采地走上来,把桌上的空酒杯收走,慵懒地问:“您还要点什么吗?” 莱曼摇头。 “请结账,一共是十二银币。”她看见了木叉子的残骸,“十六银币,叉子要赔。” 莱曼:“……” 韦格纳,我记住你了! * 深夜。星光洒在加尔加格山之顶,洁白无瑕的第一圣殿散发出莹莹的清辉,犹如山顶的钻石宝冠。 独属于圣务枢机的寝所之中,艾瑟跪在床前,手肘支在床上,双手紧握,抵着额头,正在做例行的睡前祈祷。 “至高的拂晓之神,万光之源,您的眼目遍察诸天。我不祈求立刻的白昼,只祈求一颗不被黑暗吞没的心。因您曾应许:每一次落下的,必将再次升起……” 他突然停了下来,因为他的眼角余光注意到自己挂在衣架上的白袍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他警惕地望过去,只见一个小草人努力挥舞着短小的手脚,试图从口袋里爬出来。 ……这玩意儿居然会动。 艾瑟按捺住震惊的心情,伸手把小草人掏了出来。 接着,更令他诧异的事发生了。这个明明没有嘴的玩意儿居然发出了影子先生的声音:“你现在说话方便吗?” 艾瑟急忙起身,推开窗户查看了一下四周。他的寝所位于一处僻静的宫殿中,守卫都很识趣地远离此地,以免巡逻的脚步声打扰了枢机阁下的安眠。 他关上窗户:“你说吧。” “关于杀死安多内拉,”小草人说,“我有一个点子。” 第131章 军火展示 第131章 军火展示 莱曼将韦格纳的提议如实转达给艾瑟。艾瑟听罢沉默良久。就在莱曼以为他化作了一尊无声的雕像时,他缓缓开口: “这个韦格纳,信得过吗?” “很难说。不过他的确能搞到一些特殊情报。” 莱曼说着,将路茨的那份名单从神之匣里掏出来。 艾瑟看到小草人一挥手就变出一张羊皮纸,不由得大为吃惊。他狐疑地盯着小草人的背后,试图搞清楚它之前都把羊皮纸藏在哪儿。 “这是我从路茨手里搞到的。之前我不明白它是什么意思,可韦格纳说路茨一直在暗中调查教廷的高层,而且确信大团长安多内拉和邪教教团有所勾结。我想,这名单或许就是路茨的调查结果。” 艾瑟拿起名单。 【异端审判庭 卡尔·艾尔哈特,首席审判官(?) 艾瑟·奥罗兰,高级审判官(x) 纳谢尔·索拉里乌斯,高级审判官(x) …… 福音宣教会 斯特凡诺,宣教长(x) 亚利桑德罗,枢机主教(?) 菲奥雷,枢机主教(√) …… 曙光骑士团 安多内拉,大团长(?) 尼科洛,极昼军团团长(x) 伊安尼斯,殖民地军团副团长(x) 彭伦,要塞队长(x) ……】 莱曼说:“打x的应该是指并非异端分子,打√的则是路茨确定是异端的人。打?的是不确定的。” “我和纳谢尔的名字都打了x。这份名单可信度挺高。”艾瑟评价道。 “这就是你判断它是否可信的标准?”莱曼语带讥讽。 艾瑟忽略了小草人的阴阳怪气,说:“菲奥雷枢机主教居然是异端分子?” “他谁啊?” “圣国派驻摩尔塔利亚的大使。原本有两位大使——亚历桑德罗枢机和菲奥雷枢机,但前者被摩尔塔利亚人杀害了。圣国此次向摩尔塔利亚举兵的理由之一,就是为亚历桑德罗枢机复仇。” “哦,你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在星临城博物馆被馆员杀掉的那个。” ——他居然知道!艾瑟心中诧异。 虽然教会已经对外公布亚历桑德罗枢机的死因,但并没有详细说明凶手的真实身份,只笼统地称其为“摩尔塔利亚的激进异教徒”。哪怕是艾瑟,也只听说枢机是在博物馆遇害的,并不知晓凶手的职业。 而影子先生竟然若无其事地说出凶手就是博物馆的馆员。这说明他对此案的来龙去脉一清二楚! 不愧是神秘组织,他们搜集情报的力量真是不可小觑。圣国的情报机构在他们面前,简直就像神学院一年级的幼稚新生试图对抗审判庭的资深高级审判官一样。 艾瑟摇了摇头,将繁芜的思绪甩出脑海。 “如果菲奥雷枢机是异端分子,那亚历桑德罗枢机之死就很可疑了。”他说,“可我想不通,他的死亡是一个绝佳的宣战借口,对我们圣国是有利的。异端分子为何要这样做呢?如果是希望圣国和摩尔塔利亚两败俱伤,那他们可就失算了。摩尔塔利亚在我们的军队面前,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他的目光转向名单上三位教廷首脑的名字:“三个人中,只有宣教长斯特凡诺确定不是异端。首席审判官和大团长都是未定。” 艾瑟对宣教长印象颇差,在他记忆中,那个家伙媚上欺下,横征暴敛,任人唯亲,公器私用。可恨他的势力根深蒂固,旁人难以撼动。 而就是这样一只蠹虫,居然成了现在最可信的人。世界果然是黑白错乱了…… “韦格纳所说,的确和这份名单对得上号,至少没有矛盾之处。”影子先生端详着羊皮纸,“如何?你要不要跟韦格纳合作?韦格纳可是很真诚地征求你的意见呢。” “影子先生觉得呢?” “什么事情都要我做主吗?”小草人双手叉腰,冷冷地说。 艾瑟不禁语塞。没错,要杀安多内拉的是他,影子先生也只是从旁协助而已。做出决定的人往往也是承担风险的人。他不应该把这份这责任转移给影子先生。 他下意识地握住胸前的圣徽,让金属徽章锋利的边缘刺入掌心,微微的刺痛令他的神智一时间清明许多。 “我……我相信韦格纳。”他说,“他或许也只是想利用我们达到他自己的目的,那么我们也不妨利用他。” “嗯。关于韦格纳想要的那件圣物‘圣裁之锤’,你有什么了解?” 艾瑟思索:“听闻是一把圣剑,但我从没见过。第一圣殿的地下宝库不是谁都能进的。那里面放着圣殿自建立以来所收集的贵重宝物和珍奇遗物。比如海角监狱的普瑞队长所用的‘洞启之刃’,过去就存放在宝库里。不过现在已经遗失了…… “宝库的上层只有枢机主教以上的人才能进入,而下层只有圣座或三大机构的领袖才能进入。宝库守卫都是圣座亲自挑选的精兵,据说其中还有超凡者。就算能进去,也很难把东西带出来……” 影子先生轻松挥舞着两只小短手:“没事,这个我擅长。” “啊?”艾瑟惊讶。影子先生说得那样轻松,好像他不是要进出世界上看守最严密的宝库,而是要去自家后院转一圈。 “韦格纳说他可以帮忙把第一圣殿的守卫引开。嗯,那么我去偷‘圣裁之锤’,你就趁乱去干掉安多内拉。你对这个计划有异议吗?” “您说得好像非常简单的样子……” “怎么?你没信心杀掉安多内拉?” 艾瑟不想被影子先生看扁,努力为自己辩解:“安多内拉虽然不是超凡者,但手上肯定有几样遗物。我如果豁出性命,肯定是能杀死她的。但我希望的是……” “杀掉她,同时自己活下来。”影子先生替他说完,“说来说去,你还是怕她!” 艾瑟咬紧嘴唇。他不愿承认自己畏惧安多内拉,但他心里的确没底。 小草人明明没有眼睛,艾瑟却觉得它正傲慢地注视着自己。 “世界上的一切恐惧都源于火力不足!”影子先生语重心长,“说吧,你想要什么样的遗物?” “啊?”艾瑟怔愣几秒,影子先生的意思难道是同意出借遗物吗?他的语气好自信,好像不论何种遗物都拿得出手的样子。 思索了一会儿,艾瑟试探地问:“我想要一件攻击性强的遗物。” 接着,他就看见小草人从背后掏了掏(它背后明明什么都没有!),将一块石头丢在床上。 “这个东西叫‘天象图腾’,可以改变天候,召唤暴雨或雷电。用得好的话,直接劈死安多内拉也不是不可能。”影子先生说,“宝库在地下,我应该是用不上这个。你要吗?” 艾瑟屏住了呼吸。这块石头虽然朴实无华,但即使隔了这么远,他也能隐约感觉到其中蕴藏着的凶暴力量。 不愧是深渊之主爱重的神使,居然拥有如此强悍的遗物!他几乎可以想象影子先生化身为无垠黑暗,在海上呼风唤雨、操控雷霆、击溃船只、劈开浪涛的恐怖场面。 他正要感谢影子先生的慷慨,就看见小草人又在身后摸索起来,将一枚水晶丢在床上。 “这个叫‘大地的叹歌’,可以操控植物,使唤它们攻击,当然也能拿来防御。不过必须用鲜血浇灌这些植物才行——用敌人的也可以。” 艾瑟瞳孔剧震。这种级别的遗物若在审判庭,恐怕得是对抗异教徒军团时才能申请使用的。而影子先生就这么随随便便拿出来了,好像它是路边捡到的小石子儿一样。 “这个,这个已经很好了,我……” 话音未落,就看见小草人又将一把断剑丢在床上。 “这个叫‘伟大牺牲’,可以将你自己的鲜血凝聚成剑刃。虽然剑刃很锋利,但是要当心失血过多而死。” 艾瑟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了。这样的遗物,哪怕只拥有一件就可以让一个国家不惧外敌进攻。而影子先生随手就拿出三个。他到底有多少储备?! “可以了影子先生,我……” 小草人最后将一枚耳环丢出来。 “这个叫‘死亡为邻’,可以为你预警即将到来的危机。大部分时候是好用的,但有时候会响个不停。” 说完,小草人跳到艾瑟面前,疑惑地打量着他。 “你怎么了,艾瑟,心脏不舒服吗?” “没什么……”艾瑟艰难地抬起头,“只是突然觉得自己很不自量力……” 他以前居然想着靠自己的力量去对抗影子先生。对方到现在都没把他碾为齑粉,委实对他太宽容了。 影子先生还只是深渊之主麾下的神使之一,而深渊之主不知还有多少个使者,正在世界各地秘密活动着。这个邪神教团实力之雄厚,储备之丰富,远远超乎他的想象! “这些东西,你需要的话就拿去用吧!”小草人慷慨地挥舞胳膊,“其他的我有用,就不借给你了。” 还有其他的吗……艾瑟扶着额头。 他细数着影子先生的能力——操控尸体、化身阴影、空间储物、飞天遁地……影子先生除了自身的超凡能力外,至少还有三样遗物在手。 “不够的话我再找人去借。遗物恐怕不行,但是上到攻城机械,下到刀枪棍棒,都可以给你借来。你有打造奇物的需求,我也可以替你问问——当然是要钱的。” “已经可以了,我从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艾瑟越发感到沮丧。 “你去打探一下安多内拉的底细。我再去联络韦格纳,商量行动细节。” “是……” “有事祈祷。” 说完这句话,小草人浑身一僵,仰面倒在床单上,不动弹了。 艾瑟抓起小草人,再看看那一堆遗物,发出重重的叹息。 * 莱曼在路茨家二楼书房的沙发上睁开眼睛。他活动了一下身体,从沙发上坐起来,召唤出《邪神之书》。 “异端审判任务中的三个目标,有两个已经可以确定了——大团长安多内拉和枢机主教菲奥雷。 “这个任务可以和他人合作完成。如果我参与韦格纳的计划,帮他去偷圣裁之锤,然后让艾瑟去杀死安多内拉,应该可以完成任务。 “至于菲奥雷枢机,他现在人在摩尔塔利亚。也许可以拜托多雷安团长。嗯,要是那位斯黛拉公主能成为使徒就好了,她可以和多雷安团长联手,成功率将会高很多……” 莱曼拿定主意,稍后去跟进一下斯黛拉公主的情况。他起身准备去给自己倒杯水,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最近两天卢纳斯特好安静啊! 自从在郊外破屋会见艾瑟时开始,到和韦格纳碰面,再到方才以小草人之身与艾瑟谈话,卢纳斯特全程一言不发。 这太不同寻常了!卢纳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卢纳斯特?”莱曼用心声呼唤,“卢纳?随身人头头?” 没有一丝回应。 莱曼蓦地紧张起来。难道他在第一圣殿里行走多了,被拂晓之神觉察到他随身携带着一个邪神脑袋,以至于天降神罚,让卢纳斯特失声了? 莱曼急忙把卢纳斯特的脑袋从神之匣里捧出来。 卢纳的左眼紧闭着,右眼依旧蒙着破布。漆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下来,垂在莱曼的膝盖上。 “卢纳斯特?”莱曼忐忑地摸了摸对方的头顶。 平时只要他一呼唤,卢纳斯特必定活力百倍地回答。不呼唤的时候也会在他脑海中絮絮叨叨。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习惯了卢纳斯特的存在。他甚至无法想象,如果有一天卢纳斯特不再回应他会是什么样子。 “你又生气啦!”莱曼很无奈,“你气性这么大,上辈子是把自己吹成个气球然后炸碎的吗?” 卢纳斯特突然睁开眼睛。 “你和那个艾瑟见面!你还把我亲爱的邻居们借给他!我都没有玩过我所有的邻居!”他义愤填膺。 “原来生气的点是这个吗?!” “当然不是!” 卢纳斯特气鼓鼓地撞进莱曼胸前,在他怀里滚来滚去。 “你和他那么亲近,我妒忌了!” “艾瑟可能对此有不同看法,至少他从没有把脑袋摘下来放我手上。” 卢纳斯特忽然停止了动作。莱曼疑惑地低下头,只见卢纳斯特低垂着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忧郁。 “我妒忌他。”卢纳斯特瓮声瓮气地说,“我不能像他那样帮助你。我的身体还不完整……只能要再一次眼睁睁地看着你去以身犯险。我……” 他哽咽了一下,不再说话了。 莱曼心中突然涌起了一股异样的感觉。这不对劲!他心中叫嚣道。卢纳斯特绝不可能用这么温情脉脉的语气说话,绝对是被什么脏东西附体了! 但是,但是…… 这种感觉也不坏。 莱曼就这样抱着卢纳斯特的脑袋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书房中一片寂静,智能听见黄铜座钟的钟摆走动的声音。窗外街道上偶尔传来马车驶过的响声。 月光透过窗帘洒在他身上,他被无限的清辉包裹着,仿佛不论他行走在大地的何处,月亮都始终陪伴在他身边。 莱曼仰起头,隔空望向夜穹中的月亮。 “可是我还是得去做。必须得去做。”他轻声说。 接着,他霍然起身,将卢纳斯特的脑袋提在手上。卢纳斯特“哎哟”一声:“不要抓我头发!要秃了!要秃了!怎么了?!” “我的使徒卡在振动。某个信徒正在向我祈愿。” 莱曼从《邪神之书》中取出那张未完成的使徒卡。它震颤着,白色光芒汇聚而成的线条在卡面上疯狂游走,试图勾勒出某种形状。 莱曼集中精神,将自己的意志投射在使徒卡上。 他的灵魂被一股猛烈的力量攫住,朝着遥远的国度飞去。 第132章 在白望城 第132章 在白望城 斯黛拉在树下驻足,抬头凝望着树梢。 一具死去已久的尸体被吊在那儿,随着风摇摇晃晃。乌鸦站在尸体肩头,发出得意洋洋的叫声。 尸体脖子上挂着块木牌,上头用歪歪扭扭的文字写着——“盗窃”。 斯黛拉收回视线,拉紧兜帽,低着头快步向前方走去。 离开七灯城后,她沿着大路行进了几天,接着在小老鼠的带领下钻进人迹罕至的荒野之中,穿过溪流和丘陵,走走停停,然后再度回到大路上。 根据路牌,她马上就要抵达白望城了。那座城市是摩尔塔利亚西部边境的最后一座城市。从白望城再往西走,越过边境,就是另外一个国家了。 一想到白望城,斯黛拉心中不由涌出一股亲切感。 很多很多年以前,在她六岁或者七岁的时候,她曾经跟随父王和母后巡视全国,拜访过白望城。 这座城市因边境贸易而繁荣,在西部算是屈指可数的大城市了。虽然记忆依然模糊,但斯黛拉仍记得白望城高耸的白色城墙,在小小的她眼里,那几乎是仅次于星临城的雄关。 王室抵达白望城的时候,受到了执政官和全城百姓的热烈欢迎。马车行驶过的道路上铺满了鲜花。斯黛拉从车窗向外望去,能看见街道两侧充满异国风情的鳞次栉比的房屋。 白望城最出名的要属它的喷泉。这座城市是有天然涌泉的。执政官从南方大陆请来矮人族的能工巧匠,为城市设计水渠,建造了十多座喷泉水池。 令斯黛拉印象最深刻的一座,是城市中心广场上的狮子喷泉。它由纯白的大理石打造,足足有三层,最顶层是一只威武的雄狮雕像,清澈的泉水从狮口喷涌而出,像无数珍珠在阳光下跳跃,空中映出一轮彩虹。 许多人都来喷泉许愿,投下一枚硬币。长年累月下来,池底堆了一层厚厚的硬币。每年市政厅都会把硬币铲出来,捐赠给孤儿院。 国王和王后在白望城召开巡回法庭,当地有冤情的人都可以前来请国王陛下仲裁。斯黛拉起初觉得法庭很有意思,但听了一整天两个地主争论某棵树究竟属于谁家,或者一群贵族争论古老的习惯法究竟该不该延续,是个人都会觉得无聊。亚斯特直接在法庭上坐着睡着了。 于是,国王和王后同意他们去玩耍。在执政官的陪同下,他们坐着马车来到城外。那是斯黛拉永远无法忘记的一天。关于白望城的其他记忆都已经褪色模糊了,可她仍然记得,那一天马车出了城,她掀开窗帘向外望去,惊喜地叫起来: “亚斯特,你快看!是大海!金色的大海!” 斯黛拉见过蓝色的海,星临城是一座港口城市,站在王宫最高的塔楼上,可以望见码头、大海和点点白帆。但是金色的大海她还是头一回见。那景象美得近乎不真实,让她以为自己在做梦。 亚斯特凑过来,笑了笑说:“那不是大海,是麦子。现在是麦子成熟的季节。” 斯黛拉定睛一看,那果然是无边无际的麦田!成熟的麦秆挺拔而饱满,每一株麦穗都沉甸甸地垂着脑袋,麦芒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风势渐起,麦浪便顺着风的方向缓缓涌动,一波接着一波,层层叠叠。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麦田上,使每一道波浪都闪耀着光芒,从田埂的这一头延伸到天际线,与湛蓝的天空、远处的村落连成一片。 田里劳作的农人唱着关于丰收、庆祝和婚礼的民谣。见到一队豪华的马车经过,他们纷纷脱帽行礼。 亚斯特对执政官说:“今年的收成很好啊。” “是的,殿下。今年是大丰收的年份。前几年收获季阴雨连绵,许多田地没来得及收割,麦子全都烂在地里了。今年的天气非常不错……” 他们又讨论起丰收是否会导致谷物价格下跌之类的话题。斯黛拉压根儿听不懂,但她还是因为见到了美景而雀跃不已。 在世界之东,日出的方向,有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蓝色大海。在世界之西,日落的方向,有连绵起伏的金色大海。对于年幼的斯黛拉来说,世界就是如此构造的。 现如今,斯黛拉再次踏上了同一条道路,可路边的景象却与当年大相径庭。 田地一片荒芜萧索,麦秆折断、倒伏,横七竖八地铺在泥泞的土地上,有的被烧焦成黑乎乎的一团,有的则被车轮和马蹄碾得粉碎。 田间常能见到徐徐升起的浓烈烟雾,刺鼻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斯黛拉猜不透那是农民在焚烧麦秆,还是在焚烧别的什么东西。 ——世界之西的金色大海干涸了。 衣衫褴褛的小孩赤着脚在田里游荡,无人管束。路人都行色匆匆,各自拉低兜帽,生怕被人瞧见,或瞧见别人。 路旁的每一棵树上都吊着尸体。经过那棵吊着盗贼的树后,斯黛拉又遇见一棵树,上面吊着两具尸体,一具脖子上挂着“抢劫”木牌,另一块挂着“强奸”。 再往前走一段,又是一棵大树。这次尸体们的脖子上挂着“异端邪说”“攻击圣职者”和“不敬神灵”。 斯黛拉低着头,匆匆从树下经过。乌鸦在她头顶发出大声的嘲笑。 她遇见的第四棵树下聚了几个人,他们正对着树上的两具尸体指指点点。 “逃……逃……”一个老汉盯着其中一具尸体的木牌,努力辨认上头的文字,“我猜是逃兵!” “明明逃税。”一个年轻一些的男人说。 “呸!你读过几年书啊!” “你还不是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老汉揪住年轻人的衣领,年轻人指着老汉的鼻子。双方开始拉拉扯扯,用方言互相攻击,吐沫星子都喷到对方的脸上了。 斯黛拉走过去,站在人群后方,仰望树上摇摇晃晃的尸体。看他们的穿着,都是普通的农民,其中一个体格壮硕一些,另外一个身材瘦削。 “是‘窝藏逃犯’。”她轻声纠正道。 老汉和年轻人闻言停止了动作。所有人不约而同转过身,诧异又好奇地端详斯黛拉。注意到她兜帽下那张烧伤的脸后,他们又尴尬地移开目光。 对于大家的反应,斯黛拉已经习以为常了。 “小姐,你识字?”年轻人问。 斯黛拉颔首:“我爸爸当过文书官。” 这是科内利斯教给她的。文书官是市政厅雇佣的文职人员,虽然收入不高,但社会地位不低,在文盲老百姓眼中是妥妥的体面人。 “你以后就自称文书官的女儿,这能解释你为什么识字,为什么言行举止、穿衣打扮不像普通人。” 听斯黛拉这样一说,树下的众人果然面露敬重的神情。 老汉问:“那另外一个人牌子上写的啥?” 斯黛拉的目光移到第二具尸体上。她的呼吸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翼狮军。”她说。 众人愕然转向那两具尸体,久久说不出话来。树下寂静得如同坟墓,只有乌鸦在大声叫唤,声音古怪凄凉。 有些人遗憾地摇摇头,唏嘘着“真是错乱的时代”,转身离开了。又有一些过路人以为这儿有热闹可看,加入了他们。更多人只是原地站着,不发一语。 “我认识这个人!”人群中一个中年人指着“窝藏逃犯”者说,“他叫奥托,就住在灰水村!” “他怎么会跟翼狮军牵扯在一起?” “我听说是奥托的邻居见他家里多了个陌生人,就向骑士团告发了他……” “最近到处都在通缉翼狮军。据说很多残兵都躲藏到乡下了。抓到一个能有不少赏金呢。” 斯黛拉的眼神暗了暗。她急忙垂下头,急匆匆地离开,生怕自己再多看几眼就会触景生情,忍不住掉眼泪。 她赶在城门关闭前抵达了白望城。不过她苦笑着发现,其实城门关不关都无所谓了。 圣国军队从白泉谷北上的途中,大部分城市都望风而降,但白望城进行了一番英勇的抵抗,最终在三天后以城破告终。 曾经雄伟的白色城墙已是满目疮痍。雉堞残缺不全,断成半截的石垛横七竖八地堆在墙头上。墙体上布满了大小不一的破洞,石块边缘焦黑,不知道是先进凶猛的工程器械的功劳,还是圣国军队中超凡者的手笔。 城墙上的破洞让城门形同虚设。斯黛拉直接从洞里钻了进去。 白望城的街头一派萧索。曾经熙熙攘攘的广场上几乎空无一人,除了巡逻的士兵,就只有一些行色匆匆的市民,他们在经过士兵跟前时低垂着脑袋。 到处都能看见翼狮军残兵的通缉令。但斯黛拉没见到黑发女子的通缉令。街上偶尔有黑发的女子经过,也未受到士兵的阻拦,不知是冷山公爵已经放弃了追捕,还是他的势力尚未扩展到白望城。 斯黛拉挑了间看上去还算整洁体面的旅馆住下。房费很便宜,但食物的价格高得惊人。 “战争时期是这样的。”上了年纪的老板娘没精打采地说,“何况今年的收成也完了。农民害怕田地被圣国兵烧掉,没等麦子成熟就收割了。” 第二天,斯黛拉起了个大早,去市场上买了些给养。她本来想打听打听哪里能雇到保镖,可看到街头的巡逻士兵后,她便放弃了这个想法。一个孤身女子带着一群身强体壮的保镖,实在太可疑了。 经过中心广场时,她发现那座狮子喷泉消失了。原本是狮子雕像的位置空空如也。垃圾堵塞了出水口,水池中只剩下臭气熏天的死水。池底的硬币也不翼而飞了。 “圣国人把雕像给砸了。”广场上一个卖布的小摊贩这样告诉斯黛拉,“他们讨厌狮子。谢天谢地,他们没把天平也没收,否则大家连生意都做不成了!” 买好补给后,斯黛拉又钻过城墙破洞离开白望城。她沿着来时的路向南方走去,只要在第一个岔路口转向西,一直不停地走,翻过一座山,就可以越过国境了。 她经过了那棵吊了翼狮军残兵和窝藏者的树。和昨天不同的是,树上的尸体只剩下一具了。树下聚集着一群圣国士兵,外侧则是探头探脑的路人。 斯黛拉好奇地凑过去,假装自己也是看热闹的。 士兵们围成一圈,对着地上的东西一筹莫展。斯黛拉踮起脚,看见那居然是两块木牌,一块写着“翼狮军”,一块写着“窝藏逃犯”,正是昨天挂在尸体脖子上的那两块。有人在牌子上涂满了鲜血,几乎将文字盖住。 树上的那具尸体是新鲜的,衣服上的血迹还没干透。他的脖子上也挂了块木牌,用血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词——“告密者”。 “你们几个是白痴吗?有人把罪犯的尸体偷走了,谋杀了一个人,又把他挂树上,你们居然一点儿也没发现?!”一个小队长模样的下级军官厉声训斥士兵。 “昨晚巡逻时还是好好的,今天一早就变这样了……”士兵讷讷地解释。 “我不要听你们的辩解!”小队长暴跳如雷。 围观人群中有人低声耳语:“干得好,对待告密者就该这样!”他的话引来一阵微弱的附和。 小队长朝人群投去锐利的视线。人们顷刻间作鸟兽散,斯黛拉也赶忙混在人群里跑开了。跑了一段,发现没人追上来,她于是又气喘吁吁地放慢脚步。 苍白的太阳升到天空正中央时,她抵达了岔路口,然后向西行。 太阳从她的左侧缓缓移动到正前方。傍晚时分,天空中突然乌云密布。隐约的雷声在云层间回响。不一会儿,大雨便倾盆而下。 科内利斯教过斯黛拉,下雨时最好不要露宿,尽量找家旅馆。如果实在找不到,就找个人家借宿。 “当然,那是有风险的。农庄主人说不定会谋财害命或者见色起意。你是宁愿淋雨后得感冒甚至肺炎,还是冒险投宿?你可得考虑清楚。” 斯黛拉抹去脸上的雨水,裹紧斗篷。她愿意冒险。她孤身一人,生病就等于被判了死刑。借宿虽然有风险,但至少能让她不受风吹雨打。如果真遇上包藏祸心的主人,她身上有匕首,还有小老鼠替她放哨。实在不行,她可以彻夜不睡,随时准备逃跑。 前方出现了一间二层的小农庄。窗户中透出微弱的火光。斯黛拉快步冲过去,总算在雨势彻底化为瀑布之前跑到了农庄的屋檐下。 她用力敲响屋门。“有人在家吗?请开开门!” 几秒后,屋门开了条缝。一个高大壮实的男人站在门后。他一只手抓着门把手,另外一只手背在身后,似乎藏着什么东西。一个中年女人端着烛台站在他身后,神色机警。 “你找谁?”男人问。 “我是路过的。雨下得太大,能否让我借宿一晚?”斯黛拉说完,补充了一句,“愿天平狮子祝福您,好心的先生。” 兴许是见敲门的是个独自旅行的年轻女子,男人放松了警惕。他把门拉得更开了些,让斯黛拉进门,同时把背后的铲子放下。 “噢,可怜的孩子,瞧你都淋透了!快来这儿烤烤火!”端烛台的女人将斯黛拉引到壁炉前。 斯黛拉脱掉湿透的斗篷,女人将它挂在壁炉上烘干。像每个看到斯黛拉脸上伤疤的人一样,她尴尬地扭开脸,假装匆忙地去厨房端来一些黑面包。 “你吃晚饭了吗?吃点儿吧,小姐。话说回来,你还没告诉我们你的名字呢!你是谁,从哪儿来的?” 斯黛拉拿起黑面包的手一滞。是啊,她是谁?若在以前,她会说自己是摩尔塔利亚的公主,是巴德温国王和伊芙娜王后的女儿,是亚斯特王子的妹妹,是星临城的宝石,是北方诸国的明珠。 可她再也不是了。 “我叫斯黛拉,从七灯城来。”她小声说。 “那可真是远啊!”女人感慨,“我还没去过比白望城更远的地方呢!” 屋内的一扇门开了,露出两张好奇的脸。那是两个女孩,大一点的那个和斯黛拉差不多年纪,小一点的那个十岁左右。 “回去睡觉,威廉明娜!克拉拉!”男人高声说,“没见过客人吗?探头探脑的,真是没礼貌!” 两个脑袋缩了回去。门静悄悄地关上了。斯黛拉隐约听见女孩的说话声,但听不真切。 “那是我的两个女儿。”男人不好意思地说。 女人打探起斯黛拉为何孤身旅行。斯黛拉依照科内利斯教她的话术,说自己为了逃避战乱,要去投奔外国的亲戚,路上和家人走散了,大家约好如果失散就在西海岸的风吟港碰头。 她也打听了这个农庄的背景。这对夫妇姓凯珀,附近的村庄叫灰水村,有三十多户人家,算是边境屈指可数的大村庄了。 斯黛拉吃了点儿黑面包。白吃白住肯定会让人家不乐意,但给钱不是万能的方法。 “最好说你身无分文。这样他们就不会图财害命了。”科内利斯教导道,“你得说你能帮他们干点活儿作为回报。普通的农活儿你干不了,你就帮他们写信好了。能干力气活的人很多,能读会写的却很少。” 斯黛拉说:“谢谢你们,好心的先生和太太。我要是有钱,肯定会付给你们的。可我的钱都在路上被抢了。我能不能做点儿什么报答你们呢?我会写字,你们要不要写信?” “你会写字!”凯珀先生很惊讶。 他看了妻子一眼,两个人似乎在无声的默契中做了什么决定。接着凯珀先生说:“小姐,你愿意睡在阁楼吗?我们乡下人家没有空屋了。” 斯黛拉表示可以。吃完面包,凯珀夫人带她爬上阁楼。阁楼是堆放杂物的地方,角落里堆着略微发霉的稻草。斯黛拉从行李里取出毛毯,在稻草上躺下。 小老鼠从她的背包里钻出来,鼻头微微耸动,胡须一颤一颤。它钻进木屋的缝隙中,一瞬间就没了影子。 斯黛拉实在累极了,虽然告诫自己不可以睡得太死,可眼皮一合上,她就陷入了睡眠。 不知睡了多久,她被嘀嘀咕咕的人声吵醒了。 雨点仍然敲打着农舍的屋顶,窗外光线晦暗,似乎还不到日出时刻。 楼下传来凯珀先生和他妻子的说话声。 “她会写字!而且你瞧她的装扮!她绝对是城里来的,体面人家的小姐!” 凯珀太太低声含糊地说了句话。凯珀先生突然打断她:“不行!绝不能让她离开!” 接着,一个年轻一些的女声开口了:“爸爸,算了吧,这多不好,我们也不缺那点东西……” “我不管!她非得答应不可!” 一阵桌椅挪动的声音。凯珀先生似乎站了起来,朝阁楼梯子走过来。 斯黛拉的睡意立刻飞去了九霄云外。凯珀一家人发现了她的身份?他们眼馋她身上的东西,要逼迫她交出来? 她从靴子里拔出匕首,塞在背后的腰带里,无声无息地挪到阁楼中央。如果凯珀先生敢袭击她,这个位置方便她逃走。 梯子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凯珀先生的脑袋探了出来。 “你醒得这么早啊,斯黛拉小姐!” 男人的一把胡子颤了颤,嘴唇咧出一个怪异的笑容。 斯黛拉绷紧身体,右手背在身后,握住匕首。 “是啊,被雨声吵醒了。您有什么事吗?” 凯珀先生爬上阁楼。他宽大的身体在低矮的屋顶下显得格外有威压感。 “斯黛拉小姐,你说你能读会写,是真的吗?” 斯黛拉不动声色地又往旁边挪了挪:“我爸爸以前是七灯城的文书官,我跟着他学习读书写字。” “噢,那可真是太棒了!”凯珀先生双眼精光暴射,脸颊上漾起不同寻常的通红,“小姐,你住在我家,吃在我家,肯定得报答我们,对不对?” “我说了,能帮您代笔写信……” “只写一封?那可不够!我要你,我要你……” 斯黛拉攥住匕首,随时准备刺出—— “我要你写一百封!”凯珀先生大喊道。 斯黛拉:“……” 斯黛拉:“啊?” 第133章 筹备婚礼 第133章 筹备婚礼 斯黛拉坐在低矮的餐桌前。桌上摆着黑面包和牛奶。壁炉中火焰跳跃,火上架着汤锅,冒着热腾腾的蒸汽。 凯珀太太用一根长柄汤勺在锅里搅和。凯珀先生坐在餐桌另一头抽烟斗。他的小女儿蹲在壁炉前,着迷地望着升腾的蒸汽。大女儿则站在父亲身后,一脸羞愧地绞着双手,好像她父亲刚刚做了一件极为丢脸的事。 “写一百封信?”斯黛拉问。 “对!一百封!”凯珀先生大声说。 大女儿涨红了脸:“爸爸!这多麻烦人家!太不好意思了!” “斯黛拉小姐不是自愿给我们代笔写信吗?是吧小姐?”凯珀先生在桌角磕了磕烟斗,对斯黛拉扬了扬下巴。 斯黛拉“呃”了一声,目光在这对父女身上打转:“我能问问那是什么信吗?” “我的女儿威廉明娜,”凯珀先生示意自己的大女儿,“下个星期就要结婚了。我想办得正式、隆重一点儿,所以我要给所有的亲朋好友寄去邀请函——听说城里的体面人家都是这么干的。” “……所以那一百封信就是邀请函?” 凯珀太太停止搅汤,对丈夫嗔怪道:“你得了吧!你那些亲朋好友看不看得懂邀请函都是个问题!会写自己的名字,能从一数到十,在我们这儿都能算大文豪了!” 凯珀先生重重一拍桌子,黑面包齐齐地跳了一下。“那又怎么样?我就要寄!” 他的妻子朝天翻了个白眼,接着抱歉地对斯黛拉一笑:“我家这口子就这个毛病。去年磨坊主的女儿结婚,他们家的一个城里亲戚过来帮忙。那个女人在白望城的贵族家当过女佣,按照城里人的方法给他们操办婚礼。哎哟,那办得可讲究啦!我们乡下人哪见过那种排场呀!收到邀请函的时候我都吓了一跳,还以为哪个贵族家的大小姐要出嫁了。” 凯珀先生瞪了妻子一眼,她刚刚在客人面前揭了自己的短,令他非常懊恼。 “那老东西的亲戚不过当过女佣罢了,看把他给嘚瑟的。”他气鼓鼓地说,“这位斯黛拉小姐可是从七灯城来的,是正正经经的文书官的女儿,书香门第的小姐。按照他们城里人的方式办婚礼,不是更风光?吓那老东西一跳!” 威廉明娜用力摇晃着父亲:“爸爸,普通地办就行了!” “不行!我们家哪里比他家差!我女儿的婚礼必须更有排面!” “婚礼要下个星期才办!人家斯黛拉小姐还急着赶路呢!” 凯珀先生看向斯黛拉:“那你多住几天如何?我不收你钱,你帮着我们筹备筹备就行了。” 其他人齐齐叹了口气,对固执的凯珀先生无可奈何。 斯黛拉大致搞清楚状况了。凯珀先生和那位磨坊主较着劲儿呢,哪怕是女儿的婚礼也要攀比,绝不肯丢了面子。 斯黛拉自己虽然没结婚,但参加过许多星临城贵族的婚礼,对流程还算清楚。留下来帮凯珀家操办婚礼,或许是个不错的主意。 婚礼时肯定会有亲朋好友从其他村子赶过来,婚礼结束后再各自散去。如果能找到从更西边的村子来的人,和他们同行岂不更加安全?万一路上遇见圣国的巡逻队,也好有个照应。 “帮您写邀请函当然没问题。”斯黛拉说,“不过纸笔要您自备。” 凯珀先生大喜过望:“我明天……不,今天雨一停就去白望城买!” “不过我挺惊讶的,凯珀先生,”斯黛拉说,“现在这个世道兵荒马乱的,我以为大家都会把喜事延期呢,至少等到战争结束后再办。” 凯珀先生用力抽了口烟斗,徐徐吐出烟雾,咧开嘴笑起来。 “恰恰相反,斯黛拉小姐。”他说,“正因为是兵荒马乱的世道,才更需要办喜事。这样才能让大家打起精神,叫大家知道,即使是这样的时代,也还有希望存在。” * 或许上天都在祝福即将成婚的新人,不到一个小时后雨就停了。凯珀先生开开心心地哼着小曲儿出门了。 斯黛拉本想去看看结婚的场地,但凯珀太太说外头的路太泥泞,不如等干一些再去。于是斯黛拉便打算从新娘子身上着手。 “婚礼那天你想编什么发型,威廉明娜?” “啊?我?”威廉明娜很吃惊,“发型很重要吗?不是编成辫子就行了?” “当然重要了,不同的发型有不同的含义呢!”斯黛拉解释,“比如‘仕女发辫’是最常见的,代表典雅庄重。‘葡萄发辫’代表知性和智慧。现在还流行‘精灵发辫’,是模仿精灵族编的头发,据说能带来长寿和美丽。当然,得看你适合哪种发型。” 母女三人大为震惊。 “没想到光是编个头发就有这么多讲究。”凯珀太太喃喃自语,“我家那口子该高兴坏了,他又可以去向磨坊主显摆了。” 威廉明娜红着脸请斯黛拉把每种发型都给她编一遍。她和她的妹妹睡在一个卧室里,床边有一个小小的梳妆台,上面摆着一面做工精美的雕花镜子,和农舍有些格格不入。威廉明娜说那是她的未婚夫海因里希送的,他是村里的铁匠。 一提到海因里希,害羞的威廉明娜立刻起了谈性,滔滔不绝地讲起她和海因里希的故事。斯黛拉一边给她编头发,一边听着她和海因里希恋爱的种种经过。 他们一个是村里最大的农场主的女儿,一个是铁匠的儿子,自小青梅竹马,知根知底。不仅他们两个人,双方的家庭也都对这桩婚事很满意。村里人甚至觉得,他们两个不在一起才叫天下第一等的怪事。 虽然威廉明娜叫她爸爸不要麻烦斯黛拉,但斯黛拉看得出,有一个“见过世面的城里人”为她操办隆重的婚礼,她打从心里觉得高兴。 “天呐,每一种我都很喜欢!”威廉明娜看着镜子里编着满头细密发辫的自己,“我不知道该怎么选!你觉得哪一种适合我?” 斯黛拉想了想说:“那就选刚才的‘王后发辫’好了。你和摩尔塔利亚的一位王后同名,威廉明娜。” “真的吗?”女孩小麦色的脸上透出惊喜的荣光,“她是个好王后吗?” “是的,她出了名的仁慈善良,她和她的丈夫在位时间很久,生育了许多儿女。她还用自己的嫁妆修建了一座大剧院。威廉明娜王后剧院直到现在都是星临城最美轮美奂的剧院。” 威廉明娜难以置信:“你难道还去过星临城吗,斯黛拉小姐,去过我们的首都?” 在小小的灰水村,许多人一辈子都没进过白望城。去过遥远的七灯城的人,可以在村里吹嘘十年。若是去过星临城,那简直像远征到世界尽头的勇者一样了不起了! 斯黛拉的嗓子突然哽了一下。她在星临城住了一辈子,可现在提起出生之地的名字,却觉得它是异国他乡那般遥不可及。 “我小的时候和家人去过一次。”她小声说。 “星临城是什么样的?我听说那儿的大街是银子铺成的,屋顶是宝石做的,港口的船比路上的马车还多,每艘船都装满了黄金。是真的吗?” 斯黛拉的眼神变得飘忽了。她用轻柔的、微风一样的声音说:“没有那么夸张,建筑是石头做的,船也不比马车多。但是……那的确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城市。” * 天快黑了的时候,凯珀先生才迟迟回到家中。凯珀太太抱怨他怎么那样慢,大家都吃过晚饭了,还得专门为他把汤热一遍。 “不怪我!都是那帮圣国兵!”凯珀先生气鼓鼓地将一个包裹用力放在桌上,“我都快进村了,他们非要把我拦下来搜身。我明明天天都打那条路经过,他们早该认识我了,却还是盘问了我老半天,好像我是什么绿林大盗一样!” “你做了什么可疑的事!” “什么都没有!他们把所有人都搜了个底朝天!真是一帮神经病!” “你小声点吧!”凯珀太太往丈夫嘴里塞了块黑面包,成功堵住了他的抱怨。 斯黛拉不安地在凳子上扭动了一下:“这附近有圣国兵吗?” 凯珀太太说:“有哇,小姐,我们村附近有个兵营,他们成天搜捕什么翼狮军,怪可怕的。” 凯珀先生的嘴被面包堵着,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他的小女儿克拉拉努力帮他把面包拔了出来。 “哼,真可笑!好像我们会把翼狮军藏在床底下似的。也不想想这个村就这么点儿人,大家穿什么颜色的内裤邻居都知道,来了陌生人还能瞒得住?” “哎呀,最近因为婚礼,不是常有陌生人往来吗?海因里希家也请了人来。”凯珀太太说,“对了,斯黛拉小姐,如果有人问起你的来历,你就说是我娘家那边的外甥女,来投奔我们家的。这样就不会有人怀疑你了。” 凯珀先生把他买的纸、墨水和羽毛笔取出来。斯黛拉见过的贵族婚礼请柬都是用金色的墨水写在香气扑鼻的特殊纸上的。现在她只能用普通的纸和墨水。但对于连大字都不识几个的村民来说,这已经足够正式了。 至于请柬写什么,凯珀夫妇全权委托给了斯黛拉。 “给磨坊主的那份,一定要写得华丽一点。让那老东西开开眼界,哼!”凯珀先生还是不忘膈应他的死对头。 斯黛拉花了一晚上才写好十份。次日更是写了整整一天,总算把一百份写完了。凯珀先生喜滋滋地带着请柬去邻村分发。灰水村的村民自然家家都有请柬,凯珀太太让两个女儿给别人送去,顺便带斯黛拉去看看结婚的场地。 一大早,斯黛拉就在两位凯珀小姐的带领下出门了。灰水村并不大,结婚场地就是村外树下的一片空地,村民的婚丧嫁娶、集会庆典,都在那儿举行。 斯黛拉打听了当地的婚俗,发现和星临城差不多。新郎和新娘要各自准备一个花环,在各自亲戚的簇拥下进入婚礼会场,当着证婚人的面给对方戴上花环,彼此亲吻,就算正式成婚了。 只不过贵族的婚礼更加豪华气派。新郎新娘的礼服都要专门设计,婚宴得由知名厨师操刀,证婚人邀请到王室成员是最有面子的,花环更是得精心编织,用上最名贵的花卉。星临城甚至流行在冬季举办婚礼,因为冬季的鲜花只在温室中盛放,这正是贵族财力的标志。 民间的婚礼就简单多了。花环用田间的野花编织即可,新人也只需穿上他们最好的衣服,证婚人是村中的耆老。像凯珀先生这么讲究的还真不多见。 小克拉拉蹦蹦跳跳,引着她姐姐和斯黛拉去挨家挨户拜访村民。 “我姐姐要结婚啦!爸爸叫我来送请柬!” 听见小姑娘这么说,村民们纷纷露出诚惶诚恐的表情,许多人先洗了手才敢接过请柬,仿佛那是什么金贵又脆弱的宝贝似的。 由于大部分人不识字,克拉拉还得把结婚的时间地点口头说一遍。 “当然,当然,凯珀家的女儿结婚,我们当然会去的。”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小克拉拉?你姐姐的婚服做好了吗?” “到时候我家会带上拿手好菜去的,我老婆做的辣土豆可是远近闻名有口皆碑!” 在灰水村这样的小村子,每隔几年才会办一次婚礼。每次婚礼往往都要出动全村。家家户户都要出人帮忙,有力气的人去整理场地,会做针线活儿的为新人缝制新衣。婚礼当天,每家都会带食物到婚宴上。 一场婚礼是全村的喜事。凯珀先生又是村里备受敬重的农场主,因此村民们格外上心。或许正因为如此,凯珀先生也想用最郑重的礼节来招待前来帮忙的村民吧。 不到中午,三个人就跑遍了村里的每一户,送完了所有的请柬。有些村民好奇地打探斯黛拉的身份,在小村庄里,陌生人总是很扎眼。 每到这时,小克拉拉就会叉着腰、昂着脸,用非常骄傲的语气说:“这是我们家的斯黛拉表姐,她呀可是从七灯城赶来的,为了参加姐姐的婚礼!这不比什么当过女仆的亲戚强多了!” 村民们听小克拉拉这么说,也就不疑有他。毕竟凯珀先生和磨坊主不对付的事在十里八乡都人尽皆知。磨坊主女儿的婚礼至今还被村民们津津乐道。凯珀先生为了胜过他,特地请来远房亲戚助阵,也很合情合理。况且小孩子怎么会说谎呢? 威廉明娜的未婚夫海因里希住在灰水村东边。海因里希年纪虽轻,手艺可是有口皆碑。他家的铁匠铺要为方圆二十里内所有的村庄服务,因此总是很忙碌。 斯黛拉三人来到铁匠铺时,里面却空无一人。她们绕着屋子转了一圈,才在后院里找到四个男人。 他们都打着赤膊,露出强壮精悍的肌肉。四个人都扛着铁铲,正在往院子角落的一处土坑里填土。 “海因里希!”威廉明娜叫道。 四人中最年轻的一个惊慌地转过身。他有一头红褐色的短发,脸上长满雀斑。见到是威廉明娜姐妹,年轻人瞬间松了口气。 小克拉拉像脚上装了弹簧似的跳过去。 “海因里希,你在干什么?”她努力踮起脚,试图看清土坑里的东西。 其他三个男人面面相觑,飞快地用铁铲把刚填好的土坑拍平。 “呃,死了一只小猫,我把它埋了。”海因里希拄着铁铲,尴尬地踢着脚下的土块,一会儿望天上,一会儿看地下,眼珠子比他的脚还忙碌。 “可怜的小猫!”克拉拉难过地噘起嘴。 “是、是啊。对了,你们怎么来了?”他总算控制住了自己的眼珠子,打量着和姐妹俩同行的斯黛拉,“这位小姐是?” 克拉拉叉着腰,昂着脸,大声说:“这是斯黛拉表姐,她从七灯城来,参加婚礼的!” 威廉明娜也端详着院子里的三个陌生男人:“他们是谁啊,海因里希?” 雀斑年轻人一脸紧张:“唔,这个,他们也是我的远房表哥,听说我要结婚了,特地赶过来的。” 第134章 一场婚礼 第134章 一场婚礼 “你有这么多表哥啊!我都没听说过!”小克拉拉大感惊奇,“他们也和你一样是铁匠吗?我看他们个个都很强壮!” 海因里希紧张地舔了下嘴唇:“对的对的,他们都是,呃,来参加我的婚礼,顺便学习铁匠手艺。” 于是,威廉明娜客气地向三位表哥问好,海因里希也礼貌地问候了斯黛拉表姐。 “来吧,表哥们,今天我们来练习淬火。”海因里希丢下铁铲,慌慌张张地将三位表哥和客人引进铁匠铺。 “我也要看!”小克拉拉兴奋地追上去。斯黛拉和威廉明娜无奈地对视一眼,耸耸肩,快步跟上小女孩。 一个表哥往火炉里添了几块炭。海因里希用铁钳钳住一块铁坯,探入炉火深处。另一个表哥鼓捣起风箱。炉膛中的火焰瞬间飚起,隔着这么远斯黛拉都能感到热量扑面而来。 等铁坯烧成赤红,海因里希便将它移动到铁砧上,让第三个表哥拎起锤头,开始反复锤打这块铁坯。 当——当——当—— 响亮的锤击声与炉火的噼啪声缠绕在一起,回荡在闷热的铁匠铺中。铁坯微微塌陷,弧度初显。待铁坯色泽渐暗,海因里希便钳着它再度探入炉火深处,任由烈焰将它重新焐得通红。 第二轮锤打开始了。哪怕是对打铁一窍不通的斯黛拉也能看出,他们是在打造一块马蹄铁。 威廉明娜皱起眉,一脸不悦的样子,借口太热跑到屋外去了。克拉拉托着小脸蹲在铁砧前,出神地望着铁锤下迸射的火星。 铁匠挥舞铁锤是那样用力,仿佛要将全身的气力都注入这块滚烫的铁器之中。 “海因里希!为什么要反复烧它、打它呀?”小女孩问,“我看它不是已经成型了吗?” 年轻的铁匠笑着解释:“火烧和锤打可以去除铁中的杂质,让钢铁变得更紧实、更坚韧。真正的精钢只有经过千锤百炼才能锻造出来。” 小克拉拉眉头一皱,豁然顿悟,记道:“想要他好,就要打他。” “不是!”海因里希急了。 表哥们哄笑起来。 “海因里希,你结婚后可得好好锻炼身体啊!” “这样你太太打你的时候,你可以跑得比较快!” 炉火把年轻铁匠的脸映得通红。 威廉明娜听见铁匠铺里的动静,走进来观望了一眼,见男人们不过是在说笑,便拉起妹妹:“咱们走吧,这儿没什么好看的。” “哎~可我还要看~” “小孩子看太多火,晚上会尿床!” “我十岁啦!我不尿床!” 斯黛拉小跑着跟上姐妹俩。 她看得出威廉明娜有些不愉快。这个姑娘难道不喜欢打铁吗?斯黛拉不清楚,也不敢问,她们还没熟悉到可以随便问私人问题的程度。 接下来的几天,斯黛拉都待在凯珀家帮着准备婚礼。她指点当天场地里要摆多少花篮(“不同的数字有不同的涵义,七个花篮是最常见的,七是有魔力的数字。”),婚宴上要有什么菜肴(“鸟肉、兽肉和鱼肉各要有一样,还要有绿色、白色和红色三种颜色的蔬菜。”),新郎新娘进入会场时从什么方向来,各要走几步(“男人要走二十步,女人要走二十五步,必须同时左脚上台。”)。 种种讲究和规矩让凯珀家瞠目结舌。凯珀先生得知自己必须在婚礼上发表演讲,还得背一篇稿子时,他不禁有点儿后悔了。凯珀太太冷嘲热讽了他一顿:“叫你非要跟别人比!现在知道厉害了吧!” 不过,他们还是乐在其中,似乎越是麻烦的事越能彰显出郑重和正式来。 灰水村里来来往往的外人也明显变多了。边陲的小村庄没什么娱乐活动,任何不同寻常的事都能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再加上今年秋收提前,农民们唯恐军队破坏田地,在庄稼尚未成熟时就收割了,因此许多邻村的闲散人士特地赶来看热闹,然后把所见所闻添油加醋地带回家,成为未来三年津津乐道的话题。 斯黛拉时常能在村口见到圣国军队。灰水村不在他们的巡逻路线上,他们大多数时候只是警惕地经过,和村民井水不犯河水。 只有一次,斯黛拉看见一名骑士进了村,在村里四处张贴通缉令。 村民们在通缉令前指指点点:“这啥呀?你认得不?” “婚礼的请柬啊。你没收到吗?” 结果得到了骑士的怒视。 婚礼的前一天,斯黛拉和威廉明娜姐妹去附近的野地里采花,准备婚礼上的花篮和新人的花冠。 “花也有讲究吗?”威廉明娜问。 “不同的花有不同的花语呀。比如红玫瑰代表爱情,黄玫瑰则代表嫉妒和失恋。要是送错可就不得了了。” 秋阳斜照,层林尽染,草木虽已开始枯黄,但仍有野花竞相盛放。它们不如温室里的花卉那样名贵娇艳,却自有蓬勃野蛮的生命力。 威廉明娜依照斯黛拉的吩咐,寻找着她所需要的花朵。小克拉拉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在田野里疯跑,回来时浑身上下都是草叶和泥土,但也带回了满满一篮子鲜花。 斯黛拉把它们编织在一起,在象征健康长寿的千阳菊和生命叶里,点缀上代表爱情的星绒草和火铃铛、祝福新人多子多福的丰穗兰,最后用表达忠贞不渝的紫棘把它们串在一起。 威廉明娜拿着华丽的花冠,爱不释手。她美美把玩了一会儿,忽然露出沮丧的表情,肩膀一垂,重重叹了口气。 “怎么了,威廉明娜,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斯黛拉停下编织第二个花冠的手。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唉,可能是我想得太多了吧,关于海因里希。” 她没精打采地看着花冠。斯黛拉想起来她们去铁匠铺的那天,威廉明娜也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海因里希对你不好吗?”她不安地问。 “不是!他,他当然是非常善良、非常体贴的。可是……” 威廉明娜的声音低了下去。她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确定田野里只有她们姐妹和斯黛拉后,压低声音说:“斯黛拉,我相信你是好人才告诉你这些,你必须发誓绝不把你听见的说出去!” “我对着我父母和哥哥的灵魂发誓。”斯黛拉不知道女孩要跟她说什么,先发誓肯定没错。反正她也没什么人可以诉说。 威廉明娜攥紧花冠,好几朵花都被她压碎了。“在你来之前,我们村里有好几个年轻人都跑掉了。他们对外声称是今年收成不好,到城里打工补贴家用,但实际上是去参加反抗军了。” “反抗军!”斯黛拉心中巨震,“反抗圣国吗?” “对啊!大家传闻有人在召集反抗军,准备打回星临城,解放首都。很多有雄心壮志的年轻人都离开了。我也问过海因里希要不要走,他是铁匠,反抗军肯定很需要他这样的人才。可他不愿意,说什么也要留下来。” “我想……海因里希的家人和你都在灰水村,他肯定是为了你们才留下的。” 威廉明娜撇撇嘴:“真是这样也好,可是……你还记得那天海因里希在打马蹄铁吧?” “嗯。那有什么问题吗?” “那些马蹄铁,是给附近那个圣国兵营打的!”一提到圣国,女孩的面庞上就浮起淡淡的愠怒,“他们的铁匠忙不过来,就把活儿交给海因里希,毕竟他是附近唯一的铁匠。我本来以为海因里希会拒绝的,谁知道他竟一口同意了! “我因为这事曾跟他吵了一架。他说他替兵营干活儿是因为他们给的多,而且那些士兵认识他了,就不会来找他的麻烦了。我说就算是穷到去讨饭也不能给敌人干活儿!” 威廉明娜越说越生气:“我在想,海因里希该不会像那个可恨的冷山公爵一样吧?大家都骂冷山公爵狼心狗肺,为了王位出卖亲人和国家。海因里希他……他难道也……” 说着说着,她的大眼睛里溢出了泪水。她丢下花冠,捂着脸哽咽道:“斯黛拉,我会不会看错人了?我和海因里希打小一块儿长大,我以为我最了解他了,他从来都是那么勇敢,那么善良。可是……万一我看错了呢?万一海因里希不是我想的那种人呢?” 斯黛拉一时间心头百感交集,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她又是高兴摩尔塔利亚人民还没有放弃抵抗,又是为可怜的威廉明娜感到着急。 这个女孩明天就要结婚了,她本应该是世界上最快乐、最幸福的人,可她却在担心她未来的丈夫是不是一个对敌人卑躬屈膝的懦夫。 斯黛拉抱住威廉明娜,安慰道:“就算你不相信海因里希,你也要相信你自己的直觉,威廉明娜!你那么了解他,如果他本性很坏,你早该察觉了,不是吗? “我想,就算他给圣国人干活儿,也是逼不得已。他只是一个小铁匠,要是拒绝了圣国人,他们肯定会刁难他,甚至刁难你的。他也是为你着想才那么做的。” 威廉明娜放声大哭起来:“那我宁愿他不要这么为我着想!” 她哭了好一阵,才抽抽噎噎地停下来。 斯黛拉拍了怕她的肩膀,把没编好的那个花冠塞到她手里。 “你只是因为结婚而焦虑,才会胡思乱想的。很多人都会这样。等明天婚礼结束,你就会好起来的。” 斯黛拉把威廉明娜花冠里被压碎的那些花挑出来,再编入新的。她们俩一直编到黄昏,终于编成了两个超级豪华的花冠。 斯黛拉叫小克拉拉去把其中一个送到海因里希家,另外一个由威廉明娜保管。明天的婚礼上,新郎新娘将交换花冠,这是摩尔塔利亚全境都有的婚俗。 她们一起回到凯珀家。凯珀太太已经在忙着准备食物了。明天的婚宴虽然所有村民都会带菜肴来,但作为东道主的凯珀家也必须准备丰盛的宴席,不能让客人空着肚子回去。 翌日,斯黛拉起了个大早,和凯珀先生一道去布置婚礼会场。 仿佛就连上天都在祝福这对新人,天气格外晴朗。凯珀先生指挥村里的小伙子们把各家各户的桌子搬到空地上,拼成长条。斯黛拉把事先准备好的花篮摆在桌上,还和村里的小伙子们一起在会场周围搭起了十二个火炬。十二象征着一年的十二个月份,代表新人的爱情年复一年长长久久。 村民们也带着各自的食物赶到了会场。富有的家庭带来了烤鸡烤鸭。家境贫寒一些的也送上了面包或水果。就连村里最穷困的老寡妇也一大早去钓了两条鱼来。 凯珀太太不停地从自家厨房送出热腾腾的菜肴。桌上很快就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品。一群小孩眼巴巴地盯着香气扑鼻的烤鸡,他们的母亲警惕地站在一边,哪个孩子敢抢先碰食物一下,做母亲就会用柳条抽他。 凯珀先生则从自家地窖里搬出了自酿的麦酒。看着他把一桶桶酒运到会场,斯黛拉感到很惊讶。 “我以为今年的收成很不好,人人家里都没有余粮。”斯黛拉疑惑地看着麦酒,据她所知,麦酒是要用麦子酿的。 凯珀先生嘿嘿一笑:“大家多多少少都藏着一点儿。我们农民是这样的。” 随着太阳逐渐升高,会场里的人也越来越多。宾客们从周边村子赶过来。凯珀先生正儿八经地给大家发了请柬,所以客人们也不敢怠慢,所有人都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骑着一头毛驴抵达会场。小克拉拉告诉斯黛拉,那就是凯珀先生的死对头磨坊主。 他拈着胡子,挑剔地审视着会场的布置,起初还一脸傲气,可很快就沮丧起来。凯珀先生得意极了,眉飞色舞地在磨坊主身边转悠,气得磨坊主山羊胡子都在发抖。 会场两侧各搭起了一个帐篷。婚礼开始之前,新郎和新娘便在各自的帐篷里等候。斯黛拉忙完了会场那边的事,就去帐篷里寻找威廉明娜。一掀开门帘,就看到盛装打扮的新娘焦躁地在帐篷内踱来踱去。 “斯黛拉!”威廉明娜如蒙大赦,一把攥住斯黛拉的手,“怎么办,我现在好不安,心里就像有什么东西压着一样。我真的该结这个婚吗?如果,我是说如果……” “你还在烦恼海因里希的事吗?” 威廉明娜咬着嘴唇点点头。 斯黛拉抱住她的肩膀,小心翼翼地不碰乱她的婚服和发型。 “威廉明娜,我不了解海因里希,毕竟我根本没见过他几面。但这段时间的相处让我了解你。你这样善良的人一定会获得幸福的。你的身边会有很多很多人支持你。如果不是这样,那这个世界才叫有问题呢!” 威廉明娜眼圈一红,眼看又要哭了。斯黛拉急忙用手绢蘸去她眼角的泪花,防止弄花妆容。 “你的发型乱了,我替你再梳理一下吧!”她说。 等太阳升到天空正中央,所有宾客都到齐后,婚礼便正式开始了。 婚礼请不来专业的乐团,凯珀先生就邀请了绵羊村的牧羊人来吹笛奏乐。一群年轻姑娘伴着朴素的笛声唱起了当地婚礼的民谣。 在笛声和歌声之中,新郎新娘分别从东边和西边走进会场。一群男人推搡着海因里希,一群女人则簇拥着威廉明娜。两个人手捧花冠,和着音乐声一步一步登上木台。 威廉明娜的心情已经好多了。斯黛拉和她的妹妹、母亲以及好一个外村来的远亲一道从背后扶着她。她容光焕发,精心编织的发辫在脑后挽成复杂的几何形,发间还装饰着丝带与花朵。这是斯黛拉花了好几个小时的杰作。 这对新人在木台上站定,被请来当证婚人的老村长拄着拐杖颤颤巍巍走到他们面前。 他清了清嗓子,用唱歌般尖细的声音说:“今天我们聚集在这里,见证一对相爱之人的结合。他们是威廉明娜和海因里希,是我们灰水村杰出的青年。” 老人眯着眼睛,努力辨认哪个是新郎,哪个是新娘。 “威廉明娜!你是否愿意承认海因里希为你的丈夫?你是否愿意敬重他,珍爱他,以耐心和真诚长久对待他,待他的家人如同待你的家人,不论贫穷还是富贵、健康还是疾病,都对他不离不弃?” 年轻的新娘红着脸说:“我愿意。” 老人又转向另一个人——既然新娘是另外一个人,那么他毫无疑问就是新郎了。 老人把同样的问题又问了一遍,海因里希挺起胸膛,豪气干云地回答:“我愿意!” 会场里响起揶揄的笑声,很快被人用热烈的掌声压了下去。 “如果有人反对这场婚事,请现在就站出来,否则当婚礼完成,一切反对都将无效。” 海因里希的亲朋好友们严肃的眼神盯着宾客们,无声地炫耀着自己的肌肉,准备随时群殴不长眼的异议者。奇怪的是,他的三个表哥居然不在。斯黛拉不禁感到有些意外,难道他们在准备宴席吗? 老村长等了一会儿,说:“好吧,既然无人反对,那么新郎,请你给新娘戴上花冠,愿你们的婚姻如鲜花一样灿烂,也将结出丰硕的果实。” 海因里希面色绯红地朝新娘走了一步,将手中的花冠戴在她头顶。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响亮的欢呼和口哨。豪华的花冠与优雅的造型搭配得天衣无缝,配上量体裁衣的礼服,威廉明娜简直就像林间走来的仙女一样动人。 宾客们纷纷发出敬服的感慨,称赞新娘真是美艳动人,更有人抱怨海因里希走了狗屎运,竟有这等福气。 老村长大声咳嗽了几下,示意众人安静。 “那么威廉明娜,请你给新郎戴上花冠,愿你们的婚姻……” “停下!” 一声怒吼打断了老村长。 老人伸长脖子,努力挤着眼睛,试图看清台下的骚动。 “谁?谁敢反对这门婚事?我都说了要反对就早早站出来,现在反对也无效了!……嗯?你们是谁?我怎么从没在村里见过你们?” 人群如同被破冰船凿开的冰层一样,朝两侧分开,大气也不敢出。 一队武装到牙齿的圣国士兵气势汹汹地冲进会场。为首的是一名骑马的骑士。他握着一根马鞭,用空着的那只手揭开头盔面甲,鹰隼一样锐利冰冷的眼睛扫视全场,无声地震慑着在场所有人。 “抓起来!”他指着海因里希,厉声喝令。 第135章 灵魂熔炉 第135章 灵魂熔炉 喜气洋洋的婚礼现场瞬间变得一片混乱。 士兵们一拥而上,抓住海因里希的胳膊。年轻的铁匠虽然强壮,可双拳难敌四手。一个士兵往他膝窝狠踹了一脚,他痛呼一声跪了下了。其他人立刻把他按住,强迫他跪下。 宾客们发出惊恐的尖叫,后排的一些人趁士兵们不备,转头拔腿就跑。士兵们本想追上去,但那名领头的骑士抬起手阻止了他们。 “让他们跑吧,一群乌合之众。” 前排的宾客也想逃走,但退路已经被截断,更多士兵涌进村庄,将会场团团包围。宾客们只能手足无措地抓着彼此,祈祷刀剑不要落在自己身上。 威廉明娜完全吓坏了,抓着花环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脸色比纸还苍白。凯珀夫妇一把将小女儿拉到身后护住,还想去拉大女儿,却被横在面前的长戟拦住了。 “放我过去!”凯珀太太失声尖叫道。 斯黛拉扯了扯她的衣袖,冲她摇摇头。凯珀太太发出一声啜泣,无助地望着台上的大女儿。小克拉拉扁着小嘴,用力抱住她的腿。 领头的骑士跳下马,慢悠悠地走向木台。他故意走得那样慢,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被他无声的威严所压倒。 不过也有人完全不在意他的震慑。 “你们这些圣国人!真是粗鲁!没有教养!没有礼貌!” 磨坊主跳到骑士跟前,用粗短的手指戳着骑士的胸甲。 “你们在圣国怎么样我管不着,可这里是摩尔塔利亚!在我们国家,打断婚礼的人是要被马踢死的!” 骑士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用马鞭轻轻敲打自己的靴子。他的副官走上前,一拳将磨坊主撂倒在地。 磨坊主捂住流血的口鼻,躺在地上动弹不得。骑士昂首阔步地他身上踏过去。在磨坊主杀猪般的哀嚎中,他庄严地登上木台,锐利的眼睛自始至终盯着海因里希,如同锁定了猎物的猛禽。 老村长颤颤巍巍地问:“你……你是谁?你们想干什么?” 骑士看也不看他:“我是雷纳托队长,奉命前来捉拿逃犯。” “我们这儿没人是逃犯!大家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你们一定是搞错了!” “搞错?” 雷纳托队长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 “这个人,”他用马鞭指着海因里希,“是窝藏逃犯的共犯。” 宾客们齐声倒抽冷气,彼此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 “逃犯?不可能吧!哪儿有逃犯?” “绝对是栽赃陷害!海因里希是个顶好的小伙儿,绝不会干伤天害理的事!” 雷纳托队长冲部下做了个手势。人群再次分开,士兵们押着三个人走上前。 他们蓬头垢面,鼻青脸肿,身上沾满血迹。一个表哥的胳膊不正常地扭曲了。另外一个拖着一条腿。 “咦,那不是海因里希的表哥吗!”有人喊道。 又有两个士兵拎着三套胸甲和长剑走上前。 斯黛拉的目光越过凯珀夫人肩头,望见士兵将那三套胸甲和长剑丢在队长脚下。金属落地,当啷作响,同时震去了胸甲上的泥土,露出雕刻精美的有翼狮子纹章。 宾客们齐声倒抽冷气。那个纹章在贴满大街小巷的通缉令里出现了太多次,以至于大字不识的文盲也认得。 “翼狮军!” 众人看向三名表哥的眼神刹那间改变了。嗡嗡的耳语声在场地里弥漫开来。 斯黛拉屏住呼吸,眼睛几乎无法从那些甲胄上挪开。 翼狮军!她想。他们三个原来是亚斯特的翼狮军,是哥哥麾下的将士! “这些东西,都是从你家后院挖出来的,新郎官。你对此有何解释?”雷纳托队长得意洋洋地问海因里希。 年轻的铁匠满面通红,肌肉绷紧,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一个表哥——一个翼狮军的残兵——奋力仰起头,大吼道:“是我们要挟了那个年轻人!跟他没有关系!你们放开他!” “闭嘴。没人问你们。”雷纳托队长冷冷说。 他用马鞭拍打了一下海因里希的脸颊。他力道很轻,但羞辱的意味极重,海因里希不得不偏过头去。 有一瞬间,他的目光和木台另一边的威廉明娜相遇了。 新娘的身体颤抖起来,她如梦初醒,总算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冲向海因里希,却被一个士兵粗暴地推了一把,朝后倒去。斯黛拉这时终于从士兵高举的胳膊下钻了过去,眼疾手快地扶住威廉明娜。 威廉明娜双眼含泪,沙哑地问:“那是真的吗,海因里希?” 雷纳托队长饶有兴味地盯着海因里希:“哦?你没把你做的事告诉你的新娘吗?刚刚还发誓要真诚待她,可你从一开始就在对她撒谎啊!” 斯黛拉感觉到怀里的威廉明娜颤抖得更厉害了。 “告诉我,海因里希,为什么……” 雷纳托队长笑道:“是啊,你说啊,告诉她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海因里希羞愧地低下头:“对不起,威廉明娜。我……那三个翼狮军士兵是我在山里砍柴的时候遇到的。我想帮他们逃到国外去。正好我们要举行婚礼了,我就想了个主意,假称他们是我的表哥,打算趁着婚礼上所有人都集中在这儿,偷偷让他们逃走……” 雷纳托队长一脚踹翻海因里希。他的亲朋好友们紧张地叫起来,宾客们一阵骚动,有人大声抗议,却立刻挨了士兵重重一拳。 “听见了吗,新娘子?你们神圣的婚礼,被他拿来这样利用!唉,大喜的日子就这么毁了!” 雷纳托队长挥舞着马鞭,扫过半空,朝所有宾客说,“瞧见了吗,多愚蠢的男人啊,不但自己要上绞刑架,还会连累妻子。这就是窝藏逃犯的下场……” 就在这时,海因里希突然直起身体,声嘶力竭喊道:“和她没关系!婚礼还没有完成,她还不是我的妻子!你们要杀就杀我吧,放过威廉明娜!” 雷纳托队长对他投以惊奇的眼神,旋即歪着脑袋思考了几秒,用洪亮的、诗朗诵般的嗓音说:“好像也有几分道理!既然不是夫妻,那倒也不必连坐。好吧,那我就宽宏大量……” 他的演讲戛然而止。 一个白色的身影像矫健的小鹿一般从他跟前掠过,士兵们甚至来不及阻拦。 威廉明娜奔向海因里希,张开双臂一把拥抱住他。 “太好了,海因里希,真是太好了!” 她泪雨滂沱,同时纵声欢笑,仿佛被极度的狂喜所支配,所有看见她那焕发着夺目光彩的面庞的人都相信,这一刻她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她将手中那象征着爱情、长寿、忠贞和幸福花冠扣在海因里希头顶,然后坚定且不容拒绝地拥抱住年轻的铁匠,用力亲吻他的嘴唇。 当他们分开,威廉明娜骄傲地宣布:“婚礼完成了!你们把我也一起抓走吧!” 雷纳托队长爆发出一声怒不可遏的吼叫。他用马鞭指着那对刚刚结为夫妇的新人,士兵们立刻冲上前,粗暴地将威廉明娜拉开。 雷纳托队长用马鞭抵着威廉明娜的脸颊,胸膛剧烈起伏,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嘲讽道,“真是个蠢丫头!年轻人就是鲁莽冲动,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干出这种傻事!我问你,你真的愿意跟这个男人一起去死吗?难道你不要你的父母姐妹了?” 他望向被士兵们拦住的凯珀夫妇,“你的父母含辛茹苦将你抚养长大,你就这样弃他们而去?他们年纪大了,谁来照顾他们?你就这样不孝吗?还有你的小妹,你死了谁来保护她?将来她被人欺负了,谁来替她出头?你这做姐姐的,就没有一点儿责任感吗?” 他对士兵们扬了扬下巴,示意他们放开凯珀先生。 “凯珀先生,我听说你是这附近最大的农场主,我向来是敬重老实的庄稼人的,不忍看见你失去心爱的女儿。我愿意卖你一个面子:你的女儿虽然已完成了婚礼,但依照习俗,只要夫妇还没有圆房,就可以宣布婚姻无效。你好好说说你女儿,只要她愿意和这个男人划清界限,弃暗投明,我就放过她,还有你们一家。” 凯珀太太发出一声响亮的啜泣。斯黛拉拿出一条手绢替她擦去眼泪,同时不动声色地观察雷纳托队长。 真奇怪,如果他是来捉拿逃犯的,直接把海因里希和三个表哥带走就行了,甚至直接把他们处死也可以,为什么非要让海因里希当众坦白? 看到雷纳托队长那傲慢的表情,她忽然明白了: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窝藏逃犯是没有好下场的。 如果只是处死海因里希和翼狮军,那么他们会变成人们心目中慷慨赴死的英雄,就像斯黛拉曾在路边的树上见过的那两具尸体一样。 雷纳托队长却要让所有人都亲眼看见,所谓的“英雄”是满口谎言的骗子,是利用婚礼的小丑,是连累无辜家人的蠢货,不但要死,还会众叛亲离。 他要让人们恐惧、胆怯、瞻前顾后。最终让人们分裂,再也没有人敢去援助翼狮军,再也没有人敢去反抗圣国。 凯珀先生两腿打战,却还是摇摇晃晃地走上前。威廉明娜瘫坐在地上,无助地望着凯珀先生:“爸爸,我……” 凯珀先生用布满血丝的眼睛深深看了女儿一眼,然后转向雷纳托队长。 “呸!” 他狠狠啐了骑士一口:“你这该死的东西!我女儿是个好样的!” 雷纳托队长震惊地抹去脸上的口水,他的五官因极度的愤怒而扭曲,方才的镇静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扬起马鞭,重重挥向凯珀先生。只听见破空的响声,所有人都以为凯珀先生肯定会被打倒,可下一秒,鞭子竟然停在了半空中! 凯珀先生用他那属于庄稼汉的强壮手臂,生生接住了鞭子! 他用力一扯,竟将雷纳托队长扯了个趔趄。 雷纳托丢下马鞭,抽出腰间长剑,刺向凯珀先生的手臂。后者惨叫一声,捂着流血的胳膊倒退好几步。 “这是你们自找的!”雷纳托队长怒吼,“全部给我抓起来!一个不剩!” 士兵们蜂拥而上。一部分人把海因里希拽下木台,一部分人抓住了威廉明娜。 雷纳托乘胜追击,扬起剑锋,砍向凯珀先生的脖子。说时迟那时快,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士兵们腿下钻过,像小猴子似的扑向雷纳托队长,双脚一蹬跳上他的后背,一口咬住他的耳朵。 “啊!”雷纳托大声惨叫,将背上的小克拉拉甩了下去。小女孩摔在地上,滚到了台下。 凯珀太太尖叫着奔向小女儿。与此同时,整个会场里爆发出狂热而愤怒的吼叫! 方才仓皇逃走的那些宾客居然又折返回来了!他们大多是灰水村的村民,一边冲进会场,一边将手里的东西抛给其他宾客。 干草叉、铁铲、锄头、锤子…… 拿到武器的宾客们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和士兵们扭打在一起。混乱之中,三个翼狮军挣脱了束缚,从圣国士兵手里夺来了武器,登上木台准备营救海因里希。 年轻的铁匠被士兵压制着,只能一寸一寸地爬向威廉明娜。女孩正要去够他的手,却被其他士兵们不由分说拽开。 斯黛拉为她精心编织的发辫散开了。那个她们一起采摘秋日鲜花做成的漂亮花冠掉在地上,被铁靴踏过,转眼间陷进了污泥里。 翼狮军固然骁勇善战,但雷纳托队长更是不遑多让。他一人对战三个人竟丝毫不落下风,还有余力指挥士兵们反击。 斯黛拉被士兵们撞得七荤八素。她先是想去救援威廉明娜,接着又担心起小克拉拉。不停有士兵扯住她的胳膊,企图把她掼倒,她头晕目眩,耳膜震颤,只觉得天旋地转。 “住手啊!快住手啊!” 可是没人听她的。 训练有素的士兵结成方阵,滴水不漏的防御让宾客们根本无从下手。他们没受过军事训练,所用的武器也只是粗糙的农具。随着雷纳托队长一声令下,士兵们迅速转守为攻,一眨眼的工夫就将宾客们冲得七零八落。 他们挥舞着精钢锻造的长剑、长戟和钉头锤,无情地朝宾客们身上砸去。 斯黛拉躲开一个士兵的剑锋,又被另一个人狠狠撞了一下,踉跄着扑在长桌上。 只过了几分钟,宾客们就落入下风。强壮者被挨个打倒,体弱者伏在地上不敢动弹。士兵们似乎恼火于这群胆敢反抗的村民,将那些还有余力的人拎出来泄愤。 一个宾客被士兵扔过来,砸翻了桌子。 就在斯黛拉眼前,她精心准备的花篮被砸了个粉碎。那些灰水村的村民们亲手烹制的菜肴哗啦啦落了一地。牛奶泼洒,面包和奶酪滚进泥土中,新钓上来的鲜鱼和香喷喷的烤肉包裹了尘土和鲜血。 她和村民们一起支起来的火炬也被打翻了。火焰点燃了桌布,一股火焰蹿上村头老树的树枝,浓烟立刻升上天空。 “快住手……求求你们了……” 斯黛拉脸上也沾满了灰尘和泥土。她努力爬起来,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 今天早上,这里还是洋溢着喜气的婚礼会场,是整个村子的人怀着祝福和爱意一起布置的。将有一对相爱的年轻人将在这里喜结连理,共赴百年之约。 可现在,到处都是痛呼呻吟的人。新郎和新娘被打倒在地,象征着爱情的花冠被践踏进了泥土里。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这里的人都是最善良、最朴实的农民,他们是最有资格过上幸福生活的人,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一瞬间,许许多多画面浮光掠影般地掠过斯黛拉眼前。 她看见星临城美丽的海港和整洁的广场,如今冒着滚滚浓烟。 她看见白望城巍峨的城墙和优雅的喷泉,如今被拆成乱石废墟。 她看见那为行人遮蔽烈日的大树,如今成了悬吊尸体的绞刑架。 她看见世界之西的广阔麦田,那饱满垂坠的、随风摇曳的麦穗,那无边无垠、浪涛滚滚的金色大海,如今只剩光秃秃的田埂和衰草蔓延。 火焰烧着了会场,让她想起逃离星临城的那个日子。那一天,北方诸国最美丽的少女脸上,被烙下了丑陋的烧伤。 同时,她心中最美丽最富饶的国土,也在熊熊燃烧。那些宏伟的奇观,那些迷人的风景,全部被付之一炬,只剩下残损的废墟,像伤疤一样横亘在摩尔塔利亚的大地上。 本应该用来耕作土地、收获庄稼的农具,被拿来当作了武器。被迫拿起武器的,是那些本该享受幸福生活的人们。 斯黛拉的眼睛被泪水模糊了。所有的怒吼声、惨叫声,都在此刻离她远去了。 她觉得自己变得无比渺小,渺小得像一块铁坯,被钳在铁砧上。所有的痛苦和仇恨,所有的愤怒和不甘,还有所有的爱,所有的怜悯,所有的祝福,所有的期盼—— 都化作一把铁锤,狠狠敲击在她的灵魂上。 “等你找到自己真正的愿望,我会再来的。” 一个声音如同雷鸣,在她耳边炸响! 斯黛拉猛地睁开眼睛。 “我知道我想要什么了!”她对着虚空放声呐喊。 她想要再一次目睹摩尔塔利亚秀美的山川,目睹河流奔涌在碧绿的原野间,春季鲜花盛放,秋季果实丰盈。 她想要再一次聆听古往今来艺术家们的伟大作品,聆听船只入港时码头敲响的悠长钟声,水手们归家的欢声笑语。 她想要再一次握住父王母后的手,说出那些她没机会说出的、关于爱和感激的话语。 她想要托住她的星星,让它永不坠落。 她想要天下的父母儿女都能团聚一堂,共享天伦之乐。 她想要世上所有相爱的恋人们都能白头偕老,永不分离。 “我想要,去爱那些爱我的人。” 泪水滑下她的脸颊,炽热犹如火焰。 “我想要,去保护那些我爱的人。” 一瞬间,时间停止了流动! 一道比黑夜更深邃,比宇宙更辽远的影子浮现在她头顶。漆黑的暗影中浮现出一双猩红如血的眼睛,祂的手中托着一本封面镶嵌着眼球的大书。 “斯黛拉·摩尔塔利斯,你的愿望,我已经听到了!” 下一瞬间,一张怪异的灰色卡牌浮现在斯黛拉手中。 那敲击她灵魂的铁锤,又是重重的一响。 当—— 卡牌上迸射出夺目的火星,好像无形的铁锤将它敲打成型。随着一声又一声响亮的敲击,灰色从卡牌上褪去,宛如锻铁时杂质被烧灼和震落。卡牌逐渐显出黄铜明亮的色泽。 然后,仿佛被淬了火一般,卡牌上浮现出一幅画面: 一名少女站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她的脸上没有五官,唯有一道丑陋的伤疤。她披散长发,高高举起一顶钢铁的王冠。 在王冠的顶端,镶嵌着一颗闪耀的星辰。 【斯黛拉·摩尔塔利斯】 【野心家摧毁你的家园故国,击碎你的尊严与天真。背叛者夺去你的挚爱亲朋,给你留下悔恨和伤痕。烈火将你珍视的一切烧为灰烬,也将你的灵魂熔铸为利刃。在这爱与憎的熔炉之中,必有钢铁的冠冕为你留存。】 【你已接受使命:“灵魂熔炉”。】 【你已解锁新的任务:“保护一个村庄”。】 第136章 破坏婚礼的人 第136章 破坏婚礼的人 斯黛拉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见那幽夜般的黑影大手一挥,一道璀璨如星河的光流自厚重大书中奔涌而出,如决堤的洪水向她倾泻而来。 被光流淹没的瞬间,陌生的新信息不容拒绝地灌入了她的脑海。 【金属操控(a):你流着青铜的血,你握着钢铁的剑,你的坚定如白银般耀眼,你的骄傲如黄金般璀璨。你能操控五十步之内的所有金属,让它们为你起舞,或者为你葬送敌人。】 一股奇妙的力量充斥着她的四肢百骸。她眨了眨眼,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从心脏的位置延伸出去无数的淡蓝色半透明丝线,它们有粗有细,有些颜色明亮,有些色泽黯淡,在空中震颤着,仿佛被拨动的琴弦。 斯黛拉好奇地伸出手,轻触其中的一根丝线—— 霎时间,时间恢复了流动! * 雷纳托队长红着双眼,一剑砍翻一名用干草叉和他对峙的村民,然后踩着那人的后背登上木台。他的铁靴上沾满了泥土和鲜血,一步一个血脚印地走向被打倒在地、流血不止的海因里希。 “你们这群不服管教的刁民!”他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汗珠,在自己的皮肤上留下了一抹血痕,使得他饱经风霜的面孔越发狰狞。 海因里希已经站不起来了,只能跪在地上,可他依然高高昂着头,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死死盯着雷纳托。 威廉明娜扑倒在他身边,两条胳膊用力环着他的颈子。她披头散发,原本秀美的脸上沾满了尘埃血迹,几乎看不出模样了。 雷纳托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对新人:“真是感天动地的爱情。我就送你们俩一起下地狱吧!” 雷纳托举起长剑。 剑柄震动了起来。 他疑惑地看着自己的武器。那把由大团长赐给他,用来奖赏他功勋的宝剑莫名其妙地震颤着,仿佛一条被扼住的、拼命扭动身体的蛇。 紧接着,整把剑朝天空飞了出去! 它像一支离弦的箭,“嗖”地射向云彩,在空中翻滚了两圈,剑尖朝下,稳稳地悬停在了半空中。 雷纳托队长愣住了。他的手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傻傻地僵在半空。 “这……”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目光从自己的剑上移开,落在海因里希和威廉明娜身上。 年轻的新婚夫妻也是错愕不已,望着空中悬停的长剑,嘴巴张得能塞下一整个橙子。 雷纳托队长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莫非是超凡能力?!雷纳托自己虽然只是个凡人,但曾经见过军队中的超凡者和使用遗物的人是如何战斗的。毫无疑问,这种超乎常理的现象绝对是超凡能力在搞鬼! 这帮乡下刁民中,竟藏着一个超凡者?! 是谁?! 这对狗男女肯定不是,难道是那三个翼狮军士兵?是这女人的父亲?是那个敢咬他的小丫头?是那个被打倒的山羊胡老头? 是谁?到底是谁??? 雷纳托转过身,眼珠疯狂地转动,想从遍地哀嚎的村民中寻找那个危险的超凡者。 但已经迟了。 一声尖利而短促的惨叫从他侧方传来,雷纳托猛地看过去,看见他的副官正正踉跄着后退,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脖子,鲜血从他的指缝间喷涌而出。 杀他的是他自己的宝剑。剑柄还在他掌心攥着,剑刃却调转了方向,没入了他的咽喉。 “放下武器!有超凡者!”雷纳托大吼,“他可以操控刀剑,所有人都放下武——” 他的声音卡在了嗓子里。 在他的士兵们服从命令之前,那些武器就已经不服命令,自己动了! 长剑、匕首、钉锤、长矛……还有干草叉、锄头、铁铲…… 武器从人们手中挣脱,农具从地面飞起,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仿佛有无数只无形的手将它们夺走或拾起,再把它们高高举向天上。 士兵们呆滞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再看看那些漂浮在空中的武器,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恐惧,从恐惧变成彻底的崩溃。 “超凡者!有超凡者!” “救命啊队长!” “愣着干什么,快去求援啊!” 然后那些武器动了起来。 它们在半空中飞翔,剑挨着剑,刀靠着刀,矛贴着矛,像一群被召集起来的、形状怪异的飞鸟。它们震动着、嗡鸣着,在蔚蓝的天空之下汇聚成一道钢铁的洪流。 雷纳托队长这辈子都没见过如此景象。他参加过上一次圣国发动的战争,也在这次战争中与战友们在白泉谷中浴血奋战。他曾目睹投石机抛出的火球划破夜空,亦曾亲历上千骑兵冲锋踏碎冰河。但那些和眼前这一幕比起来,他从前所见的一切都是那么平凡。 在超凡的力量面前,不论什么都是凡俗普通的。 那怒涛一般的钢铁洪流遮蔽了太阳骄盛夺目的光芒,为地面投下浓重的阴影,将雷纳托队长严严实实笼罩在其中。 雷纳托队长转身就跑。 他跳下木台,拼了命地跑,靴子在泥地里打滑,让他重重摔了一跤。他的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但他感觉不到疼,立刻跳起来继续飞奔。恐惧令肾上腺素把他的身体逼到了极限。 他听见身后传来金属破空的声音。士兵们的惨叫声此起彼伏。那道钢铁洪流从空中倾泻而下,正在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收割生命,一个接着一个,精准、高效、冷酷。 雷纳托队长听见士兵们向他求援,恳求他出手相助。但他连停都不敢停。一旦停下,他也会像那些士兵一样,被钢铁刺穿胸甲、切开皮肉、碾碎骨骼! 他跑向他的骏马,攥住缰绳,飞身上马。他的爱驹是一匹枣红色的高大战马,也是大团长安多内拉赐给他的奖品,陪伴他从圣城来到遥远的北国。它脚程很快,兴许能让他跑得比那钢铁的洪流更快。只要从这里逃出去,去白望城的大本营求救…… 骏马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它突然人立而起,两条前腿疯狂刨动。 雷纳托被被甩了起来,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后背重重地撞在地上。他听见自己体内发出咔嚓一声,像一根干枯的树枝被掰断了。 “可恶的畜生……!” 雷纳托咒骂着,试图爬起来,接着他注意到一把小小的匕首不知何时插在了马臀上。 骏马惊慌失措,朝着雷纳托飞奔而来,却不是为了拯救主人,而是单纯因疼痛而受惊。 雷纳托站不起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爱驹疯狂奔向他,马蹄朝他重重落下。 剧烈的疼痛攫住了他。他的头顶是黑压压的钢铁乌云。他偏过脑袋,吐出一口血。他看见无数只慌乱奔走的脚。 视野的亮度慢慢下降,黑暗笼罩了他。而在那阴影的最深处,站着一个身材娇小的女人。 雷纳托对她有点儿印象,她好像是新娘的家属,一个毁了容的年轻姑娘。 她直挺挺地站着,一头黑发在风中乱舞,爬满烧伤的脸上,一双紫色的眼眸闪闪发亮。 有那么一瞬间,雷纳托队长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既视感。他似乎在哪儿见过那双眼睛。他想啊想,搜肠刮肚,总算从记忆深处提取出一个模糊的画面—— 骑士团在攻打白泉谷要塞时,有一个身穿翼狮军盔甲、身披天平狮子金红斗篷的年轻人。他高举长剑,疾驰战马,在战场中一边厮杀,一边鼓舞麾下。他率领骑兵发起了一次又一次冲锋,直到他的战马中箭,再也站不起来。可他没有投降,他跳下马继续步战,死在他手里的教内兄弟比任何一个翼狮军都多。 战斗结束之后,年轻人的尸体被挂在了要塞大门上,用以威吓残兵。雷纳托队长直到那时才看清他的面孔。 他也有同样的黑色头发,同样的紫色眼睛。 远处,那道钢铁洪流渐渐停了下来。武器悬浮在尸横遍野的会场上空,缓缓旋转,像一片沉默的金属星云。 然后它们落了下来,安静地匍匐在鲜血横流的地面上,就好像它们从不曾被超凡的力量操控,去对抗它们的主人一般。 “啊……我……” 威廉明娜的嗓子里发出干涩的、不成调的字词。她从未见过这等血腥恐怖的场面。士兵们被从天而降的武器屠杀,连反抗的余力都没有便横死当场。血腥味充斥着她的鼻腔,让她想要呕吐。 但奇妙的是,没有一个村民受害。那些武器就像能辨认出谁是敌谁是友一样,精准地绕过了他们。 有人将威廉明娜瘫软的身体搀扶了起来。她僵硬地转动脖子,发现那是海因里希。 年轻的铁匠也受伤不轻,半张脸都浸在鲜血中。他好不容易把威廉明娜扶起来,自己却步履不稳,猛地摇晃了一下。 接着,又有三双手从背后支撑住了海因里希。年轻的铁匠露出感激的神色,但这都比不上他的三位“表哥”脸上的感激之情。 凯珀先生一瘸一拐地奔向女儿,凯珀太太抱着小克拉拉也爬上木台。一家人拥抱在一起。 方才还被士兵们压制的村民如梦初醒。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睛里满是疑惑和恐惧。 虽然地处边陲乡村,但他们也并非不知世事。云游到此地的吟游诗人带来过许多关于超凡者的传说,有些浪漫美好,有些滑稽可笑,还有些恐怖渗人。 能在瞬息之间操控那些武器屠杀士兵,毫无疑问是超凡者的杰作。 是谁?究竟是谁? 村民们面面相觑,从彼此茫然的神情中排除了错误答案。最后,他们的目光落在了那唯一一个外来的女子身上。 “斯黛拉……是你吗?”威廉明娜的嘴唇嗫嚅着,难以置信地呼唤黑发少女的名字。 她们在一个屋檐下住了那么久,一起缝婚服,一起编头发,一起做花冠,她竟不知道斯黛拉是个超凡者! 斯黛拉走向她,朝她伸出双手。威廉明娜犹豫了一下,也握紧她的手。 “威廉明娜,我……”斯黛拉眨眨眼睛,低下头,“对不起,毁了你的大喜日子……” “你在说什么啊!”威廉明娜又惊又喜,“不是你救了我们大家吗!原来你是超凡者,你怎么不早说呀!” 简直和吟游诗人的歌谣一模一样!当弱者遭遇不公和暴力,总会有正义的超凡者从天而降,扬善惩恶、除暴安良! 斯黛拉看上去很不好意思。她环顾着尸横遍野的会场,神情越发灰暗。 “你们不能再待在这儿了。听我的,快点走。收拾细软,立刻就离开。” 她转过身,对村民们喊道:“你们也是!所有人都要离开!有亲戚的去投奔亲戚,没有的尽量越过国境到其他国家去,不可以再待在这里了!” “为什么?那些圣国人不是已经死了吗?” 一位“表哥”代替斯黛拉说:“只死了一个小队。他们还有更多人马驻扎在别处,最近的就是白望城。一旦那边的大营发现失去了这支小队的联络,必定会派大军来讨伐……” 威廉明娜不安地看着斯黛拉:“可他们也打不过你吧?你是超凡者呀!” “我的力量也是有限的。何况圣国那边也有超凡者。”斯黛拉咬了咬嘴唇,“对不起,你们必须背井离乡……” 海因里希打断她:“斯黛拉小姐,请别这么说,如果不是你,我们早就死了。只是暂时离开家乡而已。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没有什么难关是渡不过去的!” 这时,台下有个受伤的村民惊叫起来:“海因里希,都怪你!要不是你窝藏那三个逃犯,我们村子也不会遭这种难!你要怎么——哎呀!” 他话还没说完,老磨坊主就颤颤巍巍地爬起来,用锄头的柄去敲他的头。 “没骨气的东西!我们灰水村没有你这种孬种!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一代不如一代!想当年我们可是连大饥荒、大旱灾都熬过去了,现在只不过是战争……” 在场的其他年轻人们纷纷露出苦笑。 村民们很快也领悟了当前的形势:他们不可能把这场屠杀掩盖起来,毕竟死的人实在太多了。必须赶在白望城大营出动之前携家带口逃离灰水村。附近的村庄恐怕也得撤离,因为谁也说不准盛怒的骑士团会不会拿无辜者泄愤。 灰水村立刻忙碌了起来,将受伤的人抬去治疗,回家收拾家当,来自附近村庄的人必须赶回去通知家属,动员大家逃跑。 斯黛拉在村子里徘徊着。她必须保护这个村子,直到最后一个人安全撤离之前,她都不能走。如果有必要,她可以和前来讨伐的军队再打上一场。 “斯黛拉小姐!”有人从背后叫住她。 翼狮军的“表哥”之一走向她。他个子很高,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斯黛拉推测他是三个人中军衔最高的。 “您有什么事?” 高个军官在斯黛拉面前站定,低头俯视着她,似乎想努力从她脸上辨认出什么熟悉的特征来。 “斯黛拉小姐……”他重复着这个名字,“小姐,您从哪里来?” “……这重要吗?” “我觉得您很像我们的统帅亚斯特王子。您有着和他一样的眼睛。”高个军官的喉头滚动了一下,眼睛里浮现出泪花,“很多年前,星临城曾举办过一场阅兵典礼。我当时也在。我曾远远见过国王、王后,还有公主。她当时还是个小女孩。我想问,您……您究竟是谁?” 斯黛拉回望着军官褐色的眼睛,看见了她自己的倒影——披着风尘仆仆的旧斗篷,头发凌乱,满脸伤疤。 军官看着她的时候,期望看见的究竟是率领翼狮军冲锋陷阵的英勇王子,还是阅兵仪式上站在国王王后身边、锦衣华服的小小公主呢? “我是……”斯黛拉的眼神飘忽了一下,“我是斯黛拉,仅此而已。” 第137章 战斗之后 第137章 战斗之后 军官闻言,面露少许失望的神色。但他很快调整了心态,按着自己的胸口说:“我明白了。既然如此,我就称您为斯黛拉小姐好了。” 斯黛拉点点头:“你怎么称呼呢?” 军官挺起胸膛:“我是翼狮军第九纵队的副队长弗洛里斯!” 不少村民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前来村头汇合。凯珀先生一家也在其中。海因里希挽着威廉明娜的胳膊走向斯黛拉。 “斯黛拉,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威廉明娜问。她已经把头发编成了普通的马尾辫,婚服也换成了方便旅行的便装。 “我要留下来,防止骑士团派人追击你们。” 海因里希上前一步。“我也留下来!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我必须负起责任……” “别说傻话。”斯黛拉打断他,“你不管你的新婚妻子了吗?你对她难道没有责任吗?” “我已经跟威廉明娜说好了,她也同意了……” “不行!”斯黛拉厉声说。 海因里希和威廉明娜双双吓了一跳。威廉明娜尤其震惊。她和斯黛拉相处这么久,第一次听见她用这么严厉的语气说话。 “听着,海因里希,你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带着其他人快点离开。”斯黛拉说着犹豫了一下,按住海因里希的肩膀,“在这样的乱世,能保住自己的家人就已经非常非常了不起了。不要让他们为你流泪。” 年轻的铁匠喉头动了动,像是把什么艰难的话语咽了回去。“我明白了,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他们的。” 凯珀先生走上前,用他粗糙的大手握住斯黛拉的手。 “谢谢你,斯黛拉小姐,让你在我家借宿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如果没有你,我肯定已经……已经失去威廉明娜了。”他吸了吸鼻子。 “不客气,凯珀先生,我能一路走到这里,也是蒙受了许许多多人的好意。”斯黛拉说。 一家人从斯黛拉面前走过,向她点头示意。这就是他们之间无声的告别了。斯黛拉目送村民们扶老携幼地离去。 村头的大树上,乌鸦群集盘旋,高声嘶哑地鸣叫,感谢大自然的馈赠。不论是摩尔塔利亚人的尸体,还是圣国人的尸体,都是乌鸦眼中的丰盛美餐。死亡不在乎身份。 弗洛里安去附近警戒了。斯黛拉找了个树桩当作凳子坐下。她只在心里动了动念头,那张古怪的卡牌便自行出现在她掌心。 她摩挲着冰冷的卡面,不论碰触着东西多久,它都无法沾染上她的体温,好像它根本就不是属于这世间的东西。 忽然,周围的光线再度黯淡下来。斯黛拉再度被笼罩在了无垠的幽影之中。 “是你……是您!” 那个回应她呼唤,赐予她力量的伟大存在再次浮现在她的头顶。祂依旧与黑暗融为一体,唯有一双猩红的眸子注视着斯黛拉。但斯黛拉莫名觉得,祂身上那深不可测的磅礴力量更胜以往,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斯黛拉看了看远方的弗洛里安。他没有任何反应,依旧警惕地凝视着远方。他虽站得远,但不至于听不见邪神的声音。难道只有她才能看见、听见这位伟大的存在吗? 斯黛拉交握着双手,低下头:“感谢您给予我的帮助。我还不知道您的尊讳呢。” 那幽深如暗夜、仿佛“黑暗”概念本身的伟大存在发出了一声轻笑,仿佛一颗石子坠进了古井里,令斯黛拉的灵魂震颤不已。 “这个世界的语言念不出我的真名。所以这个世界的生灵给我取了另外的名字。有人称我为深渊之主,有人唤我为暗影导师,还有人冠我以艺术与美的赞助人之名。你选择怎样的称呼都无所谓。” 祂说“这个世界”!所以祂果然就是传说中来自外世的远古邪神吗! 斯黛拉惊惧不已,童年时听过的那些故事在她脑海中渐次复苏,令她不寒而栗。 同时她又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号称世间唯一正神的拂晓之神的信徒夺走了她的家园和挚爱,而能够与之对抗的,当然只有被拂晓教会所排斥的“邪神”了。 邪神正是因此选中她的,不是吗? “您达成了我的愿望。请问您要索取怎样的代价呢?” 命运不可能无缘无故地馈赠她礼物,她肯定得在某时某刻付出相应的代价。 “我要你服从我的安排,在实现你自己的使命的同时,助力我完成更伟大的功业。” 斯黛拉下意识地瞄了一眼手中的卡牌。背面的文字写着“保护一个村庄”,这想必就是深渊之主赐给她的任务了。 那么,“更伟大的功业”指什么呢?邪神能有怎样的功业? 深渊之主现身摩尔塔利亚的边境,选中她成为使徒,肯定不会是单纯的巧合。斯黛拉想起全军覆没的骑士团,还有被拂晓教会攻占的国家,忽然有所明悟。 深渊之主说不定是拂晓之神的仇敌,祂的“伟大功业”就是在和拂晓之神的对抗中取得永远的胜利! 因此祂才要扶植自己成为使徒,代祂去和拂晓教会的信徒战斗。这就是神明之间的代理人战争! 斯黛拉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竟会被牵扯进诸神的斗争之中。想来世上没人会甘做一枚棋子,但是做棋子能让她实现自己愿望的话…… 阿方索是否也是这样想的呢?只要能实现他戴上王冠的愿望,他宁愿成为圣国的傀儡?她和阿方索的区别到底在哪儿? 斯黛拉猛地摇摇头,将这些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从脑海里甩出去。 “我知道了,深渊之主,我正打算这么做。”她说,“白望城的骑士团失去了和灰水村驻军的联络,必然派人来调查。他们发现驻军全军覆没后,就会派来讨伐大军了。我必须掩护村民们逃走。但我不知道一个人能否对抗那么多骑士,听闻他们中也有超凡者……” 深渊之主又是一声轻笑。这次祂笑得很轻蔑,好像斯黛拉的担忧完全是杞人忧天。 “影子。”祂呼唤道。 一个较小的黑影浮现在祂身前。当然,这“小”是相对于深渊之主那磅礴伟岸的身躯而言的。 “去协助你教内的姐妹。”深渊之主命令道。 “遵命。”较小的黑影垂下头颅。 然后,他化作一道黑色的暗流,涌入斯黛拉手中的卡牌之中。 卡牌背面的一排格子里出现了一个木偶般的物体。斯黛拉刚想问这是什么,笼罩她的无垠幽暗便像烟云般散去了。 深渊之主的离开和到来一样猝不及防。但是斯黛拉也不能要求一位来自外世的伟大神祇为她解释一切,祂肯定有更重要更紧迫的事要去做,比如——在更高的层次和祂的敌人对抗。 那么,斯黛拉只能自行摸索这卡牌的秘密了。她试着轻触了一下那具木偶,下一瞬间,一具真正的木偶便突兀地出现在了她面前的地面上。 “原来如此,这格子是能放入或取出物品吗?”斯黛拉自言自语。 那具木偶蓦地颤动了一下,随即以极为扭曲的姿态站了起来,就它正在驯服自己的四肢。它一挥胳膊,不知从哪儿扯出一件残破的黑色斗篷,迎风抖开,披在自己身上。 斯黛拉目瞪口呆,半晌才期期艾艾问:“你是什么东……什么人?” “你可以叫我影子先生。”黑衣人说,“我能够让灵体附身在你附近的物体上。这具木偶就是我的依凭。” 附近的草丛动了动,一只灰白色的小老鼠探出脑袋。它东嗅嗅西嗅嗅,胡须尖上下颤抖。看见影子先生,它发出一声响亮的“吱——”,挥舞着四条小细腿朝黑衣人蹦跳过去。 黑衣人弯下腰,伸手让小老鼠跳进他的掌心。 “你认识它?”斯黛拉越发惊奇。 黑衣人挠着小老鼠的下巴:“它叫蒲公英,是我的朋友。” 若不是有这只小老鼠为斯黛拉领路,她绝对走不到这里。原以为小老鼠是一只具有灵性的动物,没想到它居然也和深渊之主有联系! 莫非从一开始,深渊之主就在关注她的一言一行?是深渊之主派出小老鼠来帮助她? 小老鼠吱吱叫个不停,影子先生不时点点头,似乎在回应这只小生物。 “你能听懂它在说什么?”斯黛拉问。 远处的弗洛里安望向斯黛拉这边,顿时吓得一个激灵。在他完全没注意到的时候,斯黛拉身边竟多了一个古怪的黑衣人! 他拔出剑就要冲过来。斯黛拉连忙制止:“住手!这是我的朋友!” 弗洛里安停下脚步,惊疑不定地望着他俩:“斯黛拉小姐,您确定?如果他绑架您,您就眨眨眼!” 那衣着打扮,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啊! 斯黛拉窘迫地解释:“他是一位超凡者,是来帮我们的!” 影子先生把小老鼠揣进怀里,手腕一抖,一把怪异的匕首滑入他掌中。同时他不知从哪儿扯出来一件黑色斗篷,扔给斯黛拉。 “蒲公英告诉我骑士团已经来了。”他说,“准备好迎战吧……星临城的斯黛拉。” 第138章 冰霜与剑雨 第138章 冰霜与剑雨 极昼军团的奥塔维奥队长在马上直起腰,眺望数里之外村庄的朦胧剪影。 从今天上午开始,驻扎在灰水村附近的一支小队就失去了联络。他们没回应白望城大本营的远见之镜召唤,也没派人来说明情况,这让大本营感到十分奇怪。于是奥塔维奥奉命前来调查情况。 他率领了一支由二十名步兵组成的小队,立刻赶往灰水村驻地。陪同他的还有一名担任军事参谋的异端审判官,名叫法尔科涅。 他们先前往那支小队的驻地,发现这里空无一人。物资和装备还好端端放在仓库里,说明他们不是临阵脱逃,也没有遭到劫掠。 有一串新鲜的脚印从营地延伸至灰水村方向。从脚印数量来看,驻军应该全员出动了。奥塔维奥队长立刻马不停蹄赶往灰水村。 到了离小村庄不到三里地的时候,他示意队伍停下来。 “怎么了,奥塔维奥?”法尔科涅一脸困惑。 奥塔维奥不耐烦地看了这个年纪比他大,在教会内位阶却不如他的青年:“你不觉得村子有些古怪吗?” 审判官法尔科涅闻言望去:“嗯……听你这么一说,的确有些不寻常。现在正是吃晚饭的时候,可村子没有炊烟。” “你只想着吃吗?!” 法尔科涅涨红了脸,磕磕绊绊地补充道:“我还、还看见村子上空盘旋着很多乌鸦……” “这说明村子里死了人——很多很多人。” 法尔科涅大吃一惊:“那我们要不要求援?” 奥塔维奥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我是超凡者,你手上也有一件遗物。这你还怕?你是孬种吗?” “万一,我是说万一,谨慎小心一些总没错……” “就是因为你总这么‘谨慎’,晋升才这么慢!功劳可不会平白无故掉在你头上,那都是要靠抢的!” 说完,奥塔维奥双腿猛夹马腹,催促爱驹飞奔向灰水村。 “啊,等等我,队长!”法尔科涅急忙跟上去。 越接近村庄,他们越能闻到风中的血腥味。乌鸦叫得越发猖狂,好似一团漆黑的漩涡云压在他们头顶。 灰水村中早已人去屋空。奥塔维奥命令士兵们分头搜索,发现可疑者立刻逮捕。 他自己随便踢开一间农舍的门,只看见满地的狼藉,好像主人是匆匆忙忙收拾东西逃走的,许多家什甚至没来得及带上。 “太奇怪了,他们都去哪儿了?”法尔科涅喃喃自语。 “队长!大事不好了!”一名士兵跌跌撞撞地闯进农舍,“村子那头的树下面……那里……那里……” 他捂住胃部,哕的一声吐了出来。 奥塔维奥嫌弃地避开他,捏着鼻子大步流星地离开农舍,朝他所说的地方走去。法尔科涅慌张地跟在他后头。 村子另外一边的空地上长着一棵高大的橡树。树枝呈现出乌泱泱的黑色。起初奥塔维奥以为树被烧焦了,走进一看才惊觉那居然是数不清的乌鸦。它们把枝头占得满满当当,高唱着不祥的送葬之歌。 树下的空地宛如一个小型战场。似乎曾有人在这里开过宴会,但桌椅翻倒,杯盘碎裂,食物洒了满地。 一塌糊涂的地面上,堆着数十具尸体,每一个都披着绣有太阳纹章的罩衣。他们不是被割断喉咙,就是被砍去脑袋,碎裂的肢体散落得到处都是。 奥塔维奥手下的几个士兵蹲在空地外,吐得稀里哗啦。 法尔科涅皱着眉,跨过残破的尸骸,用剑鞘将每一具尸体翻成面朝上,查看他们的脸。 他忽然惊呼:“是雷纳托队长!” 灰水村驻军的指挥官仰面躺在尸堆里,身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头部像被钝器重创过。这种死法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法尔科涅哆哆嗦嗦地握住胸前的太阳圣徽,低语了几句安抚亡灵的祈祷词,然后扭头仰望奥塔维奥:“队长,能杀死这么多人的,肯定是一支小型军队了。灰水村藏着这样数量的反抗军,我们还是请求支援吧!” 奥塔维奥眯起眼睛:“你错了,审判官。” “呃?哪里错了?” “未必是一支小型军队。”他字斟句酌,“也有可能只有两个人。” 乌鸦嚣张地大笑起来。栖息在树上的黑色群鸟在同一个瞬间腾空而起,呼啦啦升上天空。 漆黑的羽毛像某种被污染的雪一样簌簌落下,而在这黑色雪幕的另外一边,静静站着两个身披黑衣的人。 其中一个身材高挑一些,他披着幽暗如黑夜的残破斗篷,宛如死亡在他身上凝结成了实体。另外一个身材娇小,以兜帽覆面,应该是个女人。 奥塔维奥拔出腰间的佩剑。法尔科涅却是瞳孔骤然放大,眼眸剧震。 他一把按住同袍的手腕:“等等,他们是神秘组织的人!绝对没错!” “什么神秘组织!”奥塔维奥甩开他。 “是我们审判庭正在追查的一个崇拜异端邪神的结社!”法尔科涅慌忙解释,“他们内部超凡者如云,殖民地新圣帕拉索的总督就死在他们手上!我们恐怕不是他们的对手啊!” 还有一些话法尔科涅没说出口。审判庭最近经常抽调身在前线的审判官去搜寻摩尔塔利亚境内的神秘组织,但都一无所获。法尔科涅还以为上头得到了错误的情报,害得他们这些一线人员忙得团团转却无功而返。没想到今天居然真的叫他遇上了神秘组织! 奥塔维奥嗤笑:“异端邪神?那不是正合我意?” 他提着剑,大踏步地迎上去。就在这时,他手中的长剑忽然颤抖起来,仿佛获得了生命,剑锋调转,直指向他自己的喉咙! 奥塔维奥咒骂一声。毫无疑问,这是敌人的超凡能力在搞鬼! 他立刻丢下长剑。然而那柄剑却飘浮了起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握住了似的,朝奥塔维奥极速刺来! 奥塔维奥正想再次闪身躲避,却他突然发现自己无法动弹了。他的铁靴像是被牢牢地粘在了地面上,不论他如何施力都动弹不得。 “可恶!” 就在长剑即将刺穿他的刹那—— ——轰! 长剑撞在了一面冰墙上。奥塔维奥站在冰墙后,毫发无损。 “当心,他的超凡能力是‘凛冬已至’,可以凝固空气中的水汽,制造冰!”男黑衣人对女黑衣人高声道。 “竟然连我超凡能力的名称都知晓,你们这个异端组织挺厉害呀!”奥塔维奥一边冷笑,一边卸去身上所有的金属装备。 他也已经看出,女黑衣人的能力是操控金属。对于骑士而言,脱掉引以为傲的甲胄是奇耻大辱,但在生死攸关的战场上也考虑不了那么多了! 冰墙碎裂,同时,数十枚冰锥在他周围凝聚成形。 温度骤然下降,他呼吸时,一股白气从他的口鼻中冒出来。他打了个响指,周围的冰锥刹那间分成两股,一股如同箭雨一般正面疾射出去,另一股则绕出一个诡异的弧度,袭向女黑衣人后方。 女黑衣人一动不动,但她脚下的另一柄剑——某个死去士兵的武器——却飞了起来,悬停在她身侧,剑尖对准奥塔维奥的方向。 不止那一柄剑!战场上所有散落的武器都在同一时刻微微震颤,像被某种古老而不可抗拒的意志唤醒了。 大大小小十几柄武器悬浮在半空,组成了一道粗糙但有效的环形防线。 洁白的冰锥和钢铁的刀剑轰然撞击在一起。每当一枚冰锥欺向黑衣人,便有一柄长剑迎上来将其削断。而每有一柄长剑射向奥塔维奥,则有一块冰盾在其正前方瞬间凝结,阻断剑的去路。 冰屑与烟尘霎时间散落漫天。寒冰与钢铁在空中狂舞,常人的眼睛根本追不上两者那雷霆般的速度。 电光石火之间,烟尘陡然形成漩涡,一个漆黑的身影披着碎裂的霜雪从弥散的冰雾中骤然冲出,如同一只直冲云霄的寒鸦。他手持一柄猩红色的匕首,嗜血的刀剑直指奥塔维奥的咽喉。 ——唰。 匕首刺中奥塔维奥的刹那,他的身体表面忽然荡漾起水一般的波纹。当那波纹散去,原地站着的已经不是奥塔维奥,而是他手下的一名士兵! 士兵不知所措,看着自己流血的胸膛,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男黑衣人惊讶地收回手。他环顾四周,在不远处的草丛里找见了奥塔维奥的身影。 女黑衣人追到他身旁:“怎么回事?” “他和那个士兵调换了位置。”男黑衣人沉吟,“我以前见过类似的超凡能力——只要受到致命重创,就可以拉来一个人当替死鬼。难道同样的能力又一次出现了吗?” “那个骑士的超凡能力是制造冰。这么说,另外一个人也是超凡者啰?” 两名黑衣人望向一直躲在远处,没有参与战斗的法尔科涅。他的脖子上,一条朴实无华的银色项链正在闪闪发亮。 虽然看不见黑衣人的面孔,但法尔科涅能感觉到他正死死盯着自己。 “不,他不是超凡者,他身上应该有一件遗物。”男黑衣人说。 奥塔维奥忍不住嘴角一勾。这些异端分子只猜中了一半。法尔科涅手上的确有一件遗物,但效果和他们猜测的完全不同! 什么拉一个人来当替死鬼,真是笑死人了!异端分子果然被表象欺骗了!法尔科涅的遗物明明是…… “原来如此,”男黑衣人的兜帽下发出一声轻笑,“那件遗物是‘蜃景虚像’啊!” 奥塔维奥得意洋洋的笑容冻结在了脸上,仿佛他也对着自己的脸使用了“凛冬已至”似的。 该死,他怎么会知道那件遗物的名字?!法尔科涅的遗物是审判庭为了这场战争而特意出借给前线审判官的,平时都珍藏在审判庭的宝库中。而法尔科涅只在私下里把遗物的名字和效果告诉过他,以便两人在战场上配合。若非如此,哪怕骑士团也不清楚他们的兄弟藏了什么好宝贝。 这帮异端分子是从何处得到遗物情报的?! 男黑衣人平静地解释:“‘蜃景虚像’可以给人施加幻象,使其变成其他人的模样。刚才起雾的时候我们视线受阻,那位骑士队长趁机和他的士兵调换了位置。而那边的审判官则用‘蜃景虚像’将士兵伪装成骑士队长的模样。” “竟然用自己的部下挡刀,真是卑鄙!”女黑衣人恨恨地说。 “现在我们所看到的那位审判官,也并非他本人,而是一个被‘蜃景虚像’伪装过的士兵。真正的审判官在——” 男黑衣人陡然转身,面朝会场之中,用猩红色的匕首指着一具躺在地上的尸体。 尸体尖叫一声跳了起来。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他疯狂跳脚。 男黑衣人大笑起来:“你难道不知道活人和颜色和死人是不一样的吗!” “万一他们再变成其他人的模样,或是让别人来当替身怎么办?”女黑衣人问。 “很简单。把在场所有人都杀光就行了。不过,记得把最后一击留给我!” 说罢,男黑衣人一蹬地面,如离弦之箭般朝法尔科涅疾驰而来。 女黑衣人也和他同时动手。数十柄武器飞天而起,化作从天而降的剑雨杀向奥塔维奥。 法尔科涅抱头鼠窜。黑衣人在他背后紧追不舍。耳边一阵破空声袭来,法尔科涅条件反射地弯腰闪避。猩红匕首擦过他耳边,他只觉得刺痛袭来,半个耳朵竟被硬生生地削去! 在他背后,剑雨无情地鞭挞着大地。他听见士兵们接连不断的惨叫,凄惨的声音汇聚成阴森如地狱的交响乐,重重敲击他的耳膜。 该死,该死,怎么会让他遇上神秘组织?!那是何等恐怖、何等强大的邪神教团啊!就连纳谢尔和艾瑟两位经验丰富、战力超群的前辈都坦言不是他们的对手,自己区区一个初级审判官,还是文职出身的,怎么可能打得赢两个超凡者! 这次不会真要死在这里了吧?可恶啊,他根本就不应该上战场!这功劳谁爱要谁要,他宁可在白塔里做一辈子文书工作,也不要来打打杀杀! 突然,有什么东西朝法尔科涅脸上重重地撞过来。他听见了翅膀扑打和嘎嘎的嘲笑声。视野被一大片黑色的羽毛所填满。 ——乌鸦! 成群结队的乌鸦向他扑过来,用尖喙和利爪撕裂他的皮肤。他感觉到一只手在他背后一扯,扯断了“蜃景虚像”的链子。他顿时失去了和那件遗物之间的联系。 绝大的恐惧攫住了法尔科涅。要是遗物被抢走,他还有什么脸面去见首席审判官?路茨部长恐怕会把他蒸馏成炉渣吧! 他身上已经没有武器了,之前为了防止被女黑衣人控制,他已经把佩剑丢掉了。他还有什么东西可以用来对抗那名恐怖的超凡者? 法尔科涅摸向自己怀中。他唯一剩下的一个可以勉强当作武器的就是“聚光之镜”。它可以用来驱散恶灵或是邪祟,对邪神的信徒也管用吗? 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悲壮心情,他摸出聚光之镜,大喊:“要有光!” 炽热的光芒从镜子中迸射而出,仿佛一颗小小的太阳在他掌中爆炸。他听见黑衣人发出一声惊呼,接着是一连串咒骂。 预想之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待短暂的失明消失,法尔科涅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黑衣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法尔科涅抓住这来之不易的逃生机会,跳起来拔腿就跑。他朝着白望城的方向一路狂奔,哪怕肺都快爆炸了,也片刻不敢停下来休息。 终于在繁星升上天空的时候,他回到了白望城骑士团的大本营。这时候他已经口吐白沫,马上就要去天上觐见慈祥的拂晓之神了。 但他还是勉强撑着一口气,在不明所以的同袍们的搀扶下去觐见了军团长,将他们在灰水村的遭遇一五一十地报告了一遍。 军团长立刻下令出动精锐人马前去剿灭异端分子。而法尔科涅的审判官同袍们则依照规定,将发生的一切用“远见之镜”报告给了审判庭。 接收他们报告的是研究部的路茨部长。他听闻神秘组织在灰水村现身,先后袭杀了两支小队,立刻勃然变色,以愤怒而冰冷的音色斥责: “你们是白痴吗?快把那群大脑里只有肌肉的骑士给我叫回来!这么简单的调虎离山计都看不破?!” 第139章 演完你的演你的 第139章 演完你的演你的 法尔科涅愣住:“调虎离山计?” 远见之镜中的路茨部长用看待智障儿童的眼神看着他。 “动动你那生锈的脑子,法尔科涅!一个摩尔塔利亚边陲的小村庄,既没有钱,也没有矿,更不是战略要冲。神秘组织在那里大肆张扬活动,图什么?” 法尔科涅的嘴唇无力地动了动,好像一条搁浅在岸上的鱼。是啊,神秘组织究竟有什么目的?他可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您是说,他们就是为了把我们引到那儿去?” 路茨部长恨铁不成钢:“这么简单的事情,你居然还要思考吗?” 法尔科涅心中激烈震荡,只觉得茅塞顿开,许多疑问迎刃而解。 假如骑士团派大军前去剿灭神秘组织,后方的防御必然空虚。而那时,神秘组织就可以趁虚而入了!即使骑士团及时回援,也难免损兵折将,甚至会像灰水村的驻军一样全军覆没。 他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呢?要不是路茨部长点破,他就中计了!不愧是路茨部长,能坐上这个位置的果然不是等闲之辈! “那么,神秘组织的真正目标是是白望城?” “废话!快去告诉那个白痴军团长,叫他不要中了敌人的计!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巩固防御,防止神秘组织趁虚而入!” 路茨部长冷笑着补充了一句:“当然了,他不听我的也没关系,白痴们被杀掉,教廷的平均智商还能上升呢!” 法尔科涅挺直腰杆:“是!我这就去!” “还有,法尔科涅。”路茨部长阴森森地唤了一声年轻审判官的名字。 “是!” “你丢失贵重的遗物,难辞其咎。等回到圣城再下达对你的处罚!” “是……” 法尔科涅欲哭无泪,向远见之镜敬了个礼。 * 莱曼踏着满地的尸体走向斯黛拉。她正低头看着她脚下的骑士队长,后者双手双脚都被刀剑刺穿,被牢牢钉在地上,只剩下一双怨毒的眼睛盯着天空。 “卑鄙的异端分子!拂晓之神的震怒会落到你们头上的!”骑士队长命在旦夕,却依旧喋喋不休,“白望城马上就会挥师前来剿灭你们这群可恨的邪教徒!等着吧,哪怕是超凡者,也不可能抵挡住曙光骑士团的千军万马!” 斯黛拉不安地望向莱曼:“影子先生,到时候我们该怎么办?就我们两人能对付那么多人吗?” 莱曼朝她做了个少安毋躁的手势:“你放心,他们不会来的。” 骑士队长瞪圆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他的耳朵。“满口谎言的骗子!骑士团绝对不会对同袍见死不救的!” “难说得很。上次我见到他们的时候,他们正对同袍痛下杀手呢。”莱曼冷笑。 对于骑士队长,他没有任何怜悯,直接手起刀落。当队长死去时,莱曼戴着灵视之镜的视野中,“凛冬已至”一行字也如冰澌雪融般消散了。 方才他正是戴着灵视之镜,才能识破队长超凡能力的名称。真是得谢谢路茨部长。他虽然品德不怎么样,却浑身上下都是宝啊。 伤口中溢出一股无形的力量,在空气中寻寻觅觅,最终渗入死者的腰带之中。 莱曼拾起腰带,放入神之匣中。 【名称:寒霜织缕】 【描述:一条寒气森然的腰带,来自一名傲慢如雪峰、冷酷如寒冰的骑士。将它佩戴在身上,可以使你周身生成寒冰的护甲。但是使用者啊,务必当心,寒气可冰封敌人的武器,亦可冰封你的心灵。】 瞧这说明的意思,使用“寒霜织缕”也会给自身造成一定损害?那可得悠着点儿用。 接着,莱曼查看了一下从审判官法尔科涅那儿缴获的战利品。 【名称:蜃景虚像】 【描述:一条虚实不定的项链,来自一位以戏弄光影为生的欺诈师。它可以玩弄光的把戏,生成几近真实的虚像,欺骗他人的眼睛。但使用者啊,务必牢记,勿要让虚假也欺骗了自己。】 “蜃景虚像”是审判庭所拥有的遗物之一。路茨部长的权限可以查看审判庭遗物的清单,因此莱曼才会知晓这件遗物的名称和作用。 法尔科涅只会使用“蜃景虚像”改变人的相貌,但实际上审判庭对这件遗物的开发还不足百分之十。只要使用得足够熟练,“蜃景虚像”可以创造栩栩如生的幻象。除非拥有灵视之镜这等能勘破虚假遗物或超凡能力,否则极难辨别真伪。莱曼打算把它当作“伶人皇帝的假面”的平替使用。 远处的民居里探出三个鬼鬼祟祟的脑袋,正是翼狮军的三名军人。弗洛里安见战斗已经结束,才心有余悸地跑过来。 他对莱曼投以敬畏的视线,不再怀疑他帮手的身份。事实上,他看得出这名身披黑衣的超凡者才是真正主导战斗的人。 斯黛拉小姐究竟加入了个什么奇怪的组织啊? 弗洛里安忧心忡忡地问:“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办,斯黛拉小姐?” “影子先生说,骑士团暂时不会来攻打我们了。先帮助附近村子的村民们安全撤离……” “我的意思是,在那之后呢?”弗洛里安问,“您打算如何对抗圣国?” “对抗圣国?”斯黛拉微微瞪大眼睛。好宏大的命题,简直就像对一个刚学会加减法的小孩说“你已经掌握数学的基本运算了,接下来开始计算星辰运动的轨道吧”一样。 她哪里知道该怎么对抗圣国。从一支骑士小队手中保护一座小小的村庄,就已经让她筋疲力竭了。接下来……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弗洛里安见她不回答,热切地建议道:“我听海因里希说,有人在组织反抗军。您要不要去加入他们?” “你知道反抗军在哪里?” 弗洛里安摇头:“只是有这个风声。听说在一些大城市,有人在暗中招募人手,很多年轻人都离家出走去寻找他们了。或者,您准备去国外,请求其他国家的援助?” 斯黛拉下意识地望向东方——星临城的方向。她从那座极东的港口,用双脚一路走到这座极西的边陲村落。她原本是要翻越国境前往他乡的,可是,那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其他国家的人能帮上什么忙呢?”她轻声自言自语,“难道要指望一支正义大军从天而降来替我们夺回家园吗?如果摩尔塔利亚人不自己起来拯救自己,还有谁能来拯救我们呢?” 话音刚落,她的掌心突然火烧般的灼痛起来。使徒卡浮现在掌中。 弗洛里安并未对这张怪异的卡发出疑问,似乎看不见这东西。 斯黛拉将卡牌翻到背面,就在刚才,上面的文字发生了变化。 【你已完成任务:“保护一个村庄”。】 【你的超凡能力“金属操控(b)”已升级为“炼金术士(a)”。】 【你已解锁新的任务:“保护一座城市”。】 斯黛拉愕然地看向影子先生,用眼神询问他是否明白卡牌变化的意义。 虽然影子先生的兜帽下只有一片虚无,但斯黛拉莫名觉得,这位神秘的超凡者对她露出了微笑。 “按照你心中所想的去做吧。”他说,“神会指引你的方向的。” 斯黛拉紧紧握住卡牌,直到它锋利的边缘刺痛手掌。 “不,弗洛里安先生,我不去国外。”她说,“你带着人去寻找反抗军吧。等你找到,就带大家前往星临城——我在星临城等着你们。” * 翌日,圣城,白塔最顶层会议室。 “是吗,想不到神秘组织的目标果然是摩尔塔利亚。哪里有动乱,哪里就有他们的身影。不,也许动乱正是他们带来的……” 首席审判官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疲倦地长叹,看上去就像老了十岁似的。 今天一早的例会,莱曼将灰水村发生的一切做了报告。首席审判官赞同莱曼的处置,并褒奖他及时看穿神秘组织的阴谋。 神秘组织高调现身,让审判庭的高层们陷入焦虑。他们与骑士团的瓜葛尚未厘清,神秘组织又堂堂来袭,审判庭简直腹背受敌。 一位高级审判官惴惴不安道:“神秘组织这回竟然派出了两名超凡者,一个是和我们打过很多次交道的幽影超凡者,另一个是第一次现身的控制金属的超凡者。连诱饵都是这样的重量级人物,他们的真正目的只会更宏大。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呢?” 另一位高级审判官说:“我们到现在都不清楚神秘组织的宗旨是什么,只知道他们与黑日教团为敌。难道黑日教团也在摩尔塔利亚境内暗中蠢动吗?” 他望向莱曼,请他给出答案。 莱曼摇头:“我说不准,但很有可能。假如摩尔塔利亚境内有两个异端教团在活动,那就棘手了。是否要增援摩尔塔利亚呢?” 首席说:“这得请示圣座才行。可若是将更多部队部署到北方,圣国的兵力就减少了。只怕摩尔塔利亚的动乱又是一场更大的调虎离山计。” “您所言甚是。神秘组织这一招玩得还真是高,竟让我们动弹不得了,增援也不是,观望也不是。简直可恶至极!”莱曼恨恨地说。 众人皆是一片唏嘘。他们中大多数人都有数十年和异端分子斗智斗勇的经验,但是像神秘组织这样行踪不定、目的成谜、势力庞大、高手如云的异端结社,他们也是第一次碰上。 “果然是因为千年一遇的星轨交汇已经开始,蛰伏已久的牛鬼蛇神都苏醒了吗……”机要秘书感慨。 莱曼故作严肃道:“比起这个,我更在意法尔科涅报告中的一件事。他与神秘组织战斗时,对方精确无误地说出了他所使用的遗物是‘蜃景虚像’。那件遗物一直被封存在审判庭的保险库中,知道它名称和效果的人两只手都能数过来。而且上次动用它还是十多年前的事。神秘组织是怎么知晓它的呢?” 莱曼环顾众人,脸上浮现出混合着怀疑和狠戾的神情。 “该不会,审判庭中出了一个内奸吧?” 会议室中旋即一片哗然。有的人大惊失色,根本不相信审判庭竟会诞生叛徒。有的人厉声呵斥“路茨部长”信口胡言,指责他怀疑同袍手足,居心不良。还有人狐疑地审视着身旁的人,似乎认为内奸的确就出在他们中间。 出于风暴中心的莱曼岿然不动,用路茨部长那独具特色的讽刺语调说:“我又没指名道姓说哪个人是叛徒,只是就事论事。各位这样激动干什么?” “够了!”首席审判官大喝一声。众人这才不情不愿地坐下来。 他锐利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我当然相信各位对审判庭、对教会忠诚不二,但是路茨部长所说之事,也必须严肃对待。各位回去之后,详查自己的部门中是否存在信息泄露的风险。” 说着他转向莱曼:“路茨部长,你继续监视各地异端分子的动向,及时向我汇报。” 莱曼低头行礼。今天的例会便到此结束。众人鱼贯离开会议室,莱曼从他们身边经过时,果不其然收获了一整打厌恶和恐惧的目光。 哼,无妨,你们讨厌路茨部长,跟我莱曼有什么关系。要的就是你们彼此怀疑,互相掣肘。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莱曼向秘书交代了几句工作,便遣走了他,牢牢锁上门。 “呃,真是累死了……”他伸了个懒腰,瘫坐在办公椅上。 他这边以深渊之主的身份吸纳新使徒,那边以影子先生的身份战斗,同时又要扮演路茨部长在骑士团和审判庭之间周旋。唉,他可真是太忙了,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儿。他要是去了多雷安的剧团,能卷死他们所有人。 这时候他才有闲工夫查看《邪神之书》。目录中果然出现了一个新章节。 【第六章 斯黛拉·摩尔塔利斯】 这一章记载着斯黛拉逃出星临城后颠沛流离的旅行。在章节的最后,这位抛弃了自己身份的公主决心回到摩尔塔利亚的首都,前去保卫那座她出生的城市。 完成第一个任务“保护一座村庄”后,斯黛拉的超凡能力进化为“炼金术士”,在保留了操控金属能力的基础上,新的超凡能力让她可以隔空将金属扭曲成任意形状,以及从自然界的无机物中直接提炼金属。 莱曼又翻到自己的章节。 【您已完成任务“信仰基石5”。请从下列三项超凡能力中选取一项,作为您的奖励。请注意:您的选择无法撤回,请务必斟酌时宜,选择合适的奖励。】 【超凡能力:神偷怪盗(a级)。你是侦探的宿敌,你是警察的噩梦,你是可爱又迷人的反派角色。你身手灵巧,偷盗宝物如探囊取物般轻松。你每天有一次机会可以隔空偷取他人的物品。千万不要偷走别人的心哦~】 【超凡能力:慧眼侦探(a级)。你是犯罪的克星,你是推理的天才,你是正义的守护人。你能敏锐地观察到罪案的线索,以高超的演绎法推断真相,所有目击者都将如实回答你的问题,被你揭穿阴谋的罪人必然痛哭忏悔。奇怪,你所到之处为何总是发生罪案?】 【超凡能力:万能助手(a级)。你看似默默无闻,只是他人生命中的小小配角,但命运知道,若没有你,那些万众瞩目的明星也无法散发光辉。当你发动该能力时,周围人的犯罪能力和推理能力将显著上升。】 莱曼:“……” 这见鬼的《邪神之书》是怎么回事,这次的三个能力都能演出一本侦探小说了。一个侦探带着一个助手去处理怪盗犯下的案件是吧?《邪神之书》故意的吧?它的卡池根本就不是随机的! 第140章 童话公主 第140章 童话公主 卢纳斯特发出惊天动地的爆笑:“我喜欢这些!每一个都好想选啊!为什么不能你选侦探,我当助手?或者我当怪盗也行,我们可以成为宿敌!宿敌就是宿敌呀,宿敌是不能变成……” 眼看他就要唱起来了,莱曼气急败坏地打断他:“你从哪里学会这些东西的!” “哎,你无聊的时候不就喜欢哼这种歌,我听着听着就学会了。” “我、没、哼!” “啊是是是,你没没没。” 揉了揉太阳穴,莱曼无可奈何地表示:“我选‘神偷怪盗’吧。接下来要去第一圣殿地下盗窃圣裁之锤,也许这个超凡能力能派上些用场。唉,想不到有朝一日我竟然会变成可爱又迷人的反派角色。” 卢纳斯特兴高采烈:“你本来就是反派呀,莱曼,你可是邪神耶!” 莱曼一阵悲从中来:“不要把定语擅自去掉!‘反派’和‘可爱又迷人的反派’可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物!人气差超远的!” “你本来就可爱又迷人呀,莱曼。” 莱曼:“……” 嗯,稍微舒服了一点。 【你的使徒斯黛拉·摩尔塔利斯已完成任务“保护一个村庄”。请选择一项你已拥有的超凡能力进行升级。】 莱曼看了看现有的能力:“让我看看这些能力的升级。” 【精湛演技(b)→黄金弄臣(a)】 【万物之友(a)→童话公主(s)】 【灵体支配(a)→幽灵漫步(s)】 【属性储存(a)→属性流转(s)】 【重力操控(a)→掌控原力(s)】 【以血溯源(a)→人生书卷(s)】 【神偷怪盗(a)→窃国诸侯(s)】 莱曼的眉头快要拧成麻花了。 “童话公主?”他难以置信,“西半球最强法务部要来起诉我了!而且我是男的啊,怎么也应该叫‘童话王子’吧?” “童话公主”不但可以让使用者与动物交谈,获得动物百分之百的信任,还增加了一个被动效果:当使用者陷入困境时,总会有正义的路人——路过的王子、骑士或者神仙教母——前来援救。 “啊哈哈哈,怎么啦,不喜欢当小公主吗莱曼?”卢纳斯特笑得快断气了。 “这公主给你当怎么样啊?” “太棒了,记得给我定制一顶新的王冠。我要粉色的。” 莱曼啧了一声。 卢纳斯特热心地劝诱他升级童话公主:“乍一看很弱的能力,越是升级就越是强悍哦!不要看不起童话公主啊可恶!” 莱曼将信将疑:“我很想相信你,但是多雷安团长的‘开花’升级成‘莳花者’,也还是很废物。” 卢纳斯特自信满满:“那说明升级得不够多!只要铁了心在这条赛道上深耕……” “就会得到一条耕得很深的赛道。” 莱曼用废话文学打发了卢纳斯特。 他看了看其他超凡能力的说明。“幽灵漫步”进一步将附身范围提升至本体或使徒周围方圆一万公里(莱曼看着这个数字震惊了数秒),并且可以同时附身多个物体,即使附身在非人形的物体上,也可以自由操控躯体。 “掌控原力”不但保留了“重力操控”的效果,还能对物体施加一个任意方向的力,达到意念移物的效果。难怪叫作“原力”,简直就像《星球大战》。 “人生书卷”可以通过目标身躯的一部分(比如一根头发),制作出一本记载了此人生平一切细节的传记。 “窃国诸侯”则在增加了每日偷窃次数的基础上,新增了一个被动效果:只要你偷得足够多,别人就不认为你在偷窃,偷得越多,他人对你越尊敬。拥有此超凡能力的人要么成为传世侠盗,要么成为一代霸主。 “这不是每一个都比童话公主更强吗!” “选童话公主,莱曼,相信我!!!”卢纳斯特激动地呐喊起来。 莱曼捂着嗡嗡作响的脑袋:“那我就再相信你一回……邪神之书,我选择‘童话公主’。” 感受着全新的知识如洪水般灌入脑海,莱曼合上《邪神之书》,开始处理今天的公务。 * 傍晚时分,莱曼回到雨桥街的家中。刚一踏入家门,他就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劲。 平时他下班回来时,路茨太太总会主动来迎接他,为他拿公文包或是告诉他今晚吃什么菜。然而今天他踏进家门,却四处不见路茨太太的身影。两个孩子和小狗也踪迹全无。 “亲爱的,我回来了!”莱曼模仿路茨先生的语调喊道。 他走上楼,推开主卧室的门,不禁大吃一惊。 这地方简直就像刚被抢劫过似的!所有衣橱都柜门打开,衣服被翻得到处都是,一个大行李箱张着嘴,无力地躺在床和门之间的地板上。路茨太太正将一大堆衣服塞进行李箱中。 “你在干什么!”莱曼惊讶,“我们家遭小偷了吗?” 路茨太太转过身,眼圈红彤彤的。“你回来得正好,”她说,“我有事要问你。” 莱曼脑中立刻警铃大作——准确地说,是卢纳斯特用高超的口技开始模仿警铃。 “你完啦,莱曼!”他幸灾乐祸,“因为你们分房太久,路茨太太要兴师问罪啦!你猜猜她是会怀疑你性无能,还是怀疑你出轨?” ——你开心个什么劲儿啊!莱曼在心中怒叱。现在应该想想该怎么蒙混过关!万一她要我证明自己没有性无能怎么办?! “嘎!”卢纳斯特发出一声怪叫,似乎终于发现情况不妙。莱曼被路茨太太兴师问罪,对他是没有一点儿好处的。 “不可以答应,莱曼!”他急切地喊起来,“你一定要守身如玉……啊不是洁身自好啊!你想想,你现在的身体可是路茨的尸体啊!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莱曼无视了他的尖叫,对路茨太太说:“亲爱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路茨太太抹了抹眼角:“今天我听你一个在白塔的同事说,你们研究部会拿活人做试验,那些试验失败的人都变成了傻子。是真的吗?” “你听谁说的?” “这你不用管!你告诉我,是真的还是假的?” 莱曼皱起眉。他不明白路茨太太这番质问的目的。但路茨太太将他的沉默当成了默认,激动地抓住他的肩膀。 “亲爱的,你不是这样的人啊!你对我和孩子总是这么温柔,你绝不会害人的!告诉我,一切都是诬陷、谣传,或者是我误会了,对不对?” 可惜你大错特错了,路茨太太。莱曼在心中叹息。打从一开始,路茨就是个冷酷的研究者,为了获得学术成果可以不择手段。他只是一直在对你隐瞒他的真面目。 当然,他对家人的爱和关心都是真的。他甚至是教廷中唯一一个怀疑高层沦为异端并展开调查的人。但一个人的私德和公德其实没什么关系…… 该怎么回答路茨太太呢?如果欺骗她说“绝没有这种事,那都是我的敌人在诋毁我”,凭借莱曼的精湛演技,路茨太太应该会信以为真吧? 但是,借这个机会告诉她真相也不错。莱曼迟早有一天会抛弃路茨的身体。如果路茨太太现在就对“丈夫”死心,将来发现他“尸体”时的悲伤也会减少一些吧? 莱曼用冰冷的语气说:“亲爱的,我不想欺骗你。我的确用一些人做过试验,但那都是为了研究学问。我的研究成果给审判庭带来许多助益。为了我们的教会,为了神的荣光,一些小小的牺牲也在所难免。何况那些试验品都是囚犯,本身就犯了罪,他们用自己的身体推动学术的发展,也是一种赎罪的方式。” 路茨太太大惊失色:“晨曦在上,你在说什么啊?难道囚犯就不是人了吗?拂晓之神何曾教导过我们这些?” “我只是实话实话。反倒是你,这是在干什么?”莱曼指着行李箱和散落一地的衣服,“孩子们呢?” 路茨太太绝望地看着他,无言地转过身,将更多衣服塞进箱子,然后把箱盖艰难地盖上。 “送回我娘家了。”她哽咽道,“我也要走了。我没办法再待在这儿了!” “你要去哪儿?” “摩尔塔利亚。”路茨太太说,“宣教长大人要去摩尔塔利亚,他召集虔信者前去协助他保护那里的信徒,传播拂晓之神的福音。我打算追随他一起去。” “战争还没结束,那里很危险。” “我想在摩尔塔利亚做些好事,希望拂晓之神目睹我所做的一切,能看在我的份儿上宽恕你。” 她拎着行李箱,挤开莱曼出了房门。 “别傻了,快回来!”莱曼作势拦她,却被她甩开了。 路茨太太提着沉重的行李箱独自走下楼梯。一辆马车停在门口。车夫为路茨太太打开车门,帮她把行李箱抬上去。 路茨太太回过头,依依不舍地看了莱曼一眼:“亲爱的,你还记得吗,我们曾经一起去过摩尔塔利亚度蜜月。当时我们是多么年轻,多么快乐啊!如果那样的日子能回来该有多好!” 她用手帕擦了擦脸颊,钻进车厢中。车夫怪异地看着站在路边的莱曼,挥舞马鞭。马车徐徐驶动。 莱曼目送马车转了弯,消失在雨桥街上。周围邻居从自家窗户缝里投来好奇的窥探目光。莱曼扫了他们一眼,他们立刻拉上窗帘,假装无事发生。 莱曼叹了口气,转身回到屋里,登上楼梯,到书房中取出纸和笔。 “恭喜你终于可以摆脱沙发,睡到床上啦,莱曼!”卢纳斯特美滋滋地说,“你有多久没在床上睡觉了?说起来,我也很久没沾过床单和枕头了,十分怀念——没有贬低神之匣内生活环境的意思。也许我们可以一起……我是说,你给我一个枕头就行了,我要求不高。” 莱曼蘸了蘸墨水,开始奋笔疾书。 “你在写什么?” “遗书。”莱曼说,“我迟早要抛弃这个身体,所以要早做准备。财产都留给路茨太太和孩子。她是个好人,只可惜遇上了不对的人。” 写好遗书,他特意找了个最显眼的红色信封,将遗书放进去,用封蜡封好,再把信封摆在案头,确保任何人一走进书房都能第一眼看到它。 接下来就是等待真理探索者的韦格纳准备就绪,他们里应外合,闯入圣殿地下! * 六天之后。 第一圣殿。 一位身披华丽圣袍的年轻枢机主教漫步在回廊之中,阳光穿过柱廊的间隙洒在他身上,为他笼罩上一层神圣的光晕。他途经之处,仆从和低阶圣职者们纷纷俯首行礼,用眼角余光偷看他。 待他走远,人们窃窃私语起来。 “那就是新任的圣务枢机大人?好年轻啊!” “我以为异端审判官都是些很阴森凶狠的家伙,没想到他那么英俊……” “听说他是平民出身,能爬到这个位置,肯定很有本事!” “我倒是听说,他是靠卖屁股上位的……” 只言片语飘进艾瑟的耳朵里。听力太敏锐就是这点不好。有些事情不知道反而比较开心。 话说回来,被人在背后编织这种谣言,对他而言根本不痛不痒。教廷里几乎每一位高层都身负一整打流言蜚语,连宣教长斯特凡诺那样的老头都逃不过被造谣的命运。(艾瑟冥思苦想也不明白怎么会有人热衷于编写宣教长的沟子文学,他都多大岁数了!这世界还能不能好了!) 今天是教廷内阁的例会,除了圣座近侧的枢机主教们,首席审判官、宣教长和大团长也会列席。 例会讨论的内容乏善可陈。除了例行公事的汇报,就是各部门之间彼此扯皮,互相指责,推诿责任。艾瑟一开始还会严肃对待,到了后来,他已经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在保持严肃表情的同时放空大脑的技能。 当宣教长正在照本宣科地宣读圣座的最新精神指示的时候,一名年轻的执事推开会议室的门,快步走到他身边,在宣教长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宣教长斯特凡诺脸色微变。方才还在打瞌睡的安多内拉睁开眼睛,微笑着问:“出什么事了,斯特凡诺大人?” “有一群不满分子作乱。”宣教长愠怒道,“他们在举行非法游行,反对向摩尔塔利亚的战争。” 艾瑟陡然来了精神。他身体前倾,状似随意地将胳膊搭在会议桌上,实际上已经全神贯注起来。 第141章 正义路人 第141章 正义路人 “派遣卫队去镇压就好了。”安多内拉一脸无聊,“战争期间总是有这样的人,嚷嚷着什么‘要和平不要流血’,真是不长眼。好像他们那核桃大的脑仁能想到的事情,上位者能想不到似的。如果一件事没有好处,人们为什么争先恐后去做它呢?” 宣教长斯特凡诺打断了大团长突如其来的长篇大论:“已经派人去镇压了,可是那群不满分子人多势众,而且像是提前计划好了一样,在圣城各处引发骚乱。城市卫队都不够用了。” “那出动日冕戍卫?”安多内拉问。 日冕戍卫是圣座的近卫军,只负责护卫圣座本人的安全。 宣教长不满地瞪着她:“你忘了吗?圣座陛下今日的行程是去学院发表演讲,日冕戍卫当然是跟随圣座去学院了!要是出动他们,谁来保卫圣座陛下!” 首席审判官艾尔哈特双眉紧蹙:“总觉得不满分子在今天游行不是巧合。他们说不定就是看准了圣座陛下离开圣殿的日子。为了防止他们对圣座不利,还是尽快请圣座陛下还驾圣殿为妙。” 安多内拉拂了拂自己的头发:“我知道了,我亲自率领曙光骑士团去镇压那群刁民。” “哦哦哦,大团长出手还真是令人安心!”宣教长皮笑肉不笑,“另外,让圣殿内的卫队去清理从学院到圣殿的道路,确保圣座陛下回程的平安。” 三位领袖很快就决定了军队的部署方案。安多内拉说了句“那我走了”,起身潇洒地离去。 会议就这样在没达成共识的情况下草草散会了。艾瑟装作关心圣座安危的样子,和首席审判官聊了几句,惋惜自己无法随意抛下公务前去战斗。 他身为圣务枢机,负责的是圣城内的各项典礼仪式,掌管典章制度,并不需要亲自上阵——除非事情真的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路过的宣教长一脸鄙夷地看着他俩,就差没把“这种时候你们还想着抢功劳吗”写在脸上了。 艾瑟无视了他,向首席审判官辞别,穿过复杂的回廊和庭园,来到圣殿西侧的仪典大厅。他在这里拥有一间独立的办公室。 他小心地锁上门,从口袋里取出小草人,低声呼唤:“影子先生?” 小草人的脑袋扭了一下,抻了抻手脚,从他手中蹦下来。刚一碰触地面,便摇身一变,成了身披残破黑色斗篷的幽影超凡者。 “韦格纳他们的行动还算顺利。”莱曼说,“大团长安多内拉已经出动了吗?” “是的。她率领部下去镇压游行者了。” 莱曼点点头:“嗯,我的人马会想办法把她单独引开,给你制造单挑的条件。” 将“万物之友”升级为“童话公主”的好处之一,就是莱曼可以无痛策反所有骑士团的坐骑。它们争先恐后地向莱曼表忠心,愿意为伟大的“公主殿下”效犬马之劳(真是字面意义的犬马之劳啊!)。 同样的策略莱曼在海角监狱也用过一次。他说服赤电和繁星帮他引开普瑞队长,创造了击杀普瑞的优势条件。现在不过是如法炮制再干一次罢了。 艾瑟说:“待会儿我会找个借口离开圣殿。只是,我要怎么知道安多内拉的所在地?” “注意鸽子。鸽子会给你引路的。” 艾瑟有些困惑,难不成影子先生还能控制动物吗?如果真是这样,那当初海角监狱的普瑞队长之死就很可疑了。虽说他是被森林里的野生动物杀死的,但野生动物没准也是受影子先生指使的…… 不,现在去想那些事也没用,反正普瑞也是玷污教会的蠹虫之一,死不足惜。 “我明白了。那么我们分头行动吧。” “且慢。”影子先生制止了他,“你如果就这么离开圣殿,实在太显眼了。我这里有一件遗物可以帮你伪装。” 艾瑟连忙推测:“您已经给了我很多遗物了,不必……” 他的话噎在了嗓子里,因为影子先生从他神奇的透明万能口袋里取出了一条看上去十分眼熟的银色项链。 “……这不是我们审判庭的‘蜃景虚像’吗?” “噢,你认识啊!那太好了,省得我还要教你怎么使用。” 艾瑟心情复杂地接过项链。前几日他听闻神秘组织在摩尔塔利亚作乱,不但屠杀了众多骑士团成员,还夺走了审判官法尔科涅所持有的遗物。今天他就在影子先生手上看到了这件遗物。影子先生还“大方”地将赃物“借”给自己用,这让他总觉得自己背叛了审判庭,背叛了教会…… 不,他不是早就背叛教会了吗?与邪神教团共谋,刺杀拂晓教会的骑士团团长,协助邪神信徒盗窃教会财产……历史上像他这样的大叛徒,总共也没几个吧? 他连如此背弃神明、亵渎信仰的事都干得出来,使用赃物简直是他最小的污点了。 “多谢。”艾瑟戴上项链,感受着遗物中脉动的超凡力量。他心念一动,身体周围的光线便自行开始折射,在外人看来,他身上仿佛荡漾开了五彩的涟漪。 当涟漪散去,艾瑟已然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披着白袍的辅祭。 影子先生叮嘱:“这件遗物只是通过改变光线来制造视觉幻象,并不能改变你的实体和声音。当心被熟人认出来。” “没问题。”艾瑟点头。 他犹豫了一下,向影子先生伸出手:“祝您武运昌隆。” 影子先生也握住他的手:“祝你大仇得报。” 他再度变回小草人的模样。 艾瑟将草人收进口袋,整理了一下衣衫,推门而出。 他低下头,将双手拢进袖子里,快步走出仪典大厅。他和众多低阶圣职者擦肩而过,彼此间礼节性地点点头。没人拦下他,圣殿里有太多低阶的助祭,人们不可能认识每一个人,即使多出一个生面孔也无人在意。 由于圣殿内不许骑马,因此马厩建在圣殿之外。艾瑟低调地来到马厩,拿出一张字条,表明自己是奉圣务枢机的命令去城里办事,因此需要借一匹马。字条当然是他自己批的。 马厩里有几个男女仆人正在工作。艾瑟注意到其中有一个银色头发的青年正挥汗如雨地铲着马粪。他路过时,银发青年抬起头,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艾瑟在圣殿内见过莱曼·维夏德好几次。为了防止暴露身份,他故意没有和对方交谈,也没有将对方调到自己身边当仆人——虽说他有这个权限。 他挑了一匹看上去很温顺的枣红色母马,正要跨上马背时,背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他: “喂,你!过来替我跑个腿!” 艾瑟背对着那人,忍不住攥紧了拳头。他用尽毕生的毅力才遏制住自己拔剑的冲动,慢慢转过身,低垂着头。 叫住他的人竟然是安多内拉的部下伊安尼斯!他带着他的副官,昂首阔步地走进马厩。 他怎么在这里?他不应该和安多内拉在一起吗? 伊安尼斯冲艾瑟扬了扬下巴,颐指气使说:“我有封信要送去骑士团的驻地,你替我跑一趟。” 艾瑟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蜃景虚像”的效果还在,伊安尼斯应该是把他当成了一个普通的助祭。 “抱歉,大人,我有公务在身。”艾瑟故意用沙哑的声音说,以免被伊安尼斯听出他的本音。 “我这可是骑士团的要务!”伊安尼斯嚷嚷起来,“耽搁了要紧事,你负责起责任吗?” 艾瑟盯着地面,遏制住自己掐死伊安尼斯的冲动。“大人,您这样我也很为难。” 他不能在这里被伊安尼斯拦下来!该怎么办?他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可是伊安尼斯的位阶比助祭更高,如果他非要拦下自己,那自己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的…… 伊安尼斯还想逞一逞威风,却突然怪叫一声,朝一旁退开,因为莱曼·维夏德将一铲子马粪挥洒在了他身上。 他洁白的披风立刻染上了棕色,散发出阵阵异味。 年轻的骑士脸都绿了,咬牙切齿:“你他妈不长眼啊!” 莱曼·维夏德不语,只是一铲接一铲地将马粪往伊安尼斯身上抛。伊安尼斯像躲避投石机的弹丸一样躲开他的攻击,对着他大声咒骂。 “妈的,原来是个炉渣!蠢货!白痴!眼瞎的废物!” 趁着伊安尼斯将仇恨集中在莱曼身上的时候,艾瑟迅速爬上马背。他默默感激着莱曼的帮助,丝毫不敢耽搁,立刻奔出马厩。 一只鸽子从侧方飞来,在他前方振翅飞翔,发出咕咕的声音,似乎在呼唤他跟上来。艾瑟眯起眼睛,夹紧马腹,在山道上疾驰起来。 马厩中,伊安尼斯暴跳如雷。他本来就很生气了——因为他没能除掉艾瑟,以至于让那小子告了大团长一状,因此大团长有意给伊安尼斯一个教训,这次去镇压乱民故意没带上他——现在又被区区一个炉渣侮辱,他哪里受得了这种气? 他难道沦落至此,就连炉渣都敢欺负他吗? 伊安尼斯举起拳头,朝炉渣仆人脸上挥去。他一定要给这个不长眼的废物一个教训! 挥拳的刹那,他的副官猛地拽住他的胳膊,将他硬生生拉了回来。 伊安尼斯不可置信地瞪着副官:“你怎么敢阻止我?!” 副官也是一脸惊讶:“我、我也不清楚,长官!刚才我心里莫名其妙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身为骑士我应该要贯彻正道,您不该欺负这位美丽的公……我是说,这个仆人。然后我的身体就不由自主地动起来了!” 银发仆人双眼无神,仍在奋力地铲着马粪,似乎外界发生了什么都与他无关。 伊安尼斯甩开副官的手,狠狠踹了对方的屁股一脚:“连你也要造我的反吗!” “长官饶命啊,我真不知道怎么回事!”副官捂着屁股惨叫。 伊安尼斯气不打一处来。他把副官赶到一旁,自己抄起一根马鞭,气势汹汹地走向银发仆人,高高举起手—— “住手!”马夫突然跳过来,劈手夺过马鞭。 伊安尼斯震惊地看着黑皮肤的马夫,从他的肤色和外貌能看出他来自南方大陆殖民地。圣城里有不少这样的仆人。 “你、你、你……”伊安尼斯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你又为什么要阻止我?!” 马夫错愕地盯着马鞭,似乎不明白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啊,大人!我看到您要对这位美丽的公……这个仆人动粗,忽然觉得义愤填膺,等我回过神来,就已经做出这种事了!” 伊安尼斯像见了鬼一样:“你又不是骑士,你英雄救美什么啊?” 马夫抓抓头:“实不相瞒,其实我原本是南方大陆一个部落的酋长的儿子,我爸爸教导我不能随便对他人动粗……” 伊安尼斯破口大骂起来。他的词汇库从来没有如此丰富过。他一脚踢开马夫,双手揪住银发仆人的衣领,作势要把他掼在地上。这次应该没人阻止他了吧! “住手!”一个女声赫然响起。在马厩中洗刷马匹的女仆突然大叫着冲上来,将伊安尼斯扑倒。 年轻的骑士像一袋沉重的土豆一般栽倒在稻草堆里。副官和马夫急忙上前搀扶。伊安尼斯骂骂咧咧地挥开他们的手,自行艰难地爬起来,揪掉头发中的稻草。 “你又发什么癫啊大婶!你爸妈是哪里的酋长?!”伊安尼斯怒发冲冠。 女仆不明所以:“我……哎呀,我也不清楚怎么回事!我只是觉得这个仆人长得很像我的教子,身为教母我应该保护自己的教子,所以就不由自主地……大人,您没摔伤吧?” 伊安尼斯惊恐地躲开她:“好好好,你们一个个见我落魄了,都来落井下石是吧!” “长官,我们绝没有这种意思!”副官指天发誓。 这群人嘴里吐出的字,伊安尼斯半个也不信。他们绝对是故意让他出丑的!今天结束之前,他的丑闻和笑话就会传遍整个圣殿! “都滚开!”他骑上自己的马,抛下副官,飞驰而去。 副官站在原地,和马夫大眼瞪小眼。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恼火地推了马夫一把:“愣着干什么,快去把我的马牵来!” “是!”马夫忙不迭地服从命令。 而银发仆人仍在不停地铲着马粪。他目送副官骑马的背影消失在山道上,这才停下动作,扶着铲子休息。 ——刚才的一切该不会就是“童话公主”的力量吧?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第142章 地下宝库 第142章 地下宝库 莱曼原以为“童话公主”的被动效果纯属搞笑整活儿——毕竟《邪神之书》就爱给他整点活儿,热衷于把他打造成星○谷老农或者光明料理界特级厨师——没想到居然是因果律技能,百分之百被动触发,简直是概念神! “啊哈哈哈哈,我就说了这个能力好用吧!相信我没错的,莱曼!”卢纳斯特在莱曼脑海里笑得前仰后合。 莱曼无奈地摇摇头。话说回来,这小小的马厩竟然能集齐骑士、王子和神仙教母,真可谓群贤毕至。可酋长的儿子也能算王子吗?王子的定义是否太宽泛了一点…… “童话公主”已经是s级超凡能力了,也不知道还能否继续进化。要是可以,莱曼真不敢想象它会变成什么样……把整个世界变成迪○尼大舞台?对胆敢侵犯“公主”权益的人施以律师函攻击? 唉,猜不到,完全猜不到! 莱曼索性放弃了思考,在王子马夫和教母女仆怜爱的目光中,大脑平滑地继续干起活儿来。 与此同时,他以“灵体支配”操控滞留在第一圣殿中的木偶,化作一道幽深的阴影,朝宝库的方向潜行而去。 第一圣殿之中处处灯火通明,将洁白的大理石立柱、墙壁和光洁的地面映照得辉煌灿烂,若从山下远远仰望,会让人不由以为那是拂晓之神的光明宫殿在人间的倒影。 但是,越是光辉灿烂的地方,阴影也就越幽深浓重。莱曼潜伏在灯光炬火所投下的阴影之中,穿过一座座回廊和花园,时而钻进树木花朵的荫蔽之下,时而借用路过的圣职者们的影子。 他们一个个身披洁白的长袍,带着自豪得意的微笑行走在殿宇之内,或低声交流,或高声谈笑,没有一个人发觉自己的影子里隐藏着致命的敌人。 终于,莱曼抵达了圣殿宝库的所在地。这座建筑通称“大陈列厅”,用于陈列教会历史上重要的文物,或展示与宗教相关的艺术品。普通圣职者也可以进入大陈列厅参观,接受文化的熏陶。 在大陈列厅门口,莱曼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家伙——宣教长斯特凡诺。这名大约六十岁的老人带着麾下的几名执事,大摇大摆地走进陈列厅。守卫齐刷刷地举起手中的剑向他行礼。 外面都快乱成一锅粥了,这老头跑到这里干什么?他还有心情搞艺术鉴赏?莱曼如此想着,迅速藏入宣教长的影子里,轻松自如地被他带入了大陈列厅之中。 陈列厅内部犹如一座巨大的博物馆,一个个展厅由走廊或狭窄的门厅连接在一起,天花板高得惊人,地面打磨得光洁如镜,甚至能倒映出人影。 宣教长从一排排展品前走过。莱曼随着他观赏了某位圣徒的圣徽、某位圣战士的武器、某位主保圣人的法袍。还有历史超过五个世纪的圣典手抄本、从某个被异教徒毁灭的教堂中拯救出来的圣像…… 宣教长饶有兴味地欣赏着这些艺术品,时而在某幅画作前逗留,时而感叹着冲某尊雕像点头。最终,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宣教长大人,您有什么忧虑吗?”一名执事谄媚地问,“我们可以为您分忧。” “没什么,我就是舍不得这些宝贝。”宣教长留恋地望着一幅古代英雄全身像,“一想到不久之后就要启程去摩尔塔利亚,很长时间见不到它们,我心里就十分难过。” “我听说,星临城也有一座宏伟的博物馆,其中的珍藏冠绝北方诸国。您即使到了异国,也能欣赏到美好的艺术。” “星临城……”宣教长心不在焉地抚摸着画框,突然绽开一个笑容,脸上的皱纹像菊花似的缩在了一起,“是的,是有这么回事,我听菲奥雷讲起过。唉,那些珍宝在异教徒手里肯定得不到妥善的保管,一想到它们会损毁,我就心痛不已。” 执事眼珠一转,领悟了宣教长的意思:“那还不如由咱们的大陈列厅来保管呢!我们资深的修缮师和尽职尽责的馆员们一定会好好对待那些艺术珍品的。等到了摩尔塔利亚,我立刻差人去办!” 影子中的莱曼不禁露出冷笑。真是强盗行为! 大陈列厅尽头是一扇金光璀璨的青铜大门,门的两侧各有四名披坚执锐的卫兵站岗。 根据艾瑟给出的情报,这扇门就是通往地下宝库的入口。地下宝库分为两层。艾瑟只去过第一层,第二层只有宣教长这个级别的圣职者和圣座本人有资格进入。 但这个规定对莱曼无效。他脱离宣教长的影子,没入墙壁角落的阴影之中,飞也似地游向青铜大门。 四名守卫目不斜视地凝望着前方。这里本该有更多人手,但很多守卫都被调去处理城中的骚乱了。不得不说,韦格纳的计划还是卓有成效的。 莱曼从他们脚下掠过,没引起任何的注意。青铜大门虽然华丽,却算不上严丝合缝,毕竟完全密封的大门对工艺要求极高,世上只有矮人族才有这种技术。而教会是不可能将制造宝库大门的重任交给异族的。 莱曼钻入门缝之中。门后是一道延伸至地下的阶梯,连接着一个比地上的大陈列厅更宽广的大厅。 这里光线黯淡,照明源自镶嵌在墙壁上的一种发光晶石。它们像风灯一样散发着稳定的光芒,但有的明光瓦亮,有的却近乎熄灭。莱曼推测这是一种工艺简单的奇物,使用一段时间后就必须更换,不像“不灭提灯”可以提供永恒的光明。 这里的展品就和宗教没什么关系了。莱曼看到了带有强烈矮人族风格的华贵珠宝,明显是精灵族手工制作的弓箭和乐器,描绘世俗王公贵族的肖像画,象牙、黄金或白银的工艺品,各种裸男裸女的雕像…… 想必都是教会过去从其他国家掠夺来的吧。莱曼冷漠地想。 圣国历史上不断对其他国家发动战争,兼并或控制了诸多小国才拥有如今辽阔的疆域。现在圣国又在进攻摩尔塔利亚。战败国的战利品都到哪里去了呢?真是好难猜啊! 除了各种艺术品,地下一层还收藏着一些不太适合展示给信众的“圣物”——圣徒的头发和牙齿,主保圣人的裹尸布,异教徒的头盖骨…… 莱曼不是来逛博物馆的,因此大略扫了一眼便向展厅深处游去。他绕着展厅转了一圈,惊异地发现,这里竟然没有通往地下二层的入口。 艾瑟曾对他说过:“我也不知道地下二层的入口在何处。宝库里应该有什么机关暗门,只有圣座和三位领袖才知晓其中的秘辛。” 莱曼从阴影中现身。取出灵视之镜戴上。视野霎时间变成一片古怪的灰色。 他仰头望去,隔着天花板能看到几个散发着蓝光的人形正在走动,那是地面展厅里的宣教长一行人。 他又低下头,隔着地板,他看见了几个散发着耀眼光芒的小点儿。这说明脚下果然还存在着一个庞大的空间,那些光点是存放在宝库中的遗物——教会真正贵重的宝物。 那么,通往地下的暗门在哪儿呢? 莱曼环顾展厅,试图寻找蛛丝马迹。如果是一扇经常开启的门,那么说不定会在墙壁或地板上留下划痕。 最终,他的目光停留在了展厅中央的三尊雕像上。 这三尊雕像乍看上去平平无奇,可在灵视之镜的视野中,它们下方地砖的颜色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 “应该就是在这里……” 莱曼摘下灵视之镜,视野恢复了原装。他端详着三尊雕像,凭借薄弱的宗教知识,认出他们正是拂晓教会的三位重要的主保圣人。 号称“水手之友”的圣卡特琳娜,莱曼在船上多次见过她的雕像,他们是老朋友了。圣卡特琳娜脚下的基座上刻着一行字:唯有光明方能驱散黑暗。 以医疗闻名的圣多米妮克,追随她的修士们常成为战场上的医疗兵。她手执一根无花果木杖,头戴橄榄叶编织的冠冕。她脚下的基座上也刻着一行字:唯有真实方能战胜虚幻。 据说能驱除火灾的圣加拉德,他手持水瓶,作洒水状。他脚下的基座上刻着:唯有坚信者方能抵达圣所。 三尊雕像呈“品”字形摆放,从楼梯走下来,正面的是圣加拉德,而圣卡特琳娜和圣多米妮克分列左右两侧。站在三尊雕像中间,莱曼觉得自己像被三位圣人三司会审了。 如果暗门有什么机关,那应该就在这三尊雕像上。基座的刻字是提示语吗? “真是三句正确的废话。”卢纳斯特吐槽,“你要不要把宣教长绑来严刑逼问得了?我可以帮你拷打他,我擅长这个!”他的语气非常兴奋。 “不要拷打一个老头流露出那种兴奋的态度啊!很变态的!”莱曼吐槽。 “对拷打年轻人流露出兴奋态度就没关系了吗?” “呃啊啊啊我不想听!感觉精神要受到污染了!”莱曼觉得自己真需要一个屏蔽功能。 他努力不去想象拷打宣教长的画面(可恶,一旦开始思考这件事,他就无法制止自己的大脑了),将注意力放在三尊雕像上: “唯有坚信者方能抵达圣所。‘圣所’指的应该就是地下二层宝库吧?唯有坚信的人才能去往宝库……难道这暗门会考察人的信仰,不虔诚的人进不去? “不可能。大团长安多内拉跟黑日教团沆瀣一气,简直是大大滴异端,可她也没被暗门拒绝。这说明进门的人信不信拂晓之神根本无所谓。” 莱曼又看了看左右两尊雕像的刻字:“光明驱散黑暗,真实战胜虚幻。‘黑暗’和‘虚幻’或许指的就是隐藏起来的暗门封印。因为常人看不见它,因此才是虚幻的。只有用‘光明’和‘真实’才能打暗门封印……” 何为光明?何为真实?这两个词是在暗喻什么吗? 忽然,一道灵光闪过莱曼的脑海。他蓦然想起神之匣里的确有一件能带来光明,驱散黑暗与虚幻的奇物。 他取出聚光之镜。这东西只有高阶圣职者才有资格持有,莱曼以前曾从普瑞队长身上摸到过一面,在苍翠王庭的血色森林中对付那名“血司铎”时,镜子耗尽使用次数,已经碎裂了。不过,路茨部长身上也有一面。他还从未使用过这件奇物。 莱曼将聚光之镜小心翼翼地对准三尊雕像,遮住眼睛,大喊:“要有光!” 镜子迸发出夺目的白光,一瞬间,昏暗的地下宝库被照耀得如同白昼! 当光芒消逝,莱曼放下胳膊。只听见脚下传来沉闷的嗡嗡声。他敏捷地向后一跳,三尊雕像中间的石砖朝下方沉了下去,形成了一道向下的螺旋阶梯。 望着阶梯尽头的黑暗,莱曼沉默了一会儿,字斟句酌地问:“卢纳,这里不会也封印着什么远古邪神吧?” 卢纳斯特狂笑起来:“那好啊,我们又有新同伴入伙了!” “是啊,三个邪神都能成立神支部了。拂晓教会听了都要瑟瑟发抖。”莱曼撇撇嘴。 他壮着胆子走下阶梯。这条阶梯比上一条更狭窄,更漫长,莱曼甚至产生了一种自己正在朝地狱进发的错觉。 下行了足足有一分钟,莱曼才触及地面。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像是霉味混杂着铁锈、灰尘、干涸油脂和没晒干的衣服的味道。 这座藏宝库比莱曼预想的要大得多,莱曼甚至觉得它的面积更甚于上一层。一列列玻璃展柜整齐排列,看上去比地面上的部分更像博物馆。 展柜中的物品五花八门:一把没有刀柄的断刃;一个小巧玲珑、装饰华丽的音乐盒,用铁链捆得严严实实;一枚怀表,指针已经停摆,可莱曼路过它旁边时仍然听见了滴答声;一只做工精美的黑发洋娃娃,眼珠不翼而飞,眼睛的位置只剩两个黑黢黢的孔洞…… 莱曼移开视线,飞快地朝反方向挪了几步。 “喂,你不是害怕这玩意儿吧?”卢纳斯特惊奇。 “那东西看上去就跟凶杀现场的证物似的!我简直可以脑补出一个灵异洋娃娃故事了!”莱曼扭开脸,连看都不敢往那个方向看。 “天呐!你居然怕一个洋娃娃?” 莱曼努力为自己辩解:“就是很恐怖啊!害怕这种灵异玩意儿有错吗?你知不知道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差点吓晕过去!后来看惯了才不怕的!” “你怎么会怕我!我这么英俊!”卢纳斯特大声为自己叫屈。 “呵呵,下次遇到敌人的时候,我用你的人头来防御好了,因为你的脸皮厚到可以当盾牌。” “你要是害怕,可以把我拿出来。”卢纳斯特说,“四分五裂的邪神和灵异玩意儿没准能负负得正呢!” 莱曼翻了个大白眼。他真想讽刺卢纳斯特几句,但是在这个彷如恐怖片片场的地下宝库里,他真的需要一些东西壮壮胆。 他把卢纳斯特的脑袋和三肢取出来。披上黑色斗篷,遮住身体空缺的部分后,卢纳斯特看上去勉强初具人形了。 他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墙角的一具盔甲。它没有被支架固定,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宝库的中央,盔甲甲片连接处布满暗红色的痕迹,不知是锈迹还是干涸的血迹。它双手握着一把同样生锈的双手重剑。要不是头盔中空空荡荡,会让人以为有个骑士正在这儿站岗。 盔甲旁边是一幅足有一人高的圣坛屏风,描绘一名男子肩膀中箭,无力地倒在地上,一名修女跪在他身旁,慈爱地望着他,手中拿着绷带,似乎正要为他治疗。背景里有许多人正在战斗,地上尸横遍野。屏风下方用金箔烫着一行花体字:圣多米妮克为圣加拉德治疗。 莱曼已经走出去一段,发现卢纳斯特没跟上来,回头呼唤道:“卢纳!” “哎!”卢纳斯特兴致勃勃地收回视线,朝莱曼飘过去,握住银发青年的手。 莱曼不满地瞪着他:“你就不能用腿走吗!飘来飘去跟个摄魂怪似的!” “用腿走路多累啊!——摄魂怪是什么?” “……跟你说不明白。”莱曼嘟囔着,牵着卢纳斯特继续前进。 虽然他牵着的是一条断肢,但心里确实踏实了许多。至少遇到危险的时候,他可以把断肢当成武器。 他们来到宝库的尽头。一把金色的宝剑安静地躺在武器架上。宝剑没有剑鞘,护手上镶满了精雕细琢的宝石,奢华得不像实用武器,更像礼仪或仪式用的装饰品。 “这应该就是圣裁之锤了吧?”莱曼说。 韦格纳说过,圣裁之锤是一把威力无穷的圣剑。莱曼保险起见,特意戴上灵视之镜。灰色的视野中,宝剑散发着幽幽的光辉,代表它的确具有非同凡响的神奇力量。 当然,这里的每一件藏品都散发着或强或弱的光辉。它们都是教会所拥有的珍贵遗物。 莱曼忽然生出一种贪婪的想法:索性把这些东西全拿走吧!来都来了!与其把它们留给腐败的教会,不如由我笑纳! 但他旋即否定了这个想法。艾瑟对他说过,教会收藏的遗物虽然个个具有神奇的力量,但其中很大一部分造成的危害比带来的益处更多。莱曼说不定在拿起遗物的瞬间就会遭到诅咒。把它们深藏在地下,也是为了遏制它们,保护普通民众。 何况宝库是有防盗机制的,一旦莱曼偷走圣裁之锤,就会触发警报。他必须在守卫冲进宝库之前逃离,根本来不及带走所有的遗物,或是细细挑拣适合他的、负面效果小的。 虽然很可惜,不过反正已经知道了宝库的位置和进入方法。有需要的再来便是了。 莱曼克制住人性中的贪婪,深吸一口气,抓住圣剑往神之匣里一丢。 尖锐的警报声划破长空。 莱曼转身就逃。可当他扫过神之匣中关于圣剑的描述时,他愕然地停下了脚步。 【名称:天穹真理】 【描述:一把蕴含着光辉与神力的宝剑,据说由太阳的碎片打造而成,可以净化恶灵、邪魔和污秽。】 等等,天穹真理是个什么玩意儿?它不是圣裁之锤?它是有两个名字吗?还是说,圣裁之锤是另外一把剑?这见鬼的教会收藏这么多剑干嘛?! 莱曼疯狂地扫视周围,寻找其他剑的踪迹。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具生锈的盔甲上。 是了!那东西手里还有一把剑!可是那把剑锈迹斑斑,真是韦格纳所说的圣剑吗?和刻板印象里的圣剑完全不同啊! 管不了那么多了,先拿走再说! 他吼道:“卢纳!那把剑!” 话音未落,卢纳斯特便化作一道黑色的旋风,扑向生锈盔甲。 就在他即将碰触到剑柄的刹那,生锈盔甲突然动了起来! 它高高举起手中的生锈长剑,瞄准卢纳斯特的头颅,用力劈了下去。 卢纳斯特向后一闪。剑锋擦过他的脸颊。如果不是剑刃已经磨损钝化,此刻他“英俊的脸”上就要多一条伤疤了。 “不准打脸!”卢纳斯特怒气冲冲。 莱曼正要上前帮忙。无数条细密的黑线突然从天而降,缠住了他的手臂! 莱曼朝上方望去。黑色细线每一根都细如蚕丝,黑得像凝固的深渊,瀑布一般倾泻而下。它们没有风却在轻轻摇摆,像是水中的水草丛,又像是某种具有自我意识的的触须。 成千上万黑线的中央,没有眼睛的洋娃娃正贴在天花板上,露出诡异的笑容。 它的黑发肆意生长。 第143章 画中世界 第143章 画中世界 莱曼不假思索地抽出洞启之刃。猩红光芒一闪而过,缠住他手臂的黑色长发无声断裂。 天花板上的洋娃娃发出一声恐怖的哀嚎,像婴儿在午夜大声啼哭。它黑洞洞的眼窝中溢出一股黏稠的暗色液体,仿佛黑色的泪水。 它张开嘴,嘴角缓慢地向两侧拉伸,延伸制耳根。起初,莱曼以为它在微笑,但它的嘴越过耳根,继续向外不停地扩展。 瓷质的脸颊开始出现裂纹,从嘴角向颧骨蔓延,发出细碎的咔嚓声。那张嘴变得更大了,大到超过了正常人类面部可能的范围。 洋娃娃的脸像是从中间被劈开了,脑袋的上半部分朝后倒去,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腔子,密密麻麻的牙齿排列成一圈圈的螺旋形,从口腔深处一直延伸到喉咙看不见的地方。 莱曼也发出小小声的呜咽。这个场面将会成为他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噩梦了。他咬紧牙关,从神之匣中再次取出聚光之镜。 “要有光!” 仿佛有一个新生的太阳在黑暗的地底冉冉升起。洋娃娃发出嘎的一声尖叫,像橡皮鸭子被人踩了一脚,接着咚的落在地板上。 莱曼松了一口气,准备回头去解救卢纳斯特。可刚一转身,他就听见不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音乐声。 那个被锁链捆住的音乐盒兀自震颤着,像是试图挣开束缚。每当它的盒盖短暂打开,走调的音乐就会流泻而出。 它旁边的怀表开始走动了,秒针仿佛螺旋桨似的飞快旋转,分针和时针也以不同寻常的速度疯狂转动起来。 莱曼突然觉得自己的动作变得无比缓慢,好像有人把他的速度调成了0.5倍速。 在他对面,卢纳斯特和生锈盔甲也上演着慢动作。生锈盔甲一剑刺向卢纳斯特胸口,剑刃插入胸膛,从背后刺出。卢纳斯特低下头,一脸无语地看着剑刃。生锈盔甲的动作则停滞了一瞬,如果它的头盔中藏着一个大脑,或许会在此刻懵逼地思考:这人怎么没有胸? 莱曼意识到自身速度减缓应该是那枚怀表搞的鬼。他转向怀表的方向,准备破坏那东西,脚踝却骤然一顿,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 低头一看,那海草似的黑发居然又缠了过来! 洋娃娃抽搐般地挥舞着四肢,奋力爬起来,螺旋形的口器中发出夹杂着“嘎”声的断断续续的婴儿哭泣。 接着,长发猛地一甩。莱曼整个人朝侧后方飞了出去,不偏不倚地撞在那幅圣坛屏风上。 他条件反射地想转换为阴影,从长发的纠缠中抽身。可就在这一瞬,一股强大的引力攫住了他。 莱曼向后方……不,向下方坠去。 * “莱曼!那个怀表!” 卢纳斯特一边活用四肢分裂的优势和生锈盔甲缠斗,一边对莱曼喊道。 他转过头,却只看到一具披着黑色斗篷的木偶无力地瘫倒在地上。绯红色的洞启之刃落在它脚边。 而那幅描绘圣人故事的圣坛屏风的背景里,多了一个银发青年的模糊背影。 * 同一时间,马厩。 咚! 一声闷响从草料堆附近传来。黑皮肤的马夫伸长脖子朝那边望去:“发生什么事了?” 马厩女仆闻言绕到草料堆另一头。她倒抽一口冷气:“哎呀!快来人!这个年轻人昏倒了!” 马夫吓得立刻丢下手里的活儿,飞也似地冲过去。只见那名银发仆人面朝下扑倒在草堆中,不省人事了。 * 一阵天旋地转。莱曼下意识地使用“重力操控”让自己悬浮。 下坠的速度减缓了。莱曼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一样落在地面上。 他环顾四周,自己不知为何离开了地下宝库,正站在一处青草离离山坡上。 “把我干哪儿来了?这还是圣城吗?” 天空中乌云密布。迎面而来的风中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莱曼茫然地朝上风口望去,旋即被眼前的惨烈景象惊呆了。 目之所及,尸横遍野。这里似乎刚刚爆发过一场大战,横流的血液甚至还是新鲜的。绝大部分尸体都已经不成人形,不是缺少一部分,就是已经血肉模糊。莱曼看见一匹马的尸体压在一个人身上,那人的身体已经被压碎,只有一只戴着铁手套的手伸在外头,五指微曲,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一个死去的士兵抱着一根旗杆,旗帜插在泥土中,已经被撕去了大半,只剩下几根残破的布条在焚风中微微晃动,上面画的似乎是太阳圣徽,但被血浸透,看不真切了。 “救命……谁来……救救我……” 尸堆中响起微弱的呼救声。莱曼怔愣了几秒,急忙跑过去。他在堆积如山的尸首中搜寻,总算找到了呼救的人——一名身着戎装的年轻男子。 他肩膀上中了一箭,身上压着另一具尸体,后背血肉模糊,像被猛兽的利爪或牙齿撕裂了。 或许是这位战友临死前掩护了年轻男子,除了那一箭外,他几乎没受伤。看到莱曼,男子沾满血迹和灰尘的脸上漾起一个虚弱的微笑。 “真的……有人来救我啊……”他喃喃道,“你是拂晓教会的……修士吗……?” 被他这么一说,莱曼才意识到自己变回了本体的模样——银发红眸,穿着仆人的朴素白袍,袖口还沾着干草。 影子戏法呢?洞启之刃呢?莱曼呼唤着《邪神之书》,却没得到任何回应,神之匣也无法开启。 一滴冷汗滑下他的鬓角。自打被关入海角监狱,他还是第一次没有《邪神之书》的辅助。虽然他天天骂《邪神之书》是智障书,但陡然失去它,莱曼竟有些手足无措。就好像上了战场却发现没带武器一样。 但他的超凡能力还在。他能使用重力操控,手指上的透明指环中也储存着各项属性。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莱曼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可千万不能慌。先搞清楚自己身在何处,为什么会丢失《邪神之书》,再想办法离开这里,回到原本的地方去。 他暂时不想暴露自己超凡者的身份——在这未知的地域,还是藏好底牌为妙。于是他弯下腰,托住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同时对尸体使用重力操控,精妙地控制重力减少的幅度,在外人看来,会以为他只是单纯的力气大,将尸体轻易掀开了。 他将受伤的年轻人拖出来,但不敢乱动那支箭,唯恐给伤者造成二次伤害。 “抱歉,我不懂医疗。我该怎么帮你?”莱曼问。 年轻人奇怪地看着他,欲言又止。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沙哑地开口:“山上有一座修道院,很多修女在那里救治伤患。” “你还能站起来吗?”莱曼问。 年轻人艰难地点点头。莱曼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调用了透明指环中储存的力量属性,协助他站起来,搀扶他往山上走去。 “太不可思议了……”年轻人因为失血过多而有些神志不清,口齿逐渐含糊,语气却越发尊敬,“拂晓之神真的回应我的祈祷了……还派了一位信徒来救我……” 莱曼想反驳他“我才不是拂晓之神派来的”,转念一想,他是在盗窃拂晓教会宝物的过程中被莫名其妙传送到了这个地方,勉强也算是一种拂晓之神的旨意吧!只不过拂晓之神拯救了年轻人,却在惩罚莱曼——假如那位神祇真的会奖惩他人的话。 “你叫什么名字?”莱曼问。 “加拉德。” 这是圣国很常见的名字。这么说,这里还在圣国境内啰? 加拉德问:“您怎么称呼?” “莱曼·维夏德。” “我一定会铭记您的大名的,我的恩人……咳咳……如果这次战争结束,我还活着,我一定改信您的神明……” “行了,别说话了,你都快把肺给咳出来了。” 莱曼就这样搀扶着加拉德,两个人一瘸一拐地登上山坡。一座修道院矗立在山坡的最高处,灰色的外墙上爬满藤蔓,窗户中透出温暖的灯光,在灰暗天幕的映衬下彷如一座指引迷途游子的灯塔。 天空低垂着铅灰色的云层,云隙中时不时迸射出橙红色的光芒,过上好几秒才有巨大的轰鸣声自天空传来。 “那是什么?”莱曼不禁问道,“好像不是雷鸣。” 加拉德看他的眼神更怪异了,但还是耐心解释:“祂们在天上战斗。我们在地上战斗。我们必须……咳咳……团结一致,才能保卫我们的世界……” “祂们?” 加拉德刚要回答,就听见山坡上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感谢拂晓之神,还有人活着!” 修道院中飞奔出三名修女。她们又惊又喜,七手八脚地把伤员抬进修道院中。 莱曼跟在她们身后,迈过那道高高的石门槛。 修道院内比他想象的要宽敞得多,因为礼拜堂内的座椅被全部拆除,地面上躺满了人——有男人,也有女人,有穿盔甲的士兵,也有穿白袍的信徒,还有身穿普通麻衣的平民。他们个个身被重创,或哀嚎呻吟,或昏迷不醒。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五六个修女在伤员之间穿梭,为他们灌下汤药,包扎伤口,检查患处,安抚情绪。 加拉德被安置在靠近大门的稻草垫上。修女们脱掉他的盔甲,用剪刀剪开染满鲜血的衣服,露出他插着箭的伤口。 不多时,一位较为年长的修女在两名年轻修女的簇拥下向加拉德走来。莱曼莫名觉得她有些眼熟。 年长修女瞄了伤员一眼,目光落在了旁边的莱曼身上。 “啊,感谢您的帮助,教内的兄弟。”她亲切地说,“您是听说我们这边缺人手,特意来帮忙的吗?” “呃……我其实是迷路了……” “那一定是拂晓之神指引您来到此地。”年长修女做出祈祷的手势。其他人不约而同双手交握,齐声诵唱“晨曦在上”。 莱曼有些尴尬,但为了维持自己的人设,也只能跟着诵唱拂晓之神的圣名,同时在心里默默祈祷拂晓之神若是听见他的声音,不要降下雷霆劈死他。 “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修女?您又怎么称呼?”莱曼问。 “这里是隙山修道院。我是多米妮克修女,因为略懂医术,被派遣到此地救治伤员。” 莱曼错愕地站在原地,半晌都没动弹。 加拉德,多米妮克。虽然都是圣国再常见不过的人名,但这两个名字合在一起,只会让人联想到一件事—— 圣多米妮克为圣加拉德治疗箭伤!那幅圣坛屏风画! 难道我被传送进了画中世界?!莱曼惊骇地想。 多米妮克修女对加拉德说:“好了,先生,我现在就帮您取下箭头。可能会有些痛,请您忍一忍。” 年轻的修女捧来热气腾腾的水盆、燃烧的蜡烛和放满刀具的托盘。多米妮克修女挑出一把尖刀,在蜡烛上烧灼消毒,然后干脆利落地挑开年轻人的伤口。 加拉德厉声惨叫。一个修女眼疾手快往他嘴里塞了块木头,防止他咬到舌头的同时堵住了他的声音。 “喂!兄弟!” 背后冷不丁有人拍了莱曼一下。 “谁?!”莱曼警觉地转过身,从指环中提取力量和敏捷两种属性,随时准备好战斗。 一个留着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子站在他身后。他穿着和莱曼酷似的白袍,疲倦的脸上满溢着千惊万喜的激动表情,仿佛离乡多年的游子在异国见到了同胞。 莱曼张开嘴,地中海男子却“嘘”了一声,指了指修道院的侧门,示意他到外面说话。 莱曼戒备地跟上地中海男子。两人从侧门离开,拐进修道院中庭。这里被改造成了药圃,栽种着各式各样的草药。 见四下无人,地中海男子一把握住莱曼的手,眼角迸射出泪花。 “三年了!我在这个鬼地方待了三年了!总算遇到新人了!”他拼命摇晃着莱曼的手,“你也和我一样,是不小心掉进那幅圣坛屏风里的吧!” “也?”莱曼注意到了他的措辞,“你是谁?” 地中海男子用袖口揩了揩眼睛,吸着鼻子说:“我叫尤金,你呢?” “莱曼。你为什么会掉进屏风里?你跑到地下宝库里干什么?” “说来话长,兄弟,我也不隐瞒你,全跟你直说了。因为我实在要在这个鬼地方待得发疯了,连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你不知道我见到你有多开心!” 尤金激动地吐出一连串话语,小嘴像机关枪似的叭叭个不停,“我是真理探索者的成员,奉我们首席的命令,去圣殿偷窃圣裁之锤。” 第144章 千年前的战争 第144章 千年前的战争 “韦格纳派你来的?!”莱曼大吃,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听见老熟人的名字。 “你怎么知道韦格纳先生的名字?你、你也是真理探索者吗?”尤金用看着革命同志般的眼神感动地望着莱曼。 “不不不我不是!”莱曼摇头如拨浪鼓,急忙跟那群民科划清界限,“我只是韦格纳的朋……熟人,受他的委托来偷圣裁之锤的。他可从来没说过以前还派人来过。你是什么情况?” 尤金重重叹了口气:“这都得从三年前说起。当时我奉首席的命令潜入圣殿。我是从神学院毕业的,很轻易就得到了一个助祭的职位。我花了好久,为了打探宝库的秘密,还特意接近宣教长那个老头。你大概不知道,那老头喜欢卖沟子……” “我不想知道!!!”莱曼发出尖锐爆鸣。 他为什么要长着耳朵这种该死的器官!为什么耳朵不能像眼睛一样闭起来!就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大脑已经永远被污染了! “你不用说得这么详细!”莱曼咬牙切齿。 “呃,我还以为人人都喜欢听八卦呢。”尤金一脸遗憾。 “没人想听你和宣教长的沟子文学!”莱曼暴怒,“你可以直接跳到宝库的部分!” “好吧……总之,我从宣教长那里搞到了进入宝库的方法,最终潜入了这里。我在宝库里看见了一把非常华丽的宝剑,我以为那肯定就是圣裁之锤了,可我拿起它时,却遭到了周围遗物的攻击。我慌忙逃跑,一不小心撞上了那幅圣坛屏风,然后就掉进这里了。” 所以韦格纳就找到了我。莱曼心想。他大概根本不知道尤金的下落吧。这下可好,像葫芦娃救爷爷一样,我们俩全险在这幅该死的画里了。 “我的遭遇也差不多。”莱曼说,“不过那把华丽的宝剑并不是圣裁之锤。它叫‘天穹真理’,我想,圣裁之锤可能是那具生锈盔甲手里的剑。” 尤金恍然大悟:“天穹真理啊!这就说得通了!” “那把剑有什么特殊之处吗?”莱曼问。 尤金回答:“我听闻天穹真理是用太阳碎片打造的宝剑,蕴含拂晓之神纯正的神力,它可以压制那些具有邪恶黑暗属性的遗物。而我们拿起天穹真理时,无意间破坏了它的压制效果,因此其他遗物才会攻击我们。” 莱曼若有所思:“的确,长发洋娃娃也好,生锈盔甲也好,它们发狂都是在我拿走天穹真理之后。” 尤金又叹了几口气:“唉,要是我当时认出真正的圣裁之锤就好了,我不会掉进这里,你也不会。” 莱曼忍不住问:“圣裁之锤对你们很重要吗?为什么你们真理探索者这么执着于那把剑?” 这个话题再度点燃了尤金的激情。他握住莱曼的手,用传教般热切的语气说:“这要从很久很久以前说起了!” “你的每个故事都挺久远的……” “我们真理探索者表面上是一个探索自然哲学的组织,可实际上敬奉的是一位古老的神明,祂是掌管知识的神。祂在千年前的大战中身受重伤,不得不陷入沉睡,只偶尔醒来,向真理探索者们传达神谕。” “听起来好可疑。是正经神吗?”莱曼吐槽。 尤金气鼓鼓地瞪他一眼:“拂晓教会贬低我们的神是邪神,你这臭小子不会也信了吧?你看不起我们?” “没有没有。”莱曼敷衍地说。他自己也是邪神,怎么会看不起其他神呢?乌鸦就不要笑猪黑了! 话说回来,尤金刚才还把他当革命同志,现在就管他叫臭小子,翻脸比翻书还快! 尤金接着说:“大概二十年之前,前任首席听见了神谕,祂交代我们必须从拂晓教会手里夺取一柄叫作‘圣裁之锤’的宝剑。从那时起,我们就想方设法打入教会内部,寻找圣裁之锤,可惜啊,大业未竟,功败垂成。” 尤金望向天空,背着双手,喟然长叹,十分沧桑的样子。 嗯,这种神经兮兮又中二的气质跟韦格纳、学者如出一辙,果然不是一家人不信一家神! 莱曼说:“我们必须离开这个地方。不过看你在这里待了三年,你也不知道怎么离开吧?” “……你非要戳人家的痛处吗?”尤金不悦地说,“那你说说看怎么离开啊?” 莱曼审视着四周:“既然这里是画中世界,那么那幅圣坛屏风也是遗物咯?” 尤金颔首:“那幅画就是《圣多米妮克为圣加拉德治疗》的原作,后来所有此类题材的画都在模仿它。” 行吧,继长发鬼娃、活动盔甲、恐怖音乐盒之后又来一个灵异画作,你们拂晓教会在地底下偷偷拍恐怖片呢? “它之所以会变成遗物,我想是因为画家亲身经历过这个场面,记忆犹新。”尤金说。 “这个世界是画家亲眼所见的?”莱曼诧异。 “噢,当然了,这幅画就是圣加拉德本人画的啊。” 莱曼:“???” 莱曼:“那个中箭的加拉德?他会画画?” “对啊!”尤金肯定地说,“这幅画可是很有名的宗教画,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 他狐疑地打量着莱曼身上的白袍。 莱曼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有什么奇怪的?我又不是拂晓之神的信徒!” “我第一次遇见这么无知又这么自豪的人!你什么学历啊!”尤金大为震惊。 莱曼觉得自己好像遭遇了学历歧视,他想说我好歹也是念过大学的,想了想,没把这话说出口。 他岔开话题:“圣加拉德知道怎么离开这个世界吗?” “我问过了,他什么也不知道。毕竟他现在连拂晓之神的信徒都不是呢。”尤金遗憾地说,“我在这里待了三年。这个世界只有一天,每当太阳落下,这一天就会从头开始,重演一遍。三年里,我跟每一个人都打过交道,当然也包括圣加拉德和圣多米妮克本人。可他们只记得这一天里发生的事,其余的一概不知,我昨天和他们说过话,他们今天就不认识我了。” “他们的记忆也会重置……”莱曼喃喃道。 “嗯,但是这些人并不是单纯的木偶。他们……”尤金踌躇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从某种程度上说,他们是具有自我意志的,他们活在这个只有一天的小世界中。我有时候甚至觉得,这幅具有神奇力量的遗物其实是复制了历史的一个小小片段……” 尤金出神地望向远方,“每个人都在这个碎片般的小世界中获得了短暂的永生。” 莱曼忽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并不是置身于虚构的画中,而是以某种方式走进了真实的历史。 “我想更多地了解一下这段历史。如果离开画中世界的方法存在,那它一定就在这个世界的某处。”莱曼说。 “你对圣加拉德和圣多米妮克的故事了解多少?” 莱曼搜索着大脑中贫瘠的宗教知识:“圣加拉德原本是一介雇佣兵,在一场战斗中受了伤,被当时还是普通修女的圣多米妮克所救,从此皈依拂晓之神。之后他一直行善举,死后被封为圣人。” 尤金点点头:“如果你没有把加拉德带回来,待会儿多米妮克修女就会自己带着人去战场上救人。历史上就是这么记述的。” “历史……” 莱曼想起了加拉德之前所说的“祂们在天上战斗,我们在地上战斗”。 “那么这场战争呢?”他问,“谁在和谁交战?” 尤金怜悯地看着莱曼,似乎把他当成了一个连义务教育都没接受过的可怜文盲。 他张开嘴刚要回答,天空中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雷鸣之中混杂着野兽的狂怒吼叫。莱曼和尤金同时捂住耳朵,修道院的玻璃花窗轰然碎裂。就连脚下的大地仿佛都在巨响中震颤起来。 “该死,跟你聊得太久了不小心忘记了时间,已经到这个时刻了!”尤金骂了句脏话。 “啥?!” “这个世界中每天发生的事情都是固定的!每到这个时刻,天上就会……” 多米妮克修女从礼拜堂中跑了出来。 “发生了什么事?”她高声问道。 更多人跟着她跑了出来,大多数是她手下的修女,也有少数能走路的伤患。碎裂的窗户后面探出许多张惶恐不安的脸,其中也包括未来的圣人加拉德。他本就苍白的脸上连最后一丝血色都退去了。 尤金和莱曼都一动不动地仰望着天空。于是众人也跟着朝上方望去。 那片笼罩了整个山脉的铅灰色云幕突然裂开,一道巨大的黑影从裂缝中钻出。 那是一只大到不可思议的怪物,如果非要打个比方,它就像某种深海鱼类。密密麻麻的鳞片覆盖着它庞大的身躯,它们缓慢翕动,像呼吸的鳃盖。十几只大小不一的眼球以毫无规律的方式镶嵌在它头上,令人联想起负子蟾蜍的后背。它大张着的嘴中长出无数根锐利的尖牙,下颌下方垂着一簇不断扭动的触须,表面布满吸盘和倒刺。那些触须在空中缓慢地划动,像是在水中游弋一般。 云海之下,一条硕大无朋的深海怪鱼正在游动。 “外、外世邪魔!”一个年轻修女惊叫起来。 莱曼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足以麻痹他皮肤的电流从头顶顺着脊椎蹿到脚底。 身旁的尤金低声说:“现在你知道是谁在和谁战斗了。这场战争发生在上一个千年,当时发生了一场规模空前的星轨大交汇。它持续了好几年,最终强大的外世邪魔们来到了这个世界。” “我们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莱曼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 “别害怕,接着看吧。” 巨大的怪物朝着修道院方向游来,地面被一片浓黑笼罩,仿佛夜幕提前降临。 怪物张开嘴,粘稠的液体顺着它下颌的触须滴落,在空中拉出细长的丝线后砸向地面。嘶嘶的腐蚀声随风飘来,夹杂着一股尸体腐烂和鱼腥味混合在一起的恶臭。 崩溃的情绪瞬间在人群中炸开。有的人径直昏了过去,有的原地跪下祈求神明保佑,有的大小便失禁,有的失去理智疯狂跑向山下,好像这样就能躲避外世邪魔的攻击。 多米妮克修女注视着天空,好似一尊雕像。她的嘴唇无声地蠕动,不知是在向神祈祷,还在咒骂命运。 就在这时,一道金色的锐利光芒从云层中刺出,宛如一把从天而降的炽热长矛,径直贯穿了悬在头顶的庞大怪物! 怪物发出响彻云霄的惨叫声。 光矛继续切割,穿过它的身体。那些看上去坚不可摧的鳞片在光矛之下像黄油一样融化。怪物的身体从中间被切成两半,漆黑的血液喷涌而出,却在接触到光矛的瞬间汽化。 两半残躯已经失去了飞行的能力,循着重力的呼唤无力地坠落。眼看它们就要砸向修道院的时候,整片浅灰色的云幕沸腾了起来! 又一个巨大的黑影从云层中探出! 起初,莱曼以为那是一座飞在空中的山岳,它的表面凹凸不平,布满岩石的纹路。可紧接着他意识到,那是一只巨型鸟喙。 上下喙缓慢而庄严地张开,鸟嘴中的一排排牙齿彷如地洞中钟乳石和石笋。 它一口吞下了怪物的残躯。 鸟喙合拢,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在天地间回荡了数秒,像一扇闸门重重关闭。然后那张如山的巨喙开始向云层中退缩,最终消失在铅灰色的云海之上。 地面寂静了足足一分钟,接着,不知是谁发出第一声欢呼,所有人都齐声叫喊起来。大家鼓掌、吹口哨、彼此拥抱,流下劫后余生的热泪。 多米妮克修女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喃喃祈祷,感谢神的恩典。 窗户后的加拉德则目瞪口呆,脸上浮现出一种虔诚的恍惚神情。就是在这个瞬间,他决定皈依真神。 在欢呼雀跃的人群之中,冷静的莱曼和尤金显得格格不入。 “那、那是……” “你没看错,那就是拂晓之神显圣了。”尤金说,“诸神在天上与外世邪魔战斗,而凡人则在地上与那些被蛊惑的人战斗。” 诸神…… 这个词让莱曼的心脏为之震颤。 卢纳斯特和尼诺维尔岛上的小鸟儿,也参与了这场空前的大战吗? 小鸟儿在神战中陨落,被风婆婆保护着等待复苏之日来临。而卢纳斯特则四分五裂,残躯坠入地面,被各个势力夺走,头颅封印在监狱岛…… ……不对,有什么地方说不通!如果卢纳斯特和拂晓之神在千年前并肩作战过,为什么拂晓教会要在监狱岛上建立海角监狱,以相似律的巫术装置封印卢纳斯特的头颅? 拂晓之神为何背刺战友?卢纳斯特说过,他是因为得罪了拂晓之神才被封印的,祂们关系不好吗? 这些问题,只能等回到现实世界之后,亲自问问卢纳斯特了。 天空中的轰鸣声逐渐减弱,铅灰色的云层也缓缓散去。 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大地。每个人的脸庞被光明照亮时,都泛起发自内心的喜悦之情。就连最无知的人也看得出来,天上的战斗暂且告一段落了,他们幸存下来了。 ……等等。 金色的阳光? 莱曼瞠目结舌地仰望天空。在变得稀疏的云气之间,一轮金光璀璨的太阳悬在天空正中,威严地照耀着万物。 “太阳是……金色的?” 第145章 金色的太阳 第145章 金色的太阳 尤金跟着朝天上看了看,平静地说:“嗯,是啊。千年前的太阳的确是金色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变成白色了。但是拂晓教会坚决不承认此事,任何声称太阳是金色的人都会被视作异端。他们甚至销毁了很多千年前描绘太阳的艺术作品。要不是我们真理探索者悄悄藏匿了许多古籍,这个事实恐怕就永远湮没在历史中了。” 莱曼沐浴着金色的阳光。在地球看惯了的景象,此刻却让他感到陌生。从云层中跳脱出来的金色火球,居然有那么一丝诡异的氛围。 “拂晓教会为什么要这么做?”他问。 尤金耸耸肩:“我们真理探索者推测,拂晓之神也在千年前的神战中负伤,太阳变色正是祂失去一部分神力的标志。拂晓教会千方百计隐瞒此事,是因为教会在大战后急速扩张,为了争取更多的信徒,他们必须把拂晓之神塑造成全知全能、战无不胜的样子。任何有损神明光辉形象的东西都必须销毁。” 莱曼奇怪地说:“拂晓教会今天的势力如此庞大,千年前并非如此吗?” “当时世界上有许多神明啊,每一位神明都有自己的教会和信众,拂晓之神也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但其他的神明在大战中不是陨落就是沉睡,要么就是通过星轨交汇逃去了其他世界。最后剩下来的拂晓之神就这样成了最大的赢家。 “拂晓教会宣称拂晓之神才是世间唯一真神,其他神都是不被承认的邪神,其他信徒都是误入歧途的异端和邪教徒。当然啦,别的神已经无法反驳了。拂晓教会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是这样吗?莱曼记得他和赛勒恩一起去温尔德拉城杀那个雇佣兵头子时,曾见过许多神明的神庙。那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在赛勒恩的大陆,即使是陨落已久的神明也依旧信仰不衰,就像今天的真理探索者仍然敬奉着知识之神一样?还是说,有一部分神其实活得好好的,只是躲去了其他大陆? 想不通。现在赛勒恩失联了,这恐怕要成为永远的未解之谜了。 两人说话时,其他人纷纷回到了礼拜堂中。多米妮克修女叫手下人搬出酒和食物,庆祝拂晓之神拯救了大家。她呼唤莱曼和尤金也加入庆祝的行列。尤金潦草地应了一声,却并没有跟过去。 “你不去吗?”莱曼问。 “我去过太多次了,已经没兴趣了。”尤金沮丧地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太清楚了。大家会举行宴会,每个人都喝得烂醉如泥。然后等到夜晚——砰!时间会回到今天的开始。 “起初我还兴致勃勃地去参加宴会,想着至少不能亏待自己,得吃好喝好。但是同样的食物吃过一千多次,你也会腻的。反正即使不吃也不会饿死。” “你有试着离开这个地方吗?”莱曼问。 尤金闷闷不乐地瞪他一眼:“废话,当然有。如果朝一个方向一直走,只要走出去一定距离,就会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壁,墙外被浓雾笼罩,根本看不清楚。不论朝哪个方向走都是一样,三年来我试过无数次了。” 怎么连空气墙都来了。更远处是没来得及建模吗?圣加拉德也真是偷懒…… 莱曼再度望向天空:“既然地面上所有的方向你都试过了,那天上呢?” 尤金一脸不可思议:“我?飞?我又没长翅膀!不要说这种天方夜谭……等等!” 他停下来,惊奇地打量莱曼:“你这么说,难道你会飞?你是超凡者?” 莱曼点点头。 “噢,我博学的朋友!”尤金激动地握住莱曼的手。 “你刚刚还叫我臭小子,现在又变成博学的朋友了。”莱曼挖苦道。 尤金假装没听见:“我就知道韦格纳先生不会随便派个人来的!当然了,只有超凡者才有办法从宝库里盗出圣裁之锤!你要不要现在就试试飞上去?” 莱曼望着进进出出地窖的修女们。虽然明天她们的记忆就会重置,但莱曼还是不想在外人面前表演螺旋升天,暴露自己超凡者的身份。 “找个没人的地方。”他说。 “那边有一片树林,你从那儿起飞的话,没人会注意的。大家也不会没事干往天上瞧。” 尤金热切地拉着莱曼的袖子,朝修道院北方走去。 他们听见多米妮克修女在背后喊:“尤金!你们去哪儿?不来参加宴会吗?” 尤金朝修女挥挥手:“拉屎!别等我们了!” “可厕所在另外一边……”多米妮克修女困惑地凝望他们远去的背影,直到两人被树木所遮掩。 “你在跟谁说话,多米妮克?”礼拜堂中走出另一位修女。她披着一条绣有金色花纹的白披肩,这表示她在教会中的位阶比多米妮克更高。 多米妮克连忙向她行礼:“卡特琳娜院长!” 名叫卡特琳娜的修女沿着多米妮克视线的方向望去:“那是谁?” 多米妮克提醒她:“是尤金,今天早上来到我们修道院的修士兄弟。您忘了吗?” “我当然记得尤金。”卡特琳娜说,“我问的是另外一个。” “那个人也是教内的兄弟,他从战场上救了一个人回来。我忘记问他的名字了。他怎么了?” 卡特琳娜双眉紧蹙,目光似乎穿透了树木,捕获到了那个银发的人影。 “没什么,我好像看错了。”她揉了揉眼睛,“我的灵视最近一直很不稳定,经常看见不存在的奇怪东西。刚才那一瞬间,我好像看见了一个……像猫又像兔子白色的小动物?” 她喃喃自语,“我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它?” * 尤金把莱曼拽进一片小树林里。莱曼很想问问他为什么这么熟练,但一想到可能是跟宣教长练出来的,他便完全丧失了一探究竟的心情。 “好了,这地方隐蔽,你可以飞了。”尤金四下观望,确认周遭无人。 “那我先上去,如果找到出去的路,再下来接你。” 尤金张了张嘴,沉默了。他的表情就好像莱曼说了句伤人心的话。 莱曼不明所以:“怎么了?哦,你担心我一走了之?放心吧,我会回来的,你要信任我的人品。” “我绝对没有怀疑你,莱曼。”尤金抓抓自己所剩无几的头发,“我只是刚刚想到一个问题——我出去真的好吗?” “哈?你在说什么?不是你一直要离开的吗?” 尤金胡乱挥舞手臂,努力比划:“莱曼,你想想啊!如果画里的时间流速和外界一样,那我可能已经死了啊!” 莱曼愣住:“死了?” “如果掉进画里的是我的灵魂,那我的身体就应该还留在外面。守卫发现我的身体昏迷在宝库里,肯定会把我当成盗贼处决的。就算没有,三年过去,饿都饿死了。” 说起来,莱曼掉进画中世界时,也是以他本体的模样出现的,而不是以影子先生或木偶的外形。或许真如尤金所说,进入画中的只是他们的灵魂。 换言之,莱曼的身体——木偶也好,本体也罢——都还在留在现实世界中。 如果身体已经死去,灵魂离开画中世界,会发生什么呢?变成一个游荡的幽灵?还是彻底魂飞魄散、灰飞烟灭? “你想留在这儿?”莱曼问。 “我……”尤金神色黯淡下去,“我不想死,可我也厌倦这个一成不变的世界了。唉,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莱曼。” 莱曼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事关生死,他不能随便给出建议。但他想,也许尤金可以留下,等他找到离开这幅画的方法后,画就等于可以随时进出了。总有一天能找到把尤金活着带出来的办法。 尤金纠结了半晌,终于下定决心:“我还是留在这里吧!莱曼,你出去之后能不能把这幅画也偷走,交给韦格纳先生?” “这个倒是没问题。” 尤金又欢欣鼓舞起来。他郑重地向莱曼道别。在尤金期待鼓励的目光中,莱曼催动“重力支配”,让自己升上天空。 “呜呼!起飞啦!”尤金手舞足蹈地惊呼。 强风吹乱了莱曼的银发,地面的树林和尤金慢慢缩小,远处被树冠遮挡的修道院出现在视野中,很快它们就都变成了微缩景观。 随着高度的上升,莱曼所能看到的范围也飞速扩大。他看见山下那惨烈的战场,秃鹫和乌鸦在空中徘徊。 更远处弥漫着浓郁的雾气。以修道院为中心的这座山丘,就仿佛是漂浮在雾海上的一座孤岛。 依照物理定律,高度越高,温度就越低,但奇怪的是,越接近天空中那一轮金色的太阳,莱曼反而觉得越是温暖,也并不觉得呼吸困难。 突然,他撞上了某种看不见的壁障。莱曼“哎哟”一声,捂着脑袋停在半空中。幸亏他上升的速度不算快,否则脑袋上准会鼓起一个大包。 他抹了抹头顶的空气,触及皮肤的是坚硬光滑的质感,像摸到了完全透明的玻璃。 莱曼又往旁边飞了一点儿,透明壁障依然存在,似乎朝着四面八方延伸,像一个巨大的盖子,罩着下方雾海中的孤岛。 “真有空气墙啊?!”莱曼捶了几下无形的壁障,那东西没发出半点儿声音,反而是他的手痛了起来。 这可太糟糕了。假如整个画中世界都被空气墙包围,那他该怎么离开?难不成要跟尤金一样,永远陷在这个世界中? 他仰起头,极目远眺。蓝色天穹中的那一轮金色太阳,就仿佛游戏里虚假的贴图。在地面上观望它觉得很真实,但到了近处就能看出粗糙之处了。 圣加拉德,也太粗制滥造了吧! 莱曼忍住腹诽,一边飞行一边触摸着无形的空气墙,试图寻找缺口。既然能进来,没理由出不去啊! 就在这时,一股寒风从莱曼的背后呼啸而来。周围的云气朝四面八方荡漾开去,莱曼的银发和白袍在风中狂舞起来。 ——有什么东西出现在了他身后。 鸡皮疙瘩爬上了莱曼的后脖子。他不敢回头,生怕目击什么恐怖的场面。以往的经历告诉他,如果不想发疯,那最好别东张西望。 “你是谁?” 一个深沉辽阔、带着重重回音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它模糊不清,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千万人破碎的和声。 莱曼喉头一滚,咽下一口口水。能在天上和他对话的,是某一位远古的神明吗? “我叫莱曼·维夏德。”他诚实地回答,面对一位神明(哪怕是画中世界虚假的神),最好还是别说谎。 他接着说:“我不小心误入了这个世界。我要想个办法出去。” “……这个世界?” 那深沉恢弘的声音疑惑了一瞬,接着,祂发出恍然的轻笑声。 “原来如此。那我送你一程吧。” 噫!什么送一程!送上西天的那种送吗! 莱曼绷紧全身肌肉,假如背后的那个存在要攻击他,他不惜殊死一搏。可紧接着,他就被浓重的阴影笼罩住了。 他挑起眼睛飞快地瞄了一眼,只见一只巍峨如山峦的手臂悬在他的头顶,手臂遮蔽了阳光,投下的阴影几乎让四周暗如黑夜。 那是……神的手。 巨大的手伸出一根修长苍白的手指,用尖锐的指甲在空中一划。 一道裂缝凭空出现,横亘在天穹之上,仿佛整个空间被划出了一道伤痕。 裂缝的对面赫然是圣殿地下宝库的风景! “去吧。”背后的那个存在说,“替我向卢纳斯特问好。再替我问问他,有没有保护好重要的人。” 说完,头顶那山峦般的手臂向后缩回。阴影跟着后退,阳光重新洒在了莱曼身上。 可莱曼一点儿温暖也感觉不到了。他忍住强烈的战栗,低声说了句“谢谢您”,然后以他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闪电般冲向那道空间裂缝。 在穿过裂缝的瞬间,一种突如其来的古怪冲动摄住了莱曼——他想要看一看帮助了他的神究竟是谁。 理智在他大脑中惊声尖叫:不要停下来!继续前进!还有一秒钟那你就可以回去了! 但那种冲动更加强烈,简直无法抗拒。 莱曼忍不住回了头。 他只看到一团云气,就像包围画中世界的那种浓雾一般,朝四面八方扩散。 在沸腾的云气之中,有一只巨大的眼球,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 ——砰! 莱曼穿过裂缝,摔在地下宝库的地板上。 第146章 另一场战斗 第146章 另一场战斗 第一圣殿,大陈列厅。 尖锐的警报声响彻整个大厅,震颤着所有人的耳膜。 正在欣赏一幅宗教画的宣教长斯特凡诺如同惊弓之鸟,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缩起脖子喊道:“怎么搞的?到底怎么搞的?” 他的助祭捂着耳朵,左顾右盼,目光落在宝库大门上。 “是宝库失窃的警报!”他叫道。 守在宝库大门前的四名守卫震惊不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回头看看紧锁的大门,目光中都有一丝疑惑。 “宝库?!”宣教长的声音瞬间高了个八度,“又有人潜入了宝库!该死的东西!” 三年前,同样的事情也发生过一次。当守卫们全副武装地冲进地下二层宝库,准备缉拿窃贼时,惊愕地发现宝库里一片狼藉,遗物们好像刚刚爆发了一场毁天灭地的战争。一名助祭倒在宝库里昏迷不醒。而那名助祭和宣教长的关系非常密切。 宣教长怒不可遏,认为自己遭到了背叛。那家伙接近他就是为了套出宝库的秘密! 他下令直接勒死昏迷的助祭,用丰厚的封口费堵住了所有知情者的嘴,总算压下了这个消息。 可是今天,警报声再一次响起了。这次又是什么人胆敢闯进宝库?! “今天是怎么了?又是不满分子闹事,又是宝库失窃!啊,我知道了,一定是有人打算趁火打劫!” 宣教长暴跳如雷,指着守卫们的鼻子喝令道:“还愣着干什么?去抓贼啊!” 守卫们面面相觑。就他们四个人去抓贼?真的假的? “宣教长大人,依我看还是先调集日冕戍卫,等援兵到了……” “那盗贼恐怕早就跑了!”宣教长尖声说,“他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去,那肯定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逃出来!快点,别像木桩子似的站在那里!” 守卫们心想,要是盗贼真的那般厉害,他们四个人不是去送死吗?他们死了,盗贼不是更容易逃跑? 但命令就是命令。守卫们只得无奈地打开青铜大门,抓着长枪冲进宝库之中。 他们训练有素地分散开来,侦查周围的环境。 “没人!” “宣教长大人,您看,这里有条阶梯!” 宣教长在青铜门外探头探脑:“那是通往宝库二层的路!有人入侵二层了!” 他的声音越发惊恐。知道进入二层方法的只有圣座本人和教廷的三位领袖,这次泄露秘密的是谁?宣教长不记得自己犯过同样的错误,那么是安多内拉?是艾尔哈特? “盗贼应该还在下面,你们快给我上!”他喊得嗓子都破音了。 四个守卫没有一人先动弹。“宣教长大人,我们没有资格下去……” “我准许了!我授权你们下去!快点,不要浪费时间,否则窃贼逃了唯你们是问!” 守卫们面如土色,在心中大声咒骂着蛮不讲理的宣教长,却还是不得不服从。 阶梯只能供两人并行,于是两名较年长的守卫先下去,另外两个年轻一些的殿后。 四个人哆哆嗦嗦地沿着阶梯下行。前方的二人组刚刚下到阶梯的一半,动作忽然变得极为滞涩缓慢,就好像他们正在无形的水中游泳似的。 “这——是——怎——么——回——事——” 就连他们的声音都拖得极长。 守卫知道二层宝库里收藏着一些极度危险的遗物,它们中的每一件都有能力杀光在场所有人。这也是某个遗物的效果吗? 最年长的守卫徐徐转过头:“不——要——过——来——” 但是已经迟了。后方的两个守卫踏进了遗物的效果范围之内。于是,四个人都以乌龟般的速度开始后退。而在阶梯上方,他们看见宣教长和他的随从们闪电般地跑进跑出,快到身后都出现残影了。 “时——间——变——慢——了——” “救——命——” * 莱曼从冰冷的地板上爬起来。 他离开应该还不到一个小时,但宝库内看上去就像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似的。 半数以上的玻璃展示柜都被打碎了,遗物不是在地上乱飞就是在天上乱爬。 天花板上到处都是黑色的头发,它们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网。生锈盔甲追在卢纳斯特身后。卢纳斯特已经完全放弃保持人形了,三肢和头颅各飞各的,依靠这种方式躲避盔甲的进攻。 “莱曼!” 看见趴在地上的银发青年,卢纳斯特发出欣喜若狂的呐喊。 莱曼慢动作地举起手,指向生锈盔甲手中的长剑。 ——神偷怪盗,发动! 一道光芒闪过。生锈盔甲刚要做出劈砍动作,手中的武器却不翼而飞了! 同时,莱曼的神之匣中出现了一件新的物品。 【名称:“圣裁之锤”】 【描述:一把生锈的重剑,那些污渍可是货真价实的血迹。奇怪,一把剑为何被称作“锤”?】 真是个好问题啊神之匣!邪神也想知道! 生锈盔甲保持着挥剑的动作,手中却空空如也。它“注视”着自己的手,空荡荡的头盔朝旁边一歪。假如它有自我意识,此刻大概会觉得摸不着头脑吧! 卢纳斯特发出一声大笑。他的左手抓着洞启之刃,飞向那只疯狂转动的怀表,刀尖刺向表盘。 啪! 玻璃应声碎裂,裂纹以洞启之刃刺入的地方为中心,蛛网一般蔓延开来。怀表的三枚指针同时停止转动,蔫头蔫脑地耷拉了下来。 ——时间恢复流动! 贴在天花板上的洋娃娃发出一声婴儿的哭泣,拖着海草般的长发尖啸着冲向莱曼。 莱曼不疾不徐,指向洋娃娃。 ——重力操控,发动! 洋娃娃“嘎”的一声直直下坠,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摁在地上。它颤抖着,黑发像触手似的狂乱挥舞,可它越是挣扎,那股力道就越是沉重。 莱曼唤出《邪神之书》,双手各抓着封面和封底,将整本书朝外摊开,扑向洋娃娃,用书页把它盖住。 “进去吧你!”他大喊。 洋娃娃发出叽里咕噜的怪叫声,听上去像什么东西被冲进了马桶里。铺满地面的长发飞快地往书页中收缩,就好像书页中有个强力吸尘器。几秒钟内,它就完全被吸进了书中。 【名称:长发的玛格丽特】 【描述:来自一个害怕孤单的女孩。她总是抱着玛格丽特,每天都为它梳头,即使玛格丽特已经破损不堪,她也舍不得丢掉。女孩病死在一个寒冷的清晨。玛格丽特怕她寂寞,所以会把有趣的人送去陪她。】 楼梯上传来急促纷乱的脚步声。莱曼暗叫不妙。他在画中世界耽搁了太久,以至于守卫追过来了。幸亏那枚能减慢时间的怀表让守卫也变得迟缓了,为莱曼争取了时间。 “卢纳!”莱曼吼道。 卢纳斯特收拢起他的三肢,旋风一般朝莱曼飞来。莱曼揪住他的头发,将他一股脑儿塞进神之匣。 然后他冲向圣坛屏风,抓住屏风的一角往神之匣中一丢。 【名称:《圣多米妮克为圣加拉德治疗》】 【描述:一幅圣坛屏风画,出自圣人加拉德之手。他将自己青年时代亲眼目睹之景象以画笔再现。画技算不得精湛,但融入了圣人最真挚的信仰。它复制了历史的一个片段,在这里,每个人都获得了瞬间的永生。】 莱曼化作阴影,融入黑暗之中。 守卫们冲进宝库。 他们被眼前混乱的景象惊呆了。宝库就像是被龙卷风摧残过,大大小小的遗物散落一地,地板上到处都是碎玻璃碴子,甚至找不到下脚的地方。 “快去通知宣教长大人!”最年长的守卫声嘶力竭喊道。 最年轻的守卫承担了跑腿的任务。他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朝一层冲去,丝毫没注意到一丝阴影从他脚下溜过。 宣教长在助祭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下到二层。目击宝库中的惨状,他的脸瞬间变得像尸体一样又青又白。 “天穹真理……天穹真理不见了!”他汗如雨下,华丽圣袍的后背湿透了,整个人就像刚从河里被捞起来。 丢失了那样贵重的宝物,大陈列厅的看守们个个难辞其咎。虽说这次失窃和宣教长没有直接关联,但事发时他就在大陈列厅中,却丝毫没发现异状,圣座绝对会怪罪到他头上的! 助祭见宣教长半晌不说话,小声提醒:“大人,您是否要清点一下损失?” “清点个屁!”宣教长厉声说,“快扶我出去!没有天穹真理压制,这些遗物都会暴走的!我们的处境很危险!” “那么,是否要发出通缉令?”守卫问,“我们刚进入宝库的时候,好像看见一个黑衣人,可他一眨眼就不见了……” “超凡者!”宣教长像风中的落叶一样颤抖起来。他心想,如果能把丢失的圣物找回来,那还有救。如果不能…… “去通知审判庭,叫他们派人来调查!对了,就叫研究部的那个部长来!他不是最擅长这个吗!快点,立刻!” * 同一时间,加尔加格山,马厩。 众仆人和马夫围在昏倒的银发仆人身边,一脸关切。那个当教母的女仆用湿毛巾揩了揩银发仆人的脸,凑到他耳边大喊。还有人拿出了嗅盐,把一群人都熏倒了,却也不见银发仆人醒来。 “是不是应该叫个医生?” “得了吧,上头才不会给区区一个炉渣叫医生呢!大概会让他自生自灭吧!” “真是可怜的孩子,他还那么年轻……” 当教母的女仆灵机一动:“我有个好点子!童话故事里的公主如果昏迷了,就会让王子把她吻醒!” 众人的目光齐齐对准马夫。马夫指着自己:“我?这不合适吧!” “你不是酋长的儿子吗?勉强也算个王子。这可是在救人啊!你又不会掉块肉!” 马夫经历了一番艰苦卓绝的心理斗争,最终救人一命胜造七座教堂的善念占了上风。他蹲在银发仆人身边,深吸一口气,噘起嘴…… 银发仆人突然睁开眼睛,四肢一抻,好死不死一脚踢中马夫的小腿胫骨。他哀嚎着抱腿滚到一边。 银发仆人坐了起来,双目无神,对围在自己身旁的热心群众也不闻不问。 “年轻人,你没事吧?”女仆问,“你刚刚昏过去了。一定是太劳累了吧?要不要再休息一会儿?都怪执事,给你分配了太多工作。唉,他们简直把炉渣当作牲口在用……” “我去干活。”银发仆人机械地站起来。 众人怜悯地看着拿起扫帚继续干活儿的银发仆人,纷纷咒骂起了执事和把他变成这副不人不鬼模样的审判庭。 ——行了行了,别骂了,骂来骂去还不是在骂我。莱曼腹诽。 话说回来,幸好他醒得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童话公主”的威力也太强了吧,有时候真的很不想要这个被动效果耶! 他扫着地,目光却望向山下,加尔加格山脚下的圣城宛如微缩模型铺开在他眼前。 也不知道艾瑟那边进展如何了。因为距离超出了“灵体支配”的作用范围,他无法前去帮助艾瑟。希望一切顺利吧…… * 圣城,码头区,一座废弃的仓库内。 真理探索者的首席韦格纳和学者尼古拉站在一只木桶前。木桶里装满了某种怪异的混合固体,散发出刺鼻的气味。捅外挂着一条引信,一直延伸到仓库门口。 学者抱着格物致知的研究心态,用力嗅了嗅,又掀开桶盖,拈起一小撮混合物。 “这好像是木炭?”他问,“这个是硫磺,我能问出来。那这种白色的是什么?” 他闻了又闻,甚至用舌头舔了一下。 韦格纳认真地说:“是蝙蝠粪。” 学者震惊地瞪圆了眼睛:“什么?蝙蝠粪?我刚刚舔了蝙蝠粪?!原来蝙蝠粪是这个味道吗?唔,为了记住它,我要再舔一次……” “够了。”韦格纳合上桶盖,“时间差不多了,该行动了。” “可是首席,这东西真的管用吗?”学者怀疑地问。 “这可是我在教廷的内应提供给我的好东西,矮人族制造的秘密武器,叫作‘火药’!”韦格纳拍了怕木桶,得意洋洋,“据说它的威力能比肩一位超凡者。骑士团肯定会被吸引过来的!” “首席,我有个问题,如果我们也被炸死了该怎么办?” 韦格纳按住尼古拉的肩膀,语重心长道:“那我们就会变成一本书,被收藏进神的图书馆中。考虑到我们是世界上第一个被火药炸死的人,神一定会很乐意阅读我们的人生传记的。” “哦!”尼古拉双眼放光,“如果不能轰轰烈烈的生,那就要轰轰烈烈的死!真是太伟大了,首席!” “嗯!不过我认为还是活下去更好,没准我们未来能创造出更伟大的事迹,取悦我们的神呢!” 两个人边畅想着自己被神明关注的光景,边走向仓库门口。韦格纳取出打火石,点燃引信。确认它在正常燃烧之后,抓住尼古拉的胳膊。 “跑!” 两个人以毕生最快的速度玩儿命地奔跑起来。他们所在的地方是码头区人烟稀少的仓库区域。不知跑出去多远,大地突然震颤起来,过了片刻,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从背后席卷而来! 他们停下脚步,回头张望。 那座废弃仓库火光冲天。 远处,飞驰码头区镇压游行骑士们的坐骑因为爆炸而陷入极度恐慌。它们嘶鸣着,焦虑地跺着马蹄,完全不听骑手的命令,朝反方向奔逃,甚至发狂地将骑手甩下马背。 大团长安多内拉勒住马缰。她的爱驹经历过战场厮杀,在短暂的惊慌失措后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她拍拍马脖子,目光却始终凝视那腾起火光和烟雾的仓库。 她的副官下马跑上前:“长官,那爆炸……是超凡者?” “恐怕是的。这次游行果然是策划好的暴乱。”安多内拉冷笑,“制造出这么大的动静,肯定是想引我过去吧!你带人去镇压别处的乱民,我去会一会那个超凡者。” “您一个人?” 安多内拉扫了副官一眼。她眼睛中的自信和傲然像两柄利剑洞穿了副官的精神。他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一位战无不胜的战士在血腥残暴地屠杀敌人,既跟着热血昂扬的同时又忍不住恐惧地瑟瑟发抖。 “怕什么!”安多内拉丢下这句话,催促坐骑奔向火光与烟雾的方向,“我可是安多内拉,曙光骑士团第三十九任大团长,‘神之手’!” 第147章 艾瑟vs安多内拉 第147章 艾瑟vs安多内拉 艾瑟骑着马在城市的街道上疾驰。 由于不满分子的游行和骑士团的出动,整座城市陷入了混乱之中。街边的摊贩急匆匆地打包商品,路人没头苍蝇似的到处奔走,孩童在街角哭泣,临街的住宅纷纷放下木窗板,试图隔绝外界的噪音。 白鸽在艾瑟头顶振翅飞翔,不时发出咕咕的叫声,引导艾瑟前往码头区方向。失控的人群不时阻碍艾瑟前进,他好几次不得不勒马,以防踩伤无辜平民。 同样的事情发生数次后,艾瑟再度前行时,几只猎犬不知从哪儿蹿出来,开始在他前方为他开道。其中有一只黑白花的艾瑟看着眼熟,好像是海角监狱养的。 路人见到一群狂奔而来的猎犬,纷纷惊恐万状地让道。艾瑟通行无阻,就这样在白鸽的引导下来到码头区荒僻的一处角落。 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自前方传来。一座旧仓库突然腾起滚滚浓烟。艾瑟隐约看见两个人手舞足蹈地从旧仓库里逃出来,看上去似乎是韦格纳和……那个发表异端邪说地心说的学者尼古拉? 根据艾瑟和韦格纳事先制定好的计划,他们会想办法把安多内拉引过来。真的能成功吗? 韦格纳和尼古拉也注意到了他,逃跑的速度顿时变得更快了,一溜烟就没了踪影。艾瑟这才想起来自己用“蜃景虚像”变幻成了一个助祭的模样,他们没认出他来。 不论如何,现在只能相信韦格纳了。 艾瑟策马上前。 仓库的火势太大,有朝周围蔓延的趋势。也不知韦格纳他们究竟干了什么好事。 艾瑟只是想杀死安多内拉,并不想把整座圣城付之一炬,于是从衣袋里取出影子先生借给他的“天象图腾”,将它举向空中。 头顶的鸽子发出一连串警告的咕咕。跟随艾瑟的猎犬也停下脚步。那只黑白花的母猎犬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呜呜声。它昂起头吠叫了一声,像是某种命令,其他猎犬立刻分散到周围,隐藏了起来。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大团长安多内拉疾驰坐骑奔向仓库,华丽的白色披风在背后飘摇招展,反射着白阳,好似一面光芒璀璨的旌旗。 晴空万里的天穹中响起了一声不合时宜的雷鸣。随着霹雳炸响,乌云从海上卷集而来,天色霎时间阴沉了许多。没了阳光,安多内拉的白色披风也不再闪耀。 艾瑟咬破手指。 鲜血滴入泥土的刹那,地底传来隆隆的轰鸣,仿佛雷电在天空咆哮的同时,地底也同样酝酿着一场风暴。 安多内拉坐骑脚下的泥土突然炸开,一根粗壮如树干的藤蔓破土而出。骏马长嘶,人立起来,试图躲避藤蔓。但它脚下的土地也随之碎裂。整匹马被抛向半空中。 安多内拉冷笑一声,马匹腾空的同时,她松开缰绳,一跃而下,落地后灵巧一滚,受身卸力,然后敏捷地站起来。 藤蔓卷着她的马升上天空,随即将马狠狠往地上一掷。一声哀鸣之后,陪伴她多年的爱驹就这样折断了颈子。 安多内拉拔出宝剑,指向浓烟滚滚的仓库方向。 “还不现身吗?既然引我来这里,想必是想跟我来一场公平的决斗吧?藏头露尾可就没意思了。” 仓库后面走出一个身穿助祭白袍、相貌平平的男人。安多内拉眯起眼睛,在记忆中搜索此人的相貌,发现全无印象。 “你是谁?我跟你有什么仇怨吗?我不记得得罪过你,难道我不小心杀了你的家人?还是说你只是个打手,替你背后的主子来对付我?” 白袍助祭的眼睛里突然迸射出仇恨怨毒的光芒。他握着一块怪异的宝石,只见他手腕一翻,安多内拉脚下的土地便再度震动起来。 安多内拉一个箭步冲向白袍助祭。她方才所站的地面碎成千万块,又一条藤蔓自地底疯狂生长,像一根海妖的触手一般疯狂鞭打着周围的土地。 “哦?能操控植物?这是你的超凡能力,还是什么遗物的力量?” 安多内拉左手持剑,一剑刺向白袍助祭。 后者像狐狸似的朝后一闪,轻松躲开攻击。他再次举起宝石,已经被召唤出的两条藤蔓像是听见了命令一般蹿向安多内拉。 在接触到大团长的瞬间,两条藤蔓兀然凝固,接着,从藤蔓尖端开始,绿色逐渐褪去,枯黄腐朽从叶片朝茎身飞速蔓延,几秒钟的功夫,粗壮的藤蔓就变成了两根干瘪的枯枝,犹如被风干的死蛇。 白袍助祭瞪大眼睛。他试着再度催动那块怪异宝石,却没有获得任何回应。 “……这不可能!” 安多内拉“哦?”了一声:“你的声音很耳熟,我在哪儿听过。让我想想……” 她以击剑的步法逼近白袍助祭,对他身上的每个破绽发动无情的功绩。 白袍助祭将宝石塞回衣袋,也拔出腰间的长剑。两柄长剑在空中碰撞,金属擦出火花,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你的剑法不赖!”安多内拉大声说,“放眼整个教会,能接下我这么多招的一只手就能数过来。我不记得其中有你。” 白袍助祭的表情越发森冷,如果眼神可以杀人,安多内拉此刻怕是会被碎尸万段。 这让大团长确信,此人并非打手,而是真的和自己有血海深仇。 她说:“你这样的高手我不可能不知道。所以——这并非你的真实相貌吧?” 她将长剑舞得密不透风,剑光交织成一张致命的银网。 “让我猜猜看,你可以改变自身的相貌?我听说历史上的‘伶人皇帝’就能做到这一点。” 白袍助祭咬着嘴唇,一次次接下安多内拉的攻击。在大团长咄咄逼人的攻势之下,他竟然丝毫不落下风。 “不是吗?”安多内拉说,“那就是幻术?直接在我的大脑中植入幻觉?还是让我的认知产生错乱,把你误认成另外一个人?” 天空中的乌云越来越密集。一整群鸟黑压压地从海上飞来,试图在风暴来临前到陆地上避难。阴风狂乱呼号,好似海上的女妖唱着夺命的歌谣。 云隙间雷光跃动,随着一声擂鼓般的雷鸣,凉丝丝的雨滴打在了安多内拉脸上。 一个笑容从她嘴角荡漾开来。 “哦,是改变光线吧?就像海市蜃楼一样?” 下一秒,白袍助祭的身体表面便漾起波纹。 他变成了一名身材高挑的金发男子,英俊的脸庞上爬着一条旧伤疤。 安多内拉放声大笑:“原来是你啊,艾瑟·奥罗兰审判官!哦不,应该称您为圣务枢机阁下了!” 青白色的电光照得艾瑟脸色惨白如同鬼魅。 “你为什么能……你是怎么做到的?” “蜃景虚像”的伪装居然失效了! 不光是它,“大地的叹歌”也无法再使用了。艾瑟不清楚这是暂时的还是永久的。希望是前者,否则他太对不起影子先生了。 安多内拉看着艾瑟,眼神中含着一丝困惑:“你就这么恨我吗,奥罗兰?你都已经是圣务枢机了啊!我像你这般年龄的时候,连副团长的位置都够不着呢。你的晋升速度可比我快多了,你到底有什么不满?” 雷鸣在艾瑟脑中炸开。 ——她居然问他有什么不满!!! 更令人火冒三丈的是,她的疑问并不是在故意挑衅。她是真的感到费解! “你杀了我的同伴,还问我跟你有什么仇?!” “啊,你是说索拉里乌斯的事啊。”安多内拉的语气漫不经心,“你跟他关系有那么好?他是你的情夫还是什么?如果只是同事,你至于生那么大气么?你们审判庭找不到第二个能跟你搭档的人啦?” 艾瑟一剑劈向她的脸。 安多内拉带着无聊的表情荡开他的攻击:“好吧,杀了他是我不对。要怎样才能打消你的不满?圣务枢机虽然身份高贵,却是个闲职,我给你一个更有实权的位置如何?只要你支持我……” “去死!” 艾瑟转守为攻,一剑比一剑凌厉,一剑比一剑狂暴。安多内拉起初还能轻松抵挡,可渐渐地也感觉到吃力了。 她说:“我真搞不懂你们这些人。喊着什么友谊啊羁绊啊就冲上来砍人。你不觉得那些东西都很虚无缥缈吗?拥有共同利益的人才能成为朋友,现在跟你有共同利益的人可是我安多内拉!” “去死!” “艾尔哈特那个无能的老东西已经托举不了你了。宣教长又是个酒囊饭袋。圣座年事已高,半只脚都踏进棺材了。教廷未来的希望是我!只有支持我,你才能获得更高的地位,拥有更多的全力!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怎么连这么简单的事都看不透?” “去死!!!” 艾瑟一剑挑飞了安多内拉的长剑。那把由圣座亲自赐下的宝剑在空中划着圈儿,落地后插进湿润的泥土里。 暴雨倾盆而下! 安多内拉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左手,惊奇地挑起眉毛。 “自打我十六岁以来,还是第一次被人挑落武器。你身手很好,艾瑟·奥罗兰。只可惜脑子不大好使。” 艾瑟用剑尖指着安多内拉的喉咙:“我不喜欢杀手无寸铁的人。现在投降还来得及,别逼我放弃自己的原则。” 安多内拉突然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 “哦?谁告诉你我手无寸铁了?” 她朝后一跳,拉开和艾瑟之间的距离,躲避剑锋,同时从战袍下摸出了一把…… 一把空剑柄。 艾瑟的眼睛骤然瞪大。 安多内拉握着空剑柄,笑着说:“这是从你朋友的尸体上找到的,真是一件不错的遗物呢!死后还留下了这样的宝物,索拉里乌斯可真是个好人呐!” 她的笑容瞬间变得极为狰狞冷酷。 无形剑刃自空剑柄中暴涨。艾瑟连攻击从何处发动都看不见,手中的长剑便“咔嚓”一声被劈成两截。 安多内拉抬手又是一击。 艾瑟在“死亡为邻”的尖啸中敏捷地闪躲,要害部位避开了攻击,左臂却溅起一朵猩红的血花。 可他感觉不到疼痛。肾上腺素压制了他的痛觉。支配他的不再是知性和理智,而是无与伦比的愤怒! 他目眦欲裂,血管中流淌的不再是鲜血,而是炽热的岩浆。那滚烫的液体烧得他大脑沸腾,仿佛有千万道闪电在他头脑中轰鸣。 “你竟敢把纳谢尔的……!” 他扔掉断剑,拔出“伟大牺牲”。 手臂上淋漓的鲜血挣脱了重力的呼唤,凝结成一股鲜红的细流,涌向“伟大牺牲”,在这件遗物的断裂处汇聚成新的、红色的剑刃。 他一剑斩向安多内拉。 后者微微侧身,鲜血剑刃擦过她的胸甲。她反手便是一击,艾瑟的右腿也溅出一朵血花。 “你怎么有这么多遗物啊?”安多内拉蹙眉,“艾尔哈特借你的吗?那老东西这次还真是下血本了,就这么想弄死我?他以为我死了,将来教廷就是属于他的了?” 说着,安多内拉右手指向艾瑟。 哗啦啦—— “伟大牺牲”的血色剑刃刹那间崩溃,化作无数颗血珠倾斜而下,融入雨水之中。 艾瑟瞪着脚下逐渐扩散开来的红色。雨水淋得他浑身湿透,他的金发沾在皮肤上,白袍因吸了水而变得十分沉重。 或许是因为失血过多,他感到眩晕。视野摇晃起来,安多内拉的笑容是那样刺眼…… ——不行!我不能在这里倒下! 艾瑟咬紧牙关,硬是撑住了身体。 “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他嘶哑地问,“每次你看出遗物的真实效果,它就会失效。那是你的超凡能力吗?” 安多内拉咧开嘴,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度滑稽的笑话。 “我可不像你那样,是个觉醒了超凡能力的天之骄子。我没有你那么幸运。但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又是极度幸运的。” “……回答我的问题!”艾瑟吼道。 “这是我的秘密,我本来不打算告诉任何人的。但是,”安多内拉耸肩,“既然你已经看出端倪了,那说给你听也无妨。反正你马上就会把秘密带进坟墓里。” 她对艾瑟伸出右手,“你还记得我的称号吗,奥罗兰?我是教会的‘神之手’。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得到这个称号?” 我怎么可能知道。艾瑟心想。 “因为你是圣座的左膀右臂?”他语带讽刺。 安多内拉仰天大笑。那狂放的笑声甚至压过了风暴和雷鸣,让人觉得天地之间只有这一个声音,其他都是她的伴奏。 “那也是原因之一吧。不过我当初选择这个称号,其实是因为一个更简单的理由。” 一道闪电划破天空,将世界映照成黑白二色。 “我真的拥有一只神的手。”安多内拉说。 第148章 “神之手” 第148章 “神之手” 艾瑟僵在原地,大脑一时间没法消化刚才所接收到的信息。 “神的手……?”他重复,“你是说,拂晓之神的……?” “当然不是了。拂晓之神会赐给信徒那种好东西?”安多内拉语带讥嘲,“是一位早已陨落的远古神明——被拂晓教会称为邪神——的手。” 她将她戴着铁手套的右手展示给艾瑟看:“很久以前我在战场上受了伤,失去了右手。对于战士而言,这是致命的打击。但是天无绝人之路,有人为我接上了这只‘神之手’。我不但再度获得了完整的身体,还获得了无与伦比的力量——对抗超凡力量的力量!” 滂沱大雨也淋得她浑身湿透,可她脸上全无惧色,反倒洋溢着一种发自内心的狂喜。她像一个在剧场里当了十年龙套的小演员,终于有一天站在了舞台的中央,站在璀璨灯火之下,成为万众瞩目的中心。 艾瑟死死盯着安多内拉:“原来如此。你之所以能逃过‘诉说真实之口’的惩罚,也是因为你那无效化的力量吧。” 安多内拉微笑:“没错。只要是被我识破看穿的超凡能力或遗物,我都可以使它无效化。凭借这只‘神之手’和我本身高超的武艺,我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任何异端或异教徒都不是我的对手。所以我才能走到今天的位置。” 艾瑟冷冷说:“因此你才甘愿被邪教利用,来对付你自己的同袍手足?” 安多内拉纠正:“你搞错了,奥罗兰,我从没有信过他们的邪神。不是他们利用我,而是我在利用他们啊!” “哈?” “那些狂信的邪教徒许诺,只要我给予他们帮助,他们就会在邪神重临人间之后,封我为世俗世界的统治者。他们不想要那些‘俗物’,他们满脑子都是他们的神,只想要死后灵魂荣恒的荣耀。所以我才跟他们合作。等我登上凡世的顶点,掌握人间的无上权力,他们就没用了。” 艾瑟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安多内拉:“为了成为统治者,你要把整个世界让给邪神?你觉得邪神降临之后,你还能全身而退?!” 安多内拉则用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着艾瑟:“奥罗兰,你真的相信世界上有神存在?你真的相信人的灵魂不朽,会在死后前往神的居宫之中,享受永恒的荣耀?” 她摆弄了一下手中的空剑柄:“你真的相信神会护佑虔诚的信徒?你的真的相信神能操控命运,为所有人带来幸福?” 安多内拉的话犹如一支箭,正中艾瑟的胸口,让他的心脏撕裂般疼痛起来。艾瑟张了张嘴,竟无法斩钉截铁地给出回答。 他的犹豫大大取悦了安多内拉。大团长对艾瑟投去既嘲讽又怜悯的目光:“你也怀疑过神的存在,对吧?” 艾瑟猛地摇头:“不对!如果神不存在,那你那只‘神之手’又怎么解释?” “你说这个啊。”安多内拉看着自己的右手,“我认为,所谓的‘邪神’其实也不过是来自外世的邪魔罢了,是一种比人类更强大的生物,就像龙啊、深海巨妖啊、斯芬克斯啊一样。 “你会去崇拜一条飞天大蜥蜴吗?你会把巨妖的咆哮或者斯芬克斯的谜语当成颠扑不破的真理吗?不会吧! “但是那些外世来的强大生物,给自己冠上神的名头,就能欺骗一群傻瓜为自己出生入死。真是太轻松啦!神把人类当作棋子玩弄,只是为了寻一时的开心,就像人类下棋或者摇骰子取乐一样。这就是‘神’的真面目!” 艾瑟在雨中战栗。他想反驳安多内拉,用他所学习的一切神学知识把大团长辨得哑口无言,但是他做不到。 他不是也曾经如此质疑过吗?倘若拂晓之神真的庇护信徒,为什么会任由安多内拉横行?为什么会坐视纳谢尔死去? 神学院博学的教授们告诉年轻的学生:你们所经历的一切苦难,都是神的考验。只有通过了考验,证明了自己的坚信,才会获得神的青睐。 纳谢尔的死也是对他的一种考验吗?这种考验是何等残酷啊!为什么要用人的生命来考验信徒的虔诚?为什么要先夺去他的幸福,给予他无边的痛苦,才能赐给他灵魂的光荣? 如果神存在,祂难道不是在故意玩弄人类吗?如果一切死亡和离别都是命中注定的,那不就说明神并不存在吗? 见艾瑟不说话,安多内拉继续道:“既然‘神’不存在,那么死后的荣光、天国的幸福也都是虚假的。只有俗世的权力和财富才是真实的!所以我只要那个。邪神教团也好,拂晓教会也罢,都是我的踏脚石。我要踩着他们登上顶点,然后站在山巅嘲笑他们所有人,告诉他们,我才是真正的赢家!” 她对艾瑟伸出手:“奥罗兰,你剑术高超,是前途无量的人才,我还是愿意接纳你的。我对待部下向来慷慨,我得到的荣华富贵,必然有你一份。怎么样,要不要加入我?” 艾瑟沐浴着瓢泼大雨,任由冰冷的雨水带走他身上的温度,也带走他的迟疑和迷茫。 “不。”他说。 “你还没想通吗,奥罗兰?” 艾瑟绷紧身体:“不。你夺走了我最重要的人,我不论如何都不可能跟你合作。就当你说的完全正确好了——神不会惩罚你的恶行,就由我来惩罚你!如果世上不存在神的复仇使者,就由我来复仇! “至于神存不存在……管祂存不存在!反正我今天就是要杀你!” 安多内拉的笑容收敛的一些。她现在看着艾瑟就像看一个死人。 “执迷不悟。不过算了。”她耸耸肩,“我怎么说也是骑士。既然你堂堂正正提出挑战,那我只好接受。你尽管试试看吧,能不能使出我识不破的超凡能力或者遗物,那样你没准还有一线希望杀掉我!” 艾瑟现在拥有的尚未失效的遗物只剩下“死亡为邻”和“天象图腾”。“死亡为邻”只能提醒他危险的到来,能否规避危险还得看他自己的本领。而“天象图腾”…… 艾瑟握紧衣袋中那枚蕴含着伟力的石头。 一道闪电划破天空! 青白色的电光犹如刺客的匕首从天而降,直指大团长安多内拉! 就在闪电即将击中安多内拉的一瞬,她哼笑一声,高举右手,轻轻一握。 电光骤然熄灭! “我早就知道这场风暴也是你召唤来的了。”安多内拉得意地说,“这个季节,刚刚还是大晴天,突然下起暴雨,白痴才会以为这是自然现象。话说你们审判庭连控制天气的遗物都有吗?艾尔哈特那老不死的藏了那么多好东西?真是叫人眼馋啊。” 说罢,她一剑斩向艾瑟。艾瑟看不见剑刃将从何处攻来,只能凭着“死亡为邻”的警告向左侧一滚。 无形的剑锋劈开雨幕,将他上一刻所站的地面斩出一条沟壑。 艾瑟狼狈地爬起来,弓着腰飞速奔跑。安多内拉站在原地,瞄准他又是一剑。艾瑟往前一扑,无形剑刃擦过他头顶,削断了几缕金色的头发。 他落地受身,然后迅速站起。安多内拉这时才发现,他逃窜的时候不知不觉跑到了自己被击飞的那柄宝剑旁边。 艾瑟抓住剑柄,将它拔出来。 “哦,你刚刚逃来逃去就是为了拿它呀。”安多内拉调笑,“没有更多遗物了吗?你打算靠剑术跟我决斗?” 艾瑟拨开眼前湿漉漉的长发,不顾流入眼中的雨水,凶狠地凝视着大团长。 “安多内拉,你忘记我也是超凡者了吗?” 大团长皱起眉:“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但我从没见过你用过超凡能力。哪怕是在战场上,你也不曾使用过。你的超凡能力根本不适合战斗吧?” “……从某些角度来说,的确如此。” 安多内拉忽然觉得不妙。该不会事实正好相反,他的能力不是不适合战斗,而是过于强大,以至于被他当作绝不轻易示人的底牌? 艾瑟将宝剑换到左手:“你的一切力量都来源于那只‘神之手’是吧。” “奥罗兰,你想干什么?” 艾瑟执起宝剑,毫不犹豫地一剑斩落自己的右臂! 鲜血迸射,融入雨水之中。被斩断的右臂掉在地面,溅起水花。几秒钟内,浓郁的深红就从艾瑟脚下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安多内拉瞳孔骤然放大。他在干什么?为什么要突然自残?自暴自弃了吗? 等一下,这难道就是…… 一朵鲜红色的血花在安多内拉右臂上绽开! 她惊愕地低下头,瞳孔中映出一幅匪夷所思的景象:明明没有任何人接近她,明明没有受任何攻击,她的右臂竟然像中了一剑似的,脱离了她的身体! 惨白的骨头像一枚突出的断矛,被撕裂的参差不齐的肌肉暴露在雨中,鲜血如瀑布般喷涌而出,在她脚下汇成一小洼浓稠的红色。 简直就像是……就像是二十年前她第一次上战场,眼睁睁看着一个异教徒斩断她的手臂一样! 那时的惶恐……那时的无助……那时的绝望…… 跨越二十年光阴,再一次浮现在她的心头! 艾瑟勾起唇角,苍白的脸孔浮现出一个凄惨又昂扬的微笑。 “超凡能力·镜中人。”他慢条斯理地说,“我对自己造成的一切伤害,都将出现在五十步范围内的所有人身上。我们就像是在照镜子,安多内拉。” “啊啊啊……啊啊啊啊……”安多内拉试着按住自己流血的断臂,口中下意识地流泻出不成调的呻吟。 艾瑟说:“你说的对,这个能力真的很不适合战斗。如果我砍得太浅,对敌人造成不了太大伤害。如果砍得太深,又会威胁到我自己的生命。如何把握这个度可是个大问题,所以纳谢尔从来不许我用。我每次提到要用这个能力,他都会生气。 “我一直以为自己会在人生的最后一刻用上这个能力,去杀死那些最强大的敌人,为拂晓之神献上我的生命。没想到用在你身上了。” 安多内拉怒不可遏!她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一般一剑斩向艾瑟。 艾瑟侧身躲过袭来的无形剑刃。他不擅长左手持剑,所以索性扔掉了宝剑,从衣袋里取出“伟大牺牲”。 由于“神之手”被斩落,所有的遗物都恢复了效用。 他握着断剑,脚下的血液开始往天上倒流,汇聚在断裂的剑锋处。他流了太多血,所以剑刃越来越长,最终变成了一支锐利的长矛。 他将血色长矛狠狠掷向安多内拉。 大团长条件反射地举起右臂,想消除遗物的能力。可她旋即意识到,自己已经再也做不到这件事了。 长矛贯穿了她的胸口。那件精钢打造的胸甲在它面前,就像纸一样脆弱。 她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体重。她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我的……神之手……” 她试着去够水洼中那条被泡得苍白的手臂。既然那些邪教徒能把这只手接在她身上,那么再来一次也可以! 只要她能……那她就还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一条黑白花的猎犬无声无息地穿过雨幕,小跑到她面前。一人一狗无言地对视,然后猎犬叼起“神之手”,撒开腿跑掉了。 安多内拉愣在原地。雷电在她头顶轰鸣,照亮了她呆滞的面孔。 刺穿她胸口的血色长矛“哗啦”一声崩溃了,重新化作浓稠的鲜血,和她自己的血混在一起。 她面朝下,栽倒在鲜血和雨水之中。 艾瑟垂下仅剩的左臂。他望着一动不动的安多内拉,忽然意识到他已经大仇得报了。 以一条手臂为代价,终于杀死了安多内拉。 纳谢尔,我多么希望你能再对我生气一次啊。艾瑟心想。骂我吧,打我吧,挖苦我吧。不论你怎么责备我,我都愿意接受。再让我听一次你的声音吧。一次就好。 好奇怪,为什么流进眼睛里的雨水,变得这样滚烫? 又有几条猎犬从黑暗中现身。它们发出呜呜的低吼声,用爪子拨弄掉落在安多内拉尸体边的“伟大牺牲”,像是在提醒着艾瑟。 艾瑟恍惚地意识到,它们应该是影子先生派来的,要为他回收所有的遗物。 他迟钝地从衣袋中掏出那些遗物,交给猎犬们。每一只猎犬都叼走了一件遗物,然后成群结队地消失在暴雨中。 艾瑟的视线变得模糊了。他隐约听到背后传来急促纷乱的马蹄声。 “你们瞧!那是……那是大团长大人!” “那不是圣务枢机阁下吗?!” “叫医生来!快点!” 艾瑟膝盖一软,跪在地上。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雨已经停了。 乌云裂开一道缝隙,阳光如斜线倾斜而下,照在安多内拉的尸体上,就像教堂里描绘圣徒临终场面的那些宗教画似的。 真是……好讽刺啊。 于是,艾瑟放声大笑。 * 骑士团成员久久等不到大团长归来,决定违背她的命令前去一探究竟。他们策马冲向废弃仓库,在不远处的空地上发现了已经死去的大团长安多内拉。 她死于胸口的贯穿伤,那锋利的伤口不知是何种武器造成的。凶器没有遗落在现场。有人砍断了她的右臂,断臂也不翼而飞。 在她前方,是同样失去了一条手臂的圣务枢机艾瑟·奥罗兰。骑士团赶到时,不知为何,他正狂笑不止。 第149章 善后 第149章 善后 当天稍晚时候,圣座陛下回到第一圣殿。他听取了战战兢兢的宣教长关于地下宝库被盗的报告(大部分内容都是宣教长在巧妙甩锅),然后亲自前往宝库,用神所赐予的神力镇压了正在暴走的遗物。 接着,在宣教长的建议之下,圣座命令审判庭调查宝库失窃一案。研究部的路茨部长带着一脸不悦之色和少许幸灾乐祸来到了宝库,开始清点损失,听取证词,搜集证据。 在一场诡异的暴风雨之后,惊慌失措的骑士团前来报告了一个令所有人大惊失色的消息:大团长安多内拉死亡,凶手正是圣务枢机艾瑟·奥罗兰。 “最、最开始我们以为圣务枢机阁下是被杀死安多内拉大人的敌人所伤,”安多内拉的副官脸色惨白,期期艾艾地汇报,“但圣务枢机阁下立刻承认他就是凶手。我们把他带走时,他还一直在笑!” 这个消息震撼了整个教廷。拂晓教会的历史上还是首次发生这种恶性事件:一位堂堂领袖居然被自己的当街同袍杀害! 圣座立刻在太阳法庭召开紧急会议,宣教长斯特凡诺、首席审判官艾尔哈特与骑士团驻守圣城的高层成员全部受召参加。 路茨部长首先发表了他的初步调查结果。 “我们根据圣座陛下提供的清单,清点了宝库的损失。”他说,“受损的物品有‘变速时计’和‘蒙多的尊严’。遗失物品有《圣多米妮克为圣加拉德治疗》、‘长发的玛格丽特’、‘蒙多的尊严’所配的长剑,以及……” 他顿了顿,将手中的报告书翻到下一页,“天穹真理。” 这四个字让本就压抑的太阳法庭雪上加霜。宣教长看上去快要昏过去了。清单上的圣物丢失一件,他的职位恐怕就要不保了。丢失了那么多,其中甚至还包括最最贵重的“天穹真理”,他的脑袋恐怕也要搬家了吧? 路茨部长继续说:“其他遗物丢失也就罢了——请原谅,我不是说它们不重要——但‘天穹真理’是镇压那些邪恶物品的关键。虽然圣座陛下立刻对宝库施加了封印,暂时遏制住了遗物们的暴走,但是没有‘天穹真理’,恐怕封印的力量会很快减弱,到时候……” “不必忧心。”御座上的圣座发话,“我自会去再次施加封印。” 路茨鞠了一躬:“那是当然,陛下。另外,关于盗贼的身份,我听取了宝库守卫的证词。根据他们的说法,他们看见的盗贼是一个身披残破黑斗篷的男子。他们刚一进入宝库,那人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个特征很像我们审判庭正在追查的一个异端结社。” “你们审判庭在追查?”宣教长尖声尖气地说,“怎么不早说?” 他试图指责路茨部长,把审判庭也拉下水。 “这个结社被我们审判庭称作‘神秘组织’。”路茨部长介绍,“他们首次出现在大众视野是在海角监狱事变之中。想必诸位同袍都有所耳闻。” 他冷冷瞪了宣教长一眼。宣教长不由自主地倒退一步,心虚地低下头。海角监狱受福音宣教会管辖,那次事变他也难辞其咎。路茨这是要接着宝库失窃案来翻旧账?可恶的审判庭,抓住每一个机会来打压政敌! “最近一段时间,神秘组织频频活动,每次现身都十分高调。而且他们最擅长使用声东击西、调虎离山的诡计。” 路茨部长简要地将发生在殖民地新圣帕拉索的叛乱和摩尔塔利亚边境村庄的事件说了一遍。教廷高层还有一些人对这两起事件不甚了解。 “今天神秘组织或许也使用了同样的计谋。城中突然爆发的游行,也许也是神秘组织策划的,目的就是引开圣殿守卫和骑士团,为他们进入宝库盗窃提供方便。” 安多内拉的副官大声说:“那么我们团长遇害也是神秘组织的阴谋吗?” “这我不敢妄下结论。”路茨部长字斟句酌道,“承认杀害安多内拉大人的不是圣务枢机艾瑟·奥罗兰吗?他有什么说法?” 副官恨恨道:“他就像疯了一样,一直笑个不停,问他什么都不会答,只承认是他杀了我们大团长。” 路茨部长沉吟:“我记得奥罗兰圣务枢机和安多内拉大人,不是有一些……私人矛盾吗?” 路茨部长话里有话地看着骑士们。被这位“名声在外”的残忍研究者一瞪,骑士们都硬气不起来了。 他们中有些人也参与了对纳谢尔和艾瑟的围剿,因此在心中认定艾瑟就是为了报私仇才杀死安多内拉的。这让他们连指控艾瑟都没了底气。 “不论如何,杀害我们大团长的就是艾瑟·奥罗兰!”副官连敬称都不想用了,“杀害同袍可是大罪!他必须血债血偿!” 路茨部长说:“虽然他承认了罪行,但那仅仅是口供。依我看,圣务枢机精神已经不正常了,他的口供恐怕真实性存疑。你们有实质性的证据或者目击者吗?” 副官谴责:“你偏袒艾瑟·奥罗兰!” 路茨部长冷笑:“如果只靠口头指控就能给人定罪,那么杀害纳谢尔·索拉里乌斯审判官的凶手不早就被绳之以法了吗?” “够了!” 一声威严的低吼打断了两人的争吵。路茨和副官同时毕恭毕敬地向光芒万丈的御座垂下头。 “大团长之死令我非常痛心。失去她这样的肱骨之臣,是整个教会莫大的损失。”圣座沉痛地说,“愿她的灵魂在拂晓之神永恒光明的圣殿中安息。” “愿她安息!”所有人齐声唱诵。 “宣教长。”圣座呼唤道。 宣教长斯特凡诺吓了一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被突然点名:“在,陛下。” “我命你即刻启程前往摩尔塔利亚,协助该地的合法统治者冷山公爵维持秩序。”圣座意有所指,“希望你用实绩来将功折罪。” 宣教长黯淡的面孔瞬间亮了起来:“遵命!感谢陛下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不会辜负陛下的期望。” “路茨部长。”圣座又说。 “在,陛下。”路茨谦卑地低下头。 “我命你继续调查宝库失窃一案,尽你所能寻回被盗的宝物。” 路茨优雅地鞠躬:“当然,我义不容辞,陛下。” “至于安多内拉被害一案,依教规本应交给审判庭来调查。但考虑到嫌疑人艾瑟·奥罗兰曾为审判庭成员,这次还请审判庭避嫌。” “您所言甚是。”首席审判官怏怏不乐地说。 圣座说:“这个案件,我会亲自主导调查。暂且将奥罗兰圣务枢机关押在重生之泉。待他清醒之后,我要重新听取他的口供。” 对于圣座的决定,当然无人胆敢置喙。众人只得一齐行礼:“谨遵您的旨意。” * 发生在圣城中惊心动魄的一天总算过去。第二天,教会公布了大团长安多内拉的死讯,要求全城服丧七日。 正所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各种各样的流言立刻不胫而走。有人说大团长是在镇压游行时被不满分子杀害的。有人说这是教廷的内斗,从物理上消灭敌人是内斗的最有效手段。还有人说大团长死于摩尔塔利亚的激进复国分子之手。最离谱的说法是,大团长触怒了拂晓之神,被祂降下一道闪电劈死了。 此外,还有城中有超凡者纵火、教会丢失了重要宝物、一位神秘的异国公主驾临圣城之类的传言在城中传播。 雨桥街的路茨家最近也出了一桩奇闻:向来恩爱的路茨先生和路茨太太居然闹翻了。路茨太太带着孩子回了娘家,路茨先生在张罗变卖家中的家具,每天都有商人到他家中拜访。 邻居们议论纷纷。有人说路茨太太受不了工作狂丈夫,打算离婚。有人说路茨先生人到中年那方面出了问题,把太太气跑了。还有人说路茨先生最近要升迁了,嫌弃起了糟糠之妻,他早晚要卖掉雨桥街的住宅,搬到更体面的社区去。 路茨先生对邻居们窥探的目光视而不见,每天依旧平静地出门上班。回来的时间却晚了许多。 这一天,一位商人前来拜访路茨先生,回收他家中的艺术品。 “哎呀呀,您就这么把我放进家里,真的没问题吗?” 打扮成商人模样的韦格纳大摇大摆地走进路茨家。 “您家里是遭贼了?”他望着光秃秃的客厅问。 莱曼坐在客厅唯一一张沙发上,没好气地说:“关你什么事?” “关心一下您呗!您的家人呢?” “回娘家了。这里没别人,你可以放心。” 韦格纳笑嘻嘻地说:“那太棒了!这里可比绿龙酒馆安全多了,我们可以畅所欲言。嗯,就是没有食物和酒水……有吗?” “没有。” “您就这么招待客人吗?” “我是一个老婆跑了的悲惨男人,你对我的泡茶技术有什么指望?” 韦格纳挠挠头:“好像也是。算了,下次我会自带的。您今天叫我来,应该是有喜讯吧?” 莱曼不悦地剜了他一眼。他指了指放在沙发旁边的一件盖了布的家具,示意韦格纳揭开。 那家具呈扁平的长方形,像是一件屏风。韦格纳搓搓手,用眼神确认他可以动手后,一把掀开盖布。 布下是一幅圣坛屏风,画着著名的宗教故事。 韦格纳先是一喜,然后笑容逐渐消失。 “呃,这个东西就是圣裁之锤吗?”他小心翼翼地问,“跟我刻板印象中的圣剑好像不太一样啊。” 莱曼翻了个白眼:“废话,当然不是。这是《圣多米妮克为圣加拉德治疗》的真迹。” “您邀请我来欣赏艺术?” “不!是!”莱曼攥紧拳头,跟这群真理探索者说话怎么这么生气呢?“你们三年前是不是派了个叫尤金的去偷圣裁之锤?” 韦格纳张大嘴巴,好像一只引吭高歌的青蛙:“您怎么会知道?您连这个都能打听到?” 莱曼敲了敲圣坛屏风的外框:“尤金就在画里。” 他将尤金被吸入画中的前因后果大致说了一遍。韦格纳惊奇地在屏风前探头探脑,咕哝:“背景里的人物的确有一个很像尤金……” “自信点,把‘很像’去掉。总之,尤金现在还在里面。他的身体或许已经死了,他离开画中世界的话,恐怕也会跟着灰飞烟灭。不过只要他不走,就能在画里永生。他拜托我把画带给你。你看看你们真理探索者有没有办法吧。” “天呐!还有这种好事!”韦格纳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屏风外框,“在画中世界永生!这简直比死后前往神的图书馆还要吸引人!我能进去瞧瞧吗?” “如果你不怕再也出不来的话。” 韦格纳闻言缩回了手:“知道尤金的灵魂还在里面我就放心了。唉,我真是对不起他。一直没能对他说句抱歉。” “尤金没怪过你。” “我会想办法让尤金回来的。我们真理探索者可是号称要穷尽天地间的一切知识,一定能找到办法的!” 韦格纳看上去非常自信。 “反正尤金也不会老死,就算过上十年、一百年也还来得及!” 莱曼无言以对。尤金在画里待上三年就快疯了,一百年后他真的能保持精神正常吗? 不过话说回来,他们真理探索者本来就疯疯癫癫的,没准负负得正一下,尤金还能恢复正常呢。 “对了,圣裁之锤我也找到了。”莱曼又从沙发下面扒拉出裹了布的圣剑,抛给韦格纳。 韦格纳解开裹布,盯着生锈的重剑,满脸疑惑。 “这跟我刻板印象中的圣剑……” “不一样是吧!”莱曼不耐烦地打断他,“整个宝库里的剑只有两把,一把是它,一把是天穹真理。如果它不是圣裁之锤,我就不知道还有什么是了!” 韦格纳支支吾吾:“可是……我从这把剑上感觉不到任何特殊的力量。它似乎就是一把……普通的剑。” 莱曼挥挥手:“也许教廷就喜欢给普通的剑起拉风的名字呢?你别管它普通不普通,你就说是不是吧!” 韦格纳摇摇头:“圣裁之锤绝对具有强大的力量,这是我们的神亲口所说,不会有假。我想只有一种可能,这把剑也不是真正的圣裁之锤。” 莱曼一噎,刚想大骂韦格纳胡说八道,可接着想到,神之匣对那把生锈重剑的描述是【“圣裁之锤”】,带个双引号。 神之匣不会做多余的事。莫非韦格纳所说是真的? “那我不是白费功夫了吗?”莱曼皱眉,“花了这么多心思谋划筹备,还送进去一个圣务枢机,结果你告诉我,辛辛苦苦搞到的剑是假的?” “不不不,路茨先生,您所做的一切意义重大!”韦格纳兴奋地说,“您排除了一个错误的选项呢!在科学研究中,有时候我们也会走上错误到底研究方向,得出无用的结论。但这并不是没有意义的,错误的结果为后来的学者排除了错误的选项,让他们可以少走弯路。我们正是走在前人不断试错试出的康庄大道之上,才能走到今天的呀!” “……韦格纳,你居然说人话了!”莱曼震惊,“那么排除错误选项之后,剩下的正确选项是什么呢?” 韦格纳摸了摸下巴,作思索状。 “如果圣裁之锤不在宝库里,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了。”他抬起头,坚定地注视莱曼,“它就在圣座本人身上。” 第150章 你重要的人 第150章 你重要的人 沉默笼罩了整个客厅。 莱曼盯着韦格纳。韦格纳回以昂然的眼神。过了足足有一分钟,莱曼才缓慢而又难以置信地开口:“你该不会是想让我偷到圣座头上吧?你怎么不直接让我偷走圣座的椅子,扶你坐上去呢?” 韦格纳慌忙摇起小手,像雨刷器似的:“我怎么敢提那么过分的要求呢!” “你的眼神就像是在恳求我做那种事!” “哎呀误会,我这个人天生狗狗眼。” “我呸!”莱曼震怒,“总之你不要白日做梦!把我要的东西拿过来!” 韦格纳一脸不情不愿,从口袋中取出一叠文件交给莱曼。双方拉扯了一番,最终莱曼抢走了文件。 “这是什么?”莱曼望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问道。他看见这些东西就头痛,毕竟数学不会就是不会。 “账本。”韦格纳惬意地说,“大团长安多内拉这些年来一直在偷偷侵吞骑士团的物资,把物资转移给那个邪教结社。她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被转移的物资都会以‘正常损失’的名目报上去,但是嘛,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莱曼翻阅着那厚厚一沓文件,越看越触目惊心。文件中不仅有每次转移的物资数量,还有进出仓库的地点、转移的路线,甚至有几个安多内拉手下负责接应的骑士的名字。 “这种秘密资料你是怎么搞到的?” 韦格纳神秘一笑:“但凡是记录在纸上的知识,就没有我们真理探索者搞不到的。” “说明白点。” “……我们内部有人在安多内拉手下当会计。” 莱曼讶异:“如果我把这份证据呈递上去,不会连累你们那位成员吗?” 韦格纳悲伤一笑:“没事,他已经进去了。这是他被抓之前拼了命送出来的。” 莱曼肃然起敬。会计不论在哪个世界都是高危职业啊!他一定不会辜负这位会计的付出,就收下你这最后的波纹吧! 确认资料无误后,莱曼打发走了韦格纳。他吭哧吭哧地搬走了包裹着布的圣坛屏风和生锈重剑。莱曼最近以变卖家什为名找来了许多商人,因此韦格纳也被邻居当成了商人之一,没有受到任何怀疑。 莱曼站在二楼窗前目送韦格纳离去,然后拉上窗帘,从神之匣中提溜出卢纳斯特的脑袋。 卢纳今天心情奇佳,竟然在哼歌。莱曼又依次取出他的双腿和左臂,接着是被猎犬繁星带回来的右臂。 披上斗篷之后,四肢俱全的卢纳斯特看上去总算有那么点儿人样了。就是右臂被猎犬咬出了几个洞…… 算了,不是什么大事。都拼好神了,就别在意这种微瑕了。 “你瞧,莱曼,我给你变个魔术!”卢纳斯特伸出他的两只手,手指交缠在一起,“小狗!小兔子!小鸭子!” “哈哈,真精彩。”莱曼干巴巴地棒读。 卢纳斯特继续显摆他的右手:“没想到我的这条手臂居然在大团长身上。她是怎么得到的呢?” “黑日教团给她移植的?”莱曼打算待会儿用“以血溯源”读取一下安多内拉的记忆。那支原本属于纳谢尔的空剑柄上沾了不少安多内拉的血液。 “或许吧……不过能承受住神之手的力量,她也真不是一般人。”卢纳斯特有些感慨。 “谁家一般人好端端地杀自己队友啊。”莱曼吐槽,“对了,既然安多内拉能用神之手将超凡力量无效化,那你也行吗?” “得接上身体才行。否则这只手没有能量可用啊。我现在身体还没找到呢。” “听起来好没用的呢。” 卢纳斯特立刻委屈了。他像个会嘤嘤叫的摄魂怪一样飘到莱曼身边,往他的神之匣里一掏(他怎么能随便掏我的神之匣!莱曼震惊地想),取出那只没有眼珠的恐怖洋娃娃。 洋娃娃的头发飘了起来,像黑色的触手一样包裹住卢纳斯特的头,像在拥抱他。 “呜呜呜,还是玛格丽特对我最好。” “把那玩意儿给我放回去!”莱曼立刻别开脸,不去和洋娃娃“对视”,否则今天晚上又要做噩梦了。 “不许凶她!”卢纳斯特把洋娃娃抱在怀里,“我和玛格丽特聊过了。她是个听话的好孩子,攻击你只是因为应激了。” 莱曼指着自己:“怪我咯?!” 卢纳斯特嗔怪:“莱曼,能不能有点绅士风度?对年轻的女士要耐心一点!” “那个玩意儿既不年轻,也不是女士!” 卢纳斯特立刻捂住洋娃娃的耳朵,惊恐地说:“这个听不得,玛格丽特!” 洋娃娃发出橡皮鸭子被捏一样的嘎嘎声,像是在应和卢纳斯特。 莱曼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就这么晕过去。 他撑着墙壁平复了一下呼吸:“早知如此我就该把那玩意儿扔进画里,送给韦格纳。” “遗物是进不去的吧?”卢纳斯特说,“说起来,你在画里究竟经历了什么?总觉得你出来之后就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 “你把那玩意儿放回去我就告诉你!” 卢纳斯特这才不情不愿地交出洋娃娃。莱曼飞快地把它丢进神之匣。光是看一看它所占的那个格子都让他心悸。 “我在画里遇到了古代的神明。” 莱曼大致将他如何寻找出路的事说了一遍。听到云中出现了一只大眼珠子,卢纳斯特的神情明显变得十分怪异。 “祂认识你,甚至知道你的名字。你跟祂很熟?” “呃,算是吧。”卢纳斯特语气复杂。 莱曼端详着他:“想不到你居然真的是远古的邪神。我一直以为你吹牛逼来着。” 卢纳斯特:“……” 卢纳斯特:“我想玛格丽特了。” 莱曼护着神之匣往后一跳,防止卢纳斯特再一次把恐怖洋娃娃掏出来。 “眼珠太君让我给你带个话,问你有没有保护好重要的人。”莱曼说。 卢纳斯特愣住了。他一脸不可思议地问:“祂真这么说?” “对啊!你有吗?” 那一瞬间,卢纳斯特露出了一种莱曼从未见过的表情,仿佛有人当面扇了他一巴掌,可他连反击的意愿都没有,因为他会被扇全然是他自己的错。 他就那样沮丧地垂着头,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莱曼既看不到他包着布条的那只眼睛,也看不到他完好的那只眼睛了。 过了似乎几个世纪那么久,他才用极为干涩的声音说:“我没有。” “啊?” “我没能保护好他……” 卢纳斯特背过身,幽幽地飘在窗前。一缕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他身上,照得他如同一个徘徊在寒夜中的悲伤幽灵。 莱曼原想调侃几句的,可卢纳斯特这种前所未有的哀伤神情让他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一个被遗忘了十个世纪的孤独神明,从某个朋友遗留在画中的一丝神魂口中,听见了一个只能用遗憾来回答的问题。 “卢纳,你那个重要的人……他死了吗?” 卢纳斯特沉默了很久。就在莱曼以为这个问题也得不到答案的时候,卢纳斯特张口了: “莱曼,你要知道,世界上有些事情比死亡更痛苦。” “啊……” 那么说,那个重要的人现在处于一种生不如死的状态? 莱曼忽然生出了强烈的好奇心。他想知道让卢纳斯特魂牵梦绕、让远古神明都关心挂怀的,究竟是怎样的人。 他甚至产生了一点儿小小的嫉妒。世界上居然还有能被卢纳斯特放在心上的人。 “他是谁?” 卢纳斯特从窗前转过身他完好的那只眼睛下方有一道晶莹的痕迹,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我不想说。”他说。 莱曼欲言又止。他在心里组织了许多话,可最终还是把那些话吞回了肚子里。 “好、好吧。”他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好像自己窥探了一个不该知晓的禁忌,“你不想说就算了。我也不爱打听别人的隐私。” “等时机成熟,我会告诉你一切的。” “你这老谜语人……”莱曼咕哝,“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很奇怪。千年之前外世邪魔通过星轨交汇来到这个世界,你们这些土著古神不是联合起来对抗祂们吗?那为什么你们陨落的陨落、碎掉的碎掉,唯独拂晓之神活到最后?” 卢纳斯特沉吟片刻,像是在斟酌语句。 “拂晓是我们之中最强大的一个,但即使是祂也受了伤。神战的最后……我们都贡献了一部分力量去保住祂。如果连祂也陨落,这个世界和世界上的一切生灵就完了。” 莱曼可以理解。要是没有太阳,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简直无法想象。 “既然你们关系这么铁,那你的脑袋掉在监狱岛上之后,为什么拂晓教会要在上面建了一座监狱封印你?你也说过你得罪过拂晓教会的老大。那是怎么回事?” 卢纳斯特扬起眉毛,神情变得越发奇怪。 “这个嘛……其实古代诸神也不总是像你想象的那样和平相处。我们之间也会有矛盾和斗争,不如说斗争才是主旋律。但是一旦有外敌来犯,所有神明都会团结一致。等到没有敌人的时候,大家就又故态重萌,狗脑子都要打出来了。” “所以你和拂晓之神关系不咋样?” “才不是!”卢纳斯特忽然生气了,“我们好得很!但是现在的祂已经不是……” 他忽然闭上嘴,警惕地望向夜空。除了一轮孤月和点点繁星,漆黑的天幕上空无一物。 “我不能再说了。有可能会被听见。”他说。 “就像尼诺维尔岛上的风婆婆和小鸟儿一样,不能把话说得太清楚?”莱曼问。 “差不多就是那样。而且这里是圣城,处处都是那家伙的眼线。” 卢纳斯特嘟嘟囔囔地将窗帘拉得更紧。 “莱曼,快点把我的最后一部分找回来吧!等我重临神位,我……”他想了想,“我想骂谁就骂谁!” 莱曼翻了个大白眼:“你就这点出息?” “你不明白!在诸神的时代,敢随便开骂也是一种实力的证明!没有实力的弱小神明连骂人都不敢的!” 好像有几分道理。毕竟这里不比地球。在地球的网上开喷,网友又不能顺着网线爬过来打你,顶多开你的盒。但是在这个世界说神的坏话,神是真的会降临到你面前给你一个大逼兜的。 “你身体的最后一部分在哪儿?”莱曼问。 “我怎么可能知道。”卢纳斯特说,“不过,应该不用凑齐完整的躯体。只要找回大部分,用风婆婆给的那瓶神血,也足够补齐缺失的那一小部分了。” 莱曼摸了摸下巴:“对哦,我都快忘记那瓶神血了。那可是纯天然无添加的正宗生命之水,能生死人肉白骨。是不是可以给艾瑟用?” 卢纳斯特突然炸毛:“不许对他那么好!” 他让自己的头脱离斗篷,飞到莱曼跟前,凶狠地瞪着他。 “不要闹。”莱曼拨开他的头,像拨开一个因为静电而被吸到他身边的气球。 “玛格丽特!玛格丽特!他欺负我!” 莱曼装作没听见,从神之匣里取出纳谢尔的空剑柄。上面沾满了安多内拉的血迹。 “黑日教团一直在收集你的身体碎片,甚至将你的手移植给了安多内拉。也许她的记忆里有什么线索。” 卢纳斯特骤然安静下来。他将脑袋亲昵地贴在莱曼肩膀上,双臂则从背后搂住莱曼。远远看去,莱曼就像长了两个头、四只手的连体婴。 “我就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卢纳斯特美滋滋地说。 “哇,你别变魔术了,学变脸去吧。学成了我介绍你加入卡莱斯特剧团,你要是不红回来打我。” 莱曼一边吐槽,一边用指尖沾了些血液。 ——以血溯源·发动! 第151章 安多内拉的记忆 第151章 安多内拉的记忆 十六岁的安多内拉仰面躺在雨水中哭泣。 这是她第一次上战场。她是骑士侍从,跟随她所侍奉的骑士大人一起出征。 他们一路向西进发,前往一个叫舒尔亚的小国,去剿灭盘踞在那里的异教徒,拯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拂晓之神的信众。 这本该是个很轻松的任务。一路上,骑士们唱着歌,好像他们要去郊游。骑士大人告诉安多内拉,如果在战场上立下功勋,他就可以晋升为队长。安多内拉服役满五年后,他就向大团长举荐安多内拉,让她获得正式的骑士头衔。 安多内拉满心雀跃,她期待这一天已经太久了。成为一位身披白袍的骑士,护卫在圣座左右,为拂晓之神的荣光奋战,这是她从小到大的梦想。 可现在,那位向她许诺了未来地位的骑士大人,就躺在距离她不远的地方。他只剩半边身体,双眼即使死亡也依旧瞪大。 安多内拉所在的这只小队遭遇了伏击。敌人中有操纵水刃的超凡者。他像用热刀切开黄油一样切开骑士们的方阵。小队不得不退入深山中借用地形防守。 他们一次又一次击退了异教徒的进攻,己方的损失也越来越大。他们派出许多位信使,放飞了不知多少只信鸽向友军求援,却没有得到半点回音。 最终,异教徒攻入了他们的临时营寨。安多内拉侍奉的骑士大人被斩落在马下。和安多内拉并肩作战的战友们被斩得七零八落,安多内拉本人失去了右臂。 她躺在尸堆之中,任由雨水落在她的脸上。疼痛、绝望、寒冷……她瞪着眼睛,望向阴霾密布的天空。她看不见太阳,她要死在没有拂晓之神光明的地方了。 拂晓之神,请您拯救您虔诚的信徒。我一直行在您所指的道路上,遵循您的每一句神圣的教诲。我将我的人生奉献给您的伟业,这难道不值得您的一次垂怜吗? 安多内拉向神祈祷,向每一位主保圣人祈祷,向她在天国的战友和亲朋祈祷。她希望她的声音能上达天听。她还有大好的年华,还没能来得及建功立业…… 那群异教徒屠杀了整支小队,扬长而去。他们没有仔细检查战场,因此漏掉了安多内拉。 起初,安多内拉认为这是拂晓之神显灵了。一定是她的虔诚感动了神明,因此才能保住一命。 她失血过多,无法行走,营寨里也没有活的马匹。她只能待在临时营寨里等待救援。他们派出了信使和信鸽,友军一定会来增援的,只是慢了一些…… 安多内拉在原地等了三天。等到周围的尸体都开始发出恶臭,等到营寨被群鸦当作了宴会厅,终于有一只信鸽姗姗来迟。 【请继续坚持,拂晓之神会记住你们的牺牲。你们的英灵将前往拂晓之神永恒光明的宫殿中,与古往今来的圣人们并肩而立,获得永生。】 看着那封信,安多内拉不由地哈哈大笑起来。原来他们这支小队从一开始就被当成了诱饵,友军从来就没想过要来营救他们。他们只是棋盘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可以随时牺牲的小卒。 她笑了好久好久,笑到伤口炸裂,笑到眼泪喷涌而出,笑到乌鸦和鸽子都被惊飞。整座山谷里只剩下她声嘶力竭、绝望至极的笑声。 * “啧,怎么全都死了?一个能用的都没有吗?” “教主大人!这边还有一个活的!” “哦?她缺了一条手臂?真是太巧了,一定是黑日之神赐给我们的礼物。把她带走!” * 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处幽暗冰冷的山洞里。 拯救她的不是她自己的同袍,而一群身披黑袍、形迹可疑的家伙。他们的首领被称作“教主”,是个鸡皮鹤发的老头。 他命人把安多内拉绑在一座石台上,给她灌下各种各样的药水,它们有的甜如蜜糖,有的苦如黄连。 安多内拉陷入了高烧和谵妄,她做了一个怪梦,梦见自己在一条血色的长河上载沉载浮。一艘船停在她身旁,船上传来一个年轻英朗的声音:“你就是安多内拉?” “你是谁?”安多内拉警惕地问。 “我是神的使者。神将你的英勇看在眼里,感到由衷的欢喜。你若愿意将身心都奉献给神,我便接引你前往天国,你将和你逝去的亲朋好友重逢,再度共享光荣的征程。” 安多内拉望着小船。她只能看见木头船舷。 “我被遗弃在战场上,被友军当作诱饵,失去战士的右手,失去所有同伴,这也是神的旨意吗?” “为神牺牲,是何等荣耀……” “你满口说我死后也能获得荣耀,可为什么别人既能享受生前的荣华,又能得到死后的荣耀?神不是说众生都是平等的吗?那为什么要我为别人牺牲?为什么牺牲的不是别人?” 小船中的使者哑口无言。过了许久,安多内拉朝着船舷吐出一口口水:“去你妈的神。” * 再次醒来时,安多内拉发现自己已经退烧了。她汗如雨下,像是刚从水里被捞起来。她下意识抬起手想擦去汗水,接着惊愕地看到,那只本该不存在的右手,竟然又回来了。 “你很幸运,小姑娘。”自称教主的老人对她说,“我们给你接上的是‘神之手’——远古神明的残肢。我们过去试着给很多人接上这只手,有我们自己人,也有从外面找来的试验品,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我本来没对你抱什么期望,没想到居然在你身上成功了。 “你一定有着非常坚强的意志,才能克服神之手的负面效果。你一定完全不相信神的存在,才能摆脱神之手对你精神的诱惑。” 安多内拉承认老人说得完全正确。 老人告诉她,他们是黑日教团的成员。黑日教团崇拜黑日之神,祂是世间唯一的真神。所谓拂晓之神不过是个伪神,是篡取了神名的无耻盗贼。 “我们毕生的夙愿就是让真神复苏。祂定能击败伪神,拨乱反正,让世界变回它应有的样子。 “小姑娘,你既然接上了神之手,那摆在你面前的道路就只剩下一条了,跟我们合作吧!当真神再临,祂一定会实现你的愿望!” 安多内拉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很好。她心想。我的右手回来了,我又能成为战士了。姑且答应跟他们合作,然后从他们身上取得我想要的东西。 安多内拉跟老教主约定好了接头的方法,独自离开山洞,跋涉数日后找到了圣国的大部队。 她声称自己是那支骑士小队唯一的幸存者,小队遭到攻击时,其他人拼死保护她撤退,因为她是最年轻的。她声泪俱下,发誓一定要为战友们复仇。每当想起自己那时的表现,安多内拉都要为自己的演技震惊。 她奇迹般的生还让其他人大为吃惊,他们都说这一定是拂晓之神的庇佑。安多内拉获准加入了一支新的小队,它是圣座的近卫军——由于战事不利,圣座陛下御驾亲征了!这在拂晓教会历史上还是头一遭! 第二次上战场,安多内拉亲眼目睹了圣座战斗的英姿。 他拿着一把怪异的剑——那真的能称作剑吗?在安多内拉看来,那似乎是一种灰白色的、像棍棒一样的东西。 他用那把剑斩落了一个个异教徒的头颅。到最后,就连那名操控水刃的异教徒超凡者也命丧他之手。失去主心骨的异教徒开始惊慌失措地撤退,骑士们则奋勇追击。 他们势如破竹,一举攻克了异教徒的首都,以无可置喙的胜利宣告战争结束。英勇的圣座在攻占地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弥撒,用来纪念在战争中阵亡的将士。 安多内拉望着高台上那华丽高贵、光芒四射、接受所有人拥戴膜拜的男子,心里有一个声音感慨道:瞧瞧,那就是人间至高的荣华! 另一个声音低语:他能做到,你难道做不到吗? * 从这天起,安多内拉就成了黑日教团在拂晓教会中的内应。 拥有了神之手的她,可以轻而易举消除敌人的超凡能力。骑士团很快发现,安多内拉在和超凡者的战斗中,总是能奇迹般地获胜。侍从通常要用五年才能晋升为骑士,而安多内拉只用了两年。 之后,她又用了比其他人少一半的时间,成为了队长。她的小队经常陷入险恶的战斗,但每每能险象环生地胜利。 大家都说安多内拉背后一定有一位善良的守护天使。安多内拉听了只想冷笑,谁想得到守护她的是一群邪教徒呢! 黑日教团向她出卖其他异端结社或邪教组织的情报,而她靠着那些情报连战连捷。当安多内拉登上高位,就反过来将教会的秘密情报出卖给黑日教团,甚至将骑士团的物资转移给他们。 二十年过去,安多内拉已经成为了骑士团的领袖,距离她所渴望的那个位置,只有一步之遥了。 当年从战场上救下她的老教主已经去世,新任的教主是个年龄比安多内拉小十几岁的小姑娘。 莉薇娅·维夏德告诉她:“千年一遇的星轨大交汇就要来了,那是黑日之神复苏的最佳时机。错过的话就要再等十个世纪。我们必须在那之前做好完全的准备。” 或许是因为她将在任上迎接神的降临,她的态度比前任教主强硬许多,对安多内拉的要求也越来越多。安多内拉逐渐厌倦了跟黑日教团之间的间谍游戏。 她已经是曙光骑士团的大团长了,为什么还要听从邪教徒的指令?她为什么要服从一个年轻差不多只有她一半大的小鬼?安多内拉上战场的时候,莉薇娅还是襁褓中的婴儿呢!她懂个屁! 黑日教团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是时候把他们一脚踢开了。 因此当安多内拉得到急报“有匿名者举报黑日教团举行邪教仪式”时,她毫不犹豫地命令当地的驻军前去剿灭邪教徒。她必须挫败他们的计划以削弱黑日教团的力量。要是他们真召唤出个什么玩意儿来可就糟了。 黑日教团的分部的确被捣毁了。莉薇娅勃然大怒,派人来质询安多内拉,被她挡了回去。但不知莉薇娅还是从当地驻军口中打听到了教团分部幸存者的去向。 (事后安多内拉将那支驻军召回圣城,发现他们的记忆都出现了错乱,还把莉薇娅当成梦中情人。莉薇娅或许拥有魅惑的力量。) 安多内拉等于已经和黑日教团撕破了脸。但是没关系,她很快就要登上那人间至高之位了。对摩尔塔利亚发动战争是关键的一步。凭借军功,她可以将首席审判官和宣教长踩在脚下,她麾下的骑士将成为教会中最强大的力量。 等时机成熟,她就可以……她就可以…… 她望着雨中断臂的艾瑟·奥罗兰,心中充满了嫉妒。凭什么他是觉醒了超凡能力的天之骄子?凭什么他能轻松获得整个审判庭的托举?凭什么他能在比她年轻的年纪就登上高位? 凭什么他身边真的有一个用性命掩护他逃走的战友?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安多内拉的质问,再也得不到回答了。 时隔二十年,她再次断了手臂,倒在滂沱大雨和她自己的血泊里。她亲眼看见尊贵神异的神之手被一条狗叼走了,真是……哈哈哈,真是太可笑了! 安多内拉想要放声大笑,却已发不出声音。但是她听见了艾瑟的笑声。笑得就和当年的她一模一样。 你说得不错,艾瑟·奥罗兰,我们就像是在照镜子。安多内拉心想。意志坚定,而且再也不相信世上有神存在。 你就是曾经的我,我就是未来的你。我等着你走上和我一样的道路。到那时候…… 你还能像今天一样笑出来吗? * 莱曼睁开了眼睛。 “怎么样,莱曼,你看见了什么?”卢纳斯特好奇地问。 莱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两条断臂正用力地箍住他的身体,腰都快要被掐细了一圈了! “你在干什么?” “我怕你冷。”卢纳斯特厚着脸皮说。 “我穿着路茨的尸体,我不会冷。” “……我怕我冷。” 莱曼拂开他的胳膊,将空剑柄拿去厨房洗了洗。卢纳斯特的四肢和脑袋分门别类地飘在他后面。 从安多内拉的记忆里没有找到卢纳斯特残躯的下落,但莱曼还是发现了两件重要的事: 其一是圣座在战场上使用的那柄灰白色的“剑”。那应该就是圣裁之锤吧?韦格纳猜得不错,圣剑果然在圣座本人身上。 没想到圣座从前竟然身先士卒、御驾亲征,武德这么充沛吗?莱曼还以为他是干文职工作晋升上来的。人不可貌相哇! 其二是关于黑日教团的复苏邪神计划。安多内拉害怕莱曼所在的教团支部真的召唤出什么玩意儿来。黑日教团究竟要召唤什么?外世的邪魔?还是……黑日之神呢? 可是,被召唤来的却是莱曼,他还获得了《邪神之书》这个金手指。 难道《邪神之书》其实就是黑日之神力量的体现?只不过阴差阳错被他得到了?说起来,《邪神之书》的某些功能的确有些邪门…… 《邪神之书》发布任务,让他发展信徒。莱曼自己选择了赛勒恩、托芙这些正派人。如果换成一个心术不正的家伙得到《邪神之书》,那“神秘组织”现在就是如假包换的邪教了吧。 莱曼召唤出《邪神之书》,盯着封面上紧闭的眼睛。 卢纳斯特的脑袋飘到他面前,紧贴着他的脸颊,也一起盯着封面。 “怎么了?” “嘶,我在想,等我完成了这本书发布的所有任务,它不会把我给夺舍了吧?” 莱曼读过的地球幻想小说里经常有这样的情节呢!主角捡到了奇特的宝物,以为是不世神器,却不料越是使用宝物的力量,精神就越是被控制…… 他最后不会变成一个秃头小怪物,成天捧着《邪神之书》念叨“my precious”吧! 卢纳斯特爆发出一阵大笑。他的四肢在旁边舞动起来,形象生动地演示了何为手舞足蹈。 “别担心,莱曼,我不会让你受伤的。”他认真地说。 “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好缺乏说服力。”莱曼悲伤地说。 “对我有点信心啊莱曼!” 莱曼摇摇头:“信神不如信自己。安多内拉这点倒是没说错。” “你好歹也是个神,虽然是邪神,不要否定自己啊!” “嘘!小声点!我是邪神这种事说出去很风光吗?” 莱曼剜了卢纳斯特一眼,将《邪神之书》翻到自己的章节。 【任务:异端审判】 【目标:肃清背弃真神的异端(1/3)。】 艾瑟杀死安多内拉,也推动了任务进度,看来他和艾瑟的“合作”是受到《邪神之书》承认的。 接下来的两个目标应该选谁呢?圣国驻摩尔塔利亚的大使菲奥雷枢机主教?他可是路茨钦定的异端。不过要除掉他的话,少不准要跟斯黛拉公主、多雷安团长合作。 莱曼正想着是否应该召开神国议事时,《邪神之书》突然浮现出了新的文字。 【你已触发新任务“信仰基石6”】 【描述:建造雄伟圣殿必先打牢地基,你亦要把你的教会建造在磐石上。现在是时候为你的圣殿添砖加瓦了。】 【目标:招募第六名使徒(0/1)】 【奖励:升级一项你的超凡能力。】 莱曼眼睛一亮。这任务来得妙啊!他已经想好要招募谁当第六个使徒了! 在卢纳斯特叽哩哇啦的反对声中,莱曼灵魂出窍,“降临”在重生之泉的最底层。 第152章 圣徒苦旅 第152章 圣徒苦旅 重生之泉,圣城的监狱。 一名新来的看守正在老看守的带领下熟悉监狱的结构。 “地上几层关押的都是轻犯。小偷小摸、醉酒闹事什么的。”老看守指着一排排牢房说,“关个一段时间,等他们悔过自新了就能放出去了。” 年轻看守连忙记下。“希望他们好好改造!”他说。 两个人走到下一层。 “这一层关押的就是重刑犯了,什么杀人放火、抢劫强#奸、传播邪说。个个都是社会的毒瘤,天生的坏坯!” 年轻看守打了个寒战:“真是太邪恶了!” “呵,这算什么!在重生之泉,这只能算小奸小恶!” 老看守意味深长地看了年轻看守一眼。两个人穿过守卫森严的大门,进入地下黑牢。 这里完全没有自然采光,只有火把燃烧的光芒照亮狭长的走廊。两侧铸铁的牢门散发出森冷的寒意。 “这一层,”老看守幽幽地说,“关的可都是罪大恶极之徒——我们教会中的败类。像是被异端邪说腐蚀了的神父啦,利用职权贪污受贿的主教啦……” 一扇铁门后突然传来断断续续的干哑笑声。年轻看守吓了一跳,惊慌地瑟缩到老看守身后。 老看守安慰:“别怕。那家伙自打进来那天起就一直笑个不停。八成是疯了。” 年轻看守透过铁门上方用来观察的气窗向里头观察。 狭窄幽暗的牢房角落,有个男人正背靠冰冷的墙壁屈膝而坐。他穿着再平凡不过的灰色囚服,一条袖子空荡荡的,另一条手臂抱着膝盖。他把脸埋在臂弯里,年轻看守看不到他的长相,只能看见一头凌乱的金发披在肩上。 那鬼魅般的笑声正是从他的臂弯里传出来的。 “那个人莫非就是……”年轻看守下意识压低声音,害怕被囚犯听见。 老看守讳莫如深地点点头:“真是没想到呀,前不久他还是抓人的那个,现在却变成被抓的那个了。” “听说他杀了大团长,真的吗?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我怎么可能知道。总之上头大人物的事情你少管,少说话多做事!” 两个看守在黑牢转了一圈,嘀嘀咕咕地离开了。 牢房内,艾瑟·奥罗兰抬起头,幽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小窗口。 过了片刻,他的目光又转回牢房内,停留在了墙上的一块污渍上。 真是讽刺啊,他竟然也有被关进黑牢的一天。他在海角监狱提审犯人的时候,他何曾想到自己会有今日。这就是风水轮流转吧。 无所谓了。他已经大仇得报,再没有什么牵挂了。 当然,如果他向影子先生求助,那位神通广大的深渊之主想必是有办法把他救出去的吧。可代价是他必须成为深渊之主的信徒。那就等于让他背弃现在的信仰了。 可是……他现在真的还有信仰吗? 他质疑神明的存在,否定教会的权威,杀害教内的姐妹。细数教会的历史,像他这样“穷凶极恶的异端分子”也算屈指可数。他没被立刻送上火刑架,而是先关进监狱,已经算是教会宽大为怀了吧。 记得影子先生曾问过他,他的愿望是什么。假如艾瑟告诉他,他现在最想要的就是再见纳谢尔一面,那位无所不能的深渊之主能实现他的愿望吗? 咚、咚、咚…… 艾瑟左侧的墙壁被敲响了。 他迟钝地扭头,过了好几秒才意识到,那应该是隔壁牢房的犯人在敲墙。这里除了他还有别的囚犯? 艾瑟膝行着挪到那堵墙边,将耳朵贴在墙上:“你是谁?” “你好啊,新邻居。”墙的另一边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沙哑,但坚定而清晰,“我叫弗雷德里科·马沃,你呢?” “……马沃?” 这个姓氏唤醒了艾瑟的记忆:“您是马沃大主教?埃里克·马沃的叔叔?您还活着?” “我以前的确曾是大主教。你认识我的侄子?” 艾瑟情不自禁地用仅剩的那只手按住墙壁:“他被关押在海角监狱,我见过他。他现在应该也被移送到重生之泉了。” “是么!”老人惊叹,“那孩子还活着,真是、真是太好了……感谢拂晓之神的庇佑!” 老人低声念诵了几句祈祷词。这让艾瑟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马沃大主教曾是教会中有口皆碑的清正廉洁之人,但是在和现在的宣教长斯特凡诺竞争宣教长之位时落败,后来遭到清算,被栽赃了许多他根本没有犯下的罪行。不仅他本人锒铛入狱,他的家人也遭到牵连,死的死,流放的流放。 拂晓之神不是根本没有庇佑到他吗?他在感激什么呢? “你又是谁,年轻人?”马沃大主教问。 “您可能不认识我。我叫艾瑟·奥罗兰,我是……”艾瑟迟疑了一下,没说自己是圣务枢机,“我以前在审判庭奉职。” “奥罗兰……”马沃大主教重复道,“我记得这个名字。你是不是考进过神学院,还拿了入学考试的第一名?”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感慨涌上艾瑟心头。“是的,我就是在您改革入学制度的那一年考进去的。” 圣城的神学院原本入学条件极为苛刻,不仅要身家清白,祖上需有人在教会供职,还得拿出圣职者的推荐信。像艾瑟这样的平民孤儿是没有任何入学机会的。 但是马沃大主教上任后,改革了神学院的入学制度,不论何种出身,只要通过了考试,都可以入学就读。 当然,圣职者家族的孩子从小接受神学教育,起点就比普通人更高,但这至少给了平民一个进入教会高层的通道。艾瑟就是这项改革的受益人之一。他直到今天都在感谢马沃大主教的恩情。 “居然是你。”马沃大主教的声音听起来也有些感慨,“我记得你是你那一届最优秀的学生之一……你怎么会被关进这个地方?” 艾瑟忽然感到很对不起马沃大主教。他蒙受大主教的恩惠,得到了千万人做梦都得不到的珍贵机会。可他最终却沦为阶下囚……他是不是辜负了这份好意? 没听到艾瑟的回答,马沃大主教深深叹气:“唉,想必你也有你的难处吧。愿拂晓之神仍然指引你的方向。” “拂晓之神……”艾瑟的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马沃大主教背负冤罪,被囚禁了这么多年,却还是对拂晓之神深信不疑? “难道拂晓之神曾经在您面前显圣?”艾瑟问。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理由了。要是拂晓之神也像深渊之主一样亲自出现在他面前,那他当然不得不信。 “那我可从来没见过。也不曾目睹过天使或者主保圣人下凡,更没听过神在我耳边低语。” “什么?”艾瑟诧异,“那您就不曾怀疑过神根本不存在吗?” “我为何要怀疑?” “因为……因为您一直走在神所指引的道路上,却沦落到这般下场。而那些陷害您的人却依旧逍遥自在。倘若拂晓之神当真存在,为何会容忍这种事发生?” 马沃大主教沉吟了一会儿,说:“你似乎对我们的神很失望。” “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让我不得不失望。” “奥罗兰,在你眼里,神难道是一个有求必应的许愿池吗?因为许愿池没有回应你的愿望,你就觉得它不灵了?” 艾瑟哑然。他心想,神肯定不是许愿池,但是如果神存在,为何听见了我们的祈祷却不回应?祂对自己的信徒就如此无情?如果神不存在,那一切倒还解释得通…… “那么,您认为神是什么呢?”艾瑟问。 马沃大主教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说:“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我曾在边境的一座小教堂当本堂神父。教区内的大部分民众都是贫穷的农民。很多神父都不愿意去那个地区,因为实在没什么油水可捞。我因为年轻,家里也没什么势力,所以才被分配了这个苦差事。 “我在那里干了三年。有一年夏天,那个地区暴发了大洪水,教堂也遭灾了。我连忙带着教堂内宝贵的财产——一尊镀金的圣人像和几个纯银的烛台——逃命。结果逃到半路,洪水越来越大,我被困在了一棵树上。我无路可逃,只能绝望地向拂晓之神祈祷。眼看洪水就要把我淹没,忽然,一艘小船出现了。 “起初我心想,那一定是拂晓之神派来拯救我的。可我仔细一看,发现驾船的居然是那个教区最贫穷的一伙儿人。他们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小船,居然敢在暴雨和洪水里航行。 “我觉得不妙。因为我身上还带着贵重的宝贝。那伙人说不定会把东西抢走,把我丢进水里。事后谁也查不出我的死因。 “我怕极了,一会儿想,如果我自愿交出这些宝贝,他们能不能饶我一命?一会儿又想,与其让宝贝被抢走,还不如我带着它们投水自尽算了。最终求生欲还是占了上风。我向那艘船喊救命。而那些人果然也划着船过来了。 “出人意料的是,他们并没有抢劫我。我被他们带到一处高地上,那里聚集了很多难民。大家在一起熬了许多天,雨终于停了,洪水退去,所有人都活了下来。看到阳光重新出现的那一刻,大家都跪在地上感激拂晓之神的恩典。 “只有我在想,人虽然没淹死,可是以后呢?田地被淹没,今年的收成全都泡汤了,这些人要靠什么活下去?” 马沃大主教说到这里,问艾瑟:“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艾瑟心想。他猜测:“教会派人送来了救济粮?” “当然不是!”马沃大主教突然大笑起来,“后来我把圣人像和银烛台偷偷卖掉了,用那些钱买了粮食,分给了难民。对教会,我就声称那些宝贝在洪水中遗失了。因为那个地区的洪灾确实非常严重,很多教堂都遭了殃,所以没人看出我在撒谎。” 艾瑟大为震惊:“那、那不是盗窃教会的财产吗?” 他觉得自己的信仰似乎又崩塌了一次。他所崇拜的圣徒一般的马沃大主教怎么会干这种事?他被关进重生之泉是一点也不冤啊! 马沃大主教像个孩子一样嘿嘿直笑:“起初我以为拂晓之神肯定会惩罚我。祂会派来审判天使,用火焰长矛把我射个对穿什么的。但是直到我被调回圣城,升任主教,我也没见到什么审判天使。 “我想不通。我把教会的财产私自卖掉了,为什么没受到神罚呢?难道拂晓之神看不见世间的恶行吗?又或者,神根本不存在?” 艾瑟忍不住说:“所以您也质疑过神,不是吗?” “嗯,是啊。可我稍微想一想就明白了,神果然是存在的。否则我不可能活下来。奥罗兰,你在审判庭供职,你见过的恶人比我多得多。你认为,作恶和行善相比,哪一个更容易?” 艾瑟被他搞糊涂了:“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那些划船的人只要动动手指,把我丢进水里,就能独占宝贝,从此过上富裕的生活。一个农夫苦耕一年才能获得的收成,一个强盗只需要一天就能夺去。在这世上,作恶比行善要容易得多。人如果抛弃道德,自私自利,可以过得轻松得多,收益也大得多。可即使这样,依旧有人坚定不移地走在更艰难、更辛苦的道路上。你认为那些人很傻吗?” “我……我不那么认为。”艾瑟说。 “嗯,我也不这么认为。或者说,其实我根本不在乎。就算有人告诉我,天上那个光芒万丈的玩意儿其实不是拂晓之神的宫殿,而是一个大火球,我也无所谓。 “所以我把圣人像和银烛台都卖掉了。我想,慈悲的圣人不需要镀金的外衣,他的黄金在他的胸膛里跳动。拂晓之神也不需要光洁漂亮的银烛台,祂不必借助外物也能永远光明。我的神不在教堂的圣坛上,也不在精美的圣典里。我的神就行在大地上,住在那些义人的心里。” 艾瑟心中忽然涌起无限的感慨。他很想去反驳马沃大主教。他想,神是这么抽象的存在吗?信仰是这么简单的事吗? “可是,您的善心和善行却没有得到应有的报偿。”他说,“您被陷害入狱,您的家人遭到牵连,这就是您所得到的一切。您不觉得这不公平吗?” 马沃大主教叹了口气:“世上有人选择了更简单的道路,实在令人愤怒和惋惜,但这并不代表艰难的那条路是错的。我选择走那条艰难的路,也不是因为路的尽头有什么奖赏给我。 “当我走在那条路上,往前看时,能看到引导我前进的先辈。往后看时,能看到循着我足迹踏上同一条路的后人。这就是我最好的报偿了。 “奥罗兰,有没有人因心怀善念而帮助你?你又有没有因为心怀善念而想要去帮助别人?如果有的话,你觉得你的信仰在哪里呢?” 艾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心中一瞬间涌起千头万绪,将他带回了那个跌入冰冷河水的夜晚。他像一根苇草般漂漂荡荡,从地狱漂回了人间。是谁,是谁拯救了他? 这时,牢房铁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艾瑟警觉地望过去,只见一只灰色的大老鼠从递送餐盘的小洞口钻了进来。它的黑眼珠滴溜溜直转,小鼻头嗅来嗅去,发出吱吱的叫声。 然后,更多老鼠蹿进了小洞口。艾瑟想把它们丢出去,却看见那些老鼠齐心合力把一件扁扁的布包裹拖进来了。 灰色大老鼠溜达到艾瑟身边,拱了拱他的手,又跑到布包裹旁边,用小爪子按了按它。 艾瑟忽然明悟,那包裹是给他的。影子先生会使唤动物,老鼠一定是他派来的。 他解开布包裹。当他看见里面的东西时,他忽然无法呼吸了。 包裹的最上层是纳谢尔的空剑柄。血迹已经被清洗干净了。它现在看起来……看起来就跟被纳谢尔携带时一模一样。 艾瑟喉头哽咽,眼底一阵湿热。他将空剑柄拿到一旁,剑柄下垫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来自影子先生的礼物。 字条下面,是一件破旧斑驳、像是用布条拼凑成的白色长袍。 ……怎么会是这个?艾瑟茫然地想。这东西不是应该已经被烧掉了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抓起白袍,看了又看,那粗糙的针脚,那朴素的白布,他不可能认错的,这就是他从七灯城披回圣城的那一件…… 他颤抖着,用仅剩的左手笨拙地将白袍披在肩上。 得到出乎意料的礼物,他应该开心才对,可不知为何,他笑不出来,却有大滴大滴的泪水涌出眼眶。 “我知道了……我知道我真正的愿望是什么了!” 他的信仰从来不在光辉灿烂的太阳法庭里,从来不在高耸入云的正义之剑中。 他抓起空剑柄,把它贴在胸口。 “我的信仰在这里!” 世上最挚爱他的人,用自己的死亡,为他斩出一条通往生的道路。 他裹紧那件斑驳的白袍,手指拂过粗糙的针脚。 “我的信仰在这里!” 那些最卑微、最贫穷的人,一针一线为他缝好了这件圣衣,也缝好了他支离破碎的灵魂。 “我的信仰从来没有错!” 他对着黑暗的虚空放声呐喊。 “我想要把那些腐朽肮脏的东西,从我们的队伍中除去!我想要从尘埃和泥土里,重建我们的教会!我想要……我想要……” 艾瑟·奥罗兰在重生之泉的最底层泣不成声。 “我想要一辈子都行在神所指引的光明之路上!!!” ——时间在此刻停止了运转! 一道比黑夜更深邃的幽影浮现在半空中。祂拥有一双猩红的眼眸,犹如梦魇化作实体,手中捧着镶嵌眼球的青铜大书。 祂的身前还有两个幻影,一个是同样身披黑暗、面目不详的男子,另外一个是像猫又像兔子的白色小动物。 “艾瑟·奥罗兰,我应你的祈愿而来。”深邃宏伟犹如漆黑宇宙的幽影说,“你已经找到你真正的愿望了。” 艾瑟在深渊之主的凝视下颤抖不已,却鼓起勇气同祂对视。 “是的,我找到了。”他说,“可是……可是我不能成为您的信徒。我不能同时侍奉两个神。” 说出这种话,肯定会惹恼深渊之主吧。艾瑟心想。祂派来自己的使徒协助我,我却拒绝加入祂。祂肯定会怒不可遏,把忘恩负义的我碾成齑粉…… 影子先生开口:“拂晓之神怎么说?” “……嗯?” “拂晓之神有反对吗?” 艾瑟怔愣了一下:“我不知道……我没听见。” “那你还怕什么。祂反对的话肯定会说的。没有反对就是同意了。”白色小动物说。 “我……”艾瑟语塞。这样也行吗?一个人可以同时信仰两个神吗?还是说,深渊之主不求真诚的信仰,只要有共同的利益就能合作? 影子先生说:“深渊之主又没有要求你抛弃拂晓之神。既然你我的道路并行不悖,那我们为何不能成为战友?” 说着,影子先生朝他伸出手。 事实上,他们已经是战友了。艾瑟低头看了看空剑柄,又看了看肩上的白袍。 马沃大主教曾经卖掉教会的财产去救济难民。如果拂晓之神连那都允许的话—— 艾瑟将剑柄插进腰带中,朝影子先生伸出手。 ——那他所行的这场苦旅,为何不能抵达光明? 他的手掌中迸射出璀璨的光芒,就像有一个新的太阳从他掌中冉冉升起,照亮了重生之泉的最底层。 一张怪异的灰色卡牌出现在他掌中。那炽热夺目的光芒收束在卡牌里,为它镀上黄铜的色泽。 牌面上,一名身披褴褛白袍的金发男子坐在一艘破旧的小船里,小船浮在一条漫长曲折的河流中。河面上倒映着另一条小船,坐在船里的是个红头发的年轻人。他看着与他互为镜像的金发男子,而金发男子只是遥望着远方。 【艾瑟·奥罗兰】 【你曾航行在迷雾的大海,追逐微弱的光芒。你曾彷徨于寒冷的厄夜,寻找迷失的信仰。今日你已踏上崭新的征途,捍卫往昔的约定。明日你将披上破碎的旧衣,引领新生的太阳。】 【你已接受使命:“二度圣临”。】 【你已解锁新的任务:“辨明伪饰的异端”。】 第153章 断罪者 第153章 断罪者 艾瑟注视着手中的卡牌,目光在河面的倒影上停留了许久。然后他面带既不是哭、也不是笑的表情,珍而重之地将卡牌收进怀里。 悬浮在他头顶的宏伟幽影发话:“艾瑟·奥罗兰。” 听见深渊之主呼唤自己的名字,艾瑟下意识地想低头,可转念一想,他为何要对拂晓之神以外的神明低头?于是他又抬起头,勇敢地直视深渊之主。 漆黑的神明看上去也没有生气。“对追随我的使徒,我通常会下赐一项超凡能力。” 超凡能力居然是可以被赐予的吗?!那不是每个人天赋的力量,只不过有些人能早早觉醒,有些人一辈子都遇不到觉醒的契机吗? 艾瑟心中巨震,目光不由转向了影子先生。后者冲他点点头,认可了深渊之主的说法。 “但是你已经是一名觉醒的超凡者了。因此,我将使你的能力进化到更高层次。” 一道璀璨光流自深渊之主手中的青铜大书中涌出,径直灌入艾瑟的脑海。 【你的超凡能力“镜中人(b级)”已升级为“断罪者(a级)”。】 【超凡能力:断罪者(a级)。你是审判罪恶的法官,你以刀剑称量善恶。此乃血肉铸成的天秤,亦是苦难写就的契约。所有加害汝身之人,必将遭受同样的报复。】 艾瑟现在几乎是惶恐了。他听说过超凡能力可以进化,但那必须经过长年累月的训练和修行,再加上可遇而不可求的契机才能达成。可现在深渊之主轻而易举地就使他的超凡能力进化到了新的层次。这究竟是怎样强大的神力? 难怪神秘组织的实力如此雄厚。艾瑟仅仅是向深渊之主投诚就获得了如此赏赐,影子先生他们侍奉深渊之主不知多少年月,他们的超凡能力进化到了何种程度?影子先生随随便便就拿出的那些遗物,想来也是深渊之主的奖励吧? 艾瑟从不相信世上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他所获得的馈赠一定会要求他在某个时刻付出相应的代价。深渊之主向他索取的是怎样的代价呢?肯定不止是单纯的服从。那代价说不定会高到他无法承受…… “你在想什么,圣务枢机阁下?”影子先生略带讽刺地说,艾瑟听出了他声音中的笑意,“你是不是在想,好处来得太轻易,简直像诈骗?” “我不敢那样想。”艾瑟忙说,“我只是想知道,深渊之主究竟需要我做什么。” 白色小动物说:“当然是你全心全意、毫无保留的忠诚。你将侍奉深渊之主,直至身躯腐朽、灵魂湮灭。” 影子先生还想说什么,但深渊之主抬起一只手阻止了他。 “无妨。”深渊之主略微点了下头,“艾瑟·奥罗兰,按你的想法去做吧。既然你与我走在同一条路上,你的使命必将助我达成更伟大的功业。” 说完,祂合上那本青铜大书,猩红色的眸子闭上了。幽暗漆黑的影子渐次散去,狭小的牢房中恢复了少数光亮。 影子先生和白色小动物仍然悬在半空中凝视着他。 “这位是小奇。”影子先生指着白色小动物说,“它是深渊之主的神仆,也是我们这些人的联系人。” “我们这些人?”艾瑟注意到了这个不同寻常的词。 “你不会以为深渊之主的使徒就我们两个吧?”影子先生调笑,“等时机成熟,自会向你引见其他教内的兄弟姐妹。” 这是当然。艾瑟也很好奇神通广大的神秘组织究竟有多少人手。 “那么,现在我应该做什么?”他问,“从这里越狱?” 小奇说:“你待在拂晓教会内,对我们更为有利。” “即使在监狱里也一样?”艾瑟忍不住问。 影子先生说:“我已经得到了安多内拉勾结黑日教团的犯罪证据。等我把它呈递上去,没准你会被无罪释放呢。” “但是也别抱太大希望。”小奇提醒,“骑士团肯定不会承认他们的大团长是个叛徒。光是扯皮就能扯很久。那个圣座看上去又是个和稀泥的。” 听见小奇对自己的宗教领袖出言不逊,艾瑟却一点儿也生气不起来。可恶,它说的竟然完全正确。 “你目前就先老实待在这里,好好养伤。”小奇瞥了一眼艾瑟的断臂。 艾瑟条件反射地捂住自己的伤口:“没关系,我是双利手,用左手也一样能战斗。” “我是怕你死了。你那个超凡能力看上去很容易死掉的样子。”小奇忧心忡忡道,“你可千万别死了,不然主人的投资就打水漂了。” “我……”艾瑟一噎,“我努力不死。” “这可真是让人放心。”影子先生轻描淡写地说,“那么,我们就先告辞了。有事祈祷。” 说完,他和小奇也消失在空气中。 时间恢复了运转。 牢房里的老鼠吱吱叫起来,在墙角窜来窜去。艾瑟谨慎地将空剑柄和白袍藏好,唯恐被巡逻的看守没收。 隔壁的马沃大主教问:“奥罗兰,你怎么了?刚才突然开始大喊大叫,说什么你已经知道真正的愿望是什么了……” 艾瑟哑然失笑。他差点忘记马沃大主教还在隔壁了。 “没什么,我只是……听了您的教诲,我好像突然找到人生的方向了。” “是吗,那就好。”马沃大主教笑了笑,“身体被囚禁起来并不可怕,可怕的事灵魂也被禁锢了。你对未来还抱有期望,这是好事。我想,早晚有一天你会离开这个地方的。” 说着,大主教轻叹:“不论是以怎样的方式……” 艾瑟垂下头。马沃大主教如果知道他投靠了别的神明,会如何看待他呢?会觉得他背弃了拂晓之神的旗帜吗? 可是,既然选择走上这条路,那就没有回头的机会了,他只能一条路走到黑。只要能实现他的愿望,哪怕是索要他的灵魂,他也愿意给…… * 莱曼在书房中睁开眼睛。 【您已完成任务“信仰基石6”。请选择一项你已拥有的超凡能力进行升级。】 以往招募新使徒后,《邪神之书》给予的奖励往往是选择一项新的超凡能力,这一次却只是升级原有的能力。或许是因为艾瑟本身就是超凡者,既然没有赐予他新的能力,那自己也得不到新的奖励? “应该升级哪一个呢?”莱曼清点着自己现有的能力。如果是卢纳斯特,肯定会催着他继续升级“童话公主”吧。 【您的超凡能力“童话公主(s级)”已提升至凡人能力之极限,无法继续升级。】 哦?看来s级就是超凡能力的顶级啰?只是,“凡人能力之极限”似乎有什么说法。难道只要不做人,就可以继续升级超凡能力了吗? “卢纳斯特?”莱曼寻找着他的随身人头头,想问问他“凡人能力之极限”该如何理解,可找来找去竟找不到了他人了。 他在书房中仔细搜寻一圈,才发现卢纳斯特缩在窗帘下面,抱着自己的膝盖。如果此刻有一束光照下来,他活脱脱就是舞台上的悲情主角。 “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 “你果然还是招募了那个艾瑟。”卢纳斯特忧郁地说,“现在我不得不跟他当同事了。你以前还说你跟他是假玩儿,跟我才是真玩儿,你骗我。” ……你是小学生吗?! 莱曼扶额:“行了卢纳,同样的桥段演上那么多次也该腻了吧?” “你对那个艾瑟也太好了一点!” “我对他好,对你不是更好?” 卢纳斯特幽幽地飘起来,飞到莱曼跟前。唯一的一只银色的眼珠直勾勾凝视着他。 冰冷的手指抚上莱曼的脸颊。莱曼打了个哆嗦,想要后退,但另一只手紧紧揪住他的衣领,不让他逃走。 “你没必要对别人那么好。只要对我一个人好就够了。” 他凑到莱曼耳畔,嘴唇几乎贴在他的耳廓上,如同一个极清浅的吻。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我也只对你一个人好。” 卢纳斯特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穿过荒原的夜风,使莱曼脊背上窜起一股震颤的电流。 莱曼咽了口口水,握住抚摸自己脸颊的那只手,扣住对方的五指。 “卢纳……” 然后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只手丢进神之匣里。 卢纳斯特发出猫被踩了尾巴一般的尖叫:“你干什么啊啊啊!!!” “不要干这么恶心的事啊啊啊!” “你对浪漫过敏吗?!” “你对浪漫的定义是不是跟普通人不一样啊!” 两个人像围着篝火载歌载舞的原始人一样又叫又骂。幸亏路茨太太已经离家出走了,否则她可能会连夜把丈夫送去疯人院。 最终莱曼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卢纳斯特肺活量惊人,居然一点儿气也不喘。 “好了,不要玩了。”莱曼撑着自己的膝盖说,“过来看看我的超凡能力,有些事我搞不明白。” “哼,这种时候倒记起我来了。” “想忘记你这种人也是挺难的。” 卢纳斯特撇撇嘴:“骗子。你就是个大骗子。我被你骗得好惨。” 虽然嘴上嘟嘟囔囔,卢纳斯特还是飞到莱曼旁边:“你的能力怎么了?” 莱曼将“童话公主”无法升级的事说了一遍。 “哦,s级的确就是凡人的极限了。”卢纳斯特说,“s级再往上就是sss级——真正‘超越凡人’的能力,只有诸神才能掌控的力量。” “我不是邪神吗?”莱曼质疑。 “我是说,真正的神。” “我是假神?!”莱曼挑起眉毛。 “当然不是啦亲爱的莱曼。”卢纳斯特变脸飞快,用剩下的那只手梳理着莱曼的头发,“只是你现在还没取回全部的力量嘛。有朝一日你一定也能获得sss级能力的。” 莱曼想起了《邪神之书》发布的任务。每次完成一个新任务,它就会解锁一个新章节。也许等全部章节解锁,他就能获得真正的神格? “sss级的超凡能力是什么样的?”莱曼问,“童话公主再升级会变成什么?” “那当然是非常厉害啦!”卢纳斯特说,“我也不知道童话公主会升级成什么,但大家都说,初期看起来废物的能力,越是升级就越是厉害。比方说……” 他眼珠一轮,显出狡黠的光彩:“我过去有一个神朋友,祂的能力叫作‘古典悲剧,抑或扼住命运的咽喉’。” “好长的名字!写进小说可以水字数的那种!” “这个能力在级别较低时只能作为辅助,几乎没有战斗力。但是当它升级成sss级‘古典悲剧,抑或扼住命运的咽喉’,它就可以改写他人的命运。” 莱曼震惊:“这也行?” “当然。一个人的人生在祂看来就是一本书,如果将书的前文改写,后文自然也会改变。但是,如果一个人提前知晓了自己悲惨的未来,于是千方百计想要去改变它,你觉得命运真的能改变吗?” 莱曼想起了地球的古希腊悲剧:俄狄浦斯王被预言将来会杀父娶母,他想避开这样的命运,可最终还是像预言中所说一样杀死了父亲,迎娶了母亲。 “我说不好。没人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吧。” 卢纳斯特轻笑:“是啊。命运究竟是无法逃离的古典悲剧,还是说人真的可以扼住命运的咽喉呢?谁也说不准。所以我那位神朋友也很少动用祂的sss级能力,唯恐为了避免未来的悲剧而造成更大的悲剧。” 莱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过去也曾是真神。那你的sss级能力是什么?” “呃……”卢纳斯特拖长声音,“我突然觉得困了,我要睡了。” 说着他就七手八脚地往神之匣里钻去。 “不要逃避!为什么不敢说!难道你不是真神吗!” “玛格丽特!玛格丽特!” “噫!把那东西拿开!” “嘎——” 今天的路茨宅邸,也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 第二天,莱曼将大团长安多内拉的犯罪证据递交给了首席审判官艾尔哈特。以他的级别,向圣座汇报这种事还不够格,只能由首席审判官出面。 艾尔哈特大喜过望。他甚至没问莱曼证据从何而来,只问莱曼证据是否真实。审判庭的污点证人和双面间谍多如牛毛,只要能得到确切的情报就好,情报的出处有时候不必问得太清楚。 得到莱曼肯定的回答后,艾尔哈特立刻请求觐见圣座。太阳法庭再一次召开了会议。 “你说什么?!我们大团长勾结邪教徒?!” 首席审判官递交上去的证据震惊了太阳法庭内的所有人。骑士团群情激奋,伊安尼斯副团长甚至跳上去揪住首席的衣领,作势要揍他。审判庭的克雷朗·贝拉克斯等人也不甘示弱,为了维护首席直接对骑士团拔剑相向。庄严的太阳法庭一时间乱得像晋西北。 “肃静!” 威严的怒吼从光芒万丈的圣坛上传来。 众人立刻敛声静气,垂首肃立。 “诸位都是教会的中流砥柱,神明的忠诚使仆,现在却像街头小贩一样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克雷朗·贝拉克斯等年轻人慑于圣座的赫赫威仪,不禁惭愧地低下头。 伊安尼斯等人却要胆大得多,他直接前进一步,单膝跪下。 “圣座陛下,骑士的领袖怎会和邪教徒勾结?首席审判官为了替那个艾瑟·奥罗兰开脱,竟然如此污蔑大团长!请您明辨是非,还大团长一个清白!” 他当然必须这么说。假如安多内拉坐实了勾结邪教的罪名,那她的心腹通通都要完蛋——不论他们有没有参与到安多内拉的“恶行”之中。所以安多内拉必须是清白的。 圣座沉吟:“首席审判官,如此重要的证据,你是如何获得的?” 首席审判官淡定地说:“我们审判庭自然有自己的渠道。为了保护线人的安全,请恕我现在无法说出他的姓名,否则他肯定会遭到暗害的。” 他瞥了一眼伊安尼斯等人,就差没把“他们会杀人灭口”这句话说出口了。 “至于证据的真实性……骑士团物资的去向和账本是否相符,文件中的那几个人是否和安多内拉串通勾结,只需调查一下,真相自然就水落石出了。” 伊安尼斯激动道:“纯属胡编乱造!” 首席理都不理他,继续说:“实际上,艾瑟·奥罗兰早已发觉了安多内拉的不轨举动。他试图控诉安多内拉,却被她用不知什么手段逃过了诉说真实之口的制裁。想来那也是邪教的力量吧?于是奥罗兰便决定亲自动手。对罪人处以私刑有违教法,但他也是为了替教会肃清叛徒。请圣座陛下看在他一片赤诚的份上,原谅他的莽撞冲动,从轻发落。” 骑士团立刻大声抗议起来,指责审判庭血口喷人。审判庭则坚称安多内拉背弃教会和神明,罪不容诛。福音宣教会站在远处,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够了。”圣座再次打断众人的争吵,“勾结邪教、背叛教会,这可是极为严重的指控。虽有证据,但也必须核实调查。” 他呼唤道:“副宣教长。” “在。”一名中年男子上前一步。 宣教长斯特凡诺已经启程北上摩尔塔利亚,如今留守圣城的是副宣教长。 “此事便交由你调查。务必查个水落石出,不许令一个义人蒙冤,更不许令一个罪人逃脱法网。” “遵命,陛下。” “此外,暂且将艾瑟·奥罗兰羁押在重生之泉,待案件调查水落石出,我再行公布对他的处置。” 审判庭和骑士团都露出愤愤不平的表情,觉得圣座亏待了自己,可私下里都觉得圣座的处置有利于己方。 当然,最为得意的要属福音宣教会。审判庭和骑士团狗咬狗,最终得利的当然只会是宣教会。而且圣座这次将调查权交给他们,必然有利于提升宣教会的地位。审判庭和骑士团肯定也会争相讨好宣教会吧! 处理完首席审判官的控诉,圣座转移话题:“关于明年军费的预算……” 忽然,太阳法庭外响起一阵骚动,声音大到隔着厚重的门都能听见。 “发生了何事?”圣座不悦地问。 他的日冕戍卫打开门。众人疑惑地向外望去,只见一大群低级圣职者和仆人聚集在庭院中,指着天空大声喧哗着什么。 莱曼朝门口走了几步,蓝色的天空映入眼帘。 天幕之上,那轮苍白的太阳被某种漆黑的东西遮挡了一角。 “日食!是日食!” “拂晓之神啊,请您宽恕我们的罪……” 其他人闻言,纷纷露出惊恐的神色。虽然教会认为日食只是普通的天文现象,是月亮遮蔽了太阳的光芒,但对于崇拜太阳的人们而言,这仍然是一种不祥之兆。 “不对,那好像不是日食!”莱曼蹙眉。 审判庭研究部的天文台时刻观测着各种天文现象,不仅能计算星轨交汇的时间,也能精确计算出日食的日期。 “天文台并没有汇报近期会发生日食。”莱曼对首席审判官说。 首席点点头:“我也觉得那不像日食。我见过日食,不是那种样子。那看起来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出现在了太阳下方。” 莱曼眯起眼睛,他无法直视太阳,只瞄了一眼便移开视线。他忍耐着视网膜上的光斑和炫影,低声说:“那看起来好像是某种……黑洞?” 第154章 会师 第154章 会师 南方大陆。一望无际的草原上。 原住民的首领帕恰克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胳膊上的红色丝带在风中飘扬。他身后跟着一大群原住民。众人扶老携幼,排成一列长长的队伍。 那些四肢还算健全的人步行,老幼病残则骑着双足蜥蜴或是躺在马拉的平板车上。 老族母骑在蜥蜴背上,双眼微阖,似乎快要睡着了。她的孙女牵着蜥蜴,走在帕恰克身后。 “帕恰克!”少女喊道,“还有多久才到黄金城啊?” 原住民首领回头笑着说:“后天我们就能进山。在山里再走一天,就能到黄金城了!” “哦!”少女发出惊呼,“黄金城真的像传说里一样遍地都是黄金吗?” “当然不是。” 看到少女面露失望,帕恰克连忙补充道,“但是,那里有比黄金更贵重的东西,你去了就知道了。” 少女后方一名骑着蜥蜴、只剩一条腿的妇人问:“帕恰克首领,像我们这样的残废,也能去黄金城吗?大家不会嫌弃我们吗?” “黄金城现在缺人手,只要你能干活儿,我们都需要。没有腿的人,可以做手工活儿。干不了重活儿的,可以照顾孩子、老人。病人、残疾人也会得到救治,黄金城绝不会拒绝它的子民!” 妇人低下头抹了抹眼睛。当初帕恰克等人说要去黄金城,年轻力壮的人都追随他们去了,留下来的都是老幼病残。帕恰克发下豪言壮语,说有朝一日一定会回来。可大家都觉得肯定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然而谁也没想到,帕恰克居然真的回来了,还带回了黄金城的消息!原本以为自己被抛弃的人们,也终于有了生的希望。 妇人嘴角漾起微笑。可紧接着,笑容就凝固在了她脸上。 “你们瞧,那是什么?”她指向天空。 不知何时,天色阴暗了下来。帕恰克勒住缰绳,抬头望去。 太阳还悬挂在天上,可它的前方却出现了一团怪异的黑色,遮住了阳光。 “日食?”少女好奇地问道。她只从老人口中听说过这种奇特的天象,但在短暂的人生中还从未见过。 老族母手搭凉棚,也朝天上望去。她只瞧了一眼便飞快地低下头。 “那不是日食。我年轻时见过日食,不是那样子的。” 整支队伍都因为奇异的天象而止步。蜥蜴们不安地摇着头,马儿则慌乱地扬起前蹄。 黑洞的边缘在颤抖,像是后方有某种力量正在撕扯,试图把它撕得更大一些。 “我觉得,那东西好像离我们很近,就在我们头顶。”少女望了黑洞一眼,低声对老族母说。 突然,有什么东西从黑洞边缘流了出来,像是脓液从腐烂的尸体中涌出一般,从天空快速坠向地面。 在原住民的惊呼声中,那滴黑色脓液骤然炸开,化作几十个不规则的黑点朝四面八方射去。直到这时帕恰克才看清,那些玩意儿根本不是什么黑点,而是一团团漆黑的怪物! 它们有的像放大的昆虫,甲壳上长满了眼睛;有的像被剥了皮的蝙蝠,肌肉纤维裸露在外;有的则像纠缠成一团的肠子,在空中不断蠕动扭曲。 原住民们惊慌失措。队伍开始慌乱地转向,马匹嘶鸣着互相碰撞,蜥蜴则直接呆愣在原地,任凭骑手怎么呼唤也不肯动弹。孩子们尖声哭泣,残疾的原住民从马车上摔下来,狼狈地试图爬远一些。 一只甲壳怪物俯冲而下,它如肿瘤般隆起的外壳上镶嵌着三对眼睛,甲壳下伸出数条黏腻的触手。它抓起一个哇哇大哭的孩子,把他提到半空中。 “怪物!妖魔!”帕恰克吼道,“大家快散开!能战斗的人随我来!” 他从鞍袋里取出弓箭,策马冲向那只怪物。箭矢破空而去,带着尖锐的哨音,撞上怪物的甲壳,被无害地弹开了。 孩子疯狂地蹬着脚,怪物的触手在他脸上蜿蜒爬行,从他的耳朵钻了进去。孩子的眼睛朝上翻去,喉咙里发出咯咯声,然后双腿无力地向下一垂,再也不动了。 帕恰克用原住民语言大声咒骂,再次张弓搭箭。这一箭射中甲壳怪物的眼睛,那东西抽搐着松开了孩子。孩子垂向地面,只听见“噗”的一声,他消失在远方的草丛中。 一只触手状的阴影朝他扑来,帕恰克背后一痛,整个人被扫落马下。他的马受了惊,撒开蹄子逃命,却在下一秒被一只貌似秃鹫但体型大十倍的怪物一口咬成两截。 帕恰克狼狈地爬起来,望向队伍。大部分人都在四散奔逃,少数和他一样的战士在同怪物搏斗,但他们的弓箭和怪物相比,就像小孩拿着牙签挑战手持巨斧的壮汉一样。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突然出现? 这些疑问盘桓在原住民首领心头,可他已经无暇去思考了。那只被他射中的甲壳怪物复仇似的朝他扑过来,触手如鞭子般抽向帕恰克。 帕恰克手里只剩一把弓。他下意识地用弓去格挡。牛角长弓应声碎裂,帕恰克也被重重击飞,在草原上滚了好几滚才堪堪停下来。 他的五脏六腑惨叫不已,耳朵嗡嗡鸣响。他偏过头,吐出一口鲜血。现在他看什么都是红色的,到底是血的缘故,还是天空真的变成了一片赤红? 他望着天宇,在那怪异的黑洞北方,又出现了一群新的黑点。 真是活见鬼啊,还有更多?帕恰克心中满是绝望。即使在面对殖民者的刀剑时,他也不曾如此绝望过。 人类的刀剑可以用人类的刀剑来战胜。可是怪物要怎么打得赢? 我今天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我的子民们该怎么办?黄金城该怎么办?矮人们……托芙小姐还不知道这事……我辜负了她的期望…… 那群黑点接近了。起初帕恰克以为那是一群飞鸟,可它们变得越来越大,已经大到无法用飞鸟来解释了。它们飞到草原上空,每一只都庞大得如同山岩,展开的双翼遮天蔽日,仿佛拔地而起的巨树。 那是石头做的……龙? 一条石龙冲向秃鹫怪物,咬住它细长的脖子。另外一条则用利爪抓住攻击帕恰克的甲壳怪物,将它拎向天空。第三条龙冲向第二条龙,叼住甲壳怪物的触手,生生将它扯了下来。 一股磅礴的箭雨从龙背上倾泻而下。那些较小的、没有甲壳保护的怪物发出刺耳的尖叫,被直接钉在了地面上。 怪物们咆哮起来,调头朝黑洞逃去。但龙的速度比它们快得多。 帕恰克看见龙背上好像骑着什么人。其中一个人从满是棘刺的龙背上站了起来,在疾风中拉满了弓——那是一张白银打造的弓,弓弦像是用星光编织的。 箭矢离弦,化作一道银色的光流,精准地贯穿了最远处那只想要逃回黑洞的怪物。它嘶吼着坠向地面,激起一大片尘埃。 一条石龙俯冲向地面。在最接近地面的位置,几名战士打扮的男女跳下龙背。他们手持长矛或是刀剑,以整齐划一的姿态刺中怪物身上最柔弱的地方。怪物扑腾了几下,然后像一团烂肉似的瘫软下来。 那条龙重新飞上天空,加入它的同伴。龙群在空中形成一个不断旋转的绞杀阵型,把残余的怪物逼在中间,一个一个地消灭。 最后一只怪物坠向地面时,天空中的黑洞开始缓慢地收缩,仿佛天幕上的伤口自行愈合。阳光从黑洞后方渗出来,最终重新洒满草原。 劫后余生的原住民们瘫坐在草原上,呆呆地望着放晴的天空和逐个降落的石龙。有些人以为石龙也是来袭击他们的怪物,发出歇斯底里的叫喊。 那条最大的石龙降落在帕恰克面前。龙背上滑下来一个女人。她相貌奇特,一头浅金色的长发,耳朵出奇地长,蜜色的皮肤上纹满了怪异的刺青。她背着一张华丽的银弓,帕恰克认出她正是那个挽弓射箭救了他的人。 几个幸存的原住民战士跑过来,将受伤的帕恰克搀扶起来,同时警惕地瞪着金发女人。 帕恰克见女人似乎没有敌意,便用土著语对部下们说:“放下武器,不得对恩人无礼!” 他拨开战士们的武器,一瘸一拐地走到最前列。女人歪头看着他,用同样的土著语问:“你是他们的首领吗?” 帕恰克微微惊讶:“是的。我叫帕恰克。你是谁?” “哦,原来你就是帕恰克。”女人打量着原住民首领,“我听托芙说过你。我叫西尔维拉,是精灵族的圣女,托芙的朋友。我正要去黄金城。” 帕恰克越发诧异。矮人族怎么会认识精灵族的朋友?她们之间隔着一整片大陆呢!他想了想,越发觉得她们俩搞不好同属于那个神秘的教团。 “托芙小姐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帕恰克用拳头捶打了三下胸口,这是部落欢迎贵客的礼节,“感谢你救了我们。我们正好要返回黄金城,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可以同行。” “那再好不过了。不过在那之前,我们还有些事要做。”西尔维拉回头喊道,“埃罗温!” 一名年轻的精灵战士(说他年轻,可他的年龄搞不好比老族母还大,帕恰克心想)来到西尔维拉身边。西尔维拉低声用精灵语对他下了些指示。埃罗温点点头,带领几名精灵战士去帮助原住民们救治伤者,其他人则四散开来,去研究那些死去的怪物。 经过清点,原住民有六人死亡,十二人受伤。此外还损失了三匹马和两只蜥蜴。 帕恰克原想就地将死者安葬,却被西尔维拉阻止了。 “必须把尸体烧掉,怪物的尸体和死者的尸体都要烧掉。” 看见帕恰克欲言又止,西尔维拉示意他少安毋躁,“我知道这不符合你们的丧葬习俗,但是只有这样才能阻止污染蔓延。” “污染?那些怪物究竟是什么来头?”帕恰克从未见过那样的东西。 “外世邪魔。”西尔维拉淡淡地说,“千年一遇的星轨大交汇已经开始,世界之间的屏障被打破了。” 她指指天空,黑洞消失的方位,“外世邪魔可以通过星轨之门来到我们的世界。这次的怪物还都只是小角色。今后此类事件只会越来越多,出现的怪物也会越来越强大。” 帕恰克脊背发凉:“还有更多?可光是那些怪物我们就难以应付了。今后遇上更厉害的,我们该怎么办?” 西尔维拉忧心忡忡:“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正面迎击。不把它们消灭,我们的世界就会沦陷——我们只能战斗。” * 烧毁怪物和死者的尸体后,原住民们连悲悼同胞的时间都没有,只能马不停蹄地继续上路。这次有石龙和精灵战士在旁护航,大家都放心了许多。 但是在路上,两个受伤的原住民死去了。他们在夜里突然发狂,眼睛变成纯黑色,身上长出了人类不该拥有的器官,不分敌我地攻击他人。帕恰克只得亲自把他们射死,流着眼泪将尸体火葬。 他们进入山区,穿过迷雾,终于抵达了那座旧时代废墟所在的翠绿山谷。 和托芙等人刚抵达这里时相比,山谷已然改头换面了——杂草被清理干净,路面经过重新铺装,焕然一新;破损的屋子被修补好,可以供人居住,碎石也被废物利用起来;矮人们规划和修建了全新的水渠,清泉从山中被引入城市,汇入水池与喷泉中;原住民们在林间劳作,努力沿着山坡开垦出片片梯田。 只有那架被青苔和藤蔓包裹,名叫“飞机”的奇怪玩意儿仍然伫立在山上,仿佛一座奇异而古老的纪念碑。原住民都不敢接近那个来自异世界的怪东西。矮人倒是会时不时去研究它,想搞明白它是怎么飞起来的。 托芙热情地迎接了西尔维拉一行人。她踮着脚握住西尔维拉的手,精灵圣女不得不深深弯下腰,好让矮人够到她。 “真高兴再次见到你!欢迎你们来到黄金城!我在附近的山谷里选了几个地方,靠近水源,土地也平坦肥沃,很适合你们建立新的聚落!” 托芙一见面就开始滔滔不绝,向精灵们介绍黄金城建设的种种成就。 “嗯,可是在那之前,我有些事想跟你商量。”西尔维拉以目示意。 托芙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她让哈拉德和迪瓦林招呼客人,自己领着西尔维拉走进一间石屋。 “这里是我的住所。很安全。”托芙关上门,又神秘兮兮地放下窗板,小屋陷入一片昏暗之中。 西尔维拉问:“你也看见了吧?那个黑洞。” “那是星轨之门吧?”托芙说。 西尔维拉将原住民队伍遭到怪物袭击一事大致说了一遍。托芙的神色瞬间变得阴沉严肃。 “没想到星轨之门竟然开在了南方大陆,还好很快就关闭了。”她不安地揪着自己的头发,“我想,我们可能需要开个会,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下一次星轨之门不知道会开在什么地方,又会过来些怎样的怪物。大家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她想了想,又说:“没准暗影导师知道什么内幕,毕竟祂也是从其他的世界……” 西尔维拉点头表示同意。她召唤出自己的使徒卡,低声向小奇祈祷,请求它召开神国议事。 数分钟后,她们的使徒卡亮了起来,同时,六道幻影浮现在小小的石屋中。 ……嗯?怎么会有六道? 第155章 第一届员工大会 第155章 第一届员工大会 圣城,重生之泉底层黑牢。 “艾瑟!艾瑟!起来开会了!” 艾瑟睁开眼睛,警觉地爬起来,下意识地摸向腰间,接着才想起来自己的佩剑已经不在身边了。 他看向飘浮在眼前的白色小动物:“出什么事了?” “开员工大会了!……啊不是,神国议事即将开启,你做一下准备,待会儿我把你介绍给其他使徒。” “开会?现在?”艾瑟小声问。他东张西望,自己的确是在黑牢里吧?上哪儿开会?怎么开会? 他的问题很快就得到了解答。除了小奇,六道虚幻的人影接连出现在牢房中。 艾瑟微微一惊,旋即冷静了下来。拂晓教会也有用于远程通讯的远见之镜,可想而知,神秘组织的使徒之间应该也可以通过某种手段彼此联络。 话说回来,他们这个组织到底叫什么名字?他没来得及问影子先生…… 艾瑟的目光扫过那六条人影。 影子先生,他早已认识了。他旁边是一个飘浮在半空中的银色圆球,那也是使徒吗?嗯,既然像猫又像兔子的动物可以是神仆,那么圆球当使徒似乎也没什么奇怪的。深渊之主审美真是奇特。 圆球旁边是一个陌生少女,黑发紫眸,脸上横亘着可怖的烧伤。再旁边是一名年轻的矮人女子。最后那两个人…… 艾瑟的沉默震耳欲聋。他怎么觉得那两个人那么眼熟呢……? 西尔维拉震惊地盯着艾瑟,端详了半天:“怎么是你?” 多雷安·卡莱斯特团长也用同样错愕的目光盯着艾瑟:“怎么是你?” 然后他转向那名脸上有烧伤的少女:“怎么是你?!” 艾瑟:“……” 这个使徒大会是怎么回事,居然有一半人是他认识的? “咳咳。”小奇清了清嗓子,唤起众人的注意,“我先向新人介绍一下大家吧。这是托芙·石焰,矮人族的工匠,目前正在南方大陆开发黄金城。西尔维拉,精灵族的圣女,她暂时也在南方大陆,同托芙在一起。这位是多雷安·卡莱斯特团长,还有影子先生,你们也都认识。这个是月瞳先生,他的身份我不便介绍。本来还有一位赛勒恩,他来自人鱼族,但现在正因为一些特殊原因,缺席了我们的会议。” 艾瑟不动声色地审视其他人。矮人族的工匠,精灵族的圣女……果然,殖民地暴动是深渊之主在幕后指使,精灵族的内乱也是祂的手笔,尼诺维尔岛事件背后也有祂的影子,风暴舰队更是祂的盟友!祂甚至还把暗桩埋进了圣城的心脏,就在纠察异端邪教的审判庭之中! 这段时间,世界各地的风起云涌、各方势力的角逐更迭,背后无不有深渊之主的操控。通过控制几个使徒,便轻易摧毁了圣国在殖民地的统治,颠覆了精灵族的贵族政权。这是何等庞大的势力,何等巧妙的手段! 而且祂的使徒还在复兴传说中的黄金城?那座城市不是早在千年前就覆灭了吗?如今竟然又重现于世了? 千年前……上一次星轨大交汇也是在千年前。黄金城的覆灭和星轨交汇有关联吗?星轨交汇将会令不同世界的生灵得以往来彼此的世界。神灵当然也可以穿过星轨之门。深渊之主是凭借星轨交汇来到这个世界的?还是说,祂千年前就已到来,只不过蛰伏至今? 至于多雷安团长……当初他们在古堡废墟相遇时,艾瑟还以为他就是个普通的巡回剧团艺人,谁能料到他也是深渊之主的使徒。不愧是当演员的,演技就是好,连审判官都骗过了。 让流浪者或巡回艺人这类居无定所、游历诸国的自由人担任间谍是军事上的常规操作。多雷安团长的任务想必也是巡游四方,为深渊之主搜集各地的情报吧。 他似乎认识那名脸上有烧伤的少女。她又是何许人也?深渊之主的使徒必不可能是泛泛之辈。她想来也应有过人的才能或是特殊的身份。 艾瑟思索的时候,小奇飞到那名脸上有烧伤的少女身边,说:“这位新人是星临城的斯黛拉。” “……我是斯黛拉。”少女发觉众人都在打量自己,连忙拉上兜帽,似乎想避开大家好奇窥探的目光。 多雷安打着哆嗦,眼含热泪,如果斯黛拉不是幻影,如果这里不是神国议事,他搞不好会直接扑向对方。 “公、公主殿下,您还活着!我就知道那狗日的阿方索在撒谎!”他激动到话都说不利索了。 “公主?”其他人惊诧地望向斯黛拉。 “我已经不是什么公主了。”斯黛拉低声说,“现在只是斯黛拉而已。” 艾瑟皱起眉。星临城的斯黛拉……公主?摩尔塔利亚国王的小女儿?她不是已经死了吗?——至少冷山公爵对外公开的信息是这样的。 她竟然还活着,而且也成了深渊之主的使徒?这其中究竟有怎样的奇遇和阴谋,艾瑟委实想不通。 现在圣国和摩尔塔利亚正在交战,深渊之主同时选择了交战双方的人为使徒,祂究竟有何目的?祂到底是支持圣国,还是支持摩尔塔利亚? 深渊之主向他表达过,祂和拂晓之神并非敌对关系。那么祂为何要干涉这次战争? 神的棋盘,果然不是区区凡人所能参透的…… 小奇又飞到艾瑟的身边。 “这位是艾瑟·奥罗兰,他是……” 艾瑟抬起头,打断小奇:“我自己说吧。我曾经是拂晓教会宗教审判庭的高级审判官,后来晋升为圣务枢机。现在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囚衣,唇角浮现出一抹自嘲的笑容,“只是一介囚徒罢了。” 西尔维拉和多雷安都已知晓他的身份,因此并没有多么惊讶。倒是矮人少女,她用力拽了拽西尔维拉的衣角,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气声问:“真的吗?” 西尔维拉点点头。 矮人少女捂住嘴,只露出一双震颤的眼睛。斯黛拉公主朝艾瑟瞥了一眼,虽然面孔被兜帽遮住大半,但艾瑟还是能看到她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悬浮的银色球体突然发出幸灾乐祸的声音:“圣务枢机大人,您怎么被关起来了呀?” 影子先生恼火地捶了他一下。 艾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说来话长……总之,我杀死了曙光骑士团的大团长安多内拉。现在正被收监。” 此言一出,众人俱是一惊。 托芙连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圣务枢机,那不是拂晓教会的枢机主教吗?居然连这样的人都成了暗影导师的使徒? 他还刺杀了大团长——拂晓教会地位仅次于圣座的三个人之一!暗影导师这是演都不演了,直接对拂晓之神宣战啦? 而且连摩尔塔利亚的公主都被暗影导师招募了。难道说,暗影导师意图介入这场战争?祂要阻止圣国的扩张,干涉拂晓之神在人间的权限? 西尔维拉的想法和托芙相差无几。精灵族并不关心人类的内斗,但她也能大致明白,深渊之主应该是打算对拂晓之神动手了。多雷安团长和斯黛拉公主都是摩尔塔利亚人,深渊之主是打算以摩尔塔利亚为棋子,牵制圣国的势力吧? 原以为深渊之主的敌人只有黑日教团,没想到祂也和拂晓之神敌对。祂不仅从外部操控战争,与圣国交战,也正从内部瓦解着拂晓教会。深渊之主的势力,真是不可小觑。 多雷安的心情则更为复杂。他既认识艾瑟,也认识斯黛拉。他的两个熟人怎么也变成伟大赞助人的使徒了呢?使徒难道还会人传人吗? 公主还活着,这对多雷安来说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冷山公爵阿方索宣布王室一家四口都已死于非命,身为国内首屈一指的大贵族、先王的外甥,他完全可以宣称王位,更何况他背后还有圣国的支持。但公主的存在就是对他宣称权的重大打击,公主更可以成为全国反抗者的旗帜。摩尔塔利亚光复指日可待呀! 至于艾瑟审判官……哦,现在是圣务枢机了。多雷安怎么也想不明白他怎么会成为赞助人的使徒。他看上去完全是刻板印象中的标准拂晓信徒啊!他们在废弃古堡见面时,艾瑟就已经在暗中侍奉赞助人了吗?赞助人在拂晓教会的高层中竟有那么多的间谍,这拂晓教会里还有几个是真信徒啊?不会除了圣座之外,全员内鬼吧? 斯黛拉偷偷从兜帽边缘观察她的新同伴们。矮人族,精灵族,还有传说中人鱼族……深渊之主竟有这么多异族的使徒!祂不仅要支配人类,连异族都是祂的子民?还有黄金城,那不是故事里的神秘国度吗?居然真的存在? 感觉好奇妙,就像童年的睡前童话故事忽然间变成了现实一般,给斯黛拉带来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多雷安团长也是使徒,倒没使她多么惊讶。当初告诉她“艺术与美的伟大赞助人”这个尊讳的,就是多雷安团长,他当然肯定也是赞助人/深渊之主的使徒了。难怪他在博物馆地下处变不惊,还拥有变出花朵的超凡能力。 那次事件莫非也是深渊之主在幕后操控?圣国与摩尔塔利亚战争的导火索,就是亚历桑德罗枢机之死。博物馆事件,也是深渊之主和拂晓之神的一次暗中交锋? 那位圣务枢机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他是深渊之主的间谍和刺客?虽然他看上去似乎因为刺杀行动而身陷囹圄,但谁知道他是不是在韬光养晦?深渊之主肯定不会让一个无能之辈当使徒的。 那位月瞳先生又是何许人也?看上去连人形都没有。他似乎和影子先生很熟稔的样子。也许是一位非常资深、不容暴露身份的使徒? 一群人各怀鬼胎地互相揣摩了半天。最后小奇开腔了:“既然大家都认识了,那现在就说正事吧。想必你们都注意到了,三天前发生了一次古怪的‘日食’。” 众人齐刷刷点头。世界各地都观测到了那奇异的天象。即便是被关在重生之泉黑牢中的艾瑟,也从看守口中得知了“日食”的消息。 “那不是真的日食吗?”艾瑟问。他并未亲眼目击那次天象,无法断定它究竟是什么。 托芙和西尔维拉对视一眼。 西尔维拉将她和原住民马队的遭遇简明扼要说了一遍。 “今后类似的事件恐怕会频繁发生。这次还只是小角色,都是些智慧低劣的怪物,除了能散播污染之外,没有别的独特之处。但是下一次就不一定了。随着星轨交汇迫近临界点,降临的外世邪魔也会越来越强大,最后搞不好会有神明级别的生物穿过星轨之门而来……” 多雷安和斯黛拉都有些茫然。他们虽听过“星轨交汇”这个词,但只知道那是一种奇特的天象。在他们短暂的人生中,连一次小型的星轨交汇都没遇到过。 但对于精灵族和矮人族而言,星轨交汇有着更为特殊的意义。在连历史记述都尚未发明的远古时代,精灵族和矮人族正是通过星轨交汇来到这个世界,在此繁衍生息的。他们非常明白星轨交汇意味着什么。 尤其是西尔维拉,她曾经历过数次小型的星轨交汇。而她的前任费拉利恩圣子曾直面过千年一遇的大交汇。对西尔维拉而言,那不过是一代人之前的事。 艾瑟则更加清楚星轨交汇将会带来怎样的灾祸,毕竟猎杀外世邪魔也是审判庭的工作之一。审判庭原本正为此做准备,但是战争、刺杀、失窃接踵而至,审判庭能不能从混乱的漩涡中抽身,都还是个未知数。 “深渊之主要如何应对星轨交汇?”他看向小奇。 那个银色的圆球突然发出声音:“凡人或许可以对付普通的外世邪魔。但是神明级别的存在,只有神明的力量才能应对。千年之前的那一次大交汇,诸神放下歧见,彼此联手,才抵御住了外世邪魔的侵略。而那次战争导致诸神陨落,今天仍被大众所知的尚且健在的神明,就只有拂晓之神了。” 众人的目光齐齐转向他。在大家的印象中,神秘的月瞳先生很少发表意见,今天却一反常态说了许多话。 西尔维拉问:“您的意思是,要依靠拂晓之神来对抗外世邪魔?” 银色圆球发出短促的笑声:“如果是千年前的祂倒还有可能。可如今……指望祂不如指望外世邪魔自己良心发现。” 听见他如此贬低自己所信仰的神明,艾瑟心中不禁升起一丝不悦。可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从未见过拂晓之神显圣。和亲自接见使徒的深渊之主不同,拂晓之神显得过于……低调了。 艾瑟确实听闻过一种说法:拂晓之神曾在神战中受伤,损失了许多神力。教会自然大加否认,将此类言论定为亵渎神明的异端邪说。但是现在看来,空来风未必无因…… 他的神究竟怎么了?那高天之上的辉煌宫殿中,拂晓之神真的还在注视着祂的子民吗? “也就是说,只能靠我们伟大的赞助人咯?”多雷安团长拈着自己长长了许多的胡子问道。 “深渊之主如今尚未恢复力量。”银色圆球说,“因此,诸位使徒务必专注于各自的使命。你等在达成使命之路上每迈出一步,都能让深渊之主的伟大功业前进一分。” 第156章 观测太阳 第156章 观测太阳 “我们完成使命,可以助力暗影导师恢复力量?”托芙问。 “不错,这也是为何深渊之主从千万人中选出你等成为使徒。神自有神的考量,切勿让祂失望!” 托芙精神一振,忽然觉得自己肩负了一项格外重大的任务。既然天降大任于她身,她自然义不容辞! 西尔维拉心想,星轨交汇所带来的动荡之中,没有人能独善其身。精灵族也必将被卷入这场攸关存亡的战争。她的使命是带领精灵族走向复兴,而精灵族亦将成为深渊之主的战士。这就是使徒必须完成使命的意义吗? 多雷安激动地搓着手。记下来记下来,全都是素材啊!下一部作品这不是有题材了吗?不过,比起在纸上写作,果然还是亲自踏入历史的洪流更让他热血沸腾! 斯黛拉的心思早已飞到了星临城。神让她保护的城市,就是星临城吗?她想不通保护星临城和深渊之主复苏之间的关联。莫非深渊之主是想依靠战争,来夺取拂晓之神的力量? 艾瑟沉默不语,目光在几位同事身上逡巡。各个使徒领导自己种族,联合各方势力,的确可以增强深渊之主的威权。随着外世邪魔降临,这个世界的所有种族都必须团结起来才能共克时艰。但他总觉得,使徒完成各自的使命,和深渊之主复苏之间,应该还有更深层次的关系。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巫术中的相似律和接触律。 深渊之主能赐予使徒超凡力量,那一定是神从自己的力量分出的一部分吧。 根据接触律,神的一部分力量就等同于神的本体。神将自己的力量分给使徒,使徒自然也就成了神的化身。 当使徒达成使命,登上人生巅峰,在相似律的作用下,神也会一同获得登峰造极的伟力? 这只是艾瑟的猜测,他没有任何证据。但他隐隐觉得,使徒恐怕不仅是深渊之主棋盘上的棋子。祂所打的也不是一场单纯的代理人战争。 他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神明层次的博弈,果然不是他一介凡人所能领悟的。但不论如何,完成使命对他、对拂晓教会,总没有坏处。毕竟他的任务是辨明伪饰的异端。 影子先生说:“主人交付给我一项任务,要我肃清三名异端,与他人合作也可。安多内拉是第一个。” 他冲艾瑟点点头,艾瑟也颔首示意。 “第二个人,我已经有线索了。就是圣国驻摩尔塔利亚的大使——菲奥雷枢机主教。” “是他?”斯黛拉猛地抬起头。那位枢机的相貌浮现在她脑海中。 她与多雷安对视一眼。两人都是博物馆事件的亲历者,都认识菲奥雷枢机。 “我可一点儿也没看出菲奥雷枢机是异端分子!”多雷安若有所思地拨弄着胡子,“我一直以为他是受拂晓教会的指派,来摩尔塔利亚制造战争借口的——亚历桑德罗枢机之死肯定是他在背后搞鬼。他所做的一切都对圣国有利啊,为何会是异端呢?” 影子先生耸耸肩:“我得到的情报就是这样。真实性应该挺高的。” 斯黛拉下意识地揪住斗篷的边缘:“不论他是不是,他都得死。还有冷山公爵阿方索,他们两个必须付出代价。” 影子先生说:“你要动手的时候召唤我一起,这样也算我们两个合作肃清了菲奥雷。” 斯黛拉点头。影子先生接着说:“关于第三个异端的身份,我尚且没有头绪。你知道什么吗?” 他看向艾瑟。 “……”艾瑟沉默地指着自己。想了想,又指指影子先生。 多雷安惊呼:“那你们两个互杀,任务不就完成了么?” 所有人的目光登时全集中在他身上。他揪着胡子说:“干嘛这样看我?你们就说有没有肃清异端嘛!” 影子先生:“……” 影子先生:“我想深渊之主应该不是这个意思。” 月瞳先生发出冷笑:“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艾瑟颇感奇怪地瞄了瞄银色圆球。是错觉吗,总觉得月瞳先生总是针对自己。他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何来如此之大的敌意?难道他身兼拂晓之神的信徒,因此在组织内受到了歧视? 小奇在众人中间转悠了一圈:“你们对各自的任务还有什么疑问吗?是否需要帮助?教内的兄弟姐妹就应该互帮互助。” 大家都摇摇头。对于各自的任务,他们都有自己的见解,目前尚不需要寻求援手。 小奇正要宣布“那今天的神国议事就到此为止”,艾瑟忽然举起手。 “我有个问题,”他说,“我们这个组织,有正式的名称吗?” 沉默降临在牢房内。使徒们面面相觑,不约而同露出惊恐的神色——是啊!他们直到今天还不知道自己组织的名字!为什么之前没人意识到这个问题呢! “我们……没有名字。”小奇艰难地说,“你们认为需要取一个吗?” 西尔维拉福至心灵:“黑衣组织!” “异议!”影子先生斩钉截铁。 “……我觉得黑衣组织很贴切啊。黑衣真的不是我们的制服吗?”西尔维拉惆怅地问。 “太不吉利了!”影子先生咬牙切齿。 艾瑟说:“审判庭内部给你们……我们起的代号是‘神秘组织’。” “听起来好不正式。我投黑衣组织一票。”斯黛拉说。 “怎么投起票来了?我们一个邪神教团为什么要搞民主?”影子先生难以置信。 月瞳先生纳闷:“拂晓之神有拂晓教会,黑日之神有黑日教团,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叫‘深渊教团’呢?” “暗影导师和祂的学生们。”托芙说。 “艺术家协会。”多雷安团长提议。 “散会!”小奇尖叫。 艾瑟面前的幻影瞬间消失,只剩下白色的小动物。艾瑟认真地看着它:“你真的不考虑一下‘神秘组织’?” 小奇冲他翻了个白眼。它那豆子一般的小眼睛居然能做出翻白眼的动作,真是令人感到惊奇。 “对了,”小奇说,“你知道神之匣怎么用吗?” 艾瑟摇摇头。于是白色小动物指点他如何将物品放入使徒卡中。艾瑟大为震惊,这才明白影子先生是如何大变死人、凭空掏出一大堆遗物的。 深渊之主竟给祂的使徒提供了这么多便利。相比之下拂晓之神的信徒真的吃得挺差的…… “神之匣里什么都能放吗?”艾瑟问。 “也不是什么都……” 不等小奇说完,艾瑟就将使徒卡摁在地上。 几秒钟后,他失望地看向小奇:“不能把整个重生之泉都装进去吗?” “……”小奇扶额,“只能放入你拿得动的东西。” “想来也是。” “有事祈祷。”说完这句话,白色小动物便化作一阵青烟消散在黑暗中。 艾瑟把空剑柄和破旧的白袍放入神之匣中,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将使徒卡贴在心口。 他也要努力去完成深渊之主赐予他的使命。但是,教内的第三个异端是谁呢?他细数着认识的圣职者,觉得每个人都忠心耿耿,又觉得每个人纯良的外表下都藏着奸恶的心。 到底还能信任谁?除了圣座,教会里还有谁是真正的信徒? * 莱曼合上《邪神之书》,有些幽怨地瞪着卢纳斯特。 “你那些发言都是认真的吗?” 卢纳斯特的脑袋在他旁边载沉载浮:“当然!我觉得深渊教团这个名字很好哇!简明易懂!” “我说的深渊之主保卫世界那段!”莱曼指着自己,“我打外世邪魔,真的假的?” 卢纳斯特的右手飘起来,拍了拍不存在的胸口:“别怕,只要把我的残骸找齐,让我恢复力量,我去打就是了!” “哦!一刻也没有为深渊之主哀悼,立刻赶到战场的是卢纳斯特!”莱曼挖苦地说,“那你的最后一部分残骸究竟在哪儿啊?你就没点儿感应能力吗?” “肯定是被封印起来了呀!”卢纳斯特委屈。 莱曼无力地揉了揉太阳穴:“难道也在黑日教团手里?他们为什么那么执着于搜集你的残骸?” “为了窃取我的力量呗!仅仅残骸就有改天换地的威力,可想而知,完全体的我是何等强大!” “那你是怎么碎成一地的?” “啊!你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卢纳斯特接二连三地钻进神之匣。看着格子中那一段段手脚,莱曼忽然产生了一种自己在打牌的既视感,他怕不是在收集什么暗黑大法师吧,头上痒痒的,自己的发型似乎要变得很夸张了…… * 第一圣殿。圣座的私人日光室。 首席审判官艾尔哈特谦卑地单膝跪地。圣座背对着他,站在玻璃穹顶之下,阳光洒落在他肩上,洁白的长袍反射出夺目的光彩。 今天圣座单独召见了首席审判官,与他讨论三天前那场奇异的“日食”。短暂的日食让圣国各地出现了怪异的谣言,教堂安抚信众称那只是普通的天文现象,但艾尔哈特当了五十年审判官,自然明白那实际上是星轨交汇的征兆。 “外世邪魔已经降临在世界的某处了吗,但应该不是在圣国。我没有接到相关的报告。”首席审判官汇报道。 圣座微微颔首:“不能掉以轻心。那只是个开始,今后这类现象只会越来越多。我们必须做好准备。” “陛下,是否应该将前线的审判官调回来?这可是千年一遇的大交汇,我们的人应该守在圣国的心脏……” “恰恰相反,艾尔哈特,必须加派人手去维持圣国在摩尔塔利亚的统治。” “请原谅我的愚钝,这不是在分散兵力吗?” 圣座转过身。他身上那骄盛夺目的辉光令艾尔哈特几欲流泪——既是生理上被刺痛了眼睛,也是心理上的震撼和激动。 他按住首席审判官的肩膀,低下头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他每吐出一个字,首席审判官的眼睛就睁大一分。当圣座抬起头时,艾尔哈特的面庞已经被惊恐所占据了。 “您、您是说真的吗?” “当然了,艾尔哈特。在整个教会中,只有少数人还值得我信任,你就是其中之一。现在大团长已经身故,宣教长又是个……不值得托付的人。”圣座烦躁地挥挥手。 首席审判官心有戚戚焉。宣教长只知道争权夺利、横征暴敛,他根深蒂固的家族和盘根错节的派系在教会中占据了诸多要职,首席审判官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我不放心把摩尔塔利亚的事完全交给他。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圣座说,“艾尔哈特,你能为我做到吧?” 首席审判官虔诚地垂下头:“当然,我听凭您的吩咐,圣座陛下。” “很好,我就知道你永远不会让我失望。”圣座的声音带着笑意,“去准备吧。” * 翌日,首席审判官召集了审判庭的高级成员们,向他们宣布了两项圣座的指令。 “圣座陛下要举行一场盛大的弥撒,为战死沙场的将士们祈福。”艾尔哈特如此宣布道,“同时,他指示我派遣值得信任的人,前往摩尔塔利亚辅佐冷山公爵阿方索。” “不是已经派宣教长去了吗?”一位高级审判官问。 马上有人冷笑:“那家伙怕是去捞油水的吧!指望他不如指望一只猴子!” 首席苦笑了一下:“我们好不容易在摩尔塔利亚取得战果,不论如何都要维持住在那里的统治。冷山公爵阿方索即将举行加冕典礼,圣座陛下的指示是,不论如何都要让他顺利戴上王冠。否则名不正则言不顺。” 他的秘书颔首同意:“阿方索加冕称王只是第一步,但却是极为重要的一步。那么,您打算派谁去呢?” “这项任务的执行者必须离开圣城很久,还必须面对摩尔塔利亚境内的反抗势力,或许会有人身危险。所以我打算征求一位志愿者。”首席审判官环视众人,“有没有人自愿领受这项任务?” 莱曼在椅子上扭动了一下。这是个前往摩尔塔利亚的好机会!接下来他要肃清大使菲奥雷枢机,虽说可以依靠多雷安和斯黛拉,但他本人过去或许更好…… “首席阁下,我有个问题,”莱曼装作沉思状,“当下摩尔塔利亚那边名义上的领导者是宣教长,我们的人过去,宣教长不会觉得职权受到侵犯了吗?” “他肯定会那样觉得,但我们没有考虑他心情的义务。”首席审判官说,“执行圣座的命令才是我们的第一要务。” “那么,我自愿接下这桩差事。”莱曼说,“神秘组织在摩尔塔利亚境内作乱,我可以打着调查的名义前往星临城,这样或许就不会刺激到宣教长那‘美少年一般脆弱’的神经了。” 与会众人发出吃吃的笑声。嘲笑福音宣教会是他们的日常之一。 “我也真的打算调查一下神秘组织的踪迹。星轨交汇愈演愈烈,我对那些层出不穷的邪教很不放心。”莱曼说,“而且,我打算借这次行程,完成自己的私人心愿……” 他故作忸怩。首席审判官愣了愣,通情达理地说:“是你妻子的事吧?” 莱曼点点头。路茨部长和太太闹翻的事已经在审判庭内人尽皆知了。这几天莱曼上班都要沐浴着众人怜悯的目光。甚至有人向他推销可疑的药品,因为有谣传说路茨部长是因为人到中年力不从心,才把太太气跑的。 不过这正是一个好借口。只要说他想借公务机会把老婆追回来,人人都会同情他的。 “还有其他人要自荐吗?”首席审判官扫视众人。 见无人应答,首席审判官清了清嗓子:“好吧,路茨,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去挑选你需要的人手,三天内出发。” “遵命,首席阁下。” 莱曼选择了几名年轻的审判官,又从第一圣殿调回了他的本体,美其名曰“需要能保密的仆人”。由于炉渣都是路茨部长制造出来的,因此他把人要回去也无人胆敢置喙。 莱曼特意操控小草人去重生之泉黑牢里向艾瑟告别,嘱咐他老实待着,静观其变。 在圣城住了好几个月,他对这座城市不禁产生了些许留恋之情。但是,所有的邂逅总要有告别的一天。 离开圣城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 世界的某处。 一名银发红眸的少女独自坐在海边的礁石上,定定地注视着海平线,任凭海风吹乱她的长发。 “教主。”一名年轻男子轻快地走到她身旁,弯下腰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话。 “安多内拉死了?”银发少女皱起眉,“神之手呢?” “……没能回收。”男子畏惧地说。 “废物。”少女柳眉倒竖,恶狠狠地吐出这句话,“早知如此,当初就不应该跟那个女人客气,直接砍掉她的手就没有这么多事了!” “需要派人去寻找神之手的下落吗?” 少女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了几次,仿佛在聆听某种男子无法感知到的声音。或许是错觉,他总觉得每当少女做出这个动作时,周围的光线都会黯淡几分。 良久,少女开口:“拂晓教会那边有什么动向吗?” “他们往摩尔塔利亚加派了人手。还有小道消息说,圣座打算亲自主持一场大弥撒,用来祭奠在战争中牺牲的将士。” “哼,那个老头终于坐不住了。”少女睁开眼睛,脸上绽开一个美到残忍的笑容,“神之手丢了就丢了吧,黑日之神已经不需要那种东西了。那个老头会替我们完成一切的。” “真的没问题吗?”男子不安地问。 “这是黑日之神的吩咐。”少女用高深莫测的语气说,“黑日之神在我耳边低语,让我为祂的最终降临做好准备。我们只需要服从祂的命令就好。” “……是。”男子毕恭毕敬地直起腰。 少女再度望向大海,双目微阖。 “很快。再稍等一段时间就好。”她轻声说,“很快就要完成了。到时候,我们会拥有一个美丽的新世界。黑日之神如此向我许诺……” 她的声音被海风吹散。 * 启程的前一天,莱曼独自来到圣城的郊外,拜访真理探索者的首席韦格纳曾经告诉他的那座农场。 真理探索者在这里造了一架小型天文望远镜,一位拥有超凡能力的成员为望远镜打造了特殊的镜片,可以用它无痛观测太阳。 韦格纳声称,他们正是用这架望远镜发现了世界的真理——地心说,热情地邀请莱曼去观摩。说实话,莱曼一点儿也没有跟这群民科厮混的意思,但他的确很好奇天文望远镜究竟能观测到什么。 “天呐!这不是路茨部长吗!稀客啊!” 一踏进农场,莱曼就听见了熟悉的喊声。学者尼古拉手舞足蹈地朝他冲过来。他换了一副新眼镜,衣服也干净多了,现在的确有了些学者的样子,不再像个落魄的乞丐了。 “韦格纳说我可以随时使用这里的天文望远镜。”莱曼躲开了他的拥抱,冷冷地说。 学者眼睛里泛起比太阳还灿烂的光彩:“没想到您也支持我们的学说!噢,我就知道,真理是不会被埋没的!” “我没有……” 莱曼的声音被学者高亢的喊声盖过。 “请到这边来,路茨部长,请!” 学者将他领进农场仓库。一进门,莱曼就被浓重的机油味呛得打了个喷嚏。 仓库被改造得宛如一座工厂,到处都是黄铜色的机械齿轮、杠杆和轴承。学者叫来几个农夫打扮的年轻小伙子,众人一同推动磨盘形状的庞大机械,仓库天花板徐徐打开,露出晴朗的天空。学者掀开一块布,露出一架足有两层楼高的望远镜,人必须站在梯子上才能使用他。 “请吧,路茨部长,我已经校准好了角度和焦距!”学者苍蝇搓手,热情地将莱曼推到望远镜前,为他扶好梯子。 莱曼皱着眉,爬上梯子,来到半空中的观测平台。这里有一把椅子。他坐定之后,学者跟着爬上来,为他操弄起面前的机械和镜片。 “请看这里!”学者指了指莱曼面前的镜片。 莱曼将眼睛贴上去。特制的黑曜石滤光镜片让莱曼得以直视太阳。在他的视野中,那不过是一个发亮的圆球,不论怎么看都没什么特别的。 “……你们究竟是如何通过这架望远镜发现太阳围着大地转的?”莱曼忍不住吐槽。 “当然是通过观测各种天体之间错综复杂的位置关系,记录它们的轨迹,进行精巧的计算啦!”学者用歌唱般的声音说。 “恕我直言,我什么也看不出来……” “至少您能看出,那是一个圆球,而不是什么飞在天上的宫殿,对吧?” “也没人说宫殿不能是球形。” 学者撇撇嘴:“您再看看!以您的智慧,肯定能发现其中的奥妙!” 能发现才有鬼了。莱曼觉得自己又浪费了宝贵的时间,他就不该相信这帮民科。 他正要拂袖离去,却想起了什么,又坐了回去。 如果他用灵视之镜观察太阳,会看见什么呢? 韦格纳说,如果是他,肯定能看出些东西来。韦格纳是不是知道路茨拥有灵视能力,才会如此暗示? 莱曼从口袋里掏出灵视之镜,戴在鼻梁上,再次将眼睛贴上镜片。 灰暗的灵视视野叠加上黑曜石镜片的浅黑色,让莱曼一开始什么也看不见。可当他集中精神,视野中蓦然出现了一些奇怪的景象。 天空中那个光辉灿烂的圆球中央,似乎有什么东西。 “能放大一点吗?”莱曼问。 学者操控起望远镜的旋钮。机械运转声中,光球逐渐变大,很快占据了绝大部分视野。 当看清光球中间的那个东西时,莱曼顿时觉得自己身边的空气被抽干了。他无法呼吸。 光球中心,有一个人形。 它抱着自己的膝盖,姿态如婴儿蜷缩在羊水中。 它的半边身体已经枯朽成骨架,另外半边高度腐烂。它的脸一半已是惨白的骷髅,黑洞洞的眼窝中空无一物。另外一半皮肤剥落,露出腐坏的肌肉,眼皮已经萎缩,突出的眼球瞳孔浑浊。 白色的亮光缠绕在它周身,形成一个完美的球体。 它的身旁,一个个词语渐次出现,又渐次消失。 【万■■译】【灵■■容】【主■■辰】【独■■】【幽■■步】…… 在这些明明灭灭的文字之上,悬着一个无比清晰的词语。它宛如高居天宇之中的太阳那样,即使在灰色的灵视视野中,也散发着骄盛的光辉—— 【永恒光明】。 莱曼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怔怔地盯着那个词。 忽然,腐朽尸体那仅剩的眼珠微微转动,看向了莱曼。 第157章 耗子帮驾临星临城 第157章 耗子帮驾临星临城 “诸位,诸位!请看,这就是我们的首都星临城,传说中星星降落的地方!” 康拉德站在星临城城门前,高举双手,慷慨激昂地对耗子帮的成员们发表演讲。 十多个衣衫褴褛、风尘仆仆的孩子瑟缩在他身后。他们打量着周围,表情从一开始的激动万分到略带失望,最后变成了百无聊赖。 “好像和七灯城没什么两样,就是人多一点儿,房子多一点儿。”米拉噘着嘴,“街上的圣国兵也多一点儿。” 正在街角值勤的圣国士兵朝他们瞥了一眼,见是一群小脏孩,便鄙夷地移开视线。 康拉德尴尬地揉了揉鼻子:“呃,跟我上次来的时候相比,星临城的确冷清了一些。不过,这里依旧是摩尔塔利亚最大的城市!就连乞丐都比其他地方富有!” 他充满干劲地向小乞儿们挥舞胳膊:“我们耗子帮一定要在这里大展宏图,要大饭、讨大钱!” 不久之前,在艾瑟离开锈锚旅馆后,康拉德也告别了科内利斯兄妹,率领他的“部下们”前往星临城。 他们一边乞讨,一边拾荒,再加上少许科内利斯兄妹传授的妙手空空小技巧,终于平安抵达了首都。 起初他们以为进城肯定会受阻碍,毕竟星临城现在已经被圣国占领。可没想到的是,城门口检查往来旅客的卫兵甚至懒得搜查他们,嘲讽了两句“臭小鬼,来我们星临城讨饭啦”,挥挥手就放他们进去了。 星临城的街头寂寥了许多。不少房屋在之前的动乱中被烧毁,至今尚未重建。每个路人都低着头行色匆匆。许多商店关门停业,小贩也少了许多。要说什么东西多了,那就是巡逻队和岗哨——穿冷山号衣的和穿白袍的各占一半。 但康拉德还是对耗子帮的未来充满期望。毕竟乞讨还是得去人多且富有的地方。穷人连自己都喂不饱,哪有可能施舍别人呢? 于是,耗子帮在星临城的下水道中安了家。或许是英雄所见略同的缘故,除了他们,还有不少人也选择下水道作为落脚之处。浑身恶臭的乞丐、形迹可疑的盗贼、穿着暴露的娼妓、满口胡言的疯子……谁也想不到,星临城地面之下,一派勃勃生机万物竟发的景象。 好在下水道足够宽敞,耗子帮占据了一个偏僻的位置,不和其他人起冲突,也不去主动惹麻烦。白天,孩子们涌上街头乞讨(或者利用巧手进行财富的再分配),晚上就挤在下水道的角落里,生上一小堆篝火取暖。 这天,康拉德一大早把所有孩子召集起来。 “今天我要带你们去一个好地方,吃热乎饭!”他得意洋洋地宣布。 “老大,你掏到了冷山公爵的兜?”米拉惊奇地端详他。 “那倒不是……咳咳,跟我来你们就明白了!” 康拉德一马当先,率领孩子们爬出下水道,朝博物馆区走去。博物馆区位于星临城南部,是充满文化气息的高档城区,耗子帮平时很少往那儿去,因为太格格不入了,容易遭人驱赶。 进入深秋,北国的天气渐渐变得寒冷,孩子们裹紧单衣,缩着脖子,在寒风中打着哆嗦。 一个孩子指着天空惊叫起来:“你们瞧啊!好多花瓣!” 康拉德捂着脑袋说:“别瞎扯了,这个季节哪来的花瓣……卧槽真的有花瓣!” 许许多多花瓣随风飘来,犹如一场粉白相间的雨。一瞬间,康拉德以为他们走进了料峭的春天。 大部分花瓣都落进了水渠了,少数飘落在街上。孩子们惊奇地拾起花瓣,发现它们干巴巴的,每一片都有手掌那么大,上面写着好几行细密的小字。 “星临城的花这么有文化吗?”一个孩子讶异地说。 康拉德也拾起一片花瓣。他不识字,根本看不懂上面写的啥,但常识告诉他花上是不会长出字的。 “笨蛋,肯定是有人写上去的啦!”他敲了一下那个孩子的头,“别管这些了,快走,否则就赶不上趟了!” 他将花瓣随便塞进兜里,领着手下们穿过复杂的街巷。一座拂晓教会的教堂屹立在街角。教堂门口支起了一口大锅,热腾腾的蒸汽徐徐升起,将教堂屋顶的太阳圣徽笼罩在迷蒙的雾气中。 不少人正端着碗在大锅前排队。几名披着白色披肩的男女用长柄勺从锅里舀出稀粥。 “老大,这就是你说的热乎饭?”米拉狐疑地看向康拉德。 康拉德叉着腰:“那又怎么样?能吃上不就好了?” “我们怎么可以接受圣国人的施舍?” “我们吃了圣国人的粮食,圣国人不就没得吃了吗?”康拉德振振有词,“我们这是爱国的举动,懂吗!懂就跟我来!” 他拽着米拉等人,噔噔噔地跑到教堂门口。排队的人怒目而视:“小鬼!不准插队!” 康拉德立刻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好心的先生女士,我们已经好几天没吃饭了!求求您给我们一点儿吃的吧,哪怕喝口热汤也行!” 其他乞儿纷纷有样学样,哭的哭,喊的喊,抽搐的抽搐,演技高超到能让威廉明娜王后剧院的演员们无地自容。 一名披着白披肩的女子惊讶地放下汤勺:“可怜的孩子!里克,这里交给你。” 她对年轻的同伴吩咐道。接着她拉起康拉德的小手:“跟我来,孩子们,我带你们去厨房。瞧你们一个个的都冻坏了……” 康拉德泫然欲泣地跟上她,同时用空着的手悄悄对米拉比了个“成功”的手势。 女子将他们带到教堂后头的厨房。几个仆人正在灶台前忙碌。这里可比外头暖和多了。女子从灶上端下来一锅燕麦粥,给每个孩子舀了一碗。 “慢点儿喝,孩子们,小心烫到,每个人都有份儿的,不用抢。” 康拉德吨吨吨喝下热汤,含糊不清地说:“谢谢您,尊敬的女士!您救了我们的命!您是拂晓教会的修女吗?” 女子笑起来:“当然不是了,我只是个平信徒,来给圣职者们打打下手。你们叫我路茨太太就好。” “路茨太太,您真是我见过的最和善、最慈悲的人!您让我想起了我妈妈……” 康拉德说着小嘴一扁,眼泪又开始在眼眶中打转。 路茨太太连忙又拿了一些黑面包分给他们。厨房的仆人们低声说:“路茨太太,这不合规矩。” “就当是我花钱买的,我过后会把钱补给修女。”路茨太太说。 “太太,我们给您惹麻烦了吗?” “没有的事,孩子,放心吃吧。”路茨太太揉了揉康拉德的脑袋,“不过,你们吃完后要听我讲一个故事,好吗?” 康拉德点头如捣蒜:“我们最喜欢听故事了!我妈妈从前每天都给我讲睡前故事!” 路茨太太笑得眼睛弯弯。她转身去向厨房仆人嘱咐了些什么,趁这功夫,米拉小声问康拉德:“什么故事?” “哎呀,就是拂晓教会的圣人故事啦!他们给人施粥,条件是别人要听他们传教,有些人听着听着就入教了。这个叫,呃,潜移默化!”康拉德显摆着从科内利斯那儿学来的词。 孩子们吃饱喝足后,路茨太太牵着他们的手,把他们领到祈祷堂里。阳光透过彩绘玻璃洒在圣坛上,为几尊金灿灿的圣人像镀上一层绚丽的光彩。 路茨太太让孩子们在长椅上坐好,像个耐心的小学老师一样亲切地问:“孩子们,你们对拂晓之神了解多少呢?” “祂是天上的太阳!”“圣国所有人都信仰祂!”“祂卖赎罪券!” “呃,也不能算错……”路茨太太苦笑了一下,“那今天我就给你们讲一讲拂晓之神是如何拯救世界的。” 她指着最靠门口的彩绘玻璃窗,上面的图案是几个人跪在地上痛哭。 “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们的这个世界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天空是一片黑暗,只有冰冷的星星在闪烁。那时候人类还不会用火,只能跪在尘土里生吃东西。黑暗中到处都是野兽和怪物,人类必须和它们搏斗才能勉强活下去。”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路茨太太接着说:“你们知道星星是什么吗?” “不就是星星吗?”康拉德说。 路茨太太笑了:“其实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世界。有的世界和我们的差不多,有的则非常危险、非常恐怖,有的到处都是熔岩和火焰,有的则是一片海洋。星星按照各自的轨道运转着,但是每过几十年或者几百年,星星的轨道就会交汇,到那时,世界之间的大门就会打开,人们就能从一个世界去到另外一个世界。” 康拉德瞪圆了眼睛。科内利斯可从没说过这个!“那我们也能去别的世界?” “理论上可以,但是要去别的世界需要强大的力量,就好比虽然人人都有双脚,但不是每个人都有足够的体力和旅费去旅行。 “在很久以前,星星的轨道交汇了。于是,有别的种族来到了我们的世界。精灵族和龙族首先到来,接着是矮人族,最后是人鱼族。他们穿过星轨之门,在我们的世界定居了。 “这些种族发现世界一片黑暗,于是他们想办法制造出了光。精灵族种下了发光的黄金圣树,他们就在圣树附近生活,绝不离开那里。矮人族发明了火,他们将火藏在地底,生怕别人把这个秘密偷走。人鱼族在海里养起了会发光的鱼和珍珠。而龙嘛,它们自己就会喷火。” 米拉说:“而我们人类什么都不会,好锉哦!” 路茨太太摸摸她的小脑瓜:“可是人类会学习呀!人类向精灵族学习了种植的技术,向矮人族学习取火的窍门,向人鱼族学习航行和捕鱼的方法。据说有些人还想和龙学习如何飞,不过他们再也没回来过。” 一些孩子哄笑起来。 “那时候所有的种族都欣欣向荣,可是,”路茨太太突然严肃起来,压低声音,“他们都忘记了一件事——我们的世界上其实还生活着一位神明。那是一个恶神,祂喜爱鲜血和牺牲,祂要求人们用血肉来祭祀祂,否则就摧毁人们的家园。所有人都害怕得不得了,区区凡人,怎么是神明的对手呢? “就在人们无计可施的时候,星轨交汇再一次发生了。每隔一千年,就会出现一次特别大的交汇,即使是非常遥远的世界也能和我们的世界连接在一起。 “在那一次大交汇中,拂晓之神来到了这个世界。拂晓之神是永恒光明的神,祂一来到,世界就沐浴在了光明之中。那一刻,人们才真正看清世界是什么样子。拂晓之神看见众生虽然艰苦,却依然努力生活,于是大为感动,决定在我们的世界住下。祂在天上造了一座辉煌壮丽的宫殿,那就是我们的太阳。祂用神力牵引我们的世界,让大地围着祂的宫殿旋转,世界便有了日升日落。” 路茨太太牵着孩子们的手,把他们领到第二扇玻璃彩窗前。这扇窗户绘制的是一个身穿白衣的人(他没有五官,脑袋上顶着一轮闪耀的太阳)掐着一个黑色小怪人的脖子。 “然而,那个恶神却非常生气,祂憎恨拂晓之神的光明,便向祂提出挑战。拂晓之神欣然接受。祂用太阳的碎片打造了一柄圣剑,同恶神大战了整整七个昼夜。最终祂降服了恶神。恶神发誓再也不向凡人索取血祭,从此销声匿迹。 “人们感谢拂晓之神的恩德,就在祂第一次降临人间的地方——加尔加格山的山顶,修建了一座圣殿。今天人们称它为‘第一圣殿’。拂晓之神从凡人中选出了一个最虔诚、最有才华的人作祂在人间的代理人,那人就是圣座陛下。” 康拉德皱着眉问:“可是路茨太太,我听说世界上还有别的神呀,祂们是从哪儿来的?” “我正要说到这一段呢。”路茨太太把孩子们领到第三扇彩窗前,这扇窗户画着一群奇形怪状的生物围绕着拂晓之神。 “既然拂晓之神可以通过星轨交汇来到我们的世界,那其他的神也可以。于是就有一些神穿过星轨之门降临了。 “祂们中有一些较为友善,愿意和这个世界的生灵和平共处,拂晓之神便接纳了祂们。有一些则像那个恶神一般,甚至比祂更恐怖,祂们不但吃人,还会散播疾病、污染。对于那些外世邪魔,拂晓之神会毫不留情地予以肃清。 “就这样,在拂晓之神的庇护下,我们的世界度过了几千年和平的时光。生灵们创造了辉煌灿烂的文明。精灵族在大森林中建立了苍翠王庭。矮人族在大山之下打造了地底国度。人鱼族不爱和地上的种族交往,遁入大海深处。人类则缔造了一个庞大的帝国,几乎统治了整个大陆。” “可是,一切都在一千年前改变了。当时,发生了一场特别大的星轨交汇,众多强大又恐怖外世邪魔降临在我们的世界。为了保护善良的生灵们,拂晓之神率领众神前去迎战。” 路茨太太指着最后一扇彩窗,这扇窗上只剩下了拂晓之神一个神。 “经过一场悲壮惨烈的大战,外世邪魔终于被击败,但是,神明们要么陨落,要么临阵脱逃,躲去了别的世界。当星轨交汇结束,这世上只剩下了唯一一位神明——那就是拂晓之神。 “祂回到了太阳宫殿中,一边为死去的朋友们哀悼,一边继续远远地守望着世界。而在大地上,我们拂晓教会遵从祂的意志,也保护着众多生灵。 “偶尔会冒出一些人,声称他们信奉别的神,那当然是妖言惑众了。因为其他神明都已经死去或是逃走了。那些人所说的神都是编造出来的伪神或是邪恶的魔鬼。他们要么是为了骗财骗色,要么是在为魔鬼服务。你们可得擦亮眼睛,千万不要上当受骗。” 孩子们将信将疑。 康拉德问:“既然太阳是拂晓之神的宫殿,那月亮是什么呢?” “月亮是一个天体。”路茨太太耐心解答,“拂晓之神发现太阳宫殿永远只能照亮星球的一半,那么生活在另一半的人们该怎么办呢?祂就创造出一个巨大的天球,让它飘在空中,它能反射太阳的光芒,虽然没有太阳那般明亮,但也能稍微照亮夜晚。那个天球就是月亮。” 这个概念对于孩童而言有些过于深奥了。 “为什么天体不会掉到地上?” “为什么月亮有圆有缺?” “为什么大地是圆的不是平的?” 路茨太太被问得有些招架不住:“你们还太小了,跟你们解释了,你们也很难理解。如果你们真的想探究这些问题,可以等长大后考进神学院。即使是平民,只要足够聪明,也能进入神学院读书哦。” 孩子们面面相觑,耸了耸肩。话是这么说没错,可谁相信一群小乞丐能进入圣城的最高学府就读? “好了,时间不早了,我也要去忙别的了。” 路茨太太把孩子们送到教堂门口,“明天你们也来吧,我叫人给你们留一些粥。” “谢谢您,好心的太太!您一定会受到拂晓之神庇佑的!”康拉德还是很懂怎么给人情绪价值的。 他们挥别路茨太太,沿着来时路走向下水道。今天剩下的时间还有很多,他们得去乞讨和进行财富再分配了。 米拉踢开一块小石子,扯了扯康拉德的袖子:“老大,路茨太太说的那些……就是拂晓之神的故事,你觉得是真的吗?” 第158章 圣国军舰 第158章 圣国军舰 “你不信吗?”康拉德反问。 “如果拂晓之神真像路茨太太说的那样了不起,我们反对圣国,是不是有点不好?” “你笨啊!”康拉德给了她一个脑瓜崩,“路茨太太是拂晓教会的,当然只说对他们有利的事啦!依我看嘛,拂晓之神可能的确打了几个恶神、邪魔,但未必有那么厉害。拂晓教会吹牛逼,才把功劳全揽在祂身上。 “要是换成什么别的神,比如冬天的神,祂的信徒肯定说是冬神把邪魔给冻死了,冬神功劳最大,拂晓之神就是在旁边搭把手而已。 “还有什么月亮是拂晓之神创造的,你觉得合理吗?如果是为了照亮黑夜,为什么不造一个更亮的月亮宫殿?白天住太阳宫殿,晚上住月亮宫殿,不是更爽?” 米拉恍然小悟:“我懂了,就像有时候老大明明没干什么事,却跑去向英格丽德邀功一样!” “喂!我才不是呢!我有在认真做事啦!” 孩子们吵吵嚷嚷,跑过街道。又是一阵寒风拂过,带来一大片花瓣。孩子们觉得新奇,个子高的孩子蹦蹦跳跳,去够空中的花瓣,个子矮的只能捡地上的,然后攀比谁捡到的花瓣更大、字母更多,大家又笑又闹。 康拉德追逐着一片飞舞的花瓣。他跳起来抓住花瓣,落地时迎头撞上了一名路人。他“哎哟”一声跌坐在地上。 “小老弟,你没事吧?”路人问。 康拉德心念电转,思考着要不要顺道碰个瓷,没准能小赚一笔。但是在他决定之前,路人先开口问道:“小老弟,能把那片花瓣给我瞧瞧吗?” 康拉德狼狈地爬起来,揉了揉摔痛的屁股。他撞到的是个戴眼镜的青年,看上去文质彬彬,像个学生或是文书。青年还有两个打扮相似的同伴,原本走在他前头,见他和康拉德讲话,又返了回来。 “你说这个?”他举起刚抓住的那片花瓣。 青年露出热切的表情:“是的!” 康拉德不懂花瓣有什么好收集的,刚要把花瓣递给他,却忽然缩回手。 “给你可以,不过你得告诉我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是诗歌,小朋友。”青年的一个同伴说,“最近城里出现了很多这样的花瓣,每一片上都写着几句诗。我们发现这些诗歌可以连成完整的诗篇,可能是因为一片花瓣写不下,才分开写的。” “为什么要这么干?”康拉德不解。 青年耸耸肩:“或许是一种文学家之间的游戏吧。我们正在收集这种花瓣,想看看最后能连成什么样的诗篇。” 康拉德不识字,自然也对诗歌没什么兴趣。但他本能觉得其中或许存在着商机。 “那您能念给我听听吗?”他举起花瓣,故意用崇拜渴慕的眼神望着青年们,他知道这些文人最享受别人的尊敬。 青年果然十分受用。他弯下腰,看着康拉德手中的花瓣:“哦,这几句诗描写的是船只即将进港时,一名旅客望见了星临城港口的景色。” 他朗诵道:“黎明到来时,我在甲板上眺望/望见那金光灿烂的尖塔,水手们开始歌唱/星临城的码头,所有大钟都为船队的回归敲响/飘扬的天平狮子旗,正在欢迎游子归乡/码头上站满人群,焦急地等待噩耗或喜讯/登陆的这一刻,交织着所有悲欢离合……*” “哦,然后呢?”康拉德问。 “没有了,只有这几句。”青年说,“也许别的花瓣上有后续。如果你把它给我,我们可以根据韵脚把它们拼起来。” 康拉德眼珠一转:“先生,这种花瓣我们可搞到不少呢!既然您这么想要,要不咱们做个交易吧?” 他招呼其他孩子过来,将他们抓住的花瓣全部递给青年:“我们替您收集花瓣,您给我们一点儿跑腿小费,怎么样?也不用给多,能让我们吃饱饭就足够了!” 三个青年交头接耳了一番,用手指比划着数字。最后眼镜青年走向康拉德:“每收集十片花瓣,我给你一个铜币。” 一个铜币可以买一块黑面包。收集花瓣反正也不费力,看到了就随手捡起来,乞讨的时候也能干。这活儿有戏! “成交,先生!”康拉德和青年握手,“您完全可以相信我们耗子帮!我们讲究一个诚信交易,童叟无欺!” “那我们每三天一次,在星临城博物馆门前碰头?” “没问题,那地方我熟!” 青年数了数耗子帮收集的花瓣,一共有十三片,他正要付钱,却被康拉德阻止了。 “今天这些就当是我送您的,感谢您念了诗给我听。下次您再给钱吧!” 青年大为感动,连声称赞康拉德小小年纪却很慷慨。和他讲定下次碰头的时间,康拉德挥别三个青年,带着耗子帮们朝下水道走去。 “老大,为什么不收他们钱啊!我们少赚一个铜板耶!”米拉跟在后头问。 “你不懂啦,做生意就要这样,先给他们一点甜头尝尝,才能更好地把他们钓上钩!”康拉德昂着头说。 “话说回来,那首诗有什么特别的吗?我觉得就是讲风景的啊。”米拉有些困惑,“可能是因为我以前没来过星临城吧。” 康拉德出生在星临城,后来才流落到别的地方。但有些孩子还是第一次来到他们的首都。他们都被那首诗勾起了兴趣,想去码头看看那儿的景色是不是和诗中一样。 “这好办!你们跟我来!” 康拉德带着他们钻进下水道,穿过错综复杂的、迷宫般的通道和水渠,从位于码头附近的广场井盖爬出来。 他们没有直接去码头,而是绕到附近的一座小山丘上。站在最顶端,可以望见波涛汹涌的大海。海风带来了盐、湿木头、沥青和香料的气味,它们混在一起,像是这座海港城市正在呼吸。 在他们脚下,繁忙的码头上人头攒动,一艘艘船只收拢了风帆,整齐地停泊在海湾里。 恰巧有一艘航船入港。那是一艘运送货物的商船,白帆鼓满了风,像一只巨大的海鸥张开翅膀。当它驶入海湾时,码头栈桥上起了一阵骚动。守在那里的不仅有码头工人,还有大量的老人、妇女和孩子,他们正心急如焚地等待远航的亲人归来。 帆船靠港,港口所有的钟楼都齐声鸣钟。水手们争先恐后地涌下船,和家人们拥抱。也有带着孩子的妇女伸长脖子,左等右等都等不到丈夫。一个高级船员打扮的人走向她,和她说了几句话,妇女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船长跟徘徊在港口的商人比比划划,然后双方握手成交。水手长指挥码头工人去卸货。财富从这里流入摩尔塔利亚,如同血液流经心脏,泵入血管。 来自内陆的孩子从没见过大海和港口,兴奋得上蹿下跳。而对于康拉德而言,这景象再平凡不过。每一天,同样的场面都在星临城的港口反复上演,如同剧院里长盛不衰的经典剧目。可今天,康拉德望着这一切,不知为何,心中生出一阵奇妙的悸动。 “登陆的这一刻,交织着所有悲欢离合。”他轻声说,“完全正确,就是这样没错……” “老大,那是什么船啊?”米拉指着海平线上的一艘帆船问。 康拉德眯起眼睛,他视力极好,看清了那是一艘格外巨大的帆船,高高的桅杆上飘扬着太阳圣徽旗帜。船舷外侧挂着防止敌船跳帮的网,靠近船首的位置用白漆写着一行字,可能是船名。 “那是圣国的船。我猜是一艘战舰。”康拉德说,“船的名字叫作……哦,我忘了,我不识字。” 圣国的舰队停泊在星临城附近的一处海湾里,平时在海上巡航,打击海盗,缉拿没登记在案的船只,战时可以快速封锁港口,甚至登陆城市进行战斗。 康拉德本以为那艘船也只是海上的巡逻船,可它的身影越来越大,渐渐靠近港口。 “哎,他们要登陆了!”男孩惊奇地说。 “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人。”米拉凝望着巨大的帆船喃喃说。 * 圣国战舰“白金天鹅”号。 船长放下手中的黄铜望远镜,对大副说:“马上就要进港了,通知乘客们准备好吧。” 大副点点头,唤来自己的贴身侍从:“那位大人怎么样?” “还躺在船舱里呢。”侍从说,“他说他还在晕船。” “晕这么严重啊!你有没有把圣卡特琳娜的雕像送给他?” “他说他用不上那个,还威胁我说,再送他雕像,他就把我扔进海里。” 大副抓抓后脑勺:“真烦人。幸好他马上就要下船了。你去把这个喜讯告诉他吧。” 侍从愁眉苦脸地走下甲板。“白金天鹅”号作为战舰,本次航行唯一的任务就是护送圣城的要人前往星临城。那位要人是审判庭研究部的部长,奉圣座的神圣旨意前往北方捉拿邪教徒。 可是侍从只见过他一面,就是在他登船的那一刻。自那时起,他就再也没走出过他的舱室,听说是晕船晕得厉害。 食物都由他的贴身男仆送到舱室里的,第二天基本上原封不动地退回来。要不是人们还能隔着门跟他说话,他简直怀疑部长是不是死里头了。 侍从敲响舱室们:“路茨部长,我们还有一个小时就要靠港了。您不到甲板上来吗?” 几秒钟后,门后传来模糊不清的声音:“等靠港了再叫我。” “……好吧,遵命。”侍从摇摇头,自讨没趣地离开了。这些大人物怪癖就是多。 舱室之中一片漆黑,明明是白天,窗帘却拉得紧紧的,唯有一根蜡烛照明。 等侍从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上,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一名男子走进光照范围内,幽幽地拨弄了一下窗帘。 一缕阳光射入船舱内。男子像被烫到了似的,猛地缩了回去。 “莱曼!不要把自己搞得像个吸血鬼似的!” 男子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我也不想!可是‘那个东西’就挂在天上啊!” 第159章 参观监狱 第159章 参观监狱 舱室中,莱曼坐在烛台旁——准确来说,是披着路茨皮套的莱曼坐着,而莱曼的本体因为晕船正处于昏迷之中。 莱曼以路茨的身份登上这艘“白金天鹅”号,而他的本体则作为仆人随侍身边。 自己的本体和自己操控的身体同处一室,感觉委实奇怪,不过莱曼此刻已经无心思考这些。他的所有思绪都被那天在农场天文台所见的一切所占据。 那一天……回想当时的情景,莱曼依旧不寒而栗,如同溺水一般无法呼吸。 * 天上的“那个东西”……朝他看了一眼。 三目相对的瞬间,莱曼立刻丢开望远镜,由于动作太大失去平衡,他狼狈地摔在地上。 不明所以的学者赶忙把他搀扶起来。莱曼的大脑嗡嗡作响,连学者在说什么都听不见。他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声音在回响—— 祂看见我了。祂知道我在看祂。 过了许久,嗡嗡声才如潮水一般退去。学者那公鸭似的嗓门逐渐占据了他的听觉: “路茨部长,您没事吧?需要叫医生吗?您的脸色看上去好差!” 莱曼虚弱地推开学者。一具尸体能被人说脸色差,那想必是真的很差。他将灵视之镜摘下来塞进衣兜,整个过程中他的手都在颤抖。 他努力将那幅瘆人的画面从脑海中驱逐出去。“我忽然想起还有些公务,这就告辞了。” 他谢绝了学者的搀扶,摇摇晃晃地走到仓库门前。看见门外被阳光照亮的地面,他突然触电似的一哆嗦,又退回室内。 ——凡是太阳照耀之处,祂都能看见我。莱曼惊惧地想。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再也挥之不去了。走进阳光下会发生什么?天空会落下一柄锐利的光矛,将他射个对穿?还是会有审判使者从天而降,用火焰长剑送他下地狱? 又或者,“那个东西”已经通知了祂的信徒,马上就会有一群异端审判官杀到他面前? “路茨部长,您忘记什么东西了吗?”学者在莱曼身后探头探脑。 莱曼喉头一滚,艰难地咽下口水。 “我身体有些不适,能不能给我个房间让我休息一下?最好是……没有阳光的。” 学者莫名其妙,但还是通情达理地将他领到农场里(仓库和农场之间有屋檐遮挡,晒不到太阳,这是莱曼唯一的安慰),给他找了个半地下室的小房间,又给他送来了面包和水。 小房间里有一扇通气用的小窗。学者一离开,莱曼就立刻脱下外套堵住窗口,不让一丝阳光流泻进来。 然后他背靠着粗糙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衬衫已经完全被冷汗浸湿了。 “莱曼!”卢纳斯特急切地呼唤道,“你怎么了?你看见了什么?” 莱曼捂住脑袋,若要回答卢纳的问题,他就不得不回想起那时的场面。他甚至觉得光是在回忆中复现那个画面,天上的东西就能感知到他的存在。 难怪风婆婆她们那么爱当谜语人。神是真的不可以随便乱提啊。 “莱曼,让我出来一下好吗?” 莱曼瑟缩了一下,将散装卢纳斯特依次从神之匣中取出。 卢纳斯特飘到莱曼面前,双手托住他的面颊,拇指小心翼翼地擦过他的颧骨,像捧着一只精贵又脆弱的瓷器。 “好了莱曼,没事的,跟我我一起呼吸。” 莱曼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连肺都没有……” “你还能开玩笑,看来是没什么大事。” 卢纳斯特一手扣住莱曼的后脑勺,一手环住他的肩膀,将自己的额头贴住莱曼的。他们离得那样近,莱曼的呼吸都能拂开卢纳斯特颊边细碎的黑发。 莱曼闭上眼睛。两个人保持着这个姿势,过了不知多久,濒死的窒息感终于如同退潮般一点一点撤去。莱曼不再颤抖,他朝后退了一些,注视着卢纳斯特的那只银眸。 “没事了?”卢纳斯特笑意盈然。 “从心理上来说没事。从物理上来说不一定。”莱曼的嘴角悲观地向下一弯。 卢纳斯特收敛了笑容:“你究竟看见了什么?” 他抓住莱曼的左手,紧紧扣住他的五指:“冷静点,慢慢说。” 莱曼艰难地呼吸了一次:“天上的那个太阳……那玩意儿根本不是太阳!我是说,不是我想象中的东西!那是个……是个……” “是个人?” 莱曼瞪圆双眼:“你怎么知道?” “我认识拂晓可比你久。”卢纳斯特意味深长地说,“祂现在状态怎么样?” “陈年老干尸。” 莱曼尽可能简明扼要地描述了一遍他所见的“那个东西”,当说到“那个东西”的眼珠朝他望过来的时候,莱曼的大脑再度嗡嗡响起来。他不知道这是受到了神罚,还是像在海角监狱里一样被污染了,又或者是单纯的心理作用。 “那玩意儿真的、真的是拂晓之神?”他期期艾艾,“祂那状态是正常的吗?” “什么?当然不正常了。” 卢纳斯特拍打着莱曼的后背,像哄小孩一样哄着他,俊美的脸上却一片凝重。莱曼还是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种表情,不禁有些意外。 “祂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说不好。”卢纳斯特神色黯淡,“按理来说不该是那种样子的。” “那应该是什么样子?” “呃,更加体面一点?像童话故事里的沉睡公主,等着王子把祂吻醒?” 莱曼:“……” 哪国的公主啊?楼兰古国吗? 卢纳斯特如有所思地望着被堵上的窗户,视线似乎穿透了障碍物,投向了天宇。 “拂晓在千年前的大战中失去了一部分神力,这是不争的事实。但是祂不该枯朽成那个样子。一定有什么地方出错了。” “我听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莱曼。这一千年间一定发生了某些我预料不及的事。”卢纳斯特锁紧眉头,“拂晓现在已经不能算是‘活着’了,祂只是在‘运行’着,就像某种机器。祂残留的神体和少许意志能维持着自身的运转,但是那机器无人看管维护,已经濒临崩溃了。” “……太阳要崩溃了。”莱曼喃喃重复着,“那世界会怎么样?” “大家一起死咯!” 莱曼扶着额头,无力地呻吟:“这种世界末日级别的话题你不要说得那么轻松啊!” 星轨大交汇到来,外世邪魔降临,现在又来了一个枯朽腐烂、濒临崩溃的太阳,这世界真的要完啊! 莱曼摇摇头,将绝望的情绪摇出去:“先不提世界末日,祂……拂晓之神,祂看见我了!” “噢,你直视了神,神当然能感知到你。” 莱曼一口气没喘上来险些就这样嗝屁了。“我还有活路吗?” 卢纳斯特意外地说:“你忧心的居然是祂看见了你,而不是你弄死了祂的仆人,策反了另外一个仆人,大摇大摆地在祂的圣殿里走来走去,还偷了祂的宝剑?” 莱曼惊恐:“仔细想想我真是对拂晓之神干了不少坏事啊!红豆泥私密马赛!可祂如果早就知道,为什么还放任我?不早该一个闪电劈死我吗?” “拂晓已经无力干涉人间了。”卢纳斯特苦笑了一下,“你想想看,祂要是能干涉,祂的教会里还会有那么多异端叛徒?” ……好像也是。安多内拉都蹦跶了那么久,神罚怎么也轮不到莱曼吧? “别说亲自惩罚你了,拂晓的声音根本传不到祂信徒的耳朵里,恐怕就连圣座——拂晓在人间的代言人——都接收不到祂的神启。” “可你之前不是很担心被拂晓之神听见、看见吗?”莱曼指出卢纳斯特自相矛盾的地方。 卢纳斯特的脸抽搐了一下:“我担心的不是天上的那个拂晓,而是……” 他陡然闭上嘴。 “又不能说了?”莱曼的脑袋突突地疼。 卢纳斯特哼哼两声:“总之,祂看见你了也不能把你怎么样——至少现在不能。” “那将来呢?”莱曼忧心忡忡。 “最好的自保方法就是提升你的实力。等你拥有比肩神明的力量,你想瞅谁就瞅谁,其他神还能有意见?” “噫,说得倒轻松。” 卢纳斯特亲昵地搂住莱曼的肩膀:“或者找回我全部的躯体,等我重临神座,就由我来保护你的!” “……我还是想想怎么提升实力吧。” 虽然卢纳斯特保证天上的“那个东西”不能把莱曼怎么样,但莱曼还是在小黑屋里等到了晚上。他婉拒了学者留他吃晚饭的邀请,沐浴着星光踏上归程。 第二天就是启程前往星临城的日子。莱曼发愁了很久该怎么出门。他实在不想暴露在太阳下面,总有一种被人窥视的毛骨悚然感。 于是,他索性祭出天象图腾,召唤出遮天蔽日的阴云。哼,让你再瞅,瞅啥瞅。 他登上圣国军舰“白金天鹅”号,随行的除了若干名审判庭成员,还有他的本体——作为仆人与他一同登舰。 上船之后,莱曼借口晕船,躲在船舱里不肯出来。他不能总是召唤阴云,毕竟那样对航海不利。 就这样,他像个畏光的吸血鬼一样,终于熬到了旅程的终点。现在新的问题来了,他不可能一辈子不下船,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好了莱曼,勇敢一点!都说了天上那个不能把你怎么样!”卢纳斯特在脑海中为他加油打气。 莱曼可怜巴巴地缩成一小团:“不行,我还是得用一下天象图腾……” “星临城老百姓谢谢你哦!” 莱曼一脸悲壮:“事到如今,只好再苦一苦百姓……” “拂晓打过来的话我替你顶着!” “你顶得住吗你就顶!” 在卢纳斯特半是鼓励半是威胁的加油之下,莱曼总算鼓起勇气(或者说别无选择地)踏出了船舱。 “黎明之光啊!我还以为您死在船舱里了呢!” 船长见到“路茨部长”虚弱地爬上甲板,不由大感惊奇。二副得意洋洋地看向水手长,后者垮着脸丢给他几枚金币。船长怒目而视:“你们怎么可以拿部长打赌!” 莱曼朝他们瞪着死鱼眼。海上阳光强烈,晒得莱曼皮肤发痛。他尽量躲在桅杆或是货物的阴影里,每隔几分钟就要检查自己是不是在冒烟。 “白金天鹅”号驶入港口,在码头停泊。水手们放下舷梯,莱曼一行人在大副的引导下下船。 码头上早已有人在等候。宣教长斯特凡诺一袭盛装,打扮得好似他马上就要被加冕成下一任圣座了,面带假惺惺的笑容,同莱曼握了握手。 “好久不见,路茨部长!圣座派来您这样一位得力干将,我的负担也能减轻不少了!您的气色……呃……旅途不不顺吗?” 今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万里无云,秋高气爽,灿烂的阳光下,站在船头的“路茨部长”苍白得宛如一具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尸体。 “不太习惯海上的风浪。”莱曼板着脸说,“还有北国的气候。” “的确,这里的气候不如圣城那般宜人,但是也有北国独特的优美风光,想必您很快就能喜欢上星临城的。” 宣教长热情地拉着莱曼的手,请他登上马车。莱曼的本体作为贴身仆人,也亦步亦趋地跟上。 宣教长的小眼珠在莱曼本体身上来回瞄了好几次,莱曼脑中立刻警铃大作:沟子文学还在追我!你不要过来啊! 他立刻招招手,让本体来到他身旁坐下。宣教长瞧着他俩紧挨在一起的样子,先是惊讶,接着是困惑,之后想起了什么似的,露出明悟的神情。莱曼不知道他悟出了什么,但总觉得自己好像风评被害了…… 一行人下榻于圣国驻摩尔塔利亚的使馆。他们首先举行了一场感恩拂晓之神庇佑旅途顺利的小型弥撒,星临城的教会高级圣职者都受到了邀请。 莱曼冷着一张脸,木然地听着宣教长领头朗诵祷文,抑扬顿挫的声音如流水一般流过他的大脑。他环顾众人,没在其中找到菲奥雷枢机的身影——虽然没见过菲奥雷,但枢机的圣袍那么显眼,他不可能认错。 弥撒结束后,宣教长诚邀莱曼去游览星临城的名胜景点。莱曼冷冷拒绝:“我不是来观光旅游的,宣教长阁下。还是请您带我参观和工作有关的地方吧。比如摩尔塔利亚的政府机关、军队驻地和监狱所在。我必须掌握我们的兵力配置,再考虑如何部署人手。” 宣教长的笑容僵了僵。现在他看莱曼的眼神就像看待一个爱拍老板马屁的工贼。 但他很快恢复了热忱,带领莱曼一行人从使馆出发,经过王宫(只远远望了一眼,莱曼对着守备森严的宫门皱了皱眉),来到一座被护城河环绕的雄伟堡垒。 这里的守备比起王宫有过之而无不及。城垛后站岗的士兵披着圣国的白袍。每一座尖塔上都能看到盔甲反射着阳光一闪而过。宣教长朝内部守卫打出旗语,对方才放下吊桥让他们进入。 “这里是铁穹堡。”宣教长介绍,“从前既是堡垒,也是摩尔塔利亚王室的居所。后来王室兴建了新的宫殿,这里就变成单纯的军事设施了。再后来随着城市扩张,城防设施移到了城外,铁穹堡就变成了监狱。” “监狱?”莱曼忽然产生了一种回家般的温馨感,“都关了些什么人?” “从前各种犯人都在这里服刑,不过现在是特殊时期,这儿关的主要是政#治#犯——煽动暴乱、传播谣言、破坏摄政公爵的统治、反对拂晓教会的教义。” 莱曼蹙眉:“如果政#治#犯增加了,那普通犯人的收容能力不就下降了?这对城市的治安恐怕不好吧。” “这您不用担心,普通犯人都送去城西的松树坡了。” “那是什么地方?” “坟场。” 宣教长轻松地笑了笑:“请下车吧,路茨部长。” 马车停在堡垒的广场中。宣教长在他的助祭的搀扶下蹒跚地下车。莱曼灵巧地跳下去,他的本体紧随其后。 铁穹堡的典狱长名叫恩涅斯,来自曙光骑士团。他毕恭毕敬地带领宣教长和莱曼参观铁穹堡,像一位尽职尽责的导游为他们介绍监狱的一切。 “从前这里由摩尔塔利亚人看管,现在全部换成了我们的人——防止有人策划大规模越狱,那些摩尔塔利亚人靠不住。” 莱曼看得出典狱长在讨好他们。想来也是,大团长安多内拉已死,还背负着异端叛徒的嫌疑,她的派系已经日薄西山。骑士团现在人人自危,聪明人都开始从审判庭或宣教会寻找靠山。 他们游览了供囚犯活动的操场、看守们练习武艺的练武场、临时搭建的教堂,以及监狱的各处防御设施。当然,还有关押囚犯的牢房。 和海角监狱、重生之泉不同,铁穹堡的重犯都关押在较高的楼层。众人一路向上,最终来到一座塔楼的最高层。 莱曼指着顶层闭锁的大门:“这里关的是什么人?守卫这样森严,想必是个要犯吧?” “您猜得完全正确,部长。”恩涅斯典狱长说,“这里关着一个极具煽动力的政#治#犯,而且还是教会的叛徒,欺诈了圣职者的骗子!” “您可曾听说过卡莱斯特剧团的《浪子归家》?”宣教长不悦地说,“就是这个犯人写的。他用那出戏剧诓骗了多位主教,从他们那里赚取钱财,转头就开始抹黑教会和摄政公爵。要不是我们教会向来尊重知识分子,他早该上绞刑架了!” “竟然是他!”莱曼故作惊讶,“他的名声我在圣城都有所耳闻。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包藏祸心的奸恶之徒。打开门,让我会一会他。” 第160章 个个都是人才 第160章 个个都是人才 多雷安·卡莱斯特,诗人,剧作家,演员,文豪(自封),正趴在狭窄的窗台上奋笔疾书。 突然,门外响起了说话声。多雷安警觉地停笔,侧耳倾听。 “打开门,让我会一会他。” 接着便传来开锁声。 多雷安暗叫不好。他赶忙拧上墨水瓶的盖子,手忙脚乱地将墨水、羽毛笔和尚未写完的花瓣一股脑儿塞进神之匣。 门开的刹那,多雷安往窗台上一靠,双手环抱胸前,侧颜望向天空,阳光照亮了他半边脸,给他增添了几许忧郁的气息。 可惜他胡子拉碴,目带血丝,身穿破烂肮脏的囚服,大大破坏了画面的诗意。 一大群人乌泱乌泱涌了进来,本就狭小的囚室顿时变得更为拥挤。典狱长恩涅斯点头哈腰,主动引路,差点儿把多雷安从窗台上撞下去。跟在他后面的是一队看守,簇拥着两名衣着华贵的拂晓教会圣职者。 其中一个年纪已经很大了,须发皆白,头戴饰有金穗的华丽法冠,在教会中唯有枢机主教以上的圣职者才允许穿戴此种装束。既然他不是菲奥雷枢机,那想必就是宣教长斯特凡诺了。 另外一个是个中年男子,文质彬彬,颇具知性,像是个文职人员,眼神却极为冷酷,被他一瞪,多雷安瞬间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解剖台上的尸体,而那人就是手执手术刀的验尸官。 中年圣职者审视着多雷安:“你就是写《浪子归家》的那个卡莱斯特?” 多雷安潇洒地一甩头发(尽管它们十分油腻),华丽地振了振衣袖(尽管上面沾满了污渍),好似舞台上正要发表独白的男主演,用咏叹调般的语气说:“在问别人的姓名之前,不该先自报家门吗?” 典狱长怒道:“区区囚犯还拽起来了!” 他作势要抽多雷安一顿,可那名中年圣职者微微抬起手阻止了他。 “这位是宣教长斯特凡诺阁下。”中年圣职者慢条斯理地说,“我是审判庭研究部的路茨部长。久仰多雷安·卡莱斯特先生的大名,能在这里见到您还真是意外之喜。铁穹堡可真是人才济济啊!” 多雷安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儿。审判庭,研究部……专门拷打异端的家伙为什么特地来找他?难道自己终于要上拷问架了吗? 不不不,自己怎么也算是个知识分子,教会对有学识的人向来优待,不会干这种斯文扫地的事……应该吧? 路茨部长背着手,饶有兴味地绕着多雷安踱了一圈。多雷安尽可能挺胸抬头,摆出英勇就义的悲壮表情。 路茨的目光落在了他沾满脏污的袖口上。 多雷安跟着低头瞄了一眼,登时大惊失色——袖口的污渍是墨水!什么时候沾上的,他都没注意到!若是灰尘、汤渍、血迹,倒还容易解释,可是墨水……明察秋毫的审判庭部长绝不会漏掉这种细节!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多雷安眼前一黑,已经开始构思自己的绝命诗了。 路茨部长转到他眼前,抬起右手。多雷安以为他要赏自己一个耳光,下意识地往后一缩,却见路茨的掌心握着什么东西。 那是一张黄铜色的卡牌。多雷安只来得及看清卡牌的背面,路茨就垂下了手掌,卡牌眨眼间消失无踪。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多雷安百分之百确信,那是一张使徒卡! 人在审判庭,拥有使徒卡…… 再看向冷若冰霜的路茨部长,那意味深长的眼神,那耐人寻味的动作,那发人深省的措辞…… 多雷安瞳孔巨震。错不了,是影子先生!亲人呐!影子先生来了,青天就有了! 他顿时腰杆直了,底气足了,态度越发嚣张了。他盯着其他人,心想看什么看,区区宣教长,当心我叫影子先生把你们全杀咯! 他突然之间振奋精神的样子引起了典狱长的误解。 “你这个囚犯,什么态度?不老老实实忏悔,还敢瞪着路茨阁下!你找死!”他跳起来就要揍多雷安。 “算了。”路茨部长捉住典狱长的手腕,“跟手无寸铁的人动武,不是骑士应有的风度吧?” “可是这家伙……” “他也就只能逞逞嘴上的威风了,不必跟这种人动气。”路茨转向多雷安,阴恻恻一笑,“卡莱斯特先生,我向来敬重您这样的文学大师。您选择了错误的道路,真叫我失望。在监狱里的这些日子,有没有让您的想法改变呢?” 哦!影子先生演得可真不错啊!不愧是赞助人的资深使徒。能在教廷混得如鱼得水,果然有两把刷子! 多雷安被激发出了好胜心,心想自己身为专业演员,演技绝不可以被比下去。于是他用尽毕生所学,遏制住自己激动的情态,脑袋一昂,端起架子:“哼,审判庭的猎犬,你们从我这儿什么也挖不出来的!我羞于和你们这等人为伍!” 路茨欲言又止,表情极为复杂地看着他。多雷安美滋滋地想,他一定是被我的演技震撼了吧! “真是冥顽不灵!”宣教长嫌弃地说,“路茨部长,不必跟这种人废话了,根本是浪费时间!” “我也觉得你们在浪费我的时间!”多雷安傲然。 路茨部长扶着额头,看上去好像吃坏了肚子。 “宣教长大人,我觉得不舒服,我们走吧。” 他转身便离开牢房,临走前对多雷安阴阳怪气道:“拂晓之神向来愿意给弃暗投明者一个悔过自新的机会。您什么时候想通了,可以告诉我。我期待再次在剧院中看到您所撰写的戏剧。” 说罢,路茨对其他人使了个眼色,飘然离去。典狱长恶狠狠剜了多雷安一点,用口型说“给我老实点”,宣教长则所有所思地跟了上去。 牢门再度紧闭,纷乱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旋梯上。多雷安长舒一口气,望向窗外。太阳正渐渐西沉,霞光布满天际。 星临城怕是要变天了。影子先生来到了这里。他走到哪里,哪里就会掀起腥风血雨。在殖民地,在尼诺维尔岛,在圣城……他的出现总是代表着赞助人的意志。 现在,赞助人终于要将祂的势力延伸到北国了吗? 多雷安不由心神激荡。他被卷入了一场磅礴的风暴,周围尚且风平浪静,但他能觉察到,某种摧枯拉朽的强大力量正在酝酿。 “风暴要刮到摩尔塔利亚了,而我就在风暴眼中!” 一阵全新的灵感如海潮涌入他的大脑。他旋即从神之匣中取出笔墨和花瓣,开始又一轮奋笔疾书。 只是……多雷安有些纳闷,影子先生特地来到铁穹堡,难道就只为探望他一下?为什么不把他救出去? 嗯,想必赞助人有祂的考量吧! * “路茨部长,您为什么对那个卡莱斯特那般宽容?” 马车上,宣教长不解地问道。 “他诓骗教会、煽动市民,是个十足的危险分子,依我看,应该早早处以极刑。” 莱曼望着窗外的街道,目不斜视回答:“那他就会变成慷慨就义的烈士英雄,永远被摩尔塔利亚人民铭记了。您也不希望哪天一群乱民喊着多雷安·卡莱斯特的名字起来造反吧?” 宣教长脸色变了变:“您言之有理。但是也不必对那种人客气,对于不服管教的刁民,就得给点儿教训。” “那种具有煽动力的人如果投靠到我们这边,能使我们圣国如虎添翼。想想《浪子归家》所创造的盛况吧!如果多雷安·卡莱斯特愿意归顺,再创作一些歌颂冷山公爵和教会的作品……”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可他会愿意吗?” “只要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诱之以利,没有人不会心动。等他看清形势,自然懂得该往哪边站。” 宣教长了然地点点头:“不愧是审判庭的精英,很懂得如何收服人心嘛。” 莱曼冲他一笑:“您过奖了。我只是提个建议,未必能成功。” 宣教长和他商业互吹了一会儿。莱曼心中叹气,多雷安团长!你在干什么啊!你是块木头吗! 他都暗示得那么明显了,只要多雷安肯假装低头服软,他就能找个借口请宣教长释放这位大文豪。可多雷安竟完全没领会他的意思,还一副巴不得慷慨就义的样子! 他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这辈子才收了多雷安当使徒。真是他的福报啊! 算了算了,自己收的使徒,哭着也要保住。就让多雷安继续在监狱里待着吧。他的超凡能力也派不上什么用场。要是把他放出来,惹出什么麻烦,到时候还得莱曼去捞人。 接下来他和宣教长又视察了城外的军队驻地和城防工事。莱曼装作兴致勃勃的样子,问了许多问题,暗中观察兵力部署和防御弱点,今后这些信息搞不好会派上大用场。 黄昏时分,他们回到了使馆。宣教长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宴会来为莱曼一行人接风洗尘。 出席宴会的大多是拂晓教会的圣职者,也有少数星临城的贵族和各界名流。他们夹杂在一群白袍子中,显得格格不入,努力融入的模样也叫人发笑。 宣教长向众人介绍了“路茨部长”,又向他引见当地的圣职者和贵族名流。莱曼心不在焉地交际着,这种无聊的社交场合他直接用“精湛演技”挂机,注意力都放在本体身上。本体作为不起眼的仆人,更能观察到不易被觉察的事物。 “说起来,怎么不见菲奥雷枢机?”莱曼漫不经心地问。 “他如今是冷山公爵的顾问,大多数时候都和公爵在一起。” “哦?不知我有没有这个荣幸去拜见公爵大人呢?” 宣教长皮笑肉不笑:“冷山公爵现在担任摄政,公务繁忙……” 话音刚落,宴会厅门口就起了一阵骚动。 “全国摄政、冷山公爵阿方索大人驾到!枢机主教、圣国大使菲奥雷阁下驾到!” 宣礼侍从的高呼声中,众人的目光齐齐射向门口。 一名身材高大的青年大步流星地走进宴会厅。他披着绣有白山的黑色斗篷,未着甲胄,腰间却悬着长剑。跟在他后面的是个身穿枢机圣袍的中年男子。 众人纷纷躬身行礼。莱曼礼节性地垂下头,宣教长则微微颔首示意。 “二位来得正好,我正和路茨部长说起你们呢!” 宣教长满脸堆笑,将莱曼介绍给了冷山公爵和菲奥雷枢机。莱曼以无懈可击的礼仪问候二人,同时从正面、背后暗中观察他们。 冷山公爵阿方索二十来岁,容貌和斯黛拉有些许相似,看得出两人有血缘关系。他不论怎么看都是个一表人才的青年,完全想不到他会是杀害亲人、篡位夺权的叛徒。 菲奥雷枢机相貌普通,言行举止间透着一种奇异的昂扬感,好像他正干着世界上最令人羡慕的工作。他真的是异端?路茨的名单不会出错吧? “您就是路茨部长?”阿方索笑着同莱曼握手,“圣国派遣了这么多位高权重的大人物,真叫我受宠若惊。” 莱曼隐约觉察到他话中带刺,莫非是嫌圣国制约他太多?看来阿方索和圣国之间也不完全是一条心。他这样的野心家,哪里受得了屈居人下? 但就是这样一个野心勃勃的篡位者,圣座却要求不论如何都要确保他的加冕和统治。阿方索为何如此重要?他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莱曼客气地回答:“圣座听闻摩尔塔利亚有邪教徒出没,十分忧心信徒们的安全,所以派我们审判庭前来追查。我完全不懂政治和军事,怕是帮不上您什么忙。这方面宣教长阁下和菲奥雷枢机比较擅长,您大可以倚仗他们。” “您谬赞了。我也只懂得教会事务罢了!” 宣教长谦逊地呵呵笑起来,心中却不大痛快。 这个路茨,还怪会演的。他怏怏不乐地想。什么捉拿邪教徒,分明只是个幌子。 圣座明明派了他来处理摩尔塔利亚事务,为什么又要加派路茨?不必说,肯定是首席审判官艾尔哈特想横插一脚! 都这时候了,圣座还搞派系制衡吗?老东西行不行啊? 宣教长越看路茨越觉得不顺眼。一想到这家伙会借口肃清异端来插手教会事务,夺走本该属于他的功绩和利益,他就浑身不舒服,好像有人穿着鞋跳上了自己的床一样。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路茨滚远一点? 路茨和冷山公爵阿方索聊得正欢。 “您打算何时加冕呢?” 阿方索端着一杯酒,不疾不徐地说:“暂时定在下个月,不过还有许多筹备工作要做。” “那当然,加冕典礼必须办得隆重盛大才行。” “光有典礼还不够。”阿方索啜饮了一口红酒,“实际上,近来总有些人散播风言风语,说我登基是名不正言不顺。” 路茨耸耸肩:“只是些民间传言罢了。” “路茨部长,您身为拷问真假审判官,想必比我更理解‘言辞胜过刀剑’这句话。那样的流言在早晚会危及我统治的根基。” 宣教长在心中冷笑,你一个杀害亲人谋权篡位的逆贼,当然会有人攻击你了!你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是一点逼数都没有吗? 路茨说:“依照摩尔塔利亚的习惯法,您登基称王也并无不妥之处吧?” “前王朝的惯例是这样的。”阿方索说,“前朝的末代公主维尔娜没有后嗣。王室绝嗣之后,贵族们举行了联合会议,从曾和王室联姻的贵族当中选举了新的国王,也就是现在的摩尔塔利斯家族。” 路茨说:“如今摩尔塔利斯家族也断绝了后嗣,贵族们选举您为新国王,完全合理合法。您的母亲不是公主吗?” 阿方索点头:“是这样的。但是总有人在我背后指指点点。我想,如果能有什么方法加强我的正统性就好了。” 路茨想了想:“如果摩尔塔利斯家族的公主,好像是叫斯黛拉吧,能与您联姻,那您的正统性就无人置喙了。” 阿方索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是啊……可惜她已经死了。菲奥雷枢机翻阅古籍,倒是找到了一个不错的方法。” “哦?愿闻其详。” 阿方索回身望着宴会厅中熙熙攘攘的人群,低声说:“您知道星临城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传说在很久以前,有一颗星星坠落在这里,人们于是在此地建立了城邦。前代王室用那颗星星的碎片打造了一顶王冠。末代公主维尔娜过世后,王冠和她一道下葬了……” 路茨一个趔趄:“您该不会要去盗墓吧?” “听说维尔娜公主的灵魂至今还在陵墓中徘徊,如果能得到那顶王冠,就说明获得了上上个王朝的祝福。我不论如何都要得到它。” 菲奥雷插嘴:“维尔娜公主的陵墓中遍布机关,据说没有盗墓者能活着回来。也许只有超凡者才有能力带回王冠。” 他热切地看向宣教长:“听说您手下有不少厉害的超凡者,能否借一些人手给冷山公爵呢?或者出借一些有用的遗物也可以!” 宣教长保持着风度翩翩的笑容,心里却已经骂骂咧咧开了。菲奥雷你这老小子,来我这儿乞讨呢?我的人手和遗物凭什么要借给你?他们走了谁来保护我? 况且第一圣殿的宝库刚刚失窃,这次圣座没允许我带走任何遗物,我借什么给你?空气吗? 宣教长愤愤不平,刚要找个漂亮的借口拒绝,目光却落在了路茨部长身上。 “对了,路茨部长不正是一位超凡者吗?”他笑靥如花,“您的超凡能力用在探路寻宝上,那可是专业对口啊!不如就由您去取那顶王冠吧!” 最好死在陵墓里,再也别回来了! 第161章 盗贼公会出动 第161章 盗贼公会出动 “路茨部长竟然是超凡者吗?”阿方索惊奇地打量着莱曼。 莱曼端着酒杯,保持着无懈可击的风度,心里早已骂骂咧咧开了。 宣教长这个老不死的,肯定是怕他夺权,才故意把他支开,没准还希望他能死在陵墓里呢。那点小心思,以为他看不出来? 宣教长说:“您有所不知,路茨部长拥有灵视能力,那可是非常稀有的超凡能力!” 莱曼谦逊一笑:“雕虫小技罢了,只能在后方做做研究,比不上战场上冲锋陷阵的战士。” 阿方索一副很心动的样子。 “据说维尔娜公主的陵墓中设下了许多机关陷阱。”他说,“若有路茨部长相助,我们一定能成功突破障碍,找到那顶王冠。” 做你的春秋大梦。莱曼讥讽地想。 但转念一想,阿方索早晚是要死的,等斯黛拉夺回王位,那顶王冠对她没准也有用。 而且一提到古代陵墓,莱曼就想到尸体,就想到残骸,继而思维跃迁,想到卢纳剩下的躯干该不会埋在那里头吧?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这一路上总是能顺便收获卢纳斯特的碎片。这趟旅程或许也有意外之喜呢? 莱曼故作为难地思考了一会儿:“可我来摩尔塔利亚是有任务在身的,怎能擅离职守……” 宣教长热情地说:“这怎么算擅离职守呢?圣座陛下指示过,阿方索大人的加冕典礼是如今的第一要务,所有人都应当鼎力相助。我会向圣座陛下去信说明,您不必担心!” 菲奥雷枢机也赞同:“关于调查邪教徒之事,您只需部署好人手,我们会替您监督手下们的。” 被三人包围,莱曼左右为男,只好点头:“好吧,既然两位都这样说了。可我只是个研究者,请不要对我的战斗技术抱太大希望。” 阿方索喜上眉梢,叫仆人斟满酒杯,为莱曼祝酒。宴会厅中觥筹交错,一派和乐。 众人喝到深夜才散去。莱曼假装醉酒,让他的本体把他搀扶回卧室。 一进屋,莱曼立刻恢复如常,反手锁上门。他和本体分头行动,检查了屋内有没有机关暗道,又推开窗,唤来两只猫头鹰,让它们在屋外盯梢。 做好这些,莱曼才松了口气,找了把椅子坐下。他的本体早就把自己平摊在床上了。 但是,工作还远没有结束。莱曼以小奇的身份通知多雷安,让他把神之匣里的木偶取出来,接着发动“灵体支配”,降临在铁穹堡的塔楼里。 “影子先生!”多雷安眉飞色舞,抓住莱曼的手摇个不停,“果然是您啊!白天我都没来得及好好跟你说说话!” “嘘,小声点。”莱曼指了指门外。多雷安是铁穹堡的重犯,有看守日夜轮班。 多雷安立刻换成气声:“您打算什么时候救我出去?”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莱曼就来气。今天白天多雷安若是领会了他的暗示,现在早就是自由身了。可他偏偏摆出一副坚贞不屈的模样。就算他宣布弃暗投明、改换立场,别人也不会相信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莱曼只能搪塞,“主人对你另有安排。你就先待在这儿,不要随意走动。” “我就知道!”多雷安满面红光。 你知道个啥?莱曼郁闷地斜睨他一眼。 “你在监狱里没受什么委屈吧?”莱曼问。 多雷安一听差点儿热泪盈眶。影子先生在关心他!四舍五入就等于伟大的赞助人在关心他!他们心里是有他的! “我很好,托芙和西尔维拉给我送来很多食物,还有墨水、羽毛笔,我在这儿什么也不缺——除了自由。” 莱曼点点头,想来也是,有同伴的资助,多雷安至少不愁吃喝,只要他不自己作死,小日子应该过得挺滋润。 “对了,有件事我想请教你。你有没有听说过前代王朝的一顶特殊王冠?” 多雷安略一思忖:“您是说‘碎星冠冕’吗?” “我不知道名字,但应该就是那东西。听说它和前王朝的维尔娜公主一起下葬了,有这回事?” 多雷安挠着自己蓬乱的胡子:“传说是那样的。维尔娜公主临终前立下遗嘱,将王室珍藏的艺术品和古董捐出来,建立了一座博物馆,也就是现在的星临城博物馆。但碎星冠冕是王室的标志,要随她一道下葬。您为什么问起这个?” 莱曼刚要回答,多雷安就自顾自地说:“我知道了,肯定是冷山公爵想找到它吧?他得位不正,所以迫切需要什么东西来证明自己。” “不愧是大文豪,如此敏锐。” 多雷安自豪地叉腰昂头。 莱曼无奈,续道:“你对维尔娜公主的陵墓了解多少?” “只知道它位于星临城北方的霜牙山脉中。那附近流传着奇妙的怪谈,每到月圆之夜,就会有女子的幽灵在山中出没,牧民们传闻那就是维尔娜公主的亡灵。” 多雷安顿了顿,脸色变得有些苍白,“我本来是不信有亡灵的,但是自从我亲眼见过……” 废弃古堡地下的那趟冒险之旅,给他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他打了个哆嗦,问莱曼:“您要去寻找碎星冠冕?” 莱曼潦草地颔首:“那东西对斯黛拉或许也有用。而且陵墓中或许还有别的我所需要的东西。” “影子先生的本领我是信得过的。如果您找不到碎星冠冕,那就没人能做到了。” “多雷安团长,在监狱里的这些日子里,拍马屁的功夫很有长进嘛。” “哪里是拍马屁,这都是真心话呀!”多雷安笑嘻嘻地说,“我忽然有了新灵感,嗯,下一首诗就写博物馆中的艺术品吧!我连名字都想好了,就叫《摩尔塔利亚古陶罐颂》!” “你在写诗?”莱曼知道多雷安神之匣中装着什么。 一提这个多雷安就来劲儿了。“是的!我虽然被困在这里,却也还是能在我擅长的领域发光发热!您要看看拙作吗?” “呃这就大可不必……” 多雷安没给莱曼拒绝的机会。他从神之匣中取出尚未写完的花瓣,怼到莱曼鼻子下面。 莱曼粗略扫了一眼,花瓣上的诗歌似乎是关于埃夫勒河的。多雷安诚挚地赞颂大河沿岸的美景,从发源地白泉谷一直讴歌到入海口冷山港。 “我以为你会写一些鼓励人民反抗的诗歌。”莱曼颇感意外。 “写得太直白,没准会给持有花瓣的人带来麻烦。”多雷安说,“描绘风景的诗就安全多了。即使被圣国人发现,他们一时也觉察不出异状。” “风景诗有用吗?” 多雷安自信地咧开嘴。轻浮、滑稽和哗众取宠从他身上退去了。莱曼还是第一次见他笑得如此意气风发,胸有成竹。 “这是我们故乡的美景,歌颂它就足够了。” 莱曼定定地看着这位落魄的文豪。过了许久,他点点头。 “我明白了。我还有些别的事,就不久留了。你注意安全。” 两人握手道别,莱曼取消“灵体支配”,化作一具木偶。 多雷安将木偶塞回神之匣,又取出笔墨,点起一根蜡烛,继续他的创作。 “莳花者”变出的花瓣上写满了优雅细密的字体。每写满十片,多雷安就将花瓣从窗户抛出去,用尼诺维尔那位老婆婆送的羽毛掀起一阵狂风。 风卷着花瓣越飞越远,飞入星临城的街道,消失在鳞次栉比的建筑之间。 * 同一时间,七灯城。 一队武装到牙齿的骑士正穿过街道,朝城门前进。队伍之中夹着一辆显眼的囚车,车里关着四个遍体鳞伤、气息奄奄的男人。 “大爷,大爷,赏口饭吃吧……” 一名老乞丐冲骑士伸出一只破碗。骑士连一个眼神都没施舍给他,从他跟前打马经过,丝毫没放慢速度。 老乞丐朝后缩了缩,生怕被马踩到。他行将就木地坐在尘土飞扬的街边,全身都笼罩在阴影中,只露出一双眼白多于眼黑的眸子。 当囚车从他面前驶过,他收起破碗,撑着老迈的身体,无声地钻进小巷,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没人关心一个肮脏乞丐的去留。 进入小巷中,老乞丐突然挺直了腰杆。他目露精光,健步如飞,像一只矫健的猫儿般踩着巷尾堆积的垃圾,登上屋顶。 他赤足踏过瓦片,悄无声息地潜行。夜色遮掩了他的身影。在他脚下,骑士车队正粼粼驶过。 他跳过房屋之间的空隙,轻巧地落在另一座屋顶上。他一边追随车队前进,一边用一枚打磨光滑的晶石有节律地反射月光。 在下方街道的阴影中,两个人影目睹了屋顶上的反光。 他们披着朴实无华的黑斗篷,却戴着华丽的面具——每到春季,摩尔塔利亚各地都会举行狂欢节,人们会戴上面具盛装出行,不分阶级身份共庆佳节。 但是在深秋季节,这种打扮就极为怪异了。 “科内利斯,你去释放俘虏。那个骑士头子交给我。”其中一个人低声说,这是个女人。 “再等等,英格丽德。等他们到了蜘蛛巷再动手。”另一个人说。 两人正是锈锚旅馆的男女老板。 前不久,骑士团在七灯城逮捕了四个潜伏的翼狮军士兵。他们正在暗中组织反抗活动。参与活动的普通人通通下狱,四名士兵则被绑在广场上示众三日。其间有些民间义士试图暗中救援,却被严阵以待的骑士团一网打尽。 今夜,骑士团准备连夜押送他们前往首都星临城。七灯城盗贼公会集体出动,只为完成一桩惊天窃案——“盗取”车队中的四名翼狮军俘虏。 骑士车队接近了蜘蛛巷。寂静的街道一下变得热闹起来。这里是七灯城的闹市区,酒馆、妓院、夜市彻夜不眠。来来往往的路人川流不息,醉汉在人群中大呼小叫,衣着暴露的女人和少许男人站在街边调笑。 骑士们经过时,人群畏惧地向两边分开,沸腾的人声一时间安静了不少。但仍然有胆大包天之徒不怕死地凑上前。 “大人们,请看,这是独门秘方的壮阳药!”一名小贩捧着一托盘的小瓶子,献宝似的追上骑士队长,“只需一滴就能让您生龙活虎,让您的妻子满意到尖叫!不来一瓶吗?” 骑士队长一言不发地比了个手势。两边的扈从用长矛顶了顶小贩,示意他滚远点。 小贩激动地举起一只瓶子:“真的不来一瓶吗?您没有妻子?那为了您的女友?男友?……宠物?” 扈从一巴掌扇向小贩。还没碰到他,小贩就惨叫着后退数步,将手中托盘往地上一撂,所有瓶子哗啦啦碎了一地。 瞬间,地上“砰”地一声,浓稠的烟雾如怒涛般翻涌而起,瞬间吞没了整条街道。人群爆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刺鼻的辛辣气味蔓延开来,马匹嘶鸣着人立而起,好几个骑士们被甩下马背。 “不要慌!”骑士队长勒紧马缰,稳住受惊的坐骑,“维持阵型!” 弥散的烟雾让能见度几乎降到零。骑士们只能听到人群正四散奔逃。他们依照常年训练和战斗得出的经验收缩阵型,警惕地观望四周。 就在这时,骑士们毫无防备的头顶,一个黑色人影破开浓雾,从天而降! 那是个身披黑衣的女人,戴着一张绘有花纹的华丽银色面具。她反握着一柄短刀,落地的瞬间,刀光化作一条锐利的弧线,随即一名扈从背后鲜血喷涌,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倒地不起。 骑士们连忙拔出长剑。 又有数道黑影自烟雾中浮现,与骑士们短兵相接,一击之后便再度潜入雾中。烟雾深处,众多影影绰绰的人形如虚似幻,令骑士们根本分不出那究竟是敌人还是奔逃的平民。 “有敌袭!!!”队长吼道,“是来劫囚的!防御囚车!” 他的身后,一个修长的身影穿过刀光剑影,带起一缕雾气。 那个是个同样戴着面具的男人。他如同在风暴中穿行的雨燕,灵巧迅捷地踩着倒地的马匹,一路掠过战场,直奔队伍中央的囚车。 随着一声脆响,铁索被他一刀斩断。 四名俘虏不假思索地跳下囚车,跟着面具男人朝雾中奔去。 但骑士队长早已猜到了他们的行动。他正要追上去,面具女人一刀砍中马腿。在马儿的嘶鸣声中,队长摔在地上。他一声不吭,爬起来后大声咆哮:“所有人,优先缉拿俘虏!” 附近的骑士立刻反应过来,提着剑朝面具男人追过去。 面具男人领着四名俘虏钻进一条狭窄曲折的小巷。而在他们身后,一队敌人已经冲散烟雾,紧追而来。 四名俘虏跌跌撞撞地跟上面具男人。他们个个有伤在身,大大拖慢了逃跑的速度。追得最紧的骑士已经迫近他们十步之内。 “你们先走!前面有人接应!”面具男人拔出短剑,让俘虏们先行,自己转身迎向追来的骑士。 他侧身闪开最前头的骑士挥来的宝剑,举起短剑架住对方的武器,金属碰撞擦出一串火花。 另一名骑士绕到他身侧。他没有持剑,而是握着一柄怪异的长鞭,黑色的鞭身上缠绕着黄色的条纹,如同一条死去的毒蛇。 骑士挥舞起长鞭。鞭梢击破空气,发出响亮的声音。面具男人下意识向侧方扑倒,鞭子从他头顶堪堪擦过。 可就在电光石火的刹那,鞭子竟违背了物理学规则,在空中猛然扭转,反向扫过来! 鞭子擦过面具男人的后背,与身体接触的瞬间,鞭梢上突然长出一排细密的牙齿,死死咬住他的肩胛。 面具男人条件反射地避让。鞭梢的牙齿刺破斗篷,陷入他的皮肤中,随他的动作撕裂了他的血肉。 鲜血涌出,温热的液体顺着脊背流下。面具男人“嘶”了一声,短剑脱手。他单膝跪在地上,堪堪稳住身形。 “遗物?”他低声说。 再抬头时,两名骑士已将他前后包围,面无表情地低头俯视着他,眼神如同看着一只垂死挣扎的猎物。 另有数人绕开他们,追向巷子深处。身后传来绝望的惨叫。 失算了!面具男人无声地咒骂了一句。这队骑士并非什么精锐部队,居然持有遗物,圣国到底给他们发了多少好东西? 火光在他的银色面具上跳动。他看到其中一名骑士举起了剑,剑尖对准了他的咽喉。 ……到此为止了吗?面具男人悔恨地地闭上眼睛。 铮—— 一声清越的金铁交鸣。 面具男人猛地睁眼。 长剑在距离他咽喉不足一寸的地方停止了。持剑的骑士怔愣地盯着虚空,面具男人掉落的短剑不止为何不偏不倚地插在他的脖子上。 “砰”的一声,他重重倒地。 他的长剑飘浮起来,好像有一个看不见的人正握着它。 剩下的那名骑士露出惊惧的表情。他一鞭子挥向飘浮的长剑,鞭梢如同拥有自我意志般,卷住剑柄,将它狠狠掼在地上。 他踩住长剑,抽回鞭子,又狠狠抽向面具男人。 接着,他的动作停止了。他恐惧地盯着自己的手,又看看自己的腿。他居然动不了了。他试图晃动身体,甲胄的甲片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可他依旧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面具男人错愕地望着骑士。他仿佛变成了一尊雕塑,只有眼珠还在疯狂转动。 身后的黑暗中再度传来数声惨叫。几秒之后,纷乱的脚步声朝面具男人涌来。 他以为是追击翼狮军俘虏的骑士又回来了,正准备迎击,却愕然看见回来的正是那四个俘虏。他们身上沾满新鲜的血迹,但没有新的伤口——血液属于其他人。 “怎么回事……?” 俘虏们面面相觑,也带着惊愕和畏惧的神色。他们没有回答面具男人的问题,而是垂手毕恭毕敬让到一旁。 从他们身后走出来一个身披斗篷的娇小人影。 “好久不见。”娇小人影撩起兜帽,露出一张严重烧伤的面孔。 第162章 无名者 第162章 无名者 科内利斯呆若木鸡地望着那名脸上有烧伤的少女,努力将他所见的一切和记忆中的面孔重叠在一起。 “是你?!”他惊叹,“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去……” 有那么一瞬间,科内利斯以为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从斯黛拉离别到他们决定劫囚,这中间的一切都是梦境。现实中的斯黛拉还没走,梦醒了,他在七灯城再度遇见了这个少女。 但是……不对!那不是梦!身上的疼痛不会骗人。斯黛拉真的回来了,还变成了一个超凡者…… 她在旅途中究竟遇到了什么?她为什么要回来?该死,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盗贼公会的首领罕见地陷入了混乱。在他不知所措的时候,斯黛拉从他身边走过,来到那名手持奇异长鞭的骑士面前。 骑士目眦欲裂地瞪着她,长鞭像是呼应他的意志一般剧烈扭动起来,弹出毒牙,猛地袭向斯黛拉。 斯黛拉抬起手。地上的一柄长剑霍然起飞,以极快速度旋转着削断了骑士的手指。骑士发出痛彻心扉的惨叫,断指同长鞭一起落在地上。长鞭无力地扭动着,最后躺在血泊里一动不动,宛如一条人畜无害的斑点带子。 斯黛拉又做了个手势,旋转的长剑刺向骑士的脖子,从钢铁护颈的缝隙间径直穿过,钉穿他的咽喉。 做完这些,她弯腰拾起那根怪异的长鞭。科内利斯只见她手腕一翻,长鞭就消失无踪了,像是被塞进了一个看不见的口袋里。 这又是什么超凡能力?盗贼公会的首领自诩博闻多识,却从未见过如此惊人的场面。 斯黛拉这时才看向他:“这些人怎么办?” 科内利斯愣了愣才意识到她问的是那些翼狮军俘虏。 “我们有出城的密道,可以把他们护送到锈锚旅馆……” 斯黛拉点点头:“那我们在锈锚旅馆再见。” “等等!”科内利斯叫住她。 盗贼公会首领摘下银色面具,远远抛给她:“戴上这个。别让他们发现你的身份。” 斯黛拉掂量着银色面具,像是在欣赏上头的花纹。 “我曾经也有一个类似的面具。”她轻声说,像是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那时候我还很小。在星临城的狂欢节上,我哥哥给我买了一个。可惜后来我把它玩丢了。” 她冲科内利斯点点头,戴上面具,拉上兜帽,缓缓走出小巷。 大街上,烟雾正在渐渐散去。变得稀薄的雾气中,骑士和盗贼双方身影都变得越发清晰。 失去烟雾遮掩的盗贼们很快落入下风。不论人数、装备还是训练,他们都远远比不上正规军。依照计划,他们的任务只是拖住骑士,等收到翼狮军俘虏脱逃的信号后,他们应当立即脱离。 可是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信号?科内利斯失败了吗? 英格丽德按捺住心中的不安,主动迎向骑士队长,试图拖住他来为同伴争取时间。 骑士队长虽然身披甲胄,但甲片之间的缝隙却是弱点。英格丽德将短剑舞得密不透风,以眼花缭乱的佯攻骗开骑士队长的攻击,乘机一剑刺向他肩甲之下的缝隙。 短剑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像是撞上了花岗岩。 英格丽德大惊失色,立刻抽回短剑。 剑锋居然出现了缺口!骑士队长的甲胄下面难道还穿了一层护甲? 队长发出冷笑。他抬起面甲,露出棱角分明的面孔。在凄冷的月光下,他的皮肤犹如岩石一般粗糙,全然没有人类血肉该有的质感。 “超凡者!”英格丽德咬牙切齿。 他的能力应该是将皮肤化作岩石。普通刀剑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队长眼中掠过一丝轻蔑。 “你们是什么人?有多少人手?谁指使你们的?” 英格丽德嗔笑一声:“说出来怕吓死你!我是主保圣人下凡,手里共有十万兵马,就潜伏在城外,一声令下就杀进来取你项上人头!” 队长好整以暇地逼近她:“那我就只好把主保圣人送回天上了。替我向拂晓之神问好!” 他一剑斩向英格丽德。盗贼公会的首领哪里接得下这一剑,匆忙疾步后退,却恰好落入陷阱——她的后方就是囚车,她再无退路了! 队长抬手又是一剑。英格丽德矮下身体,剑锋从她头顶擦过,劈中囚车。英格丽德从队长胳膊下钻过去,一闪身蹿到他背后,将短剑刺向他的面门。 如果她没猜错,这类超凡者的弱点应该是眼睛! 队长不躲不闪,举起左手,直接握住了她的短剑! 金属扭曲的响声中,短剑被他生生捏变了形! 他冷笑一声,丢开已经变成废铁的短剑,一把掐住英格丽德的脖子。 千钧一发之际,一把剑从侧面飞速袭来,带着尖锐的破空声。队长本能地偏过头,长剑擦过他岩石般的皮肤,溅出一丝火星,“当”的一声钉入囚车围栏,剑尾还在兀自颤抖。 一张华丽的狂欢节面具从黑暗中浮现。 英格丽德一开始以为是科内利斯回来了,却见那人的身体缓慢离开阴影。那人比科内利斯矮了半个头,身材也更娇小,像是个女子。 戴面具的女子扬起手,几把长剑悬浮在她身后,仿佛有几名无形的武士正拱卫着主人。 盗贼公会中没有这号人物。莫非是七灯城大隐于市的高手? 英格丽德心念电转,朝戴面具的女子喊道:“他的能力是石肤!眼睛是弱点!” 话音刚落,面具女子身后的长剑就疾射而出,如飞箭般直指骑士队长的面门。 当! 队长瞬间放下面甲。长剑擦过钢铁甲胄,只让队长的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 “你以为我想不到自己的弱点?”队长语带嘲弄,举剑指向面具女子。 面具女子转向英格丽德:“带着你的人快走。” “可是……” 话音未落,英格丽德整个人不由自主地飞了出去。她身上的所有金属物体像获得了生命似的,拖着她朝战场的反方向飞去。 她差点被自己的项链勒死,于是赶忙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盗贼们,拉起一个倒在地上的弟兄,踹开想偷袭的士兵,往街道旁的暗巷冲去。 众骑士和扈从意图追上去,骑士队长却大吼一声:“不必管那些老鼠!所有人都给我拿下这个女人!杀了她的连升两级!” 晋升的许诺让骑士和扈从像是被打了鸡血一般,顿时燃起了斗志。他们不再理会四散奔逃的盗贼们,一致蜂拥向面具女子。 面具女子站在原地岿然不动。 下一秒,他们的动作就瞬间凝固,所有人都变成了雕像,就像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戴面具的女人,而是传说中能用眼神就将人石化的蛇发女妖。 骑士们发现自己被盔甲困住了。原本用于保护他们的甲胄现在变成了沉重的外壳,令他们动弹不得。 他们的武器脱手而出,飞上天空,汇聚成一股盘旋的钢铁洪流,以面具女子为中心庄严地旋转着。 “你以为我想不到你的弱点?”面具女子用队长自己的话回敬他。 她双手猛然交握。骑士队长惊恐地感觉到自己身上的盔甲似乎在熔化。那些钢铁像是被投入了炽热的高温熔炉,被肉眼不可见的铁锤敲击变形。 他的头盔化作铁水,从他脑袋上流了下去,又凝固成一条铁锁,牢牢捆住他的胳膊。 ——超凡能力·炼金术士! 不仅可以操控金属,还能任意使金属变形,将多种金属制成合金,或是从合金中提纯单质。 面具女子高高举起手,然后陡然挥下。 天空中的武器化作磅礴的剑雨,无情地倾斜而下! 所过之处,骑士和扈从们无声倒地,如同被利斧伐倒的树木。骑士队长的瞳仁中映出一柄细长的匕首。 尖锐的疼痛从右眼发散到全身,他张开嘴发出无助的喊叫。他的叫声汇入了更纷乱、更宏大的惨叫的洪流,然后他便什么也看不见了、什么也听不见了。 戴面具的女子踏过满地的尸体,走向车队中唯一的幸存者——那是一名十四五岁的男孩,穿着侍从的号衣,正瑟缩在囚车下头。 这是他第一次上战场。身为骑士的侍从,他还没有自己的盔甲和武器。他希望在这次战争中好好侍奉他的主人,得到对方的推荐,将来也能晋升为骑士团的一员——几分钟之前他还做着这样的美梦。 现在,他被噩梦般的景象吓得尿了裤子,连站起来逃跑的力气都没了。 “别、别杀我……”男孩满脸泪痕,“求求您,饶了我吧,我什么都愿意做……” 面具女子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你的年纪比我还小,我不杀你。”她说,“你走吧,回去报告给你的上司们,告诉他们这里发生了什么。” 男孩发出一声凄惨的哽咽。他试着站起来,可双腿一软又瘫坐了下去。 面具女子不再理会他,转身走向盗贼们。 男孩望着她的背影,鼓起毕生的勇气问:“你是谁?” 女子脚步一顿。 “我是……”她犹豫了片刻,“我谁也不是。我是个无名者。” 女子对自己灵光一现的答案似乎很满意,连语气都轻松了不少: “对,你就这样告诉骑士团或者宣教会或者谁都好,告诉他们——无名者来了!” * 锈锚旅馆。 疲惫不堪的盗贼们拖着遍体鳞伤的翼狮军士兵,通过盗贼公会的密道逃出城。旅馆关闭了大门,只在大厅里点了一盏昏暗的灯。 翼狮军士兵们坐在桌边,赤裸着上身,英格丽德正为他们检查后背的伤口。科内利斯不见踪影。 戴面具的女子从后门走进大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集中在她身上。她愣了愣,有些不知所措,看看众盗贼,又看看大厅,像是在确认自己没走错地方。 她摘下面具。看清她的面孔后,盗贼们一半发出大为震撼的抽气声,另一半发出不出所料的叹息声。 斯黛拉虽然只在锈锚旅馆住过短短几日,但所有人都对她印象深刻。盗贼们总能把珍宝的样子铭记于心。 “真是你,斯黛拉!”英格丽德惊异地打量着她,“你怎么回来了?你怎么……变成超凡者了?” “说来话长。”斯黛拉闭上眼睛。 英格丽德以为她要开始长篇大论,做好了洗耳恭听的准备。 “我觉醒了超凡能力。”斯黛拉平静地说,“现在我要回星临城。” 寂静降临在锈锚旅馆。众人安静地等待下文。可等了又等,斯黛拉也没再开口。于是他们震惊地意识到,她已经说完了。 “就这样?”英格丽德难以置信。 “就这样。”斯黛拉说。 距离她上次光顾锈锚旅馆才过去不到两个月,可她却觉得那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这中间发生了太多太多,多到说上一天一夜也说不完。也许有一天,她会将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告诉英格丽德他们,但现在她只能说出那么两句话。 “你们又是怎么回事?”她以目示意那四个翼狮军士兵。 “他们本来藏在七灯城,后来被圣国人发现了。”英格丽德解释,“所以我们打算劫囚车。” “太危险了。”斯黛拉摇头。如果不是她刚好来到七灯城,刚好听说有翼狮军俘虏要被移送到别处,刚好也准备来劫囚车,那盗贼公会恐怕就要全军覆没了。 英格丽德笑着摊开手:“谁叫我们是盗贼呀,我们就是喜欢刺激。” 这时,一个盗贼从二楼走下来,站在楼梯上探出身体,对英格丽德说:“你哥哥情况不妙。” 英格丽德脸色骤变:“他怎么了?” “他在发高烧,伤他的武器肯定淬了毒。你知道是什么毒吗?”盗贼说着,目光落在斯黛拉身上,“你!你怎么又来逛窑子!这世界还能不能好了!” 英格丽德目不斜视,抓起一只银餐盘往盗贼脑袋上丢去。 一定是那根鞭子的缘故。斯黛拉心想。 她偷看了一眼神之匣中的鞭子。 【名称:女王的奖励】 【描述:来自一位以凌虐他人为乐的女士,被她虐待的人从未怨恨过她,反而感激她的恩赐。这根忠诚的鞭子将主动为你索敌,它的毒牙可以模拟蝮蛇的毒素。】 ……好怪的遗物。圣国都收藏了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持有这个遗物的骑士就没觉得别扭吗? 小奇说不定知道该怎么解毒。如果连神的使者都无计可施,那世界上就没人能救科内利斯了。 “我来想想办法。”斯黛拉说,“让我独处一会儿。” 英格丽德指了指空荡的厨房。斯黛拉独自走进去,反手掩上门,接着双手合十,呼唤小奇的名字。 噗。白色小动物出现在她面前。 “啥事儿啊大半夜的!”它的耳朵耷拉着,像是因为被吵醒而不悦。 斯黛拉简要说了一遍盗贼公会劫囚的经过。 “我问问西尔维拉。”听完后小奇说,“精灵族擅长制作草药,她没准有解毒剂。” 小奇“噗”的一声消失了。十分钟之后,它再次出现。 “解毒剂放进你的神之匣了。”它说,“每次服用一勺,一天服用三次。另外还有一些伤药,你视情况取用。” 斯黛拉取出装解毒剂的小瓶。其中的液体在烛光里泛着诡异的绿光。她羞愧地想,自己入教时间短暂,从没贡献过什么,却向别人伸手要这要那,会不会不合适? 可她也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能和别人交换。想来想去,她把唯一一件拿得出手的“女王的奖励”掏了出来。 “这个送给西尔维拉作为感谢。” 一分钟后,西尔维拉坐在黄金城为她准备的贵宾行馆中,看着神之匣里多出来的“女王的奖励”,陷入沉思。 斯黛拉公主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送她这个?总觉得这件礼物别有深意。她肯定不是随便送的。她是在暗示什么吗? 第163章 霜牙山脉 第163章 霜牙山脉 最终,西尔维拉思虑再三,慎重地将“女王的奖励”退了回去。 “只是一些药品而已,不必用这么贵重的遗物来交换。”她嘱咐小奇代为转达,“而且我们精灵族和人类之间有文化差异,我们一般不用这么激烈的……工具。” 斯黛拉充满感激地取回了遗物,心说西尔维拉不愧是精灵族的圣女,真是慷慨善良。可是,精灵族不爱用鞭子吗? 对了,他们好像更擅长弓箭。吟游诗人的故事里,冒险小队中的精灵总是担任弓箭手。所以,即便是强力的武器,不顺手的最好也不要用。这就是战士的经验! 斯黛拉又学到了新的知识。 她走出厨房,将解毒剂和伤药交给英格丽德。盗贼们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疑惑她是怎么用调味料调出解毒剂的。 “我要走了。”斯黛拉带上兜帽,对英格丽德说,“替我向科内利斯问好。” “什么?现在?” 英格丽德把药瓶丢给身边的盗贼,匆忙追上斯黛拉。她站在门边,望着少女披着斗篷的身影逐渐没入夜色。 “等等!你不多住几天吗?不收你房钱!” 斯黛拉停下脚步,回头和她对视。 “我得尽快赶去星临城。”她顿了顿,“那里有人在等我。那里即将发生一些事。” “你一个人?”英格丽德双手环抱,懒洋洋地往门框上一靠,“不需要旅伴吗?” 斯黛拉内心忽然涌出一种渴望,她想对英格丽德大喊:你们跟我一起来吧!她知道只要自己这么说,英格丽德一定会答应,盗贼公会所有人都会答应。 但另一个更加坚定的念头阻止了她。她要做的事太危险了,英格丽德他们已经帮了她很多。虽然是七灯城大名鼎鼎的盗贼公会,但也只是平民。不可以再把他们卷进去了。 斯黛拉踌躇了片刻,取出“女王的奖励”递给英格丽德。 “这个送你防身。”她说。 英格丽德眼睛发光,欢天喜地收下鞭子,立刻爱不释手地美美把玩起来,直到她被人撞了个趔趄——那四名翼狮军士兵争先恐后地挤开她,追上斯黛拉。 “请等一下,您是……您是我们想的那一位,对吧?”其中一个看上去最年长的期期艾艾道。 斯黛拉再一次停下脚步。她侧过脸,用烧伤的那一边面颊对着四个士兵。他们同时哆嗦了一下。 最年长的士兵说:“请让我们和您一起去吧!我们本来就是亚斯特王子的部下,现在追随您也是天经地义!” 斯黛拉端量着他们的面孔。这四个人最年长的三十岁左右,最年轻的也不过二十出头,他们衣衫不整,身上缠着浸血的绷带,因为长期备受磋磨而虚弱不堪。可他们看她的眼神是那样期待,好像余烬中突然迸射出了一颗炽热的火星。 “可你们的伤还没好,能战斗吗?”斯黛拉说。 士兵挺胸抬头:“这点小伤不碍事的!” “是的!我们在战场上什么伤没有受过!” 后方的英格丽德往他腿上的伤口狠戳了一下。士兵立刻抽着气跪倒在地。英格丽德冷笑:“哼,逞强。” 斯黛拉摇摇头:“你们认识弗洛里安吗?” 士兵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人说:“我们不是同个营的,但我知道那人。” “弗洛里安正在组织反抗力量。我要你们像他那样。等你们准备好了,再到星临城来!” 四个人同时挺直腰杆,向斯黛拉行礼。斯黛拉依次记住他们的面孔,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夜色中。 像来时一样,她没有走大道,而是沿着人迹罕至的山间小路前进。 她没向盗贼公会所要任何东西,只带走了那张华丽的狂欢节面具。和她同行了一路的小老鼠从背包里爬出来,趴在她的肩膀上,小鼻头在冷冽的空气中嗅来嗅去,偶尔发出吱吱的叫声。 斯黛拉很想知道它都说了些什么,可惜她听不懂老鼠语。影子先生似乎能听懂。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噗。 小奇冷不丁地凭空冒出来,飘浮在她侧上方。 “斯黛拉,你这就出发啦?”它甩着大尾巴说,“不跟你的朋友多聚一聚吗?” “星临城还在等我。”斯黛拉边走边回答,“那边情况如何?” “影子先生已经抵达星临城。冷山公爵为了加冕典礼,派他去寻找前王朝的碎星冠冕。” “可那东西不是陪葬品吗?”斯黛拉蹙眉。身为公主,她对碎星冠冕耳熟能详,当然也知晓它的下落。 “所以影子先生不得不去盗墓了。”小奇一脸苦相。 “卑鄙无耻的阿方索!”斯黛拉忍不住大声咒骂,“居然敢去打扰安眠的逝者!他一定死无葬身之地!我诅咒他的先……” 她住了口。本想问候阿方索的先祖,可突然想起那也是她自己的先祖,导致她连骂都骂不出口。 小奇说:“影子先生要我向你打听打听,你对那座陵墓了解多少?” “你指哪方面?” “陵墓中有什么危险?碎星冠冕具体在什么位置?你身为王室成员,知不知道什么独家秘密?” 那都是三百年前的前朝的事了,我哪里会知道……斯黛拉回忆着她学过的历史知识,搜肠刮肚,终于想起了一件和陵墓有关的逸闻, “秘密我没听说过,但是在我小时候,霜牙山脉传出过幽灵出没的传闻。我哥哥带着兵马去调查。他回来后,我问他有没有抓到幽灵,他说只遇见一位暴躁的女士。” “女士?”小奇竖起耳朵,“维尔娜公主本人的幽灵吗?” “我哥哥没告诉我那么多,他只说那位女士最终愿意在山里安家,从此守护陵墓。” “一位神秘的守墓人……”小奇若有所思,“那么你可曾听说过,陵墓里陪葬了什么别的宝贝?比如,特别古老,特别贵重,最好是和古代神明有关的物品。” 斯黛拉耸肩:“维尔娜公主临终前把王室珍藏都捐赠给博物馆了,没被博物馆收藏的那些也被新王朝继承了。没听说过有什么特别贵重的陪葬品——除了碎星冠冕。” 小奇嘟囔:“你们那个博物馆也不简单……” 斯黛拉想起了她和多雷安团长在博物馆地下的遭遇。那就像是上个世纪的事一样遥远。 “难道陵墓里也有和那个沙漏类似的东西?”她敏锐地觉察到小奇话里有话,“影子先生实际上是要去找它?” “嗯,我们觉得有很大可能。要是真能找到,我们的教团可以说是如虎添翼呀!” 斯黛拉不禁羡慕起了影子先生。同样都是使徒,她和多雷安团长被卷入那枚沙漏造成的时空错乱时,差点儿连小命都丢了。而影子先生却敢于主动去寻找和沙漏一样危险的东西,出入神秘的古代王陵如入无人之境。这就是资深使徒的自信和实力吗? 她什么时候才能拥有和影子先生一样的力量呢?如果她有的话…… 斯黛拉紧紧握住拳头,加快脚步。 回去的旅程比来时要容易得多。她已经习惯了坎坷的道路。当被荆棘灌木阻拦时,她就操控匕首清理一条足够她前进的通道。 一路晓行夜宿,七天之后,斯黛拉来到了一座小城。她的补给已经耗尽,于是她在城门关闭前进了城,找了间旅馆住下,打算第二天去市场上采买补给,然后继续赶路。 第二天,斯黛拉在晨光中醒来。简单梳洗之后,她下了楼。 旅馆一楼一大早就坐满了人。当斯黛拉走下来,所有人一致停止说话,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斯黛拉一瞬间怀疑自己没睡醒。她不是都离开七灯城好几天了吗,为什么一睁眼又回到锈锚旅馆了?为什么科内利斯、英格丽德,还有盗贼公会的成员会坐在这里悠闲地吃饭?她又被卷进什么时空乱流了吗? 她跑到旅馆门外,盯着招牌看了半天,用力揉揉眼睛,又跑进旅馆。 “你们怎么会在这儿?!”她尖声问。 英格丽德慢条斯理地切着盘中奶酪:“来吃早饭啊。哪条法律禁止我们这么做吗?” “你们为什么要跟来?” 科内利斯有些没好气地说:“谁跟着你了。我们是自由的摩尔塔利亚国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我们打算去星临城,游览伟大的首都。”英格丽德向往地捧着脸,“我还要去参观著名的博物馆,然后去看海。我还没见过大海呢。” “你们……你们……”斯黛拉语无伦次,“旅馆怎么办?公会呢?” “窑子关门了。”那个总是把逛窑子挂在嘴上的盗贼说,“毕竟在七灯城惹上了大事,科内利斯的相好们也罩不住我们,只能出来避风头。” “我不是说了不要来吗?” 盗贼们哄堂大笑。“你又不是什么国王、公主,凭什么命令我们?你说是不是,无名者小姐?” “就算真是国王的命令,我们也不会听的!谁家好盗贼听国王的啊?” 斯黛拉一时间气坏了。她之所以不带上这群人,就是不想把平民卷进即将发生的战争中。他们为什么不听她的?为什么上赶着跳进混乱又致命的漩涡之中? 亚斯特说得没错,盗贼公会根本不是什么劫富济贫的侠盗,就是一帮不服管教的刁民…… 可是好奇怪,为什么眼眶又酸又热? 她背过身,骂骂咧咧着“刁民,刁民”,一边抹眼睛一边径直往大街上走去。英格丽德在她背后喊道:“喂!我们是骑马走大路来的,速度比你快哦!说不定会比你先到达星临城呢!” “要买马吗?算你便宜一点!”科内利斯说。 斯黛拉加快脚步,去市集买够了必要的物资。她出城时,背后莫名其妙多了一大帮人。他们在她后方嘻嘻哈哈,唱起了一首关于海盗和渔家姑娘的歌,好像小朋友结伴去郊游。 “老大,这条路对吗?”斯黛拉听见一个盗贼问道,“你也没去过星临城啊,会不会把我们带沟里去?” “星临城在东边,只要往东走肯定没错。”科内利斯胸有成竹。 “哪边是东?” “……你这种白痴是怎么混进我们公会的?” 于是,一个人走在最前,一帮人跟随在后,前者沉默,后者欢笑,一往无前地奔赴太阳升起的方向。 * “您确定这个方向没错?”莱曼望着前方越发险峻陡峭的山路,狐疑地问身旁的人。 冷山公爵阿方索骑着一匹银鬃的黑马,裹在厚实的毛皮中。他看了看手中地图,笃定地说:“没错,就是这个方向。” 这是他们离开星临城的第四天,队伍离开了平坦的平原地带,进入山区。霜牙山脉顾名思义,是终年积雪覆盖的群山,陡峭如同从地底伸出的獠牙。 深秋时节的北国本就比圣城寒冷,随着海拔升高,温度变得越发得低,清晨时分甚至飘起了小雪。 莱曼原本以为这支盗墓小队会由自己率领,毕竟自己是这里官职仅次于菲奥雷枢机和宣教长的,但冷山公爵坚持亲自率领兵马。 “如果不是我亲手取回王冠,一切就没有意义了。”他如此说道。 于是,莱曼只得“退位让贤”。他将带来的审判庭人手部署在星临城,交给年轻的克雷朗·贝拉克斯指挥,自己独自加入冷山公爵的队伍。 而一直积极促成此事的菲奥雷枢机也留在了星临城。按照他的说法,冷山公爵外出,总得有人留下来执掌大局。 他们在崎岖的山路上跋涉,进入了一座白雪皑皑的山谷。 阿方索在马上侧过身,低声对莱曼耳语:“这里就是前王朝的王陵所在地。历代王室成员都埋葬于此。这座山谷里有两个规矩:绝对不可以跑马,绝对不可以大声喧哗。” 什么规则怪谈……莱曼也用耳语说:“为什么?” “会引发雪崩。” ……你们这规则怪谈还怪科学的。 “公爵大人,我也稍微调查了一番,打听到了一则有趣的传闻,”莱曼低声将从斯黛拉那儿听来的关于幽灵的传闻说了一遍,“想来传闻中的幽灵并不是真正的鬼怪,而是个人,说不定还是个超凡者,因此亚斯特王子才会说服她去守墓。” 听见亚斯特王子的名字,阿方索的脸颊不引人注意地抽搐了一下:“亚斯特也和我说过这事。我的想法和您一样,路茨部长。” “如果是人,那就好说了。威逼也好,利诱也罢,总能说服她跟我们合作。” 阿方索颔首,算是同意了莱曼的想法。 循着老旧的地图,他们找到了一处隐蔽在树林中的洞穴。洞穴外立着一个乱石堆,上面刻着些奇怪的符号。 “就是这里。”阿方索指着洞穴说。 众人下马,开始在洞穴外扎营。莱曼看着忙忙碌碌的护卫们,忽然产生了一个想法:索性在这里把阿方索做掉好了! 只要说他们打扰了先人的安眠,遭到守墓人的攻击,全军覆没了就好。自己也可以顺便装死脱身,哦不,路茨本来就是死的,根本不用装。 可转念一想,这样做不妥。阿方索只是圣国用来统治摩尔塔利亚的傀儡,他死了,圣国大可以从听话的贵族里挑一个新的傀儡。说不定老百姓还会为阿方索之死拍手称快,更加欢迎新傀儡呢。 除非瓦解圣国在摩尔塔利亚的统治,否则杀死多少个傀儡都一样。至少莱曼对阿方索比较了解,知道他有什么弱点。 况且,斯黛拉肯定也想亲手复仇。自己就不要抢别人的活儿了。 莱曼按捺住杀心,将注意力转移到洞穴上。 阿方索的一名护卫蹲在洞口,小心翼翼地查看地面。 “怪了,路茨部长。”他回头对莱曼示意,“洞口没有脚印,不论是人类的还是动物的。如果您说的那个传闻是真的,那位神秘的守墓人难道从不离开陵墓吗?她吃什么、喝什么呢?” 莱曼耸耸肩:“所以那只是个传闻啊。这么多年过去,也许守墓人已经擅离职守了,或者死了呢。” 护卫神色凝重,不大相信莱曼的猜测。他起身对阿方索说:“公爵大人,请您待在外面,由我带人进去。我发誓一定为您取回碎星冠冕。” 阿方索正要拒绝,莱曼阻止了他: “您的部下说的对,还请您待在安全的地方,您的万金之躯不能有个万一。” 哼,骗你的。我是怕你在下面背刺我,遇上危险把我丢下当诱饵,自己带着冠冕逃跑。莱曼心想。 第164章 地下陵墓 第164章 地下陵墓 阿方索公爵见莱曼和护卫都格外坚决,只得不情不愿地同意。 “好吧,但至少让我亲自开门。” 他和那名护卫挑选了十名精锐,与莱曼一起走进山洞。 领头的护卫名叫戴德里克。他拎着一盏风灯,身先士卒地走在最前头。莱曼和阿方索公爵则被夹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有人保护。 洞穴入口看起来狭窄,内部却别有洞天,这么宽敞的地方,就算驻扎上一支小队也绰绰有余。如果这儿真的有守墓人,那么她就应该住在这里。但是正如戴德里克所说的那样,洞穴里空无一人,毫无人类生活过的迹象。 洞穴尽头是一扇宏伟的石门,上面雕刻的花纹已经漫漶不清。门前立着一块黑色石碑。 戴德里克走上前,照亮上面的文字。 “停步!前方乃是摩尔塔利亚公主、埃弗拉尔德国王之女、霰港女公爵、星辰照耀的高贵仕女、星临城博物馆的缔造者和艺术赞助人——维尔娜公主之墓。打扰其安眠者,必将遭到永世诅咒。” 一个愣头愣脑的护卫惊讶道:“墓里埋了这么多人?” 戴德里克用看智障的眼神看着他:“闭嘴,不要给我们公爵大人丢脸!” 阿方索尴尬地清了清喉咙:“路茨部长,您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莱曼靠近石碑,眯起眼睛看了看,又从怀里摸出灵视之镜戴上。他装模作样地研究了一番碑文。戴德里克站在他身侧,紧张地按着腰间的长剑。 “没发现什么。”他说,“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就算有诅咒,也应该诅咒阿方索,跟我莱曼有什么关系。 阿方索松了口气。他从怀里摸出一把青铜钥匙,插进石门旁的一处机关中,用力拧动。数秒后,沉闷的隆隆声从地底响起,石门徐徐洞开,露出后方漆黑的通道。 莱曼看着他将钥匙收起来。“我以为这种古代王陵,大门一旦封死就再也打不开了。” 阿方索笑了笑:“我们摩尔塔利亚的丧葬习俗就是这样。历代王陵的钥匙都保存在王室宝库中。” 他取出一面镜子交给戴德里克。 “这是菲奥雷枢机借给我的远见之镜,即使距离遥远也能通过它交谈。如果你在下面遇到什么状况,随时报告我。” 连只赐给高级圣职者的远见之镜都出借了,菲奥雷枢机为了保证加冕典礼顺利举行,还真是下了血本。 戴德里克恭敬地接下镜子,客气地对莱曼说:“我们这就出发吧,路茨部长。” 他依旧一马当先。“路茨部长”和莱曼的本体跟在他身后,让其他护卫殿后。其中一人手上拎着一笼金丝雀。这是古代的矿工用来侦测地下毒气的方法——如果遇上有毒气体,金丝雀会先死掉。没想到他们这群盗墓的也用上了。 “戴德里克队长,最好不要对我的战斗能力抱有太大期待。”莱曼说。 “我明白的,您是研究者,不是战士。战斗就交给我们吧。”戴德里克信心十足,“但是,您真的要带着您的仆人一起下去吗?” 他对莱曼的本体投去怀疑的目光,“我无意以貌取人,但是您这位仆人看上去并不像一位战士……” “他的确不是。”莱曼说,“但他可以当肉盾。” 戴德里克脸色一白,想起了从圣国士兵那儿听说的关于路茨部长的不妙传闻:他冷酷无情,为了研究甚至把活人当成试验品。原以为那是圣国士兵乱传谣言,现在看来,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跟这种人一起下墓,真的不会被当成炮灰吗?如果不是公爵大人的命令,戴德里克宁可自己一个人下去。 狭长的墓道一路朝地下深处延伸。灵视之镜的视野中,莱曼只能看到灰色的四壁,连老鼠虫子的踪迹都找不到。这实在太不合理了。上一个这么“干净”的地方是巨龙的巢穴。这说明王陵中肯定栖息着某种恐怖的存在,让小动物们敬而远之。 他们沿着墓道向下走了不知多远,眼前霍然开朗,一个宽敞犹如厅堂的洞窟出现在他们面前。洞壁上开凿出一排排形似壁龛的凹陷,每一个凹陷里都躺着一具尸骨。 这是一座庞大的地下集体陵墓。数百年时光已让尸骨干枯风化,他们有些穿着盔甲,胸甲上的家徽已被锈蚀,已经双手交叠在胸前,握着生锈的宝剑,有些则披着腐烂的袍服,已成白骨的手指上套着发黑的银戒指。 那个愣头愣脑的护卫错愕地说:“这么多人!哪个是公主啊?” 戴德里克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这些是陪葬者!公主当然葬在陵墓最深处了!求求你闭嘴,不要再在路茨部长面前丢人现眼了!” “这些是……人殉?”莱曼问。 戴德里克连忙解释:“绝不是活人殉葬,部长大人。我们摩尔塔利亚没有那么野蛮的风俗!在我们这里,一位贵族去世后,所有发誓追随他的家臣都会合葬在同一个墓穴中,表示他们即使死亡也依旧忠诚。所以贵族的墓穴在几十年内会不断有人葬入其中。这就是为什么墓穴不会完全封闭,而要有钥匙的缘故。” “所以,这些死者全都是自愿追随维尔娜公主的臣属?”莱曼问。 “没错。这些臣属往往也有自己的部下,所以越是高级的贵族,陵寝就越是庞大。” 莱曼打量着其中一个凹陷:“可这位死者明显是个矮人啊。” 凹陷中的尸骨比普通人类短了一大截,身上的盔甲也不像摩尔塔利亚风格。 “这座陵寝,还有星临城博物馆,都是特地邀请矮人族的能工巧匠建造的。那些矮人族在摩尔塔利亚生活了很多年,死后就安葬在这里了。”戴德里克答道。 莱曼的目光在洞窟中逡巡。每一具遗骨都和环境融为一体,没有散发出别的色彩,说明他们的确已经死透了。 幸好如此。如果有具尸体突然坐起来,莱曼是真的会吓哭的。这里会动的尸体有路茨一个就够了。 “没有异状。”莱曼说。 戴德里克点点头,取出阿方索交给他的远见之镜。他对着镜子说:“公爵大人,我们已经经过第一个墓葬洞窟了。这里什么也没有。” 镜子漾起波纹,阿方索的脸出现在镜面中。“很好,继续前进。” 戴德里克收起镜子,对护卫们做了个前进的手势。一行人穿过庞大的洞窟,向对面的墓道走去。 洞窟中央排列着八根立柱,分为两排,约有齐胸高,不知是什么作用。 “这是什么?”莱曼指着石柱问。 戴德里克茫然:“我也不清楚。可能是装饰?” “与其说是装饰,不如说更像某种展示台。”莱曼指着立柱顶端,“你不觉得这儿很适合摆个玻璃展示箱吗?会不会这上面本来放着某些东西,比如贵重的陪葬品,但是被盗墓贼偷走了?” 戴德里克围着一根立柱转了一圈:“听您这么一说,是有点儿像。但人人都知道维尔娜公主把王室珍藏都捐赠给博物馆了,她的墓里可能没什么陪葬品。” “没准是其他陪葬的人带进来的呢。公主捐出了全部身家,其他人可未必。”莱曼说,“如果这里真的被盗墓贼光顾过,那碎星冠冕还在不在就很难说了。希望矮人族建造的机关陷阱足够管用吧。” 他们离开立柱,走进对面那一侧的墓道。接着又是一个大厅般的洞窟,这里的陪葬者数量更少,但服饰盔甲明显更华贵,可能是更上级的贵族。 莱曼环顾四周,忽然,头顶有一道气流飞速流过,掠起他几根头发。 “死亡为邻”突然警铃大作。 “等等,有什么东西!”莱曼对戴德里克喊道。 年轻的护卫停下脚步,狐疑地东张西望:“怎么了路茨部长?我什么也没看见……” 他举起风灯,试图照亮头顶的黑暗。然而这座位于山腹之中的洞穴不知有多高,灯光竟照不到穹顶,目之所及只有漆黑一片。 利爪刮擦岩石的尖锐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可当莱曼抬头看时,只看见一片灰色,视野中没有半个活物。 “你们也听到了对吧?”莱曼冷冷说。 护卫们训练有素地围成一圈,背对着背,武器向外。自称没有战斗能力的莱曼被他们围在正中央。 窸窸窣窣的声音朝他们靠近,可灵视之镜仍然没有看到任何异常。这根本不对啊,就算是隐身的幽灵,灵视之镜也应该能看到灵体的色彩。为什么目之所及只有岩石的颜色?难道接近他们的是石头本身吗? 一道灵光闪过莱曼的脑海。他立刻摘掉灵视之镜,取出属于路茨的聚光之镜。 “你们遮住眼睛!” 莱曼高举聚光之镜,大喊:“要有光!” 镜子迸发出骄盛夺目的炽热光芒。莱曼以手遮面,在光芒即将熄灭的瞬间睁开眼睛。 借着极盛的亮光,他终于看清了朝他们逼近的东西的全貌——一尊尊灰色石像,身形如佝偻的驼背者,背后展开一堆蝙蝠般的膜翼,头颅似猿又似鹰,贪婪张大的口中尖牙参差。 “是石像鬼!” 石像鬼既不是活物,也不是幽灵,它们的本质就是岩石,难怪在灵视之镜中和岩石融为了一体! 石像鬼一共有八只,数量和上一个洞穴的立柱刚好相同。现在莱曼知道那些立柱是用来“展示”什么的了。 戴德里克也看见了。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保护部长大人!” 石像鬼们发出岩石摩擦般的叫声,灰色的石肤簌簌抖落数百年的积尘。它们无声地俯冲而下,利爪撕开空气。 一个护卫举起长剑迎击,却被石像鬼的利爪连人带剑拍飞出去,重重撞在洞壁上,发出一声闷哼后再无动静。 另一个护卫矮身躲过石像鬼对他头颅的攻击,后背却结结实实挨了一爪子,飞溅起鲜红的血花。 戴德里克一手持剑,一手飞快地掏出远见之镜:“公爵大人,我们遭到石像鬼的攻击!一共有八只!” 都这时候了还不忘汇报?世界上竟有这么敬业的社畜?莱曼内心大为震撼。 护卫队长话音戛然而止。一只石像鬼俯冲而下,锐利的爪子直接拍飞了戴德里克手中的镜子。远见之镜摔在地上,翻滚了几圈。 镜中传来阿方索急促的回应:“什么?坚持住,我马上——” 莱曼牢记着自己研究者的人设,不参与战斗。他环顾四周,试图寻找一个可以躲藏的角落,目光落在了洞窟两侧的壁龛。他猫着腰,穿过和石像鬼斗得难舍难分的护卫们,飞快地冲向壁龛。 那里面躺着一位古人,但莱曼觉得对方应该不介意自己到他这儿暂且避一避风头。 莱曼正要爬进壁龛,突然,那具风化了数百年的尸骨动了一下。 “……对不起对不起!打扰了!” 那具尸骨的白骨手指扣住壁龛边缘,笨拙地将骨架从数百年的安眠中撑起。它的下颌骨咔嗒咔嗒地开合,空洞的眼窝扫过战场,抓起身边那把锈蚀的长剑,剑刃上的铁锈簌簌掉落。 莱曼用心声大吼:“卢纳斯特!是不是又是你的哪只手臂在作怪啊!你长着三只手吗!” “我冤枉啊清汤大老爷!”卢纳斯特委屈地嚷嚷开了,“我就两只手,真的不信你看!” 紧接着,更多的尸骨簌簌地爬了出来。莱曼浑身僵硬,准备从神之匣中取出影子戏法和洞启之刃。大不了把目击者全部杀光,这样就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了。 一具尸骨从他身侧走过,朝着他身后的方向举起了生锈的长剑。 一声尖锐的嘶鸣从他身后传来。莱曼猛地回头,正看见一只石像鬼俯冲而下。 然后长剑狠狠砸在了石像鬼的头颅上。 石像鬼被打偏了方向,在半空中翻滚了两圈,撞上洞壁。那具尸骨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长剑再次举起。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莱曼都怔住了。石像鬼和尸骨不是一伙儿的吗,怎么自相残杀起来了? 整个洞窟陷入了一场诡异的混战。 石像鬼疯狂地攻击一切会动的目标,而尸骨们正在反击。它们根本没有战术,像是被技艺拙劣的傀儡师操控着一样,只是胡乱地对石像鬼挥舞武器。很多尸骨挨上石像鬼一击之后立刻粉碎,但这里有那么多尸骨,石像鬼在数量优势面前竟占不了上风! 虽然不清楚为什么陪葬者的遗骸会和保护陵墓的石像鬼打起来,但这对他们来说是个绝佳的逃跑机会。 “别愣着了!”莱曼一把拽住戴德里克的胳膊,“趁它们打起来,我们走!” 几个还能动弹的护卫连忙聚拢过来。那个愣头愣脑的护卫还想回头看,被戴德里克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快走!” 他们沿着洞窟边缘向对面的墓道移动。石像鬼和尸骨在洞窟中央杀得不可开交,灰色的石屑和惨白的骨茬四处飞溅。 他们冲进墓道之中。这样狭窄的过道,一次只能容得下一人通过,即使石像鬼在这里也施展不开。战场宽度对他们有利。 就在这时,那个愣头愣脑的护卫脚下突然传来一声异样的脆响,听起来像某种金属弹簧被触发的咔嗒声。 “等等,别动!”戴德里克大吼。 但是太迟了,那名护卫已经抬起了脚。只听见一声巨响,他脚下的地面整个儿塌陷了下去! 愣头愣脑的护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跌入了裂缝之中。 站在他身后的戴德里克甚至来不及逃走,他脚下的地面也跟着裂开了! 戴德里克试图在跌入深渊之前奔跑到安全的位置,但地板就像崩溃了似的,依次陷落下去。护卫们尖叫着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莱曼站在墓道的最前方,他脚下的地面是最后碎裂的。在被失重感攫住之前,莱曼首先发动“重力操控”,身体如一根羽毛般轻盈浮起。他抓住自己的本体,一蹬石壁,朝着墓道尽头飞去。 整条墓道的地面都塌陷了下去,下方一片黑暗,令莱曼联想起了大地之口。他将不吉的想象驱逐出脑海,飞出墓道,来到了第三个宽敞的洞窟之中。 这个洞窟的墙壁也凿有安放尸骨的壁龛,但数量比第二个洞窟更少,尸骨的衣着也更为复杂华贵。他们好端端地躺在那儿,毫无苏醒过来的迹象。 莱曼小心地避开那些壁龛,以防被尸骨偷袭。他观察四周,准确来说,这里已经不像是洞窟了,更像一间建造得方方正正的大厅,仿佛国王接见臣民的谒见室。 大厅尽头竖立着一面足有一层楼那么高的石壁,上面画着一幅壁画。 不知是不是地下的温度和湿度适宜颜料的保存,壁画色彩鲜艳,看上去简直像昨天才画好的。壁画中央画着一位姿态尊贵的女性,她端坐在宝座上,身披华贵的长袍,十指都戴着昂贵的珠宝。莱曼猜测她就是维尔娜公主。 尊贵女性四周跪着众多骑士和贵族,他们十分矮小,完全不符合透视原理,但符合中世纪画作的需要——君主总是画得身形高大,臣民则必须画得小一些,不能喧宾夺主。 壁画宛如一面屏风,两侧可以绕过去。直觉告诉莱曼,它后面或许就是主墓室,也就是墓主人棺椁的所在地。 莱曼警觉地左顾右盼,确定墓室中只有他一人,没有一个护卫跟来之后,从神之匣中取出了卢纳斯特和他的四肢。 “你干嘛?”卢纳斯特的脑袋懒洋洋地飘浮在他身边。 “叫你出来壮胆不行吗?万一前面有什么恐怖的东西怎么办?”莱曼义正辞严。 “我真搞不懂你身为邪神怎么会怕恐怖鬼怪,说出去都能把外面那些尸骨都笑活过来。” 莱曼咬牙切齿:“那真是太好了,我让死者复活,简直是神迹。” 卢纳斯特让他的右手飞到莱曼跟前,大大咧咧地从神之匣里掏出了长发洋娃娃。 “去吧玛格丽特,为你胆小的邪神主人探路!”他将洋娃娃放到地上。 玛格丽特发出尖锐的“嘎嘎”声,好像在嘲笑,接着便朝壁画后方飞去。 莱曼探头探脑,不安地抓住卢纳斯特的左手。仔细想想,抓着一根会飞的断肢也挺恐怖的,但是和卢纳斯特相处久了,他好像也产生免疫力了。 就在这时,头顶响起一个懒洋洋的女声。 “整整十年了,你是第一个走到这里的人。” 莱曼耸然一惊,迅速拔出洞启之刃。 壁画顶端探出了一张人脸。那是一位面容秀美的女子,棕色的长发编成复杂的发辫,五官不太像是摩尔塔利亚人,浓眉大眼,反倒有些南方大陆人的样子。 陵墓最深处怎么可能有活人?!戴德里克探查过了,洞穴外没有活人出入的迹象。如果这女子一直住在陵墓中,那她…… 莱曼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卢纳斯特被捏得嗷嗷大叫起来。 “你是谁?”莱曼眸色一沉,声音冰冷。 女子笑嘻嘻地说:“我是这里的守墓人。很久以前,我和你们的王子约定好,要在这里守护先人的陵墓。” 莱曼惊讶:“当年亚斯特王子在霜牙山脉遇到的女幽灵就是你?” “真没礼貌,我可不是幽灵。”女子噘起嘴。 “那你是什么东西?” “这是对女士说话的态度吗?” 莱曼忽然意识到,既然这个女子不是幽灵,那依照常理,她也不可能拥有浮空的能力(除非她也是超凡者)。换言之,她是站在地面上的。 而这座壁画足有一层楼那么高,女子可以把头从壁画最顶端探出来…… 莱曼发出窒息般的呻吟声。为什么他老是遭遇这种恐怖片一样的场景啊!他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 咚咚咚的声音从壁画后传来。玛格丽特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是的,莱曼用了“跑”这个字。洋娃娃的长头发分成左右两股,像两条腿一样支在地上,正疯狂地前后摆动,使玛格丽特得以用比飞行更快的速度逃跑。 同时,壁画上方的女人头也开始移动了。 玛格丽特叽叽叫着跳到卢纳斯特的右手上,用长发把自己挂在上头。 女人头移到壁画边缘,然后…… 从壁画后走出一只庞大的生物。它拥有人类女性的头颅,脖子却接在一头巨型狮子的身体上。 “要猜谜吗,盗墓者?” 斯芬克斯笑吟吟地问。 第165章 斯芬克斯的谜题 第165章 斯芬克斯的谜题 卢纳斯特美滋滋地攥着莱曼的手。虽然他被捏得很痛,但这是莱曼少有的向他展示脆弱一面的时刻。他甚至能听到莱曼的呼吸变得急促。 斯芬克斯从壁画后大摇大摆地走出来。卢纳斯特高高兴兴地将另外一只手(挂着玛格丽特的那只)移动到莱曼身后,等着对方因为恐惧而投怀送抱…… 然后莱曼松开了他。不仅如此,他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卢纳斯特惊讶地凑到莱曼身边:“你不怕她吗?你看玛格丽特吓的!” 卢纳斯特指着斯芬克斯,后者优雅地蹲坐在壁画前,慢条斯理地舔自己的爪子,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他们,尾巴兴奋地拍打着空气。 “为什么要怕?”莱曼奇怪地看着他,“她又不恐怖。” 卢纳斯特难以置信:“你害怕飞天人头和鬼娃娃,却不怕斯芬克斯——和巨龙、海怪齐名的传奇怪物?” “她是福瑞啊。” 卢纳斯特:“?” 他在说什么玩意儿?! 莱曼转向斯芬克斯。后者即使蹲坐在地上,也比他高出近一米。他不得不仰直了脖子。 斯芬克斯没有直接攻击他,还笑眯眯地和他说话,显然跟那些没脑子的怪物不同。莱曼没准可以和她交流。 “我以为斯芬克斯应该生活在炎热的沙漠地区,你为什么会跑到摩尔塔利亚?”他问。 斯芬克斯眨了眨睫毛浓密的大眼睛:“我想生活在凉爽一点的地方。你知道沙漠是什么样子吗?” “不太清楚,不过可以理解。”莱曼说,“那你为什么会甘愿当守墓人呢?亚斯特王子口才那么好,竟把你劝服了?” “因为可以合法吃人。”斯芬克斯说,“人类的王子许诺我,我可以吃掉盗墓贼,不用负任何法律责任,也不会有猎魔大师或者勇者冒险小队之类的家伙来讨伐我。” “也是吃上公家饭了!”莱曼感慨,“世界的尽头果然是编制!” 斯芬克斯忽然起了谈兴:“而且我喜欢这个新住处——古墓啊,死人骨头啊,机关陷阱啊,简直像回家了一样温馨!就是盗墓贼数量有点儿少,我在这儿待了十年,一个盗墓贼也没吃上,你是第一个。这个国家的贼是怎么回事,这么没有进取心吗?” 莱曼思忖:“可能因为摩尔塔利亚海上贸易发达,这里的贼倾向于当海贼?” 斯芬克斯沉默了。她显得有些不高兴,让莱曼联想起花了大价钱开餐饮店却生意惨淡,请大佬指点迷津,大佬开口第一句就是“你这是49年入国军啊”的那种人。 “你还要不要猜谜了?”斯芬克斯粗鲁地说,试图用狂怒掩饰尴尬。 “怎么个猜法?” “我们轮流给对方出题。你如果猜不出我的谜题,就算你输,你必须成为我的食物。如果我猜不出你的,就算你赢。如果你能连赢十次,我就让你过去,怎么样?” “听起来好不公平。”莱曼叉着腰说,“我只要输一次就得被你吃掉,可你得连输十次才会放我们通过。” “不然呢?我是斯芬克斯,是传奇怪物,你跟我讨论公平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莱曼:“……” 竟然还挺有道理的! 他偷偷问卢纳斯特:“你擅长猜谜吗?” “不能说很擅长。”卢纳斯特诚实地说。 莱曼扁扁嘴:“那算了,大不了我场外求助。五个使徒里总有一个会猜谜吧!我这里还有上过大学的多雷安和上过神学院的艾瑟呢!” 卢纳斯特立刻改口:“我刚刚谦虚了,其实我非常擅长猜谜,北方大陆猜谜王正是在下。” 斯芬克斯坐端正了,字正腔圆地说:“那你听好了,人类,我只说一遍:什么生物早上有——” “人!人!”莱曼抢答。 “你怎么知道?!我还没说完呢!你是不是作弊?”斯芬克斯震怒,用爪子不停拍打地面。 “这不是斯芬克斯经典谜题吗!这么多年过去,你们还在用这个啊!能不能与时俱进一点?” 斯芬克斯气鼓鼓地瞪着莱曼:“好吧,那轮到你了!” 莱曼摸了摸下巴。让他现编一个谜题出来,他还真做不到,那么就只能用他在地球上听过的谜题了。可什么谜题能让斯芬克斯都答不上来呢? “那么请你听好,”莱曼说,“一个大于2的偶数……” “不准出数学题。”斯芬克斯冷酷地打断他。 “什么?这不公平!” “哼,你们这种人类我见多了,因为编不出谜题,就打算用数学题蒙混过关。你们当我傻呀?”斯芬克斯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锐利的尖牙。 莱曼懊恼得直摇头:“前人砍树后人遭殃啊!” 斯芬克斯傲慢地睥睨着他们:“因为你试图作弊,我取消你这一轮出题的资格,现在轮到我出题。” “等等,这不公……算了你出吧。”莱曼放弃和一头怪兽讲道理了。 斯芬克斯的爪子刨着地面,似乎陷入了思考,过了一会儿,她眼珠一轮:“那么你听好,人类:我没有喉咙却能歌唱,我没有翅膀却能翱翔,我可以让岩石化作尘土,我能够压弯大树的脊梁。请问我是谁?” “这个我会!”卢纳斯特积极地自我表现着,“是风!” 斯芬克斯变得越发怏怏不乐了。“轮到你了。”她说。 莱曼用眼神示意卢纳斯特继续。卢纳斯特挠挠头:“我也不会编啊。” “还是我来吧。”莱曼叹气,“你听好,斯芬克斯,有abcd四个人……” “不准出逻辑推理题。”斯芬克斯冷酷地打断他。 “这也不行吗?!” “鸡贼的人类,我就知道你们会钻空子!”斯芬克斯愤慨地用尾巴用力拍打壁画,灰尘簌簌往下掉,“谜题就是谜题,休想用其他东西忽悠我!” 莱曼双手环抱胸前:“你能不能把要求一次性说清楚?不要像挤牙膏似的我说你一句你禁一句。” “不准出图形推理,不准出定义判断,不准出脑筋急转弯。” 莱曼深深震撼,斯芬克斯过去到底遭遇过什么,感觉能写一本标题很长的轻小说,就叫《考公失败的我穿越异世界成为暗黑猜谜界之王》……算了他不是很想知道细节。 斯芬克斯得意洋洋:“因为你再次作弊,所以这一轮还是由我出题!你听好:你接近我,我也接近你;你远离我,我也远离你;我和你一模一样,却又和你截然相反。请问我是谁?” 莱曼无助地望向卢纳斯特:“这谜是非猜不可吗?” 卢纳斯特无语:“我以为你很享受跟她斗智斗勇的过程……” 莱曼想了想:“斯芬克斯和巨龙,哪个比较厉害?” “呃,我想应该是龙吧。毕竟斯芬克斯不会喷火,也不会飞。” “我听见了!”斯芬克斯不悦,“真没礼貌,怎么可以把女士和其他生物比来比去?” “那就好。”莱曼从神之匣中取出影子戏法披在身上。 斯芬克斯警觉地跳起来,倒退几步,喉咙里发出摩托车启动般的轰鸣声。“你……你想干什么?” “女士,游戏还有这么一种玩法。”莱曼用洞启之刃划破手指,“叫作‘我不玩了,我要掀桌’。” 狮身人面的怪兽发出一声冷笑:“卑鄙的人类,你这样的家伙我见得多了,猜不出谜题就指望靠武力获胜。你以为我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话音未落,她猛地跳起来,像一支离线的利箭扑向莱曼。莱曼旋即融入阴影,斯芬克斯的爪子深深嵌入石板地面,碎石飞溅。 “哦,是超凡力量?还是遗物?”斯芬克斯环顾四周,“算了无所谓,你拒绝了斯芬克斯的谜题,那就要做好受惩罚的心理准备。” 莱曼从阴影中骤然现身,洞启之刃拖曳着猩红的光流刺向狮身上的人头。斯芬克斯体格庞大,身上每一处都是弱点,局势对莱曼有利! 斯芬克斯的敏捷也不逊于莱曼。她扭动身体避开洞启之刃,张开双翼,准备腾空而起。 莱曼却早已看出她的意图。他指向斯芬克斯:“重力操控!” 斯芬克斯尖叫一声,重重坠向地面,摔得七荤八素。她刚要支起身体,却见莱曼飞向空中,瞄准她的心脏。 狮身人面的怪兽睁大眼睛,瞳孔中倒影出从天而降的红色匕首。 她咧开嘴:“谜底是人!” 下一秒,狮身人面的怪物摇身一变,化作了一个身披金纱的女子! 她的体格比斯芬克斯娇小得多。变故发生得太突然,莱曼已经无法调整动作,洞启之刃刺向原本怪兽心脏的位置——现在则是空空如也的地面。 轰!匕首深深扎进岩石中,裂纹向四面八方扩散。化作人形的斯芬克斯轻巧地翻身跃起,向后一跳,拉开同莱曼之间的距离。 莱曼愕然,斯芬克斯还会变形吗?这个世界的福瑞怎么可以不守福道! 金纱女子正要大笑,却本能地感应到背后有危险逼近。 她急忙闪避。一条断臂扫过她原本所站的位置。金纱女子嫌恶地注视着断臂,张开嘴,用歌唱般的声音说:“谜底是风!” 闭塞的墓室中突然刮起一阵狂风,碎石和尘埃被风卷起,以金纱女子为中心旋转狂舞。碎石涌向断臂,它不得不后撤少许。 金纱女子以旋风为屏障,乘风而起,居高临下地望着莱曼。 “有趣,有趣。这么能打的人类我也是第一次见。”她那如同猫科动物的瞳孔已经放大到几乎占据整个眼球,这代表她已经完全兴奋起来,进入了狩猎状态。 莱曼抿着嘴唇。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斯芬克斯为什么能变成人类,又为什么能操控风了——她的谜语!谜底一个是人,一个是风,难道她所出的每一个谜语,都能给她带来一种特殊力量吗? 难怪是和巨龙齐名的传奇生物,不仅仅是能说会道这么简单啊! 斯芬克斯的第三个谜语是什么来着?“你接近我,我也接近你;你远离我,我也远离你;我和你一模一样,却又和你截然相反。” 谜底是—— 斯芬克斯绣口轻吐:“镜中的影像。” 下一秒,莱曼面前出现了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身披黑衣、手持猩红匕首的男子。 “不是!等会儿!”莱曼叫起来,“还能复制一个我?这也行?” 他的话还没说完,和莱曼一模一样的“镜像”便朝他疾速扑来。莱曼错愕地避开刺向自己的另一把洞启之刃。 这个镜像连超凡能力和遗物都能复制吗?还是说只能复制外形? 不,现在该操心的不是他的复制体。一切异象的起源都是斯芬克斯,只要杀掉她,这些奇异的能力自然会消失! 莱曼眯起眼睛,对自己使用“重力操控”,反转重力升腾而起。另一个他站在地面上,黑色兜帽下一片虚无,不知是什么表情。 看来被复制的只有外形。莱曼稍微放心少许,继续上升,穿过高速旋转的尘土碎石,朝空中的斯芬克斯袭去。 匕首即将刺中的瞬间,斯芬克斯又是摇身一变,狮身人面怪兽再度出现! 变回原型的斯芬克斯是那样庞大,几乎和莱曼脸贴着脸,莱曼惊讶地发现,怪兽的利爪居然就悬在自己头顶。 他立刻融入阴影。利爪扫过无形的幽影,影子如同流水般从她掌中溜走了。 斯芬克斯发出愤怒的吼叫,再度变成娇小的人形。同时,莱曼也在墓室的另一边现身。 “莱曼!”卢纳斯特飞到他身边,关切地问,“你没事吧?” “没事。别管我,先干掉斯芬克斯!”莱曼急切地说,“你需不需要武器?我给你……” 他的话消失在了嗓子里。 尖锐的疼痛从他腹部朝四肢百骸扩散。他低下头,看见卢纳斯特的右手握着一块锐利的石片,刺进他的身体。 他的目光转向壁画的方向。在那里,另外一个卢纳斯特飘浮在空中,愕然地望着他,表情一片空白,好像他刚刚失去了自己的灵魂。 斯芬克斯的复制能力不止复制了他…… “卢纳斯特……也有你吗?”莱曼喃喃说。 斯芬克斯发出尖利的大笑:“人类,这就是和我作对的下场!你们这些愚蠢的生物,居然觉得自己的智慧能超过斯芬克斯?你该庆幸自己走运,只猜了三个谜题,如果你猜了十个……嗯?” 笑声戛然而止。 被卢纳斯特复制体刺中的人直挺挺倒了下去。碰触到地面的瞬间,他身上的黑色残破斗篷和猩红匕首都莫名地消失不见了。他变回了原本的模样——一个面相严厉、身材瘦削的、披着审判官白袍的中年男子。 与此同时,在墓室的另一边,空气如水波般荡漾起来,逐渐显露出一名作拂晓教会仆人打扮、银发红眸的青年。 莱曼的本体握住“蜃景虚像”,撤去了使他隐形的光线屏障,大步流星地走向墓室中央。 第166章 碎星冠冕 第166章 碎星冠冕 斯芬克斯错愕地瞪着突然出现的莱曼本体。 “等等,这里怎么会有第三个人?你是谁?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进入墓室的时候,莱曼就悄悄将“蜃景虚像”交给了本体,让他隐身藏在一旁以防万一。路茨部长的身体遇到危险时,只需要解除“灵体支配”,就可以安全逃脱。 洞启之刃像变魔术一般出现在莱曼掌中。他掂量着匕首,将刀尖对准金纱女子。 “原来世界上也有斯芬克斯解不开的谜啊!”他得意地说。 金纱女子恼羞成怒,五官扭曲,秀美的脸庞变得极为狰狞。 “你竟敢戏弄斯芬克斯!” 她发出怒不可遏的咆哮,身躯再度变化为狮子。 庞大的狮身人面怪兽直勾勾盯着莱曼,布满血丝的眼睛中溢满愤恨。她弹出利爪,准备俯冲向银发红眸的青年,给予其致命一击。 就在这时,又一个人形浮现在斯芬克斯背后!那是一具连五官都没有的木偶,四肢却灵活得犹如真人。 “不好意思,我这个人没有别的优点,就是分身多!”木偶发出和莱曼一模一样的声音。 它手持一柄光芒万丈的宝剑,一剑刺向斯芬克斯背后双翼之间! “啊啊啊啊啊!”斯芬克斯惨叫着坠落在地上,身躯滚了几滚,重重撞在墙壁上,掀起一大片尘埃。 巨大的震动让整座墓室都颤了几颤。壁龛中的尸骨纷纷骨碌碌地掉了下来。 斯芬克斯艰难地撑起身体,收拢沾满鲜血的双翼,嘴唇翕动,试图再度召唤狂风。 说时迟那时快,一具矮小的尸骨“噌”地跳起来,抓起自己陪葬的战斧,一斧头狠狠敲中斯芬克斯的脑袋。 狮身人面怪兽又哀嚎一声,捂住自己被击中的地方。 接着,陆陆续续有尸骨从壁龛中爬出来。他们手持斧头或铁锤,形成一个逐渐缩小的包围圈,向斯芬克斯逼近。 “你有病啊!”斯芬克斯对矮小尸骨吼道,“我是你们的守墓人,你们居然攻击我?!” 尸骨的下颌骨咔哒咔哒地开合了几下,一个洪亮的声音从他空空如也的嘴巴中响起:“呃,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这位美丽的公……我是说这位英俊的先生落难,我就忍不住想要行侠仗义。” 变故让莱曼也停止了攻击。他端详着那些复苏的尸骨,发现他们都具有共同的特点——身材矮小,体格壮实,盔甲是矮人族风格,而且一共有七个。 莱曼:“……” 童话公主这种时候也能发力吗!事情坏端端地好起来了! 七具矮人尸骨将斯芬克斯团团包围。狮身人面怪兽气急败坏,用南方大陆土著语言咒骂起这帮“智障的小矮子”。在斯芬克斯的认知里,贬低他人的智商是最恶毒、最肮脏的羞辱。 她大声召唤狂风,可墓室中只吹起了一缕风,接着,空气便静止了下来。被复制出来的黑衣人和另一个卢纳斯特想要继续进攻,可他们才刚刚摆出战斗架势,身躯就化作沙尘,整个崩溃了。 莱曼虽然不明白为什么斯芬克斯的特殊能力忽然消失,但他知道这是个不容错过的绝佳进攻机会。 手持“天穹真理”的木偶飞向斯芬克斯正上方,举起圣剑,准备给予这头传奇生物致命一击—— “住手。”一个女声从壁画方向传来。那声音低沉而缥缈,却拥有不可置疑的奇异威力。 矮人尸骨们最先做出反应。他们放下武器,齐刷刷转向壁画,鞠躬行礼。 莱曼让木偶停止行动,将圣剑调转方向,对准壁画。他自己也将洞启之刃横在胸前,随时防御可能到来的袭击。在这座拥有三百年历史的古墓中,发生什么天方夜谭都有可能。 卢纳斯特的脑袋和四肢接二连三地蛄蛹到莱曼身旁。 “你没事吧?”他心急如焚地问。两条断肢将莱曼从上到下拍了一遍,确认他没有受伤。 “我能有什么事?路茨部长的问题比较严重。”莱曼说,“不过他已经死了,也不会再死第二回了。” 卢纳斯特松了口气,面向壁画。气红了眼的斯芬克斯也郁闷地收起利爪。 一个乳白色半透明的幽灵穿过壁画,飘移到墓室之中。她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长发在脑后挽成发髻,身穿一袭华丽却风格古旧的宫廷礼服。 她扫视在场的众人和众尸,先对矮人们点头示意。矮人们丢下斯芬克斯,训练有素地排成一列,拱卫在中年女人幽灵身旁,仿佛她的御用护卫。然后,幽灵的目光才落在莱曼和卢纳斯特身上。 “请不要伤害斯芬克斯。你们已经战胜了她,就不要再造杀孽了。”她语气平静,“给予败者宽容,也是胜者的器量。” 斯芬克斯冷不丁地哀嚎一声,整个狮往地上一躺,开始愤恨地捶打地面。 “智慧的斯芬克斯居然输给了愚蠢的人类!”她哭天抢地,“太丢脸了!我不如死了算了!” 幽灵的话就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她完全崩溃了。 莱曼没好气地说:“你这个斯芬克斯不讲武德,居然还好意思哭!说好了我们轮流猜谜,可你每出一个谜题就能获得一种能力,你打从一开始就想出完十题然后杀了我吧?” 斯芬克斯哭哭啼啼地抬起头:“不然呢?会跟我猜谜的都是狂妄自大的人类,以为自己浅薄的智慧能与伟大的斯芬克斯比肩。我当然要给这种人以武力的教训!” “那从最开始就不跟你猜谜呢?” “这种人肯定对自己的智慧没有信心,对蠢货当然要给予武力的教训!” 莱曼无言以对了。“正话反话都让你说完了,你的逻辑还真是全方位无死角立体式防御啊!” 斯芬克斯又嚎开了:“夭寿啊!你闯进人家坟墓,暴打守墓人一顿,还好意思骂人!我居然输给这种人,太丢脸了!我要戳瞎自己的眼睛然后跳崖自杀!” 中年女人幽灵安慰道:“输给他们也不丢脸。你没注意到他们不是人类吗?” 斯芬克斯顿时停止了嚷嚷。她支起身体,上下打量着莱曼和卢纳斯特。 “那个碎碎的不是人,我看出来了。可另外一个怎么看都是愚蠢的人类啊。” “我哪里‘碎碎的’了!”卢纳斯特不高兴地说。 “人类前面可以不用加定语。”莱曼也很不高兴。 幽灵说:“凡人不可能拥有这么多种超凡能力。” 斯芬克斯恍然小悟:“原来如此!我怎么没想到呢?那就好,输给他们不丢脸!” 拥有灵活尊严底线的狮身人面怪兽迅速爬起来,恢复优雅的端坐姿势,舔着自己爪子上的伤口。如果她不是边舔边吐血,那姿态还真有点儿古典雕塑的韵味。 莱曼被斯芬克斯脸皮之厚震惊了。将来南方大陆建金字塔都不用砖了,直接抬一个斯芬克斯上去,那脸皮不比砖头厚? 幽灵转向莱曼:“你们是来盗墓的吗?那你们可来错地方了,我的坟墓里没有什么贵重的陪葬品。去偷博物馆或许能赚得更多。” 我的坟墓?莱曼注意到了她的措辞。所以她就是…… “您是维尔娜公主?” 幽灵露出怅然的神情,仿佛被勾起了遥远尘封的记忆:“我生前的确叫那个名字。” 莱曼虎躯一震。盗墓碰见了墓主人是一种怎样的体验!虽说自己不是为了谋求私利而闯进人家坟墓的,但感觉还是不大自在。 他清了清嗓子,尽可能优雅地鞠了一躬:“在下莱曼·维夏德,是摩尔塔利斯家族的斯黛拉公主的朋友。闯入您的阴宅,打扰您的安眠,实在是无奈之举,还请您原谅我的冒犯。” 维尔娜公主蹙眉思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自己的衣袖。她刚从三百年的长眠中醒来,要回想起昔日的事情,还需要费一番功夫。 “摩尔塔利斯家族,我想起来了,是我们家族的远亲,在选王会议上被选为下一任国王。”她沉吟,“我们的国家现在还好吗?” “不太好,公主殿下。摩尔塔利亚被圣国入侵,国王、王后和王子都已经殉难,如今斯黛拉公主是王室唯一的幸存者了。” “圣国?怎会如此。”维尔娜公主讶异,“圣国与我们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只要我们保证拂晓教会信徒的信仰自由,圣国就不会对摩尔塔利亚加以干涉。我们两国之间还隔着那么多个国家呢,他们攻占一块飞地有什么用?” 莱曼苦笑:“您说的那些国家都已经被圣国吞并了。如今的圣国连年对外扩张,勾结冷山公爵阿方索,已经占领摩尔塔利亚全境。冷山公爵意图加冕称王,所以派遣了一队盗墓者前来盗取您的碎星冠冕。而我,如您所见,我有灵体附身的能力,所以混在队伍中,打算将冠冕悄悄带走,交给斯黛拉公主。” 维尔娜公主有些困惑:“他要那顶冠冕有什么用?我的家族另有许多黄金王冠,都传给摩尔塔利斯家族了。那位冷山公爵用真正的王冠不好吗?” “我听闻碎星冠冕是一件珍贵的宝物。冷山公爵害怕被人说成篡位者,所以想要前王朝著名的碎星冠冕来加强自己的正统性。” 维尔娜公主若有所思:“你们跟我来。” 她转过身,径直穿过壁画。矮人尸骨列队跟在她身后。莱曼和卢纳斯特对视一眼,也绕过壁画跟了上去。斯芬克斯发出一连串的咕哝,好像在抱怨墓主人为何要对盗墓贼那么客气。 壁画后是一座高耸的祭坛,祭坛之上安放着一具石棺。一尊妙龄少女模样的石像立在石棺后方,它身披锦袍,手握长剑,似乎是按照维纳尔公主年轻时代的模样雕刻的。 “这就是碎星冠冕。”维纳尔公主指着石像头顶。 它戴着一顶灰白色石头材质的冠冕,外观朴拙粗糙,若不仔细看,还以为那和石像是一体的呢。 这和莱曼想象中的宝物冠冕大异其趣。他以为堂堂公主所用的王冠怎么也得像水晶一样闪闪发亮,镶嵌着宝石珍珠,雕刻得精美绝伦,而不是这种……朴素的石雕工艺品。它真的不会硌脑瓜子吗? 维尔娜公主解释:“碎星冠冕并不是正式的王冠,连饰品都称不上,只是一件私人物品。从来没有哪个王室成员会在公共场合戴它。” 莱曼戴上灵视之镜。灰色的视野中,维尔娜公主的幽灵体散发着冰冷的颜色。而石像头顶的王冠则闪烁着异样的光辉,显然不是普通物品。 “它的确是用星星的碎片打造而成的吧?”莱曼问。 “据说是那样的。”维尔娜公主颔首,“在我出生的七百年前,发生了一次千年一遇的星轨交汇,那颗星星——准确地说是陨石——就是从其他世界飞来的。它坠落在星临城的位置,后来人们便在那里建起了城池。 “我家族的先人命能工巧匠将陨石打造成冠冕,它拥有净化恶意、镇压邪念的作用。只要戴上它,就能摒弃杂念,让心思变得纯净。听说就连邪魔都会畏惧它。我小时候体弱多病,经常做噩梦,整夜睡不着觉,我的父亲就把碎星冠冕送给了我。所以它也是我唯一带进坟墓的陪葬品。” 也就是说,维尔娜公主重视这顶冠冕,是因为它是父亲的礼物。但她的这份重视却化作了奇特的传闻,随着历史变迁被人们传得越来越玄乎夸张。 但是,冠冕实际上有多么贵重、具有何等净化奇效,其实并不重要。只要大众相信它是王室正统的象征就足够了。 维尔娜公主只是刚好选择了冠冕当陪葬品。哪怕她选择的是个马桶搋子,只要大众认可,阿方索也会对它志在必得。 “碎星冠冕对我来说已经没用了。”维尔娜公主的语气有些忧郁,“如果能帮到你们,你就拿走它吧。” “感谢您的深明大义!”莱曼对她鞠了一躬,上前小心翼翼地摘下王冠,放入神之匣。 【名称:碎星冠冕】 【描述:用来自外世的星星碎片打造的王冠。工艺算不上精美,但拥有镇压恶意、净化邪念的奇效。戴上它睡眠可以保证一夜好梦。】 “我会把它完好无损地交给斯黛拉公主的。”莱曼保证,“等一切尘埃落定,再把它送还给您。” “不用了。反正它在我这里也是吃灰。”维尔娜公主笑了笑,“我已经不会再做梦了。就让那些还有梦的人去拥有它吧。” 她的语气中含着一丝沧桑。莱曼不禁好奇,一个幽灵在三百年的孤寂之中,会思考些什么呢?她还拥有人类的思维吗? 活人考虑这些似乎也无济于事,不死过一次,谁也不知道当幽灵是个什么滋味。 莱曼再度向她点头致意:“再次感谢您的好意。” 他看看卢纳斯特,后者耸耸肩,表示自己没有什么可说的。 莱曼又望向维尔娜公主:“对了,还有一件事。您的陵墓里有没有埋藏着什么……残骸之类的东西?” 现在,维尔娜公主看莱曼的眼神,就跟斯芬克斯看愚蠢人类的眼神一模一样了。她抬起手,优雅地划过周围:“这里全都是。” “呃,我是说,有没有比较特殊的那种,能引起奇异的现象,蕴含神秘力量的……神明的残骸?” 维尔娜公主沉默了。七个矮人用空洞的眼窝“打量”着莱曼,由于他们的脸没有血肉,莱曼也不清楚他们是何种表情。 外面的斯芬克斯叫起来:“还有那种好东西吗?我怎么不知道?” 这就是答案了。莱曼叹了口气,对卢纳斯特摊开手。这趟旅程没找到他的残骸,但至少得到了碎星冠冕,还算是不虚此行。 “那我们就告辞——” “等一下。” 维尔娜公主出言阻止。 半透明的幽灵飘到他们前方。维尔娜公主凑到卢纳斯特跟前,仔仔细细地审视着他。卢纳斯特被看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公主殿下,您这样让我很不自在。”卢纳斯特故作羞涩,把脑袋藏到莱曼身后。 “容我妄加猜测一下,如果猜错了,请原谅我的冒昧。”维尔娜公主很客气地说,“您是卢纳斯特吗?” 第167章 血祭之神 第167章 血祭之神 卢纳斯特瞪圆了眼睛。他惊异地同维尔娜公主对视,都因对方的缘故而大吃一惊。 一个幽灵和一个悬浮的人头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彼此,画面怪诞到了极点。 莱曼也同样感到不可思议。从离开海角监狱到现在,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认识卢纳斯特、能报出他名字的人! “你认识我?”卢纳斯特的声音充满了他乡遇故知的惊叹。如果维尔娜公主拥有实体,他就该用两条断臂用力拥抱她了。 “您果然就是卢纳斯特。”维尔娜公主感叹,“没想到您还活着。” 卢纳斯特向来苍白的面颊竟然泛起了血色,整个人都焕发出欢欣的光彩。 “你莫非是我的信徒?”他喜不自胜。 “不是。”维尔娜公主斩钉截铁。 卢纳斯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蔫了下去。 那副委屈巴拉的模样让莱曼看了都心生怜悯。他把卢纳斯特的脑袋拽过来,搂在怀里揉了揉。 “我的一个侍臣是您的信徒。”维尔娜公主以雍容华贵的姿态遥遥一指,“他就躺在那边第二个壁龛里。您如果能给他签个名,他会很高兴的。” “啊——我忠诚的信徒!” 卢纳斯特歌唱着脱离莱曼的臂弯,断断续续地朝壁龛飞去。 那儿躺着一具服饰华贵、穿金戴银的尸骨,他双手交叠胸前,姿态端正庄严。不知是不是童话公主未奏效的缘故,尸骨纹丝不动,可谓是这座陵墓里罕见的正常死人。 卢纳斯特伸出右手,用指甲在壁龛上方滋滋啦啦地刻起字来。刺耳声音的杀伤力不亚于用指甲抠黑板,莱曼整张脸都皱起来了。 望着美滋滋地给信徒(已故)签名的卢纳斯特,莱曼胸中莫名滋生出一种古怪而奇妙的感觉。 ——卢纳斯特居然真是一位神明! 当然,他早就知道这一点,他亲眼见识过卢纳斯特召唤星辰的力量,也目睹过他的残肢所引发的异象。 但知道归知道,每当看到那个浮夸怪诞、嬉皮笑脸、拿腔拿调的卢纳斯特,他总是很难把对方和“神”联系在一起。 卢纳斯特更像是一个拥有超乎常理的力量的伙伴,是一个拥有平凡的喜怒哀乐的朋友。他和传说中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怎么看都不是同一个物种…… 可是此时此刻,莱曼忽然萌生切实地体会到了:他是一个被信徒崇拜的神。说不定在很久以前,他也像拂晓之神那样拥有一个规模庞大的教会。他是和拂晓之神一样来自古老年代的伟大存在。 话说回来,卢纳斯特一直以来自称邪神。那他到底是什么神?本以为邪神没有名号也很正常,毕竟莱曼自己的尊讳都是现编的,可现在看来,卢纳斯特应该和拂晓之神一样,也有正经的尊号,掌握着某种权柄才对。 莱曼问维尔娜公主:“您很了解卢纳斯特吗?” “算不上。”维尔娜公主轻声说,“我允许自己的臣子拥有宗教信仰的自由,但我自己对宗教不怎么感兴趣。我的侍臣曾提过几次,但我只记了个大略。他说过,卢纳斯特是一位在神战中陨落的真神。祂的信徒已经所剩无几,尤其是在拂晓教会的势力如日中天的年代。但总有那么寥寥数人还传承着古老的信仰。” “既然都已经陨落了,还有人信奉他?” “我也很惊讶。但一个人信什么,跟他信的东西是否真实存在,有时候并没有直接的关系。‘信仰’的关键在‘信’。你所相信的东西才是你的神。” 莱曼琢磨了一会儿她的话,觉得颇具哲理。艾瑟目击了拂晓教会中的种种丑恶,却依旧愿意高举信仰的旗帜——他相信的也是他愿意相信的那位永恒光明的神。 “那么卢纳斯特是掌管什么领域的神?”莱曼问。 维尔娜公主闭上眼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之中。几次呼吸的时间过后,她缓缓开口:“我记得侍臣说过,祂是掌管血祭的神。在远古年代,祂要求信徒用血肉牺牲来祭祀祂,因此被认为是一位恶神。” 卢纳斯特?掌管血祭的恶神?那个动不动就跟他斗嘴、受了委屈就去向鬼娃娃哭诉、喜欢和异端审判官争风吃醋的卢纳斯特? 谁家恶神会一脸陶醉地给信徒签名啊!这个世界的神都这么有营业精神的吗! 维尔娜公主继续说:“在拂晓教会的记录中,祂被拂晓之神击败,从此弃恶从善。但是我那个侍臣有不同说法:卢纳斯特和拂晓之神是不打不相识,最终认可了彼此的实力,接纳对方成为这个世界的支配者之一。” “打得不分胜负不就是没打赢吗?”莱曼一针见血的指出,“话说回来,恶神也会有信徒?” “因为祂收下血祭后,是真的会显圣。”维尔娜公主说。 莱曼了然:“我懂了。别的神是不爱跟粉丝互动的高冷明星,卢纳斯特是地下偶像,卖握手券的那种。打投多的粉丝还能得到额外福利。果然饭圈和宗教有异曲同工之处。” 维尔娜公主面无表情:“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既然你是和卢纳斯特相伴同行的超凡存在,那么你说的肯定有一番道理。” “卢纳斯特也不是他的真名吧?”莱曼问,“他应该有个拂晓之神那样的尊号才对。” 维尔娜公主思考:“确实,卢纳斯特是祂以人的姿态行走凡间时所用的名字。当他化身为人来到信徒中间时,大家就会这样称呼祂以表示亲近。祂作为神的尊号是——” “不要说!”卢纳斯特突然回过头,厉声制止了维尔娜公主。 他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刻完,就像黑色的疾风一般呼啸而至,给予维尔娜公主一个冷酷的警告眼神。 维尔娜公主并没有恼羞成怒,也没有惊慌失措,只是沉声说:“嗯,确实不应该说,总觉得会引来某些存在的注视。” 真是古怪。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讨论拂晓之神,却连提都不能提卢纳斯特的尊号。他到底在提防谁?提防什么? 卢纳斯特让自己的右臂飞回壁龛边,将签名的最后一笔刻好,十分郑重地握住那具尸骨的手,低声喃喃说了些什么。得到偶像亲签和握手机会的这位侍臣,想必死也瞑目了。 做完这些,他召回右臂:“好了,我们走吧莱曼!” 虽然没找到卢纳残躯的下落,但得到了碎星冠冕,任务也算圆满完成了。 莱曼已事先请托芙雕刻了一顶假王冠。只是当时他还不知道碎星冠冕的真容,只好让托芙依照对王冠的刻板印象随便雕了一个,它和真正的碎星冠冕没有分毫相似之处,除了都能戴在头上。不过,反正阿方索公爵也不知道碎星冠冕长啥样,假的足以糊弄他了。 他们再次向维尔娜公主告别,在幽灵公主和七个死矮人的目送下朝墓室入口走去。 “你真的是索求血祭的恶神?”莱曼低声问,仍有些不敢相信,“这么说来,当初在海角监狱,你说你打算用全监狱的人当祭品来解开封印,是真的啰?” “那还有假!我会骗你么!”卢纳斯特惊道,“我又不可能未卜先知,怎么知道你会被关进监狱,更不可能知道会有怪物出现。我打从一开始就抱着和森林之主合作献祭所有人的准备。是你的出现打乱了我的计划,我只好随机应变了。” 说着,他又心花怒放地挽住莱曼的胳膊:“但是你来得好呀!不仅解放了我,还帮我找齐了四肢。我们的相遇真是命运的呼唤啊!必定有无形的力量在吸引着你和我!” “起开起开,怪恶心的。” 莱曼绕过壁画。斯芬克斯正趴在地上,用爪子拨弄路茨部长的遗体。这一幕让莱曼联想起了经典雕塑题材之狮子滚绣球。当然,被滚的一方可能会不太高兴。 “不要玩了!”莱曼呵斥道。 他用“灵体支配”试图重新掌控路茨部长的尸体。虽然还能勉强控制,但尸体上的伤口是无法愈合的。万一这伤口被人发现,路茨部长想必不太好解释。 也许应该考虑给路茨部长安排一个体面的死法了。不过在那之前,得先想个说法解释路茨部长为什么能“活下来”,又是如何取得碎星冠冕的。如果理由编得不充分,没准会被阿方索怀疑。 斯芬克斯老大不乐意地放开路茨的遗体,看着他在莱曼的控制下歪歪扭扭地站起来。 “我忽然有了个想法,”她十分优雅地将两只爪子搭在一起,“我在这里守了十年墓,却一个盗墓贼也没吃到,总觉得亏本了。” 你才发现么!反射弧比恐龙还要长啊!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同意……” “我以为王陵肯定会有很多盗墓贼嘛!”斯芬克斯嚷嚷道,“而且那个王子是带着军队来讨伐我的,他们不跟我猜谜,直接就开打了,我很吃亏的!” 果然,不猜谜直接掀桌才是对付斯芬克斯最好的方法。但试问,凡是听说过斯芬克斯传说的人,谁不想和她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智慧比拼?这头传奇生物根本是利用了人类的心理弱点和刻板印象。人类猜完十个谜正沾沾自喜呢,殊不知自己已然走进了斯芬克斯的死亡陷阱。 斯芬克斯眨了眨睫毛浓密的大眼睛:“你不是说这个国家有进取心的贼都在当海贼吗?你觉得我去海上发展怎么样?” “你在问我职业规划建议?”莱曼指着自己。 “你不是盗墓贼嘛!同样是贼,应该能触类旁通、举一反三吧!” “我不是盗……算了。”莱曼懒得跟她解释了,“先别说海盗。海上有圣国舰队巡航,你遇见他们肯定会挨打。” 斯芬克斯长吁短叹:“世界上就没有能合法吃人的办法了吗?” “为什么这么纠结于合法呢?你是传奇生物耶!” “我也不想被人类打嘛!如果能合法吃人,那人类也无话可说了。” 好朴实的理由。莱曼思索片刻,一个主意跳进他的脑海。 “你不是曾经和亚斯特王子达成协议吗?现在他的妹妹正在和冷山公爵争夺王位,如果她登基,我就请她赐给你合法吃海贼的权力。” 斯芬克斯眼睛一亮:“那她什么时候登基?” “当然是迟早的事啦!”莱曼大手一挥,豪迈地说,“有我去她面前为你说项,这事儿保准能成!” “真的吗?” “但是你得先帮我演一出戏……” * 陵墓之外。阿方索的临时营地。 戴德里克浑身是伤,脸上沾满灰尘和血迹,一条胳膊无力地垂在身侧。他的部下损兵折将,十名精锐只回来了一半,个个身负重伤,甚至有人出的气多于进的气,眼看就要不行了。 “抱歉,公爵大人,我们有辱使命。”年轻的护卫队长单膝跪在冷山公爵阿方索面前,懊悔自责地垂下头颅。 阿方索冷眼看着他们:“怎么回事?” “我们在墓中遇到石像鬼的袭击,虽有您的协助,却还是不得不狼狈逃走。之后我们又不慎触发了机关,掉进地洞里。幸好我们发现了一条通往外界的缝隙,才勉强爬出来,可还是有些弟兄没能……”戴德里克哽咽一声。 阿方索寒冰似的目光扫过一众遍体鳞伤的护卫:“怎么不见路茨部长和他的仆人?” “他们……”戴德里克嗫嚅,“我们触发机关的时候,部长大人刚好站在远处,没和我们一起掉下去。” “也就是说他还在墓里啰?”阿方索的眉头拧在了一起,眼睛里酝酿着强烈的怒气,和少量的恐惧。 路茨部长是个文弱的研究者,被独自丢在危机四伏的陵墓中,肯定凶多吉少。碎星冠冕没找到还能继续派人去搜寻,可路茨部长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该怎么和教会交待? 菲奥雷枢机和宣教长都是支持自己的,审判庭的态度却未知。自己虽然能在圣国的支持下登基,可说到底也只是他们统治摩尔塔利亚的傀儡。万一审判庭拿路茨之死做文章该怎么办?就像当初教会拿亚历桑德罗枢机之死作为攻打摩尔塔利亚的借口一样…… “没用的东西!”阿方索一挥披风,“马上派人去墓里搜救路茨部长!” 戴德里克撑起摇摇欲坠的身体,忍着疼痛去指挥部下。护卫们立刻被动员起来,除了少数留守营地的,其他人已经全副武装,准备进入陵墓。 就在这时,入口山洞陡然摇晃了一下。一股强烈的震动自地底传导到地面,灰尘泥土雨点似的哗啦啦落下。 “公爵大人,小心!”戴德里克惊叫道。 只听见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陵墓大门内的黑暗里蹿出一头硕大无朋的怪兽! 它拥有狮子的身躯和鹰的翅膀,却长着一个女人的头颅。它身上遍布细小的伤口,好像刚经历过一场激战,这使它盛怒不已。 “斯芬克斯?!” 第168章 加冕准备 第168章 加冕准备 惊恐万状的护卫们一时间愣住了。阿方索更是错愕不已。只有忠诚的戴德里克扑到阿方索身前,用自己的身躯挡住主人。 “卑鄙无耻的盗墓贼!”斯芬克斯怒吼,“竟然敢偷走了碎星冠冕!快把它交还给我,否则我要把你们撕成碎片,用你们的皮缝成斗篷!” “弓箭手!”戴德里克声嘶力竭。 他的喊声让护卫们如梦初醒,他们这才哆哆嗦嗦地取出弓箭,瞄准斯芬克斯。 “公爵大人,请您先撤退!”戴德里克回头对阿方索说,“这里交给我们!您可千万不能有事!” 阿方索攥紧双拳,浑身颤抖不已,不知是因为畏惧传说中的怪兽,还是因为自己的计划破灭而恼羞成怒。 “戴德里克,这里交给你,”他咬牙切齿,“我先……” “等一下!” 一个沙哑的声音打断了阿方索。他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路茨部长在他那名银发仆人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出陵墓。 他身被重创,浑身浴血,白袍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他指着斯芬克斯,低哑地说:“和她猜谜,公爵大人!斯芬克斯不能拒绝人类的猜谜挑战!只要赢过她,她就无法攻击我们了!” 阿方索惊疑不定地看着路茨,堂堂研究部部长,对于传奇生物的了解肯定胜于自己吧?他根本来不及琢磨路茨说的是真是假,便下意识地听从了对方的话。 “我要和你猜谜,斯芬克斯!” 狮身人面的怪兽突然收敛起狰狞的表情,换上和颜悦色的迷人笑容。 “好呀,人类,这可是你自己选的。如果答不出斯芬克斯的谜题,你的下场就如同这块石头!” 她保持着完美无缺的微笑,用利爪抓起一块岩石,轻轻一握。岩石应声粉碎,从她的指甲间簌簌落下。 护卫们不约而同无声地吞咽了一口口水。 “听好,人类,我只说一遍:什么东西能吃掉一头斯芬克斯呢?” 这什么谜题!斯芬克斯不应该问“什么东西早上四条腿,中午两条腿,晚上三条腿”吗,跟故事里讲的不一样啊! 阿方索的大脑从未如此飞快运转:能吃掉斯芬克斯的生物,是大象、老虎之类的猛兽,或者巨龙、海妖那样的怪物?不可能,谜底绝不会这么简单。 那么,应该回答更加抽象的东西,比如“时间”或者“死亡”吗?又或是说,这个问题实际上是一个字母谜题,用好几节单词拼成一个新的词语? 斯芬克斯好整以暇地望着阿方索:“猜不出来吗,人类?我的耐心可是有限的,再给你一分钟。” 斯芬克斯是骄傲的怪兽,看不起人类,也不臣服于神明。在它们的观念中,能战胜它们自己的会是什么? 一道灵光闪过阿方索脑海。但他不敢确定,如果猜错了,那他的野心和前途就到此为止了。他所付出的一切努力都将付诸东流,他的基业会变成别人的嫁衣。他辛辛苦苦走到今天,可不是为了死于跟一头怪兽猜谜! 于是他定了定神,附到戴德里克耳边,说出他的猜测,又推了年轻的护卫一把。 “去!回答她!” 戴德里克惊讶不已,用眼神向主人再次确认。他得到的是阿方索刀子般冰冷的眼神。 年轻的护卫只得硬着头皮,踟蹰地走到斯芬克斯面前。要是答错,自己就没命了。但是不服从公爵大人的命令,自己也还是会没命…… 他结结巴巴地说:“能吃掉斯芬克斯的,只有另一头斯芬克斯。” 说完他立刻闭上眼睛,咬紧牙关,等待死亡从天而降。 然而他等来的却是一声痛苦的哀嚎。 “你!你怎么能猜到!” 斯芬克斯震惊地倒退数步,用一只爪子扶着额头,原地旋转一圈,非常夸张、极其做作地瘫倒在地上。 “不~我,智慧的斯芬克斯,世间所有谜题的守护者,竟然输给了愚蠢的人类!命运为何要如此嘲弄我,难道它以我的挣扎为乐吗!” 莱曼无语地看着斯芬克斯沉浸在自己的表演艺术之中无法自拔。这浮夸的演技简直可以加入多雷安的剧团了,真想介绍他们认识,让他们好好交流一下演员的自我修养。 斯芬克斯鬼哭狼嚎着张开翅膀,振翼而起,泪洒山谷。 “啊~我不要活了!我要去投海自尽!” 护卫们以为她要发动攻击,急忙挽弓搭箭。 莱曼厉声喝止他们:“住手!斯芬克斯已经认输,依照古老的规矩,就让她走吧。否则万一激怒她,我们也没有好果子吃!” 护卫们犹豫地看看“路茨部长”,又望向阿方索公爵,征求他的意见。 阿方索遥望着斯芬克斯越来越小的身影,她已经飞出弓箭的攻击范围了,再追击她也无益,于是他挥了挥手,示意护卫们放下武器。 即使飞得很远,斯芬克斯的尖叫声仍然连绵不绝地传来,在山谷中荡起回音。 护卫们面面相觑,不约而同松了口气,有些人甚至因为神经骤然松弛而一屁股坐在地上。他们不敢相信传说中的怪物就这样被赶走了。阿方索公爵居然能一次就猜中谜题,果真是有王者的气运! 阿方索也有些惊异于自己的运势。他努力不表现得喜形于色,大步走向莱曼。 “路茨部长,您受伤了!我这就叫人来为您治疗。” 他试图去搀扶莱曼,却被后者避开。 “不用了,我的仆人会给我包扎的。我对您部下的本事真是领教够了。”莱曼嫌弃地瞥了一眼同样伤痕累累的戴德里克一群人,“连石像鬼都打不过,居然把我一个人丢在陵墓里!幸亏我没有坐以待毙,要是我等着你们来救,怕是早就变成尸体了!” 戴德里克等人愧疚地垂下头。他虽然很想辩解自己并不是故意丢下同伴,可事实就是路茨部长的确被落下了。 “我一定会重重惩罚他们的过失。您不知道我有多担心您的安危。”阿方索说,“您的伤是斯芬克斯造成的吗?” 莱曼轻嗤一声。“那还用说!由于你手下的无能,”他的语气变得越发尖酸刻薄,“只好由我去继续执行任务。我找到了维尔娜公主的墓室,那头斯芬克斯就守在里面。就像古老的故事所说的一样,她要和我猜谜。可惜是她技高一筹,我没能猜对她的谜题。” “于是她攻击您了?”阿方索问,“我以为您并不擅长战斗……” “多亏有首席审判官下赐的遗物保命,否则陵墓里就要多一具尸体了。” 阿方索不住地往路茨部长怀里瞟去。他衣服里明显藏着什么东西,难道是……阿方索心头一跳。 “斯芬克斯说,碎星冠冕被人偷走了,那么……”他的目光变得越发热切。 莱曼冷笑一声,将他准备好的假王冠丢给阿方索。 那是一顶由一整块黑曜石打造而成的王冠,造型极尽华丽精致,镶嵌了无数颗璀璨的水晶,犹如群星在夜幕中闪烁。 阿方索不禁屏住了呼吸。众护卫眼睛发直,纷纷倒抽冷气。那就是摩尔塔利亚无数民间传说中被歌颂的碎星冠冕!果然是巧夺天工之作! 就是看起来太新了一点,不像有千年历史,倒像是上周的…… 不不不,传说中的宝冠当然自有特殊的能力,不受风霜与时光侵蚀也是理所应当! 戴德里克率先喊道:“恭喜公爵大人可以称王了!” 众护卫齐声呐喊,欢呼声响彻整座山谷。 阿方索的嘴角快要压不住了。他按捺着当场将王冠戴在自己脑袋上的冲动,命令侍从取来一只盒子,小心翼翼地将王冠装了进去,紧紧锁住,钥匙由他贴身放着。 做完这些,他才想起来感谢他的恩人。 “路茨部长,我真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谢意!如果不是您,我绝不可能这样顺利地得到这件宝贝!” 莱曼丝毫没有跟他握手的意思,态度极显傲慢:“那您最好让我的付出值得,不要让教廷失望!” “这是当然,我一直是贵国真诚的朋友,拂晓之神忠实的仆人……” 阿方索还没有正式改信,就开始口呼拂晓之神的尊号了。莱曼暗自冷笑两声,叫阿方索给他准备一顶休息用的帐篷,他要包扎伤口。 莱曼用绷带将路茨身上的伤口紧紧裹住,防止内脏不小心漏出来。卢纳斯特的复制体下手还真是狠。 由于护卫中也有不少人负伤,他们在山谷中逗留了一天。阿方索派了斥候轻装先行,将他“智斗”斯芬克斯、“勇夺”碎星冠冕的消息带回星临城。第二天清早,队伍才正式开拔。 回程比来时轻松许多。阿方索对莱曼的态度热络了不少,一直对他嘘寒问暖。那口吻让莱曼都觉得肉麻。 如莱曼所料,回到星临城的那一日,菲奥雷枢机和宣教长斯特凡诺亲自出城迎接。前者春风满面,后者则一脸生硬的假笑。 宣教长假惺惺地祝贺了阿方索,赞许了莱曼的功绩,许诺一定会将他的奉献上报给教廷进行表彰。但莱曼听得出,他心里就像吃了苍蝇。如果他有机会把自己从悬崖上推下去,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那么做。 他们乘上马车,朝王宫驶去。菲奥雷枢机准备了一场盛大的庆功宴。 “我已经在着手准备您的加冕典礼了。”菲奥雷枢机说,“规模参照您外祖父的加冕典礼,想必不会有什么疏漏。此外,典礼最后还加了一个环节:您改信拂晓之神的仪式。” “那是当然,就由您来安排。”阿方索答得漫不经心,对他来说,前面那些环节更有意义,最后那一步不过是走个过场。 “我不在的时候,星临城一切安好吗?” “一切都很安稳。”菲奥雷枢机说。 “别的地方可不一定。”宣教长阴阳怪气。 阿方索抬起头:“发生什么大事了?” 菲奥雷枢机忙说:“也没什么。就是在七灯城发生了一起劫囚案。有人从骑士团手里劫走了几个翼狮军的残兵。” 阿方索眉头紧锁:“还有人劫囚?什么人竟能击败大名鼎鼎的曙光骑士团?” 菲奥雷枢机神色不善。如今大团长安多内拉已死,摩尔塔利亚境内骑士团暂且交由他指挥。发生了劫囚这样的大案,他脸上很挂不住。 “根据幸存者的描述,那些人穿黑衣,戴着狂欢节面具,个个身手了得,其中甚至还有一名超凡者,可以操控金属,自称‘无名者’。” 莱曼竖起耳朵。他们讨论的肯定是斯黛拉! “无名者……”阿方索咀嚼着这个名字,“难道也是翼狮军的残党?可翼狮军中没有操控金属的超凡者。当然也不排除是最近才觉醒的。他们劫走囚犯之后呢?没有人追击吗?” “整支队伍都被他们杀了,只有一个孩子活下来。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儿。” 阿方索脸色铁青:“他们肯定是冲我来的!我就知道翼狮军一定会来报复我。他们搞不好有眼线在城里。必须加强星临城的城防,全城戒严!” “我已经吩咐下去了,”菲奥雷枢机说,“现在全城都在盘查可疑人士,我们一定不会然宵小之徒破坏您的统治。” 莱曼看准时机,插嘴道:“那个自称无名者的家伙,听起来很像我们审判庭正在追查的神秘组织的成员!” “神秘组织?”阿方索对这个词感到相当陌生。他知道路茨部长的任务是调查邪教徒,却不清楚究竟是什么邪教徒。 “那是一个在世界各处掀起腥风血雨、势力无比强大的秘密结社。”莱曼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也是我们审判庭目前首要追查的目标,我们教会的大敌!” 菲奥雷枢机点头如捣蒜:“没错没错!我虽在摩尔塔利亚,却也听说过他们的事情。他们的恶名从殖民地到星临城无人不知不人不晓啊!所有的动乱背后都有他们的影子!” 他和莱曼七嘴八舌地将神秘组织干过的坏事细数了一遍。莱曼说一句,菲奥雷枢机就要补充一些无中生有的细节,好像他也是神秘组织闹出动乱的亲历者似的。 多亏了他煞有介事的渲染,神秘组织变得越发深不可测、阴险狡诈,干出的坏事简直罄竹难书! 第169章 博物馆之劫 第169章 博物馆之劫 “前不久,神秘组织也在摩尔塔利亚边境现身了,我们的一位审判官险些丧命。”莱曼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我被派来摩尔塔利亚,正是为了追查这个邪教徒秘密结社。可我没想到,他们行事越来越嚣张。从前还只是在幕后策动,现在竟大摇大摆走到了台前……” “这样可怕的邪教徒结社,我还是第一次听说。”阿方索面色凝重,“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他们突然高调行事,是想针对我吗?这个神秘组织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目前还不清楚。”莱曼摇头,“只知道他们和另一个叫作黑日教团的邪教组织彼此为敌,并且屡次针对我们教会。” 说着,他忽然所有所思地望向窗外,视线投向虚空,“也许他们的所作所为,都只是更高层次的博弈在人间的投影……” 阿方索一个激灵。他对宗教漠不关心的,哪个宗教有利于他,他就信一信。但他和那些大逆不道的无神论者不同,他相信这世界上还有人类无法企及的高等存在,祂们支配着世界运行的秩序。祂们之间的小小纷争落在凡间,就将掀起滔天巨浪。 可他一直认为神明的事与自己相距遥远。毕竟从没有哪个神在自己面前显圣过。然而今天听路茨部长这么一说,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早就被卷入了神明错综复杂的战争之中。他就像一根细线,被无形的手缝进了命运的织锦里。 莱曼忽然停下来,眼睛向上一挑,直勾勾盯向阿方索:“冷山公爵,如果神秘组织这次是冲着您来的,您该不会……和黑日教团有所勾结吧?” 阿方索大吃一惊。黑锅怎么莫名其妙扣到他头上了? “我今天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教团。我向着我过世母亲的灵魂发誓,我绝不可能跟邪教徒勾结!” 他看向菲奥雷枢机,寻求对方的支持。 “路茨部长,您可不要乱说。”菲奥雷板着脸,“虽然搜捕异端是您的职责,但这样随意怀疑别人,可是非常冒犯的!我可以用人格担保,公爵大人绝对和邪教徒无关。” 莱曼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刻薄的笑容:“抱歉,是我唐突了。请接收我的道歉,公爵大人。” 莱曼也觉得阿方索不大可能跟黑日教团狼狈为奸。他只是故意恐吓一下公爵大人,再借机观察菲奥雷枢机的反应。这位板上钉钉的异端分子如果也是黑日教团的爪牙,说不定会露出什么马脚。 然而菲奥雷神色如常,完全没有被人戳穿的慌张。莫非他和黑日教团无关?还是说,他的演技足够高超? 莱曼沉吟着收回目光,对阿方索说:“请让我的部下也加入搜查城市行动。骑士团或许善于在战场上杀敌,但论起搜捕异端分子和邪教徒,我们审判庭的经验更为丰富。” 阿方索对菲奥雷枢机投去询问的眼神。在调度圣国军队方面,菲奥雷比他更有话语权。 “当然没问题,我们欢迎审判庭的加入。”菲奥雷枢机一口答应。 宣教长在一旁听着,脸色更加难看了。 路茨部长这是要明目张胆夺他的权!这个走了狗屎运的家伙,从一介研究者平步青云,成了圣座的特使。他专门派路茨去寻找碎星冠冕,希望他死在陵墓里,可就连这个愿望也落空了。路茨非但平安无事,还顺利找到了宝物。现在连阿方索公爵都对他言听计从,简直可恨! 菲奥雷还跟他一唱一和的,莫非这两人想联手架空他? 他们一个指挥骑士团,一个搜捕邪教徒,都能做出叫人刮目相看的成绩来。可是自己呢? 圣座派他来星临城,是来“将功折罪”的,可功劳都被那两人抢走了,他要怎么办? 最近宣教长真是诸事不顺。原本殖民地的事务是他负责的,那可是一块肥肉啊,他家族中的子弟个个在殖民地混得风生水起,捞得盆满钵满。可没想到万恶的神秘组织摧毁了整座月辉盐矿场,也摧毁了他事业的基础…… 他最疼爱的侄子伊诺克·普瑞,莫名其妙死在了海角监狱,还丢失了珍贵的遗物“洞启之刃”。海角监狱事变背后也有神秘组织的影子! 更不用说第一圣殿宝库失窃案了。神秘组织这是明目张胆地来抢啊!他们怎么就跟他过不去呢? “可恨的神秘组织!”宣教长咬牙切齿,不禁将所思所想说了出来。 “没错,神秘组织如今已成圣国的心腹大患。我们绝不能掉以轻心,一定要揪出幕后黑手!”路茨部长坚定地说。 “这个重任就交给您了!路茨部长,您就是我们的希望啊!”宣教长挂着虚假的笑容,心里却暗暗希望路茨死在和邪教徒的战斗中。最好双方两败俱伤! 马车驶入博物馆区,从星临城博物馆前经过。四周的人声突然变得嘈杂不堪,隐约听到有人在呐喊着什么。马车放缓了速度,车夫大声咒骂,挥舞鞭子的响声即使在车厢内都清晰可闻。 “发生什么事了?”阿方索公爵撩开窗帘,向外面望去。 莱曼也掀开窗帘一角。博物馆前的大街上人山人海。来到星临城这几日,莱曼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之多的市民。 人们高声叫嚷着什么,蜂拥而向博物馆。身穿白袍的圣国士兵在馆前列阵,用长戟拦住群情激奋的市民。 市民们毫不畏怯,努力向前涌去。士兵们一时有些招架不住,阵线竟往后退缩了许多。 “今天博物馆在举办什么活动吗?”莱曼问。 宣教长不悦地皱起眉:“那帮刁民又在作乱!真是无法无天了!” 阿方索放下窗帘,不无自嘲地笑了笑:“我想应该不是活动,路茨部长。事情是这样的……” * 康拉德站在星临城博物馆对面的街角,踮着脚,伸长脖子,打量面前来来往往的人流。 他手中捧着一个木盒。这样精巧的盒子不是小乞丐能买得起的,而是那些“文学爱好者”们交给他的。他们让康拉德把收集到的花瓣装起来,这样可以保持花瓣平整,不破坏上面的字迹。康拉德觉得他们龟毛,但人家毕竟是金主,他也只好从命了。 康拉德已经跟他们交易了两次。今天是第三次。“文学爱好者”们掏钱大方爽快,虽然每次只有几个铜板,但足够给耗子帮买食物了。况且收集花瓣也很轻松,康拉德很满意这笔交易。 他百无聊赖地吹着口哨。这段曲子最近在星临城颇为流行,每到夜晚,大街小巷的酒馆中总能传出这首歌。吟游诗人演奏者鲁特琴,醉汉们勾结搭背,唱起走调的旋律。康拉德听得多了,也就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这首歌的名字似乎叫作《碎镣者》…… 就在这时,一队圣国士兵列着整齐的队伍,从街道另一头行进而来。为首的军官骑着高头大马,后方的士兵则驾着十多辆运货的马车。 负责开道的士兵粗鲁地驱散人群。刚才的尖叫就是街上一位妇女发出的。士兵们将她推了个趔趄,看也不看她便继续前进。 他们在博物馆门前停步。军官做了个手势,士兵们一拥而上,将博物馆围得水泄不通。 军官跳下马,把缰绳扔给副官,率领一众部下大步流星地踏入大门。 好奇的人群围了上来,想瞧瞧究竟发生了什么。把守大门的士兵立刻将长戟横在身前,阻拦住了人群。 康拉德好奇心大盛。反正文学爱好者还没来,他索性一头钻进人群,凭借个头小的优势,如同游鱼一般挤到最前方。 他搞不清发生了什么,于是扯了扯身旁人的衣袖:“先生,请问他们要干什么?” 被他询问的是位衣着体面的绅士。他摇摇头:“我也不清楚,孩子,但是跟圣国人沾边,肯定没好事。” 过了十多分钟,士兵们鱼贯而出。每个人都抱着被白布包裹的物品,将它们装上马车。 一辆车很快就装满了。车夫驾车离去,第二辆填补了它的位置。不一会儿,第二辆也装满了。 当第三辆马车正被装填的时候,康拉德终于搞清楚他们往上搬的是什么东西了,因为他看见两名士兵抬着一张又大又扁平的东西——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那是一幅包裹好的画——艰难地将它塞进空余的缝隙里。 他们在搬博物馆的藏品!康拉德震惊地想。为什么?那不是我们的东西吗?圣国人有什么资格把它们拿走? 那名军官在副官的陪伴下走出来。副官拿着一沓纸,正快速在上面勾写着什么。 “等一下!请等一下,骑士大人!”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拄着拐杖,蹒跚地追上来。她气喘吁吁,脸上的眼镜都因为颠簸而歪斜了。她扶正眼镜,努力挺直弯曲的脊背,拦在军官面前。 “您怎么可以随便拿一张手令就来搬走我们的藏品?我从未听说过这种事!你依照的是哪里的法律!” 康拉德认出那位老妇正是博物馆的馆长伊文图斯夫人。 她后面还跟着几名年轻馆员。有人拉了拉她的衣袖,似乎希望她别和军官起冲突,但老妇人甩开年轻馆员,义正辞严地说:“我从没听说过什么‘出借’!以往也从未发生过这种事!这根本不合规矩!” 军官比她高出一个头。他俯视着矮小的馆长,眯了眯眼睛,拖长声音说:“一座博物馆向另一座博物馆出借文物,这在我们圣国司空见惯。这是为了促进文化的交流。你们摩尔塔利亚这样的小国不懂也很正常。” 伊文图斯夫人气得脸色发红:“既然是文化交流,难道不该经过双方的同意吗?我可不记得我同意过这种事!你们随随便便闯进来,这根本是抢劫!” “注意你的措辞,夫人。这些可是宣教长大人指明要借用的。它们在圣城的大陈列厅会得到更好的保存,让珍贵的文物得以免遭损坏或失窃。” “好冠冕堂皇的借口!你们过去也是这样‘借走’其他国家的文物,然后再也不归还的吧!” “我敬重你是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家,所以不跟你计较。如果你再阻挠我们执行任务,那我就不客气了!” “馆长,馆长……”年轻馆员拉住伊文图斯夫人的胳膊,“别跟他们起冲突。摄政公爵都已经同意了,我们也没有办法,只能……” 伊文图斯夫人看看两只手就能数过来的寥寥几个馆员,再看看足有一个营的士兵,不禁气馁地垂下肩膀。 这时,两名士兵抬着又一幅画走了出来。那幅画没有包裹严整,露出了一角。 仅凭这一角,伊文图斯夫人就一眼辨认出了画作的名字。 “那是《星临城码头的清晨》!”她愤慨道,“是我们博物馆的镇馆之宝,我们的国宝!那幅画绝不允许你们掠走!” 军官歪头看了看那幅画。什么清晨还是早上,他根本不懂,也不在乎。既然那幅画在清单上,他就必须拿回去。“这是我们宣教长要的东西,你有意见就去和他说吧!” “无耻的窃贼!卑鄙的强盗!” 伊文图斯夫人发出怒不可遏的吼叫,一个箭步扑上前,抓住画框,试图从士兵手中夺走画作。 军官大吃一惊,旋即恼羞成怒。区区一个老太婆竟敢和他对着干!他揪住伊文图斯夫人的衣领,狠狠一拽,老妇一个趔趄倒在地上。 她不肯认输,再度爬起来。军官不耐烦了,一拳砸向她的脸颊。 伊文图斯夫人的眼镜飞了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碎了。老妇人惨叫一声,整个人像个破布袋似的的瘫倒在地。 “馆长!”年轻的馆员们冲上去,七手八脚地将老妇人扶起来。她紧闭着眼睛,似乎已经昏过去了,耳朵里流出细细一条暗红色的线。 康拉德看着这一幕,彻底呆滞了。他们怎么敢?对一个老太太,对我们的国宝……他们怎么敢做出这种事?! 一声吼叫在男孩耳边炸开。 被士兵们阻拦的人群被彻底激怒。他们狂吼地涌上前,和士兵组成的阵线撞击在一起,宛如雨季的洪水轰击着堤坝。几百双脚同时踏在博物馆门前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的声音像远方的惊雷。 第一波冲击让防线险些崩溃。军官脸色铁青,立即后退到博物馆大门的阴影中,高声命令其他士兵放下手里的活儿前来集结。 博物馆中旋即冲出更多士兵。他们加入防线,将市民狠狠向后方逼退。 手无寸铁的市民哪里是训练有素的士兵的对手!很快,他们的阵线就被士兵们突破。最前方的人被推倒,士兵们踏过他们的身体,朝更后方的人挥舞武器。 整条街瞬间陷入混乱。哭泣声、尖叫声、咒骂声不绝于耳,其中夹杂着铁靴踩碎骨头的声音、剑身磕碰盾牌的铿锵声、狂热的祈祷声、痛苦的喘息声。重重声音汇聚成一首绝望的交响乐,回荡在星临城上空。 康拉德惊慌失措,被比他高大不知多少的大人们撞得七荤八素。木盒被撞飞出去,盒盖松脱,花瓣撒了一地。 “不要!不要踩!啊啊啊,那是我的!” 康拉德努力挤开人群,可周围的人实在太多了,他就像是一枚小小的弹珠,被无数大弹珠撞来撞去。不知是谁的胳膊肘重重砸在他鼻子上,男孩眼前一黑摔在地上,眼泪都快喷出来了。他失声惨叫。在这场混乱之中,他的声音连一个小小的重音符号都算不上。 就在他即将踩死的时候,一只手提溜起他的衣领,将他拎到人群之外。康拉德仰面躺在地上,终于呼吸到了新鲜空气。 他的鼻子还在酸痛,嘴里尝到了铁锈的味道,可能是流鼻血了。他暗暗祈祷自己的鼻梁不要断,那可很不好看…… “小子,你想找死吗!” 康拉德睁开朦胧的泪眼,在一片模糊中辨认出救了他的人是一对年轻男女,长相俊美,衣着入时。 年轻男子松开手,女子则掏出一块精美的刺绣手帕,怼在男孩脸上:“擦擦吧你,吓死个人了。” “你是叫康拉德吗?”年轻男子问。 康拉德捂住鼻子,只露出一双滴溜溜的小眼睛,迟疑地点点头。他一个小乞丐,何德何能认识这样体面的先生小姐? “我叫拉多米尔,我的朋友拜托我来拿那些花瓣。不过我想……”他回头望向混乱的街道,“应该拿不到了吧。” 街上的人群越来越多,市民们本来只聚集在博物馆前,可现在大半条街上都挤满了人,还有越来越多的人朝这边汇聚。圣国的运输马车被团团包围,就像搁浅的小船一样寸步难行。 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瞧!那是摄政公爵的马车!” 康拉德朝街道另一头望去,一队由卫兵互送的车队被人群阻拦住了。那辆马车极尽奢华,车身上漆着冷山公爵的家徽。 人群瞬间分成两股,一股仍在和博物馆前的士兵对峙,另一股则涌向公爵的马车。 “摄政公爵,给我们个解释!是你允许那些圣国人掠夺我们的博物馆吗!” “那可是属于我们全体国民的宝物,又不是你私人的物品!你有什么资格支配它们!” “快让那些圣国人停下来!” 市民们把马车围了个水泄不通,叫嚷着要冷山公爵出来给个说法。 一个看上去像是护卫首领的人策马来到公爵的马车边。马车窗帘掀起一角,护卫首领弯下腰,侧耳倾听着车中人说话,不时点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仿佛在等待一个答案,或一个解释,哪怕是一句安抚也好。 许久,护卫首领直起身体,驱马奔至队伍最前方。靠得最近的市民抱着一丝希望问:“摄政公爵同意了吗?” 护卫一言不发,挥开披风向上一指。 随着这个信号,后方的弓箭手齐齐弯弓搭箭,前方的步兵拔剑出鞘,剑锋对准了群集的市民。 “放箭!” 弓弦齐声鸣响。箭雨从天而降,犹如黑雨顷刻而至。 第170章 牢不可破的约定 第170章 牢不可破的约定 滂沱的箭雨倾泻在街道上。霎时间,尖叫声撕裂了人们的耳膜。人群如同被沸水灌入蚁穴的蚂蚁一般四散奔逃,有的往前冲,有的往后退,彼此推搡踩踏, “该死!”拉多米尔骂骂咧咧,一把拎起康拉德的衣领,像扛一袋土豆似的把他扛在肩上,朝人流散去的方向冲刺,希望能逃过卫队的攻击。 弓箭手们再次挽弓搭箭。护卫首领重重挥下胳膊:“放箭!” 康拉德被颠得哎呦哎呦直叫唤。他昂起头,瞳孔骤然放大,倒映出从天而降的第二轮箭雨! 男孩发出惊恐万状的尖叫。如果被箭雨击中,绝对会变成刺猬的! 就在这时,一阵劲烈的怪风席卷而来。 街道上霎时间飞沙走石,四处逃散的人群被吹得睁不开眼。博物馆门前悬挂的冷山公爵旗帜狂舞起来,竟脱离了旗杆径自朝空中飞去。 箭雨在狂风中偏离了方向,失去了飞行的劲头,歪歪扭扭地落到地面上。 护卫首领咒骂起来,虽然不知风从何来,但今天的天气似乎不适合射击。 他下令弓箭手后退,步兵列阵向前推进。他们如同一堵移动的钢铁墙壁,动作有条不紊,朝溃逃的市民们步步逼近,令人联想起无情的屠夫在驱赶羊群。 拉多米尔扛着康拉德钻进街道旁两座建筑之间的窄缝中,捂住男孩的嘴。 那些逃得慢的市民被步兵盾牌撞倒。尚且来不及爬起来,钢铁方阵便从他们身上碾过。 陷入慌的人群潮水般溃退了。所有的勇气和义愤都在冷酷无情的箭雨和刀剑之下烟消云散,只留下数十名中间的市民无力地倒在地上。 “哼,一帮乌合之众。”圣国军官站在博物馆的台阶上,冷冷俯瞰这一幕。 他对部下使了个眼色。士兵们立刻配合公爵的卫队,在人群逃散后封锁街道。他们将倒地不起的市民们架起来,粗暴地把他们拖开。 “放开我!”一个只受了轻伤的市民拼命挣扎,“你们要带我去哪儿?” “当然是去监狱了,你这个不服管教的刁民!” “你们依哪条法律逮捕我?别碰我,拿开你的手!” 啪!士兵狠狠甩了他一耳光。 “闭上你的狗嘴!进了铁穹堡,有你说话的时候!审判官会很乐意听你的惨叫的!” 那名圣国军官走向公爵的马车,隔着车门同车里的人说了些什么。他的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不住地向马车鞠躬。 接着他后退一步,敬了个正式的军礼。车夫扬起马鞭,高声吆喝,催促马儿继续前进。奢华的马车在卫队的拱卫下缓缓穿过街道,像一条黑色的蜈蚣爬过沾满血迹的石板路。 经过康拉德他们藏身的窄缝时,短暂的一瞬,康拉德看清了车里的四个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脸上的肥肉能榨出十升油;一个干瘦的中年圣职者,眼睛精光暴射,焕发出狂热的光彩;一个衣着贵气的青年,想来就是冷山公爵本人;还有一个是严肃阴森的男子,他侧过脸朝窗外略微一扫,锐利的目光在空中同康拉德相遇。 男孩没来由地打了个冷战。男子的眼神是那样冰冷,仿佛一条蛇缠上了他的脖子,令他无法呼吸。 他下意识地弓起身体,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颗石子、一粒灰尘,缩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去。 马车驶过去了,消失在街角。圣国士兵们继续搬运博物馆的藏品,这次再没有人敢阻拦他们了。 远处隐约传来沉闷的雷声,铅云翻滚着压下来,暴雨将至。雨水会冲刷掉街道上的血迹和空气中的铁腥味。可人们的记忆和仇恨是不论如何冲刷不掉的。 拉多米尔和他的女伴同时松了口气。他擦擦额头上的汗珠,低头对康拉德说: “小子,你快走吧。待在这里不安全。那些圣国人没准会追过来。你住在哪个区?” “下水道里。”康拉德耷拉着脑袋说。 拉多米尔一愣,脸上浮现出几许愧疚。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铜板,塞进康拉德掌中。 男孩十分沮丧:“我也没干什么,不能收你的钱。” 拉多米尔揉揉他的脑袋:“你不是收集了花瓣吗?这是你的辛苦费。虽然花瓣丢了,但那也不是你的错。今后还请你多多收集,我们很需要那东西。” 康拉德轻轻说了声“谢谢”,将铜板慎重地装进口袋。他告别拉多米尔和他的女伴,垂头丧气地向耗子帮的据点走去。 穿过一条又一条街巷,与形形色色的市民擦肩而过,康拉德听见人们在窃窃私语。博物馆前的变故正在人群中不胫而走。 人们口口相传着圣国人是如何掠走博物馆的珍藏,公爵的侍卫又是如何镇压群情激奋的市民。流言就像旋风,以比鸟儿更快的速度飞遍了整座城市。 当康拉德回到据点所在的下水道入口,米拉和一众流浪儿已经心急如焚地在等他了。 “老大!”孩子们争先恐后地跑到他跟前,仔细检查他是否受伤。 “我们听说博物馆那边出乱子了,你没事吧?”米拉担忧地看着康拉德身上的擦伤。 “没事。”康拉德将兜里的铜板交给米拉,“去买点黑面包吧。” 孩子们忧心忡忡。他们的老大向来活泼威风,何曾有过这样萎靡不振的样子? “老大,你真没受伤?别逞强,英格丽德给了我一点药膏,我给你拿过来!” 康拉德拦住米拉。 “我真没事,我就是……唉!”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捧着小脸,“我心里不得劲!” “为什么呀?”米拉在他跟前坐下。其他孩子也有样学样,围着他坐了一圈。 康拉德打量着耗子帮的成员们,重重叹了口气。“你们不明白!你们去过星临城博物馆吗?” 米拉撇撇嘴:“老大,你忘记我们是乞丐了吗?那种地方我们怎么可能进得去?” “谁说乞丐不能进?当然可以进!我就进去过!” 康拉德的思绪飞回了一年前。当时他还只是星临城一个最低贱、最落魄的小乞丐。耗子帮还没成立,他跟着城里的老乞丐混饭吃,每天都要去街上讨到足够的钱孝敬老乞丐,否则就会挨打。 有一天,他乞讨到了星临城博物馆附近。馆前的广场上人山人海,参观者在入口大排长龙。康拉德忽然意识到:时间已经不知不觉来到“那个月”了。 所有星临城的市民都知道,每年夏季博物馆都会免费向公众开放一个月。因为建立博物馆的维尔娜公主留下遗言,博物馆和其中的藏品是属于全体国民的财产。在免费开放月里,任何国民都可以进馆参观。 康拉德出神地望着那些排队的人。其中有操着外地口音的商人和贵族,也有不少人作农民或工匠打扮。 在这里,在收藏着珍贵文物的博物馆门前,王公贵族和贩夫走卒不分彼此地混杂在了一起。平时有云泥之别的人们,却能平等地行走在历史与艺术的殿堂之中。 康拉德心动不已,他也想进博物馆瞧一瞧。虽然他完全不懂什么艺术,但进去开开眼界总是不错的。今天该讨的钱已经讨到了,剩下的时间何不去做一件从前没做过的事呢? 他朝那条队伍走去,才走了两步就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贫寒低贱的乞丐穿不起鞋,他总是打着赤脚。他走过星临城的大街小巷,双脚早已沾满尘污和泥土。 如果他就这样踏进博物馆,会不会踩脏了那光洁的大理石地板,玷污了高雅的艺术殿堂? 康拉德踌躇了。那天剩下的时间,他都在博物馆门口徘徊。等到傍晚博物馆闭馆,他才依依不舍地走开。 第二天,他又来了。第三天、第四天也是一样。他围着排队的游客打转,好奇地踮脚眺望博物馆那美丽的立柱和穹顶,却始终没敢加入排队的人群。 直到免费开放月的最后一天。康拉德特意洗干净了脚,把自己的褴褛破衣扯得平整一些,还把头发剪短了。这是他能做出的最漂亮的打扮了。 他来到博物馆前。这天游客数量格外多,似乎所有人都想抓住最后的机会去大饱眼福。 康拉德想要加入队伍,但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男孩走在了他前面。他穿着贵族公学的校服,拉着他的爸爸妈妈,一家三口撑着阳伞在队伍末尾站定。 康拉德看看男孩锃亮的小皮鞋,又看看自己长了茧子的赤脚,默默走出队伍,缩在了街角。 直到那天夜幕降临,他也没鼓起勇气走进去。 当天的最后一批游客离开博物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意犹未尽、如梦似幻的表情,好像他们刚刚不是在欣赏文物,而是到美妙的天国徜徉了一番。 馆员们开始洒扫尘土,为明天做着准备。康拉德瑟缩在街角,看到一位很具知性的老妇人正同馆员说话。 她指着门口的立柱和天平狮子旗,向馆员交待了几句。接着,她目光扫过空旷的街道——华灯初上的时刻,街上罕见新人——定格在了康拉德身上。 男孩以为她嫌弃自己是个肮脏的小乞丐,要来赶他走。与其那样受辱,他还不如自行离开。 他转过身,正要撒丫子跑掉,背后却传来老妇人的喊声:“喂!小朋友,你过来!” 不赶他走吗?康拉德狐疑地回望她一眼,犹犹豫豫地掉头,慢慢走向她。 老妇人弯下腰,细细端详康拉德:“小朋友,这些日子我总在门口看到你。你是不是想参观博物馆?” 康拉德连忙摇头,然后又慢慢地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进来呢?现在是免费开放月,你不需要买门票。” “我……我……”康拉德脸颊发烫,他暗暗祈祷逐渐浓重的夜色能遮掩自己脸上的红晕,“我只是个乞丐,尊敬的夫人,我这种人怎么能……” “你是摩尔塔利亚人吧?”老妇人问。 “当然了,我就在星临城出生。” “既然如此,你就有资格来参观。”老妇人冲康拉德一笑,牵起他的手,“来吧,你是今天的最后一个游客,我带你逛逛博物馆吧。” 康拉德惊讶得合不拢嘴。不是已经闭馆了吗,还能进去?这个老妇人就这样领他四处参观,真的没问题吗?他不会被人扫地出门? 经过那些打扫卫生的馆员身旁时,没有一个人阻拦他们。他们就这样旁若无人地登上台阶,走进大门。 已经到了晚上,博物馆内为了防火并不点灯,老妇人便找馆员要了一盏风灯。她一手牵着康拉德,一手举着风灯,带他穿过庞大的展厅。 “星临城博物馆以前是王室的宫殿,叫作‘白垩宫’,遵照前王朝末代公主维尔娜的遗嘱,改建成了博物馆。” 老妇人边走边介绍。 “我们现在在雕像厅。这边这些雕像是维尔娜公主的捐赠,都是几百年前艺术大师的杰作。这一尊是贝卡大师的作品,雕刻的是王后亨利叶塔……” 两个人的脚步声回荡在恢弘的大理石殿堂中,灯光从一座座雕塑身上流过,犹如熔融的黄金在流淌。 “这座展厅叫作古代战争厅,展示的是古代的武器盔甲,还有历朝历代将领们的遗物……” “这里是精灵艺术品厅,收藏了来自精灵族的作品。大多数都是捐赠的,摩尔塔利亚的商人走遍世界,带回了各种各样的珍宝……” “这里是矮人工艺品厅。众所周知,矮人族的铸造技术闻名世界,过去王室的御用珠宝都是由他们打造的……” 康拉德张口结舌,近乎贪婪地将一切都纳入眼底。他现在明白那些游客在离去时为什么会露出做梦般的表情了,因为这座博物馆真的会给人以漫步梦境的奇妙感觉。 那一尊尊栩栩如生的雕像,一幅幅惟妙惟肖的画作,那精雕细琢的陶瓷和锐利无当的刀剑。它们汇聚在这一方小天地中,仿佛时空在此交织,让今天的人能够与千年之前、世界尽头的人对话。 最终,他们来到博物馆的最深处。那里只陈列着一幅画。画幅并不大,康拉德这样的小孩子也能搬得动。 画中是康拉德见过无数次的景色:星临城的码头,清晨的阳光穿透云雾,波光粼粼的海面上白帆点点,码头上聚集着人群,他们向远方翘首期盼,等待船只入港。 “这幅画是我们博物馆的镇馆之宝,叫作《星临城码头的清晨》。”老妇人的语气变得缥缈轻柔,“它是维尔娜公主委托当时的宫廷画师创作的。你瞧人群里的这个女人,据说就是以维尔娜公主为模特画的。” 康拉德走到画前。所有的展品中,唯有它被玻璃罩保护着。 “它为什么是镇馆之宝?我觉得它画的东西都很普通呀!” “能把人们司空见惯的景象画得惟妙惟肖、引人入胜,本身就是一种了不起的技能。”老妇人说,“而且你第一眼就认出它画的是什么了,对吧?其他地方的人或许不懂,但是星临城的人民一看就明白了……” 康拉德着迷地凝视着那幅画。跟那些画着飞天巨龙或古代英雄的画作相比,它的内容是那么平凡,同样的景象他见过上百次了,只要前往港口区,随时随地都能看见这样的风景。 他对此太熟悉了。码头上人们脸上那异彩纷呈的表情,有人期盼,有人担忧,商人们渴望着即将到来的财富,装卸工人如辛勤的蚂蚁般忙忙碌碌。所有的狂喜和悲伤、汗水与收获交织在一起,三百年前是这样,三百年后依旧如此。时光荏苒,可这就是星临城,是摩尔塔利亚的心脏,是他的家…… 康拉德眼眶发热。他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这幅看似平平无奇的画会这样备受瞩目了。 “伊文图斯馆长,我们要下班了……”一名年轻馆员走过来,无奈地对老妇人说。 馆长?康拉德打量着老妇人。这个好像邻家老奶奶一样的人,就是这座博物馆的话事人? 康拉德受宠若惊。他一介小小乞丐,何德何能让馆长亲自带领他参观博物馆? 伊文图斯馆长弯下腰,视线和他平齐,抱歉地说:“我本来还想带你去看看别的,但是时间不够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康拉德不觉得遗憾,只感到心满意足,莫大的荣幸让他的脑袋晕乎乎的。 “明年,”他说,“明年我还可以再来吗?” “当然!每年的这个月,博物馆都会免费向公众开放!”伊文图斯馆长笑眯眯地说。 “那我们明年见,馆长夫人!” “好,明年见!” 康拉德模仿码头上那些商人达成交易的动作,郑重地和伊文图斯馆长握了握手,好像他们立下了一项牢不可破的协议。 他被馆长亲自送到门外。馆员们收起清扫工具,关闭门窗。康拉德一步三回头,不住地向站在台阶上的伊文图斯馆长挥手。 他穿过小巷,向乞丐们聚集的棚户走去,脚步越来越轻快,好像插上了翅膀。他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梦。他是一个有了今天没明天的流浪儿,但是生平第一次,他对未来有了盼头。 明年。他想。明年…… “再也没有什么明年了。”康拉德阴郁地说。 下水道里,耗子帮的孩子们围坐在他身边,听他讲述那场梦幻般的博物馆之旅。他们听得如痴如醉,恨不得也像康拉德那样进去亲眼瞧一瞧。 可是他们再也没有机会了。即使免费开放月来临,那些贵重的珠宝、锐利的刀剑、精美的艺术品也不在了。 “老大,听你这么一说,博物馆里那些东西其实不归冷山公爵管啊!”米拉攥着小拳头愤愤不平,“他有什么资格处置它们?为了讨好圣国人,把那些宝贝送给别人,真是不要脸!” “对!不要脸!”孩子们都义愤填膺。 一股无名的怒火突然从康拉德胸口升腾而起,炽热狂烈。 “他们竟敢抢走,属于我们的东西!”他咬牙切齿,目眦欲裂,“我要,我要……” 他跳起来,昂起头,对着流浪儿们大声说,“我要去把属于我们的东西偷回来!” “老大,如果那本来就是属于我们的东西,怎么能叫‘偷’呢?”米拉纠正他。 康拉德一怔,随即展颜一笑:“没错,不是偷,是取!把我们的东西取回来!” 第171章 预告函 第171章 预告函 “喂,你们听说了吗?星临城博物馆那事!” 星临城外的一家旅店中,一群客人正坐在大堂内聊天。他们大多是南来北往的商人,也有少数普通旅客。 侍者端着托盘在桌椅间穿行,为客人们送上啤酒。老板站在柜台后,一边算账一边唉声叹气。自从战争爆发,客人少了许多,旅店收入锐减,日子真是要过不下去了。 今天有出城的商人在店里住宿,他们给正要进城的旅人讲述了昨天城里的新闻。众客人听得愤慨不已,用木头酒杯狠砸桌子。 “博物馆被搬空了吗?怎么这样,我这次进城还想去看一看呢,这辈子是没机会了吗?” “这个冷山公爵真不是东西!卖了藏品也就算了,居然还命令士兵攻击市民!” “哈,要是把祖上的遗产卖给圣国人,他们就保我做国王,那我肯定也卖!一堆放了几百年的破铜烂铁就能换来王冠,这买卖太划算啦!” “你说什么!有种再说一遍!” “哎哎,老兄,打错人了,我这是反讽,反讽你懂吗!” 眼看两个客人就要打起来了,老板急忙放下账本,匆匆跑过来拉架。 “两位老爷都消消气。大家喝酒归喝酒,千万不要谈政治呀!万一被人举报上去,我可是要被关进铁穹堡的!我上有老下有小……” 两个发生冲突的客人顿时面露愧色,放开了对方的衣领,喃喃地向老板道歉,回到各自的座位上。 其余客人也低下头,不再讨论时局,而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其他话题,或是专心致志地消灭起盘中的晚餐。 旅馆的一隅坐着一桌沉默的男女。他们的打扮不像东奔西走的商人,也不像因战乱而流离失所的难民。侍者端来晚餐,好奇地观察着他们,随口问道:“各位客人是要进城吗?” 距离他最近的男子有着亚麻色的头发。他笑着说:“是啊。” “我瞧你们不像跑商的。” “我们去投奔城里的亲戚。这年头兵荒马乱的,首都总比其他地方安全些。” “首都也不安全啦!早晚每个地方都是一样!”侍者唏嘘着走开了。 亚麻色头发的男子望向坐在桌子靠墙位置的一名女子。她披着黑色斗篷,兜帽拉得很低,像是生怕别人瞧见她的脸。 “你怎么看?”他低声问。 斯黛拉放下手中的叉子。博物馆的话题勾起了她遥远的回忆。她领着圣国使节和多雷安先生参观博物馆,向他们介绍摩尔塔利亚珍贵的文化遗产。 当时的她是多么自豪啊!可现在那里什么也没有了,只留下一个空壳子。一千年的王室珍藏,三百年的民间捐赠,被一个叛徒出卖,被一群小偷掠走了。 英格丽德慢条斯理地用小剪刀修剪着指甲:“我们把藏品偷回来怎么样?” 科内利斯无语:“偷?几千件东西呢,偷得过来吗你?” “没必要全偷啊,偷最贵重的那几件就好。”英格丽德笑嘻嘻地说,“关键不是把东西弄回来,而是给圣国人一个教训,让他们知道——” 她将剪刀往桌上一插,入木三分,刀尾还在兀自颤动。 “——摩尔塔利亚人可不是好惹的。” 其他盗贼纷纷点头赞同。 “跟骑士团正面干架我们干不来,可偷东西是我们的老本行啊!” “就是,在这里只有我们盗贼公会能偷东西。他们算老几?” “我们要灭圣国志气,长自己威风!” 科内利斯问:“那你们知道东西藏在什么地方吗?” “呃……”盗贼们大眼瞪小眼,无言以对了。 科内利斯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我到底为什么要招一群白痴进公会……” “不。”斯黛拉插嘴,“他们说的没错。” “你也疯啦?” 斯黛拉撩起兜帽边缘,认真地看着科内利斯。 “东西藏在哪儿由我来打听。然后我们去把东西夺回来。”她说,“不仅要夺回来,还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是我们干的!” * “噢!光明在上,果然是镇馆之宝!如此出神入化的技巧,光是这一笔,无数画家学一辈子也学不来!” 圣国使馆内,宣教长斯特凡诺站在《星临城码头的清晨》前,对名画赞不绝口。 房间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艺术品。圣国士兵们将它们搬离博物馆后,依据宣教长的吩咐,将其中最珍贵的那些先送到大使馆,让宣教长欣赏把玩。 莱曼站在一大堆雕像中间,都不敢随便乱动,生怕自己碰坏了什么,变成历史的罪人。 博物馆门前发生骚动时,莱曼利用尼诺维尔岛风婆婆送他的那件奇物羽毛掀起了狂风,遏制住了弓箭手。但阿方索公爵随即派出步兵,他也爱莫能助。总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木偶掏出来吧。 “路茨部长,您觉得这幅画如何?”宣教长洋洋得意地问道。 “我对艺术一窍不通,但大家都说这是稀世的杰作。应该能给大陈列厅增光添彩吧。”莱曼漫不经心地说。 他那敷衍的态度让宣教长有些不快,但一想到路茨是个整天和尸体打交道的变态,宣教长就释然了。难道还指望这种人发表什么鞭辟入里的艺术评论吗? “大陈列厅丢失了一些珍宝,现在用另一些珍宝来补充,想必圣座陛下也会高兴吧。”宣教长说着话锋一转,“路茨部长,负责追查失窃案的不正是您吗?您可查到了什么头绪?” 哈哈,那真是太有头绪了。莱曼心想。 “我现在奉圣座陛下的命令负责缉拿邪教徒,失窃案交给审判庭其他同袍了。毕竟比起不会动弹的遗物,还是活蹦乱跳的邪教徒更具威胁。” 宣教长轻哼一声:“那您可得抓紧了!加冕典礼在即,那个神秘组织说不定会从中作梗!” 自信一点,宣教长,把“说不定”三个字去掉。 莱曼再一次感谢起“精湛演技”,要不是有它,自己可能会当场笑出声。 他拼了命用超凡能力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肌肉,板着脸说:“我们的审判官已经在搜查了。这个行踪成谜的神秘组织……” “小奇!” 莱曼耳边突然响起祈祷声,他辨认出那是斯黛拉的声音: “我需要见影子先生一面,请你替我传达……” 算一算时间,斯黛拉应该也快抵达星临城了。她已经知道博物馆事件了吗?这次大概就是想和他讨论这件事吧。 “怎么了,路茨部长?”宣教长注意到他住了口。 莱曼欠了欠身:“我忽然想起还有一桩紧急的公务,先告辞了。” 宣教长怏怏不乐地挥挥手,巴不得路茨赶紧离开。 莱曼返回他自己的房间,让他的本体守在门外,接着打开《邪神之书》,将一只小草人放进斯黛拉的神之匣中。 旅店客房中,斯黛拉看着她从神之匣里取出的小草人。那小玩意儿在床上伸展着小胳膊小腿,将小小的脑瓜子对准斯黛拉。 “什么事?”它发出尖细的夹子音。 “……影子先生?”斯黛拉犹疑地看着小草人。 “是我。我暂时附身了这个草人,你有什么话就快说吧。”小草人叉着腰。 还、还怪可爱的!平时总是威风凛凛、勇毅果决的影子先生,变成小草人之后,莫名多了几分萌感。 斯黛拉忍住把小草人抓起来揉搓的冲动,一本正经地说:“是关于星临城博物馆的事。我想要把被掠走的文物夺回来。影子先生既然潜伏在教会内部,是否知道他们将在何时转移文物?” “你想趁他们转移的时候去袭击?”小草人问。 斯黛拉点头。她听亚斯特说过,比起袭击敌人防守严密的驻地,在敌人移动时进攻胜算更大,因为那时他们的防御必然薄弱。 “我知道是知道,”小草人有些为难,“可你必须要现在就偷吗?那些文物最终会被运回圣城,到时候我帮你全偷出来就是了。” 莱曼对大陈列厅的地形已经很熟悉了,出入那里就跟进出自家后院一样轻松,一回二回熟嘛。他甚至还能叫上艾瑟,两个人一起去大陈列厅进货岂不美哉。 “那样是很好,可是……” “可是?” 斯黛拉看向她的使徒卡:“深渊之主给我的任务是‘保护一座城市’。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思考,怎样才算保护城市呢?让城市中的建筑完好无损吗?还是说,要保护市民的生命呢?又或者把占据城市的圣国人赶出去,就算是保护了城市呢? “星临城是星临城人民的星临城。住在这座城市中的人相信天平狮子的公正和勇气。房屋倒了可以再建,可如果人们连自己的心气和信念都丢掉了,那么即使城市屹立不倒也没有意义了。 “所以我不仅要把被掠走的文物夺回来,还要把人们的心气和信念也夺回来。我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星临城为什么是星临城。” 小草人定定地“看着”她,沉默良久。斯黛拉心里打鼓,身为深渊之主资深使徒的影子先生,会不会不赞同她的想法?毕竟从效率上来说,等文物被运回圣城再悄悄偷回来是最方便快捷的。他们要半路拦截运输队伍,等于是自己给自己上难度。 过了好一会儿,小草人才缓缓开口:“圣国人拿走的文物有上千件,想全部夺回来显然不可能。没那么多时间,也没地方放。” 斯黛拉说:“所以我只拿一件。” 两个人异口同声:“《星临城码头的清晨》!” 那是整座博物馆最知名的藏品,摩尔塔利亚的国宝。夺回它意义重大。 斯黛拉喜出望外:“所以影子先生也赞同我的想法?” “你的想法是很好,但计划还欠考虑。”小草大大咧咧地往床上一坐,跷起二郎腿,“既然要光明正大地偷、风风光光地偷,那就要把事情闹大。闹得越大,水搅得越混,对我们越有利。” 斯黛拉想说,盗贼公会在这方面经验丰富,但转念一想,他们可从没光明正大地偷过,都是阴暗潮湿地偷。都偷东西了,还能怎么光明? “这时候就要向老前辈们学习了。”小草人语重心长,“你知道真正的怪盗在行动开始之间,第一件事要做什么吗?” “准备工具?”斯黛拉猜测。 “错。是发预告函。”小草人严肃地说。 * “不好了,宣教长大人!出大事了!” 清晨,年轻的圣职者阿达尔贝特风风火火地闯进大使馆的餐厅。他是宣教长斯特凡诺的直属部下,负责安保工作。 宣教长正和菲奥雷枢机在用早餐。宣教长优雅地从仆人手中接过手帕,揩了揩嘴角,嗔怪道:“别大声嚷嚷,阿达尔贝特,真没礼貌。” 年轻的圣职者在餐厅门口立正,羞愧地鞠了一躬:“抱歉打扰您用餐,大人。可是出了件大事。刚刚有人给大使馆送了一封信。” “给我的吗?”宣教长疑惑。 阿达尔贝特将一张破破烂烂的纸呈递给宣教长。后者懒得接过,指着仆人说:“念。” 仆人抖开破纸,朗声念诵:“致道德败坏的宣教长斯特凡诺:你的恶名从殖民地到星临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砰!宣教长将刀叉狠狠砸在桌上,气急败坏地夺过那封信。信纸皱巴巴的,像是曾经被粗鲁地叠起来过,中间还破了个窟窿。 菲奥雷枢机好奇地凑过来,继续往下阅读。他略过了攻击宣教长品德和私生活的片段(这种事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看到信上写着: 【你盗窃了属于摩尔塔利亚国民的珍宝,而我誓要将那珍宝夺回。《星临城码头的清晨》我志在必得。为你的贪婪付出代价吧!——无名者】 宣教长气得脸色通红、浑身发抖。他不由分说将信撕成碎片,拍案而起,怒吼:“这东西是谁寄来的?” 阿达尔贝特缩了缩脖子。“挂在箭上射到大使馆门口的……” “废物!还不快给我去抓人!” “可是射箭的人都没有现身,现在恐怕早就跑了……” 宣教长暴跳如雷:“我不想听你的借口!今天天黑前必须把这人给我抓来!否则——” “宣教长大人,”菲奥雷枢机打断了他的暴言,“这样为难年轻人也没有意义。对方既然能放箭,那肯定有不被抓到的自信。现在当务之急是对付这个无名者。我看不如把路茨部长请来。他对付这种宵小之徒比较有经验。” 宣教长一点儿也不想向路茨求助,但事到如今他也别无选择了。 “给我把路茨叫过来!” 第172章 三重计划 第172章 三重计划 莱曼走进大使馆会客厅,摆出一张刚刚目睹了世界末日般的臭脸。宣教长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来回踱步,菲奥雷枢机则平静得多,正不慌不忙地喝咖啡。 “事情的经过我已经听阿达尔贝特助祭说了。”莱曼开门见山。 宣教长停下脚步,冲向莱曼,一把抓住他瘦削的肩膀。 “路茨部长,你可得想个办法啊!”他用力摇晃莱曼,“这个无名者实在太嚣张了,竟敢当面挑衅我们教会!如果不给她点儿教训,拂晓教会的颜面将会荡然无存!” 想多了。不存在的东西是不会荡然无存的。 莱曼忍住吐槽的冲动,面无表情说:“您冷静一点。那封信还在吗?” “我已经撕掉了。那种东西根本是玷污人的眼睛!”宣教长愤然道。 莱曼立刻大惊小怪:“那可是重要的证据啊!从信的纸张、墨水,还有写信人的书写方式,可以找到很多线索。没准能锁定写信人的身份呢!您把证据给毁了,让我怎么调查?” 他谴责地瞪着宣教长,脸上仿佛写了“外行就会给我们专业人士添乱”一行字。 宣教长尴尬地缩回手:“啊这……这种事我也不知道啊。我马上叫仆人把它捡回来……” “如果证据已经被污染,能找到多少线索就不好说了。”莱曼嘴角挑起一个尖酸刻薄的冷笑。 菲奥雷枢机插嘴:“如果这个无名者真像我们想象的那样聪明,恐怕从信上也找不出多少线索。比如她完全可以找人代笔,让我们查不出字迹。就算抓住了写信人,无名者恐怕也不会撤销她的计划。” “正是如此!”宣教长大声赞成,“无名者的目标是《星临城码头的清晨》,我们绝不能让她得逞。路茨部长,您对付这种犯罪分子经验丰富,您给出个主意吧!” 莱曼故作沉思状:“现在看来,最好的方法就是引蛇出洞。” “哦?怎么说?” “既然我们知道无名者是冲着《星临城码头的清晨》来的,那么那幅画就是最佳的诱饵。宣教长大人,您本来打算用什么方式把那些文物运回圣城?” “当然是走海路了。”宣教长说,“运输船‘天堂之火’号。我还指派了一支小型舰队护航。他们走近海域,能避免暴风雨。” 莱曼思考片刻:“一旦船只到了海上,就形同大海中的孤岛,又有军舰护航,无名者恐怕很难偷到东西后全身而退。她若是要动手,那只能是在船只离港之前。因此我建议,将所有文物分散放到三条船上。” 宣教长琢磨了一下,恍然:“无名者不知道真正的画在哪条船上,因此只能让她的手下分头寻找,这样他们就犯了分散兵力的错误!” 莱曼给了他一个孺子可教的赞许眼神:“但这只是计划的第一层。” “还有第二层吗?”宣教长讶异。 莱曼高深莫测地看着他。宣教长搓着手,急切又热络地问:“快说啊路茨部长,别卖关子了!” 现在知道跟我热络了,之前嫌我夺了你的权,不是对我很不屑一顾吗? 莱曼压抑住冷笑,继续说:“第二层就是,我们再派出……” * 星临城博物馆的馆员一大早打开门,在清冽寒冷的空气中打了个哆嗦。自从前些日子博物馆遭劫、馆长夫人受伤后,博物馆就半永久性地闭馆了。馆员们惶惶不可终日,往后的日子还没着落,但每天清晨打扫门前的习惯还保留着。 馆员打了个呵欠,扛着扫把正要走下台阶,突然瞪圆了眼睛。 “谁!谁弄坏了我们的门!欺负我们馆里没人了是吗!” 博物馆的大门上钉了一支箭,箭上穿着一张纸。馆员气愤不已,费了老大力气才把箭拔出来。他心想,说不定又是圣国人在搞鬼,飞箭穿书,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啊! 他看到了纸上的内容,接着发出一声尖锐爆鸣,反身冲进博物馆中。 “馆长!馆长!您瞧这个!” 这一天,在市政厅,在大剧院,在公共花园,在喷泉广场,星临城的市民们发现了一封又一封飞箭传书。 无名者的预告函! 在酒馆,在旅社,在街头巷尾,所有人都在惊奇不已地传述。无名者不知用什么方法,避开了巡逻兵的耳目,将飞箭插在了星临城的各个地标。预告函中公然宣称,无名者要从圣国人手中盗回属于摩尔塔利亚人民的《星临城码头的清晨》。 传闻越传越离奇。有人说无名者是强大的超凡者,是传说中的“窃国大盗”的子孙。有人说无名者是一个庞大的团队,他们的成员平时以普通人的身份潜伏在星临城的各个角落,街边那个扫地老头搞不好就是无名者之一。 有人说无名者是流着王室血脉的私生子,要和篡位者阿方索竞逐王冠。还有人说无名者其实就是宣教长本人,他打算搞一出监守自盗的大戏,因为他眼馋名画已久,不想把它交给圣城的博物馆,而要据为己有。 各式各样的留言在星临城中不胫而走。之前市民们因为博物馆事件而胆战心惊,即便是有勇气的人也因为看见了流血牺牲和被关进铁穹堡的同胞而胆怯了。可突然之间,大家有新了新的期盼,对即将发生的事激动万分。 “我听说了一个大秘密。” 星临城的某家地下酒馆中,一名喝得醉醺醺的大汉神神秘秘地对拼桌的酒友说。 “这个秘密是我从我老婆的弟弟的邻居的舅舅那里听说的!保真!圣国人表面上派了三艘运输船,可那只是障眼法,《星临城码头的清晨》不在任何一艘船上。圣国人害怕无名者来抢画,所以另外安排了一支车队,要从陆路把画运回圣国。” “是的,我也听说了这件事。” 另一家酒馆中,一个女侍者和她的同事鬼鬼祟祟地耳语道: “我老公在大使馆当马夫,他亲耳听到宣教长命人组织车队,他还要负责给人家的马装马蹄铁哩!如果不是为了运画,为什么要专门组织一支车队?” 旁边的酒客惊恐地瞄了她们两眼。她们仍在咬耳朵,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有人听见了。 “这个秘密我只告诉你,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 某座剧院中,幕间休息时,两名观众在盥洗室窃窃私语。 “圣国人在船上放的画是假画,是欺骗无名者的诱饵,真正的画在车队里!这是我听我发小说的,他是冷山公爵府上的厨子……” 旁边放水的人纷纷机警地竖起耳朵。 酒馆之外,耗子帮的一个孩子掀开下水道井盖,麻利地爬到井下,沿着污水渠来到耗子帮的据点。 “老大老大!你猜怎么着!我打听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孩子兴奋地说,“圣国人在船上放的是假画,真画要走陆路被运走呢!” 其他孩子望向靠墙而坐的康拉德。男孩叼着一根草叶,老气横秋地抱着双臂。 “这消息保真吗?” “呃,我也不敢说。可我听到的就是这样……” “假如是真的,运输船上一定有重兵把守,等着无名者自投罗网。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打探到这个消息。” 米拉忧心忡忡:“那完蛋啦!” 康拉德原地起跳:“我们把这消息传扬出去,知道的人越多,就越有可能传进无名者的耳朵里。” “老大,你不是说咱们要去把画偷……啊不是,取回来吗?咱们还干不干了?” “干!当然干呀!”康拉德激动万分,“但是我们要稍微改变一下计划……” * 三天之后。夜晚。星临城外的一处树林中。 一位骑马的骑士和超过三十名士兵押运着一辆马车,披星戴月地行进。 树林中一片昏暗,头顶茂盛的枝叶遮蔽了星光。唯有手中的火把能提供些许照明。 忽然,树林中有什么东西窸窣一声。骑士勒住马缰,紧张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接着才想起自己已经把刀剑卸下了,换成了棍棒。 除了马具和车上的金属构件外,他们身上不佩戴任何金属物品。无名者随时会来袭击他们。如果来的是那名操控金属的超凡者,自己身上的金属反而会成为杀死自己的凶器。 一只猫头鹰扑棱着翅膀飞出来。骑士松了口气,朝士兵做了个继续前进的手势。 就在这时,一张巨大的网从天而降! 骑士连发生了什么都没搞清楚,整个人便被巨网兜头罩住。马匹发出嘶叫,却无法跑动,只能原地挣扎。 一名黑衣人从树枝上跳下来,仿佛一只漆黑的猎鹰,稳稳落在马车车顶。他戴着一张兔子头狂欢节面具。 士兵立刻排列成防御阵型,围在马车四周,将棍棒对准车顶。 “老大,快瞧这群傻x!他们居然连剑都不带!”车顶上的男人兴奋地喊道。 骑士大声咒骂起来。为了对抗那名操控金属的超凡者,他们没携带金属武器,这时却成了自己的弱点。但凡手里有把小刀,他都能脱困! 幽暗的树林中步出十多个漆黑的身影。他们每个人都披着黑色斗篷,戴着各不相同的狂欢节面具。 一名戴猫面具的黑衣人走上前,抖开手中的长鞭。 * 星临城码头。 运输船“天堂之火”号的货物已经装配完毕,二副清点完所有的箱子,确保每一个都按照宣教长大人的吩咐好好固定住了。这样海上风浪导致船身颠簸就不会损坏贵重的艺术品。 他向大副和船长报告过之后,登上甲板。今夜是新月,只有点点繁星照耀着海港。旁边还有两艘同行的运输船,也是运送文物的。船灯橙色的光芒穿透夜雾,好像海上漂浮的萤火虫。 所有的船员都是紧急从军舰上调拨来的。水手们卸下了身上所有的金属物品,手持棍棒,潜伏在甲板下严阵以待。 “招子都放亮一点。”船长低声对高级船员们说,“来的有可能是那个会操控金属的超凡者,也有可能是别人。我们要见机行事!” 二副紧张地喉咙发紧,连忙点头。 忽然,挂在桅杆上的船灯剧烈摇晃起来,灯火忽明忽暗,把二副吓了一跳。 是风吗?他抬起头。只见船灯以一个怪异的角度悬挂在空中,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把它拽起来了一样。 那绝不是自然形成的! 他刚要呼唤船长,船身下方的波涛中猛地蹿起了什么东西。 一个身披黑袍、戴着银色狂欢节面具的人破开夜雾,朝他们极速飞来。那人举着右手,做出抓住什么东西的动作。 二副忽然没来由地想,搞不好船灯就是被她抓住的。船灯是金属做的,她依靠远程牵引固定在桅杆上的船灯,将自己“拉”了上来! “她来了!”二副尖叫,“无名者来了!” * 圣国大使馆。 惬意的大笑声从馆内传来,即使站在屋顶上都清晰可闻。 笑声来自宣教长斯特凡诺。他端着一杯“午日”,惬意地靠在卧榻上,让一名年轻仆人缓慢地为他捶肩膀。 菲奥雷枢机和莱曼坐在他对面,也各自啜饮着佳酿。这是宣教长从自己的私人酒窖中拿出来犒赏大家的。莱曼可舍不得用自己微薄的工资买这么昂贵的酒。 宣教长笑了半天,将空酒杯递给仆人,后者连忙为他斟满。 他朝莱曼举杯:“路茨部长,你的计划可真是高明!无名者现在肯定已经落入你的圈套了!” 莱曼客气地笑了笑,没有说话。菲奥雷枢机醉醺醺地说:“将文物分别放在三艘运输船上,分散无名者的人手。然后再派出一支陆运车队,‘不经意间’放出消息,说真正的画其实由车队运送。无名者听说消息后肯定会去袭击车队。” “而这也只是计划的一部分!”宣教长得意洋洋,好像计划是从他脑子里诞生的一样,“实际上,真画既不在船上,也不在车队里。无名者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真画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大使馆!” 莱曼耸耸肩:“这叫作灯下黑。就因为近在身边,反而不容易察觉。” “不愧是和罪犯斗智斗勇多年的审判官!我敬你一杯!” 宣教长高举酒杯,再度朗声大笑起来。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他的笑声比平时更加高亢,更加洪亮,更加…… 这笑声怎么好像是从头顶上传来的?! 宣教长蓦地闭上嘴。笑声仍在继续,回荡在大使馆的每个角落。 屋里的三个人脸色骤变。宣教长手一抖,酒杯砸在了地上,昂贵的酒水玷污了豪华的地毯。菲奥雷枢机一个哆嗦,瞬间酒醒了。莱曼则脸色铁青,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多谢您,宣教长大人,现在我知道真画在什么地方了!” 屋顶上响起一个爽朗的男声。 “什么人?!”莱曼厉声喝道。 男声揶揄地回答:“路茨部长,您追了我这么久,怎么认不出我了呢?我就是您朝思暮想的神秘组织成员啊!” 第173章 神偷怪盗 第173章 神偷怪盗 同一时间,大使馆外。 一只下水道井盖旋转了一下,被顶开一条小缝。缝里露出一双贼兮兮的小眼睛。 “没人!”康拉德用气声说。 他推开井盖,灵活地爬出来,蹲在井口观察周围动静。耗子帮的孩子们跟着钻出来。 康拉德点了下人头,确认无人掉队后,蹑手蹑脚地溜到大使馆墙根地下。那儿有个狭窄的狗洞,不知是何时被掏出来的,只有小孩子才能勉强挤过去。 米拉看了看狗洞,不安地问:“老大,这里是大使馆啊!我们不是要去偷画吗?” “对啊!”康拉德一面望风一面回答。 “可我们听到的消息不是说画被车队运走了吗?就算消息是假的,那画也应该在运输船上,怎么都不可能在大使馆啊。” “谁说我们要来偷《星临城码头的清晨》了?” 米拉怔愣:“啊?不是吗?” 康拉德说:“无名者肯定会去偷运输船或者车队的,我们去了也帮不上忙,所以我们来偷大使馆。我猜圣国那帮老东西也不可能把所有的艺术品都送走,肯定会留几样在身边的。我们的目标就是那个。 “我们也不是非要弄到《星临城码头的清晨》不可,其他的画难道不行吗?那也是博物馆的东西呀!能偷回一两件也是大功劳!” 米拉琢磨了一下,深觉有理。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星临城码头的清晨》吸引了,没人注意其他东西,正是他们动手的好时机! “我们上!”康拉德钻进狗洞。 这时,他们听到大使馆的屋顶上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撕裂寂静,响彻夜色。 * 大使馆内。 宣教长抖如筛糠,一半因为愤怒,一半因为恐惧。神秘组织竟然闯到他们跟前来了,简直胆大包天!现在可好,好好的庆功宴变成一场笑话了! 不对,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神秘组织是冲着真画来的,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助祭阿达尔贝特推开门,一众卫兵鱼贯而入,将三位高级圣职者铁桶般地围起来。 “敌人就在屋顶上,你们还不快点!”宣教长厉声命令。 “我已经派卫兵去逮捕他了。”阿达尔贝特回答。 “不,你亲自去!”宣教长决定豁出去了。他向阿达尔贝特招手,示意年轻助祭来到他身边。接着,他俩神神秘秘地背过身,宣教长从一个隐蔽的口袋中取出什么东西交给他的助手。 “这三件遗物暂借给你,快把那个家伙给我抓来!不,杀了他也没关系!”宣教长低吼道。 阿达尔贝特朝宣教长行了一礼,没有走门,而是径直推开窗户,纵身跳了出去! 莱曼眯起眼睛。也不知那三件遗物有什么效果。宣教长还真是藏了不少压箱底的宝贝。 不过也是,他都能用特权把教廷珍藏的洞启之刃“出借”给自己的侄子,自己怎么可能没有防身保命的遗物呢?真是教会的蠹虫,把宝库当自家后院了?这种人居然不是异端分子,简直邪了门了。 莱曼直接开口问道:“宣教长大人,那三件遗物是……” “先别管那个!”宣教长粗鲁地打断他,“路茨部长,这跟你的计划出入也太大了吧!神秘组织怎么会知道真画藏在大使馆?” 现在就开始兴师问罪?莱曼嘲讽地瞪回去:“那不是您自己说出来的吗?” 宣教长一噎,无法辩解了。他涨红了脸,梗着脖子说:“计划是你想出来的,你必须负责到最后!” 菲奥雷枢机插嘴:“我看应该派人去向冷山公爵求援,请他加派人手过来。” 莱曼也说:“派人去莫格街29号送个信,我手下的审判官们今夜在那里值班。” “那还不快去!”宣教长指着剩下的守卫说,“各派一个人过去就够了,剩下的人留下来保护我们……和真画!” 莱曼拍了拍白袍上不存在的灰尘,冷冷说:“那我去外面指挥卫兵。毕竟缉拿邪教徒是我的责任。宣教长大人,您就留在这里保护真画。” “这是自然,用不着你提醒我!”宣教长擦去额头上的冷汗,带着一队卫兵急匆匆地奔向自己的卧房。 同时,屋顶上,附身木偶、身披“影子戏法”的莱曼环顾四周。纷乱的脚步声和叫喊声打破了黑夜的寂静,守卫们涌进庭院,他们手中的火把如一条火龙围绕主馆,将整座建筑包围得水泄不通。 莱曼不打算和守卫们周旋。真画就放在宣教长的卧室里,他只需要偷到那幅画后扬长而去就好。 他踩着瓦片,如一缕青烟般飘向卧室的方向。当他觉得来到差不多的位置后,便从阴影中现身。他能隔着瓦片听见宣教长歇斯底里地吼叫,指挥守卫防御窗户和门。他似乎以为窃贼一定会大大方方地走进房间,殊不知…… 一个人影轻盈地爬上屋顶。莱曼扫了一眼,认出那是宣教长的助手阿达尔贝特。 年轻的助祭看见窃贼的“真容”,不由一愣。对方的确像路茨部长描述的那样披着黑衣,可并没有戴狂欢节面具。他的兜帽下没有脸和五官,只有一片虚无,简直就像一件空荡荡的黑斗篷悬浮在那儿似的。 阿达尔贝特倒是很机警,没有直接硬碰硬,而是朝下方的守卫喊道:“他在这里!” 守卫们立刻挽起长弓,箭尖对准屋顶。 路茨部长尖利的声音随即响起:“等一下!当心误伤自己人!” 阿达尔贝特刚想英勇无畏地告诉他“我不怕受伤,请放箭”,就听见路茨部长下令:“阿达尔贝特助祭有宣教长赐予的遗物,就让他去对付超凡者!你们,包围主馆的所有出入口,防止窃贼潜进馆内!你们,去盯着大使馆的前后门,防止窃贼的同伙来支援!” 阿达尔贝特“呃”了一声。路茨部长的好意他心领了,但这真不如一通乱箭把他和黑衣人一起射倒…… 他看了看手中的遗物。三件遗物加身,对付一名超凡者应该不至于落到下风吧?他只需要保证真画不落到敌人手里就好。 现在宣教长大人卧室的门窗都被严防死守,谅这黑衣人也进不去。看他要怎么偷画! ……等等,黑衣人该不会能穿墙吧? 阿达尔贝特脑中突然警铃大作。 “当心!窃贼他会……” 话音刚落,就看到黑衣人伸出一只手,漆黑的手掌朝着正下方。 ——神偷怪盗·发动! 卧室中,宣教长被守卫们里三层外三层围在中央。他死死抱住《星临城码头的清晨》,窃贼想偷走这幅画,除非从他的尸体上踏过去! 下一瞬间—— 噗的一声。怀中的画消失了。 宣教长愣住了。所有守卫都愣住了。他们亲眼目睹了真画莫名其妙消失。有人用力地揉了几下眼睛,可看见的只有保持着抱住空气姿势的宣教长。 一秒钟之后,宣教长锐利如警钟的尖叫声贯穿了所有人的耳膜。 屋顶上,莱曼双手捧着画框。《星临城码头的清晨》已被他用“神偷怪盗”偷到自己手中。这个一天只能使用一次的能力,可以偷窃一定范围内的任何一件物品,哪怕隔着墙也能发动。 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冲阿达尔贝特助祭耸耸肩。 “这幅画我就收下了!” 他正要把画塞进神之匣,对面的阿达尔贝特突然向他伸出手。他戴着一双缀有蕾丝边、颜色鲜艳的女式手套,正是宣教长交给他的遗物之一。 下一秒,莱曼手中的画蓦然消失!而阿达尔贝特手里则凭空多出了一幅画。 等等,这什么鬼?! 莱曼立刻背过身,摸出灵视之镜戴上。 视野变成一片灰色,正对着他的阿达尔贝特的双手散发出灼灼红光,一行小字飘舞在旁。 【怪盗姐妹的手套】。 莱曼:“?!” 光看名字就知道,这件遗物的功用和他的“神偷怪盗”一致,想必是昔日哪位江洋大盗死后留下的遗物。这双手套也能每天偷窃一次! 可恶,“神偷怪盗”今天的偷窃次数已经用完了!早知道宣教长持有这种遗物,就该先骗阿达尔贝特使用能力,等他消耗完今天的偷窃机会,自己再出手。 怪盗对上怪盗,先出手的必输无疑啊! 阿达尔贝特露出胜利的笑容。莱曼从鼻子里轻嗤一声,事实告诉人们不要半场开香槟,宣教长的前车之鉴还不够吗? 他指向真画。 ——重力操控·发动! 阿达尔贝特手中的名画突然向上飞去,好像生出了一双无形的翅膀。年轻助祭脸上的笑容陡然消失。 但他没有气馁,而是迅速掏出一个毛线球,扯出线头,往空中一丢。 毛线仿佛活过来了似的,像条蛇一般蹿向空中,灵活地捆住名画。阿达尔贝特扯紧毛线,整条线蹦得笔直,他的双脚在瓦片上滑动,险些被拽飞出去,但最后还是稳住了身形。 一行小字飘浮在毛线旁——【猫的玩具】。 宣教长到底都有些什么奇怪的遗物啊! 莱曼索性抽出洞启之刃,也不跟阿达尔贝特废话,径直冲向对方。 阿达尔贝特大吃一惊,没料到黑衣人竟然直接杀过来了。他一手握住毛线球,一手抽出长剑,准备同黑衣人短兵相接。 刀剑即将相撞的刹那,黑衣人手中的猩红匕首突然改变方向,朝绷直的毛线挥去。 刀刃切断毛线,犹如热刀切开黄油。名画拖着半截毛线继续向上飞去,像只断线的风筝。 但是还没结束!毛线球快速转动,被切断的线头部位伸出几缕细丝,如同蘑菇的菌丝一般朝上延展。 同时,绑在名画上的毛线也分裂成数缕细丝。两者在空中交缠在一起,迅速拧成一股,重新变回一整根毛线。 莱曼无声地咒骂起来。世界上居然还有洞启之刃切不断的东西!不对,毛线是被切断了没错,可它还能重新接好,这也太恶心了吧! 毛线球快速转动,硬是将线头收了回来。名画重新落在了年轻助祭的手中。 “束手就擒吧,你这邪教徒!”阿达尔贝特正气凛然,“现在投降,诚心悔过,或许还能饶你一命!” 莱曼的目光落在年轻助祭身上。阿达尔贝特头顶也有几个模糊的文字在盘旋,莱曼集中精神,那几个文字逐渐变得清晰了。 【万能助手】。 莱曼微微一惊,他见过这个能力。《邪神之书》曾让他在慧眼侦探、神偷怪盗和万能助手之间选择。记得万能助手的效果是……“当你在场时,周围人的犯罪能力和推理能力将上升”。 一种奇妙的感觉涌入莱曼胸口。他莫名觉得自己似乎能再使用一次“神偷怪盗”。因为“万能助手”的存在就像一道光环,同时将他和阿达尔贝特都笼罩在其中,不分敌我地发挥着效用,提升了他的犯罪能力——怪盗虽然帅气又拉风,但本质上是犯罪者啊! 莱曼向名画伸出手,超凡能力在他体内激荡。他现在可以确信,自己的确能再偷盗一次。但是“怪盗姐妹的手套”会不会也能因“万能助手”的存在而多出一次使用能力呢? 万一像之前那样,他偷走名画,阿达尔贝特再偷回去,那不是白费力气?除非他能想个办法让阿达尔贝特先出手。 莱曼盯着年轻助祭,一道灵光闪过他的脑海。 如果直接偷走“怪盗姐妹的手套”呢?偷窃的超凡能力,可以偷走拥有偷窃能力的遗物吗?双方的力量会不会彼此克制,直接抵消? 莱曼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他还被关在海角监狱时,卢纳斯特说过的话。 当一个人同时持有同类型的超凡能力和遗物时,遗物会失效。正因为这个规则,莱曼无法在身负“精湛演技”的同时再使用“伶人皇帝的假面”。 换言之,假如他能持有“怪盗姐妹的手套”,这件遗物也会失效? 莱曼的瞳孔骤然放大,如同看见了猎物而兴奋起来的猫。他化作一道幽暗的疾风,一个箭步冲向前,将洞启之刃刺向阿达尔贝特的胸口。 但这只是个假动作! 年轻的助祭条件反射地举剑格挡。莱曼趁他抬起手的瞬间,握住他的手。 女式手套丝绸的触感碰触到莱曼的皮肤。 ——神偷怪盗·发动! 阿达尔贝特猛然意识到对方想偷窃他的手套。他不明白只能使用一次的超凡能力为何能使用第二次。莫非是因为他的“万能助手”?! 既然如此,他应该也能再发动一次“怪盗姐妹的手套”的力量才对! 他催动套在手上的遗物,调动它蕴含在内的奇异能量。既然对方能偷,那他也要偷! 平时只要他念头一动,遗物就会发动功效,可这一次他惊恐地发现,自己感受不到遗物的力量了,就好像有人把超凡力量从遗物中抽走了,使其变成了一双平凡普通的丝绸手套! 一眨眼的功夫,手套从他的手上消失无踪,而黑衣人空着的左手中多了一双女式手套。 怎么会这样?! 等等,记得以前在神学院里学过,相同类型的超凡能力和遗物不可能同时起效,遗物总会失效。所以黑衣人是通过碰触到“怪盗姐妹的手套”,让它的能力消失了! 阿达尔贝特咬牙切齿,急忙后退,拉开双方之间的距离。 “你以为这样就赢了?”他喊道,“别忘了,你也无法使用手套的力量!” “没错。”黑衣人傲然说,“可别人呢?” 阿达尔贝特头顶冒出一个巨大的问号。这里哪那还有别人? 接着,他就看到黑衣人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双断臂。它们悬浮在空中,恍如一幅鬼故事中才会出现的惊悚画面。 黑衣人将手套丢给断臂。 “送给你用!” 第174章 无眠之夜 第174章 无眠之夜 断臂优雅地为自己戴上手套。 这双长及手肘的丝绸手套可以根据使用者的体型改变大小,恰如其分地贴合着皮肤。断臂舒张着十指,似乎觉得相当舒适,接着挑衅似的捏起兰花指,做出提着裙子行礼的动作。 阿达尔贝特头皮发麻。那是什么玩意儿?!为什么两条胳膊能在天上飞!果然是邪教徒,真他妈太邪门了! 断臂朝悬在半空中的《星临城码头的清晨》一指。 ——怪盗姐妹的手套·发动! 被毛线捆得像个抖m的名画瞬间消失,旋即出现在断臂掌中。 一条断臂抓着画框,另一条则朝着阿达尔贝特挥挥手,像是在说“再见”。 两条断臂倏然起飞,朝大使馆外极速飞去。 飘浮在空中的毛线立刻蹿向断臂,犹如一条发现猎物的毒蛇。断臂不断后撤,毛线的速度却比它更快,越过它上空,企图阻断它的去路。 阿达尔贝特手中的毛线球逐渐变小,最后整个线球都飞了出去。毛线在空中扭曲组合,自己把自己织成一只猫的形状,朝着断臂猛扑过去。 它们从主馆的屋顶高高跳起,越过守卫们的头顶,在夜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落在别馆的屋顶。 路茨部长大喊起来:“当心!那是一个超凡者,他的能力是‘分体’!他可以让自己的器官暂时离开躯体!当心周围还有他别的肢体暗中埋伏!” 守卫们瞠目结舌,每个人的想法都和阿达尔贝特如出一辙:什么邪门玩意儿?! 阿达尔贝特更是汗毛倒竖。圣国军中什么样的超凡者没有,可这么令人毛骨悚然的超凡能力他还是头一回见。幸好有路茨部长的灵视能力替他识别了对方……可那岂不是说这里还有一个敌人?他一打二,怎么可能打得过? 可若是让神秘组织盗走真画,他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阿达尔贝特咬了咬牙,从衣袋中取出宣教长借予他的第三件遗物。 那是一根蜡烛,已经烧过,只剩下一半。 “给我火把!”他冲下面的守卫高喊。 守卫们花了几秒钟功夫才明白他的意思。四五个人将手中的火把用力抛上屋顶。其间阿达尔贝特一直在同黑衣人纠缠。他捧着蜡烛,笨拙地躲避黑衣人的进攻,终于有一根火把落在他脚边。 他飞快地将蜡烛往仍在燃烧的火把上一凑。嗤的一声,一簇火苗在烛芯燃起。 霎时间,无垠的黑暗降临在烛火照耀范围内的所有人眼前。 “我、我看不见了!我瞎了!” 守卫们惊声尖叫,用力挥舞火把,甚至不小心打中了几个同伴。庭院中顿时陷入混乱。 “别慌!”路茨部长冷酷的声音在众人耳畔响起。 “那是遗物‘圣人引路’的效果!所有人都会暂时被黑暗笼罩,唯有持烛人能看见一切。大家不要慌乱,站在原地别动,当心误伤自己人!” 守卫们这才疑神疑鬼地安静下来。他们像雕塑似的站着,谁也不敢乱动,生怕自己不小心砍到别人,或者被别人砍中脑壳。 阿达尔贝特着实松了口气。还好有路茨部长在!他对遗物的了解实在透彻,简单几句话就安抚了大家。这位向来不讨人喜欢的研究员,此刻却成了众人的定心丸。 他握紧“圣人引路”。这根蜡烛据说是古代某位圣人蒙主宠召时留下的,在黑暗的年代里,人们的眼睛被黑暗所蒙蔽,而这位圣人犹如深夜中绽放光芒的蜡烛,为人们驱散了夜色。 黑衣人果然也受到了“圣人引路”的影响,正站在原地不知所措。阿达尔贝特暗叫一声好,这正是他进攻的好时机! 他提剑冲向黑衣人。就在剑锋即将切断黑衣人喉咙的瞬间,对方的身形骤然破碎,化作一道黑影融入烛光所造成的阴影之中,犹如一滴墨汁汇入海洋。 阿达尔贝特暗骂一声。黑衣人固然看不见他,但还是能听见声音,也能发动他融入阴影的超凡能力。或许对方难以对他发动攻击,但防御依然滴水不漏。 年轻的助祭决定放弃和黑衣人缠斗。他的任务是保护《星临城码头的清晨》,而不是逮捕神秘组织的邪教徒(那种工作就交给审判庭好了)。偷走真画的断臂才是他的目标! 毛线猫和断臂正在别馆屋顶上你追我赶。“圣人引路”对他们似乎根本不起效果。可能他们俩都不是依靠视觉在战斗吧。 阿达尔贝特奔向屋顶边缘,纵身一跃,跳向别馆。 双脚刚一碰触到瓦片,脖子后面突然一谅。本能告诉阿达尔贝特,某种大恐怖正从后方袭来! 他条件反射地回身一剑,剑锋却没有击中实体的感觉,反而像是击中了某种柔软的丝线或布料。 年轻助祭定睛一看,自己的长剑竟被某种黑色海藻般的丝线牢牢缠住。而在丝线的中央,从黑暗中浮现出来的是…… 他发出一声不成调的悲鸣。 一只没有眼睛的破旧洋娃娃发出嘎嘎的笑声,向他徐徐逼近。 他现在不由羡慕起了那些看不见的士兵。至少他们不用目睹如此恐怖诡异的画面! 阿达尔贝特转身就跑。洋娃娃在他身后紧追不舍。他踩过鳞片状的红色瓦片,飞奔向正在你追我赶的毛线猫和断臂。 毛线猫瞬间化作一团变换不定的毛线,朝洋娃娃飞去。黑色的长发和花色的毛线交织在一起,以人类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展开了一场不流血的搏斗。 阿达尔贝特趁机冲向断臂。他一剑斩向那只抓着画的手。后者飞快地向后一缩,那只空着的手则绕到阿达尔贝特后方,直取他的后脖颈! 年轻的助祭被从后方死死掐住。绝望在一瞬间攫住了他。此刻他只想着完成任务,便再也管不了别的,孤注一掷的将长剑掷向那只抓着画的手。 那只手灵巧地躲过飞来的长剑。然而这只是虚晃一招。阿达尔贝特掷出长剑后,迅速从靴子里拔出一把匕首,朝着那只手避让的方向再度一掷。 犹如刀轮般旋转的匕首击中那只手。虽然没有声音,但阿达尔贝特可以想象手的主人发出吃痛的呻吟。手指松开了,《星临城码头的清晨》掉在倾斜的屋檐上,朝下方滑下去,坠向地面。 别馆旁边就是大使馆的围墙,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过道,成年人都很难钻进去。阿达尔贝特料定画只是掉在墙缝里,那就让它先待在那儿吧!过后再去取也来得及! 他吹熄“圣人引路”。烛火熄灭,庭院中的守卫也一同重获光明。 “放箭!放箭!”阿达尔贝特尖叫。 守卫们如梦初醒,急忙弯弓搭箭。箭雨冲天而起。主馆屋顶上,黑衣人从阴影中浮现。两条断臂不再和阿达尔贝特纠缠,立刻撤向主馆方向,路过洋娃娃身边时顺便一把薅住它的头发,带着它一起飞向黑衣人。 毛线猫紧追不舍。它跳上别馆屋顶,身体整个儿散开,再度化作毛线,直取黑衣人面门! 黑衣人接住断臂和洋娃娃,做出把它们塞进什么东西里的动作,下一秒,两者就消失无踪了。 毛线扑向黑衣人,彷如一条亮出毒牙的蟒蛇。就在蛇牙即将咬住黑衣人的刹那,他身形一晃,融入阴影之中。 毛线扑了个空,在屋顶上急得团团转。阿达尔贝特叹了口气。事到如今只能任由黑衣人离去了。 他丢掉了宣教长赐予的遗物,肯定会受到重罚。但好歹保住了真画,或许能恳求宣教长饶他一命…… 他蹒跚走向屋顶边缘,朝墙缝中望去,寻找《星临城码头的清晨》。 墙缝中空无一物。 等等,刚刚画的确掉下去了啊!他那么大一幅画呢?! 阿达尔贝特瞳孔地震,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想法: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 数分钟之前,大使馆围墙下。 耗子帮的孩子们蹲在墙缝里,胆战心惊又津津有味地听着上头的打斗声。 这条狭窄的缝隙成年人很难钻进来,但对于孩子们来说易如反掌。 康拉德听得尤其认真。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圣国人会跟无名者打起来(无名者不是去码头或者车队了吗?),但这是好事儿啊!他幻想着屋顶上一定爆发了一场精彩绝伦的战斗,超凡能力的光线biubiu四处乱飞…… 突然之间,有什么东西从上面掉了下来,不偏不倚砸中一个孩子。他差点儿惨叫出声,可一想到圣国人就在头顶,他连忙捂住嘴,硬生生把惨叫憋了回去。 康拉德凑过去,把砸中那孩子的东西捡起来。那是个扁平的方框,好像是画之类的东西…… 他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嘴。对着米拉手舞足蹈,用力指着手中的画,仿佛突发恶疾。米拉先是困惑不已,接着恍然大悟,然后惊恐万状,最后跟着手舞足蹈、突发恶疾。 “跑!快跑!”康拉德用口型对孩子们说。 孩子们立刻动了起来,蹑手蹑脚地冲向狗洞,依次钻了出去。康拉德扛着画框,刚弯下腰,却发现画框太大。他急得抓耳挠腮,不停调转画框的方向,却怎么也塞不进狗洞里。 米拉捣了康拉德一拳,无语地指了指围墙上头。康拉德面露喜色:对哦,把画从墙头丢过去不就行了! 耗子帮一个最擅长爬高的孩子蹬着墙壁爬上墙头。围墙上方固定着防范盗贼的铁栅栏,但栅栏之间的缝隙足够画框通过。 那孩子一手抓着栅栏,一手朝下面的人打手势。康拉德和米拉合力举起画,递给那孩子。他把画塞过栅栏缝隙,由外面的孩子接住。 康拉德钻出狗洞,最后是米拉。女孩刚钻出半个身体,背后就响起纷乱的脚步声和叫喊声。一只手猛地捉住女孩的脚踝,她忍不住尖叫了一声。 守卫大喊:“有小偷!是个小孩儿!”“抓住她了!快来人!” 米拉奋力挣扎着往外爬。康拉德回身拉住她的手,脚蹬着围墙,拔河似的使劲儿向后拽。 已经跑出去一段的孩子们又跑了回来,和康拉德一道抓住米拉的胳膊,把女孩向外拖去。 米拉胡乱蹬着腿,慌乱中一脚踢中了守卫的脸,对方惨叫一声,抓住她脚踝的力量也松了少许。她趁机向前一挣,脚上的靴子掉落了,她像蜕皮的蛇一样钻出狗洞。 “愣着干什么!快追啊!”围墙内有人下令。 康拉德把画框背在背上,飞快地跑向最近的下水道井盖。可前方很快出现了一队穿冷山罩衫的士兵,是冷山公爵派来支援的部下。 康拉德咒骂一声,吹了声口哨。孩子们旋即化整为零,四散奔逃。有人钻进草丛,有人爬上民宅屋顶,有人闪身进入暗巷。康拉德背着画框,行动没有其他人那么敏捷,只能一头钻进一条小巷中。 他跑啊跑啊,没命地奔跑着。他的肺快要炸裂了,心脏砰砰直跳,每呼吸一次鼻子都像刀割似的疼痛。可他不敢停下来。《星临城码头的清晨》就在他手上!他绝不能停下来! 他奔出小巷,来到一条大街上。他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便“砰”的一声撞上了一辆手推车。 推车上堆积如山的圆头白菜哗啦啦倒了下来,有几个砸中了康拉德的脑袋。他“嗷”了一声,当即眼冒金星。 推车的是个老人。星临城穷苦的百姓很多起早贪黑,凌晨时分便要起床工作。老人正准备把一车白菜运送到市场去。 他瞪着撞上手推车的男孩,正要大声训斥,目光却落在了男孩背上的画里。 “小贼!给我站住!”不远处的小巷中响起气急败坏的叫喊声和穿戴盔甲的人跑动的脚步声。 老人愣了愣,连忙拨开小推车上剩下的圆头白菜,一把拽住男孩的胳膊:“藏到这里!” 康拉德顾不上别的,只能听从老人的话。他跳进车中,蜷缩在一堆白菜上面,把画框紧紧抱在胸前。老人连忙往他身上又堆了几棵白菜。 一队士兵冲出小巷,左顾右盼,没找见小贼。 “喂,老头儿,有没有看到一个小孩儿?他偷了东西,挺大一东西!” 老人点头如捣蒜,指着街道东边,怒气冲冲:“往那边跑了!他还撞翻了我的车!我这么多好白菜都给糟蹋了!” 士兵们不疑有他,疾步奔向老人所指的方向。老人不疾不徐捡起所有的白菜,把它们在小推车上垒好,推着车拐进另外一条大街。 确认四下无人后,老人把推车顶上的白菜挪开,扶着康拉德爬出来。他把康拉德拽到路边,敲响一间店铺的门。 不多时,店铺窗户里亮起烛光,一名穿着睡衣的中年妇人打开门,不耐烦道:“老头,这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疯啊!我又没订家的白菜!” 老人一言不发地把康拉德推向她。中年妇人刚骂了一句,可在看到男孩抱在怀里的画时骤然变了脸色。惊讶和怀疑、狂喜和兴奋交织在她脸上,好像一幅混乱的油画。 “进来!”她把康拉德拽进屋里,一把甩上门。康拉德甚至来不及向老人道谢,也没机会追问他为什么要帮助自己。 中年妇人推搡着康拉德来到店铺后门,将他拉到后街上。她指着堆在墙边的柴堆:“爬过去!” 康拉德遵照她的吩咐从柴堆翻到墙壁另一头。这儿是个大杂院,几名妇女正坐在院子里浆洗衣物。洗衣女仆通常要彻夜工作才能养家糊口。看见翻墙过来的康拉德,她们的第一反应是尖叫,但那位中年妇人突然从墙头上露出半张脸。 “带他走!带他走!” 洗衣女仆们反应过来,急忙拽着康拉德往大杂院外面跑去。 他被洗衣女仆们带到鞣制皮革的工坊,被一个小工带到屠夫的肉铺。被屠夫扛起来,举到一家赌场的二楼。被叼着烟斗的赌场老板从地下通道送到一家裁缝铺。 康拉德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件货物,被一双双手、一群群人辗转移交。 在一些街道上,他险些撞上巡逻的卫队。在另一些街道上,他藏在运输麦子的货车里和搜捕他的士兵擦肩而过。 他不记得自己被转了几道手,只记得每个人都在对他喊:“快跑!”“走这边!”“从那里过去!”“前面有当兵的,快回头!” 到最后,康拉德被一个陌生人塞给了一群乞丐。他们看看男孩身上破烂的衣服,露出会心的笑容。他们闪身让开一条路,后方的老乞丐从地面上拉起井盖。 “进去,孩子,进去!”他招呼道。 一墙之隔的街道上,士兵们挨家挨户地搜寻偷盗大使馆的窃贼,火把将房屋照得如同白昼,浑然不知目标就在他们脚下潜行。市民们守在门口窗前,聆听外面的动静。剧场里的演员们不敢点灯,在黑暗中背诵神秘的诗篇。靠近码头的仓库边,工人们吸着水烟,满怀心事地眺望波涛汹涌的大海,期待发生些什么。 这个夜晚,有一些事情已经尘埃落定,有一些事情即将发生。这个夜晚,星临城无人入睡。 第175章 船上的战斗 第175章 船上的战斗 星临城郊外的树林中。 护送车队的士兵正与劫道的面具黑衣人打得不可开交。 身为车队首领的骑士独自应付一男一女两名敌手。 女人手持一根能化作毒蛇的长鞭,骑士认出那是自己一位同袍的武器,竟落在了这女人的手里! 她几乎不需要怎么出手,长鞭就能替她发动一次次进攻。当她吸引了骑士的注意力时,另一个男人便会借机偷袭。这两人拖住了骑士的脚步,使他无法去援助其他士兵。 士兵们与面具黑衣人交手时也感觉到这群人武艺平平,却很擅长出其不意的偷袭,一个不备就会被他们用暗箭刺伤。他们甚至会故意将人引进树林中,在那里布下捕兽夹,不少士兵就这样中计,在树林里哀嚎不止。 但一群盗贼到底不是正规军的对手。双方陷入混战之后,盗贼这方逐渐落入下风。骑士想要趁热打铁,一举拿下这群贼人,却听见那使长鞭的女人吹了声口哨。 以此为信号,盗贼们不约而同掏出了什么东西,用力往地上一掷。 砰! 白色的烟雾在士兵们眼前炸开。视野瞬间被遮蔽,不仅如此,具有刺激性的气体呛得所有人咳嗽不止,眼睛都被辣得睁不开了。 当白烟散去,林中早已没了盗贼们的影子。 “队长,咳咳,要不要追?”副官断断续续地问。 队长清点了一下人数。大约有七八个人受伤,伤势都不重。无人死亡。运输马车上多了几个箭孔,却没有被打开。盗贼们只是突然出现,突然交战,又突然撤退,似乎完全没有洗劫他们的意思。 “不必追了。”队长冷冷说,“他们肯定在林子里布下了陷阱。我们贸然追进去只会中招。” “幸好他们没有动马车。”副官心有余悸。 “蠢货,他们早知道我们这边运的是假画!”队长咬牙切齿,“消息肯定走漏出去了,所以他们只是装模作样地打一架!你没发现那些人的武艺都不怎么样吗?” 副官恍然有所明悟:“这些人都不是无名者的精锐部队。真正的精锐今晚会去进攻别的地方!” 队长还剑入鞘,郁愤地踹了马车轱辘一脚。“但愿其他人能抓住无名者吧!但愿!” * 同一时间,星临城码头。 “天堂之火”号的船长闪身避开飞来的铁钉。站在他正后方的水手躲闪不及,被铁钉正面击中胸口,惨叫着倒在甲板上。 他们对面,无名者正操控着一把铁钉,让它们凝聚成一股尖锐的旋风,无情地收割着生命。 船长已经在心中把自己的上级骂了个遍。他们说无名者能操控金属,为了防止被她控制,我方不能穿戴金属护具,也不能使用金属武器。可他们怎么就不说无名者可以自带金属呢?! 一上船,无名者就撒出一大把铁钉。通过操控这细小尖锐的利器,对水手们造成重创。水手们穿戴的木甲虽然可以避免铁钉伤及要害,但是没有保护的面部、双手和关节却成了铁钉的靶子。 一旦铁钉刺中,无名者就会控制铁钉熔化变形为细长的尖刺,穿透伤者的身躯,造成更严重的伤害。 水手们在这一招的攻击下倒了一大片,还在战斗的除了少数身手过人(或者幸运过人)的船员外,就只剩下船长本人。 他也是一位超凡者,超凡能力名为“迅如疾风”。超乎常人的敏捷让他得以在无名者出手的瞬间躲开铁钉的攻击,并从出人意料的刁钻角度发起袭击。 无名者虽然能控制金属,但本人毕竟还是肉体凡胎的人类,反应速度有限。船长凭借惊人的速度与她缠斗,逼得她不得不转攻为守,让铁钉组成的旋风环绕自己周身,填补死角,防止船长偷袭。 再这样拖下去,对自己非常不利。船长心想。自己发动超凡能力迅猛进攻,早晚会耗尽体力。但无名者操控铁钉却不费什么力气。船长的任务是拖住无名者,能逮捕或击杀她自然最好,若是打不过,就尽可能拖到友军前来支援。 可那帮友军要什么时候才会到?! 甲板上到处都是哀嚎不止的水手。船长心知他们必须立刻接受治疗。上面的大人物才不会管底层水手的死活,但他们可都是忠心追随船长的部下、一同在海上劈波斩浪的好兄弟。 船长咬了咬牙,一边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绕到无名者背后,试图寻找铁钉旋风的空隙,一边大喊道:“无名者,再打下去也没有意义!你就算杀了我也不可能找到那幅画,它根本不在我们船上。而我也打不赢你。我只想让我的船员得救,我看我们不如各自收兵如何?” “真好笑,为什么我要放弃?现在明明是我占上风!”银色面具下响起一个含混不清的声音,“你的体力马上就要耗尽了,那时我就可以杀了你。我为什么要放弃即将到手的胜利?” 船长诈道:“马上援军就要抵达了,你再怎么强大也不可能是一整支军队的对手!” “在那之前我就能赢!” “我不是说了吗,画根本不在我们船上,你就算杀了我们所有人也找不到你想要的东西!” 无名者发出一声冷笑:“难道我就只想要一幅画?” 她把重音放在了“一幅”这个词上。 船长本能感到不对劲。不要“一幅”画,那她要几幅? 紧接着他就听见一声巨响,通往下层舱室的门板“轰”的一声断裂,露出陡峭的楼梯。 对了,门板的铰链也是金属!本以为这种小件金属不会对战斗造成多大影响,就没有拆除它,但无名者竟然通过操控那小小的金属片,打开了整扇门。 无名者纵身一跃,跳进船舱之中。船长的心脏差点停跳!下头装的可都是货真价实的文物,虽然不及《星临城码头的清晨》那般贵重,但都是历史悠久、声名显赫的艺术品! 无名者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它们吗?! 船长飞也似地追上去。船舱内几乎一片漆黑,他抓起一根火把,以他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朝更下层的货舱奔去。 无名者的速度比不上他,但她不需要比。她操控铁钉直接击穿脚下的木板,然后跳进那不规则的大洞之中,径直坠入货舱。 这里安放着数十个板条箱,每一个都被钉得严严实实,贴着封条。那些箱子装不下的艺术品就直接用防水布包裹好,堆积在货舱角落。 无名者手指一勾,板条箱上的铁钉自动融化成铁水。她掀开距离最近的箱子的箱盖,发现里面都是陶器和铜器。 船长一冲进货舱,就看到无名者从箱子里捞出一只彩陶花瓶。那东西个头不小,无名者单手抱着它都略显吃力。这样的文物她顶多带走一件。 虽然不明白她为何执着于这个花瓶,但此刻显然是绝佳的进攻时机。无名者为保护易碎的陶器,必然束手束脚,而船长就没那么谨小慎微了。反正又不是圣国的文物,碎了就碎了,抓住无名者最为重要! 他冲上前去,高高扬起手中的棍棒。 然后,无名者做出一个把花瓶塞进怀里的动作。一眨眼的功夫,花瓶就消失无踪了。 船长大吃一惊。她把东西塞哪儿去了?!她身上不像有那么大的口袋啊!他想停下来一窥究竟,但可攻势已无法停止了。 无名者向后一跃,躲开他的棍棒,顺手掀开第二个板条箱。里面装着各式各样的小雕像。 船长一棍扫过去,无名者低头躲开这一击,扫货似的将箱子里的东西抓出来,一股脑儿地塞进怀里。她好像根本不在意自己拿到的是什么,只要拿到手就行了。 船长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无名者身上肯定还有空间类的遗物!难怪她这样有恃无恐,拿到就是赚到啊! 在拿了二十多件文物后,无名者暂时停了下来。船长目光如炬,注意到了她的变化。 “你身上那件空间类遗物是有容量上限的吧?”他冷笑。 无名者瓮声瓮气地说:“没错。” “现在它已经装满了,你也该收手了吧!” 无名者看了看他,突然又掀开一个箱盖。 船长愕然,不是装满了吗?还拿? “装满的话,倒空不就好了。”无名者轻描淡写地说,“然后就能接着装了。” * 星临城博物馆。 伊文图斯夫人拄着拐杖,拎着提灯,一瘸一拐地走过空空荡荡的展廊。 就在几天之前,这里还挂满了古代艺术大师的名作,让每一个前来参观的游客惊叹不已。可现在,墙壁上光秃秃的,除了一些常年挂画所留下的痕迹外,什么都不剩了。 伊文图斯夫人心酸地望着曾经用来挂画的钉子。前辈们把这座装满历史和艺术的殿堂交到她手里,她却没能保护好它。她真是没有脸去见自己的诸位前任了。 也许明天博物馆就可以永久关闭了。让馆员们都另谋生路去吧。没有藏品的博物馆,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忽然,伊文图斯夫人眼角余光瞥见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好像有人从回廊尽头走过。这时间所有馆员都回家了,什么人会到博物馆来呢? 她艰难地转动身体,对那个方向喊道:“是谁?出来!” 黑暗中响起轻柔的脚步声。一个人走进提灯光照范围之中。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有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双眸在灯火照耀中似红宝石般闪闪发亮。他穿着圣国仆人的白袍,在外面披了一件御寒的斗篷。 伊文图斯夫人自嘲地说:“又是圣国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你是来看看我这个老太婆死没死吗?还是把什么东西落在这儿了?” 年轻人的目光在空荡荡的墙上逡巡。“馆长夫人,博物馆有没有比较隐蔽的仓库?最好是那种平时绝不会有人进去的仓库。” “你觉得我们私藏了什么吗?要真是那样倒好了。可惜所有东西都被拿走了,这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了。想发财的话去别处吧,别在这里浪费时间!” 年轻人用坚定的、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带我去仓库。” 伊文图斯夫人没来由地颤抖了一下。他说话轻柔,却像在发号施令。手中提灯火光摇曳,一瞬间年轻人仿佛戴上了一张阴影构成的面具,让他英俊的面孔变得极为阴森。 “我、我知道了,跟我来。”伊文图斯夫人撑着拐杖,蹒跚走向博物馆的第二仓库。年轻人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距离不远不近,如同一个怪异的幽灵。 “我都说了,博物馆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你就算去了仓库,也只能找到灰尘。”伊文图斯夫人边走边说,希望年轻人能改变主意。 “去了就知道了。”年轻人道。 老馆长叹了口气。圣国人真以为他们会藏什么吗?难道是因为几天前那封署名“无名者”的信让他们犯了疑心病? 有些年轻的馆员兴奋地传言,一个自称“无名者”的反抗组织会在今夜袭击圣国的运输船,夺回《星临城码头的清晨》。圣国人该不会以为博物馆和无名者有联系吧?所以才会突然派人来检查? 真是荒唐。圣国人也不想想,博物馆要是有那种本事,还会容许他们来打劫? 她把年轻人领到第二仓库,用黄铜钥匙打开库门。提灯的光芒照出乱飞的尘埃,一排排空架子整齐排列。 “瞧吧,什么也没有。”她说,“您白跑一趟了,先生。回去告诉你们的宣教长,让他失望了!” 年轻人走进仓库,满意地点点头。 “这里平时不会有人来吧?” “什么?”伊文图斯蹙眉,“你问这个干什么?” 接着,她就看到年轻人从背后一掏,凭空变出一只彩陶花瓶,把它摆在靠墙的架子上。 第176章 我要推理! 第176章 我要推理! 伊文图斯夫人瞠目结舌地看着年轻人凭空掏出一件件文物,把它们依次摆放好。 起初他好像想要分门别类,但旋即放弃了这个想法,只是一味地往外掏,追求速度。至于摆得整齐与否,分类是否正确,他已经完全不在乎了。 摆放好二十来件后,他暂时停了下来。伊文图斯夫人拄着拐杖,踉踉跄跄走过去,难以置信地望着架上的东西。 “这……这是米尔维耶彩陶花瓶!这是菲尼西亚玛瑙人形雕像!这个,这个是雪松城镀金无烟灯……” 她伸手想摸一下,却又触电般地缩回来,唯恐自己摸到的只是幻影,戳破了一个异想天开的美梦。 过了一会儿,银发年轻人又开始往外掏东西。不,已经不能说是“掏”了,用“倒”来说或许更合适。他身上好像有个看不见的口袋,除了那些易碎品之外,不容易摔坏的文物都直接被他倒在地上,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甚至没大没小地指挥起了伊文图斯夫人:“快把这些收拾好,腾出地方来!搞快点搞快点!” “啊?哦!”伊文图斯夫人茫然地把拐杖靠在墙上,和银发年轻人一起把文物往架子上摆。 “不是,你等等,这些东西到底是从——啊这个是费迪南德将军用过的行军地图!等一下,年轻人,你为什么要——啊这个是威廉四世陛下的御用羽毛笔!我说,你究竟是什么人——啊这个是拉尔夫战役的断箭!” 伊文图斯夫人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种十分另类的盗贼——别的盗贼是悄悄把屋子偷空,她是悄悄把屋子填满,并且有种别样的做贼心虚感。 年轻人忙活了老半天才停下来。他捶了捶腰,一副费了老大劲儿可把自己累坏了的样子。 “就这些了。”他说,“我们的同伙……不是,同伴不得不撤退了,还有很多东西没来得及运回来。能运回多少就是多少吧。今后的事今后再想办法吧。” 伊文图斯夫人也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她的腰才是真要断了。怎么可以让老人干这种苦工,简直是虐待…… 但是看着架子上的一排排文物,她觉得被虐待一下也是值得的。 “那其他的文物呢?”她抱着一丝希冀问。 “会被运回圣城吧。”年轻人耸肩,“到时候看看能不能想想别的办法。你把仓库锁好,别让任何人进来,也别对任何人泄露这件事,哪怕是博物馆馆员或者你自己的家人也不行。否则会给你自己招惹麻烦的。” “这我当然明白。可是……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做这些?” 年轻人凭空取出物品的本事倒还好解释,他想必是位超凡者。可圣国人为何要归还被圣国掠走的文物?他们自己内部闹分裂了吗? 年轻人没有说话,只是施施然地往外走去。伊文图斯夫人连忙抓起拐杖,跌跌撞撞地追上他。 “等一下!你到底是谁?” 伊文图斯夫人忽然福至心灵,“你是无名者?还是反抗军?那些预告函不是恶作剧?你们来真的?” 年轻人步履矫健扬长而去,把她甩得远远的。提灯的光已经照不见他的身影了。 伊文图斯夫人朝着黑暗喊道:“《星临城码头的清晨》你们抢回来了吗?” “抢回来了!”黑暗中传来年轻人的回答,声音在空无一物的回廊中层层回荡。 “抢回来了……”伊文图斯夫人愣怔凝望灯光找不到的地方,喃喃自语。 然后,她摘下眼镜,用袖口拭了拭脸颊。 “抢回来了!”她对着空荡荡的博物馆大声说,接着大笑起来。 * 下水道。耗子帮的据点。 “老大!老大回来了!” “老大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老大你怎么这么慢啊,我还以为你被抓了呢!” 康拉德背着画框,一脸嘚瑟地穿过簇拥他的流浪儿们。“说什么屁话呢!我怎么会被抓!我是谁啊!我可是耗子帮的康拉德!” 他清点了一下人头:“没少人吧?都活着在吧?嗯嗯,很好!没给我康拉德丢份!” 流浪儿们七嘴八舌地嚷嚷: “那可不是么!我们可是耗子帮!” “圣国人都是睁眼瞎,我躲在草丛里他们就看不见了!” “他们跑断了腿也没追上我,哈,老大你真该看看他们的表情!” 米拉却有些苦恼:“我的靴子被拽走了一只。”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左脚的靴子还完好无损,右脚却是打着赤脚。 “这还是老大你送我的靴子呢……”她惋惜地说,“只剩一只也没法穿了。” 康拉德豪迈地说:“没事儿,一只靴子而已!回头我给你弄双更好的!” 其他孩子叫道:“我们也要!” “好好好,都给都给!送完米拉送你的,送完你的送你的,我心里都有数,大家都不白来啊!” 康拉德将背上的画小心翼翼地放到地上,靠着墙摆好。 因为一路奔波,画上沾了不少泥土灰尘,还挂着一根烂菜叶。康拉德拂去菜叶,后退几步,好将整幅画都纳入眼底。 流浪儿们聚集到他身边,跟他一起欣赏起来。 那就是他们拼尽全力才夺来(好吧,其实是“捡来”)的画?那就是康拉德赞不绝口、被人们称作稀世珍宝的杰作?那就是圣国不惜布下天罗地网也要阻止无名者偷走的《星临城码头的清晨》? “唔,很普通嘛。”一个孩子审慎地说,“这不就是码头的样子?只要我愿意,每天都能看到啊!” 其他孩子纷纷点头附和。 “可是它画得就跟真的一模一样耶!”另一个孩子说,“一看到它,我好像就真的去到码头了。画里的那些人也像真人似的!” “其实仔细看看,那些人都是颜料糊成的一个个小点耶!但是离远了看,就跟眼睛看到的东西一模一样了!可能这就是艺术吧!” “也许世界上其他地方都看不到这样的景色呢?只有星临城的码头是这样的,所以这幅画才特别……” 大孩子搂着小孩子,小孩子倚着大孩子,所有人都出神地望着那幅画,久久不动弹,就好像他们也变成了小小雕塑。 他们就这样看了很久很久。 * 星临城码头。“天堂之火”号货舱。 船长侧向翻滚,躲开无名者发射的铁钉。爬起来时,他气喘吁吁,汗流浃背。 在他攻击的间隙,无名者并不反击,而是专注于一股脑儿地扫货。船长算是看明白了,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人们的注意力都被《星临城码头的清晨》吸引走了,以为无名者必定是奔着那件最出名的杰作来的,但是其他文物难道就不重要了吗?无名者若是把它们夺走,圣国照样会颜面尽失! 船长忽然有了个主意。他自己也掀开一只箱盖,里面装满了陶瓷制品。他用棍棒抵着箱子,威胁道:“立刻给我停下来,否则我就毁掉它们!” 无名者果然住手了。银色面具下的眼睛射出恼怒的精光。 “哦?你就不怕受处分?你们的宣教长若是知道他的宝贝被自己的部下毁掉了,肯定会大发雷霆吧!” “如果能抓住无名者,一箱破罐子算得了什么?反正也不是我们国家的文物!” “你……!” 无名者咬牙切齿。船长听出来她已经被自己彻底激怒了,而且投鼠忌器,果然不敢继续“扫货”了。 船身忽然猛地一震。船长一个趔趄撞在墙壁上,无名者也跟着摇晃了几下。 头顶的甲板发出巨响,纷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从上方传来。 船长大喜:“援军已经来了!你蹦跶不了一会儿了!” 无名者“啧”了一声。她朝上空掷出一把铁钉,它们像铁灰色的流星一般从她之前轰出的洞口飞出去,蹿至甲板,密密麻麻钉在桅杆上。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剩下的东西暂时寄放在你们圣国那里,我将来再取!” 说着,她用那些钉在桅杆上的铁钉牵引自己的身体,腾空而起。 甲板上刚刚登船的圣国舰队船员们只看到一道黑色身影从船舱中飞起,在空中停留了极短暂的瞬间,接着一头扎进海中。 船员们朝海里放了一轮箭,用的是特制的石箭头,然后谁都知道这只是做无用功。想从夜幕下的大海里捞起一个人,简直是痴人说梦。 “天堂之火”号船长踉踉跄跄地爬上甲板,在援军的搀扶下才能勉强站立。他浑身上下都是被铁钉刺伤的血痕,整个人就像沐浴过鲜血的血人,把船员们吓了一跳。 “没事。”他对跑过来要为他治疗的水手摆摆手,“只是皮外伤而已。比起我,还是先救治我的船员吧。” 他疲惫地靠着桅杆一屁股坐下。现在该考虑如何向上级解释船上丢了那么多货物了。 * 这个极为漫长、惊心动魄的夜晚终于过去,苍白的太阳再次从东方的海平面升起,将光芒洒向星临城。 一大早,冷山公爵阿方索就在武装到牙齿的卫兵护送下拜访了圣国大使馆。 刚走进门厅,他就听见楼上传来宣教长斯特凡诺震耳欲聋的咆哮。 “饭桶!废物!一群垃圾!你们这么多人,居然打不过区区一个人!我养你们有什么用!你们是不是想故意气死我?!” 他尖锐而极具穿透力的吼声让冷山公爵开始耳鸣了。他捂住耳朵,在低眉顺眼、胆战心惊的仆人的引领下拾级而上,走进会客厅。 不出他所料,宣教长就像一条愤怒的河豚,整个人都涨成了红色,看上去大了一圈。菲奥雷枢机坐在后方的扶手椅上,脸色难看。路茨部长背着手站在宣教长跟前,一如既往冷漠得像个死人。 宣教长的部下们在房间中跪成一排,深深垂着脑袋,无言地沐浴着上司的责骂(以及喷泉般的吐沫星子)。 看到冷山公爵,宣教长的责骂暂停了。他没好气地瞪了这位即将加冕的国王一眼,阴阳怪气道:“摄政公爵大人,您来得还真是‘早’啊!” “昨夜的事我已经听手下人说了。”阿方索眉头紧锁,“无名者闯进大使馆,劫走了《星临城码头的清晨》,这是真的?” 宣教长的怒火顿时拔高了一节:“他……他……当着我的面!这群废物,竟然连一个人都拦不住!!!” 阿达尔贝特羞愧得恨不得当场刨个坑把自己埋进去。他的额头都快要贴在地毯上了。他自己就是超凡者,手持三件遗物都没能战胜敌人,还被抢走了“怪盗姐妹的手套”,真是无颜面对上司和同袍。被革职流放都算是从轻发落了。 路茨部长清了清嗓子,说:“准确来说,昨夜大闹大使馆的并不是无名者——那个在七灯城劫囚的超凡者。而是我们审判庭一直追查的神秘组织成员。” 宣教长的怒火陡然转向路茨部长:“你还好意思说!那个引蛇出洞计划就是你想出来的,结果非但没有抓住无名者,反而我们损失惨重!路茨,等回到圣城,有你好果子吃!” 路茨挨了骂却面不改色。冷山公爵不禁钦佩起了他的镇定从容。 “宣教长大人,如果没有我的计划,我们的损失只会更惨重。”他冷冷说,“想想吧,如果神秘组织成员和无名者联手袭击同一个地方,我们损失的恐怕就不只是几件文物了。” 宣教长气得浑身发抖,却一时找不出话来反驳他。 路茨接着说:“而且我的计划的确成功了——把我们的敌人给钓出来了。以前我们一直以为神秘组织和无名者是两股独立势力,可现在我们知道,他们是一伙儿的,或许是合作关系,或许根本是同一个团体。这对我们的追捕工作很有帮助。” “有帮助?那你倒是把他们抓住啊!光在这里显摆你的理论有什么用!”宣教长暴跳如雷。 阿方索眉间的沟壑越来越深。无名者,神秘组织,他即将登基的时刻冒出来这么多牛鬼蛇神,是奔着他来的吗? 一直保持沉默的菲奥雷枢机举起手:“那个,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很想推理一下!” “推理?”其他三人异口同声。 “不知道为什么,我脑海中冒出了一个假设!你们就不觉得奇怪吗,我们放出的消息是真画不在运输船上,而在车队中。无名者的同伙同时袭击运输船和车队,是能说通的,因为他们也不确定消息的真假。可为什么还有人来袭击大使馆呢?我们放出的消息里,真画和大使馆没有一点儿关系啊。他们到大使馆究竟是来干什么的?” 冷山公爵的大脑停滞了一瞬,被这个问题难住了。他说:“是啊,他们跑到大使馆来干什么?他们又不知道真画在大使馆,除非……” “除非,”菲奥雷枢机说,“他们并不是来偷画的。偷画只是个巧合,是障眼法,他们真正的目的是刺杀圣国的要人!” “……啊?”路茨部长发出怪声。 第177章 先排除正确答案 第177章 先排除正确答案 菲奥雷枢机得意洋洋地看了路茨部长一眼。在大众认知中,路茨部长是审判庭的智囊,一向聪慧过人、计谋多端,可这一次路茨部长的智慧也要甘拜下风,看透真相的是他菲奥雷哒! “请仔细回想一下,那名神秘组织成员是怎么得知真画在大使馆的呢?是宣教长大人亲口说出来的——这话您或许不爱听,但事实就是如此。 “可是,他们又不能提前知道宣教长大人会说漏嘴。假如大人他一言不发,那神秘组织不就无计可施了吗?他们会那样傻? “因此我推断,他们来大使馆最初的目的并非偷画,而是行刺,目标就是我、宣教长大人、路茨部长三人。我和宣教长大人都是教廷的要人,被邪教徒盯上也在所难免。” 宣教长的怒气稍微平息了一些,似乎也觉得菲奥雷枢机言之在理。 “你和我也就算了,路茨部长的身份也会被盯上?” 路茨部长不悦地剜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菲奥雷枢机回答:“路茨部长的超凡能力比较特殊,没准会给邪教徒带来麻烦,因此他也有可能是目标。” 冷山公爵阿方索记得路茨部长拥有灵视能力,可以看穿他人的超凡能力。在收集情报方面可谓是无往不利。如果他和教廷为敌,恐怕也会把路茨视作眼中钉。 可这也就意味着路茨部长早就知道他的超凡能力了? 他用眼角余光偷偷观察路茨部长,后者专注地听着菲奥雷枢机的推理,注意到他的视线后回望了他一眼。那眼神古井无波,意味深长,让阿方索忍不住一个激灵。 他果然已经知道了吧?幸好他们是友非敌,否则他将是一个巨大的威胁。自己的超凡能力可是压箱底的王牌…… 菲奥雷枢机继续侃侃而谈:“神秘组织抱着行刺的目的来到大使馆,却刚巧听见了真画的下落,于是打算一不做二不休,同时把画也给偷走。但是我们这边也有超凡者和遗物,他们没能得逞。画虽然丢了,但人没事,真是万幸啊!” 跪在地上的阿达尔贝特感激地看了菲奥雷枢机一眼。如果宣教长采纳他的推理,那自己的罪责没准能减轻呢!毕竟他好歹保住了三位大人的性命啊! 宣教长陷入沉思,突然,他豁然开朗道:“不知道为什么,我也很想推理一下!” “……你也要吗?”路茨部长对他投去怪异的视线。 “菲奥雷枢机,你说的不无道理,但有个问题,假如神秘组织的真正目的是刺杀,为什么要故意暴露自己的行踪呢?悄悄杀完人就跑不就好了?可他们却高调宣示自己的存在,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他们似的。这又是为什么?” “呃……”菲奥雷枢机无言以对。 宣教长微微一笑,仿佛耐心的导师在指导不开窍的学生。“我认为,让所有人都知晓神秘组织的存在,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路茨部长,你不是说过,神秘组织与一个叫作黑日教团的邪教结社为敌吗?” 路茨部长颔首:“确有此事。” “这就是答案!”宣教长冷不丁提高声音,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他们是想用这种方式来向宿敌示威,告诉黑日教团:神秘组织已经来到星临城,而且势力强大,连无名者都是他们的手下,他们进出大使馆如入无人之境,甚至能轻易窃走名画。黑日教团若是听说此事,必然会受到震慑,而这就是神秘组织的目的!” 路茨部长皱着眉问:“可我没收到黑日教团在星临城出没的消息……” 宣教长用责备的语气说:“因为您根本就没认真调查黑日教团的事吧?您一直以来追查的不都是神秘组织吗?” “呃……”面对宣教长的指责,路茨部长也说不出话了。 “最了解你的就是你的敌人。既然神秘组织与黑日教团为敌,那想必掌握了我们所不知道的情报。没错,黑日教团肯定也在星临城!而且,”宣教长诡秘地东张西望,“搞不好就在我们之中!” 菲奥雷枢机大惊:“您是说我们中有内鬼?” “哼,安多内拉不就是黑日教团的内鬼吗?她潜伏在教廷这么久,难道没发展几个下线?我看骑士团里有几个人就很可疑,他们以前是安多内拉的心腹,现在还不服我的指挥……” 路茨部长若有所思:“真是这样的话可就糟糕了。我立刻命令审判庭去调查黑日教团。” “辛苦您了,路茨部长,又要追捕神秘组织,又要搜索黑日教团。”宣教长皮笑肉不笑,“不过这就是你们审判庭的分内事。您就能者多劳吧!” 冷山公爵哪里看不出宣教长的心思。他一直害怕被路茨部长夺权,如果路茨部长将全部精力都放在追捕邪教徒上,无暇他顾,那么宣教长的地位就稳如泰山了。 “那个,”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的阿达尔贝特弱弱举起手,“我突然也很想推理一下……” “你来凑什么热闹!”宣教长愤怒。 路茨部长抬起手安抚他:“就听听阿达尔贝特助祭要说什么吧。” 阿达尔贝特鼓起勇气说:“关于神秘组织的那名分体超凡者,我有些看法。” 路茨部长挺直了脊背,目光灼灼,宛如看见了猎物的蛇:“哦?你和他战斗过,发现了什么?” “不是‘他’,部长,应该是‘她’!”阿达尔贝特认真地说。 路茨部长:“……嗯?” “我认为那个分体超凡者应该是个女人!因为男人对戴女式手套这种事多少会有些抗拒,但分体人却毫不抗拒,而且她还向我行了女式宫廷礼。显然是个女人嘛!” 众人一致陷入尴尬的沉默之中。阿达尔贝特忐忑地问:“我的推理怎么样?” 路茨部长揉了揉太阳穴,用十分受不了的语气说:“可以了,阿达尔贝特,不用发表你独特的见解了。” 宣教长罕见地没有跟路茨部长唱反调。阿方索觉得他没当场暴揍阿达尔贝特已经算是很有风度了。 “那么我也派人去城里搜索。”阿方索说,“既然无名者的标志是狂欢节面具,那不妨先从这里入手。这季节狂欢节面具可不多见,我看看能不能找出什么蛛丝马迹。” “那就拜托您了,摄政公爵。”宣教长说,“最好在加冕典礼之前把他们一网打尽。这也是为了您好!” “当然,事关我的切身利益,我肯定会把它当作头等大事。” 既然没有人要继续推理了,阿方索就不咸不淡地和圣职者们讨论了一些加冕典礼的细节。三名圣职者看上去都疲惫不堪,毕竟他们可是一宿未眠。阿方索于是就此告辞。 宣教长也斥退了阿达尔贝特等人,命他们立刻去执行搜捕任务。这些护卫也是人困马乏,却不敢在上司面前喊累,只能硬着头皮接下命令。阿方索都替他们的心脏担忧。 他离开会客室,去餐厅顺便用了简易的早餐。他一大清早就赶过来,饭都没来得及吃。 餐毕,他在一楼的大厅里遇见了那个名叫阿达尔贝特的年轻助祭。他低头站在门前,独自嘀嘀咕咕着什么。 “还在想关于女人的事?”阿方索调侃。 “啊,摄政公爵大人!”阿达尔贝特鞠躬行礼,“抱歉让您看笑话了。我说了通废话,浪费了大家的时间。也不知道刚才怎么会突然冒出那种想法……” 阿方索注意到他握着一只沾满泥土的旧靴子。 “那是什么?” “您说这个?”阿达尔贝特举起靴子,“这是昨夜守卫从窃贼脚上拽下来的。据他们的说法,那应该是个小孩子。” “小孩子?” “是的。他们钻狗洞进来的,我已经叫人把洞填上了。原以为那么小的洞成年人肯定钻不进来,我就没管,没想到神秘组织居然派来了小孩。”阿达尔贝特有些懊恼,“连小孩都利用,果然是邪教徒!” “你为什么不把这事告诉宣教长?” 阿达尔贝特为难地垂下头:“怎么能拿这点小事去打扰大人。他已经很生我的气了。” “这只靴子没准能作为突破口。”阿方索说,“靴子都是成双的,只要找到穿另一只靴子的人,就能找到窃贼,再顺藤摸瓜找出神秘组织。” “我也想过,可是谁会只穿着一只靴子出门?那也太奇怪、太不舒服了。我要是窃贼,肯定会买一双新的。” “我看这只靴子十分老旧,说明它的主人是个穷人。穷人没钱买新鞋,有些人便会穿两只不一样的来凑合。这个窃贼或许也会这么做。况且即使买了新的,旧的也要丢掉,若是在垃圾堆找到了和你这只一样的靴子……” “那它的主人一定就在附近!”阿达尔贝特恍然大悟,“我这就派人去找!多谢您,摄政公爵!” “嗯,不用谢,我就是突然很想发表一下推理……”阿方索奇怪地抓抓头,不明所以地走开了。今天还真是奇怪啊! 他登上停在大使馆门口的马车。刚坐定,护卫戴德里克神神秘秘地钻进来。 “怎么了?” 阿方索明白戴德里克有密报。他用力敲打马车车顶,示意车夫启程。 车轮轧过石子路的声响能盖过他们的交谈声。 年轻的护卫附到公爵耳边,低声说:“大人,‘天堂之火’号的受伤水手现在正在临时伤兵营中休息,我的人从他们嘴里打听到一件事,不知真假,所以先来向您汇报……” “说!”阿方索不耐烦。 “关于那个无名者,”戴德里克迟疑了一瞬,“她戴着狂欢节面具,虽然瞧不见脸,但头发和眼睛是遮不住的。有水手看见她是黑头发,紫眼睛!” 阿方索心头巨震! 黑发紫眼!难道说……“她”还活着?! 他派出去搜索她的部下没找到任何踪迹,他便撤回了人马。他以为她早就死了,毕竟一个柔弱的少女怎么可能在兵荒马乱的荒野中生存下来?世界上黑发紫眸的女人多得是,未必是她。 可是,真有这样的巧合吗? 如果她还活着,如果她回到了星临城……她的目标不是什么圣职者、黑日教团,也不是什么文物、艺术品。 她是冲着他来的! 阿方索如坠冰窟,脸色发青。 戴德里克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表情:“大人,要不要重启搜查?” 阿方索点点头:“做得隐蔽一点,别让圣国人发现我们在找她。如果他们知道她没死,我这个王位恐怕坐不稳了。” 圣国人不需要什么贤君明主,只需要一个能传话的傀儡。比起杀害了王室的大叛徒,流着正统王室之血的公主搞不好更合他们的胃口,也更能博取老百姓的好感。 “绝不能让她活着。”他自言自语,“绝对不能!” * 莱曼结束了和宣教长、菲奥雷枢机的漫长讨论,回到自己的卧室,一头栽在沙发上。 他的本体也已经回来了,先他一步在床上躺尸。控制多个躯体熬了一整宿,又是战斗又是倒腾文物,铁人也要累成一摊。 卢纳斯特还火上浇油地在他脑内狂笑:“你听见了吗?他说我是女人!好厉害的推理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万能助手能提升周围人的推理能力和犯罪能力,但以目前来看,提升的似乎只有推理的意愿。至于能力嘛,只配和毛利小〇郎坐一桌。 或许是因为菲奥雷枢机、宣教长斯特凡诺他们都不是真正的侦探吧。万一有一位拥有“慧眼侦探”的超凡者在附近,搞不好就要被推理出真相了。超凡能力之间彼此加强和克制,还真是挺危险的。 莱曼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床上坐起来,从神之匣里掏出卢纳斯特的脑袋和右手。 “你干嘛?”卢纳斯特奇怪地问。 莱曼抓着他的右手左看看又看看。 “不是这只。”他把右手塞回去,又掏出左手。 “对我的玉手这么感兴趣吗?”卢纳斯特故意掐着嗓子说。 莱曼在卢纳斯特左手的鱼际处找到了一条细细的血痕。不知为何,看到卢纳斯特真的受伤了,他莫名地一阵心痛,就像有一件属于他的珍贵的彩陶罐被他不小心摔出了裂纹似的。 “我看见你被阿达尔贝特的匕首击中了。想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卢纳斯特猛地抽回手,苍白英俊的脸瞬间变成绯红色,仿佛戳一下就会喷出三米高的红色喷泉。 第178章 会见盗贼公会 第178章 会见盗贼公会 “干什么你!你怎么老是这样!”卢纳斯特不知所措,语无伦次,仿佛突发恶疾。 莱曼瞪他一眼:“我就想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卢纳斯特沉默了两秒,然后非常缓慢地往旁边挪了一寸。 莱曼突然伸出手,但卢纳斯特速度更快,连滚带爬地躲到房间另一边的角落里,动作快到出现残影,活像有个变态杀手在追杀他似的。 “你反应这么大干什么!又不是占你便宜!真以为有人对你的‘玉手’感兴趣啊!” 莱曼从床上跳起来扑向卢纳斯特的手。后者噌地一下蹿出去老远。莱曼立刻操控路茨截住他。手一个灵巧的带球过人从路茨脚边钻过去。 莱曼本体在后面追,路茨部长在前面堵,还有一只手满地乱爬。该说不说,画面真是非常诡异,拍成恐怖片一帧都不用剪。 终于,莱曼一把按住了那只手。而那只手就像被钓上来的鱼一样拼命扭动扑腾。莱曼不得不让本体和路茨一齐摁住它,双方上演了一场激烈的搏斗。 眼看莱曼即将获胜,房门忽然被敲响了。 “路茨部长?”说话声属于一名大使馆的仆人,“您在吗?我听见有人跑来跑去……” 趁莱曼分神的刹那,那只左手挣脱了舒服,一溜烟钻进床底下。 莱曼骂骂咧咧起来。门外的仆人紧张地问:“您还好吗?需要我去叫卫兵吗?” “没事。老鼠而已。”莱曼操控路茨答道。 “啊!我立刻叫捕鼠人来!” “我已经抓住了。我要休息,别打扰我。” “是,那我告退了。您有吩咐就喊我。” 仆人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上。 莱曼想骂都骂不出来,索性一屁股坐回床上,双手交叉环抱胸前。 “算了,不想被我看我就不看了。”他说,“看你活蹦乱跳的样子,应该也没什么大碍。累了。睡觉。” 莱曼一头倒在床上,合上眼睛假寐。 过了两分钟,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鬼鬼祟祟地爬到床上,重量压着床单和被子。接着,他的袖口被扯了几下。 “莱曼,莱曼,”卢纳斯特的呼唤声在极近的地方响起,“我给你看还不行么。” 早这样不就好了,费我这么大力气…… 莱曼翻了个身,捉住卢纳斯特的手腕。他仔细观察那条细细的伤痕,问:“你的伤势能自行恢复吗?” “能的能的。小伤而已,我的自愈速度可是很快的。”卢纳斯特积极地说。 “嗯,我想也是。你碎成一地了都没死,区区普通匕首应该伤不到你。” 莱曼稍微放了心。他的漂亮彩陶罐子没有这么脆弱。 他想把卢纳斯特的手塞回神之匣,忽然又改了主意。他拍拍松软的枕头,对卢纳斯特的脑袋扬了扬下巴。 卢纳斯特疑惑了一瞬,用左手也拍了拍枕头。 “羽毛枕。应该是鹅毛的。”他肯定地说。 莱曼额头青筋暴露。“我不是让你鉴定枕头,我是让你睡……算了,你滚回神之匣吧!” “啊啊啊!我不要!我睡,我睡!” 卢纳斯特的脑袋叽里咕噜地滚过来。他的鼻尖几乎贴上莱曼的脸颊,银色的眸子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凌乱的黑发像一团云雾似的散落在枕头上,耳尖泛起一层薄红。 他的左手则钻进被窝里,扣住莱曼的五指。莱曼忽然想起他的左手缺了一根手指。他想打听关于那根手指的事,睡意却涌了上来。 于是他闭上眼睛,把脸埋在卢纳斯特的长发里,陷入深沉的睡眠之中,做起了关于月亮和群星的梦。 * 直到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房间,莱曼才慢吞吞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就是卢纳斯特的大脸。他用左手托着腮,饶有兴味地端详莱曼,不知已经保持这个姿势观察了多久。 “早上好莱曼,不,应该说下午好了。”他笑嘻嘻地说。 “你想吓死谁啊!”莱曼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把卢纳斯特塞进神之匣。一睁开眼睛就看见一个悬浮的人头,吓得他还以为自己在做噩梦。 他简单洗漱了一下,去吃了顿姗姗来迟的午餐。宣教长和菲奥雷枢机都不在,仆人说他们还没起来。想来是年纪大了,熬夜后需要不少时间才能恢复。 这正合莱曼的意。他们不在,就没人对他指手画脚了。他叫来克雷朗·贝拉克斯等审判官,向他们交待了今后的搜查重点,除了神秘组织,还要格外注意黑日教团。 审判官们抓了几个疑似邪教徒的家伙,等着莱曼去审问。莱曼于是装模作样地乘上马车前往铁穹堡。当然,他知道这纯属浪费时间。抓来的人到底是不是邪教徒,他还不清楚么? 但职责所在,他还是不得不走一下流程。被抓的人中真正无辜的最后都被释放了。但其中也有一些作奸犯科之徒,什么造假〡币的、搞诈骗的、耍流氓的,把他们关进铁穹堡都是玷污了这个地方。 毕竟现在有幸入住铁穹堡铁窗旅馆的可都是摩尔塔利亚的“政〡治〡犯”,真正的反抗斗士。那些臭鱼烂虾也配和他们关一起? 莱曼嫌恶地挥挥手,让审判官们把犯人押去城外的劳改营。克雷朗·贝拉克斯紧张地为自己抓错了人而道歉,莱曼则鼓励他继续努力,甚至拍了拍他的肩膀来为他打气。 受到了公认冷酷绝情的路茨部长的鼓励,克雷朗·贝拉克斯脸上浮起不可思议的神情和淡淡的红晕,指天发誓一定会再接再厉。 多好的核动力牛马!莱曼感动地想。审判庭真是祖坟冒青烟才能收到这样优秀的年轻人。 回程的路上,莱曼听见了斯黛拉的祈祷声。 “小奇,可否请你转告影子先生,我想和他见个面?” 莱曼集中精神,眼前浮现出斯黛拉所处的环境。她正身处于一间狭小的卧室之中,这里只摆得下一张床和一个小小的衣柜。想来是她的临时藏身之所。 她坐在床上,双手交握抵住额头,嘴唇轻轻翕动。 “事实上是我的那些朋友想见影子先生一面。昨夜大使馆发生的事已经在城里传疯了,市民们好像都以为‘无名者’是个庞大的组织,有力量偷袭大使馆。我的那些朋友也很惊讶,因为我没跟他们说起过关于影子先生的事…… “我想,既然我和他们的目的是一致的,那能否正式向他们引见影子先生,并且介绍我们的教团呢?如果伟大的赞助人认为必须保密,那就算了……” 跟斯黛拉的盗贼朋友们见一面?这倒是并无不可。昨夜的袭击本来就是他、斯黛拉和盗贼们合作才能完成的。盗贼们虽然正面战斗力比不上正规军,但在偷袭、扰敌、佯攻方面具备独特的优势。身为盗贼公会成员,没准还能搞到什么独家情报…… 莱曼定了定神,回复斯黛拉:“影子先生很乐意跟你的朋友们见面。今天午夜……” * 午夜。“巨人的脚趾”酒馆。 这间位于下城区的苍蝇馆子今天人声鼎沸。它原本是隶属于星临城盗贼公会的据点之一。但是前不久摄政公爵和圣国军队搜索全城,捉拿政治犯的同时把不少盗贼也抓进了监狱,以至于盗贼公会覆灭,“巨人的脚趾”从宾客盈门变为门可罗雀。 科内利斯等人的到来改变了这一切。他们填补了星临城盗贼公会覆灭后空出来的生态位,在极短时间之内成为了下城区新的地头蛇,以及“巨人的脚趾”新的金主。 此刻,盗贼们正在小酒馆中推杯换盏,庆祝他们昨天的功绩。虽然他们什么也没偷到,但无名者的名声已经传扬了出去,给这座灰心丧气的城市注入了一剂强心剂。 但是……科内利斯一边啜饮啤酒一边思索。他们不过是一个庞大计划中的小小棋子。计划是斯黛拉带来的,她要求盗贼公会偷袭圣国的陆上车队,自己则去打劫运输船。这个安排合情合理,但是大使馆是怎么回事?斯黛拉完全没提过啊! 科内利斯于是意识到,斯黛拉一定还有其他的“朋友”。她隶属于一个神秘的组织。他们是什么关系?又希望盗贼公会在他们的计划中扮演怎样的角色? 科内利斯想搞清楚这一点。因此他直截了当地告诉斯黛拉,他想见她的神秘朋友一面。他愿意跟斯黛拉的神秘朋友合作,但不想当被别人使唤的小卒。既然要合作,那双方就得开诚布公。 “噢!我们的无名者来啦!” 盗贼们忽然开始起哄。科内利斯抬起头,看见戴着兜帽的斯黛拉从二楼走下来。盗贼们热情地招呼她来喝酒。 然而当他们看到斯黛拉身后那名身披残破黑色斗篷的男子时,喧闹声戛然而止。酒馆里安静得连一片树叶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斯黛拉清了清嗓子:“各位,这是我的一个朋友,大家可以叫他影子先生。” 科内利斯明明就坐在炉火边,却打了个寒颤。黑衣人的到来似乎让酒馆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身为盗贼,他熟悉黑暗,也喜欢在黑暗的遮蔽下行动。但是眼前这名仿若“黑暗”这个概念凝聚为实体的男子,却让他打从心底感到恐惧。 英格丽德从厨房中探出头,疑神疑鬼地盯着他。科内利斯坐直身体,向坐在他对面的盗贼使了个眼色。盗贼顺从地起身,将椅子让给了影子先生。 “谢谢。”影子先生彬彬有礼地坐下,“很高兴认识盗贼公会的各位朋友。” 科内利斯打量着这名黑衣人。“你就是昨天袭击大使馆的人?” 影子先生的兜帽上下移动了一下,表示肯定。 果然如此。这个人能独自闯进龙潭虎穴,再毫发无损地出来,实力肯定远在盗贼公会之上。科内利斯忽然觉得自己的警惕毫无意义。提防影子先生有用吗?他想屠杀在场所有人岂不是跟砍瓜切菜一样轻松? 他朝英格丽德勾勾手,让她端来一杯新的啤酒。 “敬你一杯。” “我不能喝。”影子先生说。 “你怕我下毒?”科内利斯挑起眉毛。 影子先生的兜帽下响起一声轻笑。“我这个身体是临时制造的,没法吃东西。” 什么叫临时制造?这家伙还是人类吗? 科内利斯越发觉得毛骨悚然。可转念一想,也许正因为影子先生不同寻常,才能和高手如云的圣国匹敌。 “好吧。那我替你喝了。”科内利斯揽过啤酒杯。他真的需要摄入酒精才能让自己鼓起勇气。 “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所以就直说了,影子先生。你是斯黛拉的朋友,那就是我们的朋友。可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有什么目的?你又需要我们做什么?” 影子先生反问:“我倒想先问问你。你们盗贼公会有什么目的?我想应该不单纯是帮助你们的好朋友吧。” “我们只想把圣国人赶出去,让日子恢复到从前的样子。”科内利斯顿了顿,露出一抹苦笑,“虽然我觉得恐怕永远都变不回从前那样了,但我还是想试一试。” 影子先生兴趣盎然地问:“哦?如果我没搞错,你应该也信仰拂晓之神吧?为什么要和拂晓教会敌对呢?” “我是先出生在摩尔塔利亚,然后才皈依拂晓之神的。凡事都要有个先来后到的顺序。” 这个理由似乎说服了影子先生。他的兜帽再次上下摆动了几下。 “你应该已经有所察觉了,我和斯黛拉同属于一个秘密结社。我们追奉一位古代神明,为祂的伟大功业添砖加瓦。” 果然是这样。科内利斯心想。一看影子先生的打扮就知道了,这年头只有异端分子和邪教徒才穿得乌漆嘛黑的,连盗贼都不这么穿。 “你们想要推翻拂晓教会的统治?”他问。 影子先生说:“你说的‘你们’是指谁?我和斯黛拉吗?我们有各自的使命,如果斯黛拉认为推翻拂晓教会的统治就是她完成使命的方法,我很乐意协助她。但是我自己目前有别的任务。” 第179章 再会蒲公英 第179章 再会蒲公英 “别的任务?”科内利斯重复道。 其他盗贼们纷纷装作对桌子上的纹理产生了无与伦比的兴趣,实际上每个人都竖起耳朵,恨不得贴到影子先生跟前听个真切。 “我在寻找潜伏在拂晓教会中的两名异端分子。我必须杀了他们。”影子先生语气平静。 科内利斯奇怪地说:“我以为你们信奉的那位神明和拂晓之神是敌人。除掉拂晓教会的叛徒不是反而在帮助他们吗?” “敌人的敌人就一定是朋友吗?”影子先生反问。 科内利斯琢磨了一下,是这个道理。比起拂晓之神来,影子先生的那位神明和叛徒们所信奉的神明或许矛盾更大。任何时候都要先抓主要矛盾。 “此外,”影子先生续道,“我还在打探一个叫黑日教团的组织的情报。如果你们有相关的消息,可以告诉我,我自然有丰厚的报酬。” “世界上怎么有这么多邪教教团!”英格丽德悲愤。 科内利斯沉吟:“我会留心的。除此之外,我们还应该做什么呢?我的意思是在这场对抗圣国的战争中,我们应该扮演怎样的角色?” 影子先生想了想:“联络反抗力量,尽可能多的鼓励人们起来反对圣国、保卫家园。” 英格丽德倚在厨房门框上,插嘴道:“为什么不直接杀了阿方索和宣教长那些人呢?虽然他们身边有超凡者和遗物,但我们也有啊。难道我们加起来还打不过他们?” 斯黛拉摇头:“没有用的。死了一个阿方索,圣国还会扶植其他的傀儡。死了一个宣教长,圣国还会派遣其他的使者。他们甚至会更残酷地镇压反抗者。” 影子先生赞同道:“仅仅靠几个英雄是打不赢这场仗的。只有星临城的人民起来自己拯救自己,这座城市才能得救。” 科内利斯低下头,心中五味杂陈。他曾想过,如果有强大的超凡者加入他们这边,那对抗圣国将会变得多么轻松!现在强大的超凡者终于来了,却告诉他,能拯救他们的是身为凡人的他们自己。 他们只是盗贼,从事着世界上最卑微肮脏的职业,就像阴沟里的老鼠。而伟大的超凡者们则是勇猛的狮子。狮子或许有勇气对抗大象,但是老鼠只会被大象碾成碎屑吧…… 科内利斯压下思绪。既然影子先生都这么说了,一定有他的道理。目前就姑且按他说的去做吧。 “我明白了。我会派人去打探反抗势力和黑日教团的事。”他说,“接下来圣国那边会有什么动向呢?” 他有预感,影子先生在拂晓教会里一定有眼线。 “冷山公爵即将登基称王,他不会允许任何人破坏他的加冕典礼。今后城中的搜捕只会越来越严格。一点儿莫须有的嫌疑就能让你去铁穹堡一日游。你们务必小心。” “我们盗贼公会在这方面还从没失风过。” 影子先生起身,向科内利斯伸出手。科内利斯握住他的手,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穿透了他的皮肤。 “很高兴认识各位。”影子先生的声音中带着笑意,“期盼今后我们有机会并肩作战。” * 结束和盗贼公会的会面后,莱曼解除了“灵体支配”。他附身在路茨身上,乘着马车,带着他的本体,返回了大使馆。 大使馆中正兵荒马乱。一群仆人脸上系着白色手帕,手持扫帚和木棍,宛如训练有素的军团般严阵以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呛人的怪味。 莱曼捂住鼻子:“发生什么事了?” “路茨部长,您之前不是说房间里有老鼠吗?”一名仆人答道,“我们检查了一下,发现果然有!为了大使馆的卫生和各位大人的清静,我们打算消灭那些老鼠。请您暂且在一楼的起居室稍等片刻。” 话音刚落,一只灰白色的小老鼠噌的一下从角落里钻出来。仆人们立刻跳起了怪异的舞蹈,好像地毯烫脚似的。虽然嘴上说要捉老鼠,但他们把大部分精力都花了尖叫上…… 灰白色小老鼠在人腿组成的森林中灵巧地左躲右闪,速度快得都出现残影了。 “莱曼先生!莱曼先生!”它一边跑一边吱吱叫唤。 ……蒲公英? 好久不见,蒲公英好像胖了不少。莱曼知道它一直和斯黛拉同行。本以为风餐露宿会让小老鼠变得憔悴,可它的皮毛好像反而更加油光水滑了。公主给它的伙食那么好吗? 莱曼大踏步地走上前,推开那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仆人,一把捞起小老鼠。 “啊!莱曼先生!”蒲公英欢天喜地地嚷嚷起来,“快救救我,我要被这些人打死啦!” 仆人们惊叫:“部长,快松手!那东西太脏了,会传染疾病的!” 莱曼皱起眉,缓缓转身,环视众仆人。被他阴恻恻的眼神一瞪,哪怕最勇敢的仆人也顿时失去了说话的勇气。 “真是胡闹。这是我的试验品。”他冷酷地说。 仆人们瑟瑟发抖着缩起肩膀,死死盯着脚下的地毯,没有一个人敢和路茨部长对视。 听说那些搞学问的人会用老鼠做试验,原来路茨部长也会这样。他们生平第一次感激起自己做事速度够慢,没打死小老鼠。路茨部长都能把人榨成炉渣,送他们去给小老鼠陪葬恐怕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吧! “还拄在这儿干什么?你们没活儿干吗?” 撂下这句话,路茨部长浑身散发着致命的寒气,向他的卧室走去。 等三楼走廊传来开门又关门的声响后,仆人们这才放松下来。路茨部长一离开,大厅都变得敞亮了不少。 莱曼反手掩上门,将蒲公英放在书桌上。 小老鼠兴奋得跳来跳去,在莱曼打算用来的书写的纸上留下一串小爪印。 “莱曼先生,您刚才好酷啊!您眼睛一瞪,他们都不敢说话啦!” 莱曼用一根手指搓了搓蒲公英毛茸茸的小脑瓜。 “你怎么会到大使馆来?” “我回到星临城已经很久啦!”蒲公英高兴极了,“我先去看望了我的老鼠朋友,又去看望了我的人类朋友,然后我想应该拜访一下莱曼先生!” “……我不算人类朋友吗?” “您本来就不是人啊莱曼先生。” 莱曼:“……” 阔别许久,蒲公英说人话的本事大有退步。 蒲公英没注意到他的无语,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脯:“莱曼先生,我和斯黛拉小姐去了这个国家的另外一端,又从那一端回来了!哼哼,要是没有我,她绝对走不了那么远!” 莱曼心想,蒲公英是跟着他从监狱岛出来的,横穿了半个大陆,又随卡莱斯特剧团北上星临城……世界上大概没有像它这样足迹遍布大陆的老鼠了。 “你肯定是世界上第一只经历过这么漫长旅行的老鼠。”他说。 蒲公英眼睛放光:“对吧!对吧!我也这么觉得!您都不知道我这一路上遇到了多少了不起的事!” 莱曼让它少安毋躁,打开门,唤来一个仆人,命他去厨房取些食物和酒水来。 仆人越过他的肩膀,看见小老鼠正趴在他书桌的中央。他不禁哆嗦了一下,心想路茨部长难道是要给小老鼠吃断头饭,接着就要把它解剖? 抱着少许兔死狐悲的同情,仆人麻利地送来了面包、奶酪、培根和苹果酒。 莱曼掩上门,将奶酪切了一半给蒲公英。看着小老鼠毫不客气大快朵颐的样子,他好像知道这家伙为什么会长胖了…… 蒲公英一边嚼嚼嚼一边讲起了它一路上的遭遇。它越说越起劲,甚至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 “……然后啊,斯黛拉她转身就走。可是没想到在下一个城镇,居然又遇到科内利斯他们了!他们是怎么跑到我们前面的呢?真是神奇!” 小老鼠眉飞色舞,接着,极为反常地,它像是想起了什么,胡子和尾巴瞬间耷拉下来,整个鼠都变得阴郁又消极了。 “你怎么了?不好吃吗?”莱曼紧张地问,担心厨房的奶酪把小老鼠给喂死了。 “不是食物的问题,莱曼先生,我只是想到了一件事。”蒲公英沮丧地说,“您知不知道老鼠的寿命其实只有两三年?” 莱曼一噎。他当然知道了,这是生物学的常识。但是他从没想到寿命论这种东西竟然会从蒲公英嘴里蹦出来。 不,应该说他压根没思考过蒲公英的寿命问题。因为说同样的语言,可以彼此交流,他潜意识里就默认蒲公英和他应该活得一样久了。可听到蒲公英这么一说,他忽然间惊恐地意识到蒲公英是只老鼠,哪怕在常见的哺乳动物中也算是短命的。 蒲公英转身望向窗外,两只小爪子搭在玻璃上,叹息道:“三年的时间对我们老鼠来说,已经算是长寿了。三年,人类的小孩才刚学会说话走路呢,老鼠的一生就结束了。” 莱曼坐在椅子上,把手中的酒杯搁在膝头,没有打断它。 “我出生在监狱的地下,两个月大的时候被其他老鼠打。后来我遇到了莱曼先生,成了监狱里最厉害的老鼠,其他鼠都叫我大王。再后来我离开了监狱岛,去了那么多那么多地方……” 蒲公英的眼睛亮晶晶的,“我见过能漂浮在水上不沉的大船,我听过世界上最好的剧团唱的歌。斯黛拉小姐有时会跟我聊天——她听不懂我讲话,就对着我自言自语。她说在这个国家的最西方,有金色的大海。到了收获的季节,到处都弥漫着香气。我是没见过啦,那是人类的东西,但我们老鼠也看得见,也算没白活。” 它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我想过,我这一辈子经历的事,很多老鼠十辈子也遇不上。我应该知足的。”它用爪子搓了搓自己的脸颊,“可是有时候深夜睡不着,我就想,人类的寿命是老鼠的好几十倍。人类能看到多少大船,听到多少音乐,经历多少次收获。人类能学会多少本事,能走去多远的地方……我活了三年的厚度,还比不上人类人生的薄薄一层。” 小老鼠的声音细小而清晰,像秋天的树叶被吹落在泥土上。 “我很羡慕。真的真的很羡慕。” 莱曼一下子哽住了,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的寿命有老鼠的几十倍长,他手里还握有神奇的《邪神之书》,但是他能让一个注定死去的生命变得永恒不朽吗?尼诺维尔岛的风婆婆饮下了神赐予的生命之泉,活了上千年,可就连她也抵不过衰老,还必须付出代价。对于想要活得更久的生命来说,一千年够了吗? “你知道吗,”莱曼说,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人类有时候也会有和你一模一样的想法。” “真的吗!”蒲公英很惊奇,“我以为人类能活那么久,肯定很满足了。人类也会觉得自己没活够吗?” “会。”莱曼点头,“任何时候都有人觉得没活够。十八岁觉得还没开始就已经晚了,三十岁觉得一切都太快了,五十岁觉得好像才摸到做人的门槛。那些活得异彩纷呈、大业未竟的人,会想要再活五百年、一千年,想要去他人未曾去过之境,想要做前人未做之事。” “那如果人类能活一万年呢?”小老鼠问,“够吗?” 它最多只能数到一万,再多的数字它不会数了。 莱曼摇了摇头,嘴角弯起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那时候人类大概会羡慕活十万年的东西吧。” 蒲公英用小爪子抓了抓头顶的一簇毛。“那么神呢?”它问,“我听说神是永恒不朽的,即使死去也能重生。做神应该会很幸福很快乐吧?” “神吗……”莱曼望向窗外的天空,夜幕已然降临,群星在天空闪耀。假如它们真的是星星,那每一颗都应该拥有几十亿年的岁数了。 “我不知道。可能神也会羡慕别的东西吧。就算是神,肯定也有做不到的事。” “那怎么可能呢!”蒲公英惊奇,“我听说神都是无所不能的呀!” “哦?”莱曼微笑,“那神能不能创造一块祂搬不动的石头呢?” “呃……”蒲公英的小脑瓜快要冒烟了。这个逻辑悖论对一只小老鼠而言太困难了。 莱曼用指尖弹了弹它的额头:“我是想说,神也不是万能的。如果神真的什么都能做到,那祂肯定完美无缺,那么世界上所有的神都该是一模一样的了。但是世界上却有许许多多彼此不同的神,这说明神各有特色,也有各自的长处和缺点,也有能轻易做到和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事。” “神也会不知足,也会羡慕别的东西吗……”蒲公英低下头,舔了舔自己的前爪,若有所思。 莱曼想要安慰小老鼠一下,却莫名地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头一回觉得自己这样笨嘴拙舌。 “总之,想太遥远的事情也没用,只要做好眼前的事就好了。” “嗷……”蒲公英耷拉着脑袋,“我知道了,其实我也知道想那些事情是白费功夫。与其把时间浪费在胡思乱想上,我不如去其他地方旅行呢!” 它爬到窗台上,做出要离开的动作。莱曼为它打开窗户。微凉的夜风灌进房间,吹得小老鼠的胡子都一抖一抖的。 “我走啦,莱曼先生,星临城我还没逛完呢!”它跳到窗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莱曼。 “但金色的大海我还是很想看一看的。”它认真地说,“大海都是蓝色的,我还没见过金色的呢!我要看看斯黛拉是不是在说大话!” “今年或许是看不到了。”莱曼说,因为战争,今年摩尔塔利亚的收成是完蛋了,“等到明年。收获的季节到来的时候,我就带你去看金色的大海。” “噢!”蒲公英再次开心起来,“你可要说话算话,莱曼先生!” 它伸出小爪子,郑重地同莱曼握了握,然后沿着大使馆的外墙一溜烟爬下去,像一朵小小的蒲公英种子,飞进了夜风里。 第180章 诗歌朗诵会 第180章 诗歌朗诵会 一大清早,星临城柏树街的居民就被一阵嘈杂声惊醒了。 “你们干什么!你们凭什么抓我!我可是老实本分的生意人!啊,不准碰我店里的东西!” 好奇的居民们打开窗户,朝喊声传来的方向望去。柏树街颇负盛名的成衣店“美丽天鹅”的老板被两名圣国士兵强行拖到大街上,更多士兵在他店里进进出出,不时扔出些东西。 一见是圣国人,居民们连忙关上窗户,躲入室内,可还是从窗缝中好奇地朝外窥探。 一名挂着队长级别肩章的军人将一张银色面具狠狠掷在老板脚下。 “这是什么?”他冷冷问。 “狂欢节面具啊,你们圣国人没见过这种时髦玩意儿吗?”老板用看待臭外地人的眼神看着队长。 “这跟无名者的面具一模一样!我怀疑你和无名者勾结!” 老板大声嚷嚷:“荒唐!面具都是同一个模子制作出来的,销往全国各地,当然一样了!你们怎能用这样荒谬的理由抓人?” “还有这些斗篷!”士兵们又搬出一大堆黑色斗篷,“无名者也穿同样的斗篷!” “斗篷不都长这样吗?你瞎啊!”老板暴跳如雷,“我在这条街开店二十年了,可是有口皆碑的老字号,你们休想血口喷人!” “哼,想狡辩的话就去跟审判官说吧!带走!” 柏树街的居民们咬牙切齿,攥紧拳头。因为抓不住无名者,就随便拿无辜的老百姓开刀?是想随便应付一下向上司交差,还是实在找不到无名者所以狗急跳墙? 士兵拽着老板的衣服,把他拖向囚车。车上已经关了好几个人了。老板忽然灵机一动,解开外套的扣子,整个人轻巧一挣便脱下了外套。 士兵们看着手中的空外套发呆的时候,老板箭一般地蹿回服装店里。 “抓住他!”队长怒不可遏下令。 士兵们一拥而上。众居民看不见店内的情形,只能听见砰砰闷响从屋内传出,似乎有许多东西摔到了地上。 几分钟后,服装店二楼的窗户轰然洞开。老板抱着一只大箱子出现在窗口。 “好哇,你们说这是无名者的面具,那你们就拿去好了!” 说罢,老板将箱子一倒。哗啦啦啦——数不清的银色面具倾斜而下,雨点般地砸在地上。 “通通拿去,谁都可以拿,我免费送你们了!” 老板身形一晃,被赶来的士兵们拖回屋内。店铺前的街道上面具到处乱滚。士兵们不知所措,不知是该收集“证物”,还是该放任不管。 就在这时,不知从哪儿跳出来几个年轻人。居民们认出他们都是柏树街上有名的街溜子,一把年纪了也不出去工作,成日游手好闲,很被大家瞧不起。 “哎呀,居然是免费的!”一个年轻人故意大呼小叫,“大家快来捡啊!免费的狂欢节面具!捡到就是赚到!” 每个年轻人都捡起一张面具戴在自己脸上。他们挑衅地朝士兵吹响口哨,做出不雅的手势。 “谢谢大自然的馈赠!这下大家可以省钱啦!” “哎呀,早说是免费的,那我就不客气了!” 没等士兵们反应过来,街溜子们便作鸟兽散,化整为零钻进小巷中。 队长气急败坏:“还愣着干什么,去追啊!” 士兵们正要追上去,忽然,柏树街的家家户户都打开了门。居民们涌上街头,奔向服装店,开始哄抢地上的面具。 队长想阻止他们,却挨了不知谁的一记手肘,又被人重重猜了一脚。他怀疑着根本不是意外,而是有人故意趁乱攻击他。 “快、快把这群刁民给我抓起来!” 士兵们如梦初醒,急忙依照往日的训练结成战阵,竖起长矛,朝居民们无情推进。不少人被士兵打倒在地,面具被扯了下来,但是更多人已经趁乱溜走了。 大多数面具都被抢走。现在,星临城中凭空多了几十个和无名者戴着同款面具的人。 队长一边维持秩序,一边命令士兵们去逮捕那些哄抢面具的刁民。 士兵们钻进大街小巷,逢着戴面具的人就抓。当他们把刁民带回囚车所在地时,愕然发现囚车已经装得满满当当,根本塞不进去人了。仔细一数,被捕者的数量竟远远多余老板撒出的面具数量。 一名士兵拘来一个戴面具的人。队长气得一把扯掉面具,下面竟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老太太的脸。 “怎么回事?!”队长把面具重重丢在地上,用力踩了一脚。 “俺不知道,这是俺拾的。”老太太诚实回答。 士兵低声说:“队长,星临城几乎人人都有狂欢节面具,卖面具的店铺也到处都是,肯定有人在浑水摸鱼。” “这还用得着你说!”队长咬了咬牙,“戴面具的人扰乱秩序、寻衅滋事,不管是不是无名者,通通给我抓起来!” 老太太指着自己:“俺也要坐牢吗?” 队长气得眼前一黑。如果把老太婆都抓去铁穹堡,审判官非但不会高兴,反而会连他一起臭骂一顿,怪他浪费资源。 “老太婆放了!”他恶狠狠说,“只抓年轻人!” 老太太千恩万谢,驼着背晃晃悠悠离开了。她的背后,柏树街已经陷入一片混乱。叫骂声、威吓声、嘲笑声和哭喊声混杂在一起,惊醒了这座城市。 老太太穿过狭窄的小巷,来到下城区,敲响了一家名为“巨人的脚趾”的小酒馆的门。 门开了,老太太一闪身钻进去。这个时间酒馆还没开张,窗板严严实实合着,店内没有点灯,可谓是伸手不见五指。 黑暗之中,只听见老太太沙哑的声音:“他们在柏树街抓人哩,抓戴狂欢节面具的人。” 她将柏树街上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条理清晰地说了一遍。 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谢谢你,婆婆,今后还要拜托你多打探消息。不过,您也要多注意安全。” “俺晓得!再说他们哪里会怀疑一个老太婆!”老太太的语气带着笑意,“俺当年给摄政公爵的外公当探子的时候,那帮小娃儿还没出生哩!” 小酒馆的后门吱呀一声开了,老太太又一闪身出去了。 她像个再平凡不过的市井老妇一般,背着手,溜溜达达地来到大街上,眯缝着小小的眼睛,观察街上奔走的士兵和故意戴着面具四处挑衅的市民。 忽然,她的目光落在街角的几名男子身上。 那几人皮肤晒得黝黑,虎背熊腰,作水手打扮。 这样的男人在星临城比比皆是,毕竟这是一座海上贸易发达的海港城市,但老太太一眼就看穿他们是假扮的水手。 “嗯?是当兵的?怎么会在星临城?” 那几个男人聚在一起,既没像戴面具的人一样挑衅士兵,也没像受惊的市民一样逃之夭夭,只是沉默地站在那儿,用高深莫测的目光观察着一切。 “星临城要变天了!”老太太感慨了一句,背着手、驼着背,继续朝下一条街道走去。 * 翼狮军的弗洛里安带着他的弟兄们站在街角,紧张不安地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在灰水村与那位“斯黛拉”分别后,弗洛里安遵照她的吩咐去各地秘密搜寻翼狮军的残兵和反抗者。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叫他找到了一帮志同道合的伙伴。 其中有一些和他一样都曾是翼狮军的士兵,另外一些则是有志于对抗圣国的普通老百姓。弗洛里安劝退了一些没受过军事训练的、家里不同意的、年纪太大的、年纪太小的,但剩下人数量依旧可观。 他找到的翼狮军弟兄中,有几个是从七灯城来的。意外的是他们居然认识那位“斯黛拉”——哦,她现在自称无名者了——她让他们来找弗洛里安,并继续召集反抗者。 弗洛里安带着他们化装成想来海港城市讨生活的海员,分批成功混进了星临城。 这里的局势比他想象的还要混乱复杂。他们一进城就听说了无名者的“窃画案”,还没来得及和斯黛拉接头,城里又开始大肆搜捕无名者。弗洛里安只能暂时低调行事,以免暴露身份。 他朝弟兄们使了个眼色,众人静悄悄地离开喧嚣的街道,走小路回到他们所住的小旅店。 这家旅店坐落在码头区,条件也不怎么样,但胜在价格低廉,因此鱼龙混杂,不少客人看着就凶神恶煞,头上挂着悬赏金币的那种。弗洛里安选择这里作为落脚点,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既然大家都不是什么正经人,反而更有保密的默契。 没过多久,弗洛里安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弟兄也陆陆续续回来了。弗洛里安从来不一次性派出许多人,而是让弟兄们几人一组,分头行动。这样低调不显眼,也能防止被敌人一网打尽。 众人交换了这天上午在城里打探到的消息。由于“窃画案”的缘故,圣国士兵就像疯了一样在城里抓人。今天柏树街那场闹剧似乎启发了许多游手好闲的市民,他们大摇大摆地戴着狂欢节面具在街上溜达,给圣国士兵的搜索工作带来许多麻烦。托他们的福,铁穹堡已经人满为患。 这倒是个好消息。虽然那些街溜子大概只是一时兴起,并没有什么像样的组织或者行动计划,但的确从某种程度上掩护了真正的反抗者们。戴着面具在街上晃悠的人越多,圣国人就越难找出无名者。藏起一棵树的最好方法就是把它藏在森林里。 交流完信息,也到了午饭时间。弗洛里安一行人来到一楼餐厅。正是一天之中餐厅最繁忙的时刻,众人找不到空桌子,只能和别的客人拼桌。弗洛里安坐在几个形迹可疑的青年身边,旅店老板为他们端上面目可憎的熏鱼和难以下咽的黑面包。 那几个青年好奇地打量着弗洛里安,随口打听了几句他的来历。弗洛里安照着编好的人设回答,自己是从内陆来星临城讨生活的,想上船当海员。 “现在想找海员的工作也不容易,圣国舰队封锁了港口,商船得经过审批才能进出。好多船老板日子都过不下去了。”青年感慨。 他鬼鬼祟祟地打量着弗洛里安胳膊上隆起的肌肉,和同伴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接着,青年朝弗洛里安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问:“老兄,既然你暂时无事可做,今晚要不要跟我们去听诗朗诵?有大学生,免费的!” 弗洛里安大惊,什么诗朗诵,什么大学生,听起来好可疑!是某种暗号吗?他觉得这几个青年举止扭捏,妖里妖气,难道是要邀请他去干那种事情?! 他立刻摆出冷傲的姿势,斥责道:“我对男人可没兴趣!你找错人了!” 青年大惊:“老兄!你以为我在说什么啊!那是正经的诗歌朗诵会!巴托罗缪国王纪念大学的学生们组织的!” 说着,他看待弗洛里安的眼神都变得冷漠了些许,似乎认为他是个满脑子黄色废料的流氓。 弗洛里安涨红了脸。他的弟兄们发出吃吃的笑声,有人为了憋笑甚至狂掐自己的大腿。 “呃,抱歉,是我误会了。”他结结巴巴说,“可我跟你素不相识,为什么要邀请我去听诗朗诵?” 青年的态度缓和了一些:“我去听过一次,真是非常感动。我认为所有人都应该去听一听。我看你也是个正经朴实的汉子,才邀请你的。” “那个诗朗诵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你知不知道‘花瓣诗歌’?” 弗洛里安摇头。一个弟兄插嘴道:“我听说过,老大!最近城里莫名出现了许多花瓣,上面写着诗句,每一片都不一样。我听说还有人高价收购这些花瓣呢,可惜我没遇上。” 弗洛里安惊奇:“这个季节还有花瓣飘落,上头还写着诗,真有这种奇事?” 青年用力点头:“那是当然!花钱收集那些花瓣的就是巴托罗缪纪念大学的学生。他们发现把花瓣上的诗连起来,就能拼成一首完整的。他们已经整理出了好几首完整的诗歌。为了向大家展示这些杰作,他们特意举了办诗歌朗诵会。我也是由朋友牵线搭桥才去过一次。今晚刚好有一场,老兄你要不要去听一听?” 这样的奇事,倒是很有意思。弗洛里安好奇心大盛。青年看起来也不像在给他下套的样子(如果是在下套,那手法未免太过拙劣了)。反正今晚没有事做,去听听也无妨。 弗洛里安和青年讲定,挑选了两个最机灵的兄弟作为同行者。黄昏时分,他们和青年在旅店门口碰头,青年领着他们走向博物馆区。 经历过浩劫的博物馆区,直到现在都冷冷清清。许多剧院、图书馆和画廊都闭门谢客,好像生怕也遭到洗劫。 青年领着他们来到一家仍在营业的酒馆中,和酒保打了声招呼,买了几杯啤酒,然后一马当先朝地下室走去。 弗洛里安紧随其后。他走下石阶的时候,还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普通的地窖——三五个年轻的学生坐在木桶上弹唱,十几个听众围坐在旁边,喝得醉醺醺的。 但石阶走到尽头,推开那扇包铁的橡木门,声音首先涌了出来。 浪潮一般的人声在他耳边翻涌回荡。小小的酒馆地下竟是一座十分宽敞的剧场,若是放上椅子,足能容纳一百人。 但现在这里聚集的人数远远不止一百。众多男男女女挤在一起,有像弗洛里安一样作水手打扮的男人,有看似普通的家庭妇女,有衣着不俗的小商人或是小贵族,也有五大三粗、腰里别着匕首的雇佣兵。 他们都坐着,站着,蹲着,挤在一起,目光全都投向了剧场最深处的木制舞台。 舞台上站着五六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他们手里握着几张纸,正在交头接耳。 弗洛里安仗着自己的体型优势挤过人群,来到舞台最前方。他不小心踩到了一个年轻男子的脚,后者惨叫一声。弗洛里安连忙道歉。年轻男子的女伴问:“拉多米尔,你没事吧?” 名叫拉多米尔的年轻男子刚想回答,舞台上忽然响起了一缕琴声。学生中的一个已在舞台上坐定,怀里抱着鲁特琴,正在调弦。 人声鼎沸的地下剧场霎时间安静下来。 一个看上去最年长的学生走到舞台前方,优雅地向台下鞠躬。 “欢迎各位赏光,来到我们小小的诗歌朗诵会。我看到了一些老朋友的面孔,”他的目光在拉多米尔身上停留一瞬,“也看到了更多新朋友。”他注意到了台前的弗洛里安等人。 “在这座偌大城市中,我们这些陌生人却能相聚此地,真是一场奇妙的缘分。那么闲话少叙,接下来就由我为大家朗诵今天的第一首诗。这是由我们整理出来的一首新诗……” 抱鲁特琴的学生弹奏起一首舒缓的乐曲。这诗朗诵居然还有配乐,弗洛里安感到惊奇。 那名年长学生清了清喉咙,用经过训练的洪亮嗓音开始朗诵诗歌。 “这首诗献给埃夫勒河……” 弗洛里安双臂环抱,盯着台上的朗诵者。说实话,他有点儿失望。他本以为所谓的“花瓣诗”是什么石破天惊的奇作,可没想到就是一首歌颂埃夫勒河美景的风景诗而已。 摩尔塔利亚谁不知道埃夫勒河呢?这有什么奇特之处?弗洛里安甚至比其他人更清楚,因为翼狮军常年驻守白泉谷,而埃夫勒河正是发源于白泉谷的群山之巅。弗洛里安领兵外出巡逻的时候,无数次涉过大河的源头…… 他的思绪飞回了白泉谷。他和弟兄们骑马在群山之间飞驰,白雪皑皑的山峰就屹立在身侧。融化的雪水化作涓涓细流,细流再汇成小溪,小溪又聚成大河。河水在山谷间奔流,淌过草地和石滩,泛起白沫,整条河看上去都是白色的,所以连山谷也被命名为“白泉谷”。 那时候亚斯特王子还健在,有时会亲自率领他们沿河而下。弗洛里安当过王子的旗手,他扛着猎猎飞扬的天平狮子大旗,追随在王子身后。那是多么意气风发的黄金岁月啊! 要是能回到那时候,弗洛里安愿意献出自己的一切。但是,再也回不去了,永远也…… 弗洛里是翼狮军的汉子,被敌人砍成重伤也没掉过一滴眼泪,此刻却泪眼纵横。台上的景象都模糊了。他只能听到有人在歌颂奔腾的大河,在弹奏悠扬的乐曲。他的思绪却如流水般澎湃,他的心弦似海潮般激荡。 不知不觉,一首诗就朗诵完了。学生朝台下鞠躬,地下剧场中爆发出掌声。 接着换第二名学生登台。他朗诵一首描述星临城海港忙碌景象的诗歌。或许是因为在场听众绝大多数都是星临城市民的缘故,这首诗引起了更多共鸣。朗诵结束,听众们献上的掌声更加热烈。 第三首诗歌描述的是高山的牧场,年轻的牧羊人赶着羊群,翻过高山去草甸牧场放牧。 那个叫拉多米尔的年轻人忽然哭了起来。他的女伴小声问:“你哭什么,你又不是摩尔塔利亚人。” “可我真的当过牧羊人啊!”拉多米尔抽噎,“我老家也是那样的。我、我想家了……” 第三首诗带有一些爱情元素,在高山放牧的年轻男女看对了眼,一起在星光下舞蹈。小羊们就卧在他们身边,好像一朵朵洁白的云…… 第四首诗歌是关于星临城博物馆馆藏的一件古代陶罐。诗人描述罐子上华丽复杂的花纹,歌颂着美和永恒。弗洛里安听不太懂,他想,或许是因为他从没见过那个陶罐。现在陶罐在什么地方呢?肯定被圣国人抢走了吧…… 砰!地下剧场的大门被粗暴推开。酒馆的酒保一瘸一拐地闯进来。 “圣国人来了!”他声嘶力竭地喊道,“大家快跑!” 第181章 街头巷尾 第181章 街头巷尾 琴声和朗诵声双双戛然而止。舞台上的学生们嘴唇还半张着,却已经发不出声音。听众们交换着不知所措的目光,宛如只有眼睛会动的雕像。 “还愣着干嘛,跑啊!!!” 不知是谁最先喊出的这一声,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地下剧场猛地炸开了。几百个人同时弹跳起来,争先恐后涌向大门,差点儿把酒保撞倒。 “别挤!别挤!一个一个——操!” 酒保努力指挥,但声音立刻被吞没。逃跑的大军如同狂奔的兽群碾向他。他不得不抱着门框才勉强稳住身体,没有沦为踩踏事故的牺牲者。 弗洛里安连忙也带着两个弟兄混进人群中。 他们奋力地不被人潮吞没,艰难地沿着楼梯往上挪动,好不容易才挤回地面上。途中弗洛里安不知被踩了多少脚,挨了多少肘击,他的后背可能都起了淤青。 回到小酒馆中的人们使尽浑身解数,从任何一个可以逃离的出口冲出去——正门、后门、窗户、烟囱,甚至有人爬上房梁,试图从天窗逃走。 弗洛里安本想走正门,可还没到门口,他就听见铁靴踩在石板路上的整齐步伐声由远及近,像滚雷从远处碾过来,甚至压过了小酒馆里乱糟糟的尖叫和咒骂。 “走这边!”他一拳锤烂一扇紧锁的木窗,让两个弟兄跳窗逃走。 当他自己好不容易从窗框里钻出来的那一刻,士兵们破门而入,没来得及逃走的人只能原地束手就擒。弗洛里安瞥见一个在台上表演的大学生被士兵推倒在地——他没能及时逃走。而那个名叫拉多米尔的听众和他的女伴则抱头蹲地,努力让自己显得像良民。 有人试图从背后拉扯弗洛里安的头发,他回头便是一拳,然后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朝夜色中逃去。 或许是他那一拳起到了震慑作用,或许是逃走的人太多,士兵们难以一一追捕,总之他们跑了一阵,发现身后并没有追兵跟来。但他们不敢松懈,继续在城市错综复杂的暗巷中穿行,甩脱可能存在的盯梢者,最后才回到他们所住的旅店。 “老大,这么快就回来了?诗朗诵听完了?——你怎么湿透了啊?” 几个翼狮军的弟兄正坐在旅店大厅里打牌。看见弗洛里安一行人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他们满脸费解。 “上楼!”弗洛里安使个了眼色。 弟兄们立刻会意地收好纸牌,跟随弗洛里安上楼。他们谨慎地掩上门,派了两个人去走廊上放哨。 “老大,发生了什么事?” 弗洛里安一屁股坐在床上,床发出嘎吱一声。他将地下剧场中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弟兄们听得眉头紧皱。 这时,房门被敲响了,门外传来放哨弟兄的声音:“老大,那个请你去听诗朗诵的小子回来了!” “让他进来!” 门开了,那名引路的青年被推搡着跌进房间里,摔了个狗吃屎。另一个弟兄揪住他的衣领,粗鲁地将他拎起来哦。 “你是不是故意引我们老大进陷阱?!” 青年大喊:“冤枉啊老兄!如果我是故意的,我还有胆子回来?” “小声点!” 青年立刻捂住嘴,缩起脖子不敢说话了。 弗洛里安打量着他:“诗歌朗诵会都是熟人带熟人,为什么圣国人会知道?” 青年战战兢兢说:“可能……真的有内鬼?” “内鬼不就是你吗?”一个弟兄给他后脑勺来了一巴掌。 “哎哟,我真不是!我的朋友也住在这儿呢,他们能替我作证!我们虽然穷,但骨气还是有的,怎么会为几个臭钱就向圣国人出卖自己的同胞?” “几个臭钱?”弗洛里安注意到了这个词。 “你们不知道吗?圣国在悬赏关于无名者的情报,如果提供的情报属实,能得到二十金币的赏金。如果能抓住无名者或者她的同伙,赏一千金币,还能得到圣城的一套房子呢!” 弗洛里安的脸色阴沉了下来。世界上有他和弟兄们这样宁死也不肯低头的人,那肯定就有为了钱财出卖同胞的人。如果诗歌朗诵会中真有内鬼的话,岂不是说明城里有许多人都被圣国买通,成了他们的眼线、探子? 今天弗洛里安成功逃脱了,但只是侥幸。许多人都落入圣国人手中。他们还只是在剧场里听诗歌。明天会不会有更多人落网?会不会连真正的无名者也…… 他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城市在月光下安睡,睡梦中却暗流涌动。 必须尽快起事。他心想。越是耽搁,圣国的势力就越强大。必须…… * 莱曼坐在铁穹堡的审讯室中,冷冷看着眼前一大群被五花大绑的市民。 “这是什么?”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堆尸体。 年轻的审判官克雷朗·贝拉克斯在他侧后方俯身说:“部长,我们昨夜得到线报,有一伙‘不满分子’在举行集会,所以我们突袭了集会地点,抓住了这些人。” “不满分子。”莱曼重复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他们干了什么?” “呃,聚众朗诵诗歌。” 莱曼瞪了克雷朗一眼。后者一个激灵,差点在部长的凝视下魂飞魄散。 “请看证物,部长!”年轻的审判官将一叠纸递给莱曼,“这就是他们写的诗!” 莱曼无语地翻着那叠诗歌,越看越眼熟。这东西不就是多雷安写的那些吗?! 被抓的“不满分子”中有几个也瞧着面熟,不就是卡莱斯特剧团的演员吗?! 你们这波是到监狱里团建的啊?我们这个组织怎么好像中邪了一样,每个人都要来龙场悟道一下? 莱曼放下那叠纸:“这就是你们写的诗?” 一个鼻青脸肿、学生模样的青年说:“不是我们写的,是我们整理的……” 哦,还挺尊重知识产权,没有冒认作者! “闭嘴!部长准许你说话你才能说话!”审判官重重踹了他一脚。 于是那个学生颤颤巍巍地举起手,请求发言。 “说。”莱曼道。 “先生,那些只是风景诗而已。您可以自己读一读。我不记得什么时候描写风景也犯法了。” 莱曼斜睨着克雷朗·贝拉克斯:“在摩尔塔利亚,写风景诗犯法吗?” 年轻的审判官涨红了脸:“那倒是不犯法,可是他们那么多人聚集在一起,怎么可能真的在听诗朗诵?肯定是在非法集会,勾结串联!” 学生抗议道:“我们热爱文学不行吗?你没有文化不要乱讲!” “你才没有文化!我可是神学院毕业的!” “呵,比得上我们巴托罗缪国王纪念大学吗?” 莱曼扶着额头,明明这具身体已经是死人了,他还是会时不时气到头痛。 他抬起手,制止了这场小学生级别的争吵。 “贝拉克斯,我看不出这些诗歌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你觉得呢?” 年轻的审判官期期艾艾道:“说不定是,呃,是什么反叛的暗号!” 虽然推理过程全错,但是结果意外地接近真相呢! “暗号。”莱曼冷笑。 克雷朗·贝拉克斯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诚惶诚恐地低下头:“抱歉,部长,我们接到线报说有人集会,就匆匆赶过去了,也没仔细确认……” 这些被抓的人肯定要放出去,至少得把卡莱斯特剧团那几个人放出去。但是全部无罪释放的话,又有点儿太假了…… 他思考片刻,阴阳怪气地开口:“贝拉克斯,你知不知道现在铁穹堡已经人满为患,挤得像圣灵降临节的大教堂一样?” “我知道……” “那你又知不知道,我每天忙于公务,要是这些蠢货干出的蠢事每一件都要我来审理,我一天有48个小时也不够用?” “我、我知道……” “那你还知不知道,摄政公爵加冕典礼将近,无名者却还未落网。你把重要的人力用来抓这群‘文学爱好者’,是一种对资源的浪费?” 年轻的审判官快哭了:“我很抱歉……” 莱曼叹了口气:“算我倒霉,手下一个可堪大用的人都没有。纳谢尔·索拉里乌斯要是还活着,我至于这么辛苦?” “呜……”不知是被骂得太狠了,还是被勾起了关于死去同袍的回忆,克雷朗眼角泛起泪花,好像被主人踢了一脚的可怜小狗。 “不过,”莱曼话锋一转,“你行事也有些道理。在这种时候召开什么文学爱好者集会,我看他们也是不安好心。这样吧,把表演诗朗诵的罪魁祸首关进铁穹堡,等我有空细细审理。其他人有钱的交了罚款就放走,没钱的打一顿丢出去。” “是!” 克雷朗指挥其他审判官将那几名学生提溜起来,拖进几近满员的牢房。 莱曼无聊地起身,朝审讯室外走去。走廊上时不时传来凄厉的惨叫声。他来到另一间审讯室中,宣教长本人正在那里同一名骑士队长讲话。 “路茨部长。”见莱曼进来,队长按着腰间的长剑,勉强遵照礼仪向他行礼。 “您可来了!”宣教长满脸怒容,“部长,城里的刁民都要造反了!您知不知道昨天有一伙人打扮成无名者的样子,在街上四处游荡?这根本是寻衅滋事,扰乱秩序!” “我也听说了。”莱曼说,“其中有真正的无名者吗?” “当然没有了!真正的无名者怎么可能这么容易被抓?但我还是把那群刁民关进铁穹堡了,不能让他们接着闹事!” 莱曼用一副受不了的眼神看着宣教长:“铁穹堡已经达到收容上限了。” “把囚犯‘清理’掉一些不就好了?反正是一群刁民,死不足惜!” 这家伙疯了吗?他真不是邪教徒?莱曼开始怀疑路茨名单的准确性了。 “这恐怕会引起民愤。我们是来统治摩尔塔利亚的,不是来统治无人荒地的。” 宣教长的五官扭曲了一下,被莱曼反驳得哑口无言。 “总之,必须给那群刁民一个教训。”他咬牙切齿,“我要抓一个典型,把他当众吊死,叫他们知道反抗圣国的下场!” “杀鸡儆猴!”骑士队长握拳。 “加冕典礼将近,举行公开绞刑恐怕不太吉利吧。”莱曼说。 “我正是为了摄政公爵才这么做的。有刁民闹事,他的王位也坐不安稳吧?” “那倒是。”莱曼已经懒得和宣教长舌战了,随口附和了两句,前往下一间审讯室。这该死的监狱审讯室怎么这么多?当审判官也是很不容易…… 他刚刚在第三间审讯室中坐定,等待狱卒把犯人带上来的时候,耳畔忽然传来斯黛拉的祈祷声。 “小奇,影子先生委托科内利斯打探的那个黑日教团有消息了。” 莱曼瞬间站了起来,好像触电了一样。狱卒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没好气地瞪回去:“什么破椅子,我屁股都坐痛了,给我拿个垫子来!” 接着,他一边数落铁穹堡的种种落后设施,一边一心二用,以小奇的形态降临在斯黛拉身边。 斯黛拉仍旧待在他们上次见面的那座小酒馆中。这次科内利斯坐在她房间里的一把椅子上。 “这么快就有消息了?”莱曼惊奇地问。 斯黛拉点点头:“但是情报的真伪我也不敢确定。” 盗贼公会的首领茫然地看着虚空:“你在跟谁说话?” “你看不见它?”斯黛拉看看白色小动物,又看看科内利斯,“哦,好像是这样的。没关系,你只要说就好了。” 科内利斯望向斯黛拉身侧,实际上完全看错了方向,小奇在她的另外一边。 “我们盗贼公会在城外有个据点,是一家小旅店。附近的农民会给旅店提供农产品。上回影子先生让我去打探黑日教团的事,我就问了问那些农户。当然,我没直说要打听黑日教团,而是问他们有没有见过信奉异神的可疑人士。结果您猜怎么着,竟然真有人见过!” “是什么人?”莱曼问,“你说的那个农户,还有他见过的可疑人士。” 斯黛拉把他的话转告给科内利斯。 “那农户是一对老夫妻,他们从前住在南方的国家,后来因为战乱才搬到摩尔塔利亚。他们在老家时有一户邻居,曾有自称黑日教团的人去邻居家拜访。” “邻居?”莱曼问,“怎么又冒出了个邻居?” 科内利斯耸耸肩:“他们是这么说的,我还把邻居的名字记下来了。” 他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潦草的字迹。 “邻居姓弗莱彻,是一对夫妻。他们还有一个养女,叫作莉薇娅。” 第182章 莉薇娅的过去 第182章 莉薇娅的过去 这天清早,路茨部长将审判官克雷朗·贝拉克斯叫到跟前。 “今天我要单独出城一趟。”他说,“我得到一桩密报,是有关邪教教团的。对方很警惕,声称只有见到我本人才肯开口。我今天晚上或是明天早晨回来,在那之前,审判庭的事务由你代理。” 年轻的克雷朗突然被赋予一桩重任,既激动又紧张。“请放心,部长,有我在不会出任何乱子的。您就安心地去吧!” 路茨部长嘴角抽搐了一下,带着他那个银发的炉渣仆人骑上马。 部长宁可带一个炉渣也不肯带上他,克雷朗有点儿委屈。 “不是说您单独去吗?还要带仆人?”他问。 “炉渣又不算人。”路茨部长说。 克雷朗:“……” 谢谢部长不带之恩。 他把部长送到城门口,目送他的身影在大道上渐行渐远。说起来,总觉得部长最近脸色越来越差,越来越像个死人…… 但是他以前也不太像活人的说。嗯,路茨部长身上发生什么都是正常的。不要胡思乱想! 然而,年轻的克雷朗并未发现还有两个人也紧跟着路茨部长出了城。他们打扮成平民模样,骑的却是上好的骏马。只要用心观察就能发现这些不协调之处,进而判断他们是乔装打扮的探子。在这方面,克雷朗要学习的还有很多。 当然,莱曼早已注意到了。 “应该是宣教长的人吧?”他心说,“我说出城去见线人,他会派人来跟踪我。” 莱曼并不担心真的被宣教长发现行踪,因为过不了多久,那两个跟踪者的马就会被路边草丛里蹿出的蛇“惊吓”到,慌乱之中跑到树林里,再遇上狼群或是野狗的袭击。他们所经历的惊险刺激的故事足能拍一集荒野求生节目。等他们狼狈地回去和宣教长复命时,莱曼已经平安无事地返回大使馆了。 莱曼拐上一条乡间小道,穿过秋日逐渐变成黄色的原野。科内利斯说的那对老夫妻住在星临城外的一处农庄里。若是骑马慢行,单程大约要三四个小时。 莱曼本想让科内利斯把那对老夫妻带来星临城,但他说那两人腿脚不好,老头儿卧床不起,若是强行“请”过来怕出人命,所以还是由莱曼亲自去一趟比较妥当。 亲自去倒是没问题,可莱曼的“灵体支配”是有距离限制的,他附身之后只能在本体或使徒周围方圆五千米范围内活动。 如果他派出人偶,就会超出“灵体支配”的生效范围。因此必须让斯黛拉或者他的本体走一趟才行。至少要让“灵体支配”的生效范围覆盖到农庄。 既然那对老夫妻认识莉薇娅,那么不如让莱曼的本体出面。哥哥向人打听失散多年的妹妹的事,一点儿也不奇怪吧? 在外人眼里,莱曼的本体是智障炉渣,执行不了太复杂的任务,每天就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路茨部长,让他单独出城或许会引起怀疑。因此莱曼索性带上了路茨部长。 莱曼骑过一片树林,秋日的暖阳洒在身上,一时间竟让人忘却了战争的纷扰。 按照科内利斯给的地址,他在中午之前就找到了那座农庄。它奇迹般地未受战火摧残。一位穿着围裙的老妇人正在喂鸡。听见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她先是直起身体随意望了一眼,当看清莱曼面容后,她倒抽一口冷气,急急忙忙地跑回屋里。 莱曼在农庄前下马,让路茨看守马匹,他自己敲响屋门。几秒钟后,老妇人的脸出现在微微打开的门缝里。 “弗莱彻太太?”莱曼问。 “你有什么事?”老妇人警惕地问。 “您好,我叫莱曼·维夏德,我有个妹妹叫作莉薇娅。”莱曼开门见山地说,“我们从小失散,这些年我一直在寻找她。听说您认识她,能不能跟我说说她的事?” “我不认识什么莉薇娅!”老妇人想关上门,但莱曼眼疾手快地用脚堵住了门缝。 “这跟我听说的可不一样!求您告诉我吧,我一定会重重酬谢您的。我在这世上只剩下莉薇娅一个亲人了……” 莱曼试图用感情牌打动弗莱彻太太。然而老妇人完全不吃这一套。 “你找错人了!我们夫妇可都是老实的庄稼人,请不要来打扰我们!” 门缝里伸出一根扫帚,胡乱戳向莱曼。 “快滚!不然我要喊人了!” 莱曼只好缩回脚,弗莱彻太太抓住时机一把关上门。 莱曼叹了口气。既然软的不吃,那就只好来硬的了。 他让路茨部长走上前,把审判庭的太阳圣徽从衬衣中掏出来,挂在胸前,然后莱曼一脚踹开房门。 “别动!审判庭!”路茨怒吼道。 手持扫帚的老妇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惊恐万状地看着他们俩。农舍内的一间卧室里传出沙哑的喊叫:“老太婆!出什么事了?” 路茨冷冷地扫了她一眼,走向卧室,粗鲁地打开门。小小的卧室布置得很简朴,但弥漫着一股老人味。床上躺着个鸡皮鹤发的老头,他试图撑起身体,但四肢却不大听从使唤。 “我是拂晓教会宗教审判庭的路茨部长。”路茨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我接到举报,你们和邪教徒勾结。请你们跟我走一趟,到铁穹堡喝杯茶。” 老头脸上的每一根皱纹里都塞满了恐惧。审判庭名声在外,路茨甚至不需要威吓,只要站在那儿,用阴鸷的目光一扫,就足以带来强大的压迫感。 弗莱彻太太发出一声啜泣:“求求您了大人,我们真的什么也不知道,饶了我们吧……” 现在白脸已经唱够了,需要有人适时出现唱红脸了。 莱曼恰到好处地跳出来,扯了扯路茨的衣袖。 “部长,我看这位老先生身体不好,把他带去铁穹堡,恐怕……” 弗莱彻太太朝莱曼投去感激的眼神,与刚才的冷漠和抵触截然相反。 莱曼把老妇人搀扶起来,让她坐在卧室内的一张小凳子上。 “弗莱彻太太,我真的是莉薇娅的哥哥,看长相也能看出来吧?”他贴心地帮老妇人拍去身上的灰尘,“我一直在寻找妹妹的下落。请您告诉我关于她的事吧。只要您肯说出来,我一定劝我们部长网开一面。” 路茨冷笑:“年轻人,你要学的还多着呢。这种刁民我见得多了,他们只有见到刑具才会开口说实话。我看我们就免了客套,直奔主题吧。” 弗莱彻太太看看和蔼的莱曼,再看看阴冷得好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路茨,很快就明白自己该倒向哪一边了。 “我说,我全说,别抓走我们……”她哽咽了一下,掏出一条花手绢擦鼻涕。 “我就知道,唉!先是有人打听那什么教团的事,我就觉得肯定还会发生些什么。果然有人找来了!” “说重点!”路茨吼道。 弗莱彻太太颤抖了一下:“我、我们的确认识莉薇娅。从前我们住在伊奥兰的时候,莫罗斯夫妇——哦,就是莉薇娅的养父母——是我们的家的邻居。” 根据莱曼从自己的血液中提取的记忆,他们一家原本住在一个名叫伊奥兰的小国。它位于圣国之北、摩尔塔利亚之南,是圣国这些年来南征北战的战利品之一。 二十年前圣国吞并了伊奥兰。数月之后继续挥师西进,又征服了伊奥兰的邻国舒尔亚。说来很巧,大团长安多内拉正是在那一场战争中失去了她的手臂,被黑日教团接上了“神之手”。 在那次战争之后,圣国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兴刀兵,直到摩尔塔利亚博物馆事变…… 莱曼和莉薇娅的父母正是在二十年前的战争中死去的。之后,兄妹俩分别被两个远房亲戚收养。莱曼跟着身为学者的养父去了圣国。莉薇娅则被她的养父母带去了伊奥兰的另外一座城市。 “这个莫罗斯家是什么来头?做什么营生的?”莱曼问。 “做小生意的,卖一些文化人喜欢的摆件啊、古董啊之类的。生意很一般吧。” “他们夫妻俩还有别的孩子吗?” “没有。”弗莱彻太太回答,“他们结婚很多年都没生育,所以当我看到他们领回家一个小女孩的时候,我还想着他们终于愿意领养一个了。” “那个孩子就是莉薇娅?” 弗莱彻太太点头:“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二十年前战争最激烈的时候。莫罗斯夫妇把小莉薇娅带回来了,他们说那是已故亲戚家的小孩。 “那孩子聪明伶俐,非常可爱,街坊邻居都喜欢她……” 这可跟莱曼所知的莉薇娅相去甚远。她要算是“可爱”,那路茨部长都能叫“温柔”了。 “后来呢?”莱曼问,“莫罗斯夫妇已经不在人世了吧?那是怎么回事?” 弗莱彻太太有些局促:“唉,这都要从他们的生意说起。原本他们的店铺不温不火的,但自从收养的莉薇娅之后,生意竟奇迹般地好了起来。他们卖掉了原来的小店,去闹市区买了一家更大的铺面,可有排面了。 “可好景不长,没过几年店铺就打回原形了,变回了从前那种冷冷清清的样子。我们街坊邻居都劝他们卖掉大店搬回原来的地方,可他们不愿意。他们夫妇太倔了,也没有什么生意头脑。我都不知道他们当初买新铺子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那应该是在七年前,或者八年前,我记得是冬天。莫罗斯夫妇被总督的执法官给抓起来了,说是他们卖的古董里有异端邪物。” “什么邪物?”莱曼来了精神。 “什么都没有。”弗莱彻太太苦着脸说,“总督只是想借机捞一笔。城里有头有脸的商人都被他敲诈过。只要上交保护费就能平安无事。 “莫罗斯夫妇的店铺看着挺有排场,所以总督大概是误以为他们很富有吧。其实他们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钱,家里还欠着债呢。总督于是勃然大怒,把他们一家都关进了监狱,第二年春天才放出来。” 说到这里,弗莱彻太太露出了于心不忍的表情。 “我不知道他们在监狱里发生了什么,但一定吃了不少苦。莫罗斯先生死在了里头,他太太疯了。莉薇娅那孩子也性情大变,每天阴沉沉的。我们几个街坊邻居轮流照看莫罗斯太太,可她还是没挺几个月就撒手人寰了。 “莫罗斯太太死后,莉薇娅那孩子就无依无靠了。我们听说过她还有个哥哥住在圣国,但谁也不知道具体的地址,连他的名字都不清楚。” 弗莱彻太太瞅了莱曼一眼,像是在责备他“你怎么不早来”。 “莫罗斯家的店铺和房子都被抵押给债主了,莉薇娅那孩子只能被送去孤儿院。直到有一天……” 弗莱彻太太诡秘地压低声音:“那天晚上,我刚好去给莉薇娅送些吃的,在她家门外听见屋内有人说话。一个老人说什么‘你在监狱里不是聆听到黑日之神的声音了吗,加入我们黑日教团,祂一定能实现你的夙愿’。 “我吓了一大跳,那肯定是个邪教啊!要是传出去,我们整条街的人搞不好都要被审判庭抓走!所以我立刻就逃走了。第二天,莫罗斯家就人去楼空。” 弗莱彻太太唏嘘不已:“现在想来,那孩子肯定是被黑日教团带走了。唉,如果我当时没有逃走的话……只怪我太害怕了。” “后来我再也没听说过有关她的消息。我和老头子年纪也大了,就卖掉了伊奥兰的房子,搬到摩尔塔利亚养老。这里是老头子的故乡。本以为能过上安生日子,没想到圣国又打过来了……” 弗莱彻太太垂下头,不安地揪着衣角。“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审判官先生,我绝对没有一句隐瞒,求求您放过我们吧,我们真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 床上动弹不得的弗莱彻先生也发出“嗯嗯”的声音,附和妻子。但莱曼敏锐地发现他目光闪烁,弗莱彻太太讲述的时候,他几次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似乎想补充或者纠正什么,可最后还是选择了沉默。 他一定知道什么弗莱彻太太不知道的内幕。莱曼心想。可是直接问的话,他肯定不愿开口。这老头看上去半只脚都踏进棺材了,强行逼问搞不好要闹出人命…… 莱曼想了想,朝路茨递了个眼色:“部长,我想他们应该也没有隐瞒了。不如就……” “你的审讯课是怎么学的?审讯口供的时候一定要反复多问几次,如果犯人在撒谎,前后的口供会不一致。你才审几次?”路茨轻嗤一声,“把他们带回铁穹堡,换人再审几遍!事关邪教徒,再怎么谨慎也不为过!” 弗莱彻太太发出一声惨叫,从凳子滑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她抱住莱曼的腿,就像抱住一根救命稻草。 “审判官大人,我真的全交代了!伊奥兰的老邻居们可以为我作证,您去找他们问一问就全明白了!我真的没有撒谎啊!” 莱曼为难地看着路茨:“部长,我看……” 他把路茨拉到农舍外,交头接耳几句。接着他返回屋内,把路茨留在外面“生闷气”。 “部长同意暂时不把你们收监。不过我要写一份口供作为书面证据,你们两位要签名确认。” “可我们不会写字。”弗莱彻太太怯生生地说。 “那就画一个叉,按上手印。” 莱曼说着去马鞍的褡裢里取出纸笔墨水,就着农舍的餐桌写了份潦草的口供。反正弗莱彻夫妇也看不懂,他就随便乱写了。他让两个老人划破手指,按下血手印,这样就得到他们的血液了。 弗莱彻太太千恩万谢,目送莱曼和路茨离开。莱曼留下了一只鸟监视他们,和路茨一起前往盗贼公会作为据点的小旅店。 由于写口供耽搁了不少时间,莱曼抵达旅店时已经是下午。科内利斯和英格丽德都在星临城,负责经营旅店的是盗贼公会的一名成员。 莱曼和他打了个招呼,还没说自己想要什么,那盗贼就丢给他一把钥匙。莱曼拿着钥匙上楼,找到了和钥匙挂牌上的数字一致的房间。 他锁上门,取出口供,开始读取血手印中的记忆。 首先是弗莱彻太太的记忆。她的人生中,和莉薇娅、黑日教团有关的事只占极少的部分,莱曼不得不略过大量无关信息,专注于搜索他想知道的事。 嗯,弗莱彻太太应该没说谎,她的供述和记忆中的基本一致。当然,她并没有自己说的那样高尚。她发现黑日教团之后,并非出于恐惧才逃走,而是任由莉薇娅被带走。 莉薇娅背上了养父母的债务,又惹恼了总督,怎么看都是个大麻烦。万一她请求邻居收养自己该怎么办?弗莱彻太太可不想背上沉重的负担。她甚至想过要不要举报莉薇娅。没想到莉薇娅主动失踪了,她大大松了口气。 当科内利斯广撒网地打听邪教徒相关情报时,他们夫妇被请了几杯酒就轻易吐露了秘密。虽然及时觉察到不该说太多,但说出去的话却不能收回了。回家的路上,喝多了的弗莱彻先生摔断了腿,他一直说这一定是神的惩罚…… 莱曼又开始读取弗莱彻先生的记忆。他一定知道更多。 如法炮制地略过大量无关信息后,莱曼发现了一段久远却清晰的记忆。 记忆中的弗莱彻先生比现在年轻了差不多二十岁,头发还是棕色的。他正和一名年纪比他略小的男子推杯换盏。 “莫罗斯,你这老狗,老实告诉我吧!你在哪里发了财,才赚到钱买新店铺的?有赚钱的路子不告诉兄弟?” 原来这个男子就是莫罗斯,莉薇娅的养父。 他喝得醉醺醺的,脸色酡红,呼吸都喷着酒气。 “看在我们相识多年的份儿上,我也不瞒你!”莫罗斯舌头有些打结,“那笔钱是遗产!” “你死了个有钱亲戚?” “没错!我的远房表弟!他和他老婆在战争中死掉了,留下两个孩子。他的律师还是什么人就写信给我,问我愿不愿意收养他的遗孤。我对养小孩是一点兴趣也没有,但是我那表弟还挺有钱的。” 弗莱彻先生惊讶:“你那表弟就是小莉薇娅的父亲?” “是啊!我一直知道他们家藏着一件宝贝,是从曾曾曾曾曾……我也不知道多少个曾祖父手里传下来的。他们家祖上好像信什么古神。那东西可值钱哩,有人愿意花大价钱买!我几次请他把那宝贝出让给我,他都不肯。有钱不赚,真是傻瓜!现在他死了,所有遗产都归那两个小孩了。如果我收养他们,那么那件宝贝就归我了。” 弗莱彻先生问:“那你为什么不两个都收养?” “我那表弟的老婆还有一个亲戚嘛!他也想收养小孩。我就跟他说好一人收养一个。幸亏他不懂遗产的价值,我就让他带走了钱,我自己带走那些不好变现的古董。他还挺开心呢。哈哈,真是傻子,那些古董才是最值钱的!” “所以,你把那件宝贝古董卖了?”弗莱彻先生问。 “是啊,卖给了一个叫黑日教团的组织。他们看上去不像什么好人,出手还挺阔绰。果然搞宗教是最赚钱的。我就是用那笔钱买了新铺面。” 弗莱彻暗骂莫罗斯的卑鄙和贪婪,又十分羡慕他有富有的亲戚。这种好事怎么不落在自己头上呢? 他酸溜溜地说:“可那孩子怎么办?那件古董是属于小莉薇娅的东西吧?” 莫罗斯嗔怪:“我也是为了她好啊!她一个小姑娘要那种东西有什么用?等我生意做起来,家里有钱了,享福的不还是她?她长大后自然明白我的苦心!” 两个人又喝了好几杯,醉得连路都快走不稳了。酒保过来赶人,说酒馆已经要打烊了。两个男人于是彼此搀扶着,歪歪扭扭地走上大街。 “莫罗斯,你这老狗,你说老实话,”弗莱彻先生打着嗝说,“那件宝贝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只看过一次。”莫罗斯大着舌头说,“那东西装在一个匣子里,神神秘秘的,好像是……一条手臂。” 第183章 耗子帮落网 第183章 耗子帮落网 “等等,什么?那件宝贝古董就是‘神之手’?黑日教团给大团长安多内拉接上的那只手?” 看到这段记忆的莱曼震惊不已。他中止“以血溯源”,坐在床上,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从时间上来说完全有可能。圣国征服伊奥兰后,莉薇娅被弗莱彻夫妇收养,“神之手”也被弗莱彻卖给了黑日教团。 之后黑日教团一直尝试将神之手移植给活人,却屡屡失败。几个月后,圣国再度发起战争,这次的目标是西方的小国舒尔亚。 黑日教团在那里捡到了失去手臂、重伤濒死的安多内拉,将她也作为试验品。 而这一次,试验成功了。 神之手原本是属于莉薇娅——属于维夏德家族的东西。如果莉薇娅养父的话属实,那么维夏德家族祖上信奉的古神,难道是…… 莱曼从神之匣里拽出卢纳斯特的脑袋,和他面面相觑。 “是你吗?!” 卢纳斯特莫名其妙:“什么就是我了?” “我的父母……我和莉薇娅的先祖是你的信徒,所以才会持有你的手臂?” “我哪里知道!我那时候被镇在海角监狱下面啊!”卢纳斯特为自己叫屈。 “你的手臂没有记忆吗?” “谁的脑子长在手上啊?我又不是章鱼!” 莱曼松开卢纳斯特,扶着自己的额头重重叹了口气。 “如果这是真的,那世事还真是讽刺至极。”他无力地说,“我们家代代都是你的信徒,最后莉薇娅却投靠了黑日教团。不,应该说正因为是你的信徒才会这样。” 如果莉薇娅得到的遗产中没有神之手,她就不会跟黑日教团有所牵扯。兄妹俩或许也不会被分开领养了,他们会像世界上最普通的兄妹一样一起长大。 到时候会是其他持有神之手的人,比如汤姆杰克、安娜玛丽之类的人当上教主。命运会落在他们头上。 又或者说,命运是无法改变的呢?即使兄妹俩从来不曾分开,最终也还是会以某种方式加入黑日教团?不论如何反抗,命定的结局也还是会到来? 他们两人到底是能扼住命运的咽喉,还是从头到尾都在演一场古典悲剧? “不,我怎么也说起命运来了?”莱曼喃喃自语,“我不是最讨厌将一切悲剧都怪到命运头上吗?” 他望向窗外,不知何时天已经黑了。夜幕之上繁星点点。群星的轨道可以依靠数学计算出来,那么人类的轨迹呢?也是能计算出来的吗? 卢纳斯特飘到莱曼身边,用额头撞了撞他。 “莱曼,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莱曼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良久,他干涩地笑了几声。 “过去的事已经无法改变了,我只能向前看。”他说,“不管莉薇娅怎么样,我始终有我要做的事。” 肃清剩下的两个潜伏在教会中的叛徒,协助使徒们完成他们各自的使命,迎接即将因星轨大交汇而到来的各路外世邪魔…… “如果你再次遇到莉薇娅,你会怎么做?”卢纳斯特问。 “我和莉薇娅之间已经是水火不容,没有和解的可能了。我只能和她斗到底,不死不休。” 莱曼深吸了一口气,“也许那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我还以为你会顾念兄妹之情,劝她弃恶从善呢。” “我要是有那么好的口才,直接去劝说黑日之神弃暗投明不是更好?” 卢纳斯特咯咯地笑起来。莱曼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 “其实知道莉薇娅的过去也没什么用。我更想知道黑日教团接下来有什么行动。可惜那些事情恐怕打探不到。” 卢纳斯特说:“黑日教团的终极目的是让黑日之神降临。他们肯定在等待一个特殊的时机。” 莱曼想了想:“比如星轨交汇达到峰值的时刻?” “有可能吧。那个时刻将近,一切牛鬼蛇神都在蠢蠢欲动。” 而我还有一个叛徒的身份完全没搞清楚呢。既然菲奥雷确定是叛徒,那么另外一个叛徒没准跟他有关。也许应该找个良辰吉日把他抓起来好好审一审…… 莱曼捧起卢纳斯特的脑袋爬回床上。路茨没床睡,只能靠墙抱膝坐着。 “今天就暂且在这里住下吧。反正跟贝拉克斯说了我明天回去。” 卢纳斯特又嘿嘿嘿地笑起来。 “你笑什么?” 卢纳斯特从被子里鬼鬼祟祟地露出半个脑袋。 “莱曼,我说过的吧,等我重回神位,就封你当大祭司。没想到你本来就是我的信徒耶!” 莱曼反驳:“信你的是我父母。我可是跟着拂晓教会信徒的养父长大的!” “我信徒的后代当然也是我的信徒啦!” “那把莉薇娅送你了,你要不要。” “好!我通通笑纳!” 莱曼憋红了脸,很想骂他不要脸。卢纳斯特往他怀里拱了拱,埋在他的颈窝里,瓮声瓮气地说:“开玩笑的。我谁都不要,只要你。” 莱曼撇撇嘴:“哼,这还差不多。” “那你还当不当我的大祭司了?” “不当!睡觉!” 莱曼用“重力操控”熄灭烛火,房间陷入一片黑暗。他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直到熹微晨光从窗帘缝隙射入屋内,一个激动的声音突然在莱曼耳边炸响:“小奇!你能否联络到影子先生?星临城出大事了!” 莱曼垂死病中惊坐起。卢纳斯特被他剧烈的动作给挤下了床,一脸懵逼地在地板上滚动。 “起这么早?当邪神也要上早八?” 莱曼没空和他插科打诨,集中精神在斯黛拉的声音上。 “怎么了?” “刚刚圣国传令全城,今天在中央广场举行公开绞刑——他们说无名者被逮捕了!” 莱曼一头雾水:“无名者不是你吗?被逮捕的到底是谁?” * “我耗子帮的康拉德,什么时候骗过你?” 下水道中,康拉德蹲在米拉面前,劝说她脱掉仅剩的一只靴子。 “老大,你不是说会让我们人人有鞋穿吗?”米拉噘着嘴,很不情愿。 “是啊,可你穿着一只靴子也不方便啊。我想办法把这只卖掉,给你买双别的回来。虽然不如这双这么厚实,但起码两边平衡,你走路也不会平地摔了。” 米拉怀疑:“真的会有人只买一只靴子吗?” 康拉德抓抓头:“当铺老板说他什么都收啊。也许还有别人也只卖一只靴子呢,那样两只不就能凑成一双了?” 他所说的“当铺老板”,是红枫街的一家专收赃物的店铺,康拉德出货都会找他们家,给的价格还算合理。 “那好吧……”米拉依依不舍地脱下靴子交给康拉德,“唉,我都不习惯赤脚走路了。” “由奢入俭难啊!”康拉德感慨。 他拎着靴子,爬出下水道,拐到宽阔的大街上。 这几天星临城的气氛越发紧张,哪怕是呼吸,都能嗅到一种剑拔弩张的气息。 来往的行人谨慎地低着头,尽量不跟别人发生眼神交流,更不会停下来闲聊攀谈。 街上几乎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圣国士兵用戒备的眼神盯着街上所有人,好像怀疑他们每个人都是造反分子。 时不时就有路人被拦下来搜身。搜到违禁物品的拉去铁穹堡。没搜到的也要挨一顿老拳。 所谓的“违禁品”就是那些写了字的花瓣。康拉德听说这事时大吃一惊。那些东西也能违禁?他不敢再去和买花瓣的人接头了,唯恐自己也锒铛入狱。但他依然在搜集花瓣。 原因很简单,被圣国禁止的东西,肯定是好东西! 康拉德一溜小跑。巡逻的士兵对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不感兴趣,这让他不受阻拦地来到了红枫街。他推开一家杂货店的大门,门铃叮叮咚咚地自动响起。 “老板!老板!怎么没人?不做生意啦!”康拉德嚷嚷道。 堆积如山的各类杂货后面探出一个人头。 “是你啊小乞丐!”人称“当铺老板”的店主小心翼翼地钻出来,满脸无聊地审视着康拉德,“这次你又指望我慷慨地回收什么垃圾?” “我什么时候给过你垃圾?不都是好东西吗?” “哈,我们对好东西的定义可真是南辕北辙!” 康拉德听不懂他文绉绉的话,把那只靴子拎到他眼前晃了几晃。 “这东西你收不收?” “还说不是垃圾!”老板震怒,“哪有人卖鞋只卖一只的?” “如果再来一个我这样的人,那你不就有一双了?”康拉德振振有词。 老板被他气笑了:“你去找那个人吧!配成一双之后再卖给我!” 康拉德奇怪道:“我都配成一双了,为啥还要卖?自己拿去穿不好么?” 老板一时噎住了,不知是被他说服了,还是懒得跟他争辩。 “快滚快滚,别浪费我的时间!” 小乞丐撇撇嘴:“你真不要吗?这可是质量上乘的好靴子呢,就算配不齐一双,它的皮子啊底子啊也都能回收。或者你不给我钱,换一双价值差不多的鞋子给我也行啊!” “我难道是做慈善的?你不如去找拂晓教会,让他们给你捐一双得了。”老板做出驱赶的动作,“我还有活儿干呢,你赶紧给我……” 他停了下来,瞪圆眼睛,专注地凝视着靴子,好像陡然间被这只脏兮兮的旧靴子给迷住了。 康拉德以为有戏,兴味盎然地说:“你终于发现它的好了?” “是、是的,这可真是一只好靴子……” 老板梦游似的捧起靴子,上下左右看个不停,嘴里念念有词。康拉德听不真切,但瞧老板的意思,应该是有戏。 “这只靴子你从哪里弄到的?”老板问,“另外一只呢?” “本来就是我的啊。”康拉德理所当然道,“另外一只弄丢了。不然我干嘛要卖它。” “很好很好。”老板兀自点头,拉来一张椅子,让康拉德坐下,“我去拿放大镜,你在这里等我。” “哎哎哎,靴子先还我!”康拉德跳起来夺过靴子。这可是做买卖的常识,你要卖的东西绝对不可以离开你的视线,否则可能会被对方偷偷换成假货。 “真是服了你了。一个破靴子还怕我调换?”老板气鼓鼓地瞪他一眼,转身去了当铺后院。 康拉德坐在椅子上,两条小腿晃啊晃,眼睛从一堆杂货游动到另一堆杂货商。他等得无聊了,便哼起一首他新学来的歌。这些日子,星临城到处传唱着这首歌。 “哼哼哼哼,请听我一言,英雄的故事,从不以悲剧落幕……” 大家不敢在公开场合唱这首歌,唯恐引来士兵,因此只在私下里悄悄流传。 康拉德其实不太懂歌词的意思,太咬文嚼字了,但大家都说这是反抗者的歌曲。既然如此,这首歌肯定是好东西,他也要学! 他百无聊赖地等了好久,老板都没有回来。他都疑心老板是不是中途去撒尿,不小心掉粪坑里了。 他决定再等一分钟。老板再不回来的话,他就走了。正好店里有一座古董座钟。他盯着座钟指针,数着它走过了几个格子…… 叮铃铃。杂货店的门铃响了。 康拉德以为有客人来了,扯着嗓子喊:“老板不在!” 回应他的是一声怒吼:“抓住他!” 一队士兵气势汹汹地冲进店铺。 康拉德大吃一惊,对方是冲着他来的!难道他们发现画是他偷的了?可是怎么会…… 他像一只被逼急的猫一样蹿了出去。杂货店里堆满了商品,供人行走的道路只有窄窄的一条。通往前门的路被士兵堵住了,康拉德只能朝后门跑。 他推倒一个货架,阻拦追兵的脚步,手臂一撑翻过柜台,钻进被帘子遮挡的后堂。 接着,他一头撞上了什么人。 “哎哟!”康拉德被向后弹开,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揉着生疼的额头,眼泪汪汪地抬头看着他撞到的人。 “老板?” 当铺老板去而复返。他挺着大肚子,俯视跌坐在地上的康拉德。男孩像见到救星似的,一把捉住老板的裤脚。 “当兵的来抓我了,快替我掩护一下!” 老板抓住康拉德的胳膊,把他提起来。男孩正要感谢他,却听见他高声说:“大人们,男孩在这儿!” 康拉德如遭雷殛。他连逃跑都忘了,呆呆地看着士兵们涌进后堂。 一个士兵从他手里夺过靴子,仔细查看了一番,然后毕恭毕敬地将它递给一位盔甲更为华丽的军官。 “阿达尔贝特大人,请过目。” 名叫阿达尔贝特的军官握着靴子,变戏法似的又掏出另外一只,两只靴子一模一样,连脏污和磨损程度都差不多,正好配成一双。 “不错,就是它。”阿达尔贝特点点头。 他转向康拉德,目光变得极为阴冷。“带走!” 士兵把康拉德的双手扭到身后,给他戴上手铐。 当铺老板满脸堆笑,谄媚地迎向阿达尔贝特:“大人,赏金……” 阿达尔贝特看他的眼神也没好到哪儿去,就像看着一团厕所里的污秽。他朝部下做了个手势,转身便走。 一名士兵将一只沉甸甸的布袋递给当铺老板。 康拉德张大了嘴,顷刻间愤怒如同喷发的火山在他胸中爆发,小小的脸庞迅速涨成岩浆一样的红色。 “叛徒!”他尖叫,“你出卖我!你为了钱出卖我!我当你是好兄弟,你却把我卖给圣国人!” 他拼命挣扎,试图挣脱手铐,但无济于事,只是让他的手腕磨得生疼。押解他的士兵狠狠给了他一记耳光,打得男孩眼冒金星,天旋地转,差点儿当场昏过去。 浑浑噩噩之中,他感觉到自己被人扛了起来。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吐沫,一颗牙飞到了地上。 杂货店周围聚集了一大群路人。他们不敢围得太近,只远远看着,在秋风中交换着秘而不宣的眼神和耳语。 康拉德被丢进囚车里。他躺在冰冷的木板上,耳朵嗡嗡直响,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不知躺了多久,他觉察到囚车驶过一座木桥。男孩努力撑起身体,朝前方望去。 原来那不是普通的木桥,而是一座吊桥。桥后是高耸的灰色围墙,直插云霄的塔楼上,秃鹫正在盘旋。 他们来到铁穹堡了。 第184章 老鼠的勇气 第184章 老鼠的勇气 康拉德坐在审讯室的刑讯椅上,双手被牢牢铐着。这把椅子是给成年人用的,他坐在上面双脚都挨不着地面。 他斜觑着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种种刑具:铁链、皮鞭、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刀具、好像迷你流星锤的东西……其中有好几件都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虽然不知道它们有什么用,但康拉德还是打了个哆嗦,不敢再看了。他不敢想象那些东西招呼到自己身上会怎么样。 完了,我肯定要死在这儿了。他难过地想。耗子帮怎么办,花瓣怎么办,我还跟科内利斯他们说好,要壮大耗子帮的。我要大业未竟身先死了! 吱呀——审讯室的门呻吟着打开了。惨叫声和哭泣声从走廊上飘进来,刺激着男孩的耳膜。他不安地在刑讯椅上扭动了一下,结果害得自己更不舒服了。 “请进,宣教长大人。” 一名白发苍苍、大腹便便的老头儿走进审讯室。他那一身光鲜亮丽的圣袍跟阴森的地下室格格不入,进门的时候,他还差点儿被门框碰掉了他那顶华丽的大帽子。他就是宣教长么? 跟随在他身后的是那个叫阿达尔贝特的圣国军官。 “大人,就是他,他就是窃画的那个小孩。” 宣教长眯起他本就不大的眼睛,上下打量康拉德。 “证据确凿?”他问。 阿达尔贝特回答:“他今天拿去典当的那只靴子,和大使馆被袭击那天我们的士兵从窃贼脚上拽下来的靴子是成对的。他也承认靴子就是他本人的了。” 康拉德立刻嚷嚷起来:“天底下的靴子那么多,长得相似也很正常嘛!你不要血口喷人!” “那两只靴子连脏污、磨损都一致,不可能是刚巧相似。”阿达尔贝特驳斥道,“而且这小鬼本身就是个小扒手。他肯定是无名者的手下!” “我知道了。” 宣教长背着手,趾高气扬地踱到康拉德面前。他故意拨弄了几下墙上刑具,弄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一般来说,嘴硬不肯交代的犯人,我们都要用这些小道具给他松松筋骨的。”宣教长拖长了声音,故意用轻松惬意的语气说着可怕的话。 康拉德瞥了一眼那些奇形怪状的刑具,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小团。 “但是嘛,”宣教长话锋一转,“对小孩子刑讯逼供有违拂晓之神仁慈的教义。而且小孩子最是纯真,怎么会做坏事呢?你肯定是被一些别有用心的大人给欺骗、利用了,对不对?” “我没有!”康拉德叫道,“没人能利用我,我从来都是按照自己的心意做事!” 宣教长夸张地大摇其头:“你都这样了还在为无名者说话,你的忠诚和友谊真是叫我感动。可你想想,假如无名者真把你当朋友,为什么不来救你呢?她只是把你当成用完就丢的工具罢了!” “我不认识什么无名者!”康拉德这回可没说谎,“你的手下抓不到大名鼎鼎的无名者,就抓我这个小孩来充数,这叫,呃,这叫杀良冒功!”他想起了一个从科内利斯那儿学来的词。 宣教长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你如果不认识无名者,那你为什么要来大使馆偷画?画被你藏到哪里去了?” “我没去过什么大使馆,也没偷过画!”康拉德恶狠狠瞪着宣教长,“你赶紧把我放了,不然我要告到圣城!对了,我认识艾瑟·奥罗兰,你们知道他吧!他可是我的好兄弟,当心我叫他来揍你们!” “艾瑟·奥罗兰?!”宣教长一惊,“你竟认识他?” “怎么,怕了?” 这句话对宣教长的愤怒可谓是火上浇油。他冷笑:“艾瑟·奥罗兰早就因为谋杀罪被关进监狱了。你是他的同党?” 啊?艾瑟进监狱怎么也不通知我一声啊!康拉德无语地想。本来以为搬出他的名号能让宣教长顾忌一下的,没想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审讯室的门再次打开了。这次进来的是个穿冷山公爵家徽罩衫的卫兵。 “宣教长阁下,摄政公爵大人到了。” “他来干什么?” 宣教长嘀咕了一声,旋即换上绚烂的笑颜,“快请他进来!” 康拉德紧张地注视着门口。一名不到三十岁的年轻男子弯腰走进审讯室。他披着深蓝色的披风,华丽的腰带上挂着一把黑鞘的长剑。他穿的那双精致的靴子,康拉德就算讨一辈子饭都买不起。 他就是冷山公爵吗?长得倒是人模狗样,哼,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冷山公爵和宣教长假惺惺地互相问候。接着他踱到康拉德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男孩,眼神冰冷得就像他爵位的名字。 “这就是无名者?”他问。 宣教长忙说:“是无名者的手下。我正在审讯他呢。” “都说了我不是!承认你们抓错人了就这么难吗?”康拉德大声说。 阿达尔贝特把他的靴子理论重复了一遍。冷山公爵颔首:“我懂了。当初让你从靴子着手的就是我,我当然相信你的结论。” 宣教长瞪了阿达尔贝特一眼,像是在说:这事儿你怎么没跟我说过? “我想单独跟这个孩子说几句话,可以吗?”冷山公爵问。 “那我们去外面。”宣教长通情达理地说。他审不出什么,就让冷山公爵来审好了,省得他觉得自己没有认真审问。 两个圣国人出去后,冷山公爵弯下腰,视线死死盯住康拉德的眼睛,男孩瞬间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只被蜘蛛网捕获的小虫子。网在振动,猎手正步步逼近,而他无路可逃。 他咽了口口水:“我、我真是无辜的。” “但你肯定知道些什么,不是吗?”冷山公爵用诱导的语气说,“但凡是有关无名者的情报我都需要。不论大小,怎样的情报都可以。” “我不认识什么无名者!要我说多少次啊!” “哦?难道无名者不是亲自给你下达命令的吗?她派人当中间人?还是说,她和你见面时用的是另一个名字?” 冷山公爵的喉咙里发出嘶嘶声,像毒蛇吐着信子。 “无名者是一个年轻姑娘,黑头发,紫眼睛。你认不认识她?” 康拉德身躯一震,他还真认识一个! 他微小的表情变化没能逃过冷山公爵的眼睛。 “你果然认识!她还活着!”冷山公爵勾起嘴角,“她在哪儿?!” “我不能……我不认识!”康拉德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膝盖。 冷山公爵嗤笑了一声:“她给你多少好处,让你这样维护她?瞧瞧你,穿着破衣烂衫,连鞋子都买不起,流落街头乞讨为生,这生活你很满意吗?你不想过得更富裕、更舒适?” 他打开审讯室的门,喊了一声,一名仆人抱着一只木托盘进来了。托盘上放着一套精美的衣服,上面压着一双鹿皮靴子,尺寸正适合小孩。靴子旁是一只沉甸甸的钱袋,比士兵给当铺老板的赏金只多不少。 “只要你把那个年轻姑娘的事告诉我,这些东西就都是你的了。”冷山公爵慷慨挥手,“你再也不是流落街头的小乞丐,而是我的被保护者,我会让你过上贵族一样的生活,今后再也没人敢欺负你。哦,你是不是还有乞丐朋友?他们也可以一起住进来,你们可以吃香喝辣,住在宫殿里。你难道不希望你的好朋友们过上好日子吗?” 康拉德眼睛都直了。冷山公爵描绘的景象太诱人了,他这辈子想都不敢想。他觉得自己长大后能像科内利斯他们那样当个帮派老大,指挥一众小弟,就已经很满足了。可是成为贵族,再也不受人欺负…… “你要我出卖斯……出卖无名者?”他结结巴巴地问。 “我的价格足够高吧?你还想要更多吗?那就跟我说说,我也不是不能讨价还价。” 康拉德发着抖说:“我不能卖掉我的朋友。” “为什么不能卖?”冷山公爵反问,“世界上的一切东西都可以卖,只要价格足够高!她要是把你当朋友,就该给你荣华富贵。可她给不了你,反而让你受苦。那你为什么不能卖了她,去过你想要的生活?” 康拉德听过同样的话。科内利斯曾经跟他说过,不仅衣服可以卖,人也可以卖。头发,牙齿,人皮……不光身体可以卖,头脑里的东西也可以卖,而且卖得更贵。他还曾经得意洋洋地向斯黛拉传授这番“高论”呢。 他从死人身上扒衣服,从活人兜里掏钱币。他把偷来的东西卖掉,买来食物和木柴,让耗子帮吃饱取暖。他曾经是相信那番“高论”的,只要卖得足够多,就一定能买来自己想要的生活。 但是,世界上真的什么都能卖吗? 连亲人、朋友也可以卖吗?连自己的灵魂也可以卖吗?连自由也可以卖吗? 人所拥有的一切,都可以像商品一样,拿去交换财富、权力和地位吗? 不对! 可以出卖的东西,当然也可以再买回来,这才叫“交换”。康拉德卖掉靴子的话,用钱也可以买到靴子。 但是,钱可以买到亲人和朋友吗?可以买到灵魂和自由吗?钱买不到的东西,当然也不能拿去卖了! 康拉德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冷山公爵的眼睛。 “我!不!卖!”康拉德一字一顿地说,“你这个连国家都卖的卖国贼,可别以为人人都像你这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大,从小孩子的尖叫变成狮子一样的咆哮。 “我不卖!不卖!!绝对不卖!!!” 冷山公爵脸色难看至极,就像有人当面甩了他一耳光似的。 他一把揪住康拉德的头发,逼近男孩,微笑着,却用无比恶毒的语气说:“你当你是谁啊,小鬼?你以为自己是宁死不屈、永垂不朽的大英雄吗?你以为人们会歌颂你,给你建纪念碑吗?哈! “大错特错!你只不过是阴沟里的老鼠!肮脏低贱的老鼠竟然做着狮子的梦,真是笑死人了!你根本死不足惜!” 他以为男孩会大受打击,陷入绝望,会害怕得发抖,或是因为遭到羞辱而出离愤怒。然而男孩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公爵吃了一惊。有一瞬间,他竟然从这个肮脏下贱的小乞丐的眼睛里,看到了熊熊燃烧的烈火。 “那又怎么样?”康拉德说,“我是耗子帮的康拉德,我就是老鼠。当老鼠也好过你这种鬣狗!老鼠也有老鼠的勇气!只要数量足够多——” 男孩咧开嘴,昂然地微笑着。 “——老鼠也可以咬死大象!” 外头的宣教长和阿达尔贝特听见喊声,以为出了什么事,连忙推门而入。 冷山公爵直起腰,冷冷对宣教长说:“看来我的劝说失败了。这小鬼交给您了。” 宣教长扫了一眼仆人手中的服饰和钱袋,就知道冷山公爵是打算利诱了。这也能失败? “真是油盐不进啊!”他说。 “我看干脆上刑好了。”冷山公爵没好气地说,“贵国的审判官不是很擅长这个吗?” 对成年人上刑还好,小孩子的话很容易一不小心弄死。到时候上哪儿再抓一个无名者的手下?宣教长不满地想。 可是,反正都是要弄死的,何不搞个大的? 宣教长眼珠一转,立刻有了主意。 “既然他这样嘴硬,我看也问不出什么来了。我建议直接执行死刑,也能给铁穹堡腾出点地方。”他说,“就这样定了。阿达尔贝特,把这小鬼关进牢房里。明天就是他的死期!” 康拉德梗着脖子说:“老子天不怕地不怕,你要杀就杀!我死了先去天上当老大,等你来了,只配给我擦鞋!” 阿达尔贝特解开康拉德的手铐,把他拎出审讯室。他一路上都在骂骂咧咧,展示着他丰富的词汇量。 冷山公爵望着他们的背影,低声问宣教长:“就这样杀掉吗?不再榨一榨?” “我打算引蛇出洞。”宣教长得意地解释,“明天我要在中央广场举行公开的绞刑。无名者听说此事后,肯定会来救那个小鬼。我们只需布下天罗地网……” “原来如此。”冷山公爵会意,“可我们也必须考虑到一种情况:无名者如果把他当成弃子呢?” “那样的话,星临城的人民就会知道,无名者连自己的手下都弃之不顾,连小孩子的性命都不敢来救,绝情绝义,卑鄙怯懦。到时候还会有谁拥护她?” 冷山公爵若有所思:“她肯定也会想到这一点。所以她不得不来救。” “您的加冕典礼不日即将举行,在那之前必须把反抗的火苗彻底碾灭。这次绞刑正是个好机会。杀鸡儆猴,让那帮刁民瞧瞧,反抗您的统治会是什么下场!” * 苍白的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晨曦降临在星临城。这本该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子。当大多数市民还未从睡梦中醒来时,急促的马蹄声和喊叫声却突然打破了清晨的安宁。 “宣教长有令!今日上午在中央广场举行公开绞刑!” 传令官们骑着快马,在星临城的每条主干道上奔驰,用最原始的方式将命令传达给市民。 “宣教长有令!无名者已被逮捕!今日上午处以死刑!星临城的百姓务必前来观看!” 人们惊讶地推开窗户,从门中探出身体,和同样惊讶的邻居们交换着目光。 “无名者?真的吗?圣国居然抓住无名者了?” “不可能吧,那样的超凡者也会被抓住?” “还有公开绞刑呢!星临城多少年没举行过公开处刑了!” 流言像风一样,吹进城市的各个角落。 下水道里,耗子帮的孩子们聚在一起,哭哭啼啼,米拉忙着安慰他们,她望向摆在据点最深处的画,眼眸闪动。 威廉明娜王后剧院的后台,演员们聚在休息室中。首席男女主演面色凝重,听着化装成小丑的演员讲述他在街上听到的传闻。 码头区的下等旅店中,翼狮军的汉子们就着晨光开始磨刀。弗洛里安倚在窗前,眺望大街上奔走的传令官。 酒馆“巨人的脚趾”里,盗贼公会齐聚一堂,除了在城外暂时赶不回来的人,剩下所有人都在这里了。 大厅里挤得都坐不下了。科内利斯和英格丽德只好坐在桌上。 “圣国抓住了无名者?”英格丽德听完手下的汇报,满脸的不可思议,“无名者不就在那儿吗?咋地,她是冒充的?” 他们齐刷刷望向坐在角落里的斯黛拉。 科内利斯说:“圣国有可能在虚张声势。他们找来一个假无名者,目的是把我们钓出来。” 盗贼们纷纷点头,赞同首领的推论。 “今天的公开绞刑,我们要去吗?” 科内利斯沉吟:“影子先生怎么说?他有什么内幕消息?” 第185章 英雄的故事 第185章 英雄的故事 “我来问问。” 斯黛拉做出祈祷的手势。科内利斯都不知道她到底在跟什么东西沟通。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说:“影子先生要过来。” 盗贼们呼啦一声让出一片空地,他们宁可跳到弟兄的背上也不敢接近斯黛拉。 斯黛拉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一具足有一人高的木偶,丢在地板上。盗贼们眼睛都直了,她把那玩意儿藏在什么地方的啊? 木偶的手指抽搐了一下。盗贼们呼啦一声又往旁边让了让,全体在墙边叠罗汉。 木偶站了起来,把什么东西往身上一披,摇身一变成了黑如幽影的影子先生。 现在科内利斯明白为什么影子先生不肯喝酒了。是真的从物理上不能喝啊…… “具体怎么回事?给我说说。”影子先生道。 “我们知道的也不多,都是道听途说的传言。” 科内利斯将公开绞刑的事大致说了一遍。他看不见影子先生的脸(这家伙根本没有脸!),却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氛围陡然凝重了起来。 “你们公会没人被抓吧?”影子先生问。 “点过人数,公会成员都在。但是一些和我们有联络的线人就不知道了。” 英格丽德说:“圣国这些日子抓了不少人进铁穹堡,可都没什么动静,今天却突然声称抓到了无名者,还要公开处刑。我想落在他们手里的肯定是个大人物。影子先生知道是谁吗?” 一只老鼠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吱吱叫着,胆大包天地顺着影子先生的黑袍爬到了他手上。影子先生竟完全不嫌弃它肮脏,反而把它捧在手心,聆听着它的叫声,好像一人一鼠真能交流似的。 一分钟后,影子先生把老鼠放在地上。 “已经搞清楚了。被抓的是个小乞丐,叫作耗子帮的康拉德。” 盗贼们齐声倒抽一口冷气。一半是因为听见了再熟悉不过的名字,另外一半是因为影子先生居然和老鼠嘀咕了几句就搞到了重要情报! “哎,怎么是康拉德!”科内利斯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斯黛拉问:“康拉德也在星临城?” “他比我们先出发,带着他的耗子帮一起走的。我不想把小孩子牵扯进来,特意没联系他们。没想到……” 影子先生说:“圣国还不知道康拉德跟你们的关系,只以为他是无名者的手下。公开绞刑就是为了引无名者现身。” 英格丽德阴郁地说:“这样一来我们去救他就等于自投罗网了。” “那你们还要去吗?”影子先生问。 盗贼们面面相觑。 “去!当然要去!”科内利斯拍案而起,“总不能对小孩子见死不救吧! 他们看向斯黛拉,后者也点头表示赞同。 “即使你们明知道这是个陷阱?”影子先生又问。 “即使我们明知道这是个陷阱。”科内利斯说。 他们屏住呼吸,紧张地等待影子先生的回答。影子先生才是神秘组织的话事人,他反对的话,行动恐怕不可能成功。 “好!”影子先生颔首,语气中带着赞许,“只要还有你们这样的国民在,摩尔塔利亚就永远不会灭亡!” 盗贼们露出释然的笑容。 “就这么定了!”科内利斯说,“我们去劫法场!” * 星临城的中央广场位于国王大道和王后大道的交汇点,是整座城市最繁华的地带之一。广场周围房屋鳞次栉比,白色的外墙、红色的屋顶,家家户户阳台上栽种的鲜花,是星临城的代表性风景。 像是在呼应处刑一样,这天天气阴沉,天空几乎被白色的云朵填满,只露出少许几处灰蓝色的孔洞。 广场上挤满了市民。从天刚亮起就有人陆陆续续往这里赶,到了大钟敲响九次的时候,广场上已经是人山人海。国王大道和王后大道上全都是摩肩接踵的人群。 打扮光鲜的商人、衣衫褴褛的乞丐、铁匠、面包师、理发师、码头工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好像全城的人都聚集在了这里。就连街道两侧房屋的阳台上都站满了人,让人忍不住担忧阳台能否承受那样的重量。 圣国的军队和冷山公爵的军队一道维持着秩序。卫兵手持长戟将人群往后赶,腾出一条可供行刑队通过的道路。在街道的各处,全副武装的士兵正在严密监视,一旦有人试图打断行刑,就会立刻遭到逮捕。 广场的东侧,卡莱斯特剧团的演员们穿上了常服,混在人群中。首席男女演员拉多米尔和佐拉站在最前头。他们身边是星临城各个学校的学生。 广场的西侧聚集了一群码头工人和水手,从他们粗壮的肌肉和晒得黝黑的皮肤就可以看出他们的身份。弗洛里安和弟兄们将武器藏在蓬松的衬衫里,伸长脖子等待处刑时刻到来。 无人注意的角落里,一群肮脏的小孩正挨个从下水道里爬出来,像小老鼠一样从大人们的腿边飞速溜过去。 在广场东南方建筑的屋顶上,盗贼公会的成员们伏低身体,居高临下地俯瞰广场。斯黛拉披着斗篷,戴着无名者的银面具,蹲伏在屋脊边缘。她的左边是科内利斯和英格丽德,莱曼则隐藏在她右边烟囱的阴影之中。 所有人都屏息静气,耐心地等待着。很快,下面的人群起了一阵骚动,低语声如同涟漪从远方扩散而来。他们望向国王大道的尽头,一支盔甲锃亮的骑士小队护送着宣教长从铁穹堡方向行来。 宣教长骑在一匹白马上,穿戴着高级圣职者的全套圣袍,高耸的帽子上的珠宝即使在阴沉的天气里也闪闪发光。 队伍的中央押送着一辆囚车。康拉德被铁链捆着,坐在囚车中央。他高高昂着头,好像自己不是即将被送去处刑,而是马上要加冕当国王似的。 “什么?无名者怎么是个小孩?搞错了吧?” “圣国人居然要把小孩吊死,真是太残忍了!” “他们肯定是想用这个小孩当诱饵,把真正的无名者给引出来。” “无名者不会上当的,宣教长以为别人都是傻子吗……” 窃窃私语声像旋风一样扫过人群。有些市民高举拳头,朝骑士小队做出不雅的手势。还有人大骂宣教长的名字。几秒钟后这些人就被士兵按在了地上。 行刑队伍缓慢抵达广场中间。这里早已筑起了高台,绞刑架耸立在灰暗的天空下,一只乌鸦停在架子顶端,悠闲地梳理羽毛。 行刑台周围被士兵们围得水泄不通。只有在骑士小队通过时他们才让出一个口子。 宣教长在侍从的搀扶下下马,爬上高台。他站在绞刑架旁,傲慢地环视四方。 “把犯人带上来!”他高声说。 骑士们打开囚车,把康拉德拎了出来。小男孩在他们手中就像一只瘦弱的小鸡。 他拼命踢着腿,用高亢尖利的声音喊道:“没错!老子就是无名者!哈哈哈想不到吧,无名者竟然是一个小孩!” 经过宣教长身边时,他朝这位圣职者脚边呸了一口吐沫。 “堂堂圣国,被我一个小孩玩弄于股掌之间!哈哈哈,什么宣教长,什么摄政公爵,不过是一群臭鱼烂虾!” 押解他的骑士想要往他嘴里塞团破布,阻止他大放厥词。但是宣教长摇摇手,示意他别这么干。 “就让他喊好了。”宣教长冷笑,“我还想听听绞索套在他脖子上的时候,他是怎么求饶的呢!” 康拉德被拖到绞刑架下方。他现在站在广场的最高处了,就连宣教长都比他矮了一头。 他俯视着乌泱乌泱的人群,试图在其中寻找熟悉的面孔。很快,他就找到了耗子帮的身影。流浪儿们凭借体型小的优势,已经挤到了人群前方。一个年纪较小的孩子呜咽了一声,似乎想要喊康拉德的名字,旁边的米拉一把捂住他的嘴。 现在我的手下们都在看我呢。康拉德心想。全星临城的人都来看我了!我得表现得好一点儿!我活着的时候只是一只耗子,但我死的时候要像一头狮子! 刽子手将厚实的绞索缠在他脖子上,又给他脚上绑上沙袋。待会儿行刑时,他脚下的活板会打开,沙袋往下一坠,他的脖子就会在瞬间断裂。这就是古往今来实施绞刑的流程。 屋顶上,斯黛拉和盗贼兄妹忍不住紧张地绷直了身体。隐藏在烟囱阴影中的莱曼则将目光投向广场周围的士兵。 宣教长的兵力部署非常充分,他几乎将驻扎在星临城的军队全都调集到这里了,他手下肯定还有超凡者或是持有遗物的人,足以防御从任何一个方向发起的袭击。 为了防范无名者,他们中很大一部分人穿着木甲,使用棍棒和石箭。虽然很原始,但的确可以抵抗能操控金属的超凡者。 所以,莱曼他们这边出手必须又快又准才行。抓住最佳的时机,救到康拉德后直接一击脱离。若是和宣教长的人马缠斗起来,恐怕会误伤市民。这大概也是宣教长选择公开处刑的原因——所有围观的市民都在无形中被他挟作人质了。 刽子手已经套好了绳索,后退到绞刑架之下。他握住一根杠杆,只需往下一拨,康拉德脚下的活板就会打开。 “宣教长大人,时间差不多了。”刽子手恭敬地请示道。 宣教长扫视人群。无名者差不多也该来了吧?她会从哪个方向发起进攻呢?四面八方都是他的人,他倒要瞧瞧那个连真面目都不敢暴露的反抗分子要怎么逃出他的天罗地网! “行刑!”他高声宣布。 刽子手抓住杠杆,狠狠一按。 就在这一瞬间—— 康拉德脚下的活板轰然打开,沙袋循着重力往下坠去。 ——一支箭从天而降! 它精准无比地洞穿了男孩脖子上的绞索。康拉德尖叫一声,和沙袋一起掉到了绞刑架下方。 空荡荡的木架上,只有一根断裂的绳索在风中摇晃。 所有人愕然地望向那支箭飞来的方向。 屋顶上的斯黛拉也同样目瞪口呆。 她原本已经做好准备,在刽子手行刑的瞬间,操控一把小刀切断康拉德的绞索。但是在她发动超凡能力之前,已经有人抢先动手了! 她看看自己的左边,盗贼兄妹同样茫然地摇摇头,表示不是他们干的。她又看向右方,影子先生依旧潜伏在阴影中,也不是他。 那支箭是从他们的对面——中央广场的西南方飞来的。他们朝那边望去,只见一个高大的人影出现在屋顶上。 那是个身穿白色衬衫和绿色马甲的男人,他戴着一张华丽的狂欢节面具,手里握着一张长弓。 “那是谁?!”斯黛拉惊恐地问。 他身边的人齐刷刷摇头。盗贼公会的成员都在这里,他们也不认识那个射箭的男人! 这时,屋顶上的男人开口了。 “各位女士,各位先生,在下就是无名者!”他爽朗的声音回荡在广场上,“也很荣幸见到您,尊敬的宣教长大人!” 他再一次张弓搭箭,羽箭疾射而出,犹如闪电! “刚才那支箭是为了救那个男孩。这一支则是送给您的!” 由于距离遥远,当他的声音传到宣教长耳中时,羽箭已经赫然飞至他眼前。 箭尖洞穿了他华丽的帽子,把它射落在地上。 “啊……啊!!!”宣教长先愣了一下,紧接着才爆发出惊恐万状的尖叫。 他指着射箭男人的方向,语无伦次地下令:“抓住他!你们这些废物还愣着干什么!” 广场上和部署在街道上的士兵立刻包围了那栋建筑。一些士兵冲进屋内,另外一些则试图从外墙直接爬上去。 眼看有些人已经爬到了屋顶上,就在这时,广场东南角的一座阳台上,有三个打扮得花枝招展、戴着漂亮金色面具的女人朝下方喊道: “喂!你们搞错了!我们才是无名者!别被那家伙骗了!” 人群的目光立刻被她们吸引,转向了东南角。 宣教长也转向那边,一手捂着光秃秃的头,一手颤颤巍巍地指着三个女人:“抓、抓住她们!” 士兵们旋即分出一部分人手冲向那三个女人所在的建筑。女人们娇笑着朝下方抛撒手绢,这是城里的交际花戏弄男人的方式。 与此同时,王后大道一角的人群也开始动了。一群市民从口袋或是背包里掏出面具,戴在自己脸上。由于星临城每年都要举行狂欢节,几乎家家户户都有面具。 “我们才是无名者!”他们呐喊起来,“圣国的走狗,有本事就来抓我啊!” 随着他们的怒吼声,越来越多的人行动起来。他们带上面具,掏出斧头、柴刀、铁棒,朝中央广场方向奔涌而去。 “无名者在这里!来啊!” “滚出去,圣国狗!滚出我们的家园!” 一些市民错愕地看见身边的人不约而同戴上面具,自己则什么也没准备,不禁懊恼地嚷嚷:“怎么没人通知我?你们是约好的吗?!” 一瞬间,广场四面八方,数不清的市民行动了起来。男男女女愤怒的咆哮汇聚成一股声的洪流,摧枯拉朽地冲向广场中央的行刑台,和士兵们撞击在一起。 街道两旁的所有窗户都轰然洞开,人们从家里探出头,开始往街上抛撒面具和各式各样的武器。 那些没有面具的市民也迅速获得了装备,汇入了前方的人流之中。 “拿起武器!拿起武器!” “起来,星临城的人民!起来,无名者们!” “保卫家园!” 士兵们起初还能分兵捕捉那些自称无名者的人,可是突然冒出了这么多“无名者”,他们根本不知道该往哪边去! 宣教长不知所措地站在刑台上。他的部下在第一时间举着木盾围在他身边,为他抵挡袭来的敌人。 “快!快走!回大使馆!不,去王宫!”宣教长弯下腰,生怕再从天上飞来一支箭,这次被射穿的搞不好就是他的脑袋了! 骑士团的精锐即刻冲进人群,拔出武器砍向任何阻挡他们前进的人。手起刀落,转眼之间便有一排市民倒下,鲜血喷洒在石板地面上。 可紧接着,空位就被更多人填补。无以计数的“无名者”前赴后继冲上街道,用远远比不上骑士精锐的武器发起进攻。 起初骑士团还能维持阵型,但没过多久阵线就被冲破一个缺口。“无名者”们像尖锐的楔子一样冲进缺口,转瞬之间骑士团的阵型便开始溃散。 宣教长和他的护卫们被逼回了行刑台上。现在的行刑台就宛如汪洋中的孤岛。 宣教长狼狈地弯着腰,躲在盾牌后头。直到现在他还在破口大骂:“废物!连一群刁民都打不过!援军为什么还不到?摄政公爵的军队呢?!” 下一秒,挡在他正前方的一名护卫脖子上喷涌出鲜血。一把不知从哪儿飞来的刀划破了他的喉咙。他的身体无力地瘫软下去。那把刀在空中燕子般转身,刺向第二个人。 “无名者!!!”宣教长声嘶力竭。 这操控金属的超凡能力……这次是真的无名者来了! 她不可能离得太远,肯定就在这附近!可她到底在哪里? 举目四望,到处都是高举的拳头,到处都是愤怒的咆哮—— 到处都是敌人! 到处都是无名者! 护卫一个接一个倒下,他们甚至连敌人在什么地方都没找到。 宣教长一屁股瘫坐在刑台上。为什么会这样?他在心里吼道。到底是谁组织的这场暴动?无名者吗?她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和组织力?这种规模的部署是怎么逃过圣国监视的?! 他的背后响起一声孩子的轻笑。 宣教长恐惧地回过头。康拉德从刑台中央活板门的洞口里爬了上来。他的一只脚上还拴着断裂的绳索。 “早就跟你说过了,宣教长大人!”男孩得意地咧开嘴,“只要数量足够多,老鼠也可以战胜大象!” 他朝洞口喊道:“把东西拿上来!” 宣教长无助地看着他。这小鬼到底想看什么? 一群比康拉德更肮脏的小孩从洞口爬了出来。一个孩子坐在洞边,另一个孩子站在刑台下方,将什么东西交给了他。 那个孩子抓起那件东西,高高地举过头顶。 宣教长突然觉得脖子上一凉。那把在空中盘旋的小刀划过了他的脖子。他捂住流血的伤口,喉咙里只能发出不成调的咯咯声。 他的四肢再也使不上力气,身体就那样一软,朝着刑台洞口栽了下去。 跌落的一瞬间,他看清了—— 在中央广场的最高处,在断裂的绞刑绳索之下,《星临城码头的清晨》被一群脏兮兮的小流浪儿高高举在手里。 他在坠落,画在上升,仿佛一面旗帜冉冉升起。 街头巷尾到处都是正在战斗的市民和士兵。由于装备比不上正规军,市民们只能发挥数量优势,好几个人对付一个人。 星临城在怒吼。 一座普通民宅中,有个男人往腰间佩上长剑,准备推开家门。 “亲爱的,你要去哪儿?” 他的妻子带着两个孩子,不安地站在他后头。孩子躲在妈妈的裙子后面,尚且搞不清发生了什么。 “我出去一下。”男人说。 妻子眼含泪水。“太危险了!要是你有个万一,我怎么办?孩子们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 男子上前亲吻了孩子们的面颊,又深深吻了一下妻子。 “我就是为了这个家才要去的。”他说,“如果大的家没有了,小的家又怎么可能存在呢?” 他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头:“照顾好你们的妈妈!” 在另一座民宅中,一个青年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唯恐惊扰到在起居室休息的母亲。 他和朋友们约好,今天要一起去“街上转转”。他必须瞒着母亲才能出门。 可到了门口,他又迟疑了。他觉得很对不起母亲。他当兵的父亲在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母亲一个人含辛茹苦将他抚养长大。他本应该好好孝顺她老人家,让她晚年得享清福。可现在他却要跟朋友们去干掉脑袋的大事…… 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母亲要怎么办?青年心想。她已经失去丈夫了,现在又要失去儿子吗?为了她,我也许应该留下…… 楼梯上传来吱呀一声。青年猛地回头,看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站在台阶上。 “啊,母亲……”青年心虚地垂下头。 “你要去哪儿?”老妇严厉地问。 “我……出去散步。” “现在这个时候?” 青年的脸涨得通红:“对不起,母亲,我这就回……” 老妇皱起眉头,不悦地回了楼上。青年懊悔地想,我肯定让她生气了。唉,我不应该…… 不一会儿,老妇回来了。她捧着一件用防水布裹起来的细长的东西。 “拿去。”她把那东西交给青年,“这是你父亲当年用过的剑,你拿去用吧。如果你回来的时候,剑上一点儿血也没沾,就别说你是我的儿子!” 在另一座房屋的阁楼里,一个小男孩正趴在窗框上,朝外探出脑袋。 “妈妈!街上好热闹,我能下去吗?” “不能。”他的母亲冷冷说。 她坐在他身后的扶手椅里,正在做针线活儿。她的手指像蝴蝶一样灵活翻飞,丝线便在布上化作精美的图案。 小男孩百无聊赖:“哎——为什么?” “那不是小孩子应该做的事。” “可是我看见街上也有小孩耶!他们能去,为什么我不能去?” “因为我说了不准。” 小男孩噘起嘴,怏怏不乐:“所以我们就这样什么也不做?” 他的母亲瞪了他一眼:“谁说我们什么也不做?” 她绣好最后一条纹路,用牙齿咬断丝线,接着把针放回针线盒里,托着那块她绣了很久的布走到窗前。 “来,帮我握住这边。” “哦!”小男孩高兴地说。 母子俩一起将一块红布展开,从窗口垂下去。红布上,金色的天平狮子昂首阔步,闪闪发光。 放眼望去,家家户户都从窗口亮出了旗帜。戴着面具的“无名者”们从街上跑过,在他们头顶,无数天平狮子的旗帜汇成一片金色和红色的海洋。 中央广场上,卡莱斯特剧团的成员们被人群挤到街道边缘。他们没想到周围人突然开始不约而同地“造反”,现在正处于不知所措的状态。 “呃,我们该怎么办?”首席女演员佐拉问。 拉多米尔想了想,突然有了主意:“今天大部分圣国军队都调集到广场这边来了,铁穹堡的守卫数量必然减少。我们去铁穹堡,把团长救出来!” “嗯!上次进铁穹堡的时候,我听说那几个学生仔也被关在里面。”佐拉用力点头,“走,我们去铁穹堡!” 剧团成员们于是转向王后大道。它的尽头就是铁穹堡。 “喂,你们要去哪里?”有些戴面具的市民朝拉多米尔等人喊道。他们来得迟了,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加入战斗。 “去铁穹堡!”拉多米尔高声回答。 “好,那我们也一起去!把铁穹堡里的囚犯都救出来!” 队伍里的人越来越多。不知不觉间竟聚集了数百人。 “诸位高朋,请听我一言! 英雄的故事,从不以悲剧落幕!” 不知是谁第一个开始歌唱,很快,所有人都异口同声唱起了多雷安团长写的歌。这首歌在私下里流传了太久,几乎人人都学会了。 有人从高处的窗户里向拉多米尔扔了一杆旗。拉多米尔欣喜地接过,他高高举起金红色的天平狮子旗,在数不清的“无名者”的簇拥下,一边唱着古代挣脱奴隶镣铐的少年的故事,一边向铁穹堡前进。 第186章 凯旋式 第186章 凯旋式 星临城王宫。 “暴动?” 冷山公爵阿方索正在仆人的协助下试穿加冕典礼的礼服。他戴着“碎星冠冕”,身披宝蓝色的披风,望着菲奥雷枢机——他刚刚带来了一个惊天噩耗。 “暴民当街和圣国的军队打起来了。宣教长大人生死不明,更多暴民现在正往铁穹堡和王宫来!” 冷山公爵震惊地看着菲奥雷枢机。今天的处刑不是为了引出无名者吗?暴民是怎么回事?加冕典礼在即,城里却发生暴动……是无名者干的吗?背后是“她”在操纵吗?! 回过神来的时候,阿方索已经惊出了一身冷汗。他推开仆人,大步流星走出更衣室。 “调集所有兵力守卫王宫!”他命令道,“菲奥雷枢机,能否出动圣国的军队?” “目前驻守星临城的兵力绝大部分都部署在中央广场。”菲奥雷枢机说,“不过,圣国的海上舰队就停泊在星临城附近的港湾里,总共有两百艘战舰,搭载的士兵超过两万四千人,还不算桨手的数量。” 维持这样一支庞大舰队的开销可不是小数目。除了来自圣国本土的补给线和冷山公爵提供的粮草外,舰队还会“就地补给”,事实上就是掠夺。 摩尔塔利亚给这支舰队输了这么多血,现在是向它索取回报的时候了! “请命令舰队立刻登陆星临城,协助我镇压暴民。”阿方索说。 菲奥雷枢机迟疑:“可是,一次性调来所有舰队……” “现在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阿方索一把揪住菲奥雷枢机的衣领,附在他耳边,压低声音: “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如果让那群暴民得逞,任何人都别想统治摩尔塔利亚!” 他的语气极为狠戾,带着命令的口吻。菲奥雷枢机一时间被他的气势所压倒,哆嗦了一下:“我、我明白了。我这就联络舰队司令官。” 阿方索松开手,为菲奥雷枢机抚平衣服上的皱纹。 “无名者肯定就在暴民之中。”他说,“把她引到王宫来,我来对付她!” “可是要怎么引……” “我有办法。” 冷山公爵挥去蓝宝石色的华服,大步流星地离开更衣室,前往王宫最高的塔楼。站在顶层瞭望台上,一边可以望见中央广场,另一边可以远眺星临城的海港。 阿方索忽然有些讽刺地想到,这座塔楼是亚斯特和斯黛拉最爱待的地方。他们兄妹俩从小就喜欢爬高上低,到塔楼上来玩儿。 他扶着栏杆,凝望中央广场方向。从王宫正门延伸开去的国王大道已经成了金红色的海洋,街道两侧的每一栋建筑的窗口都垂下了天平狮子旗帜。道路上人头攒动,士兵与市民当街交战,士兵的战线竟然节节后退,市民们则踏着鲜血与尸骸高歌猛进。 冷山公爵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拧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他朝前方伸出手,用歌唱般的语调说:“起来吧,星临城的市民们。” * 铁穹堡。 这座建筑曾是军事要塞,虽然被改造成了监狱,但依旧保留着要塞功能。 此时此刻,典狱长站在要塞城垛之后,紧张地观察着下方的情形。他已下令升起吊桥,要塞的护城河足以抵挡一支军队的冲击。 今天宣教长调走了一部分驻守铁穹堡的军队,但余下的足够坚守这座古老的要塞。 弓箭手正在城墙上严阵以待,准备将任何胆敢进攻铁穹堡的暴民射杀在弓箭之下。为了防止无名者混在暴民之中,他们还将所有的箭头都换成了锋利的黑曜石。 “典狱长,他们来了!” 典狱长极目远眺。要塞对面的街道上出现了一支队伍,约有四五百人。他们穿着各色平民服饰,没有着甲,有些人握着刀剑,更多人则扛着锄头、斧头、干草叉和柴刀。 最前方的青年擎着一面金红色的天平狮子旗,宛如火焰在风中猎猎飞扬。 “自寻死路。”典狱长冷冷说,“弓箭手预备,我一下令就立刻放箭!” 那支队伍一路向铁穹堡挺进,最终停在了桥头。护城河的深水在他们脚下荡漾。 拉多米尔将旗杆支在地上,仰头望去。铁穹堡的灰色石墙阴沉的天气中泛着冷铁般的色泽。高处的城垛之后,弓箭手的身形隐约可见。 “无名者”组成的队伍在他身后跟着停止。铁棍、草叉、斧头和刀剑高高举起,犹如一片野蛮生长的钢铁森林。 “上面的人听着!”拉多米尔吼道,“放下吊桥,开城投降,释放所有囚犯!否则我们就要进攻了!” 城墙上的典狱长冷冷一笑,讽刺地看向副官:“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士兵们爆发出一阵哄笑。 佐拉低声问自己的同伴:“吊桥不放下来,我们攻不进去的,怎么办?” 拉多米尔紧抿着嘴唇。他只是个小演员,他哪里知道怎么攻城。凭着气势头脑一热就来了,现在换他束手无策了…… “我们渡河过去!”一个市民挤到前方,向众人大声说,“爬上城墙,打碎吊桥铁索,把它放下来!” “好!”众人高声回应。 这是唯一的方法了。那市民说完便身先士卒地跳下河。深秋冰冷的河水淹没到他腰部,他却浑然不觉,一刻不停地蹚水前进。 其他人受到他的鼓舞,也一同跳下河。明明没有人指挥,人们却异口同声地再次唱起了歌。 城墙上,典狱长将一切尽收眼底。当市民们蹚到护城河中央时,他重重一挥手:“放箭!” 训练有素的弓箭手们不假思索地张弓搭箭。弓弦齐声鸣响,密密麻麻的箭雨冲天而起! 冲在最前方的市民像被镰刀收割的庄稼一样倒了下去。一瞬间护城河水就被染成了红色。 但是后面的人丝毫没有惧怕。他们推开前人的遗体,在赤红的水流中继续前进。 拉多米尔被眼前骇人的景象吓得手脚发软,但他硬是撑住了旗帜,没让它倒下去。 他看见更多人跳下了河,一度溃散的队伍重新汇聚,击碎了护城河上要塞的倒影。 “放箭!”典狱长再次下令。 第二波箭雨犹如群鸦自铁穹堡振翼腾空,露出尖喙和利爪扑向“无名者”的队伍。 又一批市民倒了下去。不仅正在渡河的人,就连岸边的不少人也中了箭。 “不要怕!”有人怒吼道,“只要有一个人登上城墙打碎锁链就好!他们不可能杀掉我们所有人!” 死亡没有吓退他们,反倒让他们的血液如岩浆般沸腾。越来越多的人跳下河,他们前赴后继,视死如归,简直就像是要用自己的尸体为同伴铺成一条通往胜利的道路。 明明人数在减少,歌声却越来越嘹亮。 拉多米尔眼眶发热,他用卡莱斯特剧团首席男演员的嗓音唱着团长所写的歌。他们只表演了一次就被强制停演了。可现在,这首歌在星临城的大街小巷里传唱。团长,你在哪里?你听见了吗? “诸位高朋,请听我一言! 英雄的故事,从不以悲剧落幕! 纵使——” 突然,年轻演员的肩膀灼热地疼痛起来。一支箭擦过旗杆,不偏不倚地射中了他。 歌声戛然而止。拉多米尔整条手臂像被撕裂了一般无法动弹,根本使不上劲儿。 他再也握不住旗杆。那面金红色的旗帜在风中摇晃了一下,朝后方倒去—— “不要!”拉多米尔惨叫。 ——一只粗壮的胳膊越过拉多米尔的肩膀,牢牢抓住了旗杆! 一个身材高大、肌肉虬结、作水手打扮的男子不知何时加入了队伍。替拉多米尔撑着旗帜,昂首屹立在市民们的最前方。 拉多米尔认出了男人的脸。他在诗歌朗诵会上见过这个人!虽然未曾互通过姓名,但既然是听过诗朗诵的人,那肯定是他们的同伴! 弗洛里安也认出了拉多米尔,冲年轻演员昂扬一笑,接着大踏步走向前,挥舞起金红色的大旗。 他用浑厚的嗓音接着朗声唱道: “纵使一人倒下,亦将有千万人站起, 将那勇气的传说,代代讲述!” 大地在震动! 后方的街道上涌出无数的市民。他们呐喊着,咆哮着,犹如决堤的洪水,以不可抵挡的气势冲向铁穹堡。 典狱长俯视着岸边发生的一切。不断涌出的市民在他看来简直就像一大群密密麻麻的老鼠。 “既然这样不怕死,那就送你们去死!”他再度下令,“放箭!” 第三波箭雨倾泻而下! * 铁穹堡最高的塔楼,最顶层的房间里。 多雷安·卡莱斯特正伏在地上奋笔疾书。 被关押在牢房中的他和外界失去了联络,根本不知道这些日子所发生的大小事情。 他写下一个花字体字母,正要继续书写,却蓦然停笔。 “那是什么……?” 多雷安自言自语,竖起耳朵,脑袋转向镶嵌了铁栏杆的窗户。 他撂下笔,狼狈地爬起来。长久跪地使他膝盖僵硬,他跌跌撞撞地冲到窗前,抓住铁栏杆,踮脚向外望去。 铁穹堡的护城河外聚集了一大批市民。他们悍不畏死地跳进河里,朝这座坚不可摧的要塞发起一波又一波进攻。 多雷安听见人民在歌唱。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回到了舞台上。他仍旧是万众瞩目的剧作家,正在千万观众的注视下献上一场精彩绝伦的演出。演出的最后,返场表演时,观众们在他的指挥之下,和演员们齐声高唱剧中的名曲。 那首歌是他为《碎镣者》而写的,讲述古代帝国的奴隶少年如何挣脱枷锁,对抗不公。 今天,人们唱着这首歌,前来攻占铁穹堡,释放被关押的反抗者。 歌声汇成雷霆般的怒吼,撞击着这座号称从未被攻破的堡垒,这座囚禁反抗意志的牢笼。 一瞬间,他的大脑仿佛彻底洞开,被明悟的光芒所照亮。他眼睛如地震般震颤,胸口似擂鼓般搏动。歌声化作一把鼓锤,伴着庄严慷慨的节律重重擂击他的心脏,令他的灵魂在世界的舞台上颤抖。 太美了,真是太美了,时间若是能停止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形容落魄的中年男人眼底滚烫,泪水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 他曾经是不可一世的诗人,却遭到同伴的背叛而不得不背井离乡。他一度失意潦倒,受尽白眼和嘲笑,也曾一度平步青云,成为舞台上万众瞩目的星辰。 他品尝过跌倒谷底的失败,也享受过登上巅峰的荣耀。然而直到今天,他才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我明白了!这才是……这正是我的愿望!” 他对着铅灰色的天空放声呐喊。 真正的英雄史诗,不是蜗居在书房的诗人用笔和墨书写的。 真正的英雄史诗,是那些亲身踏入历史洪流中的人,用剑和血所铸就的。 铁穹堡下的市民再度发起冲锋。城墙上的典狱长第三次下令放箭。 无数箭支如灾年过境的蝗群,遮天蔽日! “等等——不要!”多雷安泪流满面,他拼命将手从栏杆间伸出去,好像这样就能阻止箭雨似的。 “住手!给我住手啊!” 多雷安手掌灼痛! 他的使徒卡出现在掌心,卡面迸射出惊人的绚丽光芒,将整张卡镀成了夺目的银色。 【你已完成任务:“创作一部英雄史诗”。】 【你的超凡能力“莳花者(a)”已升级为“凯旋式(s)”。】 【你已解锁新的任务:“撰写真正的历史”。】 【凯旋式(s):英雄凯旋之日,必有鲜花相迎。你可以将目之所及的一切无生命物体变为鲜花,直到你解除该能力。】 * 弗洛里安仰起头。他的瞳孔中倒映出城墙上全副武装的弓箭手。他们的黑曜石箭头就像宣告死亡的黑色使者,以无可动摇的势头朝他们压下来。 ——今天我将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突然跳进弗洛里安脑中。 这样也很好。我本该死在白泉谷,战死在我的王子身边,让山巅的白雪掩埋我的尸骸。 但是像今天这样,为我的人民而死,也很不错! 他直挺挺站着,脊背如同一杆笔直的长枪。他高举着旗帜,金色的天平狮子仿佛也在引吭高歌。 飞在最前方的一支箭直奔弗洛里安而来,连弓箭手也知道,先取旗手的性命! 飞箭的黑色箭头反射着冰冷的寒光,刺向弗洛里安的胸口—— 噗。 箭矢变成了一枝盛放的玫瑰。 它无害地撞在弗洛里安的衣襟上,轻轻弹开了。 弗洛里安愣住了。他身边受伤的、没受伤的市民们也愣住了。 变故发生得太过突然,谁都没有反应过来。 接着—— 黑压压的箭雨顷刻而至! 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 箭雨化作无数枝盛放的鲜花,劈头盖脸地撒了下来。 花瓣落在市民们脚下,飘到染血的护城河中。偶尔有人被砸到,却毫发无损——没人会被轻飘飘的花瓣砸伤。 城墙上的典狱长和弓箭手们也愣住了。典狱长因为自己在做梦。这波箭雨明明应该把所有暴民都放倒才对。可他箭呢?他那么多箭呢?! “快!再来一次!”他扯着嗓子叫唤,“预备——放箭!” 无数支黑曜石羽箭腾空而起。 市民们高高仰起头,直到脖子发酸。 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 无数枝盛放的鲜花翩然落地。 一场从天而降的花雨,五彩缤纷,绚烂夺目,让这个阴沉的日子焕发出斑斓的色泽。 令人联想起古代帝国将军的凯旋仪式,将军骑着骏马在士兵的簇拥下入城,市民们则向他抛掷鲜花,送上象征胜利的桂冠。 铁穹堡的吊桥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吱呀呀声。 吊起木桥的铁索陡然变成了开满鲜花的藤蔓。 细细的藤蔓无法支撑吊桥的重量,“啪”的一声断裂了。吊桥以千钧之势倒下,在轰然巨响中铺在护城河上。 典狱长的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了。他大脑嗡的一声,短暂地失去意识几秒钟,待他回过神来,他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超凡者!他们中有超凡者!”他咆哮道,“快,保卫城门!” 他声嘶力竭地命令士兵们在铁穹堡城门前集合。他的副官拔出武器,护着他往要塞内撤退。 噗。 下一秒,副官的武器变成了一束漂亮的百合花。 副官尖叫一声,把花束掷在脚下,用力踩了几脚,好像它长着毒刺似的。 噗噗噗噗噗噗。 弓箭手们的长弓变成了缠绕花藤的木头,箭囊中的弓箭变成了万紫千红的花束。他们呆若木鸡地瞪着彼此,每个人的表情都像见了鬼。他们好像不是来战斗的,是来参加什么婚礼的。 噗。 典狱长的甲胄和披风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用鲜花编织而成的草裙,颇有南方殖民地的热带风格。 他低头瞄了一眼自己,接着发出惊恐万状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 整个铁穹堡中顿时花团锦簇,争奇斗艳。 岸边的弗洛里安不清楚究竟是什么神奇的力量在发挥作用,他只知道一件事——通往铁穹堡的道路终于打通了! 今天,也许我不会死在这里。他想。我的尸体不会沐浴着白雪。我将披着鲜花,夺取胜利! “我们走!”他欣喜若狂,高擎着天平狮子旗,第一个冲上吊桥,“前进!前进!星临城的人民,前进!” 他再次唱起了歌,这一次唱的是歌的后半段: “诸位高朋,请侧耳倾听, 那勇敢者的队伍,正迈步前行! 他们将击碎枷锁,撕裂黑暗——” 人们欢呼雀跃,紧随其后,沐浴着天降花雨冲进城门。 “——穿越逆境,直抵光明!” 第187章 攻占铁穹堡 第187章 攻占铁穹堡 多雷安正了正衣领,将凌乱的头发抹平,昂首阔步走向房门。他挥了挥手,一眨眼的工夫,厚重的门板就变成了千万片五彩斑斓的花瓣,如同瀑布一般朝地面倾泻而去。 守在门口的两名看守还搞不清状况,满脸惊愕地拔出长剑。 “滚回你的牢房!” 多雷安打了个响指,指向他的两把长剑瞬间化作花束,看守身上的甲胄则化作热带风格的花朵草裙。 两个看守面面相觑,然后同时放声尖叫。他们不知道是该捂住走光的身体还是该捂住脸,人类的两只手现在竟不够用了! 多雷安又打了个响指。 悬在墙壁上的铁链化作青色的花藤,沿着墙壁朝四方延伸。楼梯的扶手变作缠绕花枝的篱笆,鲜花朵朵绽放。 五颜六色的花瓣自空中飘洒,将阶梯堆成一条缤纷的花路。 以看守们惊恐的叫声为伴奏,多雷安从容自若地逐级而下。 他经过禁闭的牢门,潇洒地一挥手,门板刹那间化作繁花盛放的栅栏。 “出来吧,朋友们!拿起武器,为自由而战!”多雷安声如宣告反抗时刻来临的洪钟,回荡在铁穹堡的每一层。 一瞬间,欢呼声宛如爆炸,盖过了看守们的尖叫。“栅栏”一扇接一扇被推开,被囚禁的犯人们冲破监牢,仿佛决堤的洪水涌入走廊。 滞留在铁穹堡内的看守们想要镇压暴乱,然而他们的努力只是螳臂当车。就像城墙上的典狱长和多雷安门外的看守,他们的武器和盔甲也“噗”的一声变成鲜花。 这滑稽的景象引来犯人们哄堂大笑。一时间,欢声笑语绵延不绝,将这座恐怖的监狱变成了喜悦的海洋。 看守们面红耳赤,当场丧失了抵抗的意志。犯人们一拥而上,把他们摁在地上。 有人抢走了看守的“花束”。一到犯人手中,“花束”就霎时间变回了刀剑。于是犯人们欢呼着夺走了花束,高高举起武器,一层一层朝铁穹堡下层涌去。 尽管他们都不太擅长舞刀弄枪,但那锃亮的刀剑本身就是一种宣言。越往下走,喊杀声、欢呼声和歌声越清晰。整座监狱都在沸腾。 当他们终于推开那扇通往庭院的门时,漫天花瓣扑面而来。广场上人头攒动,黯淡天光映照了无数张汗泪交织的脸。 吊桥已经倒下,无数民众涌入铁穹堡内。士兵们丢盔弃甲(不,他们其实已经没有“盔甲”了,只剩一身草裙),任由民众长驱直入。他们和铁穹堡内的犯人们汇成一股,再次向剩下的负隅顽抗的守军发起进攻。 所有人的眼睛里都燃烧着同样的火焰。歌声和欢呼声浪推着他们不断向前、向前、再向前。 那一刻,这座被当作监狱数百年的要塞中的黑暗被彻底驱散了。这里再也没有囚徒,那些挣脱束缚人成了这座古老要塞的征服者。 守军很快就宣布全面投降。只穿着鲜花草裙的他们被赶到地牢里。人们拿来花藤打算把他们绑起来,花藤一接触守军就变回了铁链,令人啧啧称奇。 弗洛里安登上城墙,将天平狮子旗插在墙头。铁穹堡下顿时爆发出一股胜利的怒吼。他从城垛缺口朝下望去,更多市民在向铁穹堡汇聚,更多旗帜在风中招展。 首席男演员拉多米尔在首席女演员佐拉的搀扶下一瘸一拐走进铁穹堡。他的肩膀上还插着一支箭。许许多多人迎上来想跟他握手。 “拉多米尔!” 学生们挤到前排,欢欣鼓舞地拍打拉多米尔完好的那只肩膀。 拉多米尔疼得满脸冷汗,却还是笑着同大家握手。 “快看!”这时有人喊道。 所有人齐刷刷抬起头。 多雷安沿着花路阶梯一路向下。激动的人群自动为他让出一条道路。 再傻的人也能看出来,他就是将一切变成鲜花、带来奇迹的超凡者。 他们望着从花路阶梯上走下来的多雷安,就像看到了传说中劈波斩浪而行的圣人。 “团长!”拉多米尔、佐拉和剧团成员们欣喜地迎上去,“您看上去,呃,很健康。” 他们盯着胡子拉碴、衣衫褴褛的多雷安。 “你也是。”多雷安打量着拉多米尔肩膀上的箭,“不错的装饰。” 众人放声大笑。在笑声中,学生们跑过来,争先恐后地同多雷安握手。 “那些花瓣诗就是您写的吗?” “拉多米尔说那是您的字迹!” “天呐,多雷安大师,请跟我握手!” 人群簇拥着多雷安。这位习惯在舞台上万众瞩目的文豪竟有些不自在了。 “卡莱斯特剧团的多雷安大师!” “《碎镣者》的作者多雷安大师!” “多雷安大师!万岁!万岁!” 多雷安在台阶上站定,优雅地向人群鞠躬。 人们的声音不禁小了些许,大家都想听听这位文豪此刻要发表怎样震撼人心的演说。 多雷安示意众人安静。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仅凭我是根本做不到的。这份功劳属于在场的每个人!” 他高举起胳膊。 “星临城的人民万岁!天平狮子的儿女们万岁!” 欢呼声再次爆发,更上一层楼。 “万岁!万岁!星临城万岁!摩尔塔利亚万岁!” “团长!团长!”有人从楼上匆匆跑下来,艰难地穿过人群,挤到多雷安跟前。 多雷安认出那是剧团的小丑。“怎么了,我亲爱的朋友?” “您上城墙来瞧瞧吧!”小丑满脸汗涔涔的,“中央广场那边好像出事了 !” * 中央广场。绞刑台上。 耗子帮的孩子们高高举起《星临城码头的清晨》,像举着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 “看,星临城!看我给你们带来了什么!”康拉德双手拢在嘴边,朝刑台下方呼喊。 “是《星临城码头的清晨》!是我们的画!” “星临城的瑰宝!摩尔塔利亚的瑰宝!” 广场上同士兵们缠斗的市民们顿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他们像一股汹涌澎湃的潮水,再一次冲击士兵们的阵列。 眼看阵型即将崩溃,一个士兵突然跳上刑台。他穿着木甲,手持棍棒,毫不留情地扫向举画的孩子。 康拉德大惊失色,急忙扑向那士兵,试图用身体挡住他的进攻。 然而有一只手从背后扯住他的衣领,将他拽了回来。康拉德“哎哟”一声,回头一看,先是一愣,脏兮兮的小脸上旋即绽放出绚烂的笑容。 “科内利斯!” 紧接着,一根灵蛇般的鞭子卷住士兵的小腿,用力一甩,士兵惨叫着跌下刑台。 “英格丽德!”康拉德惊喜万分。 市民们再次爆发出欢欣鼓舞的呐喊。又一次猛烈的冲击之下,圣国士兵阵型的一角彻底崩溃。 盗贼公会的成员们挨个爬上刑台。虽然他们都戴着面具,但康拉德太熟悉他们了,仅从体态就能分辨出他们谁是谁。 他看向最后登上刑台的两个人。 “斯黛拉!是你吗?”他起初还没认出她来,直到看到面具后的紫色眼睛才确定。 另外一个人是谁呢?他披着漆黑的残破斗篷,就像黑夜凝聚在了白天。盗贼公会里有这号人物吗? “小鬼,这里可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英格丽德叉着腰,一如既往气势汹汹地教训他们,“我真是为你们操碎了心!” “把画给我吧。”科内利斯笑了笑,“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们大人。哪里有让小孩子冲锋陷阵的道理。” “接下来该如何行动?”英格丽德问斯黛拉和影子先生。 原本盗贼公会只是想劫个法场,谁能料到星临城的市民们替他们完成了这件任务,而且比他们预想得干得更漂亮。 “去王宫?大使馆?还是铁穹堡?现在不论什么地方,防御肯定都很薄弱,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莱曼思索:“圣国还有舰队停泊在附近的港湾里,总兵力超过两万人,都是海军中的精锐,其中还有超凡者和持有遗物的人。如果他们登陆星临城,那这次起义恐怕会被镇压。” 康拉德大惊失色:“那可怎么办?” “既然如此,”斯黛拉说,“我们就去码头——” “斯黛拉,你身后!”米拉尖叫。 斯黛拉转过身。莱曼速度更快,瞬息间就融入阴影之中。 宣教长从绞刑台的活板门洞口里爬了上来。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指甲扣在木板上,刺耳噪音令人牙酸。 “居然没死?这么命硬?!”康拉德大惊失色,急忙将盗贼公会众人护到身前。 斯黛拉从腰间接下一只布袋,甩出一把铁钉。只听见“啪啪啪”雨点般密集的声响,铁钉如同愤怒的蜂群咬向宣教长。 他肥胖的身躯摇晃了一下,却并未倒地,简直就像不知疼痛的铁人一样。 莱曼骤然自他身后的阴影中浮现,宛如一缕不灭的黑暗幽灵。猩红光芒一闪,他手起刀落,宣教长的脑袋高高飞起。 奇怪的是,他的脖子并没有喷溅出鲜血。当那颗硕大的头颅“砰”的落地,他的身躯竟然还屹立在那里,甚至……还会动! “啊啊啊!他变成丧尸了!”听过许多恐怖故事的康拉德首先想起的就是不死丧尸。 此时此刻,同样惊慌失措的哀嚎和尖叫在广场上此起彼伏。 众人举目四望,只见那些倒下的市民和士兵们居然一个个站了起来。他们瞳孔扩散,表情呆滞,有些人缺了半个脑袋,有些人脖子折断,有些人甚至腿都折了,却还是能蹒跚地向前走动。 他们反扑向戴面具的市民们。还活着的士兵怔愣了一会儿,随即意识到这些“死而复活”的家伙是自己阵营的,哪怕其中有许多人在不久之前还跟他们举刀相向。 广场上的形势瞬间逆转。高歌猛进的民众转眼间就被士兵和丧尸逼得连连后退。 斯黛拉急忙操控起附近的金属去攻击那些会动的尸体,然而无济于事。尸体即使丢了脑袋,断了四肢,依旧可以活动。甚至连他们断掉的肢体也能到处乱爬! “能操控尸体的超凡能力?!”斯黛拉骇然,“圣国里还有这一号人物吗?” 此情此景忽然勾起了莱曼回忆。他在维尔娜公主的陵墓里见过同样的状况! 不是那七个小矮人——他们是被莱曼的“童话公主”所唤起的。莱曼所指的是他和冷山公爵的侍卫们遭遇石像鬼攻击的时候,那些爬起来和石像鬼战斗的骸骨。 同样都是“死而复活”的尸体,同样都是帮助冷山公爵那一方。 难道说……这是冷山公爵的超凡能力? 当时冷山公爵特意让他的护卫戴德里克带着远见之镜下墓,并随时跟他汇报。莱曼还以为他是不放心护卫们。现在想来,那难道是为了通过远见之镜的力量远程操控墓中的尸体? 莱曼朝国王大道的尽头望去。摩尔塔利亚的王宫就屹立在大道彼端。他相信如果站在王宫最高的塔楼上,一定可以看见中央广场。 “是冷山公爵。”他说,“他能操控尸体。” 斯黛拉骇然:“他是超凡者?我从来不知道!” “那他可藏得真不错。”莱曼后悔起没有用灵视之镜观察过冷山公爵。他因为担心总是戴眼镜被人发觉不对劲,所以很少在人前这样做,结果错失了观察冷山公爵的机会。 斯黛拉咬了咬嘴唇:“我去王宫!只要杀了阿方索,他的超凡能力自然就能解除了!” 莱曼沉吟:“那我也去好了。菲奥雷枢机应该也在王宫里。我本来想多刺探些情报再动手的,可事到如今,留他的性命也无用了。” 他转向盗贼们:“你们留在这里,协助市民们战斗。” 说着,他不知从什么地方抖落出一大堆东西,什么镜子啦、断剑啦、宝石啦、腰带啦…… “这些遗物借给你们用。不会用的话……” 莱曼抬起手。一只乌鸦落在他的胳膊上。乌鸦盯着盗贼们,大声说:“傻瓜!” “嗯,乌鸦会说话。它会告诉你们怎么用这些遗物的。” “傻瓜!”乌鸦又喊道。 科内利斯的脸抽搐了一下:“好吧,交给我们!” “我们也去!”康拉德嚷嚷起来,“肯定有什么是我们能做的吧!” “与你们无关!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多嘴!”英格丽德柳眉倒竖,“回你们的老鼠窝去!” 康拉德愤愤不平:“什么嘛!我康拉德率领耗子帮纵横星临城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其他孩子大声附和:“就是!我们也可以战斗!” “不要因为年纪小就看不起我们!” “战争中哪里分什么小孩大人!” 英格丽德抽出鞭子:“再啰嗦我抽你们!” 莱曼按住她的手。 “我这里倒有一件任务想交给耗子帮的年轻豪杰们。” 听到这个了不起的超凡者称自己为“年轻豪杰”,康拉德忍不住骄傲地挺起胸膛。 “最好是重要的任务!鸡毛蒜皮的小事我可不干!” “当然是非常重要的任务了,事关星临城的存亡。”莱曼说,“请你们去能看见的海的地方,然后……” 他细细说出自己的要求。康拉德越听眼睛瞪得越大。 “就这样?”他纳闷,“这样真能阻止圣国舰队吗?” “当然。”莱曼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笑意。 康拉德心中顿时生出一种伟大的责任感。“好!包在我身上!” “我替你们开路!”科内利斯说。 他们向彼此点头,作为饯别的信号。既然会再度见面,那就不需要道别了。 斯黛拉拢起斗篷,向国王大道的尽头飞奔而去。影子先生人如其名地化作一道暗影,也朝同样的方向飞速潜行。 第188章 我是谁? 第188章 我是谁? 王宫最高的塔楼上,冷山公爵阿方索眯起眼睛,眺望陷入混乱的国王大道。 喊杀声、惨叫声、哀鸣声顺着风飘进他的耳朵。方才一度溃败的圣国军队在死而复生的亡者的协助下再次集结,维持住了阵线。 双方如同两股海潮凶猛地撞击在一起,先是不分轩轾,可很快民众就开始节节后退。圣国军队的阵线朝前步步推进,胜利的天平又一次向这边倾斜。 民众们终于意识到他们在做无用功。亡者不知疲倦、没有疼痛,可以一直战斗下去,直至身躯化作齑粉。不论是圣国士兵还是星临城市民,一旦被杀死就会立刻变成亡者大军的一员。 “无名者”们杀敌越多,他们的敌人就越多。甚至他们自己死去后,还会化身为自己的敌人。 阿方索咧开嘴。一个残忍血腥至极的笑容在他脸上绽放。 忽然,圣国军队的阵型突然被撕开了一角。一个戴银色面具、披黑色斗篷的娇小人影突围而出,朝着王宫飞奔而来。 阿方索的身体像被电击了似的,猛地震颤了一下,紧接着,一股极度的兴奋涌上心头。 “你终于来了,真正的无名者。”他轻声对着风说,“来吧,让我领教一下你的本事!” 他转身走下塔楼。忠诚的侍卫戴德里克和亲卫队成员正在塔下等候。 “无名者要来了。”阿方索大步流星地前进,头也不回地说。亲卫队匆忙追上他的脚步。 “我立刻派人去阻截!”戴德里克说。 “不。放她进来。我亲自对付她。” “那太危险了,公爵大人!还是让亲卫队……” 阿方索打断年轻侍卫:“难道你觉得我不是她的对手?” 戴德里克嗫嚅:“呃,我不是那个意思,您的超凡能力何等强大,肯定能战胜那个无名者的……” “这就对了。”阿方索扬起唇角,“你去地下冰窖,把‘那件东西’取来。” “遵命……”戴德里克十分不安,好像阿方索要他去做一件极为邪恶、极为亵渎的事。 阿方索心不在焉地捋了捋自己的头发,心思已经飞到了接下来的战斗上。 来吧,无名者。让我们一决胜负。只有胜利的人才有资格统治这个国家。 * 斯黛拉站在王宫恢弘壮丽的大门之前。再度回到这个地方,她不由感慨万千。 她以为王宫肯定会被重兵把守,她必须突破重重围困才能杀进王宫,获得与阿方索交手的机会。 然而,宫门此刻却大敞着,卫兵也不见踪影,整个王宫完全处于不设防状态。 影子先生从她脚下的阴影中浮现,从平面的影子凝聚为立体的人。 他吹了声口哨,一只栖息在宫殿屋顶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过来,围着他叽叽喳喳叫着些什么。 斯黛拉早就觉得影子先生搞不好能和动物交流,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菲奥雷枢机在王宫东翼。冷山公爵在觐见大厅。”影子先生说,“他命令卫兵放你进去,很有可能布下了什么陷阱等着你自投罗网。” “我想也是。但既然他邀请我了,不回应可是很不礼貌的。” 影子先生抬手送走麻雀,掏出一面小圆镜交给斯黛拉。 “这是聚光之镜,它的光芒可以净化不死生物,虽然不知道对超凡能力是否起效。发动口令是‘要有光’。” 斯黛拉充满感激地接下聚光之镜。 “那么阿方索交给你了。我去找菲奥雷枢机。” 说完,影子先生连道别的话都不说一句,便再度潜入阴影之中。 斯黛拉深呼吸三次。 父王,母后,亚斯特,我回来了。我来为你们报仇了! 我曾发誓要让阿方索血债血偿,现在我来兑现当初的誓言了! 她踏进宫门。但她没有直接走进宫殿,而是先发动“炼金术士”。 瞬间,她的胸口冒出无数条蓝色的、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半透明细线。它们向四面八方延伸开去,每一条细线都连接着一件金属物品。 斯黛拉找到向上方延伸的一条线,它与宫殿屋顶上的雄鸡风向标连接在一起。 她握住那根细线,朝它施加力量。她可以轻易把风向标熔化成铁水,或是塑造成别的形状,又或是把它拔下来。但她没有那么做。她拉动细线,让牢牢固定在屋顶的风向标将她的身体“拉”向空中。 阿方索肯定会在王宫里布置陷阱,她可不能老老实实进去。况且如果他的超凡能力真的能操控死者,那么她杀的人越多,反而对阿方索越有利,因此她要避免对卫兵下死手。 她飞上屋顶,踩着瓦片奔向觐见大厅方向。 等抵达大厅正上方,她再度牵动那根连接风向标的细线。这次她将风向标整个拔了出来,操控它高高飞上天空,然后—— 轰! 风向标挟千钧之势砸向屋顶。巨大的响声伴随着尘埃升空,屋顶被砸出一个大洞。 斯黛拉牵动连接风向标的细线,“推动”它,减缓自己下落的势头,缓慢地降落到地面。 是国王与王后举行朝会、接见使臣和请愿者的地方,是王宫最富丽堂皇的殿堂。可现在,大理石地面上堆满碎石乱瓦,雄鸡风向标歪着脖子嵌在砖缝里,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一队穿着木甲、手持黑曜石长枪的卫兵在她前方列阵,枪尖直指斯黛拉,犹如冰冷黑暗的森林。 在他们后方,属于国王的宝座上坐着冷山公爵阿方索。他身披宝蓝色披风,头戴镶嵌银钻的“碎星冠冕”,手肘支在膝盖上,好整以暇地望着从天而降的刺客,仿佛他才是觐见大厅的主宰。 斯黛拉勃然大怒:“阿方索,给我滚下来!你也配坐在那里?!” 阿方索微微一笑:“我是摄政公爵,为何不能坐在这里?你又是谁,敢我发号施令?” “我就是无名者!” “哦,无名者。”阿方索笑意更盛,“区区一个不知其名的刺客罢了,我为何要服从你的命令?” “你——!” “拿下她!”阿方索喝令道。 亲卫队阵型变为圆弧状,将斯黛拉围在中央。 斯黛拉扫视着这群年轻人的面孔。她对他们中的许多人都很熟悉,从前她和阿方索还很要好的时候,经常在亲卫队的陪伴下去首都的各处游玩。有几个人她甚至还记得名字。 “你们都是摩尔塔利亚的好男儿,为什么要帮助这个可恨的卖国贼?” 亲卫队员毫不动摇:“公爵大人的命令就是我们的使命。” 斯黛拉不跟他们废话,右手探入腰间布袋,五指张开向前猛力一甩。数十枚铁钉如暴雨般泼洒而出。 铁钉在脱离她手掌的瞬间仿佛活了过来,在空中划出密集的黑色轨迹。每一枚都精准地找到了目标——肩膀、手腕、膝盖、脚踝…… 斯黛拉尽量不攻击他们的要害,以防他们死去后被阿方索控制。活人会因为疼痛而畏怯,死人可是不会恐惧的。 闷哼声此起彼伏。亲卫队员纷纷跪倒在地,铁钉深深嵌入他们的关节缝隙,剧烈的疼痛让这些训练有素的战士一时间连移动都做不到了。 “现在投降,我就饶你们一命!”斯黛拉宣布道,“大家同是摩尔塔利亚国民,何不团结起来对抗卖国贼和侵略者?” 她的指尖微微颤动,那些嵌入敌人身体的铁钉便开始缓慢地旋转,像是一颗颗正在拧紧的螺丝。 受伤的亲卫队员们发出压抑的痛呼,鲜血从伤口中渗出,浸透了绣着白山家徽的罩衫。但他们依然没有后退。他们用棍棒和盾牌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即使连站起来都困难,却还是像一堵墙一般挡在王座之前。 一声轻笑从大厅深处传来。 那笑声像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每一个人的脊背缓缓爬上后颈。斯黛拉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寒。 阿方索从王座上站了起来。 他穿着为加冕典礼准备的华服,披着象征他领地的蓝色斗篷,衬得他年轻英俊,不知情的人恐怕真会把他认作一位年轻的君王。 他的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那种笑容却不包含任何温度,像是戴着一张微笑表情的假面具。 “真是令人感动的同胞之爱。”他缓步走下台阶,每一步都从容不迫,靴跟敲击石阶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但你有没有想过,无名者,这份仁慈恰恰是对他们最大的残忍?” 斯黛拉的瞳孔骤然收缩。 阿方索拔出剑。那是一把黑曜石打造的长剑,锐利无匹,虽然不如钢铁那般具有柔韧性,但胜在不会被无名者所操控。 他缓步走到亲卫队后方,站在戴德里克身后。 “呃啊!”戴德里克发出一声短促而骇人的惨叫。他低下头,只见一截黑色的剑尖从胸前刺出,鲜血自剑刃滴落。 “公爵大人……” 阿方索拔出剑。年轻忠诚的侍卫的剧烈抽搐了一下,眼睛失去了光泽,瞳孔扩散成浑浊的灰白。然而他的四肢却以一种不自然的僵硬姿态活动着,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猛地提了起来。 斯黛拉胃里一阵翻涌。 “你的超凡能力,果然是操控死者……”她喃喃说,“现在我明白了。博物馆事件发生时,亚历桑德罗枢机临死前指着那名馆员,好像在指认他就是凶手。可那也是你做的吧?当时亚历桑德罗枢机已经死了,你操控他的尸体,诬陷那名馆员,目的就是为圣国制造一个战争借口……” “非常聪明。”阿方索傲然道,丝毫不以自己的行为为羞耻,“你这么清楚博物馆那天发生的事,你果然也在场,对吗?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阿方索紧接着又是第二剑,刺死了又一名亲卫队员。而死去的戴德里克立刻将枪尖转向他的同伴。 很快,觐见大厅中便又多了两具会动的尸体。 剩余的受伤亲卫队员直到这时才感到发自内心的恐惧。他们愿意为主君肝脑涂地,可是变成不死生物?被自己的同袍杀死,或是杀害自己的同袍? 他们挣扎着想要爬离这个恐怖的范围,眼中满是绝望与哀求。阿方索低头淡漠地看了他们一眼,勾了勾手指。 三名化为活尸的亲卫队员大步流星走上前,挨个了断了他们的性命。 几秒钟过后,死去的亲卫队员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面向斯黛拉。 “你这个疯子!”斯黛拉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铁钉在她的意志控制下从尸体体内飞出,悬浮在她周身高速旋转,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他们是你的部下!你怎么能做这种事!” “他们对我宣誓忠诚了。难道这份忠诚会因为死亡而减退吗?” 阿方索张开双臂。他那不会疼痛、不会畏惧、永不后退的死亡军团高举着武器,朝斯黛拉步步进逼。 “死亡从来不是忠诚的终点,无名者。尸体比活人更听话,不会抱怨,不会恐惧,不会在关键时刻因为求生本能而退缩。你不觉得这才是完美的士兵、完美的臣民吗?” 他向前迈了一步。 “那些胆敢反抗我的,就杀死他们好了。当他们死去,我会再度唤起他们。死多少人都没关系。因为我将统治一个对我永远忠诚的国度。这就是我的超凡能力——【冥府统帅】!” “丧心病狂的疯子!”斯黛拉破口大骂,“你那根本不叫统治!你只是在跟一群尸体玩过家家罢了!” 现在她有些明白为什么阿方索要和圣国合作了。如果拂晓教会的聚光之镜可以净化不死者,那么世界上最能克制阿方索力量的就是圣国。 一旦圣国成为阿方索的盟友,就再也没有什么人能阻止他了! 斯黛拉咬紧牙关。她必须做出反应。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猛然合拢,十指交叉握紧。 嵌在地板里的雄鸡风向标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它开始拉伸、变形、延长,像一条铁灰色的蛇在空中蜿蜒游走。转瞬之间,它就变成了数十枚铁镣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向那些化作活尸的亲卫队员。 铁镣铐精准地缠上了他们的四肢和,将他们死死地束缚住。活尸不会再死一次,即使脑袋被砍掉也还是能活动,斯黛拉只能尽量让他们失去行动能力。 手脚被束缚的活尸一个接一个倒在地上,却还是在扭动,宛如一条条蠕动的蛆虫。 “哦?”阿方索挑了挑眉,语气中带着一丝真切的赞赏,“很聪明的战术,无名者。” 斯黛拉没有理会他的评价。她又射出几枚铁钉。阿方索的速度快得惊人,他抓起亲卫队员的木盾挡在自己面前。铁钉“啪啪啪”钉入木盾之中。 这时,觐见大厅右侧的偏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一股冰冷腐朽的气息从门后涌出。 斯黛拉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一种无名的恐惧如电流蹿上她的脊背。 一个男人从门后的阴影中走了出来,走进了金碧辉煌的觐见大厅之中。 斯黛拉看清了那张脸。 她的世界一瞬间陷入死寂。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身量修长,穿着白色的军礼服,肩上披着象征摩尔塔利亚的红色金边披风。 他的面容称得上英俊,线条分明,长发漆黑如墨。如果不是皮肤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灰白,如果不是他的脖子上缝了一圈黑线,如果不是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如今浑浊一片,他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位刚从战场归来的年轻将军,一位俊美潇洒的尊贵王子。 他在距离斯黛拉二十步的地方停下了。 斯黛拉头晕目眩。阿方索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我拜托骑士团把他的尸体运回来了。”阿方索的语气中带着一种残忍的愉悦,“修复他花了我不少功夫,毕竟连头都被砍掉了。但成果还不错,不是吗?我还指望他能参加我的加冕典礼呢。” 斯黛拉没有说话。她甚至没有在意阿方索在说什么。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凝聚在面前那个身影上。那个教会她骑马的人,那个把她抱起来让她得以摘到树上苹果的人,那个偷偷给她带父王母后不许她看的糟粕小说的人,那个在她扭伤了脚后把她背回家的人。 她的……坠落的星星…… “亚斯特……”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那个名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尸体没有回应。他沉默地站在那里,等待着主人的命令。 阿方索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斯黛拉的每一个反应,像是在欣赏一出精心排演的戏剧。他缓缓走到亚斯特尸体旁边,伸手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 “亚斯特王子生前是一位非常出色的战士。”阿方索志得意满地说,“剑术也好,马术也好,我都不如他。更不如他深得士兵们的爱戴。说实话,我很嫉妒他。小时候我一直以为他会当国王,而我当他的臣下。谁能想到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呢?命运可真是讽刺啊!” 炽盛的怒火一瞬间点燃了斯黛拉的理智。 “闭嘴!”她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来。 阿方索笑了。他等的就是这一刻——无名者的面具终于出现了裂痕。 “动手!”他对尸体下令。 亚斯特的尸体猛地抬起头,以远超活人的速度朝斯黛拉扑了过来。 斯黛拉下意识地想用铁钉迎击,可当她操控铁钉浮起时,立刻放弃了这个想法。 铁钉变形成细密的铁丝,织成一张细密的防护网。 尸体的拳头砸在了铁丝网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铁丝网剧烈地颤动起来,发出刺耳的巨响。斯黛拉忍不住后退了半步,双手颤抖不已。 她明明是可以反击的。她可以将铁丝变形得更细,像锐利的钢琴线一样切断尸体的四肢,这对她来说轻而易举。 但那是亚斯特。她不能……她怎么可以伤害亚斯特? 铁丝网又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尸体的第二拳砸落。斯黛拉咬了咬牙,后退拉开了一段距离。 阿方索站在后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有趣。”他拖长了语调,“大名鼎鼎的无名者,面对一具尸体就手软了?因为他是摩尔塔利亚的王子吗?无名者还真是爱国啊。又或者是因为,他是你的什么人呢?” 他再度前进一步。 “为什么不摘下你的面具呢?为什么不说出你的名字呢?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斯黛拉咬牙切齿,眼睛中的怒火几乎要化作实体。 “你或许不知道,我对尸体的操控可以精细入微,除了能让他们战斗之外,还能做些别的事。” 阿方索动了动手腕。尸体放下拳头,后退半步,行了一个极为优雅的宫廷礼,动作流畅标准,宛如一位活生生的贵族。 “只要给他化化妆,遮去那些伤口和尸斑,他看上去就和活着没两样。我可以让他一直陪着你。只要你肯归顺我。” 阿方索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不仅亚斯特,那些死去的人,我都可以让他们回来!” 亚斯特的尸体又是一拳砸来。铁丝网竟被他砸出一个洞,同时,亚斯特的拳头也被铁丝扎得血肉模糊。他已经不再流血了,他的血肉泛着死亡的色泽,露出其下惨白的骨头。 “住手,亚斯特,快住手啊!”斯黛拉无助地喊道。 她不想伤害自己的哥哥,但是只要她不投降,亚斯特就会不断进攻,然后不断地伤害他自己。 “亚斯特,杀了她!”阿方索命令道。 斯黛拉节节后退。“炼金术士”再一次凝聚铁丝,让它们一边缠绕上亚斯特的右腕,一边深深固定在地板上,束缚他的行动。 亚斯特用左手拔出腰间的黑曜石长剑,一剑斩落自己的右腕,继续朝斯黛拉冲来。 斯黛拉的眼睛被泪水模糊了。她几乎看不清眼前的景象了。 就在这一瞬间,斯黛拉的手触碰到了怀中一个坚硬的物体。 影子先生给她的聚光之镜。 亚斯特的尸体已经欺近她面前,黑曜石的剑锋上倒映出她戴着面具的脸。 斯黛拉的手探入怀中,握住了那面镜子。镜框由纯银铸成,刻满了拂晓教会的圣徽和祷文。镜面冰凉,其中似有光芒在流动,一道裂纹横亘其上。 阿方索的笑容在看到那面镜子的瞬间凝固了。 “聚光之镜。”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波动,“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从哪个高阶圣职者手里抢来的?” 斯黛拉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镜面,自己被裂纹所撕碎的倒影。 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的是一帧帧破碎的画面。 她在地下通道中跋涉,仆人和护卫们为她断后。她和小老鼠一道逃出星临城,在荒野中跋涉。她和盗贼公会、耗子帮的流浪儿们在旅店里谈笑风生。她参加了威廉明娜的婚礼,编织出一顶漂亮的花冠。 她看见《星临城码头的清晨》在中央广场被高高举起,金色和红色的天平狮子旗在每一条街道飘扬。她听见人民的歌声响彻整座城市,不屈的怒吼在天空回荡。 “活着的人……”她喃喃自语,“为了活着的人!”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紫色的眼眸中所有的动摇和痛苦都被一种决绝的光芒覆盖了。 然后她举起了镜子。 “要有光!” 镜子瞬间迸发出的骄盛夺目的光芒,比正午的烈日还要耀眼,比最纯净的白雪还要刺目。 光芒如潮水般席卷了整个大厅。 阿方索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下意识地捂住眼睛。 那些活尸侍卫沐浴在光芒中,宛如被投入熔炉的蜡像,皮肤、肌肉、骨骼层层消融,化作飞灰在空中飘散。 亚斯特的尸体也站在光芒之中,那张与斯黛拉极为肖似的面孔在强光下缓缓地模糊、融化。在最后一瞬间,他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做出了一个几乎可以称为微笑的弧度。 然后他散作漫天的光尘,像萤火一样在大厅中徐徐飘落。 镜面上最后一丝光芒缓缓敛去,又多出一道裂纹。大厅中重归寂静,黯淡的天光透过彩窗,照亮满地的狼藉。 阿方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放下胳膊,看着消散于无形的活尸们,苍白英俊的面孔因惊骇而扭曲,再也不复先从容与优雅。 斯黛拉抬起头看向他。 银色面具遮挡了她的表情,可他依旧能看见她的眼睛。那双紫色的,和亚斯特一模一样的眼睛。 “你问我是谁。好问题!” 斯黛拉一个箭步冲向阿方索。 曾有许多人问过她同样的问题:你是谁? 她回答过很多次。一开始,她的回答是摩尔塔利亚的公主,国王与王后的女儿,北方诸国最美的明珠。 可是她的国家沦陷了,她的父母死去了,她的脸被烈火烧伤,再也不是那颗最美的明珠了。 她变成了星临城的斯黛拉,七灯城的斯黛拉。再后来,她谁也不是了,她变成了无名者。 同样的问题回答了一遍又一遍。她从国土的一侧跋涉到另外一侧,又原路返回。这场漫长的旅程过后,她终于找到了答案。 “我是——星临城的斯黛拉!” 她摘下面具,露出被烧伤毁去的面孔。 阿方索刹那间被那恐怖的伤痕所震慑,一时间竟没有将她的脸和记忆中那位美丽的女孩联想在一起。 “我是——摩尔塔利亚的国民!” 银色面具在她手中扭曲、变形,凝聚成一把又细又长的尖刺。 阿方索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嘴唇在颤抖。 “我是——天平狮子的女儿!” 尖刺直挺挺刺入阿方索胸口。他朝后倒了下去,后背撞在通往王座的阶梯上。 第189章 天使 第189章 天使 阿方索的身体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根细长的银刺洞穿了他的肺叶。鲜血同时从伤口和他的嘴里喷涌而出,一瞬间就将他的华服染成暗红。 斯黛拉一抖手腕,拔出银刺。血液被离心力甩脱,在空中划出血弧。她缓步上前,站在阿方索倒下的位置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咳……咳咳……”阿方索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口中喷出细碎的血沫,“你终于还是……摘下面具了……” 他嘴角一弧,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瞧瞧你的脸,斯黛拉……曾经的,北方诸国的明珠……变成现在这种样子……” “都是谁害的呢?”斯黛拉冷冷问。 “哈哈哈哈……”阿方索虚弱地大笑起来,每一声笑都像是带走了他的一丝生命力。 “为什么?”斯黛拉问道,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中显得异常清晰,“为什么要这么做?” 阿方索已经变得有些飘忽、无法聚焦的视线移动到了斯黛拉脸上,似乎没明白她的问题。 “你做的一切。”斯黛拉咬牙切齿,“杀害你的亲人,背叛你的国家,屠戮你的人民,难道就只为了这个王座吗?” 她伸手指向他身后的那张金灿灿的、铺着红色天鹅绒的座椅。 阿方索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王座。他破碎的胸腔中涌出一股低沉的笑声,好像斯黛拉问了一个愚不可及的问题。 “不然呢?你是在……故意装傻吗,斯黛拉?” 斯黛拉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张王座……本来合该属于我!”阿方索笑意更盛,“我的母亲是是先王唯一的后嗣,是第一公主,本该由她来继承王位……但是因为那该死的习惯法,女儿和女儿所生的儿子都没有继承权……王位最终传给了她的堂兄弟,也就是你的父亲……所以我要夺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他仰起头,笑容越发讽刺。 “现在好了,你杀了我这个大叛徒,变成国民的英雄了……那些愚蠢老百姓肯定会拥戴你成为新的女王……你来继位也好……不论是你,抑或是我,那该死的习惯法最终都会被推翻……你还得谢谢我呢……” 阿方索的笑声渐渐平息下来,他盯着斯黛拉的脸,试图在她伤痕累累的面庞上找到震惊、同情或者动摇的痕迹。但他什么都没找到。他不禁有些失望。 斯黛拉微微倾身,目光直视着他逐渐黯淡的眼睛。 “你说我在装傻。其实装傻的是你吧,阿方索。”她说,“什么推翻古老的习惯法,什么让女儿和女儿所生的儿子也能继承王位——这只是你的借口吧?” 她缓慢地、一字一顿地说:“你只是单纯想要权力和地位而已。你的出身恰好成给了你一个完美的理由。就算你不是公主的儿子,就算你和王室没有半点血缘关系,你也还是会做同样的事,只不过会找别的借口来让你的行为合理化。” 阿方索嘴角上扬。他已濒死,失血过多让他的皮肤苍白如纸,衬得嘴角鲜红的血迹愈发醒目。 他逐渐涣散的瞳孔深处,燃起了最后一簇狂热的火焰。 然后,他开始放声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没错,正是如此!你说得完全正确!咳咳……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歇斯底里、狂放无羁,鲜血随着他的笑声喷涌而出,洒在大理石台阶上。但他浑不在意。他笑得浑身颤抖,不停抽搐,整座觐见大厅都回荡着那令人不寒而栗的声响。 “权力、财富、地位、荣耀……谁不想要?谁不想要?!坐在那个椅子上,戴着黄金和宝石,俯瞰所有人,让整个世界都臣服在你的脚下……那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妙的感觉!凭什么你们有的东西我不可以有?我也想要!就这么简单!就这么简单!” 阿方索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翻了个身。 他的血液几乎流尽了,皮肤呈现出死人一样的灰白。有那么一瞬间,斯黛拉以为他的“冥府统帅”可以对他自己使用,让他即使死亡也能化作活尸。 他右手扣住台阶,艰难地将自己挪上去。他用令人难以置信的意志力,拖着自己已经彻底崩坏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向上爬。白色大理石台阶被他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终于,他的手攀上了王座扶手。红色天鹅绒坐垫上摆着一只镶嵌无数水晶的黑曜石冠冕。 “王冠……”他喃喃地说,声音已经轻得像一阵风,“我的碎星冠冕……” 他抓住王冠,花了很长时间才把它举起来。小巧的王冠的重量对于他这样一个濒死的人来说过于沉重了。他的手腕不住颤抖,好几次几乎要脱手掉落。最终,他将王冠戴在了自己头顶。 王冠微微歪斜,压住他凌乱的头发,边缘磕在他的眉骨上。他伏在王座上,鲜血渗进坐垫里,和红色天鹅绒融为一体。 斯黛拉缓步登上台阶,踩着满地的鲜血走到阿方索身边。 “有件事忘了告诉你。”斯黛拉平静地说,“那顶‘碎星冠冕’是假的。路茨部长是我们的人。” 阿方索的眼睛瞪大了几许。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咳咳”的声音,接着便戛然而止。 光芒从他眼睛里消逝,他瞳孔扩散,变得浑浊。现在他身上唯一在闪光的东西,就是假王冠上无数熠熠生辉的水晶。 斯黛拉站在原地,看着那具歪斜的尸体。“冥府统帅”最终没能让他死而复生。 大仇得报,她应该感到开心才是,可不知为什么,她只感到深沉的悲哀。 她既笑不出来,也哭不出来,就好像亚斯特的尸体灰飞烟灭的时候,阿方索的笑声戛然而止的时候,她的灵魂也有一些东西跟着一起消逝了。 背后传来脚步声。有人闯进了觐见大厅。 斯黛拉转过身。 * 莱曼沿着阴影飞速移动,经过王宫的花园和回廊,最终来到东翼。 这里是专门接待贵客的迎宾馆,现在则是菲奥雷枢机专用的临时办公所。与其他地方不同,这里被圣国士兵重重守卫。 莱曼不禁有些可惜,路茨部长和他的本体还在飞奔回星临城的途中,否则他大可以用路茨的身体大摇大摆走进去。 嗯,过了今天,路茨的身份大概也不能用了吧?连宣教长和枢机主教都死了,一个小小的研究部长还活着未免不合情理。就让他顺便壮烈成仁好了。 莱曼融入阴影,潜入东翼宫殿之中。在一间布置奢华的祈祷堂内,他找到了菲奥雷枢机的身影。 这座祈祷堂原本可能是起居室,但被改造成了供拂晓之神信徒参加宗教生活的场所。阿方索登基后就要改信拂晓之神,因此才会如此改建宫殿。 菲奥雷枢机正跪在临时搭建的祭坛前,双手交握,对着祭坛上的太阳圣徽低声诵读赞美太阳的经文,请求拂晓之神降下神罚,制裁那些不知忏悔的罪人(此处特指星临城的“刁民”)。 莱曼正想现身,却忽然想到,菲奥雷既然是异端分子,那么他和剩下的那名异端没准有什么关联。莱曼现在还不清楚最后一人的身份,那么不妨诈菲奥雷一下,看看能不能诈出什么情报。就算没诈出来,至少也没有坏处。 于是他缓慢地从阴影中现身,凝聚为实体。 菲奥雷立刻便注意到了他。他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跳起来,下意识地握住怀里的什么东西,可能是武器。 他张开嘴,正要呼叫守卫,莱曼却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安静。 “别嚷嚷,菲奥雷,我是你的同伴。”他故作从容地说,“我是被派来保护你的。” “同伴?保护?”菲奥雷脸上出现了一闪而过的困惑。他打量着莱曼,试图将这个黑漆漆的、怎么看都不像好人的家伙和“同伴”联系在一起。 莱曼继续说:“现在星临城局势紧张,上面很担心你的安危。我们在拂晓教会内布下的棋子所剩无几,可不能出差池。” 他等着菲奥雷卸下伪装,露出真面目。然而菲奥雷在短暂的迷茫后,眼睛里旋即迸射出愤怒的火焰。 “谁跟你是同伴,你这狡猾卑鄙的邪教徒!竟想腐蚀我吗?!” 他的怒火货真价实,怎么看都不像是伪装出来的。 难道搞错了?莱曼纳闷。路茨,你的名单到底对不对啊?别死了还坑我一手…… 又或者是我的话术不对?如果安多内拉是黑日教团的奸细,那菲奥雷没准也是。 “行了,菲奥雷,这里又没别人。”莱曼尽量用闲话家常般的语气说,“教主大人很关心你的工作进展。她叫你办的事你办成了吗?” “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这肮脏的邪教徒!休想诋毁我的名誉!” 菲奥雷现在的表情可以说是极端嫌恶,极其愤怒,就好像看到一团蛆虫在他眼前蛄蛹似的。 他提高声音,厉声喊道:“卫兵!” 门外传来纷乱的脚步声。祈祷堂的大门被轰然撞开,一队全副武装的骑士蜂拥而入。其中有不少人莱曼都瞧着眼熟。 菲奥雷伸出一根干瘦的手指,指向莱曼:“抓住他!” 骑士们面面相觑,眼睛里满溢着困惑,剑尖一会儿偏向菲奥雷,一会儿偏向莱曼,不知该不该服从命令。 “抓住谁,枢机阁下?”一名骑士壮着胆子说,“这位美丽的公……我的意思是,这位黑衣先生,我们真的要,呃……” 菲奥雷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们。“你们也被邪教徒迷惑了吗?!” 莱曼懒得同骑士们纠缠,直接丢出玛格丽特。“陪他们耍耍!” 无眼的洋娃娃飘浮在半空中,长发四散开去,如同悬在海水中的浓密海藻。 骑士们哪里见过这等邪物,被惊得连连后退。玛格丽特发出阴恻恻的笑声,就连莱曼都听懂了它的意思:我打不过大邪神,还打不过你们吗? 轰—— 洋娃娃的黑色长发像鞭子一样击出,速度快如闪电。前排的几个骑士被当胸击中,径直朝后飞了出去,撞上后排的骑士。他们就像被击倒的保龄球一般依次倒下。 惊天动地的巨响中,菲奥雷枢机转身就跑。祭坛侧面有一扇小门,他一闪身便钻入门内。 莱曼不由分说追上去。那道小门通往一座宴会厅。此刻厅内空无一人,桌椅摆放整齐,铺着一尘不染的白布。 菲奥雷一边跑一边扒拉宴会厅中的椅子,将它们丢往身后,试图拖慢追逐者的脚步。但莱曼直接融入阴影,轻而易举地避开了障碍物。 他在距离菲奥雷一步之遥的地方现身,左手揪住枢机主教白袍的衣领,将他狠狠掼在地上。 菲奥雷惨叫一声,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当他恢复神智时,脖子上寒意森然——一把猩红的匕首已经抵上他的皮肤,刀刃红光闪烁,似乎随时准备吞噬他的性命。 “老实交代,你到底是谁派来的!”莱曼恶狠狠地威胁道。 “卑鄙的邪教徒!”菲奥雷骂骂咧咧,“你杀了我吧!我的灵魂将升上天国,沐浴神的荣光,而你将永堕地狱,在业火中受无尽的折磨!” “还搁这儿装呢!”莱曼不跟他客气,一刀洞穿了他的左手掌。 鲜血飞溅!菲奥雷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痛得几乎昏厥过去。 “说!你的主人到底是谁!” 菲奥雷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狠狠瞪着莱曼,仿佛在用眼神诅咒这个黑衣邪教徒。 “我的主人当然是全能的拂晓之神!你们这些肮脏的邪教徒,休想用狡猾的舌头扰乱我对神的忠心!” 莱曼将滴血的匕首抵上他的喉咙。这家伙嘴竟然这么硬,死到临头都不肯说实话? “那你就去死好了。”莱曼发出低沉的笑声,“我会切掉你的舌头,把你一片片切碎,你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肌肉是怎么从骨头上剥离的!” 菲奥雷一瞬间露出恐惧的眼神,但那恐惧旋即被一种狂乱所取代。 他额头冒出冷汗,瞳孔因兴奋而逐渐放大,脸上的肌肉不停抽搐,嘴唇向上咧去,露出牙齿,似乎想笑,但那笑容诡异狰狞,根本不是正常人做得出来的。 “神会奖励我的忠诚!”他的语气充满狂热,仿佛一位虔诚信徒在临终前看到圣人和天使前来迎接自己,“我将在祂的天国中获得永生,我将凭自己的虔信成为祂座下的天使,让祂的旨意晓谕四方,让祂的怒火荡涤世间……” 他的右手摊开了。一只空瓶子从他掌心滚出来,骨碌碌地滚到墙角。 “死亡为邻”突然在莱曼脑中炸响。 “小心,莱曼!”卢纳斯特吼道,“他刚刚喝了什么东西!” 一定就是在他逃跑时趁机喝下的。莱曼立刻松开手,朝后方一跃,拉开和菲奥雷之间的距离。他现在一听到“喝了什么”就有点应激。 “不会又是你的什么神血吧!” “不是啊!我没感应到!”卢纳斯特委屈地喊道。 菲奥雷脸上青色血管凸起,令他的面孔变得无比骇人诡异。他张开双臂,仰头望向天花板,声音中满是狂喜。 “神啊!蒙您的恩赐,我将为您净化这个亵渎之地!” 菲奥雷的皮肤开始皲裂,宛如冰裂缝不断蔓延,每一条裂缝中都迸射出光芒,仿佛他的皮肤是一层外壳,其中包裹着某种极为炽热、极为光明的东西。 他的眼珠在光芒中融化,血肉在炽焰中扭曲。那光芒填满了每一寸空间,整个宴会厅亮如夏日白昼的正午。 莱曼本能地向后跃去,在半空中他试图融入阴影。然而他落地的瞬间才惊觉,这座宴会厅中里已经没有阴影了。 墙壁、石柱、长桌,所有物体的暗面都被这股诡异的光芒吞噬殆尽。 菲奥雷已经不复人形。 他的身躯膨胀到了常人的三倍高,六只巨大的翅膀从他背后伸展出来,每一只都覆盖着纯白的羽毛,在光芒中微微颤动。羽毛间隙中长满了蠕动的眼球。 最下方的一对翅膀遮蔽了他的脚,中间的那对翅膀形如弯曲的手臂。最上方的那对翅膀则环绕着三张脸。 正前方的脸是菲奥雷原本的面容,此刻正微笑着,双眼紧闭,神态安详。左边的脸悲悯哀伤,右边的脸则怒不可遏。 三张脸的三张嘴同时张开,声如洪钟:“圣哉!圣哉!圣哉!” “妈耶真是要命啦!!!” 莱曼头皮发麻。这玩意儿可比什么血肉触手怪掉san多了! 他猛地伸出手,五指张开对准半空中的“天使”。 ——重力操控·发动! “天使”巨大的身躯猛地向下一沉,重重砸在长桌上。木屑飞溅。六只翅膀狼狈地拍打着试图撑起身体。 有用!莱曼心中一喜,正准备加大力量将它彻底压在地上—— “天使”左边那张哀伤面孔的眼睛亮了起来。 刹那间,莱曼感觉自己和“重力操控”之间的联系被切断了。不,准确地说他仍然可以使用这个超凡能力,他可以让自己飘浮在空中,也可以让别的东西被狠狠按在地上,但他无法对“天使”使用这个能力。 他无法选中“天使”! “天使”六翼振动,庞大的身躯再度升空。六只翅膀舒展开来,羽毛下方乱转的眼珠同时对准莱曼。 嗡—— 一道夺目的光芒从眼珠中射出。莱曼已无法融入阴影,急忙将之前储存起来的敏捷属性取出,一口气释放。 敏捷灌入四肢百骸,世界在他眼中骤然变得缓慢。 他朝后方跳去,下一瞬,他方才所站的地面就被光线烧出一道漆黑的焦痕。 “这玩意儿怎么还有镭射眼啊!!!版权警告!!!” 第二道、第三道光线接踵而至。它们从左右两个方向射来,形成两道交叉火力。 莱曼单手撑地后翻躲过两道光线,落地瞬间又弹射而起,在半空中扭动脊背,又一道激光堪堪从他身下掠过。 他储存在敏捷属性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早知如此,当初就应该多储存一点。不过现在说这个也迟了! 当最后一点敏捷耗尽时,莱曼感觉整个世界突然恢复了正常速度,而一道激光正直直地射向他的面门。 他翻滚着躲到一根石柱后面,大口喘息。激光击中石柱,碎石飞溅,地动山摇,石柱在连续不断的激光攻击下不断崩解。莱曼藏不了多久。 “卢纳斯特!你那个召唤星光biu一下弄死所有怪物的能力呢?”莱曼想起了海角监狱事变那晚的情形。 “那可是我攒了好几百年才攒出的大招!你以为是烤面包随时都能烤一个出来啊!” “啊?难道不是?!” 莱曼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自己的超凡能力和遗物。 他的“重力操控”不知为何无法对“天使”使用,也许“天使”也拥有某种程度上的无效化能力?那么其他的超凡能力呢? 精湛演技——对战斗无用。 以血溯源——派不上用场。 童话公主——天使怎么可以攻击公主呢,谁来评评理啊! 神偷怪盗——“天使”身上有什么东西能偷吗? 灵体支配——他倒是可以随时解除附身,逃之夭夭,一具木偶而已,丢了就丢了。但是这个“天使”不除,待会儿就要飞到外面大开杀戒了。 属性储存——敏捷已经用完了。 大部分遗物他都交给盗贼公会了,现在手上还能用于攻击的就只剩圣剑“天穹真理”。 不,还有办法。上次招募艾瑟为第六使徒后,他获得了一次升级超凡能力的机会,但一直没有使用。他可以现场升级! “邪神之书,我要升级‘属性储存’!” 属性储存升级后的“属性流转”,可以将属性分配给他人使用,或是让一种属性转化为另一种属性。 莱曼闭上眼睛,将意识集中在用于储存属性的透明指环上,然后强行将他之前储存的所有属性转化为敏捷。 与此同时,他分出一部分心神,“降临”在遥远的圣城,那位囿于监牢的使徒身边。 * 圣城。重生之泉最底层黑牢。 艾瑟从潮湿的稻草床上猛然坐起来。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黑牢中无所事事地养伤,偶尔和隔壁的马沃大主教聊天,生活极其无聊。不论是拂晓教会还是神秘组织都没有联系他,这让他不禁觉得自己是不是被遗忘在了世界底层的角落。 可就在刚才,影子先生的呼唤突然在他耳边炸响,震得他一个激灵。 “艾瑟,帮个忙!” “去审判庭的仓库里取一件遗物!” “十万火急,速回!” 第190章 艾瑟的协助 第190章 艾瑟的协助 “影子先生?”艾瑟对着虚空轻声唤道。 “我在你的神之匣里放了两件遗物,你用它们去审判庭仓库拿我要的东西!拿到之后,你就不用回监狱了。” 虽然看不见影子先生的面孔,但他急切的语气却听得一清二楚。连他那样的超凡者都束手无策,想必是遇上了莫大的危机。 艾瑟打开神之匣,果不其然发现多了两件遗物——影子戏法、洞启之刃。 他瞳孔地震。洞启之刃,这不是普瑞队长丢的那件遗物吗!当初为了找它,他们费了多少功夫,在监狱岛的森林里七进七出,被乌鸦啄,被熊追,被典狱长骂…… 搞了半天,它从一开始就被影子先生抢走了! 艾瑟此刻胸中有千言万语想对影子先生“亲切诉说”,可想了想还是咽回了肚子里。破坏团结的话少说为妙。 影子先生飞快地将两件遗物的用法告诉了他。艾瑟取出影子戏法披在肩上。霎时间,他化身成了如影子先生一般的幽邃暗影。 原来影子先生那遁入阴影的能力是这件遗物带来的吗?那么他自身的超凡能力是什么呢? 艾瑟一边思索着,一边走到牢门前,依照影子先生传授的办法,笨拙地用洞启之刃划破自己断肢那边的肩膀。 牢门无声开启。艾瑟收好洞启之刃,小心翼翼地踏出门外。他现在出入监狱如入无人之境,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让他心情极为复杂。 不,现在不应该想这些,赶紧拿到影子先生需要的东西才是最重要的。他的生命正受到威胁,自己怎么还拖拖拉拉的…… 他融入阴影之中,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飞快潜行,转瞬之间就脱离了重生之泉,来到了圣城的街道上。 他溜过建筑投下的影子,藏匿在行人的脚边,从一处阴影穿梭到另一处阴影,终于抵达高耸的“正义之剑”。 仰望这座他曾经进出过无数次的白塔,艾瑟心中一阵唏嘘。上次他来到这里,还是拂晓之神虔诚的审判官,可现在他已经成了深渊之主的信徒。 艾瑟压抑着内心的不安和愧疚,潜入白塔之中。他一路上行,来到位于高塔上部的一处房间。这里就是审判庭的仓库,储藏着重要的书卷和由审判庭保管的遗物。 仓库自然是加了锁的,但无人看守。现在审判庭人手紧张,连守卫都松懈了。艾瑟如法炮制用洞启之刃开启门锁,悄悄溜进房间内。 一排排书架和储藏架犹如整齐的波涛排列在仓库内,每一件物品都编了号。不清楚编号规律的人恐怕会迷失在无尽的数字之中。但艾瑟对影子先生要找的那件东西非常熟悉——事实上,当初就是他亲手把那东西放进仓库里的。 他迅速找到那件遗物,将它塞进神之匣,接着蹑手蹑脚离开,谨慎地将门关上,恢复门锁。 现在他该去哪儿呢? 影子先生说他可以不用回重生之泉了,可艾瑟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重生之泉很快就会发现他失踪,接着他的通缉令就会贴满大街小巷。整座圣城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曾经身为高级审判官和圣务枢机的他,先是沦为阶下囚,马上又要变成通缉犯。命运可真是讽刺啊。 不论如何,还是先逃离圣城。也许可以投奔某一位教内的兄弟姐妹? 艾瑟这样想着,融入阴影之中,刚下台阶,就听见脚下传来数人的脚步声。 他急忙躲进角落,确保自己不会被发现。 几名高级审判官的身影出现在台阶转角处,其中赫然有着首席审判官艾尔哈特。他们应该是正准备去顶层开会。 “怎么突然要召开会议,艾尔哈特大人?”一名高级审判官问道。 首席审判官神色凝重,发白的眉宇间盘踞着厚重的乌云。“刚刚收到克雷朗·贝拉克斯审判官的汇报,星临城发生了大规模暴动。” “暴动!”几位高级审判官惊呼,交换着诧异的视线。 暴动?阴影中的艾瑟挑起眉毛。 影子先生可没提起这事,但是用膝盖也能想到,影子先生、多雷安团长和斯黛拉公主都在星临城,暴动肯定是他们的手笔。 原来他们齐聚在星临城,是为了发动起义,排除圣国的势力吗?深渊之主的这一步棋,又有怎样的意义呢? 首席审判官说:“宣教长大人生死未卜,路茨部长下落不明,城内一片混乱。” “啊,生死未卜,那大概率就是死了……”审判官说,不知是在为同袍哀悼,还是在暗自窃喜,上面的人死了,下面的人就有更多晋升的机会了。 他们一边说一边拾级而上。艾瑟为了听得更清楚,也潜伏在阴影中悄悄跟上去。 “我已秉明圣座陛下。圣国舰队已经出动,协助镇压暴动。” “噢,如果是圣国舰队,那就没问题了。” 圣国舰队如今除了少数驻留圣城的舰船外,几乎全部集中在了摩尔塔利亚海域。舰队有超过两万名士兵,舰队司令阿德里安·穆雷拥有“怒海争锋”的超凡能力,是无可置疑的海上霸主。 以舰队的军事力量,让士兵登陆作战,足以镇压暴动。即使暴动规模过大,只需让舰队封锁港口,在陆上围困城市,断绝粮草,不出半个月星临城就得投降。 必须把这件事告诉影子先生!艾瑟心想。 首席审判官接着说:“圣座陛下有命,安魂大弥撒要提前到明天举行。” “明天?”一位高级审判官惊呼:“难道不该取消吗?虽然教会为大弥撒准备了很久,但现在还是星临城的事比较紧要吧!” 另一位高级审判官说:“我听说大弥撒本该配合冷山公爵的加冕典礼,在同一天举行。为何要提前呢?现在局势这样混乱,就算不取消,也该延后吧?” “或许是因为冷山公爵加冕无望了?”有人冷笑,“他说不定也在暴动中死了呢。再说了,摩尔塔利亚百姓如此痛恨他,就算他没死,能不能顺利举行加冕典礼,也还是个未知数。” “圣座陛下是希望用大弥撒来安抚人心吧?我们身在圣城的人对星临城鞭长莫及,能做的就只有祈祷了。现在战事不利,所以才要提前举行……” “是啊是啊,还是提前举行比较好。”其他人跟着赞同。 首席审判官说:“不过这也是个好消息。因为大弥撒的缘故,圣座陛下将会实行大赦。艾瑟·奥罗兰也在大赦名单之中。” 啊?我吗?艾瑟突然听见自己的名字,不由一惊。他竖起耳朵,不落下半个字。 “那可真是太好了!不知奥罗兰能否官复原职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首席审判官说,“他杀害大团长安多内拉是事实,但安多内拉不是异端叛徒吗?圣座陛下虽然并未言明,但显然也是偏向奥罗兰那边的。他特意下令释放奥罗兰,允许他参加明天的大弥撒。我已派人去重生之泉为他办理手续了。” 审判官们喜形于色。“这可真是太好了!” 对的对的……不对!艾瑟悚然一惊。他现在是不是应该立刻返回监狱?否则等首席审判官的手下一到,发现牢房里空空如也…… 既然得到了赦免,那他就不必逃亡了,甚至有机会重新回到教会。也许这样对他、对深渊之主的计划更有利? 奇怪,他怎么开始优先为深渊之主考虑,自然而然地当起内鬼了? 几名审判官的脚步声消失在顶层会议室中。艾瑟急忙遁入阴影,以他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往重生之泉赶去。 他前脚刚踏进牢房,把“影子戏法”和“洞启之刃”塞进神之匣,后脚牢房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艾瑟抚平凌乱的头发,往稻草上一躺,假装自己刚被吵醒。他伪装起来也是莫名变得越来越熟练了…… “进来!” * 星临城王宫。 “影子先生,东西我已拿到。圣城已得知星临城暴乱消息,圣国舰队即将登陆。圣座赦免我的罪行,命我参加明日的安魂大弥撒,我打算暂且留下……” 莱曼躲在石柱之后,艾瑟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响起。 圣城这么快得知星临城的动向倒不奇怪,几位随行的审判官手里都有和审判庭联络的远见之镜。圣国舰队确实是个麻烦,不过…… 大弥撒又是怎么回事?莱曼离开圣城前就知道圣座打算举行安魂弥撒,可为何时间提前了?因为星临城的缘故吗? “莱曼!!!你怎么可以把我的洞启之刃给那家伙用!!!”卢纳斯特在莱曼脑海里声嘶力竭。 “不然呢!你想我们两个都死在这里吗!”莱曼吼回去。 “给我!我来替你挡着!”卢纳斯特越发急切。 “哇那可真是太谢谢你了!”莱曼无动于衷。 石柱在这一刻彻底炸裂,碎石和尘埃漫天而起,莱曼的身形暴露在“天使”的万目注视之下。 他拔出“天穹真理”,同时将自己先前储存的所有属性都抽取出来,将它们通通转换为敏捷。 他感觉到身体的重量在减轻,与此同时,他的反应速度和移动速度在不断攀升。 天使张开六只翅膀,所有的眼珠一齐转向莱曼,激光暴雨再次降临! 密集的光束之中,莱曼身形一晃,倏然消失不见,只留下一道残影。 他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激光的缝隙之间辗转腾挪,仿佛在刀尖上跳舞,时而贴地滑行,时而腾空翻转,每一次转向都精准得像是经过了千百次计算。他甚至利用宫殿的墙壁作为跳板,在垂直的墙面上奔跑,逐渐接近“天使”。 天使的三张脸同时转向莱曼。正面那张安详的面孔嘴唇微微颤抖,吐出一个词:“亵渎神明!” 左侧愤怒的脸发出咆哮:“窃取圣物!” 右侧悲伤的脸流下泪水:“罪孽深重!” 六只翅膀同时扇动,“天使”以与庞大身躯完全不符的速度冲向莱曼。 莱曼指向“天使”,宣读了它的罪行:“长得太丑!” ——属性流转·发动! 莱曼在一瞬间将所有储存起来的属性灌注到“天使”身上,并将它们转化为体重! 轰! “天使”直挺挺地坠落了下来。它左边那张脸的眼睛亮了起来,试图取消加诸自身的超凡力量,就像之前它使“重力操控”无效化一样。然而它根本做不到这一点! “果然没错!它只能取消那些被认为是‘负面’的力量。属性流转转移到它身上的属性是‘正面’的力量,它无法拒绝!” 莱曼朝天使丢出那件他让艾瑟取来的遗物。 ——恋人的绞索! 绞索在空中自动扩大,自行匹配“天使”的尺寸,将其牢牢套住。 同时,莱曼冲到宴会厅窗边,将“恋人的绞索”的另一部分丢出窗外。 一只乌鸦倏然飞过,叼住绳索。 “飞吧!” 乌鸦振翅而去,空中飘落几片黑色羽毛。 “天使”身上的绞索骤然收紧。三张脸发出混杂着痛苦与愤怒的尖啸,三种声音叠加在一起,震得宫殿的彩色玻璃窗齐齐炸裂。 恋人的绞索虽然原则上可以勒死任何生物,但是审判庭认为它难以使用。毕竟当绞索套牢后,只有另一半绳索快速远离,才能勒死目标。这在战场上并不实用,于是审判庭一般只拿它作为镣铐,防止犯人逃跑。 但是莱曼能够驱使动物,恋人的绞索在他手中就可以化身为致命的利器! “天使”痛苦地翻滚着山峦般庞大的身体,三张脸大张着嘴,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了。它知道使它痛苦的就是那根绞索,可它却无法解下那东西! 它的两只最长的翅膀弯曲起来,无数个眼球对准了自己的身体。 轰! 激光如暴雨倾泻!蛋白质被点燃的焦臭味弥漫在空气中。“天使”的身体被它自己烧灼出无数个血洞,血肉边缘泛着焦黑,凌乱的羽毛融化成半凝固的黏液,粘在伤口周围。 而那根绞索,完好无损。 “天使”用最后的力气挣扎抽搐了一下,不再动弹了。它身上的羽毛开始片片剥落,落地后竟像石头一样碎裂。无数颗眼球啪啪坠落,砸在大理石地砖上,变成一摊黏稠的烂泥,仿佛熟透的果实掉下枝头,在地上砸烂。 菲奥雷的三张脸逐渐融化,仿佛遇到高温的蜡像。三张脸逐渐融合,变回了菲奥雷原本的面孔。 他胸口以上还保持着人类的形态,胸口以下已经完全化作不成形状的肉泥。可饶是如此,他还是保留着一口气。 莱曼踏着满地融化的血肉走到菲奥雷面前,嫌恶地抓住他的头发,逼迫他和自己对视。 “说,你的主人究竟是谁!” 菲奥雷的眼睛似乎已经看不见了,他的目光无法聚焦在莱曼脸上,而是涣散地望着虚空。 “我只……侍奉……真神……” “哪一个真神?!” “天上……真正的……” 这句话耗尽了菲奥雷最后的力气。他痉挛了一下,再也不动弹了。 莱曼松开手,让他的身体倒回满地血污之中。 《邪神之书》未竟召唤就出现在莱曼手中。 【任务:异端审判】 【目标:肃清背弃真神的异端(2/3)。】 奇怪,菲奥雷到死也不承认自己是异端,但任务进度的确增加了。他嘴未免也太严了。 又或者,菲奥雷的认知和常人不同?在他看来,他真的在侍奉“唯一真神”,而在世人眼里,那其实是个邪神? 剩下的那个异端又是谁呢? 莱曼叹了口气。现在思考这么多也没用,还有许多事要做呢! 他重新披上“影子戏法”,把黏糊糊的“恋人的绞索”收进神之匣,遁入阴影逃离宫殿,朝觐见大厅快速潜行。 外面的走廊上布满了黑色的细线,如同一张张细密的蛛网。骑士们被细线缠绕裹挟,连连惨叫。所有的细线汇聚到玛格丽特身上,那正是它的头发。 “继续玩吧!”莱曼挥挥手。 一踏进觐见大厅,他就知道斯黛拉也结束了战斗。阿方索了无生气的尸体伏在王座上,戴着那顶假碎星冠冕。他到死都坐着加冕为王的梦。 “影子先生!”斯黛拉回过头。 莱曼飘然降落在王座之前,嫌恶地看了一眼阿方索的尸体。 “这家伙死后,你就可以继位了。”莱曼说。 “是吗……”斯黛拉不置可否,神情黯淡。 “对了,这东西给你。”莱曼从神之匣里掏出真正的碎星冠冕。 斯黛拉接过冠冕,上下左右仔细端详。和阿方索那顶假的相比,它实在有些寒酸,根本不像王室的珍藏。 “谢谢您,但我已经不需要这东西了。”她把冠冕还给莱曼。 “阿方索费尽心机找来碎星冠冕,却也没当成国王。能不能当上国王,和戴什么王冠其实没多大关系。”斯黛拉有些怅然,“这个东西是星星的碎片,也许对您更有用吧。” “你真不要吗?”莱曼问。 斯黛拉摇摇头。 莱曼也不逼迫她,收起碎星冠冕。 就在这时,宫殿外闪过一道耀眼夺目的电光,数秒钟后,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在他们头顶炸响。 “发生了什么事?”斯黛拉捂着耳朵,那声惊雷让她耳鸣了好半天。 莱曼冲到宫殿之外。城市的天空不知何时乌云密布。乌云是从大海的方向而来的,风势也逐渐变大,由于储存了许多体重,莱曼险些被风吹得飘起来。 虽说这季节是暴风雨多发的时节,但天气这样突兀转变,显然不合自然规律。要么是盗贼公会的人使用了“天象图腾”,要么是…… “这里有没有什么地方能看到海?”莱曼回头问斯黛拉。 “王宫最高的塔楼可以。” “我们走!” 斯黛拉领着莱曼登上王宫东侧的塔楼。他们并不知道,不久之前阿方索就是在这里唤起死尸的。 站在塔楼最顶端的瞭望台,朝一边可以看到中央广场,另外一边则能望见星临城的码头,更远出就是一望无垠的大海。 此刻,海面变成了墨汁一般的颜色,波涛汹涌,不时有电光垂直自云中落下,划出扭曲的光线。 咆哮的海面上,无数条扬着白帆的船正朝码头聚集。虽然周围惊涛骇浪,可那些船却似乎分毫不受影响,反而劈波斩浪地前行。 有些速度较快的船只已经在码头附近的海岸上登陆。 “圣国舰队?”斯黛拉眯起眼睛。 “嗯。那应该是舰队司令阿德里安·穆雷的超凡能力——‘怒海争锋’。”莱曼说。 第191章 古老誓约 第191章 古老誓约 星临城。中央广场。 英格丽德一鞭子抽在一名死而复生的圣国士兵身上,鞭子的蛇牙直接咬碎了他的脸孔。 在她身后,盗贼公会成员操控着嗜血的植物,卷起几个活尸,把他们远远甩出去。 对付圣国士兵的活尸,他们没什么心理负担,反正是敌人,既然能杀第一次,那就能杀第二次、第三次。 可面对星临城市民的活尸,他们就下不了手了。不久之前大家还是并肩作战的伙伴,现在却要损毁对方的尸体,要么就是被对方的尸体啃死。 “可恨的阿方索!”英格丽德将鞭子挥舞出残影,“卑鄙的阿方索!无耻的阿方索!我要把你们……啊!” 她甩飞一名圣国士兵的活尸,那家伙在空中解体,断肢七零八落地掉下来,差点儿砸中人群中的科内利斯。 “小鬼们跑出去了吗?”英格丽德高声问。 “已经……跑出去了……”科内利斯气喘吁吁,衬衣好几处都撕破了,沾染着点点血迹,“我来帮你!” 他拿着影子先生借他的“伟大牺牲”,跳到英格丽德身边。暗红色的血液凝聚为锋利的剑刃。 越来越多的活尸向中央广场聚集。除了那些原本就死去的,还有更多活尸的受害者也在超凡力量的作用下“起死回生”。 活尸将活人围得水泄不通。包围圈逐渐缩小,越来越多的人被尸潮淹没。 眼看尸潮即将吞没中央广场最后一片陆地时,所有的活尸齐齐停了下来。 英格丽德握紧鞭子,尚且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突然,最前面的一排活尸像断线的木偶般瘫倒下去。 后排的活尸也跟着倒下,宛如有一把无形的镰刀割过。活着的人还站在原地,望着满地的尸骸,一时间中央广场静默得如同坟墓,只有乌鸦停在绞刑架上大声鸣叫。 “他们……他们死了!”有人率先叫出来。称呼已经死去的人“死了”,委实有些奇怪,但此刻没人去计较他的错误。 只有控制活尸的超凡者死去,这些活尸才会恢复原状。也就是说…… “阿方索已经死了吗?” 霎时间,欢呼声如同潮水淹没了中央广场,并以这里为中心,沿着街道向城市的每个角落蔓延。 人们庆祝着、哭泣着,将斧头、锄头、干草叉和缴获的刀剑高举过头顶。刀刃上映出无数张满是尘埃、血污和泪水的脸。 绞刑架被推倒了,惊飞了一群乌鸦。木屑溅了一地,被赤脚的人群踩过去,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盗贼公会的成员们拥抱在一起。科内利斯收起了“伟大牺牲”,坐在处刑台的边缘喘气。为了发动这件遗物,他失血过多,现在头晕脑胀,手脚发抖。 英格丽德递过来一个水袋。他感激地接过,一饮而尽。 “斯黛拉和影子先生成功了。”她说。 “所以,星临城解放了?”科内利斯不确定地问。 “我也不知道。圣国应该还有兵力吧,我们……” 话音未落,突然有一群市民冲进欢庆的人群之中。他们作水手和码头工人打扮,有些人身上还带着伤。没受伤的人架着受伤的同伴,一瘸一拐地分开人群,含混不清地嚷嚷着什么。 仿佛凯旋的庆歌中混入了一丝不和谐的杂音。这群人像是躲避猛兽一般,慌不择路地逃跑。 起初科内利斯以为他们是被活尸所伤,可当他们接近后,他终于听见他们在喊些什么。 “他们来了!” “圣国舰队!他们在海滩上登陆了!” * “快点!快上来!” 星临城码头附近的一处海崖,耗子帮的孩子们陆陆续续登上最高处。 在这个位置可以将码头尽收眼底,更远处的海滩和岬角也一览无余。康拉德曾带领他们到这个地方观赏码头。 故地重游,孩子们不由地感慨万千,心情激荡。 第一次到这里时,他们还未曾见过星临城的码头。后来,他们看到了那幅流传数百年的名画,才知道画中风景是何等栩栩如生。现在他们再一次登临此地,是因为被赋予了重任。一群小小的耗子,也可以拯救大大的城市。 他们站在崖边,一点儿也不害怕高处,只顾着东张西望。可惜今天天公不作美,天空阴沉沉的。要是再晴朗一些,那该有多美啊! “啊,老大,你快看!”米拉指着大海惊呼。 康拉德将目光从码头里停泊的船只上收回,望向米拉所指的方向。 海天相接的地方,亮起了一点金色的光。那光开始很小,仿佛一座雾中的灯塔。可星临城的灯塔并不在那个方向崖? 很快,那光点就变大了。阴暗的天空之下,海平面上有金光正冉冉升起,让人不禁以为是太阳今天第二次升起。 这片康拉德看过无数次的大海,正在发生他前所未见的怪异变化。 海面在升高。这和普通的涨潮不同,涨潮之前会先退潮,可是现在,海水以违背自然规律的速度开始迅速上涨,浪涛冲击着海湾的防波堤,转眼间就吞没了远处的沙滩。 停泊在码头的船只随着海浪剧烈起伏,就好像它们正航行在波涛汹涌的深海之中。许多正在船上工作的水手惊慌失措地逃下了船,码头工人也意识到情况不妙,不顾工头的怒吼丢下手中的活儿。 人群像群集的蚂蚁一样,飞快地撤向高地。 浪头一个接一个地砸过来,仿佛被某种意志驱使着,精准而暴烈地砸向码头。 乌云从天边翻涌而来。怒号的阴风犹如海上女妖不祥的吼叫,把耗子帮孩子们吹得东倒西歪。 天空霎时间黑得犹如夜晚,只有海平线上的光芒依旧炽烈。 黑沉如墨的海面上,桅杆如森林般一根接一根地竖起来。 “船……”康拉德的声音细得像蚊子,“有船!” 他看见了高悬在桅杆上的旗帜。那些旗帜散发着夺目的光芒,上面绣着的正是金色的太阳圣徽! “是圣国舰队!” 两百条战舰乘风破浪而来! 船身两侧的长桨整齐划一地切入海水,依照越来越快的节律飞速摆荡,激起白色的浪花。 甲板上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圣国士兵,他们甲胄在太阳圣徽旗帜的光芒下闪闪发光。 浪涌毫不留情地砸向码头和栈桥。停泊在那里的商船像玩具一样被高高抛起,再重重落下。有些较小的渔船已经被掀翻,转眼间就碎成了漂浮的残骸。 然而,圣国舰队在怒涛之中破浪前行,却平稳得像是行驶在和风徐徐的湖面上。它们周围似乎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为舰队阻挡了激荡的波涛。 “那是什么……?”康拉德震惊得无法动弹,只能喃喃自语,“那究竟是什么?” * 圣国舰队。“天使之触”号。 这是一艘体型远超同侪的巨舰,三层甲板高耸如山,船首的撞角犹如海怪狰狞的长牙。 它稳稳地行驶在惊涛骇浪之中,任凭风浪在它周围如何咆哮翻卷,船身都纹丝不动。 船首的甲板上站着一个身披金色斗篷的身影。那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蓄着络腮胡,蓬乱的红褐色头发结成许多条发辫,在海风中狂舞。 “司令官!现在是否要登陆?”大副在剧烈的涛声中大声问。 中年男子一言不发地颔首。 他就是圣国舰队总司令阿德里安·穆雷,拥有“怒海争锋”的超凡能力。他能召唤风暴和海潮攻击敌人,而在他支配的领域之中,己方的舰队却能毫发无损,士兵亦将获得超乎常人的士气和力量。只要他身在圣国舰队之中,这支舰队就是毫无疑问的海上霸主。 随着大副一声令下,舰船开始为登陆做起准备。行驶在最前方的几艘穿已经冲过了防波堤。他们往码头放下跳板,有些士兵甚至等不及跳板搭好就翻身跃下。 一些还滞留在港口的码头工人试图阻挡士兵。士兵们登陆后立刻训练有素地结成阵型,先是后方弓箭齐射,接着前排持盾,中排持矛,列阵推进。转眼之间,那些尝试抵抗的人就被那严密如同绞肉机的阵型吞没了。 活着的人开始溃退,从码头退向广场,从广场退向各条街巷。 * 海边悬崖上。康拉德望着一艘接一艘出现的舰船,心几乎凉了大半。 他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船,这么多士兵!他们真能打得过吗? 但是他既然来到这里,就不是为了失败而归! 耗子帮的康拉德肩负拯救城市的重任,绝不会因为目睹了圣国海军的严整军容就退怯! “看我的!” 他从怀里取出影子先生交给他的东西——一枚用海螺做成的号角。 临行前,影子先生嘱咐他:“去看得见大海的地方吹响这只号角。” 康拉德望着被圣国舰队填满的大海,将号角举到嘴边。 呜———— 悠长嘹亮的号声瞬间响彻整个海湾。 明明声音不大,却浑厚有力,竟压过了咆哮的狂风和怒吼的海浪。 那号角声如同来自极为遥远的地方、极为古老的时代,回荡在天宇之上。 已经登陆的和尚在甲板上的士兵都听见了这绵长的一声,不由惊愕地抬起头四处张望,寻找是什么声音震慑了他们的灵魂。 康拉德忽然产生了一个有些荒谬的想法:大人们都说大地是个圆球,如果这号角声无止境地向前奔行,是不是能绕过大地一圈,从他身后再度涌来呢? * 圣国舰队。“天使之触”号。 总司令阿德里安·穆雷也听见了那一声悠长的号角。 他在风中眯起眼睛,搜寻声音的源头。他很快就注意到港口附近的海崖上似乎有什么人。 “拿望远镜来!”他命令道。 他的侍从立刻为他送上黄铜望远镜。阿德里安·穆雷将望远镜举到眼前,对准海崖。 “一群小孩儿。”他低声说。 大副凑到他身边:“想必是星临城的小鬼跑到海边来玩了。” “玩?这种时候?” 不知为何,穆雷司令内心异常地不安。这十分不对劲。他人在最熟悉的海上,正在发动“怒海争锋”,举目四望,前后左右都是友军。这里是被他所支配的领域。他有什么可不安的呢? “司令!后方有舰船出现!” 桅杆顶端的瞭望手呼喊道。 “嗯?是友军吗?”穆雷司令问。派遣到摩尔塔利亚海域的舰队已经全部在这里了。虽说还有少量舰队留守圣城,但是他没听说他们被派来支援。 “不清楚!对方没有亮出旗帜!” 穆雷司令转向后方。 在密密麻麻的圣国舰队的后头,海平线之下,出现了一根桅杆,上面光秃秃的,没有任何旗帜。 桅杆渐渐上升,一艘漆黑的舰船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那艘船并不庞大,和穆雷的“天使之触”号这样的巨型桨帆船无法相提并论,但是它外形怪异,在看到它的瞬间,不祥的预感便如同潮汐在穆雷内心涌起。 “那是……那难道是……” 漆黑的舰船越来越近。 穆雷将望远镜对准了那艘漆黑的船。圆形的镜片之中,他看见那艘船的船身上覆盖着铁甲,海浪撞击在船身上,化作白色的泡沫。 船上看不见水手的身影,唯有船头立着一名身材高挑的战士。他浑身上下覆盖着黑色的甲胄,连面孔也被狰狞的头盔遮挡,犹如一个游荡在海上的幽灵。 黑甲战士的脑袋微微一动,朝穆雷的方向望过来。明明相隔如此遥远,穆雷却无端地确信:他看见我了! 穆雷丢下望远镜,朝大副吼道:“让所有舰船调转方向!敌袭!敌袭!——风暴舰队来了!” * 漆黑舰船的甲板上,黑甲战士屹立船头。 年轻的乔伊斯——海盗卡洛斯和裁缝安娜的儿子——任凭浪花飞溅在自己身上。 黑船驶过汹涌的暗色大海,犹如一把锐利的刀切开波浪。 “我听见了。”乔伊斯轻声说,“号角已经吹响,是时候兑现古老的誓约了。” 他高高扬起拳头,对大海发号施令: “风暴舰队,全体舰船听令,全速前进!支援陆地上的朋友!” 随着他的命令,黑船后方的大海中突然响起沉闷的轰鸣,仿佛有什么怪物正在海涛之下潜行。 接着,海浪高高溅起,又一艘黑船自水下升起,被波涛托举到海面之上。 然后是第二艘、第三艘……数不清的船只自风暴中现身。它们有的是大型桨帆船,有的是纤细的快速帆船,还有一些看起来根本不像船只,更像漂浮在海上的贝壳或是海螺。 一个又一个黑衣的水手爬上甲板。他们的面孔在雨和浪中模糊不清,可他们的呐喊却如同那一声号角般,久久回荡不息。 “玛蕾号,全速前进!” “塔拉萨号,全速前进!” “温特号,全速前进!” “珍珠号,全速前进!” “费拉利恩号,全速前进!” …… 最前方的黑色舰船上,年轻的乔伊斯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他将剑锋指向前方,仿佛要凭这一剑劈开海洋。 “赛勒恩号,全速前进!” 第192章 胜利号角 第192章 胜利号角 圣国舰队。“天使之触”号。 阿德里安·穆雷司令官放下了黄铜望远镜。现在已经不需要那东西,也能看清敌人的全貌了。 “……风暴舰队?!” 惊恐的低语在甲板上回荡。上至大副,下至普通水手,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望着海平线上陡然出现的那支黑色舰队。 身为在海上讨生活的人,他们对风暴舰队的大名自然耳熟能详。甚至有些人在漫长的航海生涯中,还曾不幸地同风暴舰队打过照面。 那支由幽灵船、海妖、怪物、海盗和异族人组成的恐怖舰队,一般不是只在深海游弋吗?他们打击的目标不向来是盗猎者吗?他们和圣国一直井水不犯河水,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穆雷司令官蓦然想起他最近听说过的一个传言:前不久风暴舰队在东海域现身,和一个神秘的邪教组织勾结在了一起。菲奥雷枢机联络他时说过,那个邪教组织就是策动星临城暴动的幕后黑手。 风暴舰队是被那个邪教组织召唤来的! 之前的自信逐渐从穆雷司令官脸上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原始的情绪——恐惧。 他站在旗舰船首,看向外海。狂风卷出来了无数雾霾和碎浪,雾与浪之间,有缥缈的歌声随风而来,在风暴中诡异得如同海妖诱惑水手的呢喃。 这可不是浪漫诗意比喻。阿德里安·穆雷司令官深知,风暴舰队中是真的有海妖的! 上百艘黑船乘风破浪而来!其中有一些船只和圣国舰队一样,是普通的桨帆船,只不过船身漆成了黑色,挂上了黑帆。 而其他的船一艘比一艘诡异。其中有风帆和旗帜残破的船只,像是传说中游荡在海上的幽灵船,或是从深海中打捞出来的废墟。还有闪着细碎磷光的巨大贝壳和海螺。 随着那些奇形怪状的船只接近,穆雷司令官看到许许多多黑点涌上了甲板。那是身披黑衣的水手。他们登上船头,攀上桅杆,亮出抓钩和武器,俨然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 黑色的船只排列成锥形阵,锥尖朝着圣国舰队的侧翼。 “放箭!”穆雷司令官下令,“放箭!烧!” 一波燃烧的箭雨从圣国舰队射向风暴舰队。其中一大半落进了海中,少数落在了黑船上,旋即被雨水和浪花所熄灭。那些泛着虹彩的贝壳则直接把箭雨弹开,连一点儿焦痕都没留下。 水手们发出笑声。滔天骇浪裹挟着笑声和歌声,开始朝圣国舰队逼近。 穆雷司令官暗叫不好。他的“怒海争锋”虽然能控制风向和海流,但是风暴舰队也是大海的支配者。双方相斗,大海究竟会将天平倾向哪一方?! “海洋与水手的主保圣人圣卡特琳娜,请护佑我们!” 伴随着这声虚弱的祈祷,风暴舰队的前锋和圣国舰队的舰船撞击在了一起! 黑船那狰狞的撞角直挺挺撞上圣国船只,顿时木屑飞溅,船身剧烈震颤,许多站在甲板边缘的水手直接跌入海中。甚至有些较小的船只在撞击之下直接解体,生生沉入海中! 穆雷司令官立刻操控海流,调转船只的方向,让它们船头朝向敌船,减少撞角的伤害。 黑船从圣国船只侧面滑过,两船呈平行之势时,黑船上的水手抛出抓钩。银色的抓钩划着抛物线,勾住了圣国船只的船舷。水手们一齐用力,将两艘船拉近。当双方的距离近到两船水手可以看清彼此的脸时,欢呼和尖叫取代了妖异的歌声。 风暴舰队的水手们拔出武器,以不可思议的姿态跳上圣国船只的甲板。 接舷战开始了! “放下刀网!”穆雷司令官下令。 圣国舰船从船舷两侧垂下防止敌人登船的网。然而这对风暴舰队来说不构成任何困难。因为更多的黑点从海中浮起,直接爬上了船身! 他们的上半身是人类,下半身则拖着长长的鱼尾,当离开水面后,那鱼尾化作了覆盖鳞片和半透明鱼鳍的双腿。 他们直接撕裂防止登船的刀网,以比人类更轻灵敏捷地速度登上船只。他们行走在暴雨和狂狼冲刷的甲板上,就像在海里游动一样轻松。 “啊啊啊啊!是人鱼族!” 圣国水手们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虽然他们一辈子都未必见过一条活的人鱼,但是每个人都听说过古老的传说:人鱼族是生活在深海的恐怖种族,他们崇拜从深渊里诞生的邪神,敬奉操控潮汐的恶魔。他们曾是人类的奴隶,在逃回海洋后,为了报复人类将无所不用其极! 双方短兵相接,喊杀声和惨叫声立刻响彻海湾。 圣国舰队中也有超凡者和持有遗物的人。短暂的劣势之后,他们各自发动能力,一时间,海面上火焰与冰霜齐飞,念诵声和吟唱声不绝于耳。 “不必害怕!”穆雷司令官的声音回荡在每一名士兵耳畔,与波涛共鸣,“圣国的战士们,不必畏惧邪恶的力量!日复一日的训练必不辜负你们!神与圣人们跟你们同在!随我一同杀回去!” 鼓舞人心的力量激荡在每一艘船的甲板上。“怒海争锋”给予穆雷司令官麾下战士们极大的士气与力量加成。战士们忽然间忘记了恐惧和怯懦,只觉得四肢百骸灌注了无穷的伟力,不论什么邪异妖魔都能斩于刀下! 优势的天平开始往圣国这边倾斜。穆雷司令官拔出他的武器,命令旗舰做好接战准备,因为他看见敌军的那艘领头的旗舰正向他驶来,船头的黑甲战士朝他竖起长剑,这是战士发起挑战的古老礼节。 就在这时,海面裂开了一道深渊般的巨口! 一头硕大无朋如同山峦的海怪从水下浮起。 一时间,穆雷司令官以为海中升起了一座岛屿。触腕从墨黑色的海水里一根接一根地抽出,每一根都有圣国桨帆船的主桅那么粗,吸盘密布。 海怪背上坐着三个没有化作人形的人鱼。她们上半身赤裸,长发如同水母的触须,泛着荧荧的蓝光。一个手中握着珊瑚打造而成的长矛,一个弹奏着镶嵌着绚丽贝母的竖琴,还有一个在用听不懂的语言放声歌唱。 穆雷听见了怪异的“哒哒”声,好像有什么坚硬的东西正在水下敲打着每一艘船的船身。 只听见“哗啦”一声,一只黑色的巨型螃蟹从水中浮起,覆盖着硬壳的八条腿插进船身木板之中,就这样爬上了一艘桨帆船! 水手们这辈子没见过那样大的螃蟹。它的背甲都有马车那么宽,八条腿细长得如同某种蜘蛛。蟹背上骑着一名人鱼战士,他一手握着操控巨蟹的缰绳,一艘握着白骨制的弯刀。 蟹钳张开来,只轻轻一挥,数十名水手便惨叫着跌进海里,只有血红色从水中逐渐扩散。 更多巨蟹从海水中浮起,加入战局。它们的蟹钳粗壮到足以钳断桅杆。 巨大的海妖把触腕探进浪底,像掀被子一样掀起一道接天的水墙。它朝圣国舰队扣了回去。船只瞬间倾覆! 离得较远的那些船逃过了巨浪的袭击,可紧接着便是从头顶狠狠砸下来的海妖触手。只一击,船身便从中间裂成两半,桅杆倒塌,船帆撕裂,海水灌进船舱。 风暴舰队的旗舰撞上了“天使之触”号。黑衣的水手们呼喊着陌生的语言,疯狂地跳上“天使之触”号的甲板,与圣国士兵战作一团。 刀光剑影之中,那名黑甲战士提着重剑,大步流星向穆雷司令官走来。 一般海上的战士很少穿着重甲,因为重甲会导致落水后不方便逃生。而那名黑甲战士却从头到脚都覆盖着漆黑的甲胄,只露出一双燃烧着冰冷火焰的蓝色眼睛。 风暴舰队的战士当然不害怕落水了。穆雷司令官心想。 他也举起剑,回应黑甲战士的挑战。 “我就是圣国舰队总司令阿德里安·穆雷。能否请教你的名字?” “乔伊斯·布兰科。”黑甲战士回答。 下一秒,双方的剑刃便碰撞在一起,发出令人胆寒的金属撞击声,在暴雨之中竟激起了点点星火! 一个是拥有“怒海争锋”的超凡者,一个是风暴舰队的顶尖战士,双方都拥有大海的庇佑,在剧烈摇晃的甲板上如履平地,丝毫不畏狂风和暴雨。 穆雷司令官大吼:“你也是人类吧?为何要协助海中的异族?” 乔伊斯发出一声轻笑:“你也是人类,为何要对你的同族挥舞屠刀呢?” 穆雷大怒:“跟你这种异端说不清!” 剑光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网,两人以人类难以达到的速度和力量挥舞着武器,朝对方发起刁钻的攻击,又格挡对方送回来的剑锋。 “拂晓之神,将您的力量赐给我!”穆雷司令官高声祈祷,“圣卡特琳娜,护佑我的灵魂!” 他一剑刺向乔伊斯,快如闪电,势如破竹! 乔伊斯侧身荡开他的攻击。 “哦,是吗?”年轻的战士笑了,“我更喜欢她被赐名之前的名字!也护佑我吧,葆琳修女!” 穆雷瞪圆了眼睛。这个异端怎么会知道圣卡特琳娜从前的名字?即使在教会之中,也只有热衷于研读经典的历史学者知道这种典故…… 闪电在天空中轰鸣,如同耀眼的枝状珊瑚落向海面。 圣国舰队的阵型碎了。两百条船变成了一百条,变成五十条,变成在火光与荧光之间狼狈逃窜的散兵。 圣国旗舰仍在,但穆雷司令官在战斗中落入下风。他周围的雨水不再回避他的身体,他脚下的甲板也不再平坦如地面,“怒海争锋”的力量似乎正在从他身上退去,就像退潮的海水…… 而乔伊斯的攻势则一次比一次猛烈。他仿佛拥有无穷的气力,在大海上根本不会力竭。 穆雷司令官被逼到了船舷边缘。 “撤!”他的声音终于变了调,“撤……” 他没说完。一只长满吸盘的触手从下方破水而出,刺穿了甲板! 纷飞的木屑之间,穆雷司令官身形踉跄了一下。触手立刻卷住他的身体,将他拖进海中! 乔伊斯走到他落水的地方,朝下方瞧了几眼。他轻嗤一声,无奈地还剑入鞘,向大海招了招手。 又一条触手自水中升起,搭在圣国旗舰的船舷上。乔伊斯登上触手,扶着庞大的吸盘。 触手离开甲板,托着他朝他的旗舰移动。他回头遥望逐渐下沉的“天使之触”号,嘴唇嗫嚅,像是念诵着什么难以辨明的祷文。 海面安静了一瞬。旋即,胜利的欢呼声取代了狂风的怒吼,席卷了整个海湾。 * 风暴逐渐止息。海浪变得平稳,雨水变得轻柔,咆哮的风暴慢慢化作和风细雨,洒向星临城的海港。 码头上残余的反抗者从掩体后面探出头,湿漉漉的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海面上,圣国舰队在溃逃。那些已经登陆的士兵不是被海里爬上来的怪物赶回海中,就是仓皇无措地向陆地上的人们投降。 风暴舰队没有追逐逃兵。黑船们收拢了阵型。海怪沉回水里,只露出半个头,如同光秃秃的岛屿。巨蟹哒哒地在沙滩和栈桥上漫步,跟雨后出来透气的小螃蟹一般无二。骑在它们背上的人鱼唱起了低沉和缓的歌曲,像是摇篮曲,又像是镇魂歌。 星临城王宫,最高的塔楼。 目睹了这一场战斗的莱曼和斯黛拉半天缓不过神来。 “呃,您刚才看见了吗,影子先生?”斯黛拉字斟句酌地问,怀疑方才的那场大战不过是自己的幻觉。 “嗯,你也看见了对吗?”莱曼小心翼翼地说。 “那些东西是……您召唤来的?” “不是我,是风暴号角……”莱曼的回答虚弱无力,实际上他也不知道那只号角召唤来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刚才看见的那些……是人鱼族吗?可人鱼族什么时候拥有这么强大的军事力量了?他们操控着一支如此强盛的海上舰队,为何还会沦为人类的奴隶? 多雷安团长曾推测,赛勒恩生活在世界彼端的另一片大陆,那里的风俗与这边迥异。在那里,人鱼族是人类的奴隶。而在这片大陆,人鱼族则像传说中的生物一样稀罕。 莱曼一直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毕竟赛勒恩所在之地的地名,他既没有听说过,也没有记载在《邪神之书》上。他一直认为赛勒恩就生活在世界的彼方,也许总有一天,他们能跨越海洋想见。 但是今天发生的一切告诉莱曼,事情有点不对劲。 “我要去见一见风暴舰队。”莱曼低声说,“收拾残局就交给你了,没问题吧?你可以去找多雷安,他人在铁穹堡。” “没问题。”斯黛拉点头,“您务必当心。” 莱曼径直跃下高塔,发动“重力操控”飞向码头。黑袍在他身后鼓动,犹如张开了寒鸦般的双翼。 他掠过飘扬着天平狮子旗的街道。城里的每一座塔楼都敲响了代表船只归港的钟声。不知为何,天空中飘起了不应在这个季节开放的花瓣,远处的铁穹堡灰铁色的外墙上爬满了盛放的花藤。 人们从家中蜂拥而出,沐浴着花雨,汇聚成欢呼的海潮。他们还戴着狂欢节的面具,就好像佳节提前降临在了星临城。 风暴舰队的黑船取代了圣国的白船,占满了星临城的海港。许多市民涌到码头上,就像平日里前来迎接归家的亲人一样。他们好奇地望着那些奇形怪状的船只,窃窃私语着,有些大胆的人甚至驾着小舢板,试图接近黑船。 莱曼徐徐降落在风暴舰队旗舰的甲板上。不出他所料,年轻的乔伊斯正在那里等待他的到来。 “又见面了,影子先生。”乔伊斯右手抚胸,向莱曼鞠躬行礼。 “你们真的应召唤而来了。”莱曼说,“感谢你们的帮助,如果没有你们,我们不可能战胜圣国舰队。” 黑甲战士的面甲下发出快活的笑声:“不必言谢,影子先生,我们只是遵照原初先知的吩咐,履行古老的誓约罢了。” “原初先知,古老誓约……”莱曼重复着这两个词,“他究竟是什么人?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我可不记得跟他有过什么誓约。” 乔伊斯有些惊奇:“竟然真如原初先知所言,影子先生此时还不知道我们的身份!” “……什么?”莱曼越发茫然。 “我们和您一样,都是古老的神明的信徒。我们追奉支配潮汐的‘那位君王’,以及为大海带来自由的‘深渊之主’。原初先知就是我们的第一位先知,千年之前风暴舰队的建立者。” 等一下!深渊之主不就是我自己吗?莱曼大为震撼。 我什么时候有这么多信徒了?我怎么不知道?你们创教的时候不通知一下你们的神吗?! 在莱曼彻底的沉默中,乔伊斯在空中画出一个复杂的符文。一只小瓶子出现在他手中。瓶中装着某种暗色的液体,似乎是血液。 “这是原初先知留下的真血,指名留给您。”他说。 莱曼将信将疑地接过小瓶子。他可以用“以血溯源”读取血中的记忆,那样他就能明白原初先知的真实身份了。 但是这一切太怪异了,太离谱了,太超乎常理了。他是不是应该拒绝?天知道血中的记忆藏着什么…… “莱曼,”卢纳斯特突然发声,“你就读吧。” “你确定?” “我确定。有些事情我碍于身份无法言说,你懂的。但是既然这只瓶子已经到了你手里,就说明时机已至。你读过之后就真相大白了。” 好你个谜语人。好你们一群谜语人。 莱曼无声地谴责着卢纳斯特和乔伊斯,拧开瓶盖,发动“以血溯源”。 超凡力量震荡着瓶中的血液和他的意识。一个他非常熟悉的声音缓缓响起: “我是赛勒恩·月汐,人鱼族的战士。现在,请容我讲述我的故事。” 第193章 我即浪潮 第193章 我即浪潮 我出生在一片被称作“翡翠海”的大洋之中。我不记得我的父母,在我从卵鞘孵化出来之前,他们就被人类猎走了。 部落中的长老亲自抚养我。和我一同长大的是我的姐姐伊莲娜。 翡翠海的名字听起来很美,实际上却是幽暗凶险的海域,海流湍急,到处都是致命的漩涡,遍布危险的猎食者。 选择这个地方作为部落的聚居地实属无奈,那些丰饶美丽的海域已被人类占据,人类会驾着船猎杀人鱼族。我们的族人一再迁徙,最后不得不在凶险的深海中落脚。 然而,即使居住在如此恶劣的地方,也还是没能逃过人类的猎捕。在我180月龄的时候(我们人鱼族按月相计算时间,180月龄相当于人类的15岁),人类的猎奴船终于驶入了翡翠海。 那天夜里,海面起了雾。我们听到了人鱼呼救的歌声。我们以为那是走散的族人,是求救的信号。我们朝歌声游去,穿过雾气,寻找歌唱的同族,直到一张巨大的网从头顶罩下来。 我在网中拼命挣扎的时候,看见船上的人在大笑。他们举着一枚贝壳状的东西,歌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这就是人类猎捕人鱼族的方法。 一同被捕的有好几个族人,其中年长的长老当场就被开膛破肚,剔下血肉。年轻的人鱼则被卖为奴隶,带去人类的庄园。 买下我的人类叫作古雷罕。他的庄园位于内陆。起初,我和姐姐一起在庄园中为奴。他用鞭子教我低头,用饥饿教我服从。没多久姐姐就被卖给了另一个商人。古雷罕说那是因为她足够漂亮,歌声也足够动听,富有的商人从来只要最好的。 古雷罕的儿子是个冷血的变态,他热衷于猎杀活人的血腥游戏。但是杀害人类(哪怕是最低贱的乞丐)也会引来治安官,可杀害人鱼族则不同。根据帝国的法律,奴隶属于财产,可以任由主人处置。 于是,小古雷罕便用人鱼奴隶满足他嗜血的渴望。他的父亲对此很不满意,这并非是因为老古雷罕心慈手软,而是他觉得奴隶也是要花钱卖的,儿子用得太浪费了。 那一天,古雷罕的儿子把我和几个族人带到森林中,邀请了他的朋友一起玩他们心爱的狩猎游戏。我永远记得那一天发生的事。直到今日,那情景偶尔还会出现在我的梦里。 有时是噩梦,我梦见自己在密林中狂奔,耳边不断传来族人的惨叫。他们自愿替我殿后,因为我年龄最小。猎犬在我背后紧追不舍,它们的长牙咬穿了我的血肉。然后我会在疼痛中惊醒,汗流浃背、喘息不止。 但更多时候是美梦。我一次又一次在梦境中回顾那天所发生的一切。我如何被逼入绝境,如何绝望地向神明祈祷,然后—— 神回应了我。 祂如夜幕化作实体,如黑暗降临人间。在我一无所有的时刻,祂赐给我无与伦比的强大力量。 而祂所索取的,仅仅是我的忠诚。祂要我协助祂完成那神秘的伟业。 献出忠诚又有何难?即使要我献出灵魂,我也愿意。但是伟大的神明不会拘束自由的灵魂。祂知道我追求的是什么。正因为如此,我更愿意向祂奉献一切。 从那天起,我成为了深渊之主的使徒。我杀死了古雷罕父子,前去银雾堡寻找姐姐的踪迹。在那里,我迎来了人生的第二次转折。 在银雾堡,我遇到了运输站。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在我以外还有许多人在为解放同胞而努力。甚至有人类加入运输站。在这里不分种族,所有人都为同样的理念而战斗。 我和运输站一道袭击了弗格斯的庄园,在那里,我终于找到了姐姐,可是……可是重逢的场面跟我想象的不一样。没有姐弟热泪盈眶、感人至深的相拥,我们之间刀剑相向,已是敌人。 我击败了姐姐。我本应杀了她的,她是弗格斯的爪牙,是运输站的敌人,她自己也想赴死。 但是我下不了手。我行了那么远的路,就是为了寻找伊莲娜,现在我好不容易找到了,却要杀死她吗? 于是我骗走了小奇。当它离开后,我悄悄放走了姐姐。她拖着重伤的身体默默离去,临走前给了我一个复杂的眼神。我不知道今后还有没有机会再和她相见了,也许我们不见面比较好。 那是我第一次违背神的旨意。我徇私放走了敌人,我合该受到惩罚。我以为只要小奇看不见,就没人知道我的罪行。但是深渊之主的眼睛明察秋毫,祂怎会不知晓我所做的一切呢? 可是深渊之主非但没有责备我一句,反而赐予我更强大的力量和宝物。这让我无比羞愧。我发誓这也是我最后一次违背神的旨意,从今以后,我要做深渊之主最忠诚的战士和仆人,祂的意志就是我的使命,我会为祂战斗到流干最后一滴血为止。 之后,我又认识了深渊之主的其他使徒——矮人族的工匠托芙小姐、大文豪多雷安先生、精灵族的圣女西尔维拉小姐、神秘的月瞳先生,以及深渊之主最强大的战士影子先生。 我第一次和影子先生并肩作战,是在温尔德拉城——这座城市名字的意思是“飞鸟的故乡”。我、影子先生和费拉利恩一道战胜了盘踞此地的佣兵头子谢瓦德将军,找回了被他盗取的圣树种子,也解救了一批被他所拘禁的人们。 影子先生在战斗中所展示出的强横力量令我心惊。原来这才是使徒真正的实力吗?和他相比,我简直孱弱得如同婴儿。我想,总有一天我要变得像影子先生那样厉害,这样才配得上深渊之主使徒的称号。 很快,我就有了再次和教内的兄弟姐妹们并肩作战的机会。影子先生遇上了麻烦,需要有人为他打开时空之门。 我责无旁贷,毕竟只有我能承受一次又一次撕裂身体的伤势。我的超凡能力“不坏之躯”让我不会死于创伤,但无法消除痛苦…… 这份痛苦是我应得的。我将用它来惩罚自己的错误。我曾违背过深渊之主的旨意,我发誓不会有第二次了。为了同伴们所承受的痛苦将会成为我的勋章,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光荣的事情。 使徒们齐聚在尼诺维尔岛。我们战胜了恐怖的怪物,复苏了古老的神灵。然后,在这里,我遇到了“她”……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神战尚未改变海陆地形之前,在这座岛尚未被海水淹没之前,它还有另外一个名字。 “它叫温尔德拉,意思是飞鸟的故乡。” 那位名叫“风婆婆”的老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蓦然意识到了什么。 我目不转睛地望着风婆婆的脸,试图找到我熟悉的痕迹。她是那样苍老,皮肤布满皱纹,晒得黝黑,完全就是一位鸡皮鹤发的老妪。可是她的眼睛……多少次午夜梦回,我都会梦见那双眼睛。大家都说我们姐弟的眼睛生得几乎一模一样,我看着她,就像在看我自己……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多雷安先生曾推测,我和其他使徒生活在不同的大陆上。我不了解陆地的地形,可既然其他人都没听说过银雾堡这样的地名,那多雷安先生所言应该是事实吧? 然而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我们并非生活在不同的大陆,而是生活在不同的时代! 我所在的时代更早,影子先生他们所在的时代更迟。我们脚下的一直是同一块土地,只不过海陆易形,曾经的高山被海水淹没,山城变为海岛。 尼诺维尔岛就是温尔德拉城,就是飞鸟的故乡。在温尔德拉的竞技场,有一位神秘的超凡者解救了奴隶角斗士,之后她就这样留在了山城,成为群山之母的信徒。她饮下神赐的生命之泉,获得了漫长的寿命,足以支撑到她再一次和我相见。 “我用这漫长的时间来赎罪。不知那些被我伤害的人,原谅我了吗?” 我明明已经发誓不再哭泣,却还是很没出息地掉下了眼泪。 是的,是的,我已经原谅她了。一千年的时光逝去,还有什么是无法原谅的呢? 这一夜过去后,我就会返回属于我的时代,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我。也许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 我不是群山之母的信徒,我没有那样漫长的寿命。但是正如所有的河流都会汇入大海,人鱼族死亡后也会化作水流,升入天空变成云彩,再凝聚成雨水落进大海。那就是我们的重逢之日。在我们诞生的故乡,所有人都再不会分开。 * 回到我的时代后,“观测者”来到我的面前。 祂身披五彩斑斓的斗篷,身形高瘦,男女莫辨。祂的斗篷下没有脸孔,只有一个不断扭动的“∞”符号。 观测者是能够跨越时空的神明,祂的目光朝后朝前,能够观测到过去未来的所有时间。 “你已经明白了吧?你所遇到的深渊之主,还有祂的使徒们,实际上是一千年后的人物。” 祂这样对我说。 “每逢星轨交汇来临,总是会发生一些奇怪的现象。相隔一千年的两次星轨大交汇,不但开启了通往异界的通道,也开启了两个时代之间的通道。所以你的祈祷才会被一千年后的神明所聆听。” 观测者告诉我,仅凭借洞启之刃的力量是不可能穿过时间长河的。我之所以能打开时空之门,是祂暗中庇护的结果。 “为什么要庇护我?”我问。 “历史通向未来,如果历史消失,未来也会跟着消失。既然你已成为深渊之主的信徒,我就必须确保未来的深渊之主能与你相遇。否则时空将会崩溃,对我们所有人都没好处。” 祂的语气神秘兮兮,“况且你的使命的确能助力你的神明完成伟大的功业。你需要祂,祂也需要你。巧合的是,我们也需要祂。” “你们?” “我看见一千年后我的力量是那么衰微,众神陨落的陨落,沉睡的沉睡。在那样的时代,如果星轨大交汇来临,你认为会发生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听说会有外世邪魔降临。” “我们好不容易来到这个世界,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也有了几个朋友和信徒。没人希望世界毁灭。总得有什么神去对抗星轨大交汇。一千年后,深渊之主就是我们的希望。” 观测者对我伸出手。祂的皮肤一片漆黑,其中有闪耀的银色沙子在流动和旋转,就好像祂的身体中流淌着一条闪闪发光的长河。 “来吧,我带你去见一见我的同伴。” 我握住观测者的手。祂引领我瞬息间跨过千万里路程,来到了位于世界边缘的一座大图书馆内。这里是“司书人”的圣域,众神正齐聚此地。 身为凡人,我不能在没有防护的情况下直视真神本体,或是聆听祂们的圣音。那会让我直接发疯。观测者以凡人的躯体来到人间,与我交谈,可其他神明并非如此。观测者给了我一层加护,所以我得以窥见祂们的影子。 祂们用我听不懂的语言,商议我无法理解的大事。忽然,我听见一个轻灵婉转如同鸟鸣的声音用人类的语言问:“这就是那个孩子吗?” 观测者说:“是的。我把他带来了。” “你不该带他来。”一个充满书卷气、有些疲倦的声音说,“凡人怎能窥听诸神的议事?” “要你管!”观测者凶巴巴地说。 “是我让观测者带他来的。”又一个声音说。祂听起来很年轻,却自有一种气度和威严。 “到我这里来。”祂说。 观测者推了我一把。我低着头,只敢盯着地面,慢慢走到那位神明面前。祂的影子最为深邃,代表祂身上的光芒最为强盛。 “我听葆琳修女提过你。”那位神明说。 我大为吃惊。葆琳修女的祈祷上达天听,这位神明莫非是……? “你看见了一千年后发生的事。”那位神明说,“你知道该怎么做,对吧?” 一种莫名的震撼攫住了我的灵魂,让我在神的声音中颤抖不已。我用尽了毕生的意志才勉强张开嘴: “是的,我已经知道了。” “很好。”那位神明说,声音中带着笑意,“那就放手去做吧。” 有那么一瞬间,我渴望抬起头,看一看这位神明的真容。但观测者死死按住了我的头。 “别看。你想被刺瞎眼睛吗?”祂说,“凡人不可以在这里待太久。你该回去了。” 不等我回答,祂就拽着我离开了大图书馆。众神的影子从我视野中消失,一次呼吸的工夫,我就回到了地下室中。 “我也该告别了。”观测者说,“顺便告诉你一件事,不过你应该也知道了——星轨大交汇即将抵达峰值。也许会有强大的外世邪魔降临。” “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我问。 “这一次由我们顶着,你只需要保护好你的运输站就行了。下一次嘛,说不好。” 观测者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忍俊不禁,仿佛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去向你的使徒兄弟姐妹们告别吧。我已无法维持我的力量。这是最后一次了。” “我真的没法再见到他们了吗?”我焦急地问,“我还有许多话想跟他们说……” “不要泄露秘密。”观测者严肃地说,“如果让他们提前知道他们不该知道的事,会导致时空紊乱,甚至崩溃。你也不想发生那种事吧?” 我难过极了。我就要这样和大家永别了吗? “如果你真有什么话想说,那就留下你的血吧。”观测者说,“世上有一种超凡能力叫作‘以血溯源’,可以从血中读取记忆。留下你的血,想办法传到他们手里吧。” 说完,祂的身影便化作无数银色的砂砾,飘散在了空气中。 就这样,我从诸神的殿堂回到了凡人的世界。没过几天,影子先生召集了一次神国议事,我在那里向所有人道别,告诉他们,我将去做一件重要的事。 “只要你依然走在使命的道路上,那就按照你所想的去做吧。” 大家给了我祝福,还许诺只要我开口,一定不遗余力地帮助我。只要我召唤,他们就愿意来我的身边。 我笑着感谢大家,但我深知,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我的使徒卡变成了灰色。不论我如何呼唤,小奇也再不会出现在我的身边。影子先生也好,深渊之主也好,都不会再回应我的祈祷了。 奇迹的时间到此结束了。 是时候擦干眼泪继续前行了。未来还有一千年的时间在等待。在那命中注定的日子到来之前,我必须完成深渊之主赐给我的使命。 一段时间后,果然爆发了一场毁天灭地的大战。 众神与外世邪魔的战争持续了七天,那情形我不愿多谈。神战导致天地异变,海升陆沉。不知多少城市化作废墟,不知多少生灵灰飞烟灭。甚至神明也就此陨落。 千年一遇的星轨大交汇以无比惨烈的结局告终。当遮天蔽日的血云散去,人们惊恐地发现,就连太阳都变了颜色。 但是,这场灾难却给运输站带来了一个意料不到的结果。 统治大陆的帝国因为伤亡惨重,无力再维持它的统治,也无暇再追捕逃亡的奴隶——贵族们将精力花在了瓜分帝国之上,运输站得以趁机发展壮大。 我们开始拥有武装力量,建立了坚固的据点。起初,我们只能被动接纳逃亡的奴隶。可慢慢的,我们可以主动去袭击奴隶主的庄园。再后来,我们能策动一座城市的奴隶发动起义。 神战之后的十年,运输站拥有了第一艘战舰。 费拉利恩下令伐倒了一棵苍翠王庭中巨木,捐给运输站做船的龙骨和桅杆。直到这时,他才告诉我们,他是精灵族的圣子。 精灵族的圣裔理事们很不高兴,因为精灵族很少砍伐树木,除非有逼不得已的理由。帮助异族人显然不是什么好理由。 他们咒骂费拉利恩,但费拉利恩只是耸肩微笑,不以为然。“管他们呢,我是圣子。我说了算。” 那艘战舰被命名为“玛蕾”号,用来纪念已故的玛蕾——在一次奴隶主针对运输站的袭击中,玛蕾为了掩护战友逃走而牺牲。我们把她的遗体葬在海上,她终于回到了故乡。 我想起玛蕾曾经说过,她在有生之年也许看不见人鱼族彻底解放的一天了。但是没关系,如果她做不到,还有同伴。如果同伴做不到,还有后继者。她就算死去,也会变成一块铺路石,用一千年来铺这条路,总有一天能通向自由。 “玛蕾”号真的载着我们的同胞奔向自由了。它护送逃亡的奴隶回到海中,在大海上巡弋,同猎奴船战斗。 之后,我们又有了第二艘船,第三艘船……神战之后的五十年,运输站已经有了一支小型舰队。人们称它为“风暴舰队”。 我们从海中打捞起了一块神明的残骸,依靠它掌控潮汐,舰队拥有了神出鬼没的力量。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要看到海平线扬起黑帆,猎奴船就会望风而逃。 此时的我,也走到了人生的尽头。 “不坏之躯”虽然能治愈伤势,却无法延缓自然的衰老。半个世纪的时间,我已从少年变为老者。我的身体逐渐衰弱,最终到了缠绵病榻的地步。 我躺在旗舰的船舱中,运输站的同伴们围聚在我床前。他们也知道我大限将至。 我看着他们每个人的脸,用已经模糊不清的视线辨认他们的身份。当初与我一同袭击弗格斯庄园的同伴大半都已不在人世了。他们比我年长,走得比我更早。当初最年少的、被大家保护的我,反而成了现在最年长的。保护大家的人。 我认出了温特的儿子,还有塔拉萨和珍珠的孙辈。他们现在是运输站的中流砥柱,新一代的中坚力量。 我认出了费拉利恩。寿命漫长的精灵族即使过了半个世纪,容貌也未曾改变,仍旧是初见时那副模样。有时候我怀疑,他其实早就意识到影子先生是来自未来的人了,但我从没有问过,他也不曾明说。我们之间的很多事情,都从未明说。 我认出了葆琳修女——哦,她现在的名字是卡特琳娜枢机主教了。在觐见过圣座之后,她被赐了一个新的法名。她也垂垂老矣,头发苍白,腿脚不便,却还是从圣城千里迢迢赶来。 看着他们,我忽然意识到,一路走来,我身边竟有这么多肝胆相照、生死与共的伙伴。如果没有他们,我绝对走不到今天。 “先知,您有什么话要留给我们吗?”塔拉萨的孙子小心翼翼地问。 啊,他们现在称我为先知。因为我崇奉深渊之主,许多人也效法我,皈依了同样的信仰。不知不觉间,我竟成了宗教领袖。 在生命的尽头,我必须对未来做好安排。一千年后,当深渊之主降临在这个世界,祂将会听见我的祈祷,赐予我超凡力量,将我带到神国议事,见到教内的伙伴。 我们将再度重逢——在我的过去,他们的未来。 “我看见了未来。”我虚弱地说。 众人发出惊叹的声音,交换着奇异的视线,似乎在说“不愧是先知”。 “我们将拥有一支无比强盛的舰队,它的威名响彻四海。我们的族人将摆脱奴役,自由自在地生活在海中,再也没有人能为我们戴上枷锁。 “千年之后,下一次星轨大交汇来临,深渊之主将会回归。我要你们去协助祂……” 我细细嘱咐下去,珍珠的孩子把我说的每句话都如实记录下来,作为先知的训导。等到他们也寿终正寝的时候,这些训导会传承给下一代人。 一代又一代,直到下一次星轨大交汇来临,直到那个命中注定的日子。 我留下了我的血。那些未尽的话语,就交给未来的人来聆听吧。我曾跨越时空,与他们并肩作战。直到今天,那些日子仍让我引以为豪。 我是赛勒恩·月汐,我的人生已经走到尾声,我的故事也到此终结。 我是深渊之主的第一个使徒,原初的先知。 我带来雷霆击碎枷锁,我呼唤暴雨荡涤人间。 我即是变革的浪潮,我亦是时代的风暴。 我的呐喊贯穿十个世纪,终将成为胜利的号角。 第194章 风暴使者 第194章 风暴使者 莱曼睁开眼睛。 他的心情如同海潮激荡,像有风暴在胸腔中共鸣回响。 十个世纪的约定,一个千年的传承,终于完好无损地抵达了他手中。 “赛勒恩……原来是这样……” 那些让他觉得有些许违和感的谜团,总算得到了解答。 对莱曼而言,和赛勒恩分别不过才是几个月之前的事情。他一直想着,也许等赛勒恩完成那件所谓的“大事”,就会回到他身边,再度出现在神国议事中。 谁能想到,他们之间已经相隔那么多的岁月。 当初卡莱斯特剧团那位女占卜师曾预言,莱曼身后的六个影子中有一个将会消失,而且此事已经注定,无法更改。她说的原来就是赛勒恩么?因为在莱曼的时代,人鱼少年早已是千年前作古的人物,他的结局不论如何都不会改变了。 你做得很好,赛勒恩。你真的做到了! 如果可以,莱曼真希望能当面这样夸赞人鱼少年。当初他也身陷囹圄,在绝望之中聆听到了另一个绝望的声音。他解救那名在树林中被狩猎者追逐的少年时,何曾想到少年将会创下如此伟业? “影子先生,我们已经遵照誓约,应召唤而来。您还有什么别的吩咐吗?”乔伊斯打断了莱曼的思绪,“风暴舰队听凭深渊之主的差遣,接下来我们应该做什么?” 叛国贼阿方索公爵已死,拂晓教派驻在星临城的高层也已全灭。收复星临城之后,解放摩尔塔利亚全境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你们就先停驻在星临城港口。补给还跟得上吗?” 乔伊斯点头:“这您放心,我们自有在海中补给的方法。” 莱曼看着他:“那就好。话说回来,风暴舰队中除了人鱼族,也还有像你一样的人类?” “只要是赞同风暴舰队理念的人,都可以加入,就像千年前的运输站那样。”乔伊斯说,“我曾经为了向父亲复仇而成为海员,但是当我听说风暴舰队的事情后,我就改变了志向。比起个人的恩怨情仇,世界上还有更伟大的事业值得追寻。” 莱曼哽咽了一下,对他点点头。“你说得对。” “原初先知还留下了三件遗物,这么多年里风暴舰队用它们拯救了无数同伴。现在我遵照先知的遗言,将它们送还深渊之主。” 乔伊斯又变出一个木盒,打开后,黑色的天鹅绒衬垫上摆着三件物品。 一件是朴实无华的银色面具——能让人变化身姿的“伶人皇帝的假面”。 一件是染血的箭头——能让人力大无穷的“泰坦之楔”。 还有一件是流光溢彩的珍珠耳环——尼诺维尔岛的凯蒙神父,也就是大海盗菲德列科从风暴舰队盗走的那件宝物。 “这件耳环不是深渊之主赐给赛勒恩的。”莱曼有些苦涩地说。 “这是原初先知去世后,从他身上析出的遗物。” 莱曼心情复杂地将它收进神之匣。 【名称:重获新生之日】 【描述:一件美丽的珍珠耳环,来自一位立下不朽誓约的少年。少年与神相遇的那一天,就是他重获新生的日子。持有这件遗物的人,亦将治愈一切伤痛,犹如获得新生。】 “赛勒恩……” 谢谢你。谢谢你所做的一切。你知不知道,神给了你力量,你也给了神力量。你的神遇到你的那一天,也是他重获新生的日子。 莱曼无比庆幸现在他的身躯是一具木偶,否则影子先生要是哭倒在风暴舰队面前,那可就太丢脸了。 他和乔伊斯道别,发动“重力操控”,飞向陆地。 途中,他召唤出《邪神之书》,取出他当作书签的赛勒恩的使徒卡。 这张卡不知何时从灰色变成了耀眼的金色,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金箔。 卡面也发生了变化。那个挣脱镣铐的人鱼少年不见了,画面中是一望无垠的碧蓝大海,在海的深处,一尾小人鱼自由自在地畅游在珊瑚与气泡之间。 《邪神之书》中也出现了新的文字。 【你的使徒赛勒恩·月汐已完成任务“建立一支军队”。请选择一项你已拥有的超凡能力进行升级。】 【你的使徒赛勒恩·月汐已完成神赐使命“我即浪潮”。】 【你的使徒赛勒恩·月汐已获得尊号“风暴使者”。】 “卢纳斯特,”莱曼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嗯,当初你去温尔德拉城的时候我就发现了。”卢纳斯特这回倒是很老实,“满大街都是神庙,那肯定不可能是现在这个时代。所以我才觉得你那个使徒很了不起,竟然能把你从未来召唤到过去。即使有观测者的庇护,也需要极为强烈的意志才能做到这一点。” “你的保密工作做得还真不错呢。”莱曼挖苦道。 卢纳斯特委屈:“我哪敢说啊!万一透露了什么不该透露的,导致时空崩溃可怎么办?就算时空不崩溃,被观测者打一顿怎么办?你不知道,祂经常打司书人……” 提到那位神秘的观测者,莱曼又想起了尼诺维尔岛上发生的一切。祂观测到了未来,才会将那个沙漏吊坠送到莱曼身边…… “观测者知道我的存在。”莱曼沉吟,“祂对赛勒恩说的那些话……也许正是为了让我听见,他才会那样说。” ——总得有什么神去对抗星轨大交汇。一千年后,深渊之主就是我们的希望。 在这个众神陨落的时代,连支配天空的拂晓之神都已经腐朽。背负起拯救世界希望的,竟然是我吗? “你不愿意吗?”卢纳斯特反问。 莱曼再度看向赛勒恩的使徒卡,金色的卡牌反射着太阳的光芒,璀璨夺目。 这时他才发现,笼罩天空的阴云已经逐渐散去了,阳光从云隙之间洒落在海上。 星临城正在欢庆,游行的队伍挥舞着金红色的旗帜,穿梭在大街小巷。耗子帮的孩子们耀武扬威地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举着《星临城码头的清晨》,把它当作标牌似的,一路护送向博物馆。人群簇拥在他们身后,唱着多雷安所写的那首歌。歌声如此嘹亮,就连天空中的莱曼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出神地望着这一切,就像浮士德走出宫殿,听见修造堤坝的劳动声音。 “我没有不愿意。”莱曼轻声说,“真美啊。” 他降落在星临城王宫门前的台阶上。那位翼狮军的弗洛里安正带着一群彪形大汉守在宫门口。看来这里已经被翼狮军的残部占领了。 他们敬畏地望着从天而降的莱曼,为他让出一条路。 斯黛拉和多雷安正站在台阶上说话。不知为何,台阶上铺满了五颜六色的花瓣。 “影子先生!”多雷安注意到了莱曼,高高兴兴地向他打招呼,并抛撒出一把花瓣。 现在莱曼知道台阶上的花瓣是从何而来的了。这位文豪一到展示超凡能力的时候就发狠了、忘情了,变个没完没了。 “情况如何?”莱曼问。 “星临城各处军事设施已经被起义军占领了,弗洛里安派了翼狮军的军官去接管。”斯黛拉说。 “嗯,专业的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做比较好。”莱曼说,“圣国军队呢?” 斯黛拉指了指莱曼身后。一队翼狮军残兵押着两位熟人——宣教长的副手“万能助手”阿达尔贝特,和审判庭的年轻审判官克雷朗·贝拉克斯——走了过来。 两名圣职者戴着手铐,步伐踉跄,脸上都挂了彩,白袍上沾着深色的血迹,不知是他们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们仰望台阶上的三人,表情极为复杂。他们绝不愿意向邪教徒低头,但是现在也别无选择了。 “好久不见,阿达尔贝特助祭。”莱曼说。 阿达尔贝特就像被人塞了一嘴苦瓜一样,皱着脸说:“宣教长斯特凡诺大人和菲奥雷枢机主教已经蒙主宠召,现在由我代表星临城的宣教会和骑士团。” “由我代表审判庭。”克雷朗·贝拉克斯有气无力地说。 顺带一提,莱曼已经抛弃了路茨部长的身体,把他伪装成被乱民杀害的样子,至少能为家属争取一点烈士遗属的待遇。莱曼的本体正在回城的路上,即将抵达星临城。 阿达尔贝特说:“我们宣布投降。请给我们应有的战俘待遇。如果可以,请让我们有尊严地返回故土。” 莱曼看向斯黛拉,把决定权交给她。斯黛拉用公事公办的严肃语气说:“我会通过外交途径和贵国交涉的。在那之前,你们只能先待在战俘营了。” 克雷朗·贝拉克斯说:“我们这些被派遣到摩尔塔利亚的军人和圣职者,愿意接受贵国的任何追究。但是对于信仰拂晓之神的平民和原本就在摩尔塔利亚传教的圣职者,请给予他们宽大的处置。” “我的朋友中也有拂晓之神的信徒,我不会因为宗教信仰就苛待你们。”斯黛拉说,“平民自然不会受到任何处罚。至于拂晓教会的传教者,我将细查他们的过往。如果曾违反法律,按法律论处。如果违反教规,一律驱逐出境。” 阿达尔贝特和克雷朗向他们鞠了一躬,被翼狮军押了下去。 多雷安拈着自己乱蓬蓬的胡子:“对了,风暴舰队是怎么回事?是影子先生召唤来的吗?” “关于这个,我会在神国议事上说明。”莱曼说,“你们现在有空吗?我想现在就召集神国议事。” 多雷安和斯黛拉同时露出严肃的神情。是的,也是时候把发生的一切告知其他同伴,还有深渊之主了。 * 摩尔塔利亚的某处海岸。 圣国舰队司令官阿德里安·穆雷被海水冲上沙滩。和他一起死里逃生的还有大副和几名高级船员。 穆雷司令官的“怒海争锋”还是管用的。他操控海浪把自己托到岸上,捡回了一条命。 他浑身湿透,一边艰难地爬起来,一边吐出满肚子的水。其余船员也纷纷呻吟着醒来。 “司令?”大副眼神迷茫,“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哪里的海滩吧。”穆雷司令擦了擦嘴,“幸好我带了远见之镜,可以联络教廷。咳咳咳,等我们纠集兵力,还是可以……可以……” “你们是海贼吗?” 一个清越的女声打断了穆雷司令。 海滩边一块巨大的礁石后头,露出了一张女性面孔。她皮肤黝黑,长发编成许多发辫,看上去不像摩尔塔利亚人,倒像是南方殖民地的土著。 是生活在附近的老百姓吗?穆雷司令这样想着,尽量用和蔼可亲的语气说:“尊敬的女士,请不要慌张,我们不是海贼,是拂晓教会的圣职者,不幸遇上了海难。” “噢!拂晓教会!我和拂晓教会的人打过交道!”女子眉飞色舞。 太好了!真是天无绝人之路!穆雷司令一阵狂喜。 “女士,能否请您伸出援手,给我们提供一些食物和栖身之处?我以教会的名义发誓,一定会报答您的付出……” “你们要跟我猜谜吗?”女子兴致勃勃地问。 穆雷司令官愣住:“……什么?” 女子从礁石后面走了出来。她有一个女人的头,可脖子以下却连接着一具狮子的身体! “斯芬克斯?!”穆雷司令大惊失色,这种传说生物怎么会出现在摩尔塔利亚的海边?!他们刚刚脱险就遇到怪物,还能不能好了? “不猜吗?”斯芬克斯见他们不回应,一脸失望,“我准备了十个超棒的谜题,你们真的不尝试一下?” 穆雷司令跳了起来,拔出藏在靴子里的匕首。他曾听南方殖民地来的水手说,遇上斯芬克斯的话,绝不能和她猜谜,直接动手胜算更大。 只有一只斯芬克斯的话,把她引到海上,再发动“怒海争锋”,没准能战胜她…… 接着,礁石后面走出了第二只斯芬克斯。 “不跟我猜谜的话,就只能请你们去死了。” 第195章 第二届员工大会 第195章 第二届员工大会 圣城。第一圣殿。圣务枢机的寝所之中。 艾瑟直挺挺地站在一面装饰华丽的落地穿衣镜前,任由一名仆人帮他穿上繁复的圣袍,系上金色腰带。他现在只有一条胳膊,没人协助还真是挺难穿上这玩意儿的。 今天他前脚刚返回监狱,首席审判官的使者后脚就来拜访了。他带来圣座的谕旨,赦免并释放了艾瑟。 不仅如此,艾瑟还被允许返回他在第一圣殿的寝所,仆人们为他送来了全新的枢机圣袍。 “非常适合您,圣务枢机大人。”仆人恭维道,“是否要为您修剪一下头发呢?把发尾修整齐,更衬您英武高贵的气质。” “不要叫我圣务枢机。”艾瑟沉声说。 “哎呀,人人都知道您官复原职是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仆人语气谄媚,“要不是这样,圣座陛下怎么会允许您回到圣殿,还同意您参加明天的大弥撒呢?” 艾瑟:“……” 如果不是圣座的命令,他还真不想去。总觉得会在走进大教堂的瞬间被从天而降的闪电劈成焦炭。 “要我说,您没准会被授予一个更高的职位呢!比如现在空缺的……” “够了,不要做这种没来由的猜测。”艾瑟打断他,“去把我要的书拿来。” “……遵命。” 仆人自讨没趣,耷拉着脸为艾瑟取来一本厚重的精装手抄大书,封面烫着真正的金箔。这是记载着教会古今仪典的正本,艾瑟身为掌管仪典的(前)圣务枢机,读这本书也没什么奇怪的。 艾瑟将精装书翻到最后,从最新的记录读起。 忽然,空气中响起“啪”的一声,小奇就像被魔术师从礼帽中变出的白兔子一样凭空出现在他面前。 “艾瑟,神国议事即将召开,做好准备!” 艾瑟定了定神,对仆人说:“出去吧,不要打搅我读书。” “是。”仆人没精打采地退出寝所。 艾瑟反锁上门。紧接着,影子先生、多雷安和斯黛拉的虚影就出现在寝所之中。银色的圆球月瞳先生幽幽地浮现在影子先生身旁。过了一会儿,托芙和西尔维拉的虚影也依次出现。 看到人一个没少,大家也不像受伤的样子,艾瑟总算放下了悬着的心。之前影子先生匆忙向他求援,又听说圣国舰队即将出动,他还真担心星临城那边进展不顺。他已经承受不起再次失去同伴的打击了。 “再次看到各位可真叫人高兴!”多雷安好像唱着咏叹调。 托芙惊奇地打量着他:“多雷安先生,您看上去比上次精神多了。您从监狱出来了吗?” 多雷安志得意满地抚摸着唇上的髭须:“正是。我要告诉您一个好消息!……哦,还是由影子先生来讲最合适吧?”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一身漆黑的那位超凡者。 影子先生清了清嗓子:“我们已经解放了星临城。圣国军队投降,舰队也被击溃……” 他讲起了星临城之战的经过,从公开绞刑,讲到“无名者”们的反抗,再到攻占铁穹堡,迎战“天使”菲奥雷枢机。 多雷安团长补充了市民们攻占铁穹堡的细节(他神气活现地展示自己进化后的超凡能力,变出了一地花瓣),斯黛拉则将她和冷山公爵阿方索的战斗简要说了一遍。 艾瑟没想到解放星临城的过程有这么多曲折。菲奥雷枢机居然变成了怪物一般的“天使”,听起来简直就像受了什么邪异的污染,难怪影子先生认定他是教内的异端。 现在连冷山公爵——圣国为统治摩尔塔利亚而准备的傀儡——都死了,这场针对摩尔塔利亚的战争,可以说是一败涂地了吧。 圣座收到这个消息了吗?倘若已经收到,却还是要举行大弥撒?他对大弥撒到底有什么执着? 影子先生接着说起了风暴舰队应召唤而来,与圣国舰队作战的经过。艾瑟从前就认定风暴舰队也是神秘组织的盟友,现在一听更觉得果然如此。 “风暴舰队和深渊之主究竟是什么关系?”艾瑟忍不住发问,“他们也是深渊之主的信徒吗?” 影子先生沉声说:“我接下来要说的正是这件事。风暴舰队的建立者是一个你们也认识的人。” 他的目光在托芙、多雷安和西尔维拉身上停留了片刻。 “我们三个都认识?”托芙疑惑,“风暴舰队在我出生之前就建立了吧!也许是西尔维拉小姐认识的人?” 西尔维拉沉吟:“说起来,我曾听圣裔理事说过,前任圣子费拉利恩似乎和风暴舰队的建立者有什么私交,还曾私自将苍翠王庭的树木赠送给对方,这让圣裔理事会很不高兴。有关他的记录几乎都被理事会销毁了,我也不太清楚。” 多雷安拈了拈自己的小胡子,陷入思考。他先是满脸的茫然疑惑,接着恍然间有所明悟,最后神色大变,宛如看到陨落的众神当着他的面复活了一样。 “难、难道说……”他期期艾艾,“那个费拉利恩,就是‘那个’费拉利恩?!那么风暴舰队的建立者是……是赛勒恩吗?!” “风暴舰队少说也有几百年的历史了。人鱼族的寿命没有那么漫长吧?”托芙问。 “是没有那么漫长。”影子先生微微垂下头,语气中罕见地带着少许遗憾,“因为赛勒恩实际上是千年之前的人物。” 他开始娓娓说起那位人鱼少年的故事。他讲述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打断他,所有人都保持着奇异的沉默,沉浸在这个震撼人心的、起始于千年之前的传奇之中。 直到他说完,众人还无法言语,久久不能从思绪中回过神来。 “所以,赛勒恩在千年前就已经去世了吗?”托芙颤抖着问,“几个月前他才说要离开一段时间呢……怎么会……” 所有人中,她与赛勒恩交往的时间最久。她带着殖民地的土著们寻找黄金城的时候,就是赛勒恩为他们提供了宝贵的物资。原本想着等找到黄金城之后,她也可以回报赛勒恩的好意,可是再也没有机会了——从一开始就没有机会了。 原来赛勒恩提到了那名叫费拉利恩的精灵,居然就是圣子费拉利恩本人。西尔维拉心想。 费拉利恩三百年前才过世,他见证了风暴舰队的诞生和崛起。可是他的记录和记忆几乎没有留存下来。就连身为继任者的西尔维拉,都不知晓这段惊心动魄的历史。 一千年的时光对于长寿的精灵族而言,并没有那么的漫长。精灵回望一千年的事,就像人类回顾几十年前的事一样。两代精灵族的领袖都曾与赛勒恩并肩作战。这其中奇妙的缘分让西尔维拉不禁感到一阵奇妙的战栗。 所以,赛勒恩的那次道别,就是永别了吗?多雷安心中一阵惋惜。 十个世纪的誓约,一个千年的等待,世上哪有人力书写的史诗,可与现实的波澜壮阔相提并论? 可紧接着,他胸中又升起了万丈豪情。他以赛勒恩的真实经历为蓝本,写出了《碎镣者》,星临城的人们正是高唱那首歌,收复了他们的家乡。 这是何等的因缘巧合!命运将他们这些天南海北的人召集到一起,必然有其缘由,也许正是为了完成今日的伟业,他们才会跨越时空相遇! 艾瑟和斯黛拉都不认识赛勒恩。在他们成为使徒之前,赛勒恩就已经失去联络了。可他们依旧专心致志地听着影子先生的讲述。 停泊在星临城港湾中的那支随风暴而来的黑色舰队,居然是千年前的使徒所建立的。深渊之主早就料到今日,才会提前一千年布局吗?斯黛拉思索着。 这肯定是深渊之主的布局。艾瑟则更为肯定。虽然其中还有其他神明的协助和庇佑,但这个计划绝对出自深渊之主之手。 因为深渊之主是随着这次星轨大交汇才回归这个世界的,若是从祂回归之日起才开始发展信徒,不论如何也无法在短暂的时间里组织起庞大的军事力量。 但如果有一群忠实的信徒,从一千年前就开始筹备呢?到了今日,他们的力量足以震撼世间! 深渊之主正是将过去与现在联结在了一起。这份跨越千年的约定,就是为了让深渊之主得以在这个时代崛起,然后从星轨大交汇所带来的天地劫难中,保卫这个世界。 “等一切尘埃落定,我们找个机会一起纪念赛勒恩吧。”多雷安提议,“到那一天,我们不是在神国议事,而是在现实中相聚。” “好!”众人都赞同多雷安的提议。 实际上,多雷安、斯黛拉和影子先生已经在现实中见面了,托芙和西尔维拉如今也同在黄金城。艾瑟虽然人在圣城,却与他们中大部分人都有一面之缘。等战争和星轨交汇过去,他们有的是相聚的机会。 “你们各自有什么要报告的吗?”影子先生问道。 托芙怔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说:“为了防止外世邪魔入侵,我们在黄金城修建了防御工事,更多矮人族来加入我们了。对了,我们还研究了那个叫‘飞机’的东西,造了一些仿制品出来。” “你们已经搞清楚飞机的原理了吗?”影子先生大为震撼。 托芙摇头:“至今还没弄明白它是怎么飞起来的。” 影子先生抚了抚胸口:“还好还好,我还以为科技树要爆炸了……” “可我们最终还是让它飞起来了。”西尔维拉说。 影子先生:“?!怎么做到的?” 西尔维拉:“用我的超凡能力。” 影子先生:“……” 西尔维拉解释:“那东西很像鸟。如果把它们想象成用钢铁制造的鸟类雕塑,就可以用‘灵术士’使它们飞起来。” 影子先生沉默了许久,然后陡然转向艾瑟,似乎是为了逃避这个惊悚的话题。 “你那边呢?” “我已经被释放了。”艾瑟回答,“明天我要去参加圣座主持的大弥撒。” “我以为战事失利,弥撒肯定会取消的。” “我本来也这样以为,但圣座非常坚持。”艾瑟思忖,“也许大弥撒对教会而言,有仪式之外的特别意义。总之,明天就能搞清楚了。但是教会中第三个异端的身份,我还没搞清楚。” 一直沉默的月瞳先生突然开口:“在大弥撒上把所有人炸死,那个异端肯定也活不成。艾瑟,你有没有献身的觉悟?” 艾瑟:“……?” 他也要死吗?月瞳先生真的不是在针对他吗? 影子先生看了银色圆球一眼。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艾瑟主观认为他是在怒瞪圆球。 “别听他的。”影子先生说,“我也认为这时候举行大弥撒透着一种古怪,你务必当心。” 艾瑟谢过影子先生。他本来还想借几件遗物,但月瞳先生可能会因此找他的茬,他就悻悻地放弃了。 众人又讨论了一会儿摩尔塔利亚的局势。斯黛拉会公开她的身份,向圣国发起外交交涉。也许过不了多久,圣国就会正式撤军。在圣国漫长的历史中,这还是第一次对外战争失败…… 神国议事到此结束。使徒们的虚影消失在寝所之中。艾瑟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发了会儿呆。虽然时间短暂,但是和同伴们的交谈让他的内心难得充实。自从纳谢尔……他就再没有可以交心畅谈的朋友了。 告别了同伴,他现在竟感到些许寂寞。 他叹了口气,回到书桌前继续阅读那边有关仪典的大部头。 书中记载了教会的许多宗教仪式。但是告慰亡灵的安魂大弥撒,举行的次数却并不多。艾瑟大致数了数,讶异地发现每次举行大弥撒,都是在圣国发动了对外战争,吞并了其他国家之后。 书中说这是为了告慰战死将士们的英灵。但是在二十年前,圣国连续举行了两次大弥撒,因为当时圣国在数月内接连征服的两个小国——伊奥兰和舒尔亚。 按理说,两次战争时间接近,安魂大弥撒只需举行一次就好,但当时是在一个月内举行了两次。 每次大弥撒都对应一场战争吗?为什么要这么麻烦? 此外,圣国历史上不是没发生过死伤众多的自然灾害。比如马沃大主教年轻时就曾遇上大洪灾。当时的死亡人数不亚于一场小型战争,可教会都没有为此举行安魂大弥撒,只办了一些小型的仪式。 难道只有战争才值得一场大弥撒? 艾瑟越读越觉得纳闷。书中对大弥撒的记载也并不完备,很多步骤都是缺失的。记录教会的宗教仪式,本是圣务枢机的责任,前任圣务枢机如此懈怠吗?还是说,他是特意没有详写呢? “也许我该找个参加过安魂大弥撒的人问问。” 艾瑟所知的人中,参加过二十年前大弥撒的就只有首席审判官艾尔哈特。 现在时间正是黄昏,去拜访审判庭还不算太迟。 艾瑟合上书本,唤来仆人让他备马。仆人大吃一惊:“您要出门吗?” “我应该没被限制人身自由吧。”艾瑟冷冷说。 “呃,当然没有……”仆人缩着脖子,被他冷酷的气场所压倒,灰溜溜地去通知马厩了。 艾瑟虽然还未恢复圣务枢机身份,但第一圣殿的仆人们都是懂得察言观色的,他的马立刻就备妥了。 他独自骑向审判庭,一路上居然没人跟踪,让他颇为惊讶。教会从上到下都在为明天的大弥撒忙碌,人人脚不沾地,居然都没空管他了吗? 审判庭的卫兵被突然驾到的艾瑟吓了一大跳,但还是热忱欢迎了这位老同事。 “首席审判官阁下正在开会,您请稍等片刻吧。” 艾瑟表示理解。一名仆人领着他拾级而上,准备去高层的等候室。在路过研究部所在的楼层时,他看到几名眼熟的研究部成员正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艾瑟不是故意偷听,但隐约有“星轨大交汇”之类的词飘进了他的耳朵。 “奥罗兰审判官!啊不,圣务枢机阁下!”见到艾瑟,他们停止耳语,毕恭毕敬地行礼。 “我还没有恢复职位,不必叫我圣务枢机。”艾瑟摆摆手。这句话他今天已经说了好多回了,都有点儿厌烦了。 “我刚刚好像听见你们在谈论星轨大交汇。”想起深渊之主与千年一遇的星轨交汇的因缘,艾瑟忍不住好奇地多问了两句。 一名研究员面露难色:“是的,我们正在讨论怎么应对明天开启的星轨之门……” 艾瑟怔愣了足足三秒。话题是怎么从星轨交汇直接跳到星轨之门的?那东西明天要打开?! 好像以为艾瑟没听懂,研究员补充道:“根据我们天文台的计算,明天将有一次星轨之门开启。位置未知……” “首席审判官知晓了吗?”艾瑟急忙问。 “我们已经……” “奥罗兰圣务枢机!” 一个苍老却爽朗的声音打断了研究员。艾瑟循声望去,首席审判官和一众审判庭的高层正从楼梯上走下来。 老人眉开眼笑:“你还好吧?我本想亲自去接你的,可今天实在事务繁忙。身体还好吗?” “托您的福……” 其他人也纷纷迎上来问候艾瑟。 “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恢复自由身的!圣座还是如此明察秋毫!” “有你在教廷中枢,我们审判庭也更硬气了。” “平时多回来看看,审判庭永远欢迎你!” 艾瑟期期艾艾地回应他们,目光却不住地往首席审判官那边瞄。首席审判官发现他似有所求,便对其他人说:“天色不早,明日还要参加大弥撒,大家都尽早回去休息吧。奥罗兰枢机,借一步说话。” 第196章 刺杀 第196章 刺杀 (上一章结尾有修改,还请读者重看一下) 艾瑟松了口气,总算摆脱了热情过度的前同事们(说实话,他还是审判官的时候,同事们对他可没这么友善),跟上首席审判官。 两人来到首席的办公室。首席审判官亲自给艾瑟倒上茶。他颇为惋惜地瞄了一眼艾瑟的断臂。失去惯用手,艾瑟恐怕无法再回到战场上了。 艾瑟不自在地整理了一下他空荡荡的衣袖,考虑着如何开口询问大弥撒的事,首席审判官却先他一步说: “你回来可真叫人高兴。唉,审判庭不能折损更多人手了。” “怎么了?是摩尔塔利亚那边出了什么事吗?” “路茨……”首席审判官叹气。 “路茨部长还好吗?”艾瑟问得虚情假意,他早就知道路茨很不好了。 “路茨被暴民杀害了。失去他,审判庭就如同失去了左膀右臂。他还有妻儿呢,孩子还那么小……” 艾瑟装作大吃一惊。他的演技算不上好,但此刻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战事如此不顺?” “岂止是不顺。星临城已经投降了。风暴舰队加入了战局,圣国舰队几乎全军覆没。这场战争我们实际上已经输了,只是还没有正式承认罢了。”首席审判官神色黯然,“唉,详细的情形过几天就会正式公布,到时候你也就知道了。” “事态如此严重,明天的大弥撒还要照常举行吗?”艾瑟成功将话题过渡到了大弥撒上,“方才我听研究部的同事说,明天星轨之门将会打开。” 首席审判官猛然抬起头,眼睛中精光暴射:“你听说星轨之门的事了?” 艾瑟颔首:“就算不取消大弥撒,至少也要延期吧。您能否劝说一下圣座?” 他话尚未说完,首席审判官就霍然起身。这位向来平和的老人突然爆发出一种不容拒绝的威严气势,用严厉的眼神瞪着艾瑟。 “大弥撒是为了彰显神的荣光,不论如何都要按期举行!” “可是,如果星轨之门刚好在圣城附近开启,我们需要动员全部力量去迎战可能出现的外世邪魔。将高级圣职者和圣城的守军聚集在一座教堂,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不必再说了!”首席审判官粗暴地打断艾瑟,“这是圣座陛下的决定,我也全力支持。星轨之门有可能在任何一个地方打开。比起那渺茫的概率,还是大弥撒更为重要。” 艾瑟越发不解:“为什么?我查过仪典记录,二十年前教廷曾两度举行大弥撒,您也参加了。那个仪式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首席审判官皱起两条白眉。他望向窗外。太阳已经西沉,深紫的暮色笼罩了整座圣城,东方的天空已浮现出点点繁星。 “这是为了助真神达成更高的伟业。” 好古怪的说法!按教会的理论,拂晓之神是唯一存活的真神了,已经达到顶点了,哪有什么“更高”?当然,艾瑟现在已经知晓世上还有别的真神存在,更有古老的神明在暗中复苏。难道圣座也知道此事吗?大弥撒的目的是为了让拂晓之神能够继续维持支配性的地位?为了压倒其他的神明? 神明层次的事情,艾瑟还没有资格参与,连思考一下都觉得亵渎。但他知道,既然星轨之门即将开启,星轨大交汇的巅峰就要到来,那教会应该将力量放在对抗可能出现的外世邪魔上。 现在因为战争,圣国已经损兵折将,就更应该将现存的有生力量用在刀刃上。否则谁来守护圣国的百姓?从现实层面思考,大弥撒也应该取消才对。 “既然如此,那我去觐见圣座好了。”艾瑟起身,“虽然我人微言轻,圣座未必会理会。” “站住!”首席审判官喝令道。 艾瑟回头注视着他:“您要跟我一起去吗?” 首席绕过办公桌,缓缓走向他。“奥罗兰,明天你只需要跟我一起去参加大弥撒就好。你很快就能官复原职,甚至领受更高的职位。你还年轻,还有大好的前途,不要管你不该管的事。” 艾瑟的目光逐渐变得寒意森然。在经历了太多人生的起伏之后,他以为自己的棱角已经被磨平了。但这一刻,那名锐利无情的审判官似乎又回来了。 “向圣座提出建言也是我的义务,什么叫不该管?”他冷冰冰地说。 首席又向他靠近一步。“奥罗兰,我一直好奇,你是怎么看出安多内拉是黑日教团的内奸的?” 这时候突然问起这个?艾瑟不明所以。 “我其实没看出来,我只是为了替死去的同袍报仇雪恨罢了,根本没想那么多。找出内鬼证据要归功于路茨部长。” “是吗?我还以为你发现了什么呢。在年轻一代的审判官中,我最看好你和索拉里乌斯。但说实话,你的洞察力有时候比不上他。” 说时迟那时快,首席在距离艾瑟只剩一步之遥的时候,一把掣住他仅剩的左臂,阻止了他的行动。 同时另一只手飞快地拔出别在腰带上的匕首,毫不留情地刺向艾瑟! “啊!” 一声惨叫,却并非出自艾瑟口中。 艾瑟咬着嘴唇,用力挥开首席审判官,后背撞上墙壁。 匕首就插在他腹部,剧烈的疼痛像电流一般从刀刃扩散到四肢百骸。他捂着伤口,左手被鲜血染得通红,脸色却苍白如纸。 首席审判官目眦欲裂,踉踉跄跄地倒退好几步,难以置信地瞪着自己的身体。 他明明刺中的是艾瑟,可为什么自己身上同样的部位也会出现一个伤口?为什么他也在流血? 艾瑟的“镜中人”不是这个效果啊! “难道……你的超凡能力……进化了……?” 伤害他的人,也会受到同样的伤害?首席审判官好像在哪本古书上见过,这种超凡能力的名字叫作……断罪者。 艾瑟虽然也被刺中了,但匕首堵住了伤口,他反而不会流太多血。 首席审判官身上同样的伤口,却因为没有匕首,鲜血止不住地往外涌。 力量逐渐从首席审判官身上消失。他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让他扑通一声倒在铺了地毯的地板上。 艾瑟无力地滑坐在地上。他忍着强烈的痛楚,努力维持着清醒的意志,向现在唯一有可能回应他的那位神明祈祷: “深渊之主……我需要……帮助……” * 同一时间,星临城王宫。 莱曼的本体跳下马,吭哧吭哧爬上王宫门前的台阶。 守卫王宫的翼狮军士兵对这个穿着圣国仆人白袍的年轻人投去警惕的视线。换作别人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肯定会被直接打包丢进战俘营,但那位神秘的影子先生交代了,如果这个银发红眸的年轻人到了,就直接放他进来。 莱曼是想向使徒们介绍一下他的本体。既然星临城的圣国军队已经投降,他也没必要再伪装智障了。当然,他不会泄露影子先生就是莱曼·维夏德。就像他告诉艾瑟的那样,将自己的本体说成是一位皈依深渊之主寻求庇佑的信徒就好。 他在仆人的引导下来到一间休息室。因为赶了一天的路,还没来得及吃东西,他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他让仆人去给他拿些食物,自己就装作等待“大人物们”传召的样子,直接在沙发上咸鱼躺。 顺便拿出《邪神之书》,研究他所获得的奖励。 【你的使徒多雷安·卡莱斯特已完成任务“创作一部英雄史诗”。请选择一项你已拥有的超凡能力进行升级。】 【你的使徒斯黛拉·摩尔塔利斯已完成任务“保护一座城市”。请选择一项你已拥有的超凡能力进行升级。】 多雷安的“莳花者”已升级为s级的“凯旋式”,可以将目之所及的一切无生命物体变成鲜花。 好可怕的能力,铁穹堡的典狱长和看守现在还穿着热带鲜花比基尼,在战俘营里哭哭啼啼呢。以后绝对不能招惹这个男人。被揍一顿事小,当众社死事大。 斯黛拉的“炼金术士”则升级成了s级的“铁律”,现在她不仅能操控金属,也能掌控金属内部的电子流动。简单来说,万磁王已经炼成啦! 他们二人完成任务,再加上赛勒恩达成使命,莱曼一共获得三次升级超凡能力的机会。 他的s级的能力已经无法再进化了,至于其他能力,一时间也想不出该提升哪一种。还是先把这三次机会攒着。说不定今后能获得别的超凡能力,到时候一口气升到顶级岂不美哉? “深渊之主……我需要……帮助……” 艾瑟的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 他们明明刚在神国议事上见过面,又有什么事要找他?他的声音听起来好虚弱,出什么事了? 莱曼腹诽着,将精神集中在“降临”在艾瑟身边。 然后他就被开幕雷击震得哑口无言。 只见艾瑟靠坐在首席审判官的办公室中,腹部插着一把匕首,鲜血将他崭新圣袍的下摆染成一片暗红。 在他面前不远处,躺着首席审判官艾尔哈特。即使不懂验尸技术,莱曼也看得出,首席审判官已经魂归天国了。 既然艾尔哈特已死,莱曼也不跟他客气,立刻用“灵体支配”附身在他的尸体上。 于是,艾瑟就看到已经瞳孔涣散的首席审判官以极度扭曲的姿态爬了起来,迈着丧尸一般的步伐走向他。 绝望瞬间攫住了艾瑟。他生平第一次遇上杀不死的敌人。莫非今天真要死在这个地方? 他颤抖着试图从神之匣中取出“无形之刃”,这是他最后的自保手段。 艾尔哈特突然一个箭步跳到他面前,用力按住他的手。 “住手,艾瑟·奥罗兰!是我!” 啊,好熟悉的语气,好熟悉的台词。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艾瑟嘴唇嗫嚅,断断续续地说:“影子……先生……?” “是我。才几分钟没见,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影子先生一边嗔怪,一边把某个冰冷的东西塞进他手里,合上他的手指。 “拿着这个!” 那个东西像是一件珠宝,艾瑟的眼睛已经无法聚焦了,视野一片模糊,只能看到莹润的光芒。 一种强烈的温暖从那件珠宝中溢出,传递到他手上,又从他的手掌蔓延至全身。霎时间,艾瑟觉得自己就像浸入了暖洋洋的海水之中,耳畔还有浪涛的声音在回响。 影子先生说:“忍着点,我要拔出来了。——不是那个‘拔’!你这人怎么回事,满脑子黄色废料?!” 影子先生在跟谁说话?这里明明没有别人…… 艾瑟的腹部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影子先生将匕首拔了出来,丢到脚下。 想象中血液喷溅的惨烈场面并未出现。在那种奇异而温暖的包裹之中,艾瑟的视线逐渐变得清晰,力量也回到了躯体之中。 他猛地坐直,诧异地碰触自己的腹部。 伤口消失了。 不仅伤口,就连他流出来的血都无影无踪。除了白袍上的一处破损之外,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曾经受伤。方才那场刺杀,就像一个荒诞不经的梦。 艾尔哈特蹲在他面前,饶有兴味的打量他的身体,啧啧有声:“伤口可以复原,断肢却不能长出来。是因为质量守恒定律吗?如果把断肢捡回来,是不是还能复原?” 刚刚还要杀他却被他的超凡能力反杀的首席审判官,现在正一个人在那儿自言自语,这种惊悚场面让艾瑟的大脑停止响应了几秒。 “……影子先生?”他试探地问。 “什么影子先生影子女士的。我是首席审判官艾尔哈特,你的异端身份已经暴露,给我束手就擒吧。” “首席审判官”挖苦道。 “……影子先生。”艾瑟说。这次是肯定句了。 影子先生有附身的超凡能力,想来是附在了艾尔哈特的尸体上。虽然这对死者而言有些不敬,但艾瑟已经懒得管了。 他看了看手中的珠宝——是一件漂亮的珍珠耳环,精灵族的工艺。想来是一件能治愈伤势的遗物,影子先生就是用它救了自己。 “您又一次救了我。多谢。”艾瑟将珍珠耳环还给影子先生。 “你怎么把首席审判官给杀了?”影子先生问,“你不会真打算把参加大弥撒的人杀光吧?” “我没有……”艾瑟虚弱地为自己辩解,“是首席阁下想杀我,可‘断罪者’自动发动了。” “他为什么要杀你?” 艾瑟将他和首席的谈话大致复述了一遍。对着当事人的脸重复他们的对话,感觉可太诡异了。 “奇怪,他为什么反应这么大?”影子先生问。 “我也不清楚。”艾瑟诚实地说,“他会不会就是潜伏在教会中的第三个异端?” “唔,我的任务没有完成。有两种可能性:他不是异端;或者他是异端,但被你的超凡能力反弹而死,不算我们合力杀死他,不符合完成任务的标准。” 影子先生扯了扯首席沾满血迹的白袍,忽然静止不动了。 艾瑟端详着他,正想拍他一下,影子先生冷不丁说:“别动。我正在读他的记忆。” 艾瑟立刻垂下手,唯恐打断影子先生发动超凡能力。 过了数分钟,影子先生垂下肩膀,长长叹了口气。 “您读到什么了吗?”艾瑟小心翼翼地问。 “好普通的一生。”影子先生说,“我没看到他和异端分子或者邪教徒有接触——搞异端审判的时候除外。难道他真是虔诚教徒?拂晓教会里还有这种珍稀生物吗?” 艾瑟:“……” 感觉自己被骂了,但是他没有证据。 “那么,首席审判官为什么突然对我起了杀心?”他问。 “他怕你干扰大弥撒。他好像对那个仪式非常执着,不论如何都要确保它如期举行。” 这也是困扰艾瑟的问题。“我也不明白为何圣座和首席都这样执着于大弥撒。本来想打听一下大弥撒有什么特殊之处,但是首席还没回答我的就……” 影子先生露出思索的表情,他读过首席审判官的记忆,应该知道其中的关键。 “嗯,和普通的弥撒的确有所不同。普通的弥撒是为了敬拜拂晓之神,聆听祂的教诲,让信众感受神的恩赐。大致步骤就是由主祭领唱圣歌,全体忏悔,恳求神的垂怜,之后由主祭诵经讲道,带领大家祈祷。最后是全体沐浴圣光,领受神恩。 “大弥撒除了规格更高之外,还多了一个步骤。” 艾瑟竖起耳朵:“什么步骤?” “由主祭——也就是圣座陛下本人——赞颂神的军队南征北战、开疆拓土的功勋,然后,”影子先生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给地图染色。” “啊?” “既然有别的国家向圣国俯首称臣,那地图也应该跟着改,不是吗?二十年前的大弥撒上,圣座就展示了一幅新的地图。他亲自给新领土染上与圣国同样的颜色,以区分别的国家。” 艾瑟越听越茫然,这是什么奇怪的环节?大弥撒不是为了告慰在战争中牺牲的将士英灵吗?虽然表彰功勋也算是一种告慰,可是拿地图出来也太奇怪了吧。 “我记得首席说过,大弥撒是为了彰显真神的荣光,助真神达成更高的伟业。”艾瑟思忖,“伟业是指完全征服世界吗?” “……又不是在玩地图染色游戏。”影子先生咕哝。 艾瑟:“嗯?” 影子先生正色道:“没什么。我的意思是,这说不通。因为即使征服了世界,拂晓之神也……” 艾瑟敏锐地注意到影子先生欲言又止,似乎隐瞒了他某种重要的情报。 “拂晓之神怎么了?” 影子先生对他投以同情的眼神。 “艾瑟,我接下来要说的,你可千万别害怕。” “……我是异端审判官,我不会害怕。” 影子先生比划着:“我从路茨身上搞到一件遗物,可以开启灵视能力。我曾经用它观测过太阳。” 艾瑟禁不住一个激灵,油然而生不祥的预感。他下意识攥紧白袍的衣角,绷紧身体。 影子先生说:“首先我必须承认,地心说才是真理——太阳真的在围绕大地旋转。” “异端邪说!”艾瑟咬牙切齿。 影子先生抓住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很急,但是你先别急。” 艾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是为了和影子先生争吵天文学才来的。影子先生刚救过他的命,就算对方现在突然说太阳是只鸟,大地被一只巨大乌龟驮在北上,艾瑟也不该反驳他。 “然后呢?”他问。 “其次,”影子先生高深莫测地看着他,“拂晓之神在千年前的神战中失去了大部分神力,至今也没有恢复,现在的状态可以说是半死不活,和死了差不多。” 艾瑟:“……” 他这辈子从未听过这等亵渎的异端邪说!他真恨不得扎聋自己的耳朵! 第197章 大弥撒 第197章 大弥撒 大概是看到艾瑟的表情过于扭曲,影子先生连忙做出安抚的手势。“好吧,其实还没死呢,眼珠子还能转。” 艾瑟:“……” 哪里好了!这不是更糟糕吗!而且影子先生顶着死去的首席审判官的脸来安抚,一点也没让他觉得轻松多少! 放在以前,敢当着他的面发表这等大不敬的邪说,他绝对会毫不犹豫一剑劈过去。可是现在…… 一种无力发泄的沮丧感笼罩心头。 “你不信吗?”影子先生误解了他的心情,“我可以把那件遗物借给你,你自己去看。但我建议最好别看。看多了说不定会精神失常。尤其是你这种虔诚信徒,就算没受到精神污染,也会遭到心灵创伤。” “我没有不信……您没必要用这种事欺骗我……” 艾瑟越说越觉得凄凉。难怪影子先生曾问他拂晓之神有没有反对他成为深渊之主的信徒。拂晓之神那是不反对吗?那是没能力反对了! 不对,他不该这么想。难道拂晓之神的神力量衰弱,他就会失去对祂的信仰吗? 那位素未谋面的使徒赛勒恩,即使在深渊之主离开的时代也不曾放弃过信仰。那自己为何不行?别人因为慕强而追随拂晓之神,他可不一样,他是真的坚信拂晓之神的教诲!至少拂晓之神还没离开这个世界,依旧在天上挂着呢! 艾瑟就这样把自己哄好了。 “我没关系,请别在意我,继续说吧。您刚才想说征服世界什么?”艾瑟讷讷地说。 影子先生将信将疑地打量了他一会儿,发现他的情绪没有进一步滑坡,才缓缓地说:“我想说,即使征服了世界,信徒们也无法从拂晓之神那儿得到任何奖励,因为祂过于衰弱了。拂晓之神显然也没从战争中得到任何好处,否则祂不可能一千年了还是那个半死不活的样子。所以为了拂晓之神而去征服世界,根本是个伪命题。” 普通信徒对拂晓之神的状态一无所知,还算情有可原。但圣座身为神在人间的代言人,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的神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明明知道,却还是发动了战争……”艾瑟低声说,“持续不断的战争和土地兼并,难道仅仅是为了凡人的野心?” 倒也不是不可能。像大团长安多内拉、宣教长斯特凡诺,就是为了权力和财富才支持战争的。 他们能登上高位,更是因为他们之下有更多人支持他们的想法——整个教会都在利用信仰的名义为自己谋求利益! 跟这群虫豸在一起怎么可能搞得好我们的教会! “圣座陛下也是这种人吗……”艾瑟越发觉得无力,“但是这无法解释他对大弥撒的执着。既然战争只是为了谋求凡人和俗世的利益,那么大弥撒取消也无伤大雅吧?” 影子先生沉吟:“这个大弥撒肯定有问题。等明天我们亲眼见识过就知道了。如果出现什么状况,也好现场处理。” “明天?我们?”艾瑟注意到了他的措辞,“您也去吗?” 影子先生奇怪地看他几眼:“第三个潜伏在教会中的异端还没找到呢。他说不定也会出席明天的大弥撒。我必须尽快找到他。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 “……我明白了。”艾瑟说。 星轨大交汇来临,明天更是有星轨之门即将开启。万一强大的外世邪魔入侵,这个世界能抵抗它们的神明还能有谁? 使徒们尽快完成任务,就能助力深渊之主提升祂的力量。也难怪影子先生如此着急。 影子先生接着说:“何况所有人都看见你和首席审判官一起进屋了,如果他死在这儿,猪都能猜到凶手是谁吧?所以我得控制他的尸体回家,帮你制造不在场证明。可既然我都能控制他了,那不如明天去参加大弥撒。总不能让首席审判官缺席吧?” 说着他顿了顿:“还是说你吃牢饭吃上瘾了?那我就把尸体扔这儿了。” 艾瑟微微涨红了脸。他用力地咳嗽两声,以掩饰自己的不自在。“我没有……” “开个玩笑。”影子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时候不早,我们各回各家吧。你刚刚被释放,如果在外面待得太久,没准会招来怀疑。” 他站起身,看了看自己被鲜血染成深红色的圣袍,表情有些为难。 艾瑟的白袍本来也沾上了血,但是那件治愈伤势的遗物让他的血液都倒流回了体内。只要把白袍上的破洞掩饰一下就好。 可是那件遗物显然无法治疗死者。影子先生一脸不悦地在办公室中翻翻找找,最后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厚重的斗篷,是首席审判官放在这儿御寒用的。冬天的审判庭分外寒冷,尤其是高处。 现在是深秋季节,披这样的斗篷也不算奇怪。影子先生系好斗篷,谨慎地遮住白袍上的血迹。先撑到首席的家里,然后秘密处理掉血衣就行了。首席没有结婚,家中只有仆人,比假扮有妻有子的路茨部长要容易不少。 准备停当后,两个人一起走出办公室。此刻的审判庭还有少数人在加班,影子先生立刻装出开朗的样子和他们打招呼。艾瑟跟在后面,不禁为他的演技所折服。他竟能将首席审判官的言行举止模仿得那样惟妙惟肖。难怪能冒充路茨部长那么久还没被识破。 “奥罗兰枢机,再次见到你可真让我高兴。希望你能尽快复职,我无比期待在圣座驾前再次见到你!” 审判庭门口,影子先生假惺惺地同艾瑟握手道别。他登上自己的马车,艾瑟则骑上仆人为他牵来的马。 奔走在圣城的街道上,寒冷的夜风迎面吹来,让艾瑟的精神又清醒了几分。 他下意识地按住腹部曾经受伤的位置。虽然伤口已经愈合,但好像还有少许痛觉残留。 他忽然想到,既然深渊之主可以通过使徒完成任务来恢复力量,那么拂晓之神为何在一千年里都那样衰弱? 教会在一千年里发展到了鼎盛,圣国也成为支配了两块大陆的强国,与之相反的却是拂晓之神的衰微。这是否太不符合常理了?难道历史上不曾有任何一位圣座为恢复拂晓之神的力量而努力吗? 艾瑟觉得自己似乎马上就要想通什么了,但是还缺乏最后一块拼图…… 他望向天空。此刻夜幕已经降临,不见太阳明盛的光辉,只有群星闪烁,孤月皎洁。 我的神明,您究竟怎么了? * 翌日。 圣城西北的圣加拉德教堂所在街道人头攒动。圣城的人民群集于此,想要远观大弥撒。仅仅看上一眼,他们似乎也能领受神所赐下的光辉。 圣座的私人卫队日冕戍卫当先开道。每一位卫士都骑着通体雪白的骏马。训练有素的马儿连步伐都整齐划一,马鬃如同流动的银子。 围观的百姓发出阵阵惊呼。被日冕戍卫拱卫在中央的是一辆由四匹马所拉的镀金马车。车顶的太阳圣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虽然看不见马车中的人,但许多人还是高呼起了“圣座陛下万岁”和“拂晓之神永恒光明”。 马车之后则是步行跟随的高级圣职者们。许多圣职者都被派遣去了北方,因此数量比起普通的宗教仪式还少些。三位教廷中枢的领袖只有首席审判官出席了。这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人披着厚重的大礼服,却步履如飞,比起年轻人还有干劲。 他身后则是枢机主教团。艾瑟虽然尚未正式复职,但得到许可也列席其中。这让很多人坚信他深得圣座的恩宠,不久之后就会重回圣务枢机的位置,甚至接管群龙无首的骑士团或是宣教会。 艾瑟也穿着仪式用的礼服圣袍。它比普通的圣袍更为华美,领口和衣袖都绲了金边,太阳圣徽刺绣更是繁复精致。金色的披风在风里翻卷,流苏和宝石坠饰彼此碰撞,发出细碎如雨的声音。明明是深秋,这样的服饰居然让他觉得热了。 队伍在圣加拉德教堂正门停下。侍卫打开车门,搀扶圣座下车。 圣座身上散发着令人无法逼视的夺目光辉,所有人在他驾前都只能谦卑地垂下眼眸,否则就会被强光灼伤。围观百姓再次爆发出狂热的呼喊,更有人当街跪下,流泪满面,双手合十祈祷不休。 圣座当先走进教堂,之后随行的圣职者们才依次鱼贯入内。获准参加大弥撒的还有一些身份高贵的信众,比如圣城的富豪或是圣职者的亲眷。能否得到参加资格,也是衡量社会地位的标准之一。 圣加拉德教堂是圣城最宏伟的教堂之一。教堂外竖立着七尊与立柱齐高的巨型雕像,分别是教会中七位最重要的圣徒。它们有的手持燃烧的长剑,有的高举传道书,有的将长枪支在身前……做出拱卫教堂的姿态。 圣座先行去准备弥撒,随行者则在教堂内的长椅上坐定。 教堂之内修建得富丽堂皇,不亚于太阳法庭。金碧辉煌的湿壁画由历史上的著名画家接力画了一个世纪才完成的。穹顶完全由玻璃制成,可以通过它望见苍穹和太阳。 艾瑟被这过分的辉煌刺得微微眯眼。他坐在最前排的左侧,“首席审判官”则坐在右侧。两人隔着数名枢机主教,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等待了大约半个小时,圣加拉德教堂的大钟敲响了。人们低沉轻柔的耳语立刻消失,所有人都屏息静气,虔诚地等待弥撒开始。 钟声沉寂之后,管风琴的音乐响起,宛如天籁从太阳的圣殿中传来。圣座从圣器室的门内缓步走出。他换上了主祭的锦缎法衣,肩上的披带绣着金色圣徽,每走一步都有光线摇曳。 助祭们捧着烛台和香炉紧随其后。馥郁的香气旋即弥散在空气之中。 艾瑟敏锐地注意到最后两名助祭捧着卷轴和画具。那不是弥撒中使用的礼器。莫非就是影子先生所说的地图? “我踏着太阳所指引的光明大道,登上真神的祭台……” 圣座声音清亮,吟唱抑扬顿挫。他在祭台台阶前停步,深深鞠躬,接着缓慢而庄重地亲吻铺着白麻布的台面。他依照普通弥撒的步骤,泼洒圣水,点燃香烛,诵唱圣歌。 众人跟着他一道歌唱。歌声随着香炉的青烟升入穹顶,仿佛要上达天听。艾瑟也心不在焉地跟着唱了几句。他本来就不擅长唱歌,现在的心思更是在别处。 诵唱完毕,一名执事将厚重的圣典捧上读经台。圣座翻开圣典,亲自诵读了其中的几篇。艾瑟注意到他读的都是有关拂晓之神征服邪恶、嘉奖战士的篇文。 照本宣科地读完圣典,圣座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教堂中的每一张面孔。 “我的兄弟姐妹们,我作为真神在人间的代言人,为你们带来神的言语。你们深知,真神如何征服敌人,如何嘉奖为祂奋斗的战士。我们要爱真理的锋芒,更要成为信仰的标枪。” 圣座的声音渐渐变得高亢兴奋。摇曳的烛火之中,他光明四射的身影简直如同神在人间的投影,吞没了一切黑暗。 “这世界并非安息的营帐,而是争战的旷野。敌人如吼叫的狮子遍地游行。真神曾同大敌战斗,夺得祂的力量。正如光明吞噬黑暗,黎明吞噬夜晚。为了助真神完成伟大的功业,我们亦要浴血奋战。” 一股热烈的低语如同轻风拂过教堂。艾瑟看见许多人都紧握双手,流下感动的热泪。或许是因为心境不同,他完全没有共鸣,只觉得此情此景有些讽刺。 “若是为信仰而殉道,真神将将亲自解开你们的铠甲,抹去你们额上的尘土。祂会带你们进入那金门之内,在那里,你们将获得永不凋谢的荣冠,你们的功勋被记录在羔羊的生命册上,你们的名字将被天使传颂,直到万世万代!” 众人同时欢呼起来,全体起立。他们仿佛陷入了某种集体狂热之中,跟着圣座一起高呼“直到万世万代”。 艾瑟不得不跟着他们一同站起来,无助地跟着一起欢呼。他和另一侧的影子先生交换实现,发现后者也一脸无奈。 圣座完全没有让众人安静下来的意思,反而高举拳头。这让教堂内的欢呼更上一层楼。 两名年轻的助祭捧着卷轴走上前,在祭坛上缓缓展开。那是一幅精细的世界地图,黑色的墨水勾勒出大陆形态和国家分界。其中圣国的疆域铺上了一层金色,在烛火和阳光下闪闪发亮。 又一名助祭双手奉上画笔和颜料。圣座接过笔,有些粗暴地在颜料瓶中蘸了蘸。 “如今,由我来为真神在人间的国开疆拓土。我们每征服一寸土地,都是让真神的伟业更进一步!终有一日,这地图上将只有一种颜色,正如天空中只有一个太阳,人世间只有一位真神!” 接下来他就要为地图染色了吧?艾瑟心想。和影子先生说的流程一模一样。 但是除了这个多出来的环节,还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从圣座开始布道起,一种奇妙的违和感就缠绕着艾瑟。可他一直说不出是哪里古怪。 “为了拂晓之神!拂晓之神永恒光明!”后方的一名圣职者尖叫起来,已经全然陷入了疯狂的状态,一边挥舞双臂一边泪流满面。 一道灵光闪过艾瑟的脑海,宛如闪电击中了他。 他终于明白是哪里不对劲了! 圣座的布道,从头到尾都没提过“拂晓之神”的圣名! 他自始至终使用的称呼都是“真神”。艾瑟理所当然认为“真神”指的就是拂晓之神。他们信众私下里有时也会这样说。 但是——如果圣座所说的“真神”,根本不是指拂晓之神呢?! 艾瑟被自己的猜测震惊得呆滞了好几秒。当他回过神,越发觉得自己猜的没错! 还有另一个神!一个无法言说其圣名的神,那才是圣座口中的“真神”。圣座要助祂达成伟大的功业,要让祂成为世间唯一的神、天上唯一的太阳。 通过……连续不断的战争? 艾瑟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自己对莱曼·维夏德的一些想法。他曾经认为,莱曼·维夏德身为教团的高层、教主的兄长,向深渊之主投诚了。深渊之主会扶植他成为新的教主,通过他间接统治黑日教团。 当时他还打了个比方:就像圣国要统治摩尔塔利亚,也并非直接吞并,而是先扶持一个傀儡政权,再慢慢蚕食,最后一口鲸吞。外世邪魔在入侵的时候,往往也不是直接开战,而是先秘密渗透,慢慢窃取诸神的权柄。 如果,圣国长达数百年的扩张,并不是单纯为了凡人的野心,而是真的为了“真神”呢? “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是相似律啊!!!” 艾瑟向着影子先生和深渊之主大喊起来。 “战争就是超大规模的巫术仪式!圣国征服其他国家,吞并他们的国土。圣国所追奉的那位‘真神’,就能吞并其他神的力量! “他们花了数百年来蚕食神力!每一次大弥撒都是巫术仪式的一部分,给地图染色是最后一步! “阻止圣座!他就是第三个异端!!!” 第198章 震怒之日 第198章 震怒之日 电光石火之间,莱曼就明白了艾瑟的意思。一切盘桓在他脑海中的线索和疑点环环相扣,终于补全了缺失的那块拼图。 “原来是这样!” 在信众起此彼伏的狂热欢呼中,莱曼向前踏出一步,对背向他们、正准备涂抹地图的圣座伸出手。 ——神偷怪盗·发动! 下个瞬间,圣座错愕地发现面前的地图竟然凭空消失了! 艾瑟也跟着怔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望向莱曼,果不其然在他手中看到了地图长卷。 莱曼双手各握住地图的一边。随着一声纸张撕裂的脆响,他把地图狠狠撕成两半,像丢垃圾一样掷在地上。 教堂中霎时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信众不明所以地看到地图消失,又被“首席审判官”撕碎。 这是在搞什么鬼?大弥撒有这么个环节吗?他们已经逐渐失去的理智的大脑根本消化不了当下的状况,只能呆若木鸡地观望着事态的发展。 祭坛上的圣座立刻意识到有人试图阻挠仪式。他转过身,仍然一手执着蘸满金墨的画笔,朝下方投去审度的视线。 “原来如此,艾尔哈特,是你吗?”那骄盛夺目到令人难以逼视的人影发出冷酷的笑声,“不对,你不是艾尔哈特。他是我忠实的仆人,绝无可能背叛我。你究竟是谁?那个神秘组织的成员吗?” 莱曼面不改色:“拂晓教会的宗教领袖居然就是最大的异端。说出去都没人敢信。” “呵,不回答也没关系。”圣座一把抓住捧地图的助祭,将他扯到自己面前,迫使他跪下。 助祭瘦削的身体瑟瑟发抖,完全不明白圣座为何突然对自己发难,只能朝下面投去求助的目光。可一看才叫他心中一凉:除了“首席审判官”和圣务枢机之外,没有一个人的眼睛看着他。所有人都着迷地望着玻璃穹顶,好像拂晓之神正在他们头顶显圣似的。 在圣座周身辉光的照耀下,年轻的助祭就宛如一只即将被献祭的可怜羔羊。 “我已经料到会有人阻挠。你以为我不会做任何准备吗?日冕戍卫!” 他一声令下,圣座的私人卫队从祭坛左右两侧的门中蜂拥而出,拱卫在圣座身前,犹如一面钢铁的屏障。 圣座丢下画笔,抽出一名日冕戍卫腰间的长剑,高高举起,一剑劈向助祭的脖子。 助祭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人头便已落地! 鲜血如泉水般从他颈部的伤口喷涌而出,刹那间便渗入了圣坛地毯之中。 圣座推开助祭的无头尸体,用力一跺脚。 洁白的地毯上逐渐显露出一根根光芒四射的线条,好像地毯之下存在着某种东西,它所发出的光芒竟能穿透厚重的布料,直射天空。 发光线条如同游走的蛇一般朝四面八方扩散,彼此交叉,勾勒出陆地的形状。 若是有人此刻从正上方俯瞰教堂,就会看到白色的地毯上竟出现了一幅世界地图。 圣座就站在地图的最北端。被助祭鲜血染红的位置,恰恰就是摩尔塔利亚! 莱曼撕碎的地图,不过是一个诱饵,用来钓出教会中的叛徒。 而真正的地图则刻在祭坛的地砖上,被地毯遮盖了! “真神显圣了!真神降世了!” 教堂内观礼者们顿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他们像毫无自我意志的人偶一样,只顾高举双臂,陷入怪异的狂热。 莱曼咒骂了一句,不由分说拔出洞启之刃。既然奇袭失败,那就只能正面上了。 另一边的艾瑟也抽出无形之剑。他不擅长使用左手,可强敌当前,唯有拼死一搏! 整座教堂忽然间暗了下来。 艾瑟抬起头。透过玻璃穹顶,他看到原本一碧如洗的天空慢慢失去颜色,好像夜晚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降临在这片土地上。 “这……是星轨之门打开了吗?”艾瑟瞪大眼睛。 * “该死,居然不是星轨之门!” 同一时间,圣城郊外的一处农庄,真理探索者的秘密天文台。 韦格纳坐在特制的天文望远镜下,目不转睛地盯着镜片。 真理探索者们惶恐不安地围在他身边。他们已经是圣城中的所有成员了。韦格纳料到今天一定会发生什么大事,提前召集了真理探索者。这座农庄不仅是天文台,也是秘密避难所,足够他们躲过绝大部分天灾人祸。 “学者”尼古拉站在韦格纳身侧,焦虑地搓着双手。 “首席,您看到什么了?” 韦格纳啧啧有声:“日食。” “星轨之门打开时的天象很像日食,您是不是看错了?” “尼古拉你这智障,你质疑我吗?”韦格纳没好气地说,“当然是日食了,太阳正被什么东西吞噬!” 韦格纳没有灵视能力,看不见那曾经把莱曼吓得魂飞魄散的枯朽神明,可是通过真理探索者穷尽一代人之力建造的天文望远镜,他仍然看到了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光辉万丈的太阳中,存在着某种类似人形的东西。 此时此刻,那洁白的发光球体之中,一些黑色的丝线正在蔓延。 它们像飘舞的头发,又像不断扩散的裂缝,更像眼球上细密的血丝。它们包围了发光球体中央的人形,吞噬了环绕祂周身的光明。 天穹陷入黑暗,明明是上午,夜晚却提前降临。太阳消失无踪,唯有一轮明月孤单地悬在天际。 “韦格纳首席!您的眼睛在流血!”尼古拉尖叫,“快别看了!您的眼睛会瞎掉的!” 韦格纳不以为意,抬手抹去脸上的血泪,露出无所畏惧的笑容。 “我怎么能不看?这可是千年一遇的异象啊!我必须把它牢牢记在心里,等有朝一日我蒙司书人的召唤,去到祂的图书馆中时,祂一定会为我骄傲的!” * 圣加拉德教堂。 “日食!是日食啊!” “一定是神谴!拂晓之神震怒了!” “我就说不该发动战争!审判天使会降罪于我们的!” 教堂外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瞬间溃散,犹如洪水决堤。 人们争先恐后逃离教堂,往家中奔去。不少人甚至凭借体格和力量,粗暴地推搡跑在前面的人。被推倒的人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后方的人踏了过去。 教堂之内,观礼信众仍旧险在莫名其妙的狂乱之中。他们有的手舞足蹈,高呼“真神降临”,有的原地跪下,合十祈祷,有的泪流满面,大声忏悔罪过,恳求神的宽恕。若非知道这是大弥撒的现场,恐怕还以为误入了疯人院。 全副武装的日冕戍卫举起长枪,枪尖齐刷刷指向艾瑟和莱曼。 圣座用力挥下手臂:“拿下他们!” 一名日冕戍卫身先士卒,长枪银光一闪,如同白虹贯日刺向艾瑟。 他以为武艺高强的艾瑟必定会反击。虽然对方断了一条手臂,实力却依旧不容小觑。他都做好对方格挡或是偷袭的准备了,然而艾瑟竟然就那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宛如教堂神龛中的殉道圣徒雕像。 长枪#刺入艾瑟腹部! 后者吃痛地“唔”了一声,却硬是咬着嘴唇,将痛呼咽进喉咙。 日冕戍卫在头盔下瞪圆了双眸。他不明白艾瑟为何不躲,难道打定主意要牺牲在这里吗? 下一秒,接连不断的惨叫声从背后响起! 所有的日冕戍卫一齐倒了下去。他们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的腹部——和艾瑟一模一样的伤口竟同时出现在了他们身上! “这、这不可能……这是什么……超凡能力……”刺中艾瑟的日冕戍卫无力地跪在自己的血泊之中,双眼逐渐失去聚焦。 艾瑟冷汗涔涔的脸上露出一抹惨笑。 就在他识破圣座真面目之后—— 【你已完成任务:“辨明伪饰的异端”。】 【你的超凡能力“断罪者(a)”已升级为“震怒之日(s)”。】 【你已解锁新的任务:“迎战虚假的神明”。】 【震怒之日(s):神明震怒之日,终末降临之时,世间万物将焚毁殆尽,一切功过将严加裁断。所有加害汝身之人,必将遭受同样报复。若此人与你信仰相异,此伤害将加诸百步内此人之所有同党。】* 他的超凡能力竟再一次升级!日冕戍卫刺中他的那一刻,他所受的伤害不但报复给了这名敌人,还同时出现在所有日冕戍卫身上! 何等可怕的能力!在迎战异教徒的时候,这个能力将造成多么恐怖的伤害!光是想象一下,艾瑟就感到浑身战栗,恐惧与兴奋竟同时袭上心头,使他居然短暂地忘记了身上剧烈的疼痛。 “拿着!”莱曼将那件闪亮的珍珠耳环抛给艾瑟。 艾瑟艰难地接住耳环。他的手上沾满了自己的鲜血,滑得几乎握不住这件遗物。他飞快地戴上耳环,握住插在自己腹部的长枪,闷哼着将它拔出。 飞溅在他脚下的鲜血倒流回伤口之中。血肉飞快生长,几次呼吸的工夫,伤口就愈合如初。 祭坛上,圣座连连倒退,后背撞上了华丽的祭坛屏风。他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流下的鲜血,他居然也没逃过“震怒之日”的效果! 莱曼没有漏掉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立刻抛弃首席审判官的身体,将他的木偶向前一丢。首席倒地的刹那,木偶便如敏捷的猎豹般跃起,摇身一变,成为被幽暗笼罩的超凡者。 洞启之刃化作一线猩红的光芒,直射向圣座的胸口! 圣座无处可逃,索性伸出右手接住这一击! 猩红的刀刃贯穿了他的右掌,像热刀切过黄油般切开他的骨骼。 莱曼调转刀锋,再次刺向圣座的要害。 然而就在洞启之刃即将洞穿圣座心脏的瞬间,圣座腹部和右掌的伤口竟奇迹般地开始愈合! 他也有自愈的超凡能力吗?! 教堂中的欢呼和狂叫忽然间转变为惊慌失措的惨叫。 最前排陷入狂喜的高级圣职者的身体猛地炸开,血肉和碎骨飞溅到后排人的脸上。 后排的观礼者愣了一瞬,旋即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血红的烟花接二连三地炸开。方才还像疯人院一般的教堂,瞬息间变作人间地狱。 一个又一个观礼者炸裂成满地碎烂的血肉。一摊摊血肉凝聚在一起,汇成一条黏稠的鲜红河流,向圣座的方向流去。 它们爬上祭坛,蠕动到圣座脚下,沿着他光芒万丈的圣袍,爬上他的身躯。 莱曼唯恐这些血肉暗藏杀机,急忙对自己使用“重力操控”,让自己悬浮在半空中。 圣座身上无时无刻不闪耀的光芒渐次消失。黏腻的血肉将他从头到脚包裹其中,形成了一枚巨大的肉茧。 “无知的异教徒啊!” 圣座威严的嗓音自肉茧内响起,响彻整座教堂,回荡在玻璃穹顶之下,压过了余下观礼者的惨叫。 “在真神降临的这一日,就由我来制裁你们的罪恶!” 莱曼登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又来一个天使?菲奥雷那丑东西还不够吗?圣座的级别比他更高,岂不是更丑? 肉茧中央裂开一道漆黑的缝隙。炽烈的光芒自裂缝内迸射而出,就好像肉茧包裹着一枚小型太阳。 以那条裂缝为中心,肉茧的血肉朝两侧张开。鲜红的颜色层层剥落,令人联想到雏鸟破壳而出。 当最后一层红色脱落,血肉已不复存在,六对由光所凝聚而成的羽翼次第展开,每一片羽毛都迸射出钻石般的火彩。 光翼中心是一具银白色的人形轮廓。他身披洁白的铠甲,像是由亿万颗星辰碾碎后重铸而成,折射出动人心魄的辉光。 莱曼看不见他的脸,因为他戴着一顶全封闭的头盔,只有眼眶的位置浮动着两团白色火焰。 整座教堂顿时亮如白昼。就像菲奥雷化身为“天使”时一样,夺目的光芒充斥着每一寸空间,让阴影无所遁形。 “我乃真神在人间的代言人,神座之前真正的天使!真神降临之前,先由我来为祂肃清异端!” 光翼中心的银色人形张开五指。一柄纯白的宝剑凭空出现在他掌中。 “护佑我,世间唯一的真神,天穹唯一的太阳——黑色黎明之神,安哥纳姆!” 第199章 肃清异端 第199章 肃清异端 “安哥纳姆!”莱曼讶异地重复着这个名字。 他想起来了!“黑色黎明”安哥纳姆,正是千年前黄金城从异界召唤来的邪神! 黄金城覆灭之后,安哥纳姆也失去了下落。本以为祂已经通过星轨交汇去往其他世界,或是在千年前的神战中陨落了。想不到祂非但活着,还潜伏在拂晓教会之中,趁拂晓之神虚弱之际,将圣座都替换成了祂的心腹。 祂花了一千年时间来蚕食拂晓之神的力量,今天就是祂“伟业”的最后一步! “就是祂,莱曼!” 卢纳斯特气急败坏地喊道。莱曼还是头一回听见他用这样愤怒和恼恨的语气说话。 “我早就发现有什么东西在篡夺拂晓之神的权柄,但我不敢说出祂的名号,以防引来祂的注视。” “你也有不敢做的事啊!”莱曼忍不住吐槽,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既然你们是老相识,你有没有什么对策?” “很遗憾,在完全恢复力量之前,我还不是祂的对手!” “这种废话以后可以不用说!” 在卢纳斯特“不是你先问的吗?!”的抗议声中,莱曼抬手气势汹汹地朝天使一指。 ——重力操控·发动! 天使那足有两人高的高大身躯轰然坠地,砸毁了一整排座椅。 但正如莱曼所料,重力操控的效果只持续了短暂的数秒。天使眼窝中的白色火焰突然暴涨,他用纯白的宝剑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再度站了起来。 “当心,艾瑟!”莱曼喊道,“这家伙能取消对他施加的超凡能力,还有镭射眼!” “什么是镭射?”艾瑟脱口而出。 他的问题火速得到了答案。 两道灼热的红光自天使的眼窝中激射而出,艾瑟急忙纵身一跃,贴着地面翻滚。红光击中他原本所在的位置,在大理石地砖上留下一道烧焦的沟壑。 天使升至半空,六翼徐徐舒展,犹如阳光凝聚在他身后。此时天空一片漆黑,教堂内却光芒万丈,天使身上的铠甲折射出万千道璀璨光芒,简直威仪赫赫。 再看看莱曼这边:一个叛教的审判官,一个通身漆黑的邪教头子。若是让不知情的人瞧见,说不定会以为他们才是反派…… 真是倒反天罡了! “异端恶徒!”天使的声音冰冷如铁,仿佛在宣读判罪文书,“我将用圣火与鲜血荡涤汝等的罪孽,将汝等的头颅献给真神,作为祂重临人间的祭品!” 莱曼反唇相讥:“一个窃取其他神明权柄的小偷,也好意思自称真神?”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艾瑟,后者用仅剩的那只手攥紧了纳谢尔留下的空剑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 “原来教会的堕落都是因为安哥纳姆的污染吗?”艾瑟咬牙切齿。 “哦?你们似乎以为是我的错?”天使冷笑,“恰恰相反!是拂晓教会先失去了自己的信仰,在神战后的时代只顾争权夺利,被野心和贪欲蒙蔽了眼睛,所以真神的使徒才有机会登上圣座之位!拂晓教会今日的堕落,不过是你们咎由自取罢了!” 艾瑟怒不可遏,气得浑身发抖。莱曼忙说:“不要被他挑唆!专心战斗!” 他旋即调集“属性流转”中剩余不多的属性,将它们全部转换为敏捷,脚下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从左侧冲向天使。 几乎在同一时刻,艾瑟从右侧发动了攻击。他的速度不如莱曼那么快,但他有更大的优势——敌人根本看不见攻击从哪个方向来。 天使的反应堪称恐怖。他毫不犹豫,六道光翼中分出三道,化作光之长矛向艾瑟刺去,同时手中的纯白光剑横斩,一道半月形的光刃撕裂空气,直逼莱曼的咽喉。 莱曼高高跃起,在空中轻盈翻身。光刃擦着他的鼻尖掠过,斩断了祭坛后方的屏风画。 另一边,艾瑟面对三只刺来的光翼,竟不闪不避。光翼刺穿了他的左肩和腹部,鲜血喷涌而出。同时,天使身上同样的部位也迸开三道裂口。 裂口所在的位置明明是铠甲,裂开的位置却现出一层蠕动的血肉,就仿佛铠甲并非穿戴在他身上,而是他身躯的一部分,也由血肉所构成,璀璨的甲片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外壳。 艾瑟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继续向前冲去。他身上的伤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天使也不遑多让,铠甲裂口周围的血肉诡异地聚合在一起,重新化作坚不可摧的甲胄。 “愚蠢!”天使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嘲讽。 他话音刚落,一道绳索突然从天而降! 绳索依照天使的体型自行变大,穿过他戴着银盔的头颅,落在他的颈间,接着猛然收紧。 “恋人的绞索?!”艾瑟认出了那条绳索。就在昨天,影子先生命他从审判庭的仓库中盗出了这件遗物。原来是要用在天使身上的吗? 莱曼正要想办法将绳索的另外一半丢出去,天使的身体忽然变成了半透明的虚影! 绳索穿过虚影,无力地飘落在地上。 莱曼瞳孔骤缩。这家伙居然能虚化? 天使朝右上方一闪,重新凝聚为实体。 “可笑!”天使缓缓举起左手,掌心燃起一团白色的火焰,“感受圣火的净化吧!” 他将燃烧的左手对准了艾瑟。 白焰喷涌而出,如同一条白色的火龙瞬间吞没了艾瑟。 烈焰的狂暴洪流之中,艾瑟的衣物完好无损,皮肤却在高温中龟裂剥落,露出其下血色的肌肉,而后肌肉燃烧化作焦炭。 但是在遗物的作用下,他的身躯却又自行开始修复。不断地愈合,又不断地燃烧,那种痛苦远超过艾瑟此生经历的任何一次伤病。可他没有发出一声惨叫,只是咬紧了牙关,拼尽所有的意志向前冲去。 天使的身体也随即出现大片灼伤,在蛋白质烧焦的浓烈气味中,他钻石般的铠甲变得焦黑溃烂,化作融化的血肉。 “我记得你的超凡能力并不是这种效果。”天使的声音依然平静,他的灼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是进化了吗?还是你所投效的神赐予了你新的能力?” 艾瑟没有回答。他已经冲到天使面前,无形之刃以不可抵挡之势劈了出去。 天使背后的光翼骤然展开,六翼齐振,圣光如海啸般向四周席卷。无形之刃斩入光翼之中,瞬间烟消云散。 艾瑟毫不气馁。恰恰相反,他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他猜得果然不错。天使虽然可以依靠虚化躲避攻击,但发动攻击时,却必须凝聚为实体! 只要抓住天使凝聚为实体的时机,就有机会击败他!哪怕只有一瞬也好! 莱曼此时已经重新调整了姿态,从天使的侧面发动了第二次攻击。他将所剩无几的属性全部转换为力量,凝聚在洞启之刃的刀剑上,朝天使闪电般刺去。 天使举起持剑的右手,纯白光剑迸发出刺目的强光。莱曼的身体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震飞出去,重重撞上教堂后排的座椅,在巨响中滚了好几滚,直到身躯被墙壁所阻拦才堪堪停下。 “以卵击石!”天使怒极反笑,眼窝中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 他收回白色的圣火,高高举起纯白光剑,由上而下,挟着千钧之势劈向艾瑟的头颅。 “这就是与真神敌对的下——”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电光石火的瞬间,他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就在几秒钟前,艾瑟还握着空剑柄,向他斩出无形之刃。 可此时此刻,他手中的剑柄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把猩红色的匕首。 为什么黑衣超凡者的匕首会出现在他手里?他们之间可以远程传递物品?交换武器又有什么意义? 下一刻,天使突然全身剧震! 他缓缓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口——钻石铠甲莫名其妙出现一道裂缝,甲片边缘化作血肉,疯狂蠕动,想要填补空缺,却无济于事。 有一把无形的剑刃从背后刺穿了他! 他明明已经把那名幽影超凡者击飞了,他不应该这么快就回得来。这里难道还埋伏着第三个敌人? 不对—— 他燃烧着白焰的眼窝死死盯向艾瑟。他终于意识到是哪里出错了。艾瑟白袍的前襟破了个大口,就好像有人用刀刃撕破了他的圣袍。可天使的白焰明明只会灼伤有生命的肉体凡胎…… ——是瞬间传送吗?! 艾瑟在被烈火吞噬的时候,就和同伴交换了武器,用洞启之刃剖开了自己的身体,以自己为祭品,为莱曼打开了空间之门! 因为他被烧得皮开肉绽,加之火焰干扰视线,天使根本没有发现他多了一条伤口。 紧接着莱曼穿过空间之门,现身于天使正后方,以无形之刃贯穿天使的胸膛! 天使发出一声含混的咆哮,想要再次虚化身体。但艾瑟没给他机会! 洞启之刃横斩而出,化作一道血色弧光,瞄准天使铠甲的脖颈接缝。 天使那戴着银盔的头颅高高飞起! 两团白色火焰在空中翻滚。当银盔划着抛物线,砰的一声落地时,火焰已然熄灭了。这时艾瑟才看清,银盔之下竟然空无一物。 天使的无头之身摇晃了一下,膝盖好像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物理地跪倒在地。 圣剑从手中脱落,落地的瞬间化作弥散的漫天光点。六道光翼也在同一时刻失去了光芒,片片碎裂,如灰烬四散而去。 随后,无头身躯向前倾倒,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教堂内陷入了坟墓一般的寂静。 艾瑟站在天使的尸体旁,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他身上的圣火灼伤正在缓缓愈合,新生的皮肤在焦黑的躯体上蔓延,覆盖了狰狞的疤痕。 莱曼踢了一脚天使的尸体。钻石铠甲哐当哐当直响。 “人被杀就会死,果然是世间真理。”他自言自语。 艾瑟沉默了片刻。影子先生时不时就会发表一些奇谈怪论,他已经习惯了。这跟他对影子先生的第一印象很不一样。他本来以为这位资深使徒是高冷前辈来着…… 他把洞启之刃还给莱曼,莱曼也将无形之刃还给他。两个人无言地站在天使失去生气的身躯旁,仿佛在参加一场简陋又怪异的丧礼。 “所以,这就结束了吗?”艾瑟不安地问,他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容易就解决。 莱曼歪了歪头:“你最好从现在开始思考,该怎么跟大家解释以圣座为首的圣职者全部死光,只有你一个活下来了。不然你可能会被当成凶手。” 我本来就是凶手……之一。艾瑟无语地想。但是今天之后,也没有人能制裁我了。 他看见影子先生背过身,像是拿出了某种他看不见的书本,嘴里念念有词。 “奇怪,任务没完成。还没死透吗?” 艾瑟又低头俯视天使的无头躯体,忽然发现了一处怪异的地方。天使脖颈平整的断口处,怎么好像有两条…… 轰—— 天使的无头身躯猛地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暴烈而扭曲,像是被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从地上拽起来的。脖颈断口处的血肉疯狂蠕动,似乎在试图长出什么东西! 莱曼一把抓住艾瑟的衣领,将他往后拽去。 几乎在同一刻,天使的身躯冲天而起。 明明已经没有羽翼了,他却仍旧能够飞行。他撞碎教堂的玻璃穹顶,朝已经变成墨色的天空飞去。 玻璃碎片如暴雨般倾盆而下。艾瑟本能地护住头部,莱曼却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沐浴着玻璃碎屑的暴雨。 他仰着头,透过破碎的穹顶,天使的无头身躯就悬在那一方天宇的正中央。 日食已经进行到了最后阶段,太阳的光芒完全熄灭,日冕的最后一丝金边也被黑暗吞没。 原本应是太阳所在的位置,只剩一个漆黑虚无的空洞。 无数条纠缠扭曲的黑线从黑色空洞中蔓延而出。它们像嗜血的藤蔓一般争先恐后涌向天使的身躯,从他身上的每个缝隙间钻了进去。 无头的身躯开始抽搐、膨胀,仿佛一具呈现出巨人观的尸体。 他钻石般璀璨的甲胄染上了漆黑的颜色,变成了某种滴着脓液的腐烂鳞片。 一个巨大的肿瘤从背后鼓起,无头身躯不得不蜷缩起来,仿佛正承受着某种绝大的痛苦。 随着一声闷响,肿瘤猛地炸开,黏腻腥臭的黑色液体如雨点般四溅,落在圣城建筑的屋顶上。只听见“嘶嘶”声音,屋顶的瓦片冒起浓烟,竟被腐蚀出一个个孔洞! 爆开的肿瘤中展开六道漆黑的翅膀。和天使那洁白优美的光翼不同,这六道黑翼骨节扭曲,就像节肢动物的肢体,遮蔽了大半天宇。 从断颈处,黑色的物质像岩浆一般喷涌而出,在空中凝结塑形,逐渐形成了一颗新的头颅。 那是一颗没有五官、没有起伏,只有一片漆黑的头颅。在头颅中央,某种发着红光的器官正在跳动,像一颗没有瞳仁的眼球,又像一颗暴露在体外的心脏。 “那就是……安哥纳姆?”艾瑟瞠目结舌,只能怔愣地喃喃自语。 莱曼转向他:“艾瑟,你现在是教会位阶最高的圣职者,你去指挥圣城的百姓避难!” 艾瑟徒劳地张了张嘴:“好的……那你呢?” 莱曼用行动回答了他。 他幽影一般的身体腾空而起,化作一颗漆黑的彗星,从破碎的穹顶一跃而出。残破的黑色斗篷在他身后猎猎作响,犹如寒鸦张开羽翼。 艾瑟仰视着天穹,直到脖子都酸痛了。 “当心,影子先生!那个天使,他有——” 天空中的天使——不,现在已经不能称之为天使了,应该说是“黑色黎明”安哥纳姆,缓缓举起右手,伸向自己的后背。 “——两条脊椎!!” 安哥纳姆的黑色利爪刺入自己后背,抓住了什么,然后猛然向外拔出。 令人作呕的血肉撕裂声响彻天空。一根苍白的脊椎骨被它从自己的体内抽了出来。 每一节椎骨都在咔嚓作响,骨节扭转变形,骨刺从两侧延展,椎骨之间的缝隙被黑色物质填满,最终化为一柄造型怪诞骇人的白色长剑。 莱曼倒抽一口冷气。这把脊骨长剑他曾见过,在大团长安多内拉的记忆中!当安多内拉还是骑士侍从的时候,曾亲眼目睹圣座御驾亲征。当时圣座在战场上使用的武器就是…… “那就是真正的圣裁之锤?!” 第200章 月瞳 第200章 月瞳 “黑色黎明”安哥纳姆手持骨白色的圣裁之锤,立于高天之上。 祂的身形是如此庞大,如高山般威严耸立。六道黑翼环绕周身,仿佛六根扭曲的漆黑长矛。 相较之下,飘浮在他对面的莱曼是那样渺小。 圣城在他们脚下就像孩童的玩具模型。人们惊慌失措地奔走在大街小巷,犹如洪水来临时慌乱逃亡的蚂蚁。父母呼唤孩子,孩子哭喊父母,信徒或是大声祈祷,或是厉声咒骂,甚至有人试图趁火打劫。 从安哥纳姆身上滴落的黑色黏液落在地面上,石头开始溶解,冒出刺鼻的白烟。有运气不好的市民被黏液砸中,身躯立刻化作一摊溃烂的血肉。 比腐蚀性黏液更恐怖的是精神污染。目击到空中“黑色天使”的市民们顿时陷入狂乱。他们不再慌张地逃窜,而是入迷地仰望着空中那山峦般的黑影,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据整个虹膜,犹如吸食了某种会致人兴奋的药物。 有人开始撕扯自己的头发,发出歇斯底里的癫狂尖叫,将自己的脸上抓出道道血痕。有人面朝邪神跪拜在地,高举双手欢呼“黑色黎明”的圣名,而后用力在地砖上叩首,直到脑浆迸裂。还有人面带幸福的微笑,仿佛沐浴着无上的荣光,用绳索勒住家人的脖子。 疯狂和混乱像瘟疫一样四处蔓延。 城市卫队和姗姗来迟的骑士团茫然地站在人群中,连自己该做什么都不知道。教会高层全军覆没,导致整个指挥系统彻底停摆,没有一个人知道现在该如何是好。 一名女子跌跌撞撞地走向一位年轻的骑士。骑士以为她是来求援的,于是遵照骑士精神迎上去。 “尊敬的夫人,这里太危险了!请快回家去!” 女子倒进骑士的臂弯里,这一幕若是出现在糟粕小说中,必定是一段爱情奇缘的开端。然而现实根本没有那么浪漫——女子抬起头,喉咙里发出怪异的笑声。她的眼球表面浮现出黑色的纹路,像是有细小的虫子在巩膜下爬行。 接着,她的头颅整个裂开!数条漆黑的蠕虫从她的脖子里钻出,张开螺旋形的口器扑向年轻的骑士! 一条蠕虫咬住他的胳膊,细密的尖牙竟刺穿了臂甲。骑士发出声嘶力竭的惨叫,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这幅地狱般的景象他就算是做噩梦都梦不出来。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沦为黑色蠕虫的食物时,一道凛冽的疾风从他背后汹涌而来。 蠕虫瞬间被一分为二,仿佛被肉眼不可见的刀刃从中间劈开! 骑士啜泣着回过头,只见一名金发碧眼的圣职者踏着满地的血沫,步履如飞地向他走来。 他身上那件华贵的圣袍沾满灰尘和污渍,前襟被撕成碎片。他握着一只空剑柄,手起剑落,又一条蠕虫被劈成两半。 “……圣务枢机?”骑士认出了金发男子的身份,嗫嚅着对方的名字,“奥罗兰阁下?” 骑士团对这位杀害了大团长的凶手一直抱有敌意,但此时此刻,在啜泣的年轻骑士眼里,艾瑟·奥罗兰不啻为拂晓之神派来拯救人间的天使。 “振作起来,连骑士都倒下了,谁来保护神的信徒!”艾瑟大声喝令道。 他的语气说不上友善,甚至可以说是冰冷,但其中不容置疑的坚定就像风暴中的船锚,瞬间稳定了周围骑士的意志。 “所有人注意,不要看天上!不要听祂的声音!——你们,去疏散人群!你们,去通知城内所有教堂,让他们开放避难所,供平民避难。来不及去教堂的平民就近躲在家中!” 他明明不是骑士团的领袖,可所有人都莫名地服从了他的指挥。他接连不断地下达命令,派出传令官或是间或挥舞无形之刃,斩落从市民体内钻出的蠕虫。 方才还一团混乱的街道霎时间变得井然有序。秩序开始从他所在位置朝四面八方扩散。 一队骑士穿过人群走向艾瑟。艾瑟皱起眉,还以为他们是来抗议他越俎代庖的。可为首的骑士向他敬了个礼,沉声说:“圣务枢机阁下,我们也要加入战斗。” 艾瑟打量着骑士们,从他们脸上没看见半分虚伪或是隐瞒。于是他点了下头,用下颌朝城市中央方向示意。 “跟我来!” 为首的骑士看着他身上的圣袍:“阁下,您就这样去吗?是否要穿戴护甲?” 艾瑟也看了看自己身上脏污的圣袍。他笑了笑:“这件衣服好像的确不合适。” 他挥去圣袍,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一件褴褛的旧白袍披在肩上。 骑士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他的白袍布满针脚歪斜的缝线,斑驳破旧,随着他的脚步飘扬舞动,在黑暗降临的天幕之下,却仿佛一面光辉四射的旗帜引领众人向前。 * 天空中,莱曼目不转睛地瞪着安哥纳姆,将散发着不祥红光的洞启之刃横在胸前。 邪神的头颅转向他。明明对方脸上连眼球都没有,莱曼却知道自己也被邪神注视了。一阵寒意顺着脊椎骨爬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舔舐他的灵魂吗,让他产生了一种恶心的战栗。 莱曼没有移开目光。他心想,经过这么多冒险历程,自己的实力确实进步了不少,现在他面对外世邪神,居然能抵抗对方的精神污染了。 安哥纳姆的黑色头颅中发出一阵古怪的声响,带着有节奏的律动和音调,好像在说一种莱曼听不懂的语言。祂停顿了几秒,换了一种语言,接着又换了一种,最后,祂开始用圣国通用语说话。 “你侍奉哪个神?你们一直在阻挠我的计划,不止一次,你的神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反而要问你,安哥纳姆!你毁灭了黄金城还不够吗?现在要像千年前一样,把圣城也摧毁吗?” 莱曼的语气变得咄咄逼人。 “你到底想干什么?毁灭世界?统治人类?杀死除你以外的所有神明,成为唯一的真神?” “奇怪的问题。”邪神的声音带着古怪的腔调,“我本来生活在其他的世界,在星轨交汇时被召唤到此地。不论在哪个世界,生命的目的不都一样吗?神也是一种生命,只不过是更高层次的生命。我的目的也是如此——进食,生存,延续。” 三个词语直截了当,不含任何感情,就像在阐述某种世所公认的科学公理。 “我遍历群星,吞噬万物,被我吞下的东西最终变成我血肉的一部分,与我融为一体。” 它的黑色头颅微微偏转,似乎在看下方的城市。 “然后我们会一起穿过星轨之门。世界之外还有其他世界。这个世界……所有的世界……万物皆是食粮。” 随着祂的声音传遍八方,城市中接连不断有人爆炸成一片血雾。从他们的残躯中钻出一条条黑色蠕虫。它们大张着蠕动的螺旋形口器,撕咬附近的活人,大快朵颐血肉的盛宴。 莱曼只觉得一阵恶寒。安哥纳姆没有善恶,不论是非,对祂而言,只有生存才是真理。一切都是为了延续自己的存在。明明是有理智的高层次生命,却完全无法交流。 “给我住手!” 莱曼咬牙切齿,指向安哥纳姆,试图发动“重力操控”。然而就像面对天使时一样,他竟然无法选中安哥纳姆! “不自量力。”安哥纳姆的黑色头颅中传来低沉讽刺的笑声,“区区凡人,不过获得了些许特殊力量,就敢妄称‘超凡’。明明连踏入神域的资格都没摸到。凡人的力量怎么可能对神起效?” 说罢,黑色的邪神举起白色的脊椎圣剑,一剑斩来! 圣裁之锤的剑风所过之处,连空间都发生了扭曲,留下一道漆黑的裂痕,仿佛连光线都在剑风之中湮灭。 莱曼的身体在大脑做出判断之前就动了。这是他在不知多少次战斗中逐渐锻炼出来的本能。 他微微偏转身体,剑风险险擦过他的胸口,以雷霆万钧之势击中他下方的建筑。 瞬间,那片建筑灰飞烟灭,连尘埃都没散逸。有座房屋只剩下半截,露出屋内的家具、墙壁的挂画、厨房中冒着热气的锅。切口平整得仿佛一幅画被剪刀剪去了一半。 “蝼蚁!”安哥纳姆声如洪钟,“让你的神出来面对我!这是诸神之间的战争!” 莱曼将影子戏法上的皱褶抚平。他鼓起勇气直视安哥纳姆:“你虽然用了数百年来蚕食拂晓之神,但是并没有完全成功吧?因为圣国对摩尔塔利亚的战争其实失败了,既然圣国没能吞并摩尔塔利亚,那么巫术仪式自然也不可能成功。 “你坚决要求圣座举行大弥撒,是为了赶在圣国正式投降之前执行巫术仪式。你认为只要圣国没有认输,战争就不算失败,也许巫术仪式还有一线成功的希望。” 莱曼陡然提高声音:“但是你错了,安哥纳姆!星临城已经收复,摩尔塔利亚依然存在!” 他的喊声回荡在苍穹之下,宛如惊雷乍响。 这是星临城全体人民的战果,是风暴舰队的功绩。一座北方的海滨城市在战争中屹立不倒,最终破坏了邪神耗费千年处心积虑的阴谋! “巫术仪式的最后一步功亏一篑!你并没有完全吞噬拂晓之神的力量!如果你真的篡夺了拂晓之神的权柄,又为什么要使用不属于你的武器?” 莱曼指向邪神手中的白色脊骨圣剑。 他在和安哥纳姆对话的同时,也在脑中与卢纳斯特飞快交谈。 ——那把脊骨剑,难道就是……? ——没错,那就是! ——最后一块,原来在祂手里! ——只要把它夺过来,就能…… 安哥纳姆仰起头,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漆黑头颅上那颗似眼球又似心脏的器官爆发出激烈的律动光芒,仿佛代表这位邪神正怒火中烧。 然而区区凡人,与蝼蚁无异!即使祂未能完全夺取拂晓之神的神力,碾碎对方也是轻而易举! “那又如何!” 咆哮之后是狂笑。安哥纳姆放声大笑:“你的超凡能力和遗物都对神无效,你要怎么杀死我?还是要呼唤你的神来帮助你?” 莱曼面不改色,语气波澜不惊:“没错,超凡能力是对你无效。可是对别的东西呢?” 他不紧不慢地从神之匣中取出一双女士手套,从容不迫地戴在自己手上。 这幅画面实在是非常怪异:身披残破黑色斗篷的超凡者,居然戴着颜色鲜亮的蕾丝手套。若是以这种打扮走在街上,绝对会被当成疯子。然而当那双手指向安哥纳姆的时候,邪神本能地感觉到莫大的危机正在降临! ——怪盗姐妹的手套·发动! 安哥纳姆手中蓦然一轻。他愕然看向自己的右手,掌中的圣裁之锤居然莫名其妙消失,然后凭空出现在对面的凡人手中! 莱曼踏着狂风,残破的黑色斗篷猎猎狂舞。 他紧握着圣裁之锤。在他身后,一个新的人影浮现空中。 那是一个长发乌黑、皮肤苍白的男子。他容貌俊美无俦,却有一种与人类截然不同的气质,左眼是一只银灰虹膜的竖瞳,右眼则蒙着绷带。 他四肢俱全,唯独缺少躯干,更加为他增添了几分恐怖邪异。 男子咧开嘴,朗声大笑,好像遇见了毕生最令他畅快的事。笑声久久地在天地间回荡,就连城市中张皇失措奔逃的人们都不由自主地仰望天际。 他朝失去了太阳的天穹中纵身飞去。与此同时,被莱曼“偷走”的圣裁之锤也脱手而出。 白色的圣剑再次开始变形,骨节劈啪作响,依次回到原本的位置,重新化作一根脊骨。 “莱曼!圣血!” 莱曼从神之匣中取出一只小瓶子,远远丢给卢纳斯特。那是尼诺维尔岛上的风婆婆送给他的谢礼——群山之母的圣血,真正的生命之泉。 卢纳斯特接住瓶子,拔开瓶塞,将其中的液体当头淋下。 清澈的生命之泉沿着他的发丝和皮肤流淌,接着陡然凝结、膨胀,化作新生的血肉。 肌腱和神经开始飞速生长,彼此连接,脊骨上长出新的肋骨,生成新的器官,覆盖新的皮肤。 转眼之间,卢纳斯特破碎的残肢便再度合而为一,生命之泉所生出的血肉为他补足了缺失的部分。 “东西给我!”卢纳斯特再度喊道。 莱曼将猩红的匕首丢向他。 卢纳斯特接住匕首。这把能洞开万物的神秘武器在他手中变成一根苍白的指骨。他将它接在自己左手缺了一根手指的位置。 骨骼完美接合,血肉与皮肤飞速生长。转眼间,他的左手已完璧如初。 “整整一千年!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卢纳斯特手臂一挥,一件幽深如夜色,却又璀璨如星辰的长袍便披在了他身上。 他一把扯去覆盖右眼的绷带。绷带之下是一只黑洞洞的眼窝。 他松开手,绷带随风飞走。随后,他高高举起手臂,修长的五指伸向天穹中的那一轮皎洁明月。 透过指缝,他可以看见月色流泻。 卢纳斯特握紧拳头,仿佛要把月亮也握在掌中。 圣城的人民惊恐万状地凝望天空。本就一片昏黑的世界瞬间又黑暗了几分——月亮也消失了。 卢纳斯特张开手指,掌心躺着一枚小小的银色圆球。 他微微仰起头,将月亮放进了自己的眼窝中。 他用力眨了眨眼,旋即绽开一个无比绚烂的笑容。 “好久不见,安哥纳姆!” 安哥纳姆怔愣了一瞬,接着爆发出怒不可遏的咆哮。 “是你——!是你——!!!” 祂山峦般宏伟的身躯竟露出了一丝震颤。 “居然是你——血祭之月!” 第201章 光辉裁决 第201章 光辉裁决 莱曼遥望着群星之下浮空而立的卢纳斯特,不知为何竟产生了一种流泪的冲动。 从海角监狱到苍翠王庭,从东海域到星临城,他们一路走来经历了多少艰险。现在终于找齐了卢纳斯特的残躯,让他得以恢复神格。 这一天已经等待太久了。不,似乎从更久远的时候起,莱曼就在等待这一天了。 卢纳斯特唇角仍旧噙着神秘莫测的笑容,黑发在凛冽的狂风乱舞,一双银色的眼眸迸发出比月亮更璀璨的光芒。 他的长袍亦在风中猎猎作响,暗色的布料上,金线和银线交织成漫天星斗。当他移动时,那些星辰也随之流转:北天星在他肩头闪耀,飞鸾座自衣摆处徐徐升起,又在他转身时沉入另一道褶皱。 天上星光暗淡,卢纳斯特身上的星光却闪烁不息。 “血祭之月,果然是你……”安哥纳姆的声音带着发自内心的恶毒,“海角监狱事变果然你在搞鬼吗!” 卢纳斯特笑意更盛,嘴角都快咧到耳朵了,好像正陶醉在无边的狂喜之中。 “你把我的头颅封印了五百年,这份‘恩情’我现在就回报你!” 说罢,他和安哥纳姆的身影同时倏然消失! 莱曼一头雾水,两个大活神怎么一眨眼就没了?我那么大一个卢纳斯特呢? 紧接着,四面八方同时出现无数道幻影。当莱曼望过去,却发现那并不是实体,而是移动速度过快所留下的残像。 肉眼根本追不上卢纳斯特和安哥纳姆的移动速度。两位神明正在以凡人所无法感知的方式殊死交战。 祂们时而化作光与影,时而化作火与冰,时而以乌鸦或苍鹰的形态在空中相击,时而又变回原形,以概念的剑与盾搏斗。 随着祂们的战斗,各种异象开始频频发生。明明天空中没有一朵云彩,却传来雷声阵阵。明明刚才还是寒风呼啸,却突然间炙热如酷暑。 莱曼忽然听见有人高呼:“太阳!太阳回来了!”圣城的百姓们发出海啸般的欢呼,但没过几秒,欢呼就变成了惊恐万状的尖叫,因为从地平线上升起的并非一轮白日,而是镶嵌着火焰金边的黑色球体。 然后那球体被星光击碎,在空中烟花般爆炸,化作无数漆黑的流星,熊熊燃烧着划过夜空。 像是只过了短短一次呼吸的时间,又像是过了几个世纪那么久远,卢纳斯特和安哥纳姆的身形再次显现在空中。 黑暗无垠的天幕之下,卢纳斯特与安哥纳姆遥遥相对,一白一黑。 黑发银瞳的神明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向天空。 “真碍眼!”他笑得越发张狂狰狞,“竟敢窃走‘祂’的神力!就算杀你一万次也不解恨!” 高空的狂风瞬间止息。 在比浮云更为遥远、连飞鸟的翅膀都无法触及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一点微光在天穹最高处若隐若现。 安哥纳姆的黑色六翼骤然收紧。千年前神战的光景再次在祂脑海中苏醒。当时与拂晓之神并肩作战的血祭之月,祂所支配的力量是何等恐怖…… 卢纳斯特的五指慢慢收拢。 从他们的头顶,足有亿万里之遥的虚空深处,一缕光芒疾驰而来。 光芒在途中分裂,一缕化作百缕,百缕化作千缕,犹如光的飞瀑,映照在每一颗星辰之上。 整个天穹被骤然点亮。 千万道星芒凝聚在卢纳斯特掌中,形成一支光的长矛。它通体由半透明的光质构成,内部有无数细小的光点流淌旋转,如同星河被凝固在琥珀之中。 安哥纳姆六翼齐振,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彗星,朝着与卢纳斯特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现在逃跑也太迟了!这一天我已经等待一千年了!” 卢纳斯特掷出光矛。 ——sss级超凡能力·光辉裁决! 光矛撕裂黑暗,犹如神明裁断罪恶! 安哥纳姆避之不及。那支光矛以锐不可当之势向祂袭来,一瞬间就穿透了祂漆黑的鳞甲。 然后,光矛越过他的身体,继续朝祂前方射去,最终拖曳着夺目的尾迹,消失在地平线之下。 安哥纳姆悬在半空,低头看着自己胸口。被光矛击穿的位置只留下一个空洞,边缘碎块龟裂剥落。祂的六道黑翼开始解体,一寸寸化作橙红色的灰烬。 邪神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黑翼灰飞烟灭后,祂再也无法飘浮在空中,重重地朝下方坠去。 伴随着轰然巨响,安哥纳姆庞大的躯体砸在加尔加格山脚下,摧毁了几栋民宅和一大片森林。或许冥冥中真的有神护佑,民宅的居民早就去附近的教堂避难,侥幸逃过了一劫。 莱曼长长舒了口气,忽然觉得浑身脱力。先是迎战圣座天使,又是和真正的邪神当面对峙,精神从未如此紧绷过。现在危机解除,骤然放松,他竟感到有些头晕目眩。 不对,危机尚未解除!拂晓之神的力量被安哥纳姆篡夺,现在太阳还在失踪状态。今天又是星轨之门打开的日子,不知什么时候外世邪魔就会降临…… 莱曼定了定神,朝安哥纳姆坠落的方向飞去。一只手扯了扯他的衣袖。莱曼扭过头,看见卢纳斯特不知何时飘到了他身边。 身披星月长袍的黑发神明朝他绽开笑容。和面对安哥纳姆时的邪气狂乱的笑容不同,此刻的卢纳斯特笑得那样温柔,银色的眼眸泛着快活的光芒,好像见到了久别的恋人一样,满溢着眷念和温暖。 “你要是累了,我可以抱着你飞!”卢纳斯特大声说。 感觉真奇妙。从前卢纳斯特只有一个飞来飞去的脑袋,跟什么人头气球似的,莱曼都习惯这恐怖片一样的画面了。现在突然变成个完整的大活人……大活神,莱曼竟有些无所适从。 “还是算了。艾瑟在下面呢。”莱曼用挖苦的语气说。 卢纳斯特低头一看,嘴角立刻不悦地耷拉了下来。艾瑟正骑着赤电(这家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疾驰向安哥纳姆坠落的位置。 卢纳斯特粗暴地攥住莱曼的手腕,将他一把拉到自己身侧。 莱曼差点没保持住平衡就这么坠落下去。他刚要骂“你有病啊”,就看见卢纳斯特弹了弹手指。 星月长袍变成了一件绣满浑天星斗的飘逸斗篷。 卢纳斯特用斗篷罩住莱曼,把他严严实实地包裹在怀里,像是唯恐价值连城的宝物被别人瞧见似的。 莱曼叹了口气,也不挣扎了。既然卢纳斯特喜欢,就随他怎么做好了。反正挣扎也没用……他任由卢纳斯特揽住他的腰,耀武扬威地飞向加尔加格山。 很快他们就找到了安哥纳姆坠落的地方。那片森林像是被陨石砸过,留下一个深坑,冒着滚滚浓烟。 卢纳斯特搂着莱曼缓缓落地。莱曼从星月斗篷下探出头,小心翼翼地望着躺在坑底、一动不动的漆黑邪神。 过了好一会儿,远方才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艾瑟姗姗来迟。 “真够慢的!”卢纳斯特没好气地说。 “哇!我已经很努力地在跑了!你居然压力一匹可爱的小马?”赤电震惊万分,当即对卢纳斯特发表严正谴责。 “我没说你!”卢纳斯特翻了个白眼。 艾瑟跳下马背。赤电溜达到一边吃草去了。艾瑟有些不明所以地望着卢纳斯特和莱曼,踌躇着,不知该不该走上前。 他全程目睹了安哥纳姆被击落的过程,却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先是影子先生在和邪神对峙,然后怎么又冒出来一男的?这个黑发银眸的男子是谁?为何拥有那般强大的力量?他难道也是一位……神明吗? “圣城状况如何?”莱曼问。 艾瑟回过神,答道:“我下令开放所有的教堂,让平民去避难。现在城里有很多人遭到精神污染,陷入狂乱,目前只能暂时将他们关押起来……” 他谨慎地朝黑发银眸的男子投去疑问的目光:“这位是……?” 卢纳斯特假装没听见他的话。莱曼只好亲自回答:“这位就是月瞳先生。” “哦!”艾瑟有些明白对方为什么对自己爱答不理了。月瞳先生向来对他意见很大…… “他就是被镇压在海角监狱下的那个邪神。”莱曼接着说,“他的尊号是……” “血祭之月。我是深渊之主的盟友。”卢纳斯特冷冷地说。 艾瑟错愕地倒退一步。 血祭之月!在教会的圣典中,这是拂晓之神降临此世后所击败的一名恶神的尊号。 他旋即恍然大悟:他终于明白海角监狱事变的真相了! 深渊之主派遣使徒潜入海角监狱,其实是为了破坏作为巫术仪式装置的监狱,释放被封印的血祭之月! 而血祭之月之所以能加入神国议事,还有影子先生帮助祂复苏,正是因为祂和深渊之主是盟友关系。 艾瑟第一次参加神国议事时,月瞳先生就让众使徒务必专注于自身的使命。“你等在达成使命之路上每迈出一步,都能让深渊之主的伟大功业前进一分。” 祂们若不是极为亲密的盟友,月瞳先生当时怎么会说那种话? 现在想来,月瞳先生对我态度不佳,肯定是因为我是拂晓之神的信徒。艾瑟心想。拂晓之神曾经击败祂,祂恨屋及乌也在情理之中…… 莱曼用力拽了拽卢纳斯特的衣角,用眼神警告他不许对艾瑟发脾气。卢纳斯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气鼓鼓地转向深坑,不再搭理艾瑟了。 他把莱曼又往自己身边拽了拽,好像宣誓主权一样。莱曼没有反抗,他的心情不由又好转了一些。 “呃,现在该拿安哥纳姆怎么办?”莱曼试图将话题转回正轨,“祂不像是死透了的样子……” “这种层次的神明也很难完全消亡。我碎成这样都能复原呢。”卢纳斯特耸耸肩,“但是总有办法让安哥纳姆没法再兴风作浪,比如封印,或是让另一位神明夺走祂的神力,就像祂夺走拂晓之神的神力一样。” “说到拂晓之神,祂还能复原吗?”莱曼问,“总不能没有太阳吧。” 艾瑟也想问同样的问题,忍不住又朝前踏了一步,但仍然和卢纳斯特保持着距离。 卢纳斯特正要开口,就在这时,一道黑色的雷霆突然从天而降! 说时迟那时快,卢纳斯特一把揽住莱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后退。掠过艾瑟身旁时,他骂骂咧咧一句,也抓住艾瑟的胳膊,将他远远丢到身后。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之中,黑色雷霆击碎安哥纳姆所在的深坑,连同深坑周围的土地也一并化作齑粉。 若不是卢纳斯特及时拽开莱曼和艾瑟,他们都要在黑色雷霆之中粉身碎骨了! 莱曼抓着卢纳斯特的胳膊,勉强稳住身形。“还有二阶段吗?!” 黑色雷霆逐渐消散。 深坑之中安哥纳姆的身体化作无数漆黑的碎片,旋转着升上天空。碎片像破碎的蝴蝶一般群集在一起,仿佛汹涌的龙卷风,又像是一条向天上流动的螺旋形河流。 黑色碎片中央,一名银发红眸的少女凌空而立。 她披着一袭黑衣,乍一看还以为是神秘组织的同伴,然而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她可是不折不扣的死敌。 “莉薇娅?!”莱曼失声喊道,“黑日教团?!”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莱曼心中有千万个疑问,却不知道该从哪个先问起。 莉薇娅优雅地张开双臂,面露无上欣喜的笑容。黑色碎片涌入她的身体,将她白皙的皮肤一寸寸染成黑色。 卢纳斯特松开莱曼,将他推向艾瑟。“保护他!” 说完他脚下一蹬,化作一道闪烁的光流冲向莉薇娅。 艾瑟看看身边的影子先生,有些茫然。我保护影子先生?确定不是反过来吗? 卢纳斯特的速度快得几乎无法被肉眼捕捉。然而在距离银发少女尚有一段距离的位置,他陡然停了下来,像是撞上了一层透明的屏障。 “你……”卢纳斯特睁大了银色的眼眸,本就苍白的脸颊更加黯然失色,“你难道已经……?” 莉薇娅看也不看他,目光聚焦在莱曼身上,仿佛要用眼神将他烧穿。 她并不知道那名黑衣超凡者就是她的兄长,只知道对方是在苍翠王庭阻挠她的神秘超凡者。 “好久不见!”莉薇娅朗声说,“多谢你们击败了伪神,给我省了许多功夫!现在黑日之神终于可以回归这个世界了!” 第202章 伪神与真神 第202章 伪神与真神 “黑日之神?!”艾瑟不知所措地看了看莱曼和卢纳斯特,“我以为黑日之神就是安哥纳姆……” “安哥纳姆不过是区区伪神,也敢僭称神名!” 空中的莉薇娅发出银铃般的笑声,红眸中满是讥嘲。 “不过祂倒是给我省了不少事。拂晓之神的残躯被结界保护,要突破它还真不容易。多亏安哥纳姆先夺取了拂晓之神的神力,现在我直接接收祂的力量就好!” 她的皮肤已经几乎完全变成漆黑一片。但与安哥纳姆那种腐烂的黑色不同,莉薇娅的身体中带着一种奇妙的光泽,内部有某种血色的物质在流淌,宛如一枚雕成人形的、蕴藏着古代标本的黑色琥珀。 唯有她的眼眸仍旧保持着原状。绯红的眼睛闪烁着狂喜的光芒,目光在三人身上逡巡。 莱曼沐浴着她的视线,不由自主攥紧了拳头。海角监狱的惨象和苍翠王庭的悲剧再度浮现在他眼前。黑日教团做出那么多伤天害理、惨绝人寰的事,最终就是为了这个吗? “你和安哥纳姆一样,也是为了篡夺拂晓之神的神力?!”他死死盯着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绯红眸子,一字一顿地问。 “什么叫‘篡夺’?”莉薇娅笑容扭曲,“那本来就是属于黑日之神的东西,我不过是替祂取回来而已!” 莱曼如遭雷殛。一种极为可怖的猜测浮现在他脑海中。 黑日……黑色的太阳…… “你、你是说,黑日之神是……”莱曼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的声线带上了一丝颤抖。 莉薇娅同情地望着他,笑容逐渐变得残忍,就像故意折磨猎物,欣赏它们垂死挣扎的惨状一样。 “我早就说过,”她柔声说,“黑日之神才是世界上唯一的真神,正如天空中只有一个太阳。” 她笑容中的残酷和疯狂渐渐消失,神情变得平和安静,仿佛感受到了神的恩惠,若不是皮肤黑如翳珀,当真如同教堂壁画中慈悲的古代圣人一般。 “祂将会取回祂失落的神力,然后毁灭这个旧世界,再创造一个更美好、更幸福的新世界。” 莱曼刚想说话,却被艾瑟抢了先。 “这不可能!”金发的审判官怒吼道,“拂晓之神是……祂只是神力衰微而已!影子先生,您看见了不是吗?” 他无助地望向莱曼,用眼神寻求对方的帮助。 莱曼从未见过艾瑟露出这种可怜的表情,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失去了最后一根稻草。 突然,一种悠长刺耳的古怪声响从极为遥远的地方传来。莱曼一时分辨不清它究竟来自云霄之上,还是来自万丈地底。又或者那声音根本是是他们的大脑正在叫嚣轰鸣,震得眼球后方的血管突突跳动。 黑色天穹中的星斗骤然消失了一部分,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将它们从画布上抹去了一样。 不对,等等!星斗没有消失,是天幕被撕开了一个不规则的黑洞! “星轨之门!” 这跟上一次出现在南方大陆的“黑洞”如出一辙,但规模更大! 如果此刻是白昼,莱曼就能清楚看到黑洞的边缘还在不断龟裂,一条又一条裂隙正朝四面八方蔓延,仿佛整个天穹都要被撕裂一般。 星轨交汇终于迎来了峰值,连接不同世界的大门洞开,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止外世邪魔入侵了! 不等他们做出反应,莉薇娅首先发出一声轻笑。 “时机正好。那么再见了!” 她的巩膜最终也染成了黑色,眸子中只剩一轮妖异的血红。 翳珀般的身躯中爆发出一股凄厉的黑风,卷起残余的安哥纳姆的碎片,同莉薇娅一起升上天空。 “给我停下!”莱曼厉声怒喝。 先不论外世邪魔如何,首先不能让莉薇娅逃走!若是让残暴不仁的黑日教团夺走拂晓之神的神力,鬼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使用“重力操控”一飞冲天,试图拦截莉薇娅。 莉薇娅蹙眉:“区区一个木偶!想挑战我的话,至少让你的本体来!” 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不耐烦地指向莱曼。 ——轰! 一股无形的能量洪流瞬间吞没了莱曼的身体。 木偶的躯体哪里抵挡得住那摧枯拉朽的庞大神力!只听见数脆响,木偶身躯粉身碎骨,炸成一地木屑! 唯有一件影子戏法徐徐飘落,好似葬礼的帷幕降下。 “……啊!” 卢纳斯特终于回过神。他发出破碎的声音,伸手抓住飘落的黑色斗篷,将它紧紧搂在怀里。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极为凶狠,银色的双眸暴射出灼灼光芒。 “你竟敢把他……!” 莉薇娅收回手,傲然地瞄了一眼怒不可遏的卢纳斯特和惊恐呆滞的艾瑟。 “血祭之月,口口声声说要保护重要的人。你保护了什么呀?” 她轻轻嗤笑一声,飘然旋身飞走,朝加尔加格山顶的第一圣殿飞去。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天际,艾瑟干涩的喉咙里才发出沙哑的声音:“……影子先生!” 他摇摇晃晃地前进几步,一个踉跄,膝盖再也支撑不住躯体,单膝跪在泥土里。他拾起几块碎木头,不知该拿它们如何是好。 影子先生不会死了吧?他拥有灵体附身的超凡能力,一直是附身在这具木偶身上的,木偶损坏代表不了什么。他的真身应该还待在安全的地方。 “月瞳先生!”艾瑟朝立在深坑边缘的卢纳斯特喊道,“能不能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黑日之神难道真的是……” 卢纳斯特的身躯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紧紧攥住影子戏法,侧过头,却没有看向艾瑟,而是望着虚空。 艾瑟方才目睹他在天上大战安哥纳姆,听见了他狂乱放肆的笑声,还以为他是一位任情恣性、无所畏惧的神明。然而此刻卢纳斯特的神情却是那样悲伤,令艾瑟不由觉得似曾相识。 啊,是了。我失去纳谢尔的时候,也是这副样子。 “月瞳先生!”艾瑟呼唤道,“血祭之月大人!能不能请您告诉我——” “艾瑟!” 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在审判官耳边炸响。 “能听见我说话吗,艾瑟?我要你按我说的去做!” 艾瑟一个激灵,整个人霎时间像是被天国投下的圣光照亮了一般。 “影子先生?!” * 星临城王宫。 莱曼从会客室的沙发上霍然起身,大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一片漆黑,乍一看还以为正值午夜时分,可墙上的挂钟却显示现在正是上午。即使在摩尔塔利亚,也见不到半点阳光。 天空中,一道比黑暗更幽深的裂痕从南方延伸而来,就像地震时的地裂飞速扩展。裂痕所过之处,星辰一颗接一颗熄灭,不知是被遮住了,还是就此被黑暗吞噬。 光是目睹这一幕,就足以使人陷入恐慌。而在现实与虚无的接缝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穿越夹缝,进入这个世界。它们带来的不仅是物理上的死亡,更有精神上的癫狂。它就像瘟疫一样能不断感染这世界上的生灵。 星临城已然陷入混乱之中。 市民们在街上四处奔走。有些尚存理智,在呼唤走散的家人。有些已经被恐惧和狂乱所击溃,疯子似的四处乱窜。 “世界末日来了!一切都要完蛋啦!哈哈哈哈!” “可恶啊,明明昨天才战胜圣国人,今天怎么又发生这种事?这个世界真的要毁灭了吗?” “有没有人能救救我们?随便哪个神也好,拂晓之神也可以啊!” 会客室的大门被猛地推开,斯黛拉与多雷安急匆匆地走进来。他们身后还跟着翼狮军的弗洛里安、盗贼公会的科内利斯和英格丽德兄妹。风暴舰队的乔伊斯居然也在其中。 “莱曼先生!这是星轨之门吗?”多雷安摸着胡子问。他不再是那副落魄凄惨的模样,早就让人修剪了头发和胡须,换上了豪华大氅,现在又是潇洒的文豪模样了。 莱曼昨天已经和他们交换过姓名,自称侍奉深渊之主的仆人之一。 多雷安是见过莱曼的,他们曾在废弃古堡有过一面之缘。当时莱曼还是囚犯中的一员,观赏了卡莱斯特剧团的初版《浪子归家》,睡得十分香甜。 再加上后来莱曼以仆人身份长期待在路茨身边,多雷安便理所当然以为他是影子先生的密探,可以通过某种方法秘密联络影子先生。 “是的,星轨交汇已经达到最高峰,恐怕外世邪魔要来了。”莱曼神情凝重,“圣城那边出了些状况……” “没能阻止圣座吗?”多雷安讶异。 “不是。圣座是邪神安哥纳姆的信徒,安哥纳姆夺取了拂晓之神的神力,然后被深渊之主的盟友血祭之月击败——哦,他就是月瞳先生。落败的安哥纳姆又被黑日教团的教主吸收了神力。现在影子先生那边正在想办法对付黑日教团。” 莱曼不想耽搁时间,于是说得飞快。 多雷安、斯黛拉等人越听越惊恐。不要说得这么简略啊!短短几句话所蕴含的信息量让我们大脑都停摆了! 第203章 洞启门扉 第203章 洞启门扉 “总、总而言之,现在影子先生分身乏术,因为要对付黑日教团对吧!” 多雷安也曾经与黑日教团的爪牙战斗过(他和影子先生和西尔维拉真是太厉害了!),知晓他们的残忍本色。 他神情一凛,撩了下头发,义正辞严说:“有什么是我们能帮上忙的吗?” 莱曼说:“影子先生请你们立刻去维护星临城的秩序,尽可能保护老百姓。如果外世邪魔降临……” “我们还能战斗!”弗洛里安挺起胸膛,“翼狮军将与摩尔塔利亚共存亡!” “风暴舰队……” 不等莱曼说完,乔伊斯就抢先答道:“风暴舰队随时待命。只要深渊之主一声令下,我们将战斗到最后一滴血流尽。” 莱曼没有说什么“请你们不要勉强”之类的场面话,只是无言地点点头。从一千年前开始,风暴舰队就在等待这一天了。 “好,那就交给你们了。”莱曼说着,嘴角无奈地向上弯了弯,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这搞不好是最后一战了,大家如果有未了的心愿,最好现在就去做。” 多雷安发出猫被踩了尾巴一样的尖叫,跳上前一把捂住他的嘴:“不要说这种话啊!戏剧里说出这种话的角色最后肯定会死的!” 被捂嘴的莱曼:“呜呜呜呜!” 众人不约而同哈哈大笑起来,虽然有种苦中作乐的意味,紧张的气氛却一扫而空。 也许这一战将有去无回,但假若有人能将他们有去无回的故事记录下来,那么这何尝不是一种一种好的结局? 每个人都走上前和莱曼握手。莱曼送别他们,会客室中又只剩下了他一人。 “莱曼先生!莱曼先生!” 蒲公英不知从哪条墙缝里钻出来,窸窸窣窣地爬到莱曼脚下,绕着他的裤脚转来转去。 “呜呜呜,莱曼先生,外面好可怕!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们都会死吗?” 莱曼弯腰捞起小老鼠,用拇指揉了揉它的小脑瓜。 “别担心,蒲公英,我虽然也不是什么很厉害的人,但是保护一只小老鼠还是做得到的。” 蒲公英用小爪子抓住他的手指:“可是莱曼先生,您来保护我了,谁来保护您呢?您不需要别人的保护吗?” 莱曼愣住了。真是个好问题,他还从没思考过。 “肯定……会有什么人吧?” 他把小老鼠放进兜里。蒲公英在口袋底部缩成暖烘烘的一小团。莱曼不禁想起了海角监狱事变的那天,他也是这么把小老鼠揣在身上的。 他集中精神开始向远方的使徒下达命令。 “托芙,西尔维拉,我传达深渊之主的命令,你们立刻……” 他一一说出自己的要求,很快就得到了两位使徒的回应。 “我们已经准备就绪,随时可以行动!”托芙的回答中气十足。 莱曼打开神之匣,将一件遗物转移到托芙手上。 “这件东西我占用了太久,真是抱歉。现在是时候还给你了。”他说,“用它去照亮黄金城吧!” 托芙惊喜万分:“是!” 然后莱曼将注意力转移到圣城。 “艾瑟!能听见我说话吗,艾瑟?我要你按我说的去做!” 艾瑟的声音很快在耳畔响起:“影子先生?您没事吧?” “本体毫发无损。你把影子戏法、重获新生之日和洞启之刃转移给我。哦,洞启之刃去找卢纳斯特……血祭之月要。” 圣城。加尔加格山脚下。 艾瑟收到影子先生的命令,于是走向仍在发愣的卢纳斯特。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按住卢纳斯特的肩膀。对一位古代神明这样动手动脚,对方说不定会炸断他的胳膊。但是没关系,这种事艾瑟也不是第一次经历了。 “血祭之月大人,影子先生让您把影子戏法和洞启之刃交给我,我来转交他。” 既然影子先生没有直接联系卢纳斯特,就说明使徒之间传递物品的方法他无法使用,只能由艾瑟来当中转站。 卢纳斯特咬紧嘴唇,不情不愿地将影子戏法交给他,然后折断自己左手的小指。 那节断指在他掌中扭曲变形,化作一把形状怪异的匕首。 艾瑟接过匕首,将它和斗篷、耳环一起放入神之匣。 他看着失魂落魄的卢纳斯特,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种无名的冲动,让他脱口而出:“血祭之月大人,您为什么讨厌我?” 问出这种冒犯的问题,说不定会被神明一掌拍死。但是艾瑟死也要死个明白。 卢纳斯特看也不看他,只是盯着地面,恹恹地说:“从前拂晓化身凡人形态行走在大地上的时候,经常挑金发碧眼的形象。” 艾瑟摸了摸自己凌乱的金发。居然是因为这种无聊的原因被连坐了吗?拂晓之神曾击败血祭之月,所以他恨屋及屋? 接着他听见卢纳斯特用委屈的语气说:“我以为祂喜欢金发的。我很嫉妒。” 艾瑟:“啊?” 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但是都不重要了。”卢纳斯特叹了口气,“事到如今,都不重要了。” * 星临城王宫。 莱曼再度披上影子戏法。他已经很久没有用本体这么做过了。现在离了影子戏法,他就像没穿衣服一样不适应。 接着他为自己戴上重获新生之日,一种淡淡的温暖感流淌到四肢百骸。他轻触了一下摇晃的珍珠,然后将洞启之刃对准自己。 他猛地把匕首刺入自己的胸膛,剖出一条又深又长的伤口。 冷汗瞬间就沿着下颌滴了下来,打在地板上。疼痛攫住莱曼的心脏,让他连站都站不稳。 ……该死,居然这么痛啊。 赛勒恩和艾瑟怎么能忍受这样的痛苦,为他打开时空之门呢?到底是拥有怎样坚强的意志,到底是为了获得怎样的回报,他们才甘愿如此牺牲? 面前的空间被无形的力量撕开一道裂缝。裂缝边缘流光溢彩,透过它可以看见对面是加尔加格山脚下的树林。 莱曼咬紧牙关,艰难地拔出洞启之刃。飞溅的鲜血停留在空中,接着倒流回他胸膛,伤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他提着洞启之刃,跨过了时空之门。 “影子先生!” 艾瑟欣喜万分。一道光辉四射的裂缝突兀地出现在空气中,接着那个熟悉的幽影穿过裂缝踏入这边的土地。 裂缝在他身后收束,消失。影子先生向他点点头,然后转向卢纳斯特,一言不发。 卢纳斯特怯怯地看了他一眼。这位古代神明在面对艾瑟的时候冷傲又蛮横,可到了影子先生面前,就变得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 “早说你要过来,我就亲自为你打开了,你何必……” 莱曼打断他:“告诉我,千年前拂晓之神到底发生了什么。” 艾瑟急忙竖起耳朵。他也想知道! 卢纳斯特抿了抿嘴唇,别过脸去。 “不想说吗?你一直言辞闪烁,到底在隐瞒什么?” “我不是……我……” 莱曼抬起绯红的眸子,望向加尔加格山山巅,第一圣殿白色的墙壁在浓稠的黑暗中依旧光辉四射,看上去和其他物体宛如不在同一个世界。那是莉薇娅离去的方向。 “我马上要去找莉薇娅了。在那之前,你真的什么也不打算说吗?” 卢纳斯特为难地转了转眼珠,然后突然望向艾瑟。“让他回避。” 艾瑟一噎,他怎么又被排挤了?他据理力争道:“我也是拂晓之神的信徒,为什么我不能听?” 他想说他现在可是信徒中位阶最高者,四舍五入等同于圣座代理、教会的代言人,为什么他连自己的神发生了什么都没资格知道? 莱曼狐疑地歪着头:“这有意义吗?反正我回头也会告诉他的。” 卢纳斯特一脸别扭:“你想跟谁说是你的自由。但是我只愿意告诉你一个人。” 莱曼盯着他瞧了一会儿,目光停留在他刚刚复原的银色眸子上。 莱曼妥协地叹了口气,对艾瑟道:“你就听他的吧。” 艾瑟抗议:“可是影子先生……” “星轨之门已经打开,马上就会有外世邪魔降临。”莱曼沉声说,“圣城还需要你去指挥大局,圣城的人民还需要你去保护。不要辱没了拂晓之神的威名!” 一种莫名的情绪陡然击中了艾瑟,让他喉咙堵塞,难以发出声音。 是的,在这种时候,与其去探究神的秘密,不如去保护人的生命。他这样的凡人就算知道再多,也不可能对神明层次的战斗施加什么影响。但是他的存在,是真的能援助到千千万万真实的人的。 艾瑟相信拂晓之神的光辉和恩赐。他已经发誓要一辈子走在那条光明大道上。不论拂晓之神发生了什么,他心中的神都永远不会改变。 “我知道了。” 艾瑟朝莱曼微微低头行礼,然后骑上(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赤电,绝尘而去。 莱曼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再度望向卢纳斯特。 “现在可以说了吧?” 卢纳斯特耷拉着肩膀,黑发遮蔽了大半面孔,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像传说中能和拂晓之神激战的、司掌鲜血与祭祀的恶神,反倒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东西的迷茫的孩子。 他从星月长袍的内袋里掏出一只小瓶子,是装有群山之母圣血“生命之泉”的瓶子。大部分生命之泉都被他用来补全自己的残躯了,瓶子里只剩薄薄的一层底。 “这是神的血,也可以用以血溯源来读取。”他说,“你想知道的一切都在这里。千年前的神战群山之母也参与了,也许从第三人的视角来看会更好。” 莱曼将信将疑地接过瓶子:“我可以读吗?不会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当场发疯吧?” “祂让风婆婆把这瓶圣血给你,大概就是为了这一天吧。”卢纳斯特说,“既然是祂授意的,那么祂肯定不会让你发疯。你就读吧。” 莱曼拔开瓶塞。瓶底仅剩的少许清澈液体晃了晃,折射出微妙的光彩。 他深深呼吸一次,做好窥探神明记忆的心理准备。 ——以血溯源·发动! 瞬间,莱曼的意志就像是被巨大的力量拔起,高高扔上了天空。 在恐怖的失重感中,他听见一个轻盈如飞鸟,同时厚重如岩石的声音在他大脑深处响起。 ——哦?终于来了吗? ——已经等了你许久,总算是没有白费功夫。 ——这一千年过得可好? ——你真的失去了许多记忆啊。真是没办法,那我就把自己的记忆展示给你看吧。 第204章 神的记忆 第204章 神的记忆 ——你在看么?窥探我记忆的人,你还在看么? ——你想必已经好奇很久了吧,千年前的星轨大交汇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如果足够聪明,或许已经猜到了真相。不过还是随我来吧,让我们一起来看一看……那场战争的结局。 莱曼的身体被一种莫名的引力拉扯住,先是被高高抛上天空,接着又失去了牵引他的力量,被重力所吸引,朝地面加速坠去。 他下意识地想使用“重力操控”,却错愕地发现所有超凡能力都凭空消失了,神之匣无法打开,《邪神之书》也不能召唤。甚至连他身上的影子戏法都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 黑色的羽毛? 莱曼低头看着自己。不知为何,看到的却不是人的身体,而是一只黑色的鸟。 由于曾经附身在鸽子的尸体上,所以莱曼很快就适应了鸟的身躯。他身体是如此轻盈,中空的骨骼让他得以乘着风扶摇而起,一飞冲天。 天空泛着妖异的血红色,看不见太阳,亦没有星月。只有一些形状畸形古怪的黑影在天上飞快地穿梭。一开始莱曼以为那是鸟,可当他接近才发现,那居然是一只只长着蝠翼的腐烂肉球。 其中一只有着蛞蝓般的柄眼。那眼球诡异地朝莱曼一转,凄厉的尖啸声旋即划破长空。 莱曼暗叫不好,急忙拍打翅膀加快速度。这里虽然是记忆的世界,但鬼知道遭到攻击会发生什么。没准灵魂会永远滞留在这段记忆之中,就像画中世界的尤金一样。 鸟的翅膀根本比不上怪物的速度。怪物肉球形状的身体从中间裂开,宛如整个身体都是一张大嘴。 血腥和恶臭的气味从背后袭来! 就在这时,整个天空瞬间熊熊燃烧起来! 数十道星火排成错落的阵列划过天际,如同流星齐坠。 其中一道星火朝着莱曼气势汹汹地扑来,莱曼急忙在空中一个鹞子翻身。星火擦着他的翅膀划过,径直撞向怪物。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灼热的气浪从下方涌来,莱曼被冲得东倒西歪,拍打了好几下翅膀才稳住身体。 刚才还在天空中巡游的怪物已经被成群的火流星击落。地面上多了十几道滚滚升起的浓烟。 作为鸟的莱曼也拥有了鸟的视力,就连地面上尸体那浑浊的眼珠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大地在流血。 无数尸骸层层叠叠堆在一起,形成连绵起伏的山丘。放眼望去,竟然连一寸泥土都找不到。 其中大部分是人类的尸体,也有一些形状怪异、认不出是何种生物的尸体。白骨和内脏彼此交织,火焰在尸骨上燃烧,让莱曼联想起曾经在画中世界所见的景象。 尸堆突然像波浪一样上下起伏。莱曼慌忙抬升自己,尽量拉远距离,却没有离开。他想瞧瞧这究竟是什么。 只见“波浪”越升越高,竟是一座“小山”拔地而起。山坡两侧的尸体纷纷滑落下去。组成“小山”的众多岩石开始旋转移动,宛如积木自行组合,数秒钟内就变成了一座岩石的巨人。 巨人身上千疮百孔,好像大地布满裂缝。祂脖子被什么东西啃出一个缺口,摇摇欲坠的颈椎上却顶着一颗鸟类的头,显得极为不协调。 鸟首的岩石巨人转动黑曜石的眼珠,陡然盯住了盘旋在祂头顶的莱曼。 “过来。”鸟首巨人对莱曼说。 祂的声音像千万只鸟的鸣叫汇聚在一起,又像是岩石摩擦发出沉闷的隆隆声。 ——群山之母? 莱曼错愕不已。他明明是在读取神明的记忆,为何记忆的主人竟能和他对话?这就是神明的力量吗? 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莱曼下意识觉得群山之母是在对他说话。他飞向鸟首巨人,落在祂的肩膀上。 巨人迈开残损的双腿,朝尸横遍野的大地尽头走去。一座高耸的山峰屹立在那里,山顶笼罩着浓密的乌云,时不时能看到枝杈状的青白色闪电从云中直直插下来。山峰竟还没被闪电劈作两半,可真叫人惊讶。 “群山之母!” 头顶有人喊道。 莱曼循声望去,一个飘逸的白色人影朝鸟首巨人飞来。祂长着人类的面孔,可脸上却有一行行墨色的文字不断流淌。 一对翅膀在祂背后扑打着。当祂飞近,莱曼才意识到那翅膀居然是打开的书页。 书页残损不堪,让这位神明飞得异常吃力。 “这是司书人。”鸟首巨人沙哑地说。 司书人扑扇着书页翅膀悬停在群山之母的头颅边上。“你在跟谁说话?” “跟我的小鸟。”群山之母说,“你来做什么?” “已经结束了!”司书人上气不接下气,语气中却有劫后余生的兴奋,“经过我缜密的测算,星轨交汇已经结束了!这次我们也挺过来了!” “我们。”群山之母重复,“我们还剩多少?” “大地测绘师和歌行者陨落,守密人和七首之蛇在星轨之门关闭前逃去其他世界。不仅祂们,还有好几个都不见踪影,不知道是已经没了,还是早就逃之夭夭了。” “没种的懦夫。”群山之母冷冷说。 “凛冬少女重伤,恐怕也撑不了多久。”司书人顿了顿,“观测者这回耗尽力量,连打我都打不动了,恐怕得休养很久。血祭之月倒是还好。至于拂晓……” 这个关键词让莱曼立刻集中精神,唯恐漏听半个字。 “拂晓怎么样?” “……唉,你亲自去瞧瞧就知道了。” “我正打算——” 话音未落,祂们脚下的尸堆突然动了起来! 一只苍白的、沾满泥土尘埃的手冷不丁从尸堆下钻了出来。 有那么一瞬间,莱曼以为尸堆下还有活人。但很快,第二只苍白的手钻了出来,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 无数的手朝天空用力伸去,五指痉挛抽搐,好像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周围的尸堆因为这些手的蠕动,竟像海浪一样翻滚起来。 一条硕大如山峦的鱼自尸堆的海洋中跃起! 它形貌丑陋扭曲,眼睛畸形,背后棘刺林立,本该是鱼鳍的位置长满了数不清的苍白人手,就好像有人拔去了鱼鳍,再将人类的手臂简单粗暴地接了上去。 司书人骂了一句,急忙攀升,好像根本不愿参与战斗。群山之母抬起右臂,一根岩石长矛出现在祂掌中。 祂用力将长矛掷出去。然而人手怪鱼只是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长矛便自行在空中解体,化作雨点般的碎石砸在地上。 怪物以人手作为脚,朝群山之母蠕星爬来。 一颗金色的星星自大地尽头那座山脉的顶端冉冉升起。 它拖着火焰的彗尾,划过血色的天空。在到达最高点的那一刻,星星化作一支纯净无瑕的光矛,直直朝怪鱼的方向坠来! ——轰! 光矛径直刺穿了怪鱼的身体。怪鱼的身上裂开数条裂缝,每一条裂缝中都迸射出灼目的金光,就好像它体内诞生了一个太阳。 只听见剧烈的爆炸声,怪鱼瞬间粉身碎骨,无数只人手天女散花似的散落一地。恶臭的黑色脓液溅得到处都是。周围的尸体一沾上那液体,就发出嘶嘶的腐蚀声。 群山之母连忙退远了些。司书人也嗡嗡地从空中降落。 “拂晓……”群山之母低吟道,“还能掷出光矛,看上去也不是非常糟糕的样子。” “这可不好说。”司书人语气苦涩,“你知道拂晓的性格。朋友遇到危难的时候,祂拼死也会……” 群山之母望向那座笼罩着乌云和闪电的山峰。“走吧。” 祂们跨越铺满尸骸的大地。越是接近那座山,光线就越是昏暗,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吞噬光明,又或者是“光”这个概念本身在慢慢消亡。 那座山并不高,山势却极为陡峭,怎么看都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更像是用某种力量直接从地底拔起的。 莱曼以为群山之母会手脚并用地爬上去,谁知祂重重拍了一下手,巨人形态的身躯眨眼间就崩塌成无数碎石,哗啦啦地滚落在山下。碎石尘埃之中,一只白色的大鸟振翼而起。 “跟上我!”群山之母喊道。 司书人以为这话是对祂说的,连忙扑扇着破破烂烂的翅膀吭哧吭哧地追上去。 莱曼却觉得群山之母在对自己说话。他追上白色大鸟,用自己的爪子抓住它背上的羽毛,否则以他小小的体格,肯定会被甩下的。 司书人好像看不见化身为黑鸟的莱曼。祂和白鸟一道乘风爬升,不出数秒就来到山巅之上。 这座山明明算不上高,山巅却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雪结晶。满目纯白映入眼帘,犹如置身于北国的冬日,与山下大地的惨状形成鲜明对比。 在白雪之上卧着一头奄奄一息的白熊。祂的腹部横着一道可怖的伤口,暴露出森白的骨骼。那伤口不像是从外部造成的,倒像是祂体内产生了敌人,敌人吃空了祂的内脏,而后破体而出,才给祂造成如此重创。 白熊痛苦地呼吸着,每一次都呼出一股白气。 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瘦削人影站在白熊身边。祂的兜帽下没有脸,只有一个不断变幻的∞符号。 白鸟降落在祂身旁。莱曼从白鸟身上跳下来,带着几分悚然的好奇仔细观察戴兜帽的人影。 那就是观测者?时空沙漏的主人?将跨越千年的两个时代联系在一起的神明? 观测者的形象和赛勒恩记忆中的极为相似,但看起来更为高大深邃,同时也更为飘忽黯淡。兜帽下的∞符号闪闪烁烁,好像接触不良的灯泡,这似乎代表神明的力量正在衰退。 司书人嗡嗡响着落在祂面前。 “你吵死了。”观测者冷冷说。 司书人罕见地没有同祂争吵。“凛冬少女还好吗?” “没救了。”重伤的白熊发出女童般的声音,“但是别为我担心,我们不都……为自己留了后手吗?” 群山之母东张西望:“拂晓呢?怎么不见血祭之月?” 观测者侧身一让,祂们这才看到在雪地的另一头还有一个人影。 一位披着星月长袍的神明,化身为年轻的人类男性的形象。他皮肤惨白,比起周遭的雪地不遑多让,长长的黑发像瀑布一样披在肩上。他银眸低垂,眼角闪闪发光,好像快要落下泪来了。 卢纳斯特…… 莱曼在心底无声地呼唤那位神明以凡人身份行走人间时用的名字。看到卢纳斯特这般哀伤的样子,不知为何他内心也跟着抽痛不已。 卢纳斯特跪坐在地上,在他的臂弯里,躺着……另一具躯体。 莱曼在看到那躯体的瞬间,就想起了用灵视之镜观测太阳时所见的画面。 那已经不能称作是完整的人体了。假如祂尚且完整,或许会是一位外表极其英武俊美的神明,骄盛如正午烈日,赫赫之光照亮天宇,与极盛时的卢纳斯特不相上下,但更为光辉夺目。 但现在的祂,一半的身躯已经化为溃烂流脓的腐肉,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腐烂的部分还在朝完好的部分缓缓蔓延,似乎要腐蚀祂的整个身躯才罢休。 就连群山之母都被祂的异状震惊了。 “拂晓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卢纳斯特垂着脑袋,轻柔地抚摸着膝上那位神明的脸颊,丝毫不避忌祂腐烂的那一部分,反而更加爱怜。 “你知道,祂是我们中最强的。”卢纳斯特的声音里带着莱曼从未听过的哽咽和悲愤,“祂一直战斗在最前线,外世邪魔试图散播污染的时候,祂也首当其冲……” 群山之母看向观测者:“还有救吗?” 观测者耸耸肩:“你知道遭到污染的后果是什么。先是躯体被侵蚀,接着轮到灵魂,最后神力彻底失控。一直以来我们对付污染的方法就是将危险扼杀在摇篮里……” “我不允许!”卢纳斯特突然大吼,粗暴地打断观测者,“我的拂晓绝不会堕落,也绝不会发疯!我会治好祂的!” 群山之母和司书人交换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 “现在拂晓尚且能保持理智,但是再拖下去,祂迟早会精神失常,失去控制,最后成为新的污染源。”群山之母顿了顿,“以祂的力量,我们谁能敌得过祂?” 卢纳斯特猛地抬起头,恶狠狠地瞪向群山之母。 “你们敢动祂一下试试!” 观测者移动到群山之母身旁,用告状的语气说:“你看,你看,他一直这个样子,我想靠近都不行。” 群山之母劝道:“醒醒吧血祭之月,再这样下去,你也会被污染的。” “我愿意跟祂一起变成疯子!就让我们两个毁灭世界,然后死在一处好了!” 有那么一瞬间,莱曼以为卢纳斯特会突然暴起,杀向这位化身为飞鸟的女神。 但是一只苍白虚弱的手阻止了祂。 那位被污染的神明抬起祂仅剩的完好的那只手,轻触卢纳斯特的脸颊。 怒气和恨意瞬间从卢纳斯特的脸庞上消失。他换上一副前所未有的温柔表情,握住那位神明的手,牵引到唇边亲吻了一下。 那位神明睁开眼睛。祂的眼睛还是完好的,是熔融黄金一般的颜色。祂咧开嘴,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你就……听他们的吧……”祂声音虚弱,就像每说一个字都会耗费祂所剩无几的力气。 “别说了。”卢纳斯特低声说,“你现在保存力量要紧。我会想办法治好你的。世界那么大,我们的世界之外还有其他的世界,总能找到让你恢复的办法。” 那位神明哀戚地注视着祂,用眼神恳求祂改变主意。 “不行……从刚才开始我的脑海里冒出了很多可怕的想法……那些我曾经只会想一想,却不敢也不能去做的事……我连自己的意志都要控制不住了,这就是污染的力量。它会让我丧失理智和底线,最后连认知都变得扭曲,它让我为了那些‘想法’去伤害重要的人,还让我觉得这是无比明智的决定……” 那位神明凄惨地笑了一下。“杀了我吧……我不想变成……那种样子……” 卢纳斯特发出一声动物一样的凄惨呜咽,紧紧抱住怀中的躯体,把脑袋埋在那逐渐腐化的胸膛上。 这时,司书人鬼鬼祟祟地走上前。 “杀了拂晓也不是办法。”祂说,“祂的一部分力量在维持这个世界的运转,失去祂的话,这个世界很多物理规则都要失控。首先,现今绝大部分生物就无法在没有太阳的情况下生存吧?” 众神陷入沉默。 一个幽幽的声音从他们背后传来:“我的超凡能力‘冻结’……可以暂时冻结祂的躯体,暂停污染蔓延……” 众神一齐转身,只见濒死的白熊艰难地撑起身体,冲他们沙哑地说道:“被冻结的时候,祂会陷入沉睡状态……只要在那之前找到让祂恢复的方法……” “真的有恢复的方法吗?”群山之母低声自言自语。 “我有一计,不知可不可行。” 司书人说着,畏惧地瞄了观测者一眼,然后迅速躲到比他还矮小的群山之母身后,唯恐观测者对祂发难。 然而,就像奇迹发生了一样,观测者居然没有怒斥祂,而是把手拢到衣袖里,施施然说:“愿闻其详。” “你们还记得吧,拂晓有一个超凡能力,可以封印祂自身的一部分力量。那么就让祂自己把自己被污染的那部分封印起来不就好了。” 众神沉默了片刻,齐刷刷看向卢纳斯特怀中的那位神明。 “我没办法……”那位神明的声音越发虚弱,“发动那个能力,需要我自己的力量和意志……足够强大坚定才行……可是我现在已经……” 司书人说:“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你可以慢慢恢复力量的。” 群山之母嗔怪道:“给祂足够的时间,祂早就被完全污染了!” 司书人故作高深地摇摇手指:“你难道忘了吗?我的超凡能力‘古典悲剧,抑或扼住命运的咽喉’,可以将人的一生变成一本书,我可以通过它窥探一个人灵魂最深处的秘密,也能通过改变书上的文字来改写命运。” “不要乱改,时空会崩溃的。”观测者威胁道。 “我没想乱改!我是想用这个超凡能力把拂晓的灵魂提取出来,变成一本书。只要好好保护这本书,假以时日,拂晓的灵魂就能恢复力量。 “在那之前,就先用凛冬少女的超凡能力冻结拂晓的躯壳。我们想个办法把祂的躯壳和这个世界隔离,让祂的力量既能继续维持世界的运转,又不至于离世界太近而污染其他生命。 “然后我们只需要静待拂晓复苏,到时候凛冬少女解除能力,拂晓就可以封印自己被污染的那部分了!” 卢纳斯特溢满泪水的银眸焕发出灼热的光彩。 “我同意!我同意!就这么办!只要拂晓能复原就好!” 群山之母看向祂怀中的神明:“拂晓自己同意吗?” 那位神明虚弱地点了一下头:“你们的隔离……足够有效吗……我害怕会污染这个世界……” “嗯,我们虽然也很虚弱了,但打造一个结界还是没问题的。只要没有什么外力来破坏它,维持个一千年应该没问题。” 观测者忽然扭过头,望向血红色的天空,似乎穿过了漫长的时空长河,看见了某种引人遐思的东西。 “要如何保护拂晓的灵魂呢?”祂问,“我们也都很虚弱了,接下来我们沉睡的沉睡,重生的重生,恐怕也顾不上拂晓了。星轨交汇虽然已经结束,但是还有不少外世邪魔潜伏在世界的角落。其中有些家伙也和我们一样不会轻易死去,没准就藏在什么地方,觊觎着拂晓的灵魂。” “祂的信徒呢?”司书人问。 卢纳斯特陷入沉思,下意识地将怀中的身躯搂得更紧。 “失去真神的教会还能拥有几分力量?那些信徒能自保就不错了。何况我从不指望凡人的力量。”祂撇撇嘴,“我有个办法,可以让拂晓的灵魂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慢慢恢复。” “哦?什么地方?”司书人饶有兴味。这个世界几乎没有什么祂所不知晓的秘境。 卢纳斯特环顾众神,目光在他们每个人脸上都停留了一会儿。 不知为何,莱曼觉得祂是在向旧时的朋友们告别。 “其他的世界。” 卢纳斯特说着,将怀中的神明缓慢小心地放在雪地上,动作是那样温柔和缓,生怕弄痛了对方。 群山之母惊讶:“星轨交汇已经结束了,不可能去其他世界了啊!更何况只有在千年一遇的大交汇来临时,神明才能跨过群星的屏障。你难道要等下一次……不对!” 祂突然提高声音,像是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血祭之月,你难道是想……?!” 卢纳斯特折下自己左手的小指。那截指骨在祂掌中迅速变为一把怪异扭曲的匕首。 “我可以打开星轨之门。”祂说,“我会把拂晓的灵魂送去一个安全的世界。” 众神不约而同瞠目结舌。 司书人拖长声音,不确定地说:“呃,我知道你那把神奇匕首可以洞开一切门扉,打开星轨之门应该也不在话下。可是每次开门都需要付出代价吧?打开普通的传送门得有一个超凡者级别的祭品。那么什么样的祭品才能打开星轨之门?” 祂认真地问:“恐怕得是神明级别的祭品吧!” 卢纳斯特轻轻笑了起来,肩膀耸动,肩上的黑发也随动作纷纷滑落。 “我来当祭品。”祂笑着说。 第205章 众神的告别 第205章 众神的告别 “血祭之月,你疯了吗?”司书人难以置信。祂看向同伴们,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自己的脑袋,用手势问:祂被外世邪魔打坏脑子了吗? 群山之母挖苦地说:“祂本来不就这样吗?月亮就是疯癫的象征。” 唯一反对的只有那位神明。祂用还能动弹的那只手牵住卢纳斯特的衣袖,颤抖着说:“不……不要……为了我……做这种事……” 卢纳斯特绝大部分时候都对这位神明言听计从,可是当祂决意不听的时候,任谁都改变不了祂的想法。 祂握住拉着自己衣袖的那只手,用力禁锢住手腕,防止那位神明挣扎反抗。接着祂冲司书人扬了扬下巴:“开始吧。” “你真的下定决心了吗?”司书人磨磨蹭蹭地走上前,似乎想给卢纳斯特最后一次改变主意的机会,“你以自身为祭品的话,你也会遭受重创。而且将拂晓的灵魂送去其他世界,祂没准会失去很多记忆……” 卢纳斯特自嘲地笑了笑:“没关系,纵使祂连我都不记得了也没关系。下一次千年一遇的星轨交汇来临的时候,我会再度把祂召唤回这个世界。到那时候……” 祂闭上眼睛,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祂执起那位神明的手,送到唇边轻吻了一下,然后轻声说:“开始吧。” 司书人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走到卢纳斯特面前。祂努力无视了那位神明恳求的眼神,朝对方的额头位置伸出手。 祂的手没入那位神明的头颅中,后者激烈地痉挛了一下,咬紧牙关,似是陷入了极度的痛苦之中。 卢纳斯特用力握紧祂的手,低声说:“别反抗,拂晓,让司书人取走你的灵魂吧。我向你发誓,下一次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我绝对不会再让这种事情发生了……” 那位神明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目光逐渐变得涣散,金色的眼瞳失去了焦距,不再注视着卢纳斯特,而是虚虚地望向血色的天空。 司书人像是握住了某种有形的东西一般,猛地把它抽了出来。 一本厚重的古铜色精装封面大书出现在祂手中。 书页无风而动,无数文字瞬时浮现在纸上,又像被无形的手擦除一样骤然消失。 那位神明的一只眼睛永远地闭上了。与此同时,古铜色大书的封面上浮起一只眼球。它左右转动了一下,和卢纳斯特短暂地对视了数秒,仿佛疲惫不堪的样子,慢慢地闭上了。 卢纳斯特发出一声破碎的哽咽,望着那本书,又看了看面前已经失去生气的躯体,轻轻地将对方的手放在胸膛上。 祂依依不舍地起身,后退数步,为同伴们让出空间。 群山之母和观测者托着濒死的白熊——凛冬少女上前。白熊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只爪子,轻点了那位神明一下。 浓重的风雪席地而起,宛如倒卷的白色的旋风,包裹住那位神明的残躯。祂不知是畏惧寒冷还是忍耐痛苦,蜷缩起了身体,像人类的婴儿蜷缩在羊水中那样。 白色的旋风在祂周身凝结,形成一个泛着淡淡白光的球体。 球体内部的一切都被冻结了,就连时间也是如此。侵蚀那位神明的污染停了下来,那位神明也闭上了眼睛,似乎陷入了无梦的睡眠之中。 群山之母拔下自己的一根羽毛,向它吹了口气。白色的羽毛轻盈浮起,转眼间化作一大群叽叽喳喳的小鸟。 它们托起白色光球。众神都随之仰起头,目送那光球冉冉上升,最终高挂在血色的天空之中,成为一轮白色的太阳。 笼罩山峰的漩涡状乌云逐渐散去,头顶不再有雷电轰鸣。 随着新的太阳升起,星轨交汇所带来的异象也将如冰澌雪融般消失。世界进入了新的纪元。 卢纳斯特哀戚地望着那一轮白阳。他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突然一发狠,指尖压入眼眶之中,硬生生将一只眼球直接抠了下来。 司书人大为震惊:“血祭之月,你……!” 卢纳斯特用另一只眼睛盯着手中沾血的眼球:“很久以前,拂晓问过我一个问题:虽然祂高居天穹、照耀万物,但这个星球始终只有一面能沐浴到阳光,另外一面该怎么办呢?我就对祂说,那我把自己挂在另外一面好了,这样夜晚时人们也不会缺少光芒。 “其实那些凡人有没有光,我根本不在乎。我只是想让拂晓高兴。” 说着,祂把眼球往天上一抛。一轮银色的满月顿时悬挂在天际,和白色的太阳遥遥相对。 “开始吧。”祂说。 观测者忽然开口:“等一下。” 众神都望向祂。卢纳斯特甚至有些不耐烦。 “就这样把拂晓的灵魂送走也太危险了。祂现在可是连自保的力量都没有。去了其他世界也是凡人之身。我建议每个人都分出自己的一部分力量给拂晓。” 群山之母蹙眉:“可我们自己也很衰弱了。” “我们所付出的,最终都将得到足够的报偿,不是吗?”观测者的声音带着笑意。 众神凝神思索了一会儿。凛冬少女首先喘着气说:“我同意。反正我马上也会……不如分出一些给拂晓,也算是我留的后手……” 祂这么一说,其他神明也纷纷表示同意。 祂们轮流按住那本古铜色的大书,将自己的少许神力注入其中。不断有新的文字在书页上出现,又渐次消隐,好像这本书十分饥饿,正迫不及待地吞吃着文字。 观测者说:“下个千年,星轨大交汇再临时,拂晓将会回到这个世界。即使失去记忆,祂的灵魂也会引导祂自己的。只要有足够的信仰,祂就能重新找回失落的力量,回到本就属于祂的位置。” 卢纳斯特最后一个按住古铜大书,为它注入神力。当祂完成后,司书人合上大书。 卢纳斯特握紧洞启之刃。 “你们退开。”祂说。 众神顺从地往后退了很远。 卢纳斯特的星月长袍衣袂飘摆。祂乘着风升上天空,目光一直留恋地凝视着司书人手中的那本大书。 “再见了,我的……” 祂将洞启之刃刺进自己的胸口。 一股撼动天地的剧烈震荡以祂为中心朝四面八方扩散开来,如同一块巨石落入水中,激起滔天骇浪。 这震荡是如此剧烈,连众神都难以在被它波及时毫发无损。在遥远的国度中,凡人们畏惧地抱在一起,疑心是星轨交汇尚未结束,灾难又要再次降临。 一道泛着血光的裂痕瞬间贯穿卢纳斯特的身体。时空的强震撕裂了祂的四肢,将内脏荡为血沫,祂的脊椎被从血肉中剥离,头颅则高高飞起。四分五裂的残躯在激荡的神力之中散落四方。 与此同时,一道与星轨交汇所开启的星轨之门极为相似的裂口出现在高山的正上方。 透过那道裂口可以看见对面的风景——高楼林立,好像是一座城市。 “司书人!”祂吼道。 司书人用力将手中的大书朝那道裂口掷去。 大书甫一穿过裂口,它就迅速关闭。司书人甚至没看能看清那本书落在了何处。 又过了许久,时空的剧震才慢慢平息。 无数白色的灰烬自风中飘落,令人以为是一场浪漫的落雪。 “呃,你们看见血祭之月的身体掉在什么地方了吗?”司书人不确定地问道。 “好像有一块掉进海里了。还有一块掉在南方。”群山之母说,“具体的位置很难说。神战导致海陆易形,现在的地形和从前截然不同了。” 司书人叹气:“那我让信徒帮忙留心着吧。能找到多少是多少。” “你居然想把那疯子拼回来?” “观测者打我的时候祂总是帮我说话。” 群山之母又看向观测者。这位众神之中最神秘者一反常态地保持着沉默,出神地望着远方,似乎穿过时空的长河,看见了什么引人入胜的风景。 “你看见什么了?”群山之母问。 “下一个千年的事情。”观测者悠悠地说,“世界正运行在通往那个未来的轨道上。这很好,非常好。” 祂发出低沉的、带着回音的笑声,身形逐渐隐去。 “再见,朋友们。下个千年再会吧。” 飘落的灰烬之中,濒死的白熊虚脱地躺回雪地上。 “那么我也……” 祂的身躯开始快速枯萎,就像一朵过了花期的花干枯凋零,几秒钟后就只剩下一张白色熊皮。 一阵风吹来,熊皮像风筝似的飘走了。在凛冬少女所统治的极北之地,流传着奇妙的传说:如果在冰原上捡到熊皮,千万不能披上,否则就会被熊的灵附身,最终自己也会变成熊。 司书人朝群山之母投去告别的眼神。 “我也要回我的图书馆了。我将沉睡很长很长时间……再会。” 祂扑扇着书页翅膀,嗡嗡地飞走。 最后只剩群山之母独自屹立在山巅。祂举目四望,目光越过尸横遍野的大地。这片残酷的战场,在数百年后也会化作青葱的田野吧? “不错的肥料。”祂淡淡地说。 然后祂振翼而起。双脚一离开地面,这座覆盖着白雪的山峰便开始自上而下地崩塌。 群山之母乘风翱翔。祂飞过人迹罕至的荒原和巍峨陡峭的群山,飞过人类千疮百孔的城市和无人的乡野。祂以鸟的锐眼细数大地的变化,在脑中勾绘一张新的地图。 当祂飞过古木林立的森林时,看见精灵族正点起灯火载歌载舞,庆祝灾难过去。 群山之母看见黄金圣树最高的树枝上站着一个年轻俊美的男性精灵。他认出了从头顶飞过的那只巨大的白鸟,于是向群山之母点头致意。 长生种比人类能铭记更多东西,有些精灵一生中甚至能目睹两次星轨大交汇。这对他们来说,究竟是祝福还是诅咒呢? 群山之母飞向东方,曾经是高山,现在却变成海洋的地方。神战导致海升陆沉,不知多少生命埋葬在那咆哮的波涛之下。 曾经繁华的“飞鸟的故乡”温尔德拉,如今坍塌了大半。海水淹没了群峰,山城化作海中的孤岛。 但山城中最高的白塔还屹立着。群山之母落在塔顶,抖了抖羽毛。一位年轻的女子从塔顶的阶梯下面走出来,恭顺地向祂鞠躬。 “我的女神!看到您平安归来,我不知有多高兴!” “伊莲娜。”群山之母点点头。这个人鱼族的女子居然愿意信奉群山与飞鸟的神,真是稀世奇闻。 但是群山从不拒绝疲倦的鸟儿。在孤高险要的山巅,面对生命的绝境,活下来的所有人都能找到内心真正的方向。 “我受了很重的伤,伊莲娜。”群山之母说,“接下来我要变回雏鸟的样子,再次生长,直到恢复力量。你负责保护我。你去神殿中饮下生命之泉吧,虽然不能让你永生,但你能变得像长生种那样长寿。” 伊莲娜瞪大眼睛:“这、这是可以的吗?我何德何能,竟能接受这样的恩典?” 群山之母哼笑:“你觉得这是恩典?那也行吧。” 祂合拢翅膀,覆盖自己的身躯。接着羽毛“呼啦”一声散开,如雪片般洒向塔下残破的城市。 原地只剩一枚怪异的鸟蛋。它的外壳有着岩石的纹路,其中跳动着岩浆般的色彩,好像内有灼热的心脏在搏动。 伊莲娜小心翼翼地捧起鸟蛋,低声祈祷着,朝塔内走去。 忽然她停下脚步,警觉地望向身后。 “是谁?谁在那儿?” 无人应答。唯有凛冽的风疾驰而过。 “……是我搞错了。”她喃喃自语道。 伊莲娜看不见,在群山之母化作鸟蛋的地方,停着一只黑色的小鸟。 ——你看见了吧?正在窥探我的记忆的人,你已经看见了一切吧? ——你也想起过去曾在你身上发生的事,想起你应该是谁了吧? ——现在回去吧。记忆的世界不是你应该久留的地方。它属于过去。而你属于未来。 黑色的小鸟伏在地上,因为痛苦而颤抖不已。 他的头脑在轰鸣,他的灵魂在啸叫。庞大的记忆瞬间涌入他的脑海,犹如决堤的洪水把他的认知搅得一团糟。 这是真的吗?这居然就是千年前的真相?这就是……我的过去吗? 我到底是谁?我是来自地球的……我是莱曼·维夏德……我是……我是…… “莱曼!你没事吧?振作一点!” 一双有力的手抓住他的肩膀,将他从记忆的海啸中一把拽出来。这个声音听上去是那么的熟悉,让他忍不住湿了眼眶。 卢纳斯特……原来你变成那种样子,都是为了我…… “莱曼!能听见我说话吗?清醒一点?” 你叫我什么?我是莱曼·维夏德吗?莱曼·维夏德是莉薇娅的哥哥,是一个用来承载神明灵魂的容器。我难道不应该有另一个名字吗? “你是谁都好!拂晓也好,莱曼也好,那都是你!你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属于你的,不可能从你身上分割出去!求求你,看着我!” 绯红的眼睛睁开了。被泪水模糊的视野中,出现了一张苍白俊美、黑发银眸的面庞。 那面庞逐渐靠近,然后…… 莱曼猛地一颤,骤然清醒过来,就像有一只手把他乱七八糟的灵魂猛地塞进了身体中。 他意识到自己还活着,人在加尔加格山脚下的树林中,装有生命之泉的小瓶子还握在他手里。 而他则被卢纳斯特用力抱着。嘴唇上传来冰凉陌生又柔软的触感,这感觉是如此奇妙,莱曼不禁更加用力地眨了眨眼睛,确定自己真的已经醒了。 卢纳斯特正在亲吻他。 第206章 神之书 第206章 神之书 莱曼的大脑一时间停止了响应。他只能呆若木鸡地跪坐在地上,怔愣地瞪着眼睛。 卢纳斯特趁机得寸进尺,收紧环在莱曼腰上的手臂,把他紧紧箍住。另一只手溜到莱曼脑后,手指陷入浓密的银发中,将青年用力按向自己,好像恨不得把他揉碎在怀里。 嘴唇上的冰凉触感逐渐变得灼热,那股热力像火焰一样在他脸颊上燃烧,沿着他的皮肤蔓延开来,最终汇聚到他胸口深处。 千万种汹涌澎湃的情绪在他胸中翻腾,每一种都比前一种更加强烈:知晓了千年前真相的震惊,突然恢复记忆的的混乱,目睹卢纳斯特自我牺牲的哀伤和歉疚,还有……还有…… 从海角监狱直到此地,他们共同经历了多少……不,从更久以前开始,他们就形影不离、相伴同行了。 他们共同度过了多少个世纪,多少个千年!那么厚重的情感和记忆瞬间席卷了莱曼的脑海,让他难以思考,唯有放任自流,像一根落入漩涡中的稻草,沉浸在对方越发放肆的侵略中。 直到莱曼快要无法呼吸了,卢纳斯特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他的唇舌。他用自己的额头抵着莱曼的,银眸中闪烁着狂喜的光华。 直到这时莱曼才晕乎乎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你干什么?!”他的脸红得和他的眼睛不相上下。 卢纳斯特洋洋自得:“童话里不都是这样的吗,唤醒沉睡公主的唯有真爱之吻!童话公主还在发力——呜呃!” 莱曼一拳砸在他脸上。 卢纳斯特夸张地栽倒在地上,像舞台上的悲剧女主角一样一甩长发,委委屈屈地哼唧: “我知道现在做这种事有点不合时宜,但是我忍不住了!之前因为怕吓着你我一直没敢动手,好不容易等到这一天,你怎么能打我!” “下次你再敢做这种事……我……”莱曼的肩膀上下起伏,气喘吁吁,咬牙切齿,“……要先征得我的同意!” 卢纳斯特愣了一下,随即仰天大笑。 下一刻,他就被莱曼紧紧拥住。 莱曼将脸埋在卢纳斯特的颈窝里,贪婪地感受着对方身上的温度。他们的胸膛紧贴在一起,彼此的心跳的节律逐渐一致,宛如两颗心合二为一。 明知道现在不是时候,但他真想抱着卢纳斯特大哭一场。他耗尽了毅力才把眼泪憋回去,只发出哽咽的声音。 “谢谢你,卢纳斯特,谢谢你所做的一切……” 话语在此刻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世上没有任何辞藻能表达他的谢意。卢纳斯特为他牺牲的太多太多,他一辈子都偿还不清了。 卢纳斯特的神情变得柔和了。他垂下眉眼,亲昵地蹭了蹭莱曼的脸颊,双手环住他的后背,轻轻抚摸拍打,安抚他的情绪。 “这没什么。你不是把我拼回来了吗?横竖我也没多大损失。”卢纳斯特故作轻松。 莱曼松开卢纳斯特,但还是抓着他的双臂不肯松手。他凝视着黑发银眸的神明的面孔,希望把对方的样子永远烙印在记忆中,唯恐再一次忘记。 卢纳斯特也认真地望着他,银色的眼眸中满满都是他的倒影。看得莱曼都不好意思了。 莱曼揉了揉眼睛,为了掩饰自己的害羞,故意用谴责的语气说:“你早就该告诉我一切的!如果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让我恢复记忆,后面不知可以省多少事!” “那可不行啊,你那时还没完全恢复力量呢。如果先恢复了记忆,没准会被窃据神位的那家伙发觉……” 莱曼想起了他们在海角监狱隔着墙说话的场面。 “那时候你就知道是我了吗?” 卢纳斯特用手指梳理着他凌乱的银发:“那当然。虽然外表改变了,但我一眼就认出来是你了。” 他捧起莱曼的脸颊,深情地吻了吻绯红的眼睛。 “我本来想在星轨交汇到来时亲自把你召唤回来的。但是出了点小状况。你不会怪我吧?” “你管被封印起来叫‘小状况’?”莱曼嗔怪。 “哎呀,没什么大不了的。”卢纳斯特笑嘻嘻地说,“安哥纳姆那家伙发现了我,也只能把我封印起来。而且那封印很好破解,我都做好计划了,先献祭全监狱的人,然后逃离监狱岛,找齐所有残肢再召唤你。” 说着他又不满地撇撇嘴:“没想到被黑日教团那些家伙抢先了。” 黑日教团……莱曼原身的记忆又混杂在其中,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黑日教团要从异界召唤一位“邪神”,那就是他自己——被送去其他世界保护起来的拂晓之神的灵魂。 他一直以为他们失败了,恐怕黑日教团自己也这样认为。 他们都错了。召唤仪式成功了。他们唤回了流落在异界的灵魂,让他住进了为他准备好的容器之中。 莱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一种复杂的心情油然而生。 “知道我的灵魂被送去异界的,除了当初的几位神明之外,就只有我自己了。这么说来,黑日之神果然是……” 就是被冻结起来的拂晓之神的躯壳吧。 原本包裹祂的结界坚不可摧,除了神明之外无人能够解除。但是“黑色黎明”安哥纳姆想出了用巫术仪式来窃取神力的方法。祂窃据神位,篡夺了拂晓教会,用了几百年时间一点一点侵蚀拂晓之神残躯中的力量。 结界出现了裂缝。未被污染的那部分神力被安哥纳姆掠夺,而已被污染的那部分则得以透过结界,与凡人沟通交流。 躯壳中已经没有灵魂了,它只能凭借本能运转。被污染的那部分承载着连拂晓之神都畏惧的、偏激残酷的意志,而凡人中能与之共鸣的人则将祂奉为“黑日之神”。 黑日教团想从异界召回神明失落的灵魂。不,也许他们想要的也不是灵魂,黑日教团不需要新的神了,他们想要的只是灵魂中蕴含的力量而已。 召唤失败后,黑日教团转而打起了安哥纳姆的主意。在安哥纳姆最虚弱的时候,莉薇娅现身夺取了祂的力量。 莱曼猛地抬起头,望向加尔加格山顶的圣殿。他知道莉薇娅想干什么了。 “我必须去阻止她。”莱曼扶着卢纳斯特站起来。 “我跟你一起去。我们正义地以多欺少!”卢纳斯特兴高采烈。 莱曼摇头:“不。我希望你去对付马上就要降临的外世邪魔。” “可是……” “这是我和莉薇娅之间的恩怨,必须用我的手亲自去解决。”莱曼说,“而且你不去的话,谁来保护那些普通人?” 卢纳斯特的嘴角极为不情愿地往下弯了弯:“……好吧。你要记住,我是为了你才这么做的。” 莱曼握住他的手:“我一直都知道。” 卢纳斯特反握住他的手,送到唇边。就在嘴唇距离手背只余一线的时候,他停了下来,亮晶晶的银眸望向莱曼:“可以吗?” 莱曼无可奈何:“这个身体都不是原来那个了,你也无所谓吗?” “哎呀,你披着路茨那壳子的时候我都没嫌弃你呢!” 莱曼气得想把手抽回来,可卢纳斯特怎么也不松手。 “我开完笑的。”他柔声说,“别人都爱你光辉灿烂的外表,只有我爱你永恒不变的灵魂。” 虽然很想吐槽“只有”这个词,但莱曼还是把手往前送了送。 卢纳斯特嘴角都要翘上天了。他弯腰在莱曼手背上印下一吻,又用力拥抱了他一下。 “千万小心。你随时都可以召唤我来助阵。” “是不是有点太小看我了?”莱曼不满地说。 他们最后无言地对视一眼。不需要更多语言了,他们相伴走过了无数个世纪,仅仅一个眼神就能知晓彼此内心深处的想法。 莱曼将装有生命之泉的小瓶子丢给卢纳斯特,向加尔加格山峰顶飞去。 天穹中的裂缝在不断扩大,逐渐有雨点般的黑色物质自裂缝中漏进来。那是外世邪魔的先行斥候。战斗已经开始了。 莱曼唤出《邪神之书》。看着封面上的烫金文字和紧闭的眼球,他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这本书明明是他灵魂的具现,为什么会叫《邪神之书》呢?可能跟他对自己的认知有关吧。因为是被黑日教团召唤来的,就先入为主地认为自己就算有什么了不起的身份,应该也是个邪神。 封面上的眼球总是对他翻白眼,大概真的对自己很无语吧? 他心念一动,封面突然爆发出骄盛的金光。那颗眼球陡然睁开,疯狂地左右转动着。 古铜色从封面上褪去,就像覆盖大地的冰雪融解了一般,露出其下纯白的底色。 金光逐渐收束,凝聚成了一行全新的烫金书名。 ——神之书。 书页无风而动,翻到莱曼自己的章节。 【你已完成任务“肃清异端”。】 【你获得奖励:解锁新章节。】 目录的最下方出现了新的文字。 【附录5超凡入圣】 【现在你可以消耗三次超凡能力升级机会,将你的一项s级超凡能力升级为sss级超凡能力。】 【获得sss级超凡能力,等同于获得进入神域的资格。这正是超凡能力为何名为超凡。】 附录5的一边列出了莱曼现有的超凡能力,另外一边则是他和使徒们完成任务所获得的超凡能力升级次数。 现在莱曼共有四次升级机会。星临城之战时获得的说那次,再加上艾瑟完成“辨明伪饰的异端”所获得的一次机会。 “……还需要两次机会。”莱曼喃喃自语,“拜托大家了!” * 艾瑟骑着马朝圣城的方向一路狂奔。他在市中心交通方便的位置建立了一个临时指挥部,圣城各处的情报都要向那里汇总,而他也会在那里发号施令。 就在他快要抵达临时指挥部时,一片阴影突然自后方压来。 艾瑟以为是外世邪魔降临,或是黑日教团的邪教徒追过来了,急忙拔出无形之刃。可一抬头才发现原来是卢纳斯特正急速向他飞来。 “拿着!”卢纳斯特将一个小瓶子丢给他。 艾瑟眼疾手快接住。小瓶子中装着少许液体,薄薄的一层,只够覆盖瓶底。 他疑惑地望向黑发银眸的神明。对方总是针对他,这让他怀疑小瓶子是否是某种捉弄他的诡计。 卢纳斯特似乎也猜到了他的想法,唇角一勾,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 “淋在伤口上!虽然只有一点,但足够区区凡人断肢重生了!” 他大声说着,快速超过艾瑟,飞向更遥远的高空。 只有他的声音远远传来: “我可不是为了你!只不过你受伤祂会心疼的!” 艾瑟勒住马缰,目送卢纳斯特的星月长袍消失在黑暗天幕的尽头。 卢纳斯特所说的“祂”是指谁呢?是拂晓之神,还是深渊之主? 一种莫名的预感浮现在艾瑟心头。也许那两位神明,其实是…… 他用力摇摇头,把这荒诞不经的想法甩出脑海。他解开白袍,用牙齿拔除瓶塞,将残留的液体倒在右臂的断口处。 冰冷的液体浇灌在残肢上,剧烈的疼痛瞬间攫住了艾瑟。他用力咬住嘴唇才没惨叫出来,伏在马背上,痛得浑身抽搐、冷汗淋漓。 难道卢纳斯特真的在戏弄他?这玩意儿是强酸吧? 极度的疼痛之中,他意识到自己的骨骼正在生长,它钻透血肉,就像春季来临时种子发芽钻出泥土一样。 肱骨生长完成,接着是尺骨和桡骨,五根手指渐次成形,而后血肉开始飞快生长,红色的肌肉包裹了白色的骨头,白皙的皮肤又覆盖了肌肉。 疼痛终于结束时,艾瑟的右臂已经全部复原。除了新生的皮肤比其他部位更加苍白一些之外,这条手臂和他原来的完全一模一样。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五指张开,然后握紧成拳。他抓住缰绳,感受着粗糙的触感。 不是幻觉。 艾瑟用新生的手指抹了抹泛红的眼睛,带着感激的笑容,继续策马飞奔。 第207章 星轨交汇 第207章 星轨交汇 南方大陆,黄金城。 原住民、矮人工匠和来自北方的精灵们聚集在一座高塔下。 这座塔是他们赶工修建起来的,是目前黄金城内最高的建筑。塔顶放置着着八面经过精心打磨的水晶透镜。只要在中央点燃火堆,光芒就会被透镜折射至四面八方,即使在数十里外都清晰可见。 托芙站在塔顶,迎着凄厉的风,望向天空中不断蔓延的裂痕。 “已经开始了吗……” 高塔之下,原住民战士们正在接受老族母的祝福。 “黄金城的后裔,草原的战士,先祖的英灵将附于汝身,为你带来勇气和胜利……” 老族母将草叶和花瓣混合成的颜料涂抹在帕恰克额头上。原住民的领袖站起身,用拳头捶击自己的胸膛。 “为了保护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家园,我将奋战到底!” “奋战到底!”原住民战士们齐声呐喊。 一声尖利的长啸划破天宇,犹如用指甲摩擦金属板。每个人都难受地捂住耳朵,脑袋像被扎进了烧到赤红的钢针。 “它们来了!”塔顶的托芙吼道。 横贯天空的裂痕之中,漆黑的物体如雨点般倾泻而下。它们在空中舒展身体,远远望去,还以为是一大群黑压压的飞鸟。但是当它们接近,托芙才看清它们的形状是何等怪异。 有的形如巨大的蚰蜒,背生尖锐棘刺,依靠那些刺的蠕动在空中游走。有的则貌似丑陋的深海鱼类,鳞片腐烂的身躯上长着鱼类所不该拥有的各种器官。还有一些连具体的形状都没有,只是一堆纠缠变幻的线条…… 黑色的怪物成群结队,就连原本微弱的星光都被遮蔽。大地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让托芙一瞬间像是回到了大地之口的最底层。 面对扑面而来的狂风,托芙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她定了定神,从神之匣中取出影子先生交还给她的那件遗物。 ——不灭提灯。 这盏永远不会熄灭的提灯,散发着温暖的金色光芒,就好像灯罩中悬着一枚小小的太阳。 很久以前,托芙曾听地火学院的资深学者们说过,天域的诸神们每一位都拥有数种绝顶强大的超凡能力,正因为如此,祂们才会是超越凡人的“神”。 而其中的拂晓之神之所以如此光辉灿烂,是因为祂拥有一种叫作“永恒光明”的超凡能力。 托芙看着手中的提灯,心想,虽然没有天空中的太阳那般骄盛夺目,但是这盏提灯也能给身处于黑暗中的人们带来光芒。它怎么不是太阳呢? 她转过身,将提灯放在高塔顶层的中心基座上。 “塔塔爷爷,抱歉让你久等了!看吧,这就是我们的黄金城!” 原本温和的光芒被矮人族巧手所打磨的透镜所反射、集中,瞬间,一道炽烈的白光猛地炸开。 它从塔顶射向四面八方,犹如势不可挡的光矛。即使在极为遥远的地方,也能看到黄金城的方向突然迸发出夺目的金光。 这座高塔变成了屹立在黑暗所凝成的海洋之上的灯塔。 随着灯塔点亮,黄金城中也渐次亮起光芒。人们点亮街边早已架设好的火炬,在城市的中心燃起篝火,修复完成的石屋之顶亮起了火堆。战士们高举着火把,排成整齐的战列,犹如一条璀璨的火龙。 城市边缘的空地上,来自苍翠王庭的精灵族战士们跨上石龙。西尔维拉骑在最雄壮的那条石龙的背上,挽着她的银弓。 “精灵族的战士们,随我来!”她高声呐喊。 “灵术士”的威能层层扩散,石龙们抖动着鳞片,振翼而起。 在空地的另一侧,矮人族的战士们背着铁斧,三五成群挤在他们所制造的“飞行器”上。他们模仿来自异界的机械,造出了这些可疑的飞行器,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让它运转起来。但是没关系,在“灵术士”的威力之下,没有什么是飞不起来的。 哈拉德·锻火坐在飞行器中,双手握着他们给这钢铁家伙装上的铁弩。 飞行器嗡嗡作响,然后以不可思议的姿态腾空而起。 “矮人族的战士们,随我去战斗!” 成群结队的飞行器像钢铁的鸟群一般轰鸣着升空。 其中一架径直飞向灯塔。在经过顶层时,托芙从塔顶一跃而出,不偏不倚地落在驾驶舱后座。前座坐着的正是迪瓦林·雷砧。 “抓紧了,托芙!”迪瓦林喊道。 飞行器大角度倾斜,加速度把托芙整个人压在了座椅上。它直冲云霄,加入在高空盘旋的龙群。 托芙戴上护目镜,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城市。 无数星火自黑暗中升起,照亮了这片古老的土地。 曾经一度化作废墟的城市,如今沐浴着金色的光芒,再一次变为黄金之城。 【你已完成任务:“寻找光明”。】 【你的超凡能力“盗火者(a)”已升级为“星火燎原(s)”。】 【你已解锁新的任务:“不朽之城”。】 【星火燎原(s):曾有天神为凡人盗取火种,使得光明降临凡间。如今无需神明,凡人也可点起火光,照亮世界。当你手持照明物时,被你所照亮的友方将获得力量与士气的加成。你的敌人若不熄灭你手中的照明,无法将你杀死。】 托芙快活地大喝一声,手中燃烧起夺目的火焰。飞行器载着她飞速前进,火焰在空中拖曳出炽热的焰流。 “矮人族的战士们,前进!前进!为了新世界!” * 同一时间,北方大陆,星临城。 凄厉的尖啸声回荡在城市上空。成群结队的怪物自天空中的裂缝坠向大地,像一层黑压压的乌云压向星临城。 城门大开,翼狮军的士兵和从市民中遴选出来的有战斗能力的人组成人墙,将潮水般涌来的难民一批一批地放进城中。 难民们扶老携幼,惊慌失措,只能踉踉跄跄地被人流推着走。男人拖着女人,大人抱着孩子,孩子们被吓坏了,有的尚且能放声大哭,有的却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瞪着空洞的眼睛被大人拽着跑。 “快点!别磨蹭!进城了就快躲进室内!有亲友的去投奔亲友,没有的跟着士兵走!” 盗贼公会的成员们也自愿加入了疏散难民的行列中。他们叫得嗓子都沙哑了,把难民们分批带去避难所——剧院、图书馆、画廊、博物馆、学校、贵族宅邸、商人行会,甚至下水道,通通都被临时征用,用来收容难民。 耗子帮的孩子们凭着体格小的优势,在人群中轻盈穿梭。虽然英格丽德粗暴地叫他们滚回去不要添乱,但耗子帮何时听过她的话? “来下水道吧,女士们先生们!绝对安全!星临城第一帮派耗子帮认证!” 难民们不知所措,只能跟着任何一个看上去有点门道的人前进,哪怕对方只是个小乞丐。 康拉德领着一帮难民朝最近的下水道入口处奔去。突然,有雨点砸在男孩的额头上。他骂骂咧咧地抹了一把,只觉得这“雨点”格外黏腻,散发着腥臭气味…… 一只怪物陡然俯冲而下,重重落在路边。它的外形酷似螳螂,复眼占据了三角形的头部大半的面积,本该是腿的位置却长着六条人手。它在石板路上飞快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两只镰刀前肢高高扬起。 “快跑!快点!跑起来!” 康拉德尖叫着朝难民们打手势,似乎还嫌他们跑得不够快似的,他拉起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怀抱婴儿的妇女的衣角,将她硬是扯向前方。 螳螂怪物在难民们身后紧追不舍。只听见一声惨叫,一个男人被镰刀前肢刺了个对穿。怪物将他举起来,却连吃掉他的兴趣也没有,只是将失去生气的人体扔到一边。它们似乎不是为了进食,而是单纯为了杀戮才降临这个世界的。 康拉德跑得气喘吁吁。从这里到下水道还有好一段路呢!他应该找一座较大的建筑,让难民们躲进去才对! 他眼睛一亮,前方出现了一座白色的教堂,屋顶上竖立着金色的太阳圣徽。他记得这座教堂,他还和耗子帮来这儿领过救济餐呢! 他拽着妇人奔向教堂,却发现它大门紧闭。 “开开门啊!”男孩用小小的拳头用力捶打大门,“让我们进去避一避!求你们行行好!” 教堂内部,一群低级助祭和少数信仰拂晓之神的市民瑟缩在圣坛上,被震天响的敲门声吓得不敢动弹。 从昨天傍晚开始,教堂就闭门谢客了。管理这里的神父因为是圣国指派来的,有通敌的嫌疑,被抓进了战俘营。现在教堂里只剩下几个本地出身的低级助祭,以及平信徒志愿者。 今天城市开始戒严后,附近的拂晓之神信徒们都跑到教堂避难。比起自家那不结实的木头屋子,还是石头筑成的教堂更安全一些。 听着越来越急促的敲门声,助祭们将目光转向一名志愿者妇女。她虽然只是平信徒,但人人都知道她是审判庭部长的妻子。在教堂中,她的话语权可比低级助祭们更大。 路茨太太从圣坛上站起来,对助祭们说:“去把门打开吧。” 助祭惊讶地望着她,没有立刻行动。 “可是,路茨太太,那些人都是……都是异教徒啊。” 另外一名志愿者道:“昨天还有人来乱打乱砸呢!今天遇上麻烦,知道来我们教堂避难了?” 其他人纷纷点头同意。教堂中的长椅少了一大半,都在昨天被砸坏了,只能搬去厨房当柴火。 “去开门吧。”路茨太太坚定地说,“是异教徒又如何呢?拂晓之神的圣典里从来只写着爱,哪里写过恨?” 助祭们无可奈何,只能去搬开大门上沉重的门栓。门才打开一条缝,难民们便蜂拥而入。 等最后一个人挤进来,助祭连忙关上门。紧接着就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砰”的一声撞到门板上。 助祭惨叫一声,连忙把门栓架起来。可撞击大门的力道越来越大,粗重的门栓竟然出现了一道裂缝。 “快!把门抵住!别让那东西进来!” 其他助祭们赶忙跑过来,和他一起抵住大门。每一次撞击,他们的身体都要随着剧烈抖动一下。 随着一声木头碎裂的巨响,门栓竟断成了两截。助祭们的身体被弹飞出去,透过微微敞开的门缝,人们可以看到一只黄色的复眼正从门外窥探。 就在这时,许多双手一拥而上,死死将门板压了回去。 被放进来的难民,凡是还有力气动弹的,都冲过来帮忙抵住大门。 “不行!要……撑不住了……” “再加把劲!你们把长椅搬过来抵住!” “拂晓之神,伟大的明光,天空的骄阳,请赐给我们力量……” 轰的一声,一只镰刀前肢刺穿了门板,堪堪悬在一名难民的头顶。还差几寸,镰刀就会洞穿他的头颅。 难民呆若木鸡地望着那沾血的镰刀,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声音,连完整的惨叫都发不出来了。 就在他以为镰刀即将落下的刹那,那收割生命的利器突然不动弹了。 有大胆的难民抓住镰刀,用力一拽。镰刀竟轻易地从它自己划开的裂缝中掉落在地上! 众人当即瞠目结舌!有什么东西斩断了怪物的镰刀前肢! 断口处平滑整齐,流淌着恶臭的脓液。到底是什么武器能给这只来自异世的恶魔如此重击? 如果有人站在教堂之外,就能看到上百把刀剑正组成钢铁的洪流,在城市上空飞舞。 它们反射着城中的火光,好似一条贯穿天际的银河。锐利的刀锋精准命中空中飞行的怪物,从它们的甲壳缝隙间刺入,洞穿它们的颅脑或是脊髓。 腥臭黏腻的液体如雨点般洒落在街道上。怪物们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 一只被削去脑袋的怪物失去了飞行的动力,直直朝地面坠去。 一个孩子瘫坐在地上,大声哭泣。他绝望地看着朝他坠来的怪物尸体,根本无力站起来逃跑。但即使他能站起来,也根本逃不出被砸中的范围。怪物的身躯是如此庞大,足能击毁整整一个街区。 眼看山峦般的尸体就要坠毁在街道上,突然—— 噗! 尸体炸裂成成千上万的花瓣,扑簌簌地洒在人们身上。 沐浴着花瓣雨的众人呆愣地站在原地,连自己应该逃跑都忘记了。 “过奖,过奖,不必称赞我!不过是雕虫小技而已!” 一名穿着毛皮大氅的中年男子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在街上,得意洋洋地抚摸着自己的小胡子,朝根本没有感谢他的难民们鞠躬致意。 第208章 第一圣殿 第208章 第一圣殿 多雷安朝四方鞠躬行礼,动作十分浮夸,就好像他是站在舞台上的大明星,正在接受观众的欢呼,而不是站在堆满鲜血、黏液和断肢的街道上,头顶还有怪物呼啸而过。 “多雷安先生!快躲起来啊!”一位认出了大文豪的翼狮军士兵咆哮道。 一只蚰蜒形状的怪物从天而降,它背生许多对鳞翅,腹部则长有一排黑色的脚,在空中无序地摇摆着。 它在空中划着8字,喷吐出黄褐色的烟雾。哪怕是对外世邪魔一无所知的人都看得出来,那烟雾必然含有剧毒,或者人类难以承受的污染。 士兵们如临大敌,急忙列阵迎击。虽然他们每个都是身经百战的战士,都曾经历过白泉谷之战的血腥厮杀,又在解放星临城的战役中殊死搏斗,没有一个懦夫,但是面对那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连攻击方式都不明的怪物,他们还是忍不住心惊肉跳,握着长矛的手微微颤抖。 唯一让他们没有后退的理由,就是他们身后的难民。 蚰蜒形怪物扭动着身体朝他们扑过来。就在它张开细长的尖嘴,准备吐出一口烟雾的刹那—— 多雷安不慌不忙,从容不迫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绳索,用双手拉直,还绷了几下。 就像一位舞台上的魔术师,正打算变个惊人的魔术,在那之前,要先向观众展示他的道具,表明他并没有在道具上做手脚。 士兵们震惊地望着他,每个人的表情都像是在说:完了完了完了我们的大文豪疯了…… 接着他们就看见多雷安将绳索往天上一甩。 噗。 绳索变化为一条开满鲜花的花藤。 它紧紧缠住蚰蜒形怪物的尖嘴,自己给自己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蚰蜒形怪物一口毒雾还没喷出来,不得不把它又咽了回去。 士兵们如梦初醒,急忙朝怪物投出长矛。十多支长矛不偏不倚插进怪物的身体里。 被栓着嘴筒子的怪物重重跌落在地上,发出的唯一声音就是坠地时的巨响。士兵们一拥而上,用刀剑结果了这只怪物的性命。 多雷安在旁边抛撒出五彩缤纷的花瓣,庆祝这场小小的胜利。 难民们呆愣地看着这一切:前面的多雷安仿佛默剧演员,无声地作天女散花状;后面的士兵们骂骂咧咧,不断用武器围殴垂死的怪物,黏液与脓血乱飞。 好抽象,这就是城里人吗? 在星临城的海港,战斗则是另一副模样。 大海在阴风中咆哮。圣国舰队总督用“怒海争锋”支配这片海域时,大海是昂然而愤怒的,如同一名狂热的战士。可现在它发出极为恐怖和凄惨的啸叫,就像丧失理智的狂徒。 自天空裂缝中坠下的无数黑色水滴,也落进了大海。那些怪物像是能根据环境变化姿态一样,纷纷化作能在海中自如行动的外形。 形状狰狞恐怖的深海鱼类从海面上探出头,脊背上的鱼鳍如同刀锋一般破开浪涛。它们涌向星临城,就像一股腐败的黑色潮流。 停泊在码头和海湾里的风暴舰队开始集结。 年轻的乔伊斯身穿黑甲,双手拄着一把重剑,傲然立在船头。浪花和浮沫拍击在他身上,船身在波涛中剧烈摇晃,可他岿然不同,好似一尊用黑铁铸成的船首像。 他举起一只拳头,做了个手势。在他背后高耸的桅杆上,一名人鱼族的水手正单手攀着缆索,把自己挂在上头。他的另一只手握着一枚珊瑚做成的哨子。看见乔伊斯的手势,他用力吹响珊瑚哨。 一股无形的力量以这艘“赛勒恩”号为中心,向四面荡漾开去。 朝星临城进发的怪物们忽然放慢了速度。它们本能地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 大海在震颤。 原本被它们所支配的浪涛,突然间失去了控制。在它们背后,浊浪如高墙般升起! 高达五十米的巨浪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海上!它们从三面涌来,将怪物黑潮包围在中央! 怪物黑潮本是要从海上袭击风暴舰队和星临城,将人类围困在陆地上的。然而现在,被围困的反倒成了它们。 这不可思议的巨浪已经是百年罕见的自然灾害级别了,但是在风暴舰队的操控中,它们就像会随船进发的海鸥和海豚一样顺从。 凄惨的阴风中不知何时夹杂了海妖悠长的歌声,每一艘船都在歌唱。歌声压过了怪物的嘶吼,带来风向截然相反的风,为整支舰队鼓满了风帆。 大海在回应风暴舰队的呼唤。 之前对抗圣国时,风暴舰队还没有拿出全部的家底。一千年的积淀让这支神秘的海上武装拥有了常人难以想象的雄厚力量。 吹响珊瑚哨的人鱼灵巧地爬下桅杆,踏着湿漉漉的甲板来到乔伊斯身边。 所有的舰队成员,不论是人鱼族还是地上的种族,抑或是两者皆非的海中异类,都无惧无畏地眺望着汹涌的大海。 最前方的舰船已经和怪物黑潮接战! “这是最后一战了。”人鱼水手说,“我们将拼尽全力,至死方休。” 乔伊斯的黑色面甲下响起沉闷的低笑。 “是这个千年的最后一战。”他纠正道,“然后,我们会航向新纪元!” * 圣城。加尔加格山顶,第一圣殿。 传说中,这里是拂晓之神第一次踏足这个世界的地方。祂通过一次星轨交汇从异界而来,站在此山之巅眺望四方,觉得这个世界甚是美丽,于是决定在此安家。 后世的信徒们将这座山奉为圣山,建起了美轮美奂的神殿。圣典中说,拂晓之神居住在天空中辉煌不朽的太阳宫殿中。信徒们没有谁能在活着的时候前往神的金宫,但是一看到祂在地上的圣殿,似乎就可以想象天国的壮丽美景了。 莱曼降落在通往圣殿的台阶顶端,穿过高耸的大门,进入巍峨雄壮的宫殿群中。 莱曼很熟悉这个地方,毕竟在这里当了很久的仆人,每一条路线他都一清二楚。不,应该说从更久之前开始,他就很了解这个地方了。那些遥远的记忆渐次复苏,过去的影像和当前的重叠在一起,让他一瞬间有些恍惚。 今天所有的高级圣职者都去参加大弥撒了,留守圣殿的只有低级圣职者和仆人。 他们中大部分在异象降临的时候就逃跑了,莱曼毫不意外地看到不少宫殿的财宝都被洗劫。也有少部分还留在圣殿里,要么吓得六神无主,要么状似癫狂地跪在地上,向已经不存在于天空中的太阳祈祷。 莱曼走到一个跪伏在地上、神神叨叨念着圣典的低级助祭面前。对方意识到有人走近,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在看清了面前人的模样后,发出一声鸭子般的惨叫。 莱曼这才想起自己还披着影子戏法,在常人眼里就是个没有脸的恐怖黑衣人。 “那个女人在哪儿?”他问。 低级助祭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只能开启震动模式,指着第一圣殿的最深处。 “谢谢。”莱曼很礼貌,“你带上你能带的所有人赶快逃走,这里很不安全。” “啊……我……”助祭茫然,好像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听从这家伙的命令——他一看就是个邪教徒啊! “快点!”莱曼开始不耐烦了。 助祭又惨叫了一声,连滚带爬地跳起来,语无伦次地逃命去了。 莱曼继续向宫殿群的中心走去。路上每遇到一个人,他就命令对方赶快逃走。大部分人都还是听话的,也有少部分很倔强,或是已经被吓得呆若木鸡、没有任何反应了。莱曼索性把玛格丽特丢出去,让它用头发卷着这些人逃走。 越往宫殿深处走,活人就越少,地上开始出现尸体。 尸体上没有伤痕,不是在混乱中被自己人谋杀的。每一具尸体都瞪大了眼睛,五官定格在死前的瞬间,做出极为惊骇的表情,就好像目睹了什么世间绝大的恐怖,被活生生吓死了。 ……这是当然。他们亲眼目击了神明——虽然还不是完全体——精神承受不住也很正常。 莱曼悲戚地看着满地的尸骸,走向第一圣殿中最为恢弘的那座建筑。 ——太阳法庭。 这里是拂晓之神在人间的代言人接见觐见者、召开御前会议的宫殿,是整个教廷的核心。莱曼曾以路茨的身份多次踏足此地。 这座宫殿仍旧金碧辉煌,白色和金色的外墙不论何时都泛着光晕,照亮了黑暗的天空。 说来讽刺,谁能想到几百年来支配此地的神明代理人,其实是鸠占鹊巢的邪神爪牙? 华丽的大门在莱曼面前无声开启。 他深吸一口气,做好了心理准备,踏进宫殿中。 每次来到太阳法庭,首先映入眼帘的总是端坐在圣坛之上、浑身散发夺目光辉的圣座。经过精心设计的天窗会让一束阳光照射在圣坛之上,仿佛天国的光芒也在为圣座祝福。 然而此时,天窗不再有什么光芒了。宫殿内的建筑材料和一部分装饰原本都能自行发光,即使在黑夜中也能把宫殿照得亮如白昼。可现在它们的光芒被一种神秘的昏暗压抑住了。原本应该炽盛的照明变得阴暗微弱,照得那些神话壁画、圣人雕塑鬼影幢幢。 圣坛的最顶端,威严华美的宝座上,莉薇娅就坐在那里。 她的皮肤已经全部变为黑色,好像一尊雕琢成人形的黑色琥珀,其中凝固着什么怪异的标本。只要打碎琥珀,那标本就能死而复生。 莉薇娅安静地坐在宝座上,双手搭着扶手,和莱曼一模一样的绯色眸子半眯着,似乎正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 “你来了。”她用慵懒的语调说,“已经等你许久了。” 第209章 伟大功业 第209章 伟大功业 莉薇娅微微眯着的绯红眼睛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面前的黑衣超凡者,似乎要用眼神将他烧穿。 虽然对方披着那件能遮蔽容貌的遗物,但莉薇娅看得出,这次来的不再是木偶,而是个真人。 “虽然早已打过照面了,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莉薇娅说。 莱曼微微惊讶地挑起眉毛。莉薇娅难道还看不出他的身份?虽然影子戏法作为遗物的力量确实强大,但怎么也无法欺骗神明的眼睛吧? 也就是说,黑日之神还不是神明的完全体。祂虽然吞噬了安哥纳姆,但要完全将其力量据为己有,还需要些许时间。 所以莉薇娅才会来到太阳法庭。黑日之神要在这个信仰最深厚的地方,完成祂的复苏。 “在我的组织里,大家都叫我影子先生。”莱曼说。 “我叫莉薇娅·维夏德。你早就知道了。”莉薇娅平静地说,“不过,这个名字很快就没有意义了。” “莉薇娅,”莱曼沉声说,“你该不会是打算用自己的身体当黑日之神复苏的容器吧?” 莉薇娅奇怪地看着他:“成为神的容器可是无上的荣耀。我原本打算把这份荣耀给我那愚蠢的哥哥,谁知道他没这个福分。那就只好由我来享用了。” “别这样。”莱曼说,“你知道黑日之神的真神究竟是什么吗?让祂复苏对所有人都没好处。” 莉薇娅扑哧一声笑了,好像听见了什么绝妙的笑话。 “我当然从一开始就知道啦!”她笑着说,“世间只有一位真神,天空中也只有一个太阳,黑日之神才是真正的拂晓之神呐!” “那不是拂晓之神,而是拂晓之神被污染的部分!” “你如何定义污染?”莉薇娅反问,“对你不利的,你就称之为污染吗?你不喜欢的神明,就叫祂邪神吗?神就是神,什么净化污染,什么正神邪神,不过是凡人的判断标准罢了。用凡人的标准来评价神明,简直可笑!然而可悲的是,神居然也会被这些条条框框束缚!” 她从宝座上霍然起身。周围的光影随着她的动作而不断变换。给这座宫殿带来黑暗的正是她。 “多说无益。我不跟区区凡人辩论,叫你的神来见我吧!能对抗神明的唯有另一位神明,不是吗?” 室内明明没有一丝风,莉薇娅的银发却如同海藻般狂舞起来。她黑琥珀色的身躯浮向空中,皮肤下血色的光芒越发炽盛。 这座为了神明代言人而修建的宫殿中,一轮黑色的太阳正在升起。 一种无法言明的悲伤涌上莱曼的心头。明明是亲兄妹,为何会走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可是他必须在这里杀死莉薇娅不可。就算他不动手,莉薇娅也不可能活下去了。作为神的容器,她的结局从一开始就决定了。 既然如此,不如由我来…… 见莱曼一言不发,莉薇娅越发不耐烦。 “你在等什么?为什么不叫血祭之月出来?” “血祭之月?”莱曼惊讶。 等等,莉薇娅难道以为他们这个神秘组织所信奉的神,是卢纳斯特吗? 仔细想想,好像的确有那么点儿道理。先是海角监狱解封卢纳斯特的头颅,然后是两次从黑日教团手中夺走卢纳斯特的残骸。最后在圣城击败安哥纳姆,卢纳斯特完全复苏…… 哎?我还真变成卢纳斯特的大祭司了? 莉薇娅发出冷笑:“祂不敢吗?何等无能的神明,口口声声说要守护祂最重要的人,结果守护了什么?现在祂连直面黑日之神的胆量都没有吗?” 卢纳斯特的确说过一定会保护他最重要的人,但是他失败了。他自己一直很懊悔,黑日之神原来也很在意那事吗? 祂难道在怨恨没能兑现承诺的卢纳斯特? 这份怨恨究竟是污染所造成的负面影响,还是拂晓之神内心本就存在的、不可告人的阴暗想法? 无形的威压自莉薇娅周身荡开。整个空间都在她的嘲笑和怒气中震颤。 太阳法庭的天窗轰然碎裂,玻璃碎屑如同冰晶般洒向地面。描绘主保圣人圣迹的彩绘玻璃窗一扇接一扇崩毁,狂啸的阴风瞬间灌入宫殿内,莱曼的黑色斗篷狂舞起来。 天空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妖异的血红色,就和千年前的神战战场一模一样。 “血祭之月不会来了。”莱曼说。 “……什么?”莉薇娅困惑了一瞬。 “你搞错了一件事,莉薇娅。我们这个组织所信奉的神从一开始就不是血祭之月。” “那是谁?”莉薇娅冷冷问,“谁有这种胆量跟黑日之神作对?观测者?司书人?群山之母?还是哪个千年前逃之夭夭的懦夫又厚着脸皮回来了? “报上祂的名字!叫祂来黑日之神驾前俯首就戮!” 莱曼静静肃立,仿佛身处于风暴的中心。四周已经天翻地覆,他却出奇地平静从容。 “祂已经来到你面前了。”他说。 《神之书》蒙受召唤,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白金色的大书焕发着朦胧的光彩,自行翻到莱曼所需要的那一页。 莉薇娅死死盯着《神之书》,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讶的表情。 “哦?你也看得见是吗?”莱曼说。 莉薇娅难以置信:“等等,难道你是……” 莱曼没给她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神之书!我要开启‘超凡入圣’!” 莱曼的声音压过了呼啸的狂风,宛如暴风雨中的灯塔一般坚定。 【你现在拥有五次升级机会。请选择你要升级为sss级的超凡能力。】 “我要升级——”银发红眸的青年露出了一抹无奈又促狭的微笑,“童话公主。” 【你的超凡能力“童话公主(s)”已升级为“万物通译(sss)”。】 【万物通译(sss):据说宇宙诞生之初,世间万物都说同一种语言。掌握这种语言,就可以与万物沟通——动物、植物,乃至无生命的物体。】 磅礴的力量刹那间灌入莱曼的身体。 规模庞大到恐怖的知识涌入他的脑海——不,与其说是“涌入”,不如说是他“回想”起了曾经被遗忘的东西。 这本来就是他的……“祂”的力量! 那些深埋在灵魂深处的知识被《神之书》所唤醒,再次复苏在脑海之中。 ——世界在莱曼周围发生着奇妙的变化。 风在低语,火焰在怒吼,海浪在咆哮,大地深处岩石的结晶在呢喃叹息。从最强大的超凡者到最弱小的昆虫,所有的生物都在发出自己的声音。 千万种语言融为一体,变成了太古之初的第一种语言——诸神缔造世界的指令。 ——是世界在变化吗?不,世界从未改变。是我在变化啊! 获得sss级超凡能力,就等于获得进入神域的资格。到这一步,才是真正的“超凡入圣”,整个生命层次都将进化。 有什么东西从莱曼的躯壳上层层剥落,像褪去了一层蝉蜕。他的身体结构从物理到精神都在蜕变。 他感到自己在身体在升华,变得无比轻盈,变成一种更抽象、更概念化的东西,像是千万人歌唱自由与不屈的慷慨歌声,直达天际。 同时,他最核心的地方变得无比充实,坚不可摧,宛如有一柄铁锤将那些美妙的概念用力击打,以烈火铸进他的灵魂。 透过薄薄的、凡俗的皮囊,他看见了无数光点正在血管中徜徉流淌,如同一条由星辰汇聚成的河。 更奇妙的是,祂是拂晓之神,但他依旧记得自己身为凡人时的身份。 原来如此,这就是他的登神之路,这就是祂的伟大功业! 神明选择合意的信徒,将自己的力量分给他们。而信徒也会用自身对信仰的理解,来塑造他们心中的神明。 拂晓之神曾经一度失去神位,如今被信徒重塑,脱胎换骨,再临人间! 莉薇娅惊恐地倒退一步。面前这个幽影一般的超凡者突然迸发出神明级别的澎湃力量。这股力量与黑日之神的神力撞击在一起,彼此对抗,互不相让,却又有着共同的节律,激荡的力量正在发生共鸣。 如此熟悉,她看着他,就像在照镜子。 她睁大眼睛,旋即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你和我一样,也是神的容器啊!” 她忍不住放声大喊,恐惧之中夹杂着狂喜。 难怪这人叫作“影子先生”,光明之下必有阴影,他就是永远追随光明的影子啊! “流落异界的‘祂’的灵魂,竟然被你们先召唤出来了吗?难怪我们的召唤仪式会失败!” 莉薇娅周围的黑暗开始暴涨,宫殿中越发阴暗,连最后一丝光芒都要被吞没。 “正合我意!你代表你的神,我代表我的神,在此决一死战吧!胜者可以吞噬败者的所有力量,这就是世界的规则!” 漆黑的力量从她的掌心和脊背汹涌而出。她的手掌覆盖上一层黑色的鳞片,指尖锐利如刀剑。数十道黑暗的光流在她背后张牙舞爪,凝聚成巨大的黑色羽翼。 一位真正的黑暗天使诞生了。 莱曼凝视着空中的莉薇娅,将她所剩无几的人类形貌记在心底。 然后他从神之匣中拔出一柄纯白的宝剑。 他嘴唇翕动,吐出一个只有他能说出,却能让万物都听懂的词—— “光。” 纯白宝剑爆发出骄盛夺目的光芒!在它真正的主人手中,它不再是单纯的剑,而是由光的概念所凝聚成的实体。 ——圣剑·天穹真理。 传说中用太阳的碎片所打造的宝剑,终于寻回了它真正的力量。 这就是它名字的来源:在天穹中,太阳就是唯一的真理! 莱曼一剑斩去。 光明化作一道月牙形的光弧破开空间,瞬间逼退了莉薇娅所带来的黑暗,太阳法庭内的每一块砖石都因圣剑的光芒而焕发出光辉。 在太阳的法庭之上,司掌光明的神将要荡涤一切罪恶! 莉薇娅并未躲闪。她的黑色羽翼尽数展开,在空中扭曲变形,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轰! 两股力量撞击在一起,如同巨浪撞上礁石,整座太阳法庭、整座加尔加格山都在颤抖。 如果从山脚下仰望,就会看到巨大的冲击波呈圆形挡开,将周围的云气撕成碎片,露出血红色的诡异天空。 “就这样吗?” 莉薇娅露喉咙里发出低沉的笑声。她猛地展开双翼,成千上万根黑羽化作漫天的利刃,如暴雨般朝莱曼倾泻而去。 莱曼面不改色,挥剑成圆。一道光环以他为中心骤然扩散。黑羽一接触光环便尽数焚毁,化作灰烬。 可当光环一熄灭,太阳法庭内就再度涌起黑暗。它们像是被恒星的引力所捕获的宇宙天体那样,朝莉薇娅聚集而去,重新为她凝聚出黑色的羽翼。 “莉薇娅!”莱曼呼唤她的名字,“放弃抵抗吧!” 莉薇娅身躯剧震。“万物通译”居然也在对她生效!她不由自主地想要遵从对方的命令,但她很快就摆脱了影响,重新找回了自己的意志。 或许是黑日之神的庇护,或许是“万物通译”对拥有自由意志的人类效果没那么好,毕竟它只能用来和万物沟通,万物是否服从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你休想动摇我!” 莉薇娅咬牙切齿,黑色羽翼不断变幻成各式各样的武器——刀、剑、长枪、链刃。 漆黑的武器和纯白的圣剑以人类肉眼所无法捕捉的极快速度相击,太阳法庭中激荡的力量形成光与影漩涡,若是有凡人在场,恐怕会被永远刺瞎双目。 激烈的交锋中,莉薇娅竟逐渐落入下风! 一道剑风从她身侧掠过,切断了一缕银发。她黑色琥珀般的皮肤被斩出一丝血痕。虽然眨眼间就愈合了,但仍有一丝鲜血溅至空中。 我还会流血吗?我仍旧是凡人吗?莉薇娅惊讶地想。 她气势汹汹地面对莱曼,攻击越发迅疾。 “为什么要追随黑日之神,莉薇娅?”莱曼步步紧逼,不依不挠地追问,“你明知道黑日之神会散播污染,却还是要让祂复苏,为什么?你也是为了权力和野心吗?” 莉薇娅嘶吼一声,突破莱曼身前的光环,欺至他眼前。 两双绯红的眼睛四目相对。莉薇娅看见了身披阴影的神明容器,莱曼看见了化作人形琥珀的黑暗天使。 “为了……一切!”莉薇娅从牙缝中蹦出这句话。 两股力量正面相撞,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双方同时被震得朝后方飞出去。莉薇娅用黑色羽翼抓住墙壁,堪堪稳住身形。莱曼则将天穹真理插进地板,减缓了倒退的速度。 第210章 神明再临 第210章 神明再临 莱曼从地板里拔出天穹真理,没有耽搁一秒钟,新一轮战斗再度开始。 莉薇娅的黑色羽翼突然暴涨,巨大的六只翅膀几乎要填满整座太阳法庭,将莱曼身边的空间压缩到几乎无可压缩。 这次每一根羽毛都化作一柄武器,成千上万锐不可当的刀剑同时朝着莱曼袭来。 天穹真理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一道纯白色的火柱冲天而起,将黑羽同时震开。 纷飞的黑羽瞬间遮蔽了莱曼的视线。只有短短的一秒,但就是这一秒的空隙,当黑羽骤然散开,莉薇娅竟然已欺至身前! 她亮出长满鳞片的利爪。 在千钧一发之际,莱曼侧身避开要害,但那五根利爪还是刺入了他的左肩。 影子戏法被撕碎的声音犹如夜风过境。金色的血液飞溅而出,好像一捧闪闪发亮的星尘洒进夜空之中。 “原来你也会流血吗!”莉薇娅讽刺微笑,绯红的眼眸中满是戏谑。 可下一秒,那些金色的血液就开始倒流回莱曼体内。 如果莉薇娅的视线能穿透影子戏法,就能看到莱曼耳朵上的珍珠耳环正在熠熠生辉。 莉薇娅的笑容褪去了,绯红的眼睛里只剩下深渊般的冰冷。 “你倒是提醒我了。”莱曼右手执着天穹真理,左手往莉薇娅身后的地板上一指。 他嘴唇翕动,用天地初创时的第一种语言命令道:“血。” 之前莉薇娅受伤时滴落在地上的血液飞向了他。 莉薇娅暗叫不好。血液在巫术仪式中具有特殊的意义,也是很多超凡能力或遗物发动的触媒。拂晓之神难道留着什么后手,要用她的血液发动某种仪式吗? 她试图从一只黑色羽翼去拦截那些血液,但是已经迟了。血液汇聚在莱曼掌中,团成一个小小的球。 “等等!给我住手!”莉薇娅怒喝,羽翼化作无数刀锋刺向莱曼。 莱曼慢慢合拢手掌。 ——以血溯源·发动! * 小小的莉薇娅躺在牢房冰冷的地板上,无助地哭泣。 为什么他们一家会被关起来?爸爸妈妈都是老实善良的人,为什么会进监狱呢?监狱不是坏人才会待的地方吗? 就因为总督想要钱吗?可是他已经那么富有了,为什么还不满足呢? 总督不是拂晓之神的高级圣职者吗?拂晓教会不是最喜欢做慈善吗?为什么教会里会有这种贪得无厌的人呢? 到底是坏人组成了一个坏教会,还是坏教会吸收了坏人当信徒呢? 好冷啊,好饿啊,好害怕啊,谁来救救我…… 莉薇娅被黑暗所包裹。起初她感到无比恐惧,可渐渐的竟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安心感。 就好像听了鬼故事的夜里,害怕床底下和柜子里藏着怪物,就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 在那种温馨的黑暗中,没有人能伤害她。 “已经没事了,孩子。”一个低沉仁慈的声音说,“你会好起来的。” “你是谁?”莉薇娅虚弱地问。 “我是神哦。”那个声音说,“你很快就能离开这座监狱了。” 因为是神,所以什么都知道吗?莉薇娅心想。 “总督愿意放了爸爸妈妈?”她问,“他终于发善心了吗?” “哦,不是。审判庭派人来例行巡查了。总督怕被人揪住小辫子,所以赶紧把犯人都放了。” “那、那审判庭会把总督抓起来吗?”莉薇娅抱着一线希望问,“我听说审判庭是专抓坏人的。” “不会。”那位神明说,“审判庭也是走个过场。他们不敢轻易得罪一位前途无量的总督。” 莉薇娅好无语。她以为终于有人来伸张正义了,没想到大家只是心照不宣地逢场作戏。 大人们都是这样吗?那这个世界还真是烂透了。 “没错,真是烂透了。”那位神明表示同意,“那些凡人嘴上说着公理和正义,实际上只恨自己不能骑在别人的头上。每个人的内心都贪婪自私、傲慢自大、嫉妒成性,为了自己的野心毫不犹豫牺牲别人。一点也不值得拯救。把神力消耗在这些自命不凡的生物身上,简直就是一种浪费。” “那该怎么办呢?其他的世界会不会好一点呢?” “也一样烂,相信我,我去过别的世界。” 神既然都这么说了,那肯定是真的。 莉薇娅无比绝望。她绝望的原因不是全家人都被关进了漆黑寒冷的监狱里,而是即便离开监狱,也只是回到一个更加无药可救的世界罢了。 她无助地哭了起来。起初哭得很小声,但渐渐地就控制不住了,哭得越来越大声。 “哎,你别哭啊。”那位神明手足无措地安慰道,祂似乎很不擅长应付哇哇大哭的小孩,“我会想办法帮助你的。” “要、要怎么办呢?”莉薇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等你被释放后,我会让我的信徒来接你。在我的教会中,没人敢欺负你。” “我是问……世界该怎么办呢?” 神明很惊讶:“你很在乎这个世界吗?” 莉薇娅哭到打嗝:“如果世界很糟糕的话,我再怎么活也不可能活得好啊!” 神明沉默了。 莉薇娅以为自己说了什么荒唐话,惹恼了神明。她尽量缩小自己的身体,祈求神明不要降下过于恐怖的惩罚,比总督的鞭子轻就可以了。 可是过了许久,想象中的惩罚也没到来。 神明发出低沉而惬意的笑声,就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珍宝。 “难怪你能听见我的声音。你合该是我的信徒啊!” 莉薇娅止住眼泪:“啊?你不生气吗?” “为什么要生气?你说的不是很有道理吗?”神明说,“别担心,我已经有办法了。” “什么办法?” “毁灭这个旧世界,然后创造一个新的。” * 莉薇娅痛苦地捂住脑袋。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许多非常久远的——久远到她自己都快忘记的记忆,突然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里。 她立刻就意识到有人在窥探她的记忆。普通人或许毫无察觉,但她不一样,作为神明复苏的容器,她拥有远超凡人的洞察力,就像神能觉察到谁在呼唤祂、谁在观察祂一样。 “你在看什么?!”莉薇娅怒不可遏。 她的记忆!那是只属于她和黑日之神的东西!就算是神也没有资格窥伺! 她暴怒地挥舞利爪和羽翼,以暴烈的进攻速度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光与影在极尽的距离间疯狂撕咬,两股截然相反却又如出一辙的极致力量彼此激荡。 描绘神话和圣人的宏伟壁画被闪烁的光芒撕成两半,一般是永恒的白昼,一般是永寂的黑夜。 整个太阳法庭都在力量的余波中震颤,逐渐开始崩塌。 又是一道白光闪过,莉薇娅的脸颊再度被划出一道薄薄的伤口。 一滴血珠飞出,飘过莉薇娅眼前,短暂地悬停在那里,像一颗小小的、血红色的星星。 接着它宛如被恒星的引力所吸引那样,飞向对面的莱曼。 莉薇娅的表情开始逐渐破碎:“住手!不要看!!!” * 莉薇娅的养父母死后的某天,一位神秘的老人前来拜访她。 “黑日之神对我降下了旨意,我遵奉祂的意志来迎接你,年轻的小姐。” 老人看上去好像有几百岁那么老了,皮肤皱巴巴的,头发也没剩几根,但他的语气很和蔼,还给莉薇娅带了她最爱吃的点心。 这让莉薇娅相信他的确是神的使者,因为世界上知道她爱吃这种点心的除了过世的养父母,就只有那位神了。莉薇娅只对祂说过这件事。 “我真的要加入吗?”莉薇娅还是有些犹豫,“我只是个小孩耶。” “我们不是因为你孤苦无依才收留你的,而是因为你走在与我们相同的道路上。你在监狱里不是聆听到黑日之神的声音了吗,加入我们黑日教团,祂一定能实现你的夙愿。” 莉薇娅想起,她很小的时候,曾和养母一起玩陶艺。 她们把揉好的泥固定在拉坯转盘上,用双手把泥塑形。 如果一不小心塑歪了,就一巴掌把它拍扁,然后从头再来。 不断尝试,技术越发娴熟,最后总能做出满意的作品。 再把泥坯放进窑炉,大火烧制,就能得到一件小巧玲珑的陶器。 莉薇娅当时给自己做了一只小茶杯。总督的人闯进他们家抓人的时候,小茶杯打碎了。她觉得好可惜。 创造一个世界,大概就和创造一件陶器差不多吧? 破坏旧的,塑造新的。 世界将燃起烈火,而那些无药可救的生物将化作柴薪。 然后,一个美丽的新世界将从灰烬中诞生。 “这就是黑日之神想要的吗?”她问,“那样的话,就带上我吧。” “当然,莉薇娅。在神所构筑的新世界,一定有你的位置。” 莉薇娅牵起老人布满老茧的手。他们一起走出那座曾经被她视为家的屋子。 “爷爷,在新世界里,也有我爸爸妈妈的位置吗?”她问。 “当然有。”老人说。 “也有我其他的爸爸妈妈的位置吗?”莉薇娅又问。 老人看上去有些困惑。莉薇娅解释道:“我原来的爸爸妈妈死掉了,所以我才会被现在的爸爸妈妈收养。新世界里也有他们的位置吗?” “当然,因为你的功绩和奉献,黑日之神肯定会给予你的家人奖赏。”老人有些不确定地问,“呃,你还有什么别的家人吗?” “我还有一个哥哥,但是他住在别的国家,我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我都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莉薇娅沮丧地踢开脚下的小石子,“也有他的位置吗?我不需要太高的位置,给我一个小小的就好。其他的都可以让给我的家人们。爷爷,你说黑日之神会答应吗?” 老人揉了揉莉薇娅的小脑瓜:“黑日之神记得所有为祂奉献的人。祂所创造的新世界中,永远有他们的一席之地。” * “不要再看了!我不准你再看了!!!” 莉薇娅的吼声几近疯狂。 她的动作开始变得迟钝。黑羽化作的武器在白光中寸寸碎裂,新生黑羽的速度一次比一次更慢。 她好像距离神越来越远,距离人越来越近。她要脱离神的容器,再度回到人的躯壳之中。 对面的攻势却一反常态地越来越强。他好像已经放弃防御了,纯白的圣剑大开大合地劈过来,每一击都比上一击更凌厉。 莉薇娅的翅膀被震得发麻,被纯白圣剑格挡开的利爪好像已经不属于她了似的。 她的身躯在激荡的神力中发抖,包裹她的那层黑色琥珀好像就要在无穷的光明中融化了。 第三次,她的手臂被刺出一条血痕。虽然她立刻就捂住伤口,但还是有几滴血珠从指尖飞出,落入对面的人手中。 莉薇娅目眦欲裂:“从我的脑子里滚出去!!!” * 莉薇娅见到了她的哥哥。 他叫莱曼,比她大三岁。他们长得多么相似啊!一模一样的银发,一模一样的红色眼睛。即使陌生路人见了,也能从外表看出他们内在的血缘关系。 太好了,这么多年之后,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家人。 美中不足的是,哥哥好像长成了一个笨蛋。他陶醉在书本和知识的海洋中,成天念叨着什么论文,什么导师。 他完全没有思考这个世界是如何腐朽的。对于莉薇娅所传播的黑日之神的福音,他既不感兴趣,也不理解。 他甚至有些害怕莉薇娅——莉薇娅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恐惧,虽然他尽力隐藏了。 可是当莉薇娅提出需要他帮助时,他却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了。 “好啊,那你就来帮我吧。”莉薇娅笑着说,“加入黑日教团吧,我的哥哥。我是教主,我可以任命你为高层,掌管一个分部。我们一起侍奉唯一真神,代行祂的意志!” 哥哥笨笨的也没关系。莉薇娅心想。他只要照我说的去做就好了。当千年一遇的星轨大交汇来临,他就会成为神的容器。 这可是莫大的荣耀!在黑日教团中,没有比这更伟大的奉献了! 这份荣耀本该是属于莉薇娅的,毕竟她是能直接聆听黑日之神圣言的、神在人间的代言人,还有谁比她更有资格? 但她愿意把这份珍贵的荣耀让出去。 莉薇娅会短暂地失去哥哥。但是没关系。为了更伟大的功业,总得有些小小的牺牲。何况这份奉献一定会被黑日之神所铭记。 在燃烧旧世界的灰烬之中所诞生的那个新世界里,他们一定能……永远…… 咦,奇怪,哥哥现在在什么地方呢? * 莉薇娅感到极大的痛楚。这实在太奇怪了,身为神的容器,她应该已经没有痛觉了才对。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就在刚才那一刹那,她好像做了一个短暂又漫长的梦,一时间迷失了自我。 她低下头。一把纯白的圣剑贯穿了她的胸膛。她甚至连自己什么时候被击中的都不记得了。 背后的黑翼开始崩解。那些由纯粹的黑暗本源凝聚而成的羽毛一片片剥落,在落入光中之后,竟然不再是纯粹的黑色,而是泛着幽深的蓝紫色光芒,像是日落时深沉的暮色。 莉薇娅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和她一样同为神明容器的人。 难以置信,她居然失败了!她让黑日之神失望了!他们的伟业功亏一篑,他们梦想中的新世界永远不会到来了…… 莉薇娅朝披着黑衣、面目不清的男人伸出手。利爪和鳞片开始消退,重新化作修长的五指。 她抓住了那人的兜帽。在她死前,她要好好看看这个人的真面目! 男人似乎想阻止她,但是他两只手都握着圣剑,腾不出手了,只能任由她一把扯去他的斗篷。 呼啦—— 笼罩男人全身的阴影在眨眼间褪去,仿佛朝阳的光芒撕开了夜色。 莉薇娅瞪大了眼睛。 极度的震惊让莉薇娅的大脑快要停止运转了。她一会儿觉得自己还没从梦中惊醒,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可能被植入了新的梦境。 “怎么是你……?”她喃喃道,“竟然是你……?” 映入她眼中的是一张和她多么相似的面孔啊!同样的银色长发,同样的绯红眼眸。 莱曼·维夏德和莉薇娅·维夏德面面相觑。如果只看他们的眼睛,就像是在照镜子。 她的哥哥怎么会变成敌对组织的成员?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她怎么毫不知晓? 难道说…… “召唤仪式其实成功了吗?” 在监狱岛上见到哥哥的时候,他其实已经变成神的容器了吗? 虽然不知道当时他为何会否认,为何要诈称自己失忆,但是……仪式成功了啊! 震惊和惶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狂喜。 他们真的从异界召回了拂晓之神失落的灵魂!成为神明容器的哥哥,因着这份奉献,将拥有新世界中最尊贵的位置!他将会伴着新生的黑日之神,站在世界的最高处! 莉薇娅定定地看着莱曼的眸子。莱曼也定定地看着她。 忽然,狂喜消散了。一种极度的悲哀像潮水一样包裹了莉薇娅。 她的笑容消失了。她伸出手,轻触了一下莱曼的脸颊。 “……你不是他,对吗?” 虽然有着一模一样的外表,但内里已经截然不同了。 除非他们真的能在新世界中再会。否则眼前的这个人,已经永远、永远、永远……不再是她的哥哥了。 随着这句叹息般的话语,莉薇娅黑色琥珀般的身体开始寸寸碎裂,随着飘落的黑羽一起逐渐瓦解。 莱曼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握住那些飘散的碎屑。但是不论他怎么收拢手指,碎屑都会从指缝间散逸出去,变成微小的灰烬,融化在空气里。 原本在莉薇娅皮肤下流淌的血红色光辉一跃而出! 第211章 希望不灭 第211章 希望不灭 那光辉是如此炽盛,仿佛是通过将莉薇娅的身躯燃烧殆尽才获得了巨大的能量一般! 莱曼立刻抽回手,却愕然发现自己的胳膊居然动弹不得了! 血色光辉凝聚成一只大手,牢牢攥住莱曼的手腕。 崩解的黑色碎屑中,睁开了一只巨大的眼睛。它没有眼白,巩膜是纯然的黑色,虹膜如残阳般血红,瞳仁则是一轮熊熊燃烧的漆黑太阳。 “好久不见!” 莱曼的大脑发出强烈的轰鸣,仿佛有千万口大钟在他颅内鸣响。 他条件反射地一剑斩去,然而曾经杀伤莉薇娅的纯白光弧竟然像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样,瞬息之间就没入了黑暗之中。 “怎么可以用我自己身体的碎片来对付我呢?” 那只血红的眼睛发出声音。 不对!真的是它在说话吗?这声音难道不是从“我”的脑子里传出的吗?难道不是“我”用自己的嘴说出了这句话吗? “会有这种感觉都是正常的,因为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啊!” 血红的巨眼之上,一个扭曲的庞大躯体正在逐渐成型。 祂巍峨如高山,浩瀚如深海。祂吞噬天地,颠倒昼夜。以凡人的眼睛完全无法观测出祂的全貌,若是此刻有人望向加尔加格山的山顶,只会看到一团庞大的血色云气,正逐渐凝聚为一名巨人的形象。 但是莱曼的眼睛可以看见—— 他看见了他自己。 莉薇娅最终还是成功了。千年前被污染的拂晓之神的躯壳的一半,诞生了新的意志。选择了合意的信徒,又被信徒的观念所塑造。如今祂夺回了被安哥纳姆窃取的另外一半,又吞噬了安哥纳姆的力量,终于成功复苏! 如今只差最后一步——只要取回灵魂中的力量,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任何生灵可以阻止祂了! 莱曼再度出手,但是那血红色的巨人牢牢攥住他持剑的手腕,天穹真理的光芒在血色云气中逐渐变得黯淡,它的力量在被压制。 黑日之神伸出另一只手,粗暴地捏住莱曼的脸颊,强迫他抬起头,直视自己血色的独眼。 “为什么要反抗?你不就是我吗?放弃自我,与我融合,这样我就不用对你动手了,你也可以少受点罪!” 莱曼的身体被祂从地上提起来,悬在半空中。压倒性的力量束缚了他的身体,让他几乎无法动弹。 某种无形的东西正在侵入他的脑海,支配他的意志。他的视野在自己的视角和黑日之神的视角反复切换,他和黑日之神的界限正在慢慢溶解…… “……从我脑子里滚出去!”莱曼咬牙切齿,拼尽全力才说出这句话,“你已经疯了!休想污染我!” “我疯了?”黑日之神像是听见了某种荒谬的笑话,声音带着戏谑,“我的想法难道不也是你的想法吗?你在漫长的神的一生中,就从没对人类感到失望过?就从没想过索性把罪恶的世界尽数毁灭算了? “这明明就是你的想法,你却不肯面对,不肯承认!但是现在,我来替你肯定这种想法!我来替你执行你不敢做的事!因为这才是正确的选择!” 祂狂笑着将莱曼的身体甩了出去。 莱曼一时间无法调动超凡力量,就这么撞破太阳法庭的墙壁,连续撞断了十几根立柱,重重摔在铺了大理石的喷泉广场上,又继续往前滚了一段,掀起漫天的尘埃,这才堪堪停下来。 如果是凡人的身躯,恐怕早就筋骨尽断、气绝身亡了。但莱曼只是觉得浑身疼痛,他咬着牙撑起身体,试图爬起来。 一股绝大的力量从背后压过来。莱曼刚刚爬起来就被再度按回了地面。 “睁大你的眼睛自己瞧瞧吧——这个世界究竟是什么鬼样子!” 黑日之神猛地抓住莱曼的头发。莱曼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在疼痛和无法反抗的力量的胁迫下,不得不直起上半身。 他这才发现自己居然摔到了第一圣殿位于山顶边缘的一处观景台上。若从这里俯瞰,可将大半个圣城纳入眼底。 城市中一片混乱。人们尖叫着四处逃窜,到处都是哭喊声和惨叫声。从星轨之门坠落的怪物密密麻麻布满城市上空,人们即使躲进室内,不够结实的房屋也会被力大无穷的怪物所摧毁。 艾瑟建立的临时指挥部被乌云一般的怪物所遮蔽,连看都看不见了。 在这种危急关头,居然还有人趁火打劫。有人遛进人去楼空的屋子盗走主人没来得及带走的财产,有人向请求避难的难民开出高价,还有圣职者抛弃职责只顾自己逃跑…… “这就是你所偏爱的凡人!”黑日之神讽刺地说,“哪有什么公理和正义!哪有什么博爱和仁慈!安哥纳姆说得一点也不错,不是祂蛊惑了拂晓教会,而是本身就堕落的教会把祂供上了神坛!发动战争致使生灵涂炭的是邪神吗?就算没有神,人类也还是会自相残杀啊!” 黑日之神附在莱曼耳畔,用与他一模一样、极具诱惑力的语气说:“我们当初不就是因为热爱这个美丽的世界才决定留下来的吗?看到它变成如今这副样子,你难道不痛心? “但是还来得及!我们可以改变这一切!把你的力量交出来吧,我们一起拯救这个世界!” 黑日之神的无形力量钻进莱曼的脑海,把他的神智搅得一团混乱,就像有人用一把凿子凿进他的头颅一样。巨大的疼痛让莱曼快要流下眼泪了。 但是在他意志的深处,有某种东西坚不可摧。黑日之神每次试图碰触那东西,都会像摸到了灼热的火焰一样,刺痛地缩回手。 那是他所亲自选择的信徒,用他们的信仰所塑造成形的——神的灵魂。 “你……你错了!”莱曼忍着疼痛,沙哑地说,“我们是拯救不了世界的……” “神当然可以!”黑日之神冷冷反驳。 “神只能在幕后推波助澜……” 莱曼反手捉住黑日之神的手腕,顶着绝大的力量,直起膝盖,从尘土里站了起来。 从他的灵魂深处迸发出一道无与伦比的炽盛光芒! 黑日之神探入莱曼脑海的力量瞬间被撕裂成千万碎片,每一片都映照出历史的一个片段。 小小的矮人在深不见底的地下举起火焰。原住民的战士骑着战马冲过草原。精灵族乘着石雕的龙,在化作血海的森林上空翱翔。星临城的人民唱着自由的歌,将天平狮子旗插遍城市的每个角落。 风暴舰队劈波斩浪而来,每一艘船都以一位运输站的先驱命名。 “这个世界上的生灵,从来都是自己拯救了自己啊!” 这一声呐喊自莱曼的胸膛中爆发,仿佛跨过了时间和空间的限制,回荡在天地之间。 黑日之神惊恐地抽回手。这是什么力量?在祂的压制下,这个徒有其表的虚弱灵魂为何还能拥有这般强大的神力? 随着他的呐喊,血色天空的尽头传来了某种怪异的声音。 黑日之神循声望去,一大片黑压压的物体出现在天际。 圣城中的人们也同时抬起头,看见了他们此生见过的最壮丽、最不可思议的景象。 在血色天际和狰狞裂隙之下,一群龙从南方飞来。 每一头都有着流线型的修长身躯,翼展展开来几乎遮天蔽日。飞行的队列整齐而威严,好似经过无数次严格的训练。 然而它们不是活物,而是石雕。那是从古至今精灵族的能工巧匠精心雕刻出的杰作,用来纪念与他们一起来到这个世界的、并肩作战的战友。 每一头龙的背上都骑着数名精灵族战士。他们的身形比人类更加修长挺拔,蜜色的皮肤上纹满古怪的刺青。 最前方的巨龙背上,西尔维拉挽着一张通体银白的长弓,长发在风中飘扬如旗帜。 她驾着石龙越过圣城上空,将银色的弓身拉得如同满月。弓弦上凝聚出一支完全由光构成的箭矢。 她松开了弓弦。光箭离弦,化作一道笔直的光柱,在天空中劈开一条真空通道,两侧的空气被排开形成白色的音爆云。 光箭精准地命中了半空中一只巨大的蝠翼怪物。那只怪物的身体陡然膨胀,身体表面射出道道光芒,接着轰然爆炸。 这一箭仿佛某种信号,龙群有如在远古的无光时代战天斗地一样,朝天空中的怪物发起冲锋。 龙群后方跟着更为怪异的东西——用钢铁打造的鸟型机械。那种体格,那种形状,明明不可能飞上天空,可它们偏偏违背了所有已知的物理定律,就这么堂而皇之地飞了起来。 矮人族三人一组乘坐着钢铁飞行器:驾驶员坐在最前面的座位上,通过操控操纵杆和踏板控制飞行器的飞行姿态;后方两名矮人操控铁炮,他们飞快地转动着摇柄,调整仰角和方向,齿轮咬合的声音咔咔作响。 “瞄准——发射!” 随着矮人一声令下,所有铁炮同时射击!无数颗炮弹划着平行的弧线,射入成群的怪物之中。 爆炸的火光照亮天际。这个世界第一次因为火药的力量而震颤。 托芙坐在其中一架飞行器中。她高举双手,掌心燃起熊熊火焰,像一枚飞过天空的火流星,照亮了整座无光的城市。 人们呆滞地仰着头。刚才还暗无天日的天穹,忽然之间变得日月同辉。 精灵与矮人,岩石与钢铁,超凡力量与火药,在这末日般的战场上交织成了一幅无比壮丽的画卷。 圣城中央的临时指挥部,浑身浴血的艾瑟提着无形之刃,眼睛发酸地望着布满天空的龙群和飞行器。 “圣务枢机大人,那是……那是什么……?”其他圣职者怔愣地问。他们还没搞清楚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艾瑟飞快地用衣袖抹了一下眼角。 “是援军!”他朝众人高呼,“援军来了!大家不要放弃希望!拿起武器继续战斗!” 通往教堂的街道上,一名年轻的骑士举着盾牌,正笨拙地同一只昆虫形状的怪物交战。 他还只是见习骑士,他的长官抛弃部下逃走了,但是年轻的骑士没有逃。他从同伴的尸体上捡来了剑和盾牌,保护着难民朝最近的一座教堂撤退。 “快走!快走!这里交给我!”骑士一边左支右绌,一边对难民们喊道。 虽然嘴上说着大话,但年轻的骑士已经是强弩之末。怪物用尖利的前肢撕裂他的盾牌,骑士踉跄后退,他知道怪物的下一击瞄准的是他的心脏。 “拯救我,拂晓之神——!”骑士在绝望中呼唤道。 他黑色的眼睛里映出怪物高举的镰刀般的前肢和长满尖牙的巨口。 一支巨型长矛贯穿了怪物的头颅,从它脑后插入,自喉咙中穿出,矛尖上滴落黏稠腥臭的液体。 年轻的骑士呆若木鸡。他看着长矛抽了出去,怪物摇晃着身躯轰然倒地。 它身后站着一尊高大的圣人石像。 骑士记得它是最近那座教堂外的雕像。每次去教堂做礼拜,他都会从圣人脚下路过。 圣人石像迈开比骑士还高的腿,踏着沉重的步伐从他身边走过,看也不看他,朝下一只怪物发起进攻。 ——超凡能力·灵术士! 圣城中所有的雕像都动了起来。 水手之友圣卡特琳娜,治愈之手圣多米妮克,司掌圣水的圣加拉德…… 教堂中的石头圣人们纷纷走下神坛,挥舞着各自的武器,将避难的人们护至身后。 宛如古老的圣典中所记载的那样,当信仰遭遇危机时,圣人们将会重回人间,再度为保卫信众而战斗。 眼看形势即将逆转,天地却再次震动! 血色天空中的黑暗裂隙里,一双苍白的手探了出来。 它长着十多根手指,每一根都如树枝般枯槁。两只手扒住裂隙边缘,将它进一步扩大。 接着,一个瘦长的脑袋自裂隙中伸了出来。祂的脖子颀长怪异,两只细长的蛇瞳竖着长在祂的脸上。 艾瑟只和祂对视了一眼,大脑就“嗡”地一声失去了两三秒意识。等他回过神来,只觉得嘴里一股铁锈味。他抹了把脸,发现自己正在流鼻血。 这次来的不再是智力低下的外世怪物,而是一位真正的邪神! 周围的圣职者们顿时陷入恐慌之中。该怎么办?他们团结起来或许能对付怪物,但是凡人怎么可能是神的对手呢? 竖瞳邪神从裂隙中挤了出来。祂的身体柔弱无骨,有鱼的形状,仿佛发育畸形的婴儿。 祂随意挥了挥细瘦枯槁的手指,空中的一队石龙和钢铁飞行器就被庞大的力量瞬间击落。 艾瑟捂着鼻子,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滴落。 “深渊之主……血祭之月……拂晓之神……”他低声祈祷,“拜托了,拜托你们救救这座城市……” “哦?只向祂们两个祈祷吗?”一个慵懒的声音打断了艾瑟。 “沉睡了一千年,被凡人瞧不起了呢。”另一个更为浑厚的声音笑着说。 艾瑟震惊地环顾周围,谁在跟他说话?! * 遥远的东海域,尼诺维尔岛,暴风咆哮,浊浪排空。 坠入海中的怪物化作畸形鱼类,朝这座孤岛发起进攻。 不久前刚失去了唯一的神父和统治岛屿的总督,尼诺维尔岛陷入权力的真空。面对千年一遇的绝大危机,岛上连指挥的人都没有。 手足无措的岛民们只能依照自古流传下来的习俗,涌向岛屿中心的古老白塔,请求古代异教神的垂怜。 “群山之母!请聆听我们的祈祷!” 他们中年迈的老人还记得那位古神的尊名。 怪物们随着海潮登上码头和沙滩,蠕动着扭曲的身体杀奔城区。 突然,整座岛屿震动起来!怪物们本是在沙滩上行进,却猛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变成了正在攀爬高耸的悬崖。 整座岛屿自海中拔地而起,仿佛岛屿下方长出了一座庞大的山峰。 它越升越高,怪物们再也抓不住那近乎垂直的岩壁,成群地坠入惊涛骇浪之中。 ——sss级超凡能力·如磐石万世不易! 岛屿中央,白塔之顶,一道白光直冲云霄。天穹中的裂痕都因为这道光芒而退缩了些许。 白光之中,一只巨大的白鸟振翼而起。它的羽毛流光溢彩,远远望去就像精心打磨过的色彩缤纷的宝石。 宝石开采自地底的岩矿,却组成了飞鸟的羽翼。这正是这位神明独特的能力。经过一千年的沉睡,从总督手里夺回了被窃取了力量,祂终于再次复苏。 ——sss级超凡能力·如飞鸟永恒自由! 年迈的风婆婆裹着披肩,目送白鸟朝血色的天空飞去。 * 圣城。艾瑟东张西望了半天,也没找到和他说话的人。那两个声音不像是身边人发出的,倒像是从什么极为遥远的地方传递而来。 就在他要继续祈祷的时候,竖瞳邪神和一部分天空没来由地消失了。 天上只剩下一个长方形的空洞。 消失的部分化作一张色彩缤纷的画,落入一位神明掌中。 祂凌空而立,学者长袍在风中猎猎狂舞,脸庞上流动着不息的文字。祂挠挠头,不知从什么地方抽出一支笔,在画中的竖瞳邪神身上画了个红叉。 接着祂将画向上空一送。画纸随风扶摇而上,飘飘荡荡,回到了天空中空白的位置。 画纸填补了空缺,天空再度完整了。 ——sss级超凡能力·江山如画! 竖瞳邪神发出震天动地的凄厉惨叫,两条浓重的红线交叉在祂身上,生生将祂切割成四块! 伤口冒出滚滚浓烟,竖瞳邪神的残躯无力地坠向地面。 艾瑟目瞪口呆地望着那位披着学者长袍的神明徐徐降落在地上。一群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人手舞足蹈地奔向祂,围着祂载歌载舞,好似突发恶疾。 “知识不死!真理永存!”那群狂人高喊道。 搞什么啊,那堆人里怎么有真理探索者的首席韦格纳和“学者”尼古拉?! 第212章 超凡入圣 第212章 超凡入圣 真理探索者一众人等载歌载舞的时候,被切成四份的邪神残骸正直直朝圣城砸过来。 一只巨大的白鸟自天边而来。祂的脊背犹如高耸的山脉,双翼如同天空垂下的云彩。 祂掠过邪神的残骸,后者凭空燃起火焰,化作细雪一般的飞灰,撒向地面。 白鸟双翼一振,带起一振强劲的疾风,风中似有无数飞鸟的幻影。那些被邪神击落的石龙和飞行器被疾风托住,暂缓了下坠的速度。 它们有一些在“灵术士”的作用下很快找回的平衡的飞行姿态,有些破损过于严重的则悬停在远处,直到及时赶来的友军救走上面的人。 白鸟从一架飞行器旁掠过。驾驶飞行器的矮人脱下头盔,十分礼貌地朝祂行礼。 白鸟惊恐万状地瞪着他们。 “搞什么?你们根本不是鸟!” 祂像是人类看见了伪人一样,疾速后退,恨不得离得越远越好。 艾瑟望着这离奇的一幕,嘴唇无力地开合几下,欲言又止地闭上了。 理智告诉他,那些不可思议的存在肯定就是复苏的古代诸神。但是神的画风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很奇怪吗?世上有怎样的凡人,就有怎样的神。” 身后传来一个腔调慵懒的声音。正是刚才对艾瑟说“只向祂们两个祈祷吗”的那个人。 艾瑟猛地转身。背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身披五彩斑斓斗篷的、身形高瘦的人。祂的兜帽之下没有脸孔,只有一个不断游移扭动的∞符号。 这个符号难道是……艾瑟想起了神国议事中影子先生讲述的关于千年前那位使徒的故事。所以面前这一位,莫非就是拥有超越时空能力的观测者? 观测者身旁立着一头体格巨大的白熊。祂口吐人言:“神会选择和自己性情相近的信徒,信徒的性情同样也会影响到神。” 艾瑟浑身僵硬。两位传说中的古代神明现在就站在他面前,他是不是应该有所表示? 如果降临到他面前的是拂晓之神,那就简单多了。他只需要全心全意地膜拜祂、侍奉祂就好了。但是其他的神呢? 他从小到大可从来没有学过“如何与拂晓之神以外的神明交流”这种课程…… “别紧张。”观测者的声音带着笑意,“你该干什么就去干,当我们不存在就好。” “呃,是……”艾瑟嗫嚅地回答。他仿佛回到了神学院时代,又变成了那个一面对老师就紧张的学生。 忽然,艾瑟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这或许不是他一介凡人有资格关心的。 他欲言又止的纠结神情被观测者尽收眼底。“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祂大方地说。 在白熊鼓励的目光中,艾瑟终于鼓起勇气:“您刚才说‘只向祂们两个祈祷’,可我明明呼唤了三位神的尊名……难道说……” 观测者和白熊同时倒抽一口冷气。白熊期待又激动地用爪子勾了勾观测者的衣角:“他终于要明白过来了吗!” 拂晓之神、深渊之主和血祭之月,其实是两个神吗?已知血祭之月和拂晓之神肯定是不同的神明,也就是说…… 艾瑟大惊失色:“血祭之月难道就是深渊之主?!” 观测者:“…………” 白熊:“…………” 艾瑟懊恼地垂下头。他好像猜错了,可恶,给拂晓之神丢脸了! 白熊用钦佩的语气说:“我确定了,这绝对是拂晓神选。” “能找到脑回路这么一致的信徒也是不容易。”观测者啧啧称奇。 艾瑟捂住脸。可恶,怎么感觉自己风评被害了! “总之好好干吧,小伙子。” 白熊突然人立起来。祂站直身体后比艾瑟还要高出一大截,犹如一名巨人立在他眼前。 “这次星轨交汇带来的灾害没有上次那么严重,大家齐心协力总能熬过去的。” 白熊将前爪搭在艾瑟肩膀上。一股幽冷的寒意包裹了艾瑟的身体。他的伤口顿时不再流血了,但并不是伤势痊愈了,更像是伤口被冻结了。 艾瑟知道这是白熊的神明赐福。他恭敬地低下头,向白熊深深行礼:“感谢您的恩赐。” “噗噗噗,不客气。你可千万要长命百岁,多跟血祭之月斗几个回合。那家伙吃飞醋的样子真是太好笑了。” 在艾瑟满头问号的目光中,白熊和观测者窃笑着消失了。 艾瑟茫然地眨了眨眼,脑子还有些没转过弯来。如果深渊之主不是血祭之月,血祭之月也不是拂晓之神…… 教会所崇拜的“神”,实际上是窃据神位的安哥纳姆。那么真正的拂晓之神…… 原来如此!是这样吗! 艾瑟恍然明悟。难怪深渊之主选择他为使徒的时候那样确定,丝毫不在乎拂晓之神的意见,原来祂们根本就是…… 曾一度萦绕在他心头的隐约预感居然成真了! 艾瑟只觉得如释重负。原本他一直纠结该如何处理自己的双重身份问题,现在好了,完全不用纠结了! 虽然关于拂晓之神、黑日之神和深渊之主三者的关系,他还有些不明白的地方,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今后有的是机会问清楚。 他握紧无形之刃,转向一片狼藉的街道。战斗还在继续。 * 加尔加格山山顶,第一圣殿观景台。 黑日之神冷冷望着自血色天空中跌落、被切割为碎块后又被焚为灰烬的邪神。 “一个两个都冒出来了。”祂发出一声冷笑。 莱曼想趁机脱开祂的桎梏,但黑日之神没给他任何机会。祂一把掐住莱曼的脖子,将他提到半空中。 这次黑日之神已经完全不在乎会不会破坏手中这具躯壳内的灵魂了。祂只想要力量。如果没法完整地夺过来,那就索性摧毁这个灵魂,再从破碎的灵体中慢慢收集力量就好! 蛮横强大的神力再度侵入莱曼的脑海。巨大的疼痛攫住了他的身体,每一根神经都在燃烧,好像有千万根钢针刺入他的骨髓。他觉得自己的神智像是被什么东西血淋淋地撕开了,黑日之神的血红独眼正饥渴地观察着他的内在…… 一道银色的光芒从天而降! 电光石火之间,黑日之神痛苦地抽回手。但还是迟了一瞬,光矛直直落在祂和莱曼中间,将祂的手臂切成两半! 莱曼的身躯无力地从空中坠落,接着就被一双臂膀稳稳接住。 “这次来得是不是很及时?” 卢纳斯特抱着莱曼,笑吟吟地问。他轻盈地落在地上,星月长袍在焚风中舞动,衣袂缓缓垂下。 莱曼呻吟了一声,大脑空白了几秒才从极度的痛楚中回过神。他推了卢纳斯特一把,跳到地上。身躯摇晃了一下,但好歹没倒下。 黑日之神闷哼,断裂的手臂重新生长,转眼间就变回了完整的肢体。 卢纳斯特用一只手扶着莱曼,转向黑日之神。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痛苦的神色。 “瞧瞧,这是谁呀?”黑日之神抚摸着刚生长出来的手臂,戏谑地说,“血祭之月,你还有脸来我面前?当初嘴上说得好听,什么一定会保护拂晓之神的,结果呢?在神战中受伤最重的是谁?被安哥纳姆窃取了神位和力量的又是谁?你保护了什么呀?” 祂的语气突然变得极为狠戾:“你是不是还觉得,用自己的身体为祭品打开星轨之门,是特别伟大的牺牲?你以为那样就可以赎罪了吗?哈哈哈,真是自我感动!” 卢纳斯特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莱曼用力握住他的手。 “别听他的,卢纳,”他说,“我从没有怪过你。” 卢纳斯特别开脸,不敢去和黑日之神对视。但莱曼感觉到他握紧了自己的手。 黑日之神咋舌:“你们两个真是好恶心。算了。取得力量的方法也不止一种。” 祂朝后退了几步,巨人般的血色形体脊背上张开幻影的翅膀。空气剧烈振动,无形的气流形成圆形的涟漪朝四面八方荡开。 黑日之神一飞冲天,山峦般庞大的身躯却姿态优雅,幻影的羽翼在血色天空中掀起一阵暴风。 祂飞向空中的黑色缝隙,巨人般的躯体忽然变成半透明的幻影,将那些自缝隙中坠落的怪物容纳进体内。接着躯体再度变为实体。一道道漆黑的云气萦绕在祂周围,让祂庞大的身躯变得越发伟岸。 “祂在干什么?”卢纳斯特直到这时才鼓起勇气向天上望去。 莱曼嘴角抽搐了一下。他立刻就参透了黑日之神的想法,不知道是自己思维敏捷,还是他们真的在共享同样的想法。 “祂在吞噬外世邪魔。”莱曼说,“既然不能从我这里夺得力量,那就只能靠吞噬那些东西了。” “可是污染……” “祂不在乎污染,反正祂已经被污染了,只有程度的区别而已。”莱曼苦笑。 他们说话的时候,黑日之神已经再度吞噬了一波外世邪魔,祂的身躯再次成长,整座圣城的天空都被祂所笼罩。 但萦绕祂的黑气也变得越发浓烈。这代表怪物所带来的污染越来越深重。 空中飞行的龙群和飞行器紧急避让。盘桓在圣城上空的巨型白鸟试图接近,却在即将碰触到黑日之神的刹那猛地停了下来。 祂像是撞上了某种无形的屏障,激发出一阵猛烈的电光,几片羽毛被烧焦了。白鸟斜斜地避开黑日之神,朝着远离祂的方向飞去。 “那是……”卢纳斯特低声喃喃。 莱曼神色凝重。 “祂为自己制造了一道屏障。在祂吞噬和消化外世邪魔的力量时,没人能接近祂。”他说,“等祂夺取足够的力量后,恐怕就再也没有人能阻止祂了。光是从祂身上溢出的污染就足以毁灭这个世界。” 卢纳斯特沉默了一瞬,收回目光,凝视着身旁的莱曼。 “你已经有办法了,对吗?” 莱曼召唤出《神之书》。在剧烈的风中,这本书依旧慢悠悠地翻着页,把自己翻到莱曼所需要的那一页。 “我有一个超凡能力,可以封印我自己的力量。”莱曼说,“千年之前诸神就是这么打算的——等我的灵魂从其他世界归来,获得了足够了神力,就由我亲自去封印被污染的那一部分。” “有这么厉害的能力不早拿出来!”卢纳斯特嗔怪,“害得我被那家伙嘲讽了半天!” 莱曼斜睨他一眼:“你倒是委屈上了!” “啊!你怎么这样!你才说过从不怪我的!”卢纳斯特发出嘤嘤怪声。 莱曼一手捧着《神之书》,另一手还要腾出来摸摸卢纳斯特的脑袋。现在他变得这样高,自己想摸他头都不容易了。 他将目光放回《神之书》上。 【你的使徒西尔维拉已完成任务“播种希望”。请选择一项你已拥有的超凡能力进行升级。】 【西尔维拉的超凡能力“灵术士(a)”已升级为“灵魂雕刻师(s)”。】 【西尔维拉已解锁新的任务:“收获新生”。】 加上之前尚未消耗的两次超凡能力升级机会,现在莱曼已经拥有三次升级机会了。 “神之书,使用超凡入圣。”莱曼沉声说,“我要升级‘属性流转’。” 【你的超凡能力“属性流转(s)”已升级为“灵性收容(sss)”。】 【灵性收容(sss):属于你的一切都可以被储存起来,等待你需要的时候再行取用——属性、血肉,乃至灵魂。你的属性可以储存在无形的戒指上,但储存其他东西时,最好选一个合适的容器。】 第213章 直抵光明 第213章 直抵光明 《神之书》中流淌而出的磅礴力量萦绕在莱曼周身,流入他四肢百骸。当他抬眼望着天穹时,有青白色的电光在他的眼眸中闪烁跳跃。 卢纳斯特着迷地看着身边的人。就在刚才,他感觉到对方的力量再度拔高了一个层次。获得第二种sss级超凡能力,让他的整个生命层次都有了质的跃迁。 就这样不断、不断地提升自己,迟早能回到高天之上,再度光耀大地。 感觉真是奇怪。当他专注地凝视自己的时候,卢纳斯特并不觉得有多么心潮澎湃。但是当他专心致志地看着别处,认真思考有关这个世界的一切时,简直令卢纳斯特意乱神迷。 卢纳斯特真恨不得当场搂住他,用力亲一亲。但是现在不是时候。今后他们有的是时间……很多很多时间。 “你现在就要去封印祂?”卢纳斯特问。 莱曼仰望着血色天空中央那越来越庞大的巨人,和越发浓郁的黑色雾气,瞳孔骤然收缩。 “先要打碎祂周围的那道屏障。”他说,“否则我无法接近祂。我没有太多攻击性的超凡能力,就算有,对祂也未必起效……” 卢纳斯特注意到他话里有话:“打碎屏障,然后呢?” 莱曼沉吟:“我还需要祂的一滴血。你知道的,想直接封印一位神明难上加难,我必须借用巫术定律。” 卢纳斯特“啊”了一声,心中已经了然。他要使用巫术的接触律——一个人身体的一部分,在巫术中可以视作此人本身。对神明而言也是一样。取得黑日之神的一滴血并封印它,就可以借此封印整个黑日之神。 “我来帮你。”卢纳斯特说着脚尖一点,浮向空中。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莱曼,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汹涌的爱意,忍不住捧起莱曼的脸亲了一下。后者恼火地嘟嘟囔囔了几声,但并没有拒绝。 “剩下的留到以后再说吧。”卢纳斯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飞身向血色的天空飞去。 黑日之神悬浮在半空中,双臂张开,周身涌动着的黑色雾气如同不断翻涌的浓墨。原本在天空中盘旋飞舞的外世邪魔,那些成群结队的漆黑怪物,此刻就像被无形的大手攥住一般,不可抗拒地被拖向那遮天蔽日的巨人。 它们扑腾着翅膀拼命想要逃离,却无济于事。就这样没入黑日之神的身躯之中,如同墨汁融入海水。 每吞噬一只邪魔,黑日之神的气息就暴涨一分。黑雾所带来的压迫感碾向地面上的人群,让他们几乎喘不过气,连呼吸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群山之母化身的巨型白鸟从祂血色黑瞳的独眼前方飞过,就像一只小小的蚊虫飞过人类眼前。 一道交织着星月光芒的绚丽光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远方飞来。白鸟嘶鸣一声急忙俯冲,光矛堪堪擦过祂头顶,险些烧焦祂的羽毛。 “血祭之月!你疯啦!”白鸟用人类也能听得懂的语言大声唾骂。 光矛如同裁决罪恶的利剑,精准地轰向黑日之神。 一层半透明的黑色屏障骤然显现。光矛撞上屏障,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巨响,碎成千万片燃烧的星火。 屏障却岿然不动,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 “打碎屏障!深渊之主会封印祂的!”卢纳斯特的喊声不知从何处传来。 “还用得着你说!”白鸟不耐烦道。 祂也几次试图撞击那道屏障,却都无功而返。那是黑日之神凝聚了神力,又融合了外世邪魔的力量所制造的屏障。诸神中曾经的最强者,岂是这么容易被打败的? 白鸟听见怪异的嗡嗡声从下方传来。祂一个紧急闪避,只见那些钢铁“伪鸟”列着整齐的阵型朝黑日之神逼近。 “凡人退下!这不是你们能应付的!”白鸟怒吼道。 可那些驾驶“伪鸟”的矮人却对祂的警告充耳不闻。 早该想到,白鸟暗想,矮人族就是这样,固执得像岩石,听不进任何劝告。 矮人们纷纷架起火炮。只听见整齐划一的爆鸣,一整排炮弹轰向黑日之神,撞击在半透明的屏障上,引发了一场惊天动地的爆炸。 一个小小的矮人趴在“伪鸟”的尾部,掌中射出一道夺目的焰流。它的光芒居然短暂地逼退了黑日之神周身的黑雾,如同黎明时分阳光刺破黑夜。 圣城中,艾瑟睁大眼睛,纵使眼球被刺得发痛也不肯移开视线。 这时,头顶的光线忽然被什么庞大的物体遮蔽了。艾瑟移动目光,才看见一头石龙扑扇着灰色的翅膀,降落在他身后。 骑在龙背上的西尔维拉朝他伸出手:“上来吧,审判官,深渊之主现在需要你的力量!” 艾瑟很想告诉她深渊之主其实就是……但是算了,惊喜还是要留到最后。 他握住西尔维拉的手,被她用力拉到龙背上。石龙发出无声的咆哮,振翼腾空而起,载着两位使徒朝越来越巨大的黑日之神飞去。 “不能让祂继续吞噬了!”高空中狂风呼啸,西尔维拉不得不大吼着才能让她的声音被听见,“外世邪魔的污染反而增强祂的力量!到时候我们所有人都会死!” “该怎么办?”艾瑟也大吼着回应。 “尽己所能,击碎祂的屏障!” 西尔维拉挽起长弓。一道银芒破空而来,仿佛月光凝成致命的武器。银芒撞上屏障,光芒骤然爆发,与黑色的神力激烈对抗,发出什么东西被酸蚀了一般的嘶嘶声。 “集中火力,攻击一点!” 艾瑟也执起无形之刃,一剑斩向黑日之神。看不见的剑刃切碎了黑雾,击中屏障之前被银芒撞击的位置。 屏障微不可查地摇晃了一下。 黑日之神血色的黑瞳朝下方一轮,死死盯住龙背上的两人。 祂扬起大手,重重挥向石龙。 岩石的雕塑怎能经受得起神明的全力一击?随着“哗啦”一声,石龙整个崩解。西尔维拉和艾瑟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重力俘获,坠向地面。 艾瑟在空中失去了平衡。一块碎石砸中他的肩膀,他不由得发出一声闷哼。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他没有托芙那样的飞行能力,还有几秒钟的时间他就要摔死了! 刷—— 有什么东西穿过了艾瑟飘荡的白袍,急停在空中。艾瑟停止下坠。他小心翼翼地转动脖子,想看看是什么阻止了他摔成肉泥的可悲命运。 一把剑刺穿了他的白袍,就这样让他挂在半空中。 天空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裂缝。卢纳斯特大步流星地踩着空气从裂缝中踏出,左手拎着吱哇乱叫的多雷安团长,右手挎着冷着脸的斯黛拉。 斯黛拉手腕翻动,操控数把剑“接”住了艾瑟和西尔维拉,让他们以悬挂的姿态被附近的石龙和飞行器所接收。 而多雷安……他不知所措,疯狂变出花瓣。 卢纳斯特把他们俩也丢到附近一条石龙的背上。驾驭石龙的精灵战士埃罗温骂骂咧咧:“你们两个快坐好!掉下去我可不管!……哦谢谢。” 他接过多雷安变出的花束,条件反射地道谢,谢完了才猛然意识到:该死,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送花?我为什么还得谢谢他? 数不清的火焰、光束,有形和无形的武器,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撞击在半透明的屏障上。 一次又一次,一个人力竭了就由另一个人补上。 终于,那道坚不可摧的黑色屏障上出现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纹,像是覆盖坚冰的河面在春天到来时蔓延出细密的冰裂纹。 裂纹在扩散了一小段距离后就停住了。黑色的雾气涌动过来,试图填补那道裂痕。 “就是现在!”不知是谁大喊道。 加尔加格山山顶,恢复了些许体力的莱曼听见了天空中的呼唤声。 是时候了。这就是最后一击! 他深吸一口气,操控“重力支配”迎风飞起,如同一支离线的飞箭冲向黑日之神。 此刻的黑日之神已经可谓顶天立地。吞噬了无数外世邪魔让祂的身躯变得更加庞大而扭曲,黑雾中隐约能看到无数痛苦挣扎的面孔,分不清那是被祂所融合的怪物的面影,还是从祂自己体内所溢出的痛苦残像。 莱曼一头撞进浓重的黑色雾气之中。 他看见了屏障上集众人之力所撕开的那道裂痕。扭曲的神力疯狂涌来,试图将其修复。 但是莱曼速度更快!在裂缝闭合之前,他只身冲了进去! 黑日之神发出愤怒的咆哮,整个人间都在祂的怒火中震颤。 莱曼和祂已经近在咫尺! 他能感觉到,黑日之神将绝大部分力量都用来维持那道屏障了,现在祂的本体是那样脆弱,即使是凡人也能伤到祂! 一只大手从天而降,猛地攥住莱曼。 “你以为你能伤到我?!”黑日之神狂怒的声音几乎撕碎莱曼的耳膜,“我比你更强!你怎能用我自己的能力来伤害我!” 扭曲的黑色神力如同万千根钢针般扎入莱曼的意识深处,剧痛让他的大脑几乎崩碎。 还差一点!只差一点! 只要取得黑日之神的一滴血,他就能…… 就在这时,莱曼的口袋里,有什么毛茸茸、热乎乎的东西动了一下。 一只灰白色的小老鼠从口袋中探出脑瓜,小鼻头嗅来嗅去。 它挥舞着四只小爪子,顺着莱曼的衣服爬到他的肩膀上。 “蒲公英不许你伤害莱曼先生!”小老鼠声嘶力竭。 纵使它挺直了身体,用尽了全力,它的身躯也是这样渺小,声音也这般微弱。 和伟大的神相比,它卑微得就像一粒尘埃。 但是谁能想到,这只小老鼠,居然有勇气直面诸神中曾经的最强者? 黑日之神一愣,接着发出不可抑制的狂笑。 “哈哈哈,你已经沦落至此了吗?竟然要靠一只……一只老鼠来保护你?” “老鼠又怎样!”蒲公英仰着头大声说,“我是见过大世面的了不起的老鼠!我知道这个世界有多美好,所以我不许你毁灭它!” 说罢,小老鼠纵身一跃,从莱曼的肩膀跳到黑日之神的手指上。 “老鼠也可以拥有狮子的勇气!”它毫不畏怯地叫道,“只要数量足够多,老鼠也可以——” 它一口咬在黑日之神的手指上。 “——咬死大象!” 黑色的神力汹涌而上。只一眨眼的功夫,小老鼠的身体就被吞没,化作黑色的灰烬。 一滴血从它咬过的地方淌了下来。 黑日之神猛地意识到不对劲。祂急忙撤回手,想要修复被小老鼠咬伤的位置。 但是已经迟了。 “谢谢你,蒲公英!” 莱曼调动超凡能力,飘浮在空中,接住了那滴溢出的血液。 他飞快地从神之匣中取出了一件平平无奇的、用石头打造的王冠。 ——碎星冠冕,用星星的碎片所打造的宝物,据说拥有净化邪恶的神奇力量。 莱曼将那滴血液滴在冠冕上。它闪烁了一下,旋即被石头所吸收。 ——sss级超凡能力·灵性收容! 第214章 重回故地 第214章 重回故地 黑日之神的血红黑瞳猛地一缩。祂感受到自己的力量正在迅速衰弱,就像装满水的皮囊上被划出了一个破口,水正不受控制地流失,被另一种东西吸收和禁锢。 祂无法违逆这种转变!不错,祂的超凡能力的确无法用来对抗祂自己,但“灵性收容”除外。这个能力本来就是只能针对自己使用的! 在和平的年代,拂晓之神用它来保存过剩的神力,到了战乱的年代再调用。这个能力多次让祂度过生死危机。 现在“灵性收容”反而成了枷锁和牢笼!黑日之神不敢相信,祂竟会被自己所击败! “不——!”祂的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可以被称作恐惧的情绪。 莱曼那顶以星辰的碎片所打造王冠高高举起。 金色的光芒喷薄而出,将血红色的天空都照得亮了几分,莱曼仿佛将一颗真正的星星握在了掌中。 光芒漫过黑日之神伟岸的身躯,沸腾的黑色雾气被温暖而庄严的力量驱散,夜色被黎明刺破。 黑日之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祂疯狂挣扎,爆发出所有神力想要挣脱,但金光越发炽盛,将祂的力量一层层剥离、封印。 金光每耀眼一分,黑日之神的身躯就缩小一分。 从顶天立地的血色巨人缩小到一层楼的高度,再缩小到与常人相等的大小。 莱曼面对着一个纯然由漆黑和血红所构成的他自己,一个有着人类轮廓的长发青年。 “你会后悔的。”黑日之神的声音已不再带着神的威严,只像一个普通人类那样有着深深的不甘和愤怒,“你失去了拯救世界的最好机会。我们明明可以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让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生灵都变得更好!” 莱曼认真地看着他:“这就由这个世界上的生灵自己决定吧。” “愚蠢的凡人能决定什么?必须有人领导他们才行!” 莱曼没有回答,只是极为哀戚地垂下眼睛。 黑日之神即将消散的身躯旁边,有一个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幻影跟随在侧。 那是个又矮又瘦的银发小女孩。她用力抓着黑日之神的衣角,惊惧又迷惑地看着莱曼,像是在思考眼前这个男人究竟是谁。 在她最落魄的时候,所有神明中只有黑日之神回应了她的呼唤。在黑日之神穷途末路的时刻,也只有她追随到了最后。 金色的光芒中,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终于消失。 屏障轰然碎裂,化作漫天的黑色碎片,随风飘散。 光芒收束回碎星冠冕之中。它又变回了平平无奇的模样,只不过这一次,冠冕上多了几丝红黑相间的纹路,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石头内部流淌。 【名称:封印黑暗的碎星冠冕】 【描述:用来自外世的星星碎片打造的王冠。工艺算不上精美,但拥有镇压恶意、净化邪念的奇效。戴上它睡眠可以保证一夜好梦。如今在冠冕中沉睡的又是谁呢?】 “卢纳斯特!”莱曼呼唤道。 一阵疾风呼啸而来,吹乱了莱曼的头发。电光石火之间,卢纳斯特就出现在莱曼身旁。 莱曼只对他使了个眼色,他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漫不经心地一划。 随着他身上多出一条微不足道的伤痕,空中也出现了一道流光溢彩的时空之门。 莱曼用力握住卢纳斯特的手,两人对视一眼,一起踏入那道时空之门中。 下一秒,他们便现身于波涛汹涌的海洋上空。墨色的海浪正疯狂拍击着岩石海岸。 这里是一座孤悬海外的岛屿。在岛的最高处曾建有一座监狱,三面峭壁环绕,易守难攻,建成五百年来只发生过一起越狱事件,超过八成的囚犯和看守葬身此地,号称整个大陆最不安全的地方之一。 监狱岛,他又回来了。 暌违数月,海角监狱的废墟上一片茂盛的新绿。苔藓爬上碎裂的石阶,倒塌的塔楼间长出了羊齿植物,匆忙挖掘的坟墓上碧草离离,野花盛放。 “简直像回家了一样温馨。”卢纳斯特嘲弄地说。 莱曼低头看着惊涛骇浪的大海。 “安静。”他用创世以来的第一种语言说。 大海怔愣了片刻,旋即服从地安静下来。波涛平息,狂风安歇,海上漂浮着白色的泡沫。 莱曼徐徐落在海角监狱废墟外的树林边。从这里可以远远看见倒塌的监狱大门。 树林中传出急促沉重的脚步声。一群飞鸟惊起,骂骂咧咧地冲向空中。接着,一头巨大的熊从林中陡然蹿出,挥舞着巨掌扑向莱曼。 “谁敢入侵我的森林?!” 然后它一个急刹车,双脚硬生生在地上犁出沟壑,总算停了下来。 “呃,哦,是你……是您啊。” 巨熊——森林之主打量着莱曼,认出了眼前的青年。 不知为何,青年身上散发的气质已经远远超出人类的范畴。在神明级别的威压之下,森林之主的语气也不由变得比从前恭敬了许多。 它很好奇究竟是怎样的奇遇让这名青年拥有了如今的力量。不,还是不知道比较好。有时候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森林之主贵在有自知之明。 “森林之主,我还是喜欢你以前嚣张的样子。”卢纳斯特吐槽。 “哈哈哈,您真会说笑。”巨熊干巴巴笑了两声,“您千里迢迢回来有何贵干?” “我要存放一件东西在这里。不要随便靠近。”莱曼说。 莱曼回身望着已被摧毁的海角监狱,嘴唇轻启:“修复。” 残损的碎石动了起来。好像电影倒放一般,石头滚回它们坠落的位置,浮上空中,自行拼接。倒塌的塔楼层层垒起,似有看不见的手将它重新搭建。 很快,海角监狱的废墟就恢复得七七八八了。剩下那些碎得太厉害的实在难以填补,不过莱曼要求没那么高,反正今后有的是仔细修复的机会。 他飞到空中,居高临下地俯瞰整座监狱。在监狱广场中央,曾经是断头台的位置,他留下了一个深不见底的裂缝,犹如一道深渊。 他取出碎星冠冕,握在手中把玩了一会儿,感受着石头中那仿佛有心脏跳动的奇妙节律。 “很抱歉,但是我必须把你封印起来。” 莱曼最后摩挲了一下冠冕,眼神变得清澈坚定。 他用力一抛,碎星冠冕划着抛物线,落进了深渊之中。 “祝你好梦。” 裂缝闭合,泥土自动填充,铺满细碎圆润的鹅卵石。广场变回了干净平整的样子。 谁也想不到,这里的地下封印着一位神明——第二次了。 莱曼低下头,对不安地搓着爪子的森林之主说:“很快这里会迎来新的囚犯,也许还要大兴土木。我会让他们不要打搅森林中的动物,你们也别跟人类起冲突。” “呃,这是自然。”森林之主讷讷地说,“我会吩咐下去的。” 卢纳斯特也跟着飘荡到莱曼身边。他从背后搂住莱曼,用宽大的星月斗篷拢住莱曼的身体,亲了亲他的发顶,懒洋洋地问:“非得这样不可吗?” “我发现巫术相似律真是很好用。”莱曼叹气,“有碎星冠冕和海角监狱的双重封印。只要我还在,只要诸神仍在,就可以保证封印完整。” 也许有一天,黑日之神的污染可以被星星的碎片所净化。也许永远不能。但那些都是未来的事了。 “毕竟世界上总会有囚犯。”卢纳斯特耸耸肩。 莱曼将目光转回血色的天穹。布满天际的黑色裂隙正在缓缓收拢。有一大片天空已经恢复了原状——除了颜色不太对之外。 千年一遇的星轨交汇终于结束了。 世界之间的大门关闭,不再有外世邪魔到来,也不再有这个世界的生灵远去。 直到下一次星轨交汇开启。 这周而复始的天灾是宇宙的定律,无法躲避,只能鼓起勇气去面对。好在每次迎战灾难时,他都不是一个人。 不过,也不总是坏事。莱曼心想。也许下一次,会有新朋友穿过世界的壁障而来呢? 他召唤出天穹真理。圣剑散发着庄严的光芒。这是太阳的碎片,很久以前他亲手从自己身上剥离,制成了对抗黑暗的武器。 莱曼发动“灵性收容”,将刚恢复不久的神力注入天穹真理中。 在“万物通译”的命令之下,圣剑的形状逐渐融化,凝聚成了光芒璀璨的圆球。 莱曼抬起手。 一轮新生的金色太阳从他掌中冉冉升起。 虽然只是一轮小小的太阳,虽然只蕴含了少许力量,但依然很努力地照亮这个世界。 随着时间的推移、信仰的加深,神的力量逐渐恢复,太阳想必也会变得越来越辉煌灿烂吧? 卢纳斯特松开莱曼,也从自己的眼眶中取出一颗眼球。 他浑不在意疼痛,将眼球放在掌中掂量了一下,然后将它也抛向天空。 银色的月亮浮现在天空的另外一边,与小小的金色太阳遥遥相对。 “这样就可以了吧?”卢纳斯特快活地说,“就像以前一样。你看不见的星球的另一边,由我替你去看。” 莱曼回头看着他,有些心疼地抚过他空洞的眼窝。缺失的眼球的黑色眼窝看起来相当恐怖,但莱曼不在乎。 “这些年辛苦你了。”他说。 “只要是为了你,连这种辛苦都让我着迷。”卢纳斯特笑得眉眼弯弯。 他们一起望向日月同辉的奇景。这一刻在整片大陆上,还有许许多多的人目睹了同样的奇迹。 第215章 最后的奇迹 第215章 最后的奇迹 十个月后。 摩尔塔利亚乡间的小路上,一辆马车正徐徐前进。 拉车的是一匹高大的枣红色骏马。那矫健的姿态怎么看都像是战马,用来拉车实在太浪费了。马自己也垂头丧气,哼哼唧唧,好像在抱怨。 一条黑白花的猎犬快步跟在马车旁。马哼唧一声,猎犬就汪汪叫一声,好像在一应一答。 路旁的农人朝这对奇妙的组合投去好奇的视线,但很快就失去了兴趣。这年头奇奇怪怪的生物多了去了,一条怪狗和一匹怪马压根儿排不上号。自从上次大灾难之后,很多古老的神明苏醒,世界也跟着大变样了…… 他们望着天空中那一轮全新的、金色的太阳,故作老成地唉声叹气。连太阳都能改变,这世界上还有什么事值得大惊小怪呢? “我们已经去过了七灯城,接下来要去哪儿呢?” 马车的车夫席上,卢纳斯特拿着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他把黑色的长发挽成了马尾,左眼蒙着眼罩。化作凡人的他,今天穿着凡人的服装,打扮成旅行雇佣兵的样子。他装模作样地研究地图,银色的眼珠却不住地往身边瞟去。 莱曼托着腮,出神着望着远方。 曾经遭受兵燹的国土,如今也焕发出了新的生机。乡间小路穿过一片葱翠的树林,鸟儿啁啾,金色的阳光呈直线状从枝叶间洒下来。 “继续向西吧。然后考虑是去西海岸,还是转向北方。”莱曼说,“我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过呢,到处看看吧。” 卢纳斯特把地图叠起来,随手收进怀里。“你明明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为什么要用这么原始的方法旅行?” “用自己的双脚来丈量大地不好吗?”莱曼在阳光中眯起眼睛。 “好,当然好。要是没钱了就随便找个教堂,掏空他们的募捐箱。” 莱曼震惊地扭头看着他,绯红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你是不是经常干这种事啊?” “怎么会呢。我的信徒可从来都是主动向我献祭的,用不着我亲自去拿。” 莱曼发出一声仿佛来自地狱的呻吟,扭开脸,继续眺望一望无垠的田野。 卢纳斯特入迷地凝视着他的侧脸。真搞不懂那些树有什么好看的。他心想。世界上最好看的风景就在身边么…… 他用手肘捣了捣莱曼。当莱曼疑惑地转过头时,他便笑吟吟地凑到莱曼面前。 两人的嘴唇即将接触,却在仅差一寸的地方停下了。彼此的呼吸都能拂在脸颊上。 他们就这样凝固了很久,莱曼终于忍不住问:“怎么不继续?” “你还没同意呢。”卢纳斯特狡黠地眨眨眼。莱曼曾说过,以后要做这种事,得先取得他的同意。 “这种时候你倒想起尊重我的意见了?!” 莱曼皱眉,低声骂了一句,抓住卢纳斯特的头发,迫使他低头,然后用力吻了上去。 拉车的赤电回过头:“你们两个够了没有啊,好腻歪、好肉麻啊。” 莱曼推开卢纳斯特,指着赤电没好气地说:“你一匹马怎么这么啰嗦?我忍你很久了!” “你能听懂我说话难道是我的错吗?”赤电翻了个大白眼。 莱曼小发雷霆。卢纳斯特大笑起来。他搂着莱曼,笑得伏在对方的肩膀上直抽抽。 “欢声笑语”中,马车继续向前行驶。离开树林,经过一座小桥后,眼前的景色豁然开朗。 莱曼极目远眺,久久不说话。卢纳斯特正要问他在想什么,就看到他从神之匣中取出了一件东西。 ——一枚小小的、金色的果实。 这是莱曼跨越千年时空,与赛勒恩并肩作战的时候,从精灵族的圣子费拉利恩那儿得到的谢礼。 【名称:奇迹之果】 【描述:来自精灵族始祖圣树,由圣子或圣女祈祷而诞生的果实,偶尔会伴随神圣之种出现。只要向它许愿,就能实现一个小小的奇迹。】 “只是一个小小的奇迹而已。”莱曼轻声说,“做不了什么大事,不能改天换地,也无法让死人复活。” 但是,复活一只小小的老鼠,还是能做到的。 莱曼收紧手指。金色的果实在他手中碎裂,化为萤火一般的金色光芒,消散在风中。 他的衣袖微微一动。 一个毛茸茸的灰白色小脑袋探了出来。 “哎呀,早上好,莱曼先生!”蒲公英用力地用小爪子搓脸,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茫然,“发生了什么事?我好像睡了好长好长的一觉!” “的确睡了很久,蒲公英。” “那可不得了哇!”小老鼠跳到莱曼的胳膊上,“我记得我们刚刚还在打邪神呢!祂怎么样了?我们打赢了吗?” “打赢了。”莱曼答道,“多亏了你。你真是世界上最勇敢的老鼠。” “昂!那可不是么!”蒲公英挺起胸脯,非常得意。 它又问:“既然都打赢了,我们怎么会来这儿呢?这儿是什么地方?” “摩尔塔利亚。你不是一直想看这个吗?” 小老鼠疑惑地爬上莱曼的肩膀,有了高度优势,它终于看清了远方的景色。 麦田一望无垠。麦穗在风中起起伏伏,形成层层叠叠的麦浪,宛如金色的大海,一直延伸到蓝天尽头。 今年会是个丰收的好年头。 “天呐!斯黛拉没有骗我!”蒲公英兴奋地上蹿下跳,“居然真的有金色的大海!太神奇了!我一辈子都值啦!” “你的一辈子还有很长很长,想看什么都来得及。”莱曼搓了搓小老鼠的脑袋。 “真的吗?我可以去看更多更多东西吗?”蒲公英问,“其实我一直想去南方看看。可是那样就要离开莱曼先生了……” “没关系,只要还在这个世界上旅行,迟早会再相见吧。”莱曼笑了笑。 小老鼠从他肩上跳下来,用力握了握莱曼的手指,然后跃下马车。 “那就再见啦,莱曼先生!” 它挥了几下小爪子,一溜烟地蹿尽麦田之中。 小小的灰白色身影像一朵随风旅行的蒲公英的种子,眨眼的工夫就消失了。 莱曼召唤出《神之书》。雪白的纸页上,金色的文字流泻而出,像有无形的笔优雅书写。 【神明之上还有其他神明。世界之外还有其他世界。你以神明之身回归此世,终于重临神位,取回昔日的力量。】 【命运的道途虽偶有偏移,却始终殊途同归。登神之路永无止境,你必将越攀越高,越行越远……】 * 圣城。 这一天对于圣城而言是个非凡的日子。大量信徒涌入城中,将大街小巷挤得水泄不通。他们远道而来不为别的,只为参加新任圣座的加冕典礼。 通常来说,前任圣座去世之后,枢机主教团将会集中在太阳法庭,选举出新任圣座。因此人们很难提前知晓究竟是谁当选了。 不过这一次除外。新任圣座的身份毋庸置疑。 十个月前的星轨交汇大战中,圣务枢机艾瑟·奥罗兰临危受命,负责指挥战斗,疏散难民。战后又肩负起了重建圣殿和教会的重任。 其间,艾瑟一直挂着圣务枢机的头衔。当繁忙的重建事务终于步入正轨,他也总算腾出时间为自己举行加冕典礼了。 典礼一改昔日的奢靡,出奇地简朴。新任圣座只乘着马车巡游圣城,为信徒赐福,当众宣读了就任宣言,典礼便宣告完成。 这份朴素让不远千里前来观礼的信众大为吃惊。平民百姓对穷奢极侈的教会早就深恶痛绝,新任圣座的朴实和节俭很能赢得信众的好感。 有少数人质疑新任圣座加冕的正当性。传闻是他亲手杀死了前任圣座,有确凿证据表明他还杀害了前任大团长,怎么能让杀人凶手继位呢? 但是当新任圣座在典礼上演讲,一道奇异的日光从天而降,将他笼罩其中时,便再没有质疑他的正统性了。 人们如今已经习惯了天空中那轮新的金色太阳。拂晓教会声称,太阳变为金色是因为拂晓之神取回了被窃取的权柄。太阳变得不如以前那么大是因为拂晓之神在星轨交汇大战中消耗了过多的神力。总有一天会恢复的。 既然世界上多出了许多新的神(好吧,用那些神的信徒的话来说,祂们是苏醒的古老神明),那么拂晓之神产生变化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新的纪元开始了,世界肯定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金色的太阳没什么不好。对于经历了黑暗与灾劫的人们而言,只要还有光明,他们就心满意足了。 新任圣座的加冕典礼之后,是招待各方来宾的宴会。世界上的每个国家、每个种族都派来了道贺的使者。 托芙·石焰和她的两名矮人同伴、南方原住民的首领帕恰克代表矮人族和黄金城出席。精灵族的使者毫无疑问是圣女西尔维拉本人。摩尔塔利亚新任女王斯黛拉亲自莅临圣城。风暴舰队派来了一群神秘的人鱼族,由“赛勒恩”号的船长乔伊斯率领。 此外还有文学界的代表,如今家喻户晓的大文豪多雷安·卡莱斯特先生。他在宴会上献诗,表演了变出花瓣的绝技,赢得热烈掌声。 诸神也派来了各自的使徒。真理探索者的韦格纳和“学者”尼古拉在宴会上蹭吃蹭喝,向来宾大肆宣扬他们的划时代伟大学说——地心说。现在它已经不算异端邪说了。不,应该说地心说才是真理。(每当有人在新任圣座面前提起这事,圣座总会面容扭曲,身体抽搐。) 宴会一直庆祝到深夜。大多数宾客都醉醺醺地被护送回迎宾馆,但也有少数人得到圣座的邀请,前往他的私室,开始第二轮庆祝。 艾瑟亲自开了一瓶年份上佳的午日红酒。西尔维拉拿来六个杯子。托芙和多雷安鬼鬼祟祟地关上门窗。斯黛拉在旁边无语地看着他们,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偷感这么重。 艾瑟给六个杯子都斟满美酒。五人围在桌边,左看看、又看看,发现还缺一个人。 “影子先生呢?”托芙问。(她因为太矮,够不到桌子,只能站在一个箱子上。) “他马上就到。”艾瑟说。 话音刚落,房间里就凭空出现了一道时空裂痕。 身披黑衣的影子先生大步流星地走出来,残破的斗篷下摆在脚边旋舞。 “怎么,不等我就开始了吗?”他的声音中带着笑意。裂缝在他身后徐徐合拢。 “来得太迟了,应该罚酒三杯。”多雷安拈着胡子坏笑。 “一瓶午日可不便宜。喝得太多咱们的圣座会哭的。”影子先生打趣道。 “……我没有那么小气。”艾瑟微微涨红脸。 “说起来,在星轨交汇后,这还是我们第一次在现实中见面吧?”影子先生环顾众人,“许久不见,各位情况如何?” 大战之后,众人忙着收拾残局,只匆匆见了一面,几乎没时间畅谈。不过他们还是通过各自的渠道了解到了不为人知的隐秘真相。 托芙首先开口:“黄金城正在接纳来自各方的原住民。哦,我们还跟地火城建立了外交关系。地火城派遣工匠到黄金城来,黄金城也派遣原住民去地火城学习工匠技艺。” 托芙真是想不到,原来“暗影导师”就是拂晓之神。千年前的神战后,真正的拂晓之神流落异界,而“黑色黎明”安哥纳姆窃据神位。那个邪神还跟黄金城关系匪浅呢。 如此想来,暗影导师当初干涉殖民地事务,莫非就是为了引导他们去探寻黄金城覆灭的谜团,揭露安哥纳姆的真身? 神果然深谋远虑,不是她一介小小凡人所能参透的! “对了,地火城的工匠大师还破解了‘人桩’秘法。”托芙补充道,“我们会去苍翠王庭解救那里的人桩。” “被污染的土地一时还难以恢复,”西尔维拉说,“但我在南方大陆找到了一处气候宜人的山谷,决定在那里定居了。我们种下了新的圣树。虽然需要很多年圣树才能长成,不过我们精灵族向来很有耐心——我们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仔细想来,精灵族真是和深渊之主——不,拂晓之神——关系匪浅啊。西尔维拉心想。上一代圣子费拉利恩就是原初先知赛勒恩的战友。到了她这一代,又和众使徒成为了同伴。 冥冥中一定有神的引领,让我们参与到世界变革的潮流的中来。 对于人类而言已经是十个世纪之前的久远历史,在精灵族看来也只不过是上一辈的往事。 精灵族的寿命远比人类漫长,也拥有比人类更多的记忆,更接近历史的真相。也许拂晓之神选择西尔维拉作为使徒,正是希望她以长生种的身份来见证这一切吧。 这对于精灵而言,这究竟是福是祸呢?只有时间能给出答案。而精灵族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摩尔塔利亚和圣国签订了和平协议,释放了战俘,接受了赔款。”斯黛拉说,“现在整个北方已经基本安稳下来了。” 深渊之主就是真正的拂晓之神,斯黛拉原来可想都不敢这么想。本以为两位神是敌对关系呢。 圣国的军事力量在摩尔塔利亚遭受重创,高层也有许多折损在星临城战役中。对于一个国家而言,这定然是相当沉重的损失。 但是拂晓之神想必是想借助这场战争,来清除教会中的蠹虫,为祂正式回归后建立一个纯净的新教会做准备吧? 否则也不会选择信仰纯洁坚定的艾瑟继任圣座之位。 “轮到我了吗?”多雷安跃跃欲试,“《浪子归家》和《碎镣者》是当下最热门的剧目,场场爆满啊!我也是写出传世名作的人了!” 他豪迈地叉着腰,“当然,我创作的脚步是永远不会停止的。我要将拂晓之神的神迹好好传扬出去!我还打算写一部个人传记,记录我跌宕起伏、波澜壮阔的一生。当然,列位朋友肯定也会在传记中拥有独立的篇目!” 众人喃喃自语着“谢谢”,似乎都很不情愿的样子。但多雷安将他们的反应理解为了害羞。嗯嗯,能在传世名作中出场,他们肯定一个个都激动坏了吧? 众人最后看向艾瑟。后者似乎还不习惯圣座的新身份,有些不好意思地咳嗽了两声。 “这几个月来我除了重建圣城,还改组了教会。现在由被释放的马沃大主教担任新任宣教长。审判庭不再负责缉拿异端分子,改为监督教会圣职者的神圣法庭。我跟其他神明的教会建立了外交关系。今后我们会共同建立一个联合组织,用于监视星轨交汇和穿越星轨之门而来的外世邪魔。” 新教会的事务太繁重复杂了,艾瑟只能拣紧要的说。反正其他的事他会向拂晓之神直接汇报。现在他才知道,原来宗教领袖是真的能和神直接交流的…… 回想起以前和神秘组织“斗智斗勇”的经过,艾瑟心中难免涌起一阵尴尬。搞了半天,斗的是他自己的神…… 早就知道真相的影子先生大概已经笑死了吧?可恶,在影子先生面前抬不起头…… “影子先生呢?”艾瑟试图转移话题,“您现在好像很少在人间行走了。” 如果说艾瑟是神在人间的代言人,那影子先生就是神身侧的侍仆了。艾瑟早就怀疑他不是人类。毕竟影子先生一直附身在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上,艾瑟从没见过他的本体。说不定根本没有本体,只有一个灵魂。 他甚至连名字都叫作“影子”!有光才有影,从最开始影子先生就在用称呼暗示他和拂晓之神的关系了。 “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拂晓之神身边。”影子先生说,“拂晓之神正在巡游世界。因为那场大战,祂元气尚未恢复,需要有人侍奉左右。各位使徒还需要多多努力,助力祂在伟大功业之路上更进一步。” “那我们以后要是遇到麻烦,还能召唤影子先生来帮忙吗?”托芙问。 “让我歇歇吧。”影子先生莫可奈何。 众人都笑了起来。 多雷安举起酒杯:“我们干一杯!” 其他人跟着一起执起酒杯。美酒佳酿散发着醉人的香气,让夏末的夜晚变得格外宜人。 “等等,影子先生能喝酒吗?”斯黛拉突然说。 记得在星临城时,影子先生因为附身于木偶,是不能喝酒的。 可今天他居然破例地举杯了,也就是说—— “今天来的是影子先生的本体吗?!” 所有人呼啦一声不约而同凑到影子先生面前,眼睛闪闪发亮,试图探寻他黑色兜帽下的秘密。 影子先生被逼得倒退一步,手中的酒差点儿洒在地毯上。 “干什么!我当然也是有本体的!够了,不要看了!我是不会把斗篷脱下来的!”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推开好奇宝宝一样的众人。 “说、说点祝酒的话吧!”影子先生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咙,“托芙,就从你开始!” “我吗!”托芙指着自己。 她挠挠头:“我说不出什么长篇大论来……那就敬……敬劳动和创造吧!” 西尔维拉举杯:“敬不屈的斗争。” 下一个是多雷安。他潇洒地撩了撩头发,优雅地说:“敬不朽的文学和艺术。” 他看向斯黛拉。这位新任的女王拿起酒杯,思考了片刻,露出促狭的笑容:“敬勇敢的老鼠们。” 轮到艾瑟了。他凝视着半透明的绯色酒液,想起了过去许许多多个和友人共饮的夜晚。 “敬并肩作战的朋友。” 最后轮到影子先生。他高高举起酒杯,代替那一位没能到场的最初的使徒说: “敬自由!” “干杯!” …… 他们痛饮佳酿,有说有笑。明明实际上只见过几次面,却如同认识了数十年的老朋友一般。 一直喝到深夜,大家才醉醺醺地散去。艾瑟不得不叫来人把酩酊大醉的托芙和多雷安(他喝醉了就会开始作诗)送回迎宾馆。斯黛拉倒是还能站着。西尔维拉一直在打嗝。 影子先生摇摇晃晃地穿过时空之门消失了。他离去后,整个房间都变得亮堂了一些。 现在只剩下艾瑟一人了。他倚在窗边,沐浴着皎洁的月光。 那位支配月亮的神明一直对他意见很大,但是也不曾拒绝在黑夜中赐给他光明。 现在那两位神应该也在一起吧? 艾瑟取出了他的使徒卡,借着月光阅读背面的文字。大战之后,卡片也发生了变化。 【你已完成任务:“迎战末日的魔鬼”。】 【因你的贡献,神许诺你成为教会新的领袖,给予你永久的加护。】 【你已解锁新的任务:“引领新生的太阳”。】 神选择信徒,信徒也以信仰来塑造神。现在要由他来引领焕然一新的教会,辅佐重回人间的神明了。 除了这些文字,卡片的最下端还浮现出了新的文字。它们闪闪发亮,比黄金更耀眼,像光明被烙印进了卡片中。 艾瑟曾私下和其他使徒交流过,他们的使徒卡上也出现了同样的文字。 【新的纪元已经来临。神的传说暂告段落,人的伟业永不终结。】 【接下来,请开始书写属于“你们”的故事。】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