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知道我要谋逆》 内容简介 《所有人都知道我要谋逆》 作者:二十七天外 【简介】 本文文案: 上得位十七年未立太子,国祚不稳,成年皇子之间早就是刀光剑影,你死我活的状态。 不过好在当今龙精虎猛,子息旺盛,光儿子就有十五个,谢昭排在第十一,如无意外夺嫡应该跟他没关系了,他干脆选择躺平,等着以后做个闲散王爷,每天就吃喝玩乐,好好弥补一下上辈子加班猝死的遗憾。 没想到一次普通的家宴上,屏风居然变成了荧幕,播放的视频开始细数他这位燕武帝是怎么发动兵变,杀了四个哥哥,又圈禁其余的哥哥,并屠戮宗室及兄弟们母族、妻族的上位史。 “噗——” 正在专心喝酸梅汤的谢昭一口水喷了出去,内心悲愤,这是哪个老乡要害我! “弑兄夺位?”十个哥哥对视一眼,杀气腾腾。 “屠戮宗室?”叔伯们捋着胡子,笑得核善。 “还要杀所有皇子的母族妻族?”刚跟皇上联完姻的开国公侯们望着他如群狼环伺。 谢昭刚要开口解释,就听上首“铮”地一声,他亲爹燕国开国皇帝抽刀下阶,满脸写着“我要砍死他这个不肖子孙!”朝他走了过来。 谢昭一个激灵,跪地大喊:“爹!我冤枉啊!” “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穿越时空 直播 成长 腹黑 权谋 主角视角谢昭霍灵连 一句话简介:请诸君赴死。 立意:光明正大做事,坦坦荡荡做人 第1章 第1章 谢昭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他还是少年的模样。 看起来才十几岁的年纪,面容还没什么棱角,只有一双瑞凤眼能显出几分威势,但跟皇帝那种威严阔朗的长相还是相差甚远。 看来原主更像他早逝的母亲。 谢昭左看右看,感觉不太满意。 “福满,福满?你看看我这个衣领是不是歪了?” 穿着紫衣绿襟的小太监弓着腰,侍候在一旁,闻声抬头瞅了瞅,随即瞪大眼睛夸张地说:“哎呦!可不是嘛,您别动,这种粗活奴婢来就行了!” 这个叫福满的小太监,是司礼监新派来谢昭这儿的。 原本那个叫福全的伺候不力,大晚上居然把喝醉的十一皇子一个人扔在湖边,害得他掉湖里差点淹死。 皇帝皇后大怒,问都没问,直接把人扔进了协理司,查查到底是谁这么大胆子,敢指使他来谋害皇子! 协理司是审理和处置宫女太监们的地方,独立于内门十二监和内宫六局,任何人的手都插不进去,惯用酷刑。 甭管你在外面是多大的派头,进了协理司,那都得竖着进去横着出来,宫里就没有人不怕的。 可福全倒是硬气,酷刑轮了一遍也没张嘴。 也不知道是对背后的主子忠心耿耿,还是真的只是个意外,没有什么人指使,这件事从头到尾就只是他疏忽懈怠,才导致的原主落水。 总之是,什么都还没问出来呢,人就咽气了,而十一皇子落水一事也就这么没了下文。 皇帝气得把谢昭叫过去骂了一顿,严令他不许再喝酒。 谢昭记得很清楚,当时皇帝拉着一张脸,上下打量他两眼,然后就嫌弃地别过头,好像他简直没眼看一样。 皇帝长长地叹了口气,嫌弃地说:“你酒量这么差,居然还能是我儿子?” “想当年我在怀州的时候,被单鸿风那老小子算计,灌了一肚子酒,都能带着耿时和万钦杀出一条血路来,你这算什么啊,才两口酒下肚,居然掉湖里去了?啊?” 在皇帝恨铁不成钢的盯视下,谢昭羞愧地低下了头。 皇帝更失望了:“丢人呐……” 然后挥挥手:“算了算了,出去吧,不能喝以后就都别喝了,要是再掉湖里,把皇后吓个好歹,朕就把你小子的皮扒了。” 最后一句话,皇帝说得又慢又重,像是谢昭再不老实,吓到了皇后,他真的会这么做。 谢昭被吓得一机灵,忙不迭地点头:“是,儿臣记住了,保证再也不喝酒了!” 要知道皇帝年轻时候就是武将,后来天下大乱,与各方厮杀了十年才夺得天下,马上皇帝的那个杀气可是实打实的,随便一句话都能吓得人胆寒。 谢昭上辈子就是个普通人,也没见过什么大人物,当然也招架不住。 皇帝随意地应了声:“嗯,行了,出去吧。”语气嫌弃得很。 说完连看都懒得看谢昭,就坐回去批奏折了。 等谢昭走了,皇帝才跟身边的大太监吐槽。 “你说,朕英雄一世,怎么会有个这么废物的儿子?” 太监冯德笑了笑,不知道怎么接话。 皇帝能嫌弃自己儿子,他可不敢随意评价十一皇子。 索性皇帝也不是问他,就是想找个人吐槽罢了,说完想了想,好像找到了原因。 “哦,随他娘了,他娘身子骨就不好,哎,这生的儿子也不硬朗。”皇帝摇头。 …… 门外的谢昭身形一顿。 爹啊,有没有一种可能,我能听见。 就不能等我走远了再说吗! 刚才在殿内挨训的时候他虽然不敢还嘴,但其实心里是有点不服气的。 因为酒量不好的那是原主,谢昭在现代酒量可好着呢,每次酒局都能把对方老板灌趴下,然后收获无数大单子。 就是吧,这工作太拼了也不好,你看他,年纪轻轻就死在了工作上,卡里的钱都没花完。 啧,亏了,亏大发了。 幸好他还没买房,不然买了住不了就更亏了。 嗯……临死之前都没能买得起房,好像也好不到哪儿去? 谢昭沉默,他混得这么惨的吗? 大概是否极泰来吧,他猝死之后又没死透,穿越到了这个大燕朝的十一皇子身上,这可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虽然他生母早逝,外家不详,兄弟还多得像筛子,一点也显不出他来。 但是没关系! 当个皇子吃穿不愁,以后还能封个亲王当当,除了没空调没wifi,这日子可比上辈子强太多,他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就像现在,连自己整整衣领都成粗活了。 谢昭抽抽嘴角,他还是不太适应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 只是既然他现在是十一皇子,而不是二十一世纪的谢昭,那就必须得适应,不然一个养尊处优十几年的皇子突然强烈要求自力更生,那也太奇怪了。 于是谢昭索性就放空大脑站在那儿,让福满帮他整理。 等福满退下后,谢昭又照镜子看了看,嗯,这回满意了。 福满偷偷观察着谢昭的神色,见他满意,这才适时提醒道:“殿下,时辰不早了,您该去升平楼了。” 今天是中秋,皇帝会在升平楼举办宫宴,皇恩浩荡,跟随皇帝打天下的老兄弟们,也就是开国公侯都要到场。 皇子更是不能缺席。 毕竟他们也都大了,就连最小的十五皇子都已经满十二岁,在这种十五岁就能成亲的大环境下,十二岁已经是半个大人了,宫宴这种场合自然不能落下他们,所以谢昭也得去,而且还得早点去。 因为他还没娶亲开府,是跟几个弟弟一起住在庆宁殿的,他一个就住在皇宫里的要是到得太晚,岂不是让人诟病。 这是从前朝继承来的规矩,皇子满十岁就要从母亲的宫中移出来,住到庆宁殿里,以此避免皇子受太多生母和外家的影响。 这个想法是好的,可惜皇宫里的地方不太够用,找来找去,也只在太后的慈明殿和花园旁找到一块空地,盖了座庆宁殿。 还是属于后宫的范围。 而升平楼呢,是宫中举办大型宫宴的地方,属于前朝,位置也很靠前,基本上从宫门进来走不了多远,就是升平楼了。 这俩一个南一个北,想走过去可要花不少时间。 而皇子们是小辈,没有皇帝特许,在宫中是不许乘轿的,他们只能靠两条腿走过去。 这也是为什么明明宫宴在晚上,福满却还没等天黑就开始催谢昭出发。 幸好原主也算弓马娴熟,身体好得很,走上一个时辰问题也不大。 到了之后才发现,有人比他到的还早。 看到座位旁边和他一般大的少年,脸不红气不喘的,估计早就到了。 谢昭震惊了,不是兄弟,这你也要卷吗? 那少年见到谢昭,不急不缓地起身行礼道:“十一哥。” 谢昭赶紧还了一礼:“十二弟。” 这不仅卷,礼数也怪周全的。 都是同龄人,还用得着起身行礼啊?略显生分啊。 谢昭默默腹诽。 不过,想想十二皇子的出身倒是不难理解了。 他是贤妃所出,而贤妃的父亲是国子监祭酒方仲华,乃是前朝大儒的徒弟,如今儒林执牛耳者。 当初燕朝初立,为了安天下人的心,皇帝就将方仲华请了回来,让他当国子监祭酒,不久后又召了方家小女儿入宫为妃,加重皇家与读书人的联系。 这个举措很有效,只用了两年的时间,科举就再次回到了正轨,各个学派的学子也纷纷赴京赶考,开始为新朝出力。 所以,别看国子监祭酒这个官职不高,好像不怎么重要,那也要看谁来当。 方仲华坐上去,所有人就都得敬着。 毕竟他都当了十七年的国子监祭酒了,满朝上下,除了当初跟随皇帝打天下的几位之外,其他人差不多都是他的学生。 对待老师,岂能有不尊敬的道理? 这群人对方仲华有滤镜,对方仲华的外孙也有,觉得既然是大儒的外孙,就应该克己守礼,学贯古今。 十二皇子从出生开始,就被拔高了期待,导致十二皇子成了他们兄弟姐妹之间礼数最周全的一个。 行完礼之后,终于可以坐下了,谢昭垮着脸揉了揉腿。 十二皇子见状关心道:“你这是走得腿酸了?” 谢昭说:“可不是嘛,庆宁殿离升平楼也太远了,还不让坐轿子,累死我了。” 身体好是一回事,累是另一回事。 后半句的抱怨谢昭说得很小声,免得被谁听到了去跟皇帝打小报告。 毕竟他前几天才因为喝醉酒掉湖里的事儿被嫌弃过,可不想再去皇帝跟前儿讨嫌了。 好在十二皇子是个表里如一的君子,谢昭才敢跟他小声抱怨一句,不过也就一句,接着就安静地揉腿。 揉着揉着,谢昭看了眼十二皇子,费解地问:“你腿不酸吗?” 十二皇子语气平淡:“酸啊。” 谢昭:“那,不需要揉揉吗?” 十二皇子摇头:“今日是宫宴,一会儿皇兄他们都要到了,此举不太雅观。” 谢昭:“?” 揉揉腿而已,有那么严重吗? 十二皇子叹气,别问,坐着就行了,动了就是不雅观。 谢昭沉默,他今天算是见识到什么叫若夫坐如尸、立如齐了。 “十一,十二,你们俩聊什么呢?” 随着一声明朗的问话,一个看上去只比他们俩大两三岁的皇子走了进来。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这人穿着和他们一样的青色衮龙袍,两肩及胸前后背皆有团龙,这是只有还未封王的皇子和亲王世子才能穿的。 亲王世子可不敢这么称呼他俩,那就只有皇子了。 谢昭还在对着记忆辨认,十二皇子却已经先站起来行礼了,就跟之前见到他时一模一样。 “十哥。” 十皇子见怪不怪地回了一礼,然后才说:“十二,咱们兄弟之间就不用这么客气了吧。” 十二皇子直起身平静地回:“礼不可废。” 十皇子摆手:“哎行行行,当我没说。” 谢昭也站起来了,打算学一下十二皇子,十皇子却瞪了他一眼,上去就把胳膊搭谢昭肩膀上,夹住他脖子,完成了哥哥对弟弟的压制。 “怎么的,小十一,你也跟着学坏了?” 第2章 第2章 穿越之前谢昭二十多岁,穿越之后倒是年轻了不少。 这位十一皇子今年刚满十五。 跟年纪一样,这个头也缩水了不少,估计也就是现代的一米七左右。 十皇子比谢昭大了两岁,身高也占优势,这个姿势下,显得谢昭弱小可怜又无助。 谢昭无辜地说:“给十哥行个礼,也能算是学坏吗?” 十皇子咬牙:“你说呢?” 原主三岁时丧母,年纪太小了不能没人照顾,皇帝就把他塞到了十皇子的生母康嫔那里。 皇帝没考虑别的,主要是因为康嫔住得离林美人近,就随手指了一下。 但不得不说,原主的运气还算不错。 康嫔虽然貌美,人却是十足的佛系,完全没有争宠的想法,与曾经受宠的林美人自然也没有什么过节。 皇帝让她抚养十一皇子,她就真的认真照料了原主几年,直到原主满十岁时搬去了庆宁殿,才终止了他们这段短暂的母子缘分。 也就是说,原主跟十皇子其实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只不过原主因为生母早逝,又没有外家,在这个捧高踩低的皇宫里头,被迫养成了一副木讷性子,就连对康嫔和十皇子都没有多少亲近之意。 这点十皇子早就感觉到了,但他完全不介意。 有康嫔这样佛系的母亲,十皇子的性格也相对比较包容,体谅谢昭小小年纪就失去了母亲,没少受欺负,对人有防备心是正常的。 但是!十皇子只能接受那种藏在心里的疏远。 你这直接像陌生人一样行礼是几个意思?真不把我当哥哥了是不是! 从这点就看出来十皇子对谢昭和十二皇子态度的区别。 十二皇子跟他行礼,他虽然觉得太过生疏客气,却也不会多言。 但到了谢昭这儿……谢昭觉得自己脖子要断了。 “哎,十哥十哥,我知道错了,你快松手!” 十皇子:“真知道错了?” 谢昭点头如捣蒜:“知道了知道了。” 十皇子这才放开他。 “这还差不多。” 等十皇子松开手,谢昭捏了捏脖子说:“这不是今天中秋宴嘛,一会儿来的人多,怎么也不能让人觉得我失礼啊。” 这明明是我的词。 十二皇子瞥了谢昭一眼,但没说什么。 十皇子却手一摆,说:“嗐,你在乎这个干什么?有大哥和二哥在呢,谁会在乎咱们几个。” 谢昭排行第十一,都已经十五岁了,何况前头的几个哥哥,自然早都成年了。 寻常人家的儿子长大,代表可以顶门立户了,皇家的儿子嘛,长大了就代表可以开始夺嫡了。 谢昭这几个哥哥都很有野心,在朝臣们眼中可谓是备受瞩目。 大皇子二皇子更是年长,都已经是而立之年的岁数了,大皇子家的长子甚至跟十五皇子同龄。 真是可怕。 这成年的皇子一旦多起来,局面可就热闹了。 尤其在没有嫡子的情况下,所有人都恨不得打出狗脑子来。 其中大皇子二皇子争得最凶。 大皇子觉得没有嫡子,自己是长子,按照礼法就应该立他做太子。 而二皇子呢,觉得自己母亲是贵妃,子凭母贵,这太子就应该他来当。 这两人争得凶,下面的大臣也纷纷站队,近几年因为立储一事,朝堂上着实有产生了一些骚乱。 今儿宫宴,到的人格外全,不用想都知道,肯定又是一场围绕着立储展开的辩论赛。 还是属于大皇子和二皇子的赛场,偶尔有其他同样年长的皇子去凑热闹那种。 至于其他排行靠后的几个小皇子?都没到入场的时候呢,自然也没人关注他们。 对此十皇子十分看得开。 大概是随了康嫔佛系的性子,康嫔不爱争宠,十皇子也对夺嫡没什么兴趣。 他又揽着谢昭说:“有他们在,你就当咱们是来随便吃个饭的,放松点啊。” “等会儿你就……” “十弟!” 十皇子正打算再劝谢昭两句,让他千万不要紧张,就听见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呵斥,把十皇子吓得一激灵。 回头一看,发现是如今已经被封为卫王的三皇子那张严肃的脸。 “哎呦,是三哥啊,你这突然这么大声喊我,吓我一跳。” 三皇子穿着一身红色衮龙袍,头戴翼善冠。 和其他人一样的亲王服饰,但不知道为什么,穿在三皇子身上就平白多了股古板的味道。 三皇子审视地看着十皇子和谢昭。 “我刚才听见,你们在说大哥二哥?” “背后议论他人,岂是君子所为?何况还是议论兄长!我看,你们真该回尚书房再好好学习学习了。” 十皇子十七岁,谢昭十五,都是可以上朝听政的年纪了,这个时候让他们再回尚书房读书,不就是说他们俩的品行学识都不过关,需要接受再教育嘛。 一个脏字都没说,但是骂得可真够难听的。 看来这位三皇子跟兄弟们的感情也一般啊,谢昭心里想。 十皇子苦着脸说:“哎呦三哥,哪儿就那么严重啊,我就是安慰安慰十一而已。” “十一说今儿宫宴人多,他有点紧张,我说你紧张什么啊,人再多,那关注的也是大哥和二哥,像咱们兄弟几个,那就是个镶边儿的,你说你都排行十一了,谁看你啊。” 十皇子边说边用手指点着谢昭,眉毛都皱到了一起,还叹着气,像是对弟弟天真的想法感到无奈。 “别说你了,就算是我,排行第十,像三哥还排第三呢,不也都是一样没人关注嘛。你说是吧,三哥?” 三皇子瞬间眼神锐利如刀射向十皇子,十皇子却嘻嘻哈哈地笑着,半点不怵他,看上去很有些挑衅的意思。 三皇子的生母赵淑妃,出自越国公府,是越国公赵乐洋的嫡女,越国公世子的亲妹妹,出身十分显贵。 因为这位越国公可不是普通人物。 他以军功封爵,却并并非一个武将,而是军师一样的人物。 皇帝南征北战之时,多是此人帮着出谋划策,这才有了一次又一次的胜利,所以皇帝对他非常器重。 比如说,有一次皇帝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敌人趁机偷袭围城,以致军心不稳。 那个时候就是越国公站出来稳定军心,在敌方强攻的情况下守城二十余日,硬是拖到皇帝带兵回援,全歼了敌军。 经此一战,赵乐洋声名大噪,军中武将无人不服,他制定的计策更是无人质疑,军中文武上下一心。 这也是皇帝能夺得天下的一个重要原因。 因此,不管是皇帝也好,还是朝中功勋百官也好,对越国公都是十分的信服。 哪怕如今建国已经十七年了,皇帝对越国公还是独一份的信任和荣宠,这就十分了不得了。 有这样的外祖父在,哪怕三皇子不是嫡长,也难免产生些不该有的野心。 对太子之位,他同样志在必得。 可十皇子这句话,却是直接把大皇子二皇子以外的皇子们都打成镶边的了。 包括他这位占据优势,同样对太子之位有野心,期望得到宗室功勋关注的三皇子殿下。 一瞬间,这个小小范围内的气氛就凝滞住了,连十二皇子都屏住呼吸,生怕殃及池鱼。 这么紧绷的气氛下,谢昭却在三皇子看不到的角度,给十皇子竖了个大拇指。 高啊十哥,直接贴脸开大,你是我真正的哥! 十皇子得意点头,低调低调。 三皇子怒极反笑,冷笑着说道:“十弟,几日不见,口齿伶俐了不少啊。” 十皇子装作听不懂的样子:“三哥说的哪儿的话?弟弟我一向愚笨,跟诸位兄长,尤其是三哥您相比那还差得远呢,怕是还得回尚书房学习学习。” 竟然还是持续开大! 十哥真乃勇士也。 谢昭再次表示佩服。 三皇子气得伸手指着十皇子,不知道要说什么训斥之语。 谢昭觉得,既然三皇子之前是一起骂了他们俩,没道理现在只让十皇子一个人孤军奋战,他得帮忙啊。 然后谢昭就直接上去按住了三皇子的手,打断他施法。 然后回头痛心疾首地劝十皇子。 “十哥,你就别气三哥了。” 十皇子懵了:“?” 好小子,你背刺我? 十皇子也想指着谢昭骂两句了,知不知道你是哪头的! 刚被谢昭按住手时,三皇子表情不太好,听完谢昭说的话眉头才舒展开。 看来十一弟还是比十弟懂事些。 三皇子心情一好,十皇子心情就不好了,他看上去恨不得想给谢昭一个爆锤。 十二皇子战术性喝水。 不应该啊,十一哥这么蠢吗? 谢昭按着三皇子的手,语气惶恐不安。 “万一你把三哥气急了,他真把你关回庆宁殿,让你重新回尚书房读书怎么办?” “还有我!我都十五了,不能出宫开府就算了,我可不想再回尚书房去了。” 然后又转回来,对着三皇子逐渐铁青的脸求饶道。 “三哥,我和十哥年纪小不懂事,您可千万别跟我们俩计较,不然这么大年纪了还回去读书,多丢人呐,就是父皇脸上也不好看。” 谢昭语气凄苦,好像田地里被风雨肆虐过的小白菜,惨得让人心生不忍。 这个时候,谢昭的话才算是说完了,可这话里的意思却完全是两级反转,让十皇子听了都忍不住笑出声。 “是啊三哥,您快行行好饶了我们俩吧,不然您一声令下,弟弟们可就彻底没面子了。” 皇子从五岁开始,就要去尚书房读书,满十五才能出宫开府,同时也就不用再去尚书房了,而是上朝听政。 这条规矩是皇帝定下的,三皇子不过一个皇子,他怎么敢去更改皇帝的决定?他也没有这个权力。 可现在谢昭和十皇子,一口一个三哥饶了我们吧,好像在这皇宫里,三皇子真能说得算一样。 若是传到皇帝耳朵里,还以为三皇子的野心已经大到,不止想做太子,更想直接做皇帝了呢。 这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三皇子气得脸色铁青,却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生怕被皇帝听见,真以为他心大了,那他有嘴也说不清。 他只好冷冷地一拂袖,坐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小十,小十一,你们俩好样的。 尤其是你啊谢昭,浓眉大眼的,结果你跟我玩阴的?! 第3章 第3章 被谢昭和十皇子联手摆了一道的三皇子走了,他们三个的位置总算清净了一会儿。 升平楼却又开始热闹起来。 谢昭和十二皇子住在宫里,来得早。 十皇子虽然开府了,但是排行靠后,太晚到的话不合礼数,所以他们来得也早。 所以他们三个属于是来得最早的那一波。 其他皇子倒是姗姗来迟,跟比赛一样,看谁来得更晚。 仿佛谁来得最晚谁就是最尊贵的人一样。 尤其大皇子和二皇子,也就比皇帝早到了几分钟。 踩点上班也不怕翻车。 * 皇帝到了之后,说了几句吉祥的场面话,这场中秋宴就算正式开始了。 在谢昭的认知里,宴会就是大家凑一起吃个饭而已。 但今天是宫宴,当然不会只有这么简单。 在光禄寺的人上菜的同时,坐在前排的人就开始给皇帝献礼了。 谢昭:“……” 谢昭扭头问十皇子:“还要准备礼物啊?” 十皇子震惊回头:“当然了,难道你没准备?” 宫中凡是这种重要节日的大宴,如中秋、端午、上元节等,臣子们都要向皇帝献礼。 皇子是儿子也是臣子,当然也要准备。 本来谢昭还抱有一丝侥幸的心理,也许皇子不用准备呢? 然后十皇子理所当然的语气就打破了他的幻想。 “我,当然也……” 谢昭磕磕巴巴地,心想我到底准备没准备啊? 他心里也没谱。 谢昭偷偷瞟向旁边站着的福满。 福满立刻心领神会,躬身小声道:“殿下您准备的玉如意,奴婢已经差人送过去了。” 哦,原来‘我’还是准备了礼物的啊。 还是玉如意,寓意不错。 谢昭松了一口气。 同时也对福满高看了一眼。 他连一句话都没说,福满就领悟了他的意思,还会举一反三,把他送的是什么礼物都说清楚了。 这工作能力,他回去就给福满加鸡腿! 观察了一会儿,谢昭发现,献礼的顺序跟他想的好像不太一样。 按照常理,这殿内最尊贵的是皇帝,其次就应该是皇子了,所以献礼也该从皇子开始才对吧? 但是谢昭发现不是,是从一个坐在皇帝下首,看上去比较儒雅的人开始的。 谢昭听到别人叫他越国公,他送的是一幅字。 谢昭翻了翻原主的记忆,这似乎是前朝某个书法家留存的作品,很受追捧,具体价值谢昭没办法估算,但是肯定比他准备的玉如意贵就是了。 接下来的什么鲁国公郑国公的,谢昭都没记住人,只记得他们献的礼物一个比一个贵,一开始那位越国公送的字反倒是最便宜的一个。 不止是勋贵送的贵,皇室宗亲包括他那些便宜哥哥们,送的东西也都可以买好几百个玉如意了! 谢昭:不是,你们,我这……啊? 感情穷的只有我一个? 十皇子偷偷撇了撇嘴,拉着谢昭跟他说悄悄话。 “看把他们几个能的,连珊瑚都找出来了,三尺高的红珊瑚,我见都没见过!还是大哥有本事啊。” 嗯? 听这幽怨的语气,难道是同道之(穷)人? 谢昭顿生惺惺相惜之感,看向十皇子的目光充满了期盼。 “十哥送的也是玉如意?” 十皇子挠头:“哦,那倒不是,我送的是两颗南洋珍珠。” 珍珠!还是南洋珍珠! 谢昭眼中的光熄灭了。 要知道古代采珠的难度远远大于现代,导致珍珠的价格一直居高不下。 何况这还是以圆润硕大著称的南洋珍珠,一颗的价格就已经是天价了,十皇子还一送就是两颗! “……你这也没比那红珊瑚便宜多少啊。” 谢昭觉得自己的感情错付了,穷得还是只有他自己。 “这不一样。” 十皇子神秘兮兮地跟谢昭说:“父皇早就想要一棵红珊瑚了,但是户部尚书觉得红珊瑚太贵,不肯给钱,父皇又不舍得花内帑的钱,都想了好一阵儿了,现在大哥给补上这个缺,你说父皇能不高兴嘛。” “哦——!”谢昭恍然大悟。 皇帝想要红珊瑚摆件,却不舍得花自己小金库的钱,但是呢,户部尚书也不愿意为了皇帝这点小爱好用国库买单。 皇帝同样也舍不得动国库。 这事儿就一直这么搁置着,皇帝想红珊瑚想得心痒痒。 这也不怪皇帝一直纠结。 大燕建立之前,天下乱了十年,哪怕是皇帝也穷得要命。 攒了十七年,好不容易有点家底,他才不会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就去动国库。 不然上行下效,以后子孙后代都学他,没钱了就朝国库伸手,那这个大燕还要不要了? 但是吧,话又说回来,皇帝觉得自己憋屈。 都当了皇帝的人了,想要个红珊瑚摆件还得这么要瞻前顾后的。 憋屈,忒憋屈了。 皇帝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他觉得憋屈了,就去给户部尚书施加压力,户部尚书不胜其烦。 就在这个时候,大皇子献上了一棵红珊瑚。这是献礼吗?这分明是帮了皇帝和户部尚书两个人的大忙啊。 这礼绝对是送到皇帝心坎里去了。 事情果然如十皇子所料。 见到那棵鲜红如血的红珊瑚,皇帝素来威严的脸上都出现了笑容。 皇帝一只手搭在珊瑚上,颇为欣慰地说:“老大啊,你有心了。” 大皇子立刻谦虚地一弯腰:“能为父皇分忧是儿臣的福气。” 皇帝捋捋胡子,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指指大太监冯德。 “来,你去把那盘酱烧鹌鹑给老大端过去,他向来爱吃这个。” 冯德躬身应道:“是。”然后端起皇帝桌上的酱烧鹌鹑下了御阶。 大皇子喜不自胜,道一声:“儿臣,多谢父皇赏赐!”然后双手恭敬接过。 接过之后,等待二皇子献礼的间隙,大皇子就夹了个鹌鹑吃了,让皇帝知道,他确实很喜欢这份赏赐。 旁边二皇子嫉妒的目光如有实质,其他兄弟也坐不住了。 谢昭清楚地听到自己前面两排有人小声嘀咕。 “不就一盘鹌鹑嘛,看给大哥乐的,好像谁没有似的。” 宫中御宴一般会按照身份分为上桌中桌下桌,但皇帝早说了今日是家宴,在场的除了皇子宗亲就是随他打天下的老兄弟们。 都是一样尊贵的,还分什么上桌下桌。 也就是说,所有人的菜色都是一样的,这道酱烧鹌鹑连谢昭都有,更何况大皇子。 但大皇子在意的是菜吗?不!是皇帝给的荣宠。 要的就是这个独一无二。 不止是大皇子,宴席中凡是买股大皇子的都与有荣焉,笑得更开心了。 反之则是都憋着一口气在皇帝面前挣表现,想把大皇子压过去。 因此一时间,前排的气氛十分热闹,你说一句我说一句,愣是把皇宫的宫宴弄得和百姓家一样,充满了烟火气。 皇帝看着这场面,脸上满是欣慰的神色,还不时拉着附近的这个国公那个国公唠嗑,回忆一下往昔,气氛十分热络。 谢昭稀奇地看着这一幕。 “啧。” “你啧什么?”十皇子凑过来问。 他还以为谢昭发现了什么八卦呢,特意将耳朵凑过去听。 谢昭把十皇子的脑袋推回去。 “没什么,我就是觉得,真难得啊,都建国这么多年了,到的人还挺全。” 居然没有一个被削兵权的。 “嗐,我当什么呢。” 一听没有八卦,十皇子无趣地甩一下袖子坐正了。 “越国公他们年轻着呢,人当然全了。”十皇子还以为谢昭指的是勋贵们的年纪。 “你看那宋国公,也没比春决堂哥大多少,估计等你老了都能看见他。” 谢昭顺着十皇子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在众勋贵中坐着一个格外年轻的,蓄着小胡子,但脸上没什么皱纹,看上去也就四十岁。 跟其他国公一比,他简直像是从父辈手中继承了爵位一样,年轻得过分。 但谢昭回忆发现,人家就是正儿八经的开国国公,十七岁就跨马横刀,跟着皇帝一起打仗了。 其勇冠三军,用兵奇诡,在当年就能令敌军闻风丧胆,一听到“白彦来了!”,立刻就抱头鼠窜,溃不成军。 燕朝建国后,宋国公白彦又南征南诏,北拒鞑靼,威名不减当年,算是国公中除了越国公外的第二个热灶。 十皇子的声音不小,离得近的都能听到,比如十三皇子此时就闻声看了他们一眼。 十皇子注意到这道视线,转头问他:“你不会去找你舅舅告状吧?” 十三皇子白了十皇子一眼:“这点小事儿有什么好说的,浪费舅舅时间。” 十皇子龇牙:“嘿,十三脾气见涨啊。” 十三皇子目视前方,不看十皇子:“没涨,我脾气一直这么大。” “得,不跟你说了。” 十三皇子看上去确实脾气不小,谁让他有脾气大的资本呢。 因为那位风头正盛的宋国公,正是十三皇子的亲舅舅。 事实上不止十三皇子,谢昭发现,在场的几个皇子中,除了他和六皇子、十五皇子,其他人的生母都是出身勋贵之家。 哦,他比六皇子十五皇子还要更惨点,至少那两个人的生母都还活着。 那这么一看,自己岂不就是夺嫡里的大冷门? 谢昭战术后仰。 前两天刚穿过来的时候,他还担心了一下自己的处境。 毕竟前车之鉴都在那儿摆着呢,这种皇子众多,且基本都成年了的情况可太危险了啊。 他倒是没那个心去争,但万一有人想拉拢他,让他站队怎么办? 现在谢昭放心了,他根本没有被拉拢的价值。 那还担心个屁啊! 躺平,直接躺平。 反正最后甭管谁赢了,他都至少是个亲王,这好日子不是眼看着就要来了嘛。 第4章 第4章 放平心态之后,谢昭也不管别的,开始欣赏席间的歌舞。 宫宴一般都这个流程,先是皇帝祝颂,然后众臣献礼,歌舞开宴。 而歌舞大多都是歌颂太平盛世的雅乐,比如现在这场应该叫做《上万寿之舞》,那叫一个高大上,搁以前谢昭就是花钱也看不到。 现在这种好日子终于也轮到他了!并且还能继续过几十年!谢昭想想就觉得太美了,这穿越真值! 一曲舞毕,舞姬们徐徐退场,乐声也渐渐平息,为下一个曲目做准备。 谢昭收回视线,准备夹个仔鸽吃,这个跟那酱烧鹌鹑不一样,这个是炸的,咬一口嘎嘣脆,连骨头都是酥的,口感像是现代的炸鸡,谢昭很喜欢。 再配一杯沁凉的酸梅汤,这跟他在现代过中秋的方式也没什么不同嘛。 别问为什么不喝酒。 别人桌上都有温好的黄酒,只有谢昭桌上没有,因为皇帝金口玉言不许他喝酒,光禄寺自然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哎,不让他喝酒,那一会儿吃螃蟹还能配点什么呢? 谢昭拄着腮,一边吃仔鸽一边发愁。 鼓点渐渐响起,乐声悠扬,听着还有几分熟悉。 谢昭低头嚼嚼嚼,抽空点评了一句:“这地方还有小提琴呢,真先进。” 席间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那是什么?” “妖术?” “别管是什么,先护驾!” 准确来说是骚乱声。 冯德反应迅速,立刻以身挡在皇帝面前,然后皇帝不领情地把他扒拉到一边儿去了。 冯德:“陛下……” 皇帝抬手止住他的话:“用不着,朕又不是几岁的小娃娃。” 话虽如此,但皇帝在其他人眼里可比小娃娃还需要保护,宋国公等人皆悄悄戒备着,打算一有不对就冲上去保护皇帝。 谢昭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下一个节目根本没开始,那响起的乐声也不是教坊司演奏的乐曲。 台上立着的屏风不知何时居然成了活的,上面水波潋滟,流光烁金,一条水墨风的鱼游过之后,原本的画面像两扇门一样拉开,然后一个穿着红色襦裙系米白色披帛的女人就出现在了所有人眼前。 【hello大家好,我是你们亲爱的up主沐沐,有没有想我啊?】 “一个女人?” “不,说不定是精怪。” 皇帝盯着屏风看,犹疑道:“你是何人?” 那个自称沐沐的女人却没有回答他的话,自顾自地说着。 【上期我们进行了一个投票,让大家选一个最喜欢的话题,结果居然有72%的人选了想看暴君盘点,呼声很高啊,那这期我们就来看看大家最想看的‘暴君’吧,别怀疑,我很懂你们哦~】 皇帝皱眉,冯德看了看屏风,低头用大家都可以听到的声音说:“陛下,这女子见到满殿的人也没有反应,想必其真身不在此处,这不过是她的一个小法术罢了,所以无法做出回应。” 她不是不回答皇帝的问题,她是根本看不到他们也听不到他们说话,可不是要下皇帝的面子。 众位国公们也纷纷附和。 “应是如此。” “是啊,不然她岂敢不敬陛下。” “那这精怪岂不是不好对付。” 只用一个小法术就能闯进皇宫大内,那他们就算人再多,恐怕也拦不住对方,万一她在宫中作乱可怎么办? 越国公沉吟道:“此女子面容平和,眼中带着笑意,应该是无意与我大燕为敌,且先看看她的目的再说。” 皇帝却一点没有被宽慰到,依旧皱着眉,面沉似水,眼睛死死盯着屏风。 “这个暴君……是什么意思?” 皇帝语气缓缓,却充满着风雨欲来的味道,竟是被一个屏风激得连杀气都冒出来了。 看来他真的很在意这个暴君的名头。 而听到皇帝点出重点,其他人也都在心里咯噔一声。 对啊,这在宫中宴会上,当着皇帝的面,突然出现一个精怪,口口声声说着暴君,谁能不多想。 毕竟能被冠以暴君的名头,首先他得是个皇帝,那这殿内也就只有皇帝符合要求了。 皇帝脸色能好就怪了。 “寿光七年,朕兵起微末,征讨乱世,花了十年的时间才让天下重新归于一统,建国大燕后,又花了十七年的时间稳固天下,那真是焚膏继晷宵衣旰食,未曾有一丝懈怠。” “朕,是暴君吗?”皇帝缓缓地问。 “当然不是!” 鲁国公豁然起身,面带怒色,当然这愤怒不是针对皇帝,而是对那突然出现的精怪屏风。 鲁国公瓮声瓮气地道:“这十年征战里,陛下身先士卒,与将士们同吃同住,对百姓更是像对子女一样爱护。正因如此,大军所到之处,百姓皆才箪食壶浆迎接王师。陛下得天下乃是天命所归,岂是这精怪一句‘暴君’就能抹杀的!” “说得好!”越国公也站了起来,拱手道,“立国这十七年以来,陛下为了天下日理万机,励精图治,方才有今日之海晏河清。” “对臣民,陛下更是有功则赏,有过则罚,一切皆照《大燕律》依法可循,合该是英明圣主才是,与‘暴君’二字有何关系?” 越国公如今是右丞相,日日与皇帝探讨国事,皇帝处理政务有多勤勉,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所以越国公站出来说这话最有信服力。 接连两个老兄弟站出来力挺他,皇帝的面色终于好看了不少。 皇帝搓搓胡子:“朕也觉得这暴君应该跟朕没关系。” 比起前朝某些横征暴敛,以虐杀官员和百姓为乐的皇帝来说,他能好上千倍万倍,怎么着也不能捞到这么个名头啊。 “那为何这精怪偏要到朕面前来说呢?” 若真是毫不相干,她就不会出现,可若是相关……皇帝不是暴君,那谁是? 君臣陷入了沉思。 “嗐,既然陛下不是暴君,那肯定是未来的太子有问题呗,这不明摆着呢嘛!” 在场众人都不是傻子,早已经有此猜测,但这话题太敏感,谁也不敢开口。 只有郑国公厉义,愣头青一样,捅破了窗户纸。 所有人都僵住了。 不是大哥,这是能说的吗! 大家看一眼面色更沉的皇帝,又略带好奇地看了眼众位皇子们,眼神微妙。 被视线包围的皇子们可不太好受。 首当其冲的就是大皇子,毕竟这位刚被皇帝赏过一盘酱烧鹌鹑,形势大好着呢。 当被所有人尤其是皇帝的视线锁定后,大皇子身体一僵,赶紧站出来表态。 “父皇,儿臣自幼习礼,宽以待人,决不会做出这等暴虐危害社稷之事!” 皇帝还没说什么,二皇子就不乐意了。 “听大哥这意思是觉得太子之位非大哥莫属了?” 大皇子又是一僵,心里痛骂二皇子一百遍,然后赶紧澄清:“父皇,儿臣绝无此意!” 皇帝:“行了,知道你没这个意思。” 但到底有没有,大家心知肚明。 皇帝叹气:“老大的脾气秉性我还是了解的,此人断不是你,退下吧。” 得到皇帝的信任,大皇子先是一喜,随即想到,若这人不是自己,岂不是说明自己最后夺嫡失败了? 大皇子心中一沉,心事重重地坐下了。 四皇子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左右看看,笑了。 “既然不是大哥,那肯定就是二哥了,毕竟我们这些兄弟里,也就二哥你有资格。” 二皇子顿时也身体一僵,步上了大皇子的后尘,火速替自己澄清。 “四弟你可别乱说!立储以长以嫡,你二哥我非嫡非长,我有什么资格?我最没资格了!” 同样在心里骂了四皇子一百遍,二皇子面色惶惶地看向皇帝。 “父皇,我……” 皇帝不耐烦地摆手:“哎呀行了行了,坐下吧,瞧你那点胆儿,也不像是能当暴君的料。” 二皇子也一脸落寞地坐下了。 接二连三有皇子站出来替自己辩解,皇帝听得都不耐烦了,就说这两句话能看出来什么啊? “行了行了都坐下吧,别站出来了。” “要是这么简单就能把人找出来,还要捕快干什么?还要大理寺干什么?” 幸亏大理寺卿不在这儿,不然还得站出来请罪。 在皇帝的扫视下,皇子们纷纷低下了头。 “还有你们。”皇帝指了指宗亲和勋贵们,“都别猜了,继续看,这不是马上就要说了嘛。” 话虽如此,但八卦是人类的天性。 宗亲和勋贵们实在是好奇,到底哪个皇子即位之后这么不干人事,当了暴君,让精怪都不惜动用法术来皇宫中示警。 可同时他们又希望,这个猜测是假的,找不到那个‘暴君’才好。 毕竟谁愿意在一个暴君手下做事啊? 嗯……虽然以皇帝的身体状况来看,可能他们自己是看不到那一天了,但是自己的儿孙自己疼,儿孙遇上暴君也不行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精怪不惜暴露在人前,也要向他们示警暴君的存在,那还是精怪吗? 有人试探着开口:“这神迹……” 对啊,这应该是神迹! “可这神迹并未说暴君是未来太子啊,兴许是陛下的几世孙呢。” 嗯? 大家有志一同地转头,看向说话的陈国公。 好在这是陈国公,热爱钓鱼,非常稳得住,即使是在众位老伙计和皇帝的注视下,也能淡定自若地讲完自己的猜测。 “这后世皇帝做的孽,治下子民受不了了,来找陛下这位祖宗告状,很合理吧?” “合理合理。” “陈国公所言极是啊!” 它最好是这样。 那皇帝和他们就都解脱了。 【好,那接下来就直接进入正题,盘点一下历史上那些最心狠手辣的暴君。】 【第一位,燕武帝!】 第5章 第5章 “武帝?这评价挺高的啊。” 谢昭想到前世那些赫赫有名的武帝,比如汉武帝、汉光武帝(刘秀)、魏武帝(曹操)。 要么开疆拓土,要么平定天下,无一不是武功卓著,这个‘暴君’居然能被评为武帝?看来他不只是暴虐这么简单。 难怪会排在盘点的第一位。 “咔嚓咔嚓。” 这么严肃的场合,谢昭耳边却突然传来一阵嗑瓜子的声音,他不可思议地转头,发现十皇子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把瓜子,正对着屏风边看边嗑。 四目相对的刹那,十皇子嗑瓜子的动作停了,沉默片刻,谢昭对着他伸出了手。 “给我来一把。” 十皇子从善如流递给他一把,完了还说:“我跟你说,这玩意儿吃着上瘾,尤其看热闹的时候吃,根本停不下来。” “父皇和大哥二哥都急成那样了,你还看热闹,这样好吗?”谢昭吐掉两片瓜子皮说。 十皇子伸手:“那你还我。” 谢昭后退半身,不让十皇子够到。 “算了,那么多你也吃不完,我帮你分担点儿。” 十皇子也不是真要拿回去,有一个兄弟跟他兴趣相同,他开心还来不及呢。 他从小被这些卷王兄弟包围,在读书习武上面卷就算了,礼数上还要一丝不苟,比如那个小十二小十三,对嗑瓜子这种小事儿都要敬而远之,活像是要当个真圣人一样。 还有那个小十四,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刚才翻白眼了是吧! 不止十皇子,连谢昭都察觉到了十四皇子的视线,那是明晃晃的嫌弃。 “他那是什么眼神?” 谢昭觉得十四皇子有毛病。 十皇子没在意:“你别管他,他就那样,也不知道哪来的傲气,跟五哥似的。” 五皇子的生母庄妃,出身云州薛氏,薛氏是千年世家,历经四个朝代,大燕是第四个。 虽然历经千年,世家的荣光早已今不如昔,但名头在那儿,总是能令人高看一眼。 若是谁能有幸跟薛氏联姻,可以不眠不休吹上三天。 天下未定时,薛氏就送女入府,不过不是嫡支嫡女,而是庶支嫡女,就这都已经足够让跟着皇帝的所有人欣喜若狂。 世家虽然没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聚集在一起仍然是一股不小的势力,薛氏是世家之首,他们愿意支持燕朝,可是给了皇帝等人莫大的底气。 母亲出身如此尊贵,在没有嫡子的情况下,五皇子自然自视甚高,觉得甭管大皇子还是二皇子,自己是天上的云,他们只是地上的泥罢了。 五皇子高傲得太过明显,就连在皇帝面前都不怎么收敛,何况是在皇子们面前。 比如七皇子、九皇子、十皇子,这些外家不显的人,都被五皇子像看泥腿子一样看待,怎么能让十皇子不反感。 若说五皇子的高傲还有情可原,十四皇子的傲气就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十四皇子的生母闵昭仪,只不过是户部侍郎闵兴业的女儿。 闵昭仪刚入宫时,闵兴业也不过是个地方小官,还是因为女儿生了皇子,才逐渐得到上官重用,前些年升任了户部侍郎。 正三品的京官,确实不低了,有些人努力一辈子也就是三品,可那得看跟谁比。 宫中现有的皇子中,除了九皇子的生母安嫔,和谢昭的生母林美人是从宫外采选来的之外,其他人几乎都是勋贵之女,他们外祖父不是这个国公就是那个侯的。 跟他们比,闵兴业有优势吗?闵昭仪有优势吗? 就这,十四皇子还整天鼻孔朝天的,要不是十四皇子排行太小,皇子们不想担一个欺负弟弟的坏名声,早就有人收拾他了。 所以十四皇子嫌弃他们,十皇子也只当是没看见,反正十四皇子除了翻白眼之外,别的什么也干不了。 十皇子又给谢昭抓了一把瓜子。 他俩还是专心嗑瓜子吧。 顺便围观前排人的兵荒马乱。 ‘燕武帝’这个名号一出来,明显大家更慌了。 看看咱面前这位皇帝吧,本就是行伍出身,年少时是前朝的将军,后来天下大乱,带着大家从南打到北,建国之后还削过鞑靼和南诏,那叫一个武德充沛。 尊封一个武皇帝岂不是绰绰有余? 好嘛,问题又绕回来了,难不成陛下最后真的成了暴君? 众勋贵们惊疑不定,眼神飘来飘去,在底下小声蛐蛐。 皇帝环视一眼,语气危险地问:“都在下边儿说什么呢?” 叽叽咕咕的声音停了,大家左右看看,最后一致看向机智的陈国公,陈国公拒绝不成,被迫站了出来。 “陛下,这个,臣等是在说……” 陈国公大脑飞速运转,终于让他想到一个好的借口。 “臣等是说,陛下的后代里居然出现了一个武帝,重振祖辈雄风,实在是我大燕臣民之福啊!” 一句话,又把暴君的名号从皇帝头上摘走了,还顺便夸了下陛下的后代有出息,不愧是你啊陈国公。 同僚们暗暗竖起大拇指,然后纷纷附和。 “对啊对啊。” “哈哈,还得是陛下您,后代都这么有出息。” “可不是嘛,我们就不行了,家里养了一群草包 。” 恭维之声不绝于耳。 但皇帝并不买账。 “是吗?摊上个暴君,也算有福气?” 陈国公:“这……臣以为,既然能被尊封为武皇帝,想来这位陛下应该也是一位雄主,只是世人愚昧,未知全貌便加以揣测,将恶名强加在他身上罢了。” “雄主?也不见得。” 皇帝完全不抱任何希望,“那些个活着的时候是个酒囊饭袋,死了却能得个武皇帝谥号的,这种先例也不是没有,谁知道他这个武皇帝是怎么来的。” 对这种沽名钓誉的废物,皇帝实名嫌弃,连带着这个有可能也是沽名钓誉的后代一起嫌弃。 也不怪皇帝担心,因为这么不要脸的人,以前还真有一个。 那位武帝为人好高骛远、好大喜功,一直以为自己是不世出的明主,只需要略微出手就能重现汉武雄风,居然完全不做任何准备就命大军北上去攻打匈奴。 结果当然是大败而归,差点连京城都丢了,害得中原大地满目疮痍,百姓流离失所,间接导致了王朝的覆灭。 就这样一个人,活着的时候对天下毫无贡献,只是因为有个好面子的儿子,死后居然就能得到武皇帝的谥号,简直是苍天瞎了眼! 皇帝觉得,自己这个后代既然能被评价为暴君,谥号却能得个武帝,想来和前前朝那个是同样的情况。 丢人呐。 “这下好了,暴虐还不算完,还好大喜功?还弄虚作假?” 皇帝都气笑了,皮笑肉不笑的。 他指着皇子们不疾不徐地说:“听好喽,要是让朕知道,这是你们当中的哪一个,或者是谁的后代,你们就给我守皇陵去,永世不许回京。” 皇帝说这句话时,语气非常平静,这也让众皇子明白,皇帝是认真的。 一旦这个精怪说出他们当中谁是燕武帝,皇帝绝对不会放过他们。 这下有心夺嫡的皇子都绷紧了皮,生怕铡刀落到自己头上。 不过这次就没人敢出口保证了,免得之前大皇子二皇子尴尬的情况再在他们身上上演。 当然,所有的慌乱都是属于前排的,谢昭他们这些排行靠后的皇子们,连座位都在哥哥们的后面,跟皇帝之间隔着好几排人,那叫一个岁月静好。 谢昭甚至有点找回了当年上学的时候,坐在大后排的快乐。 他和十皇子毫无负担地嗑瓜子吃螃蟹。 这可是中秋的螃蟹,还是进献到宫里的,别提味道有多鲜了,谢昭吃得头都抬不起来。 期间他还想偷喝两口十皇子的黄酒,被十皇子用筷子打了手。 “去,父皇不让你喝,我可不敢触这个霉头。” 谢昭不死心,低头小声抱怨:“我说十哥,你也太死板了,咱俩离父皇那么远,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再说了,现在谁还有心情看我啊。” 不都在看屏风呢嘛。 他就是偷喝一斤也不会有人发现的。 十皇子把酒壶拿走,对谢昭严防死守:“你想都别想。看是看不见,可一会儿你要是喝多了,那傻子都能看出来!” 然后还得连累他一起吃瓜落。 十皇子才不干这种折本的事儿。 他指着屏风说:“快看,有变化了。” 刚才屏风上那个自称沐沐的精怪,说完燕武帝三个字之后就从屏风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极为恢弘大气的音乐声,和偶尔闪过的几帧皇宫的屋檐。 屋檐上的脊兽似乎历经了沧桑,但至少依然矗立在那儿,可本该由重兵把守、森严肃穆的皇宫却空无一人,却连一个侍卫的影子都看不见,仿佛一夜之间,皇宫就变成了一座空宅院一般。 “这,这是怎么回事?” “人呢?侍卫呢?内侍呢?” “这精怪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这精怪动用法术,将皇宫里的人都移走了?” “胡扯,咱们待的这地儿难道不是升平楼吗?明明这么多人,可那屏风里的升平楼是空的!” 没错,就在他们议论的这么一会儿,眼尖的人已经发现了,其中就有升平楼的画面,但那里同样空空如也,而且看起来还有一丝……破败? 君臣几人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皇宫是前朝皇帝迁都时盖的,距今也就一百多年,年年修缮,怎么也不至于到了破败的程度。 况且大家都在升平楼里坐着呢,这,挺亮堂的啊,装饰得奢华又不失大气,合该是皇宫大内的气度,跟屏风上的完全不一样啊。 那这是怎么回事? 众国公们实在是搞不懂这是什么原理,往常在战场上计策百出的聪明脑袋,也都成了摆设一样。 这种感觉实在是不太妙。 “因为这是后人录制的啊。”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时,少年清亮的声音响了起来。 第6章 第6章 刚看到屏风上出现视频的那一刻,谢昭很震惊,还期待了一下。 这视频是不是跟自己来自同一个地方的? 如果是的话,自己是不是还有机会回去? 然后他就看到了视频里大燕的皇宫,看来这个视频是从大燕的未来世界投放过来的,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看来回去是没戏了。 好在谢昭对上辈子没什么留恋,只是稍稍遗憾了一下就放下了,继续吃螃蟹嗑瓜子,顺便看着大家震惊的表情下饭。 毕竟这可是未来的东西,就算只是个讲解历史人物的视频,也能透露不少先进的东西,足够让大燕君臣们惊掉下巴了。 但是谢昭没想到,只是开头闪过几个皇宫的镜头,居然就能让他们讨论不休。 眼看他们怎么猜也猜不到正确答案,谢昭忍不住小声说:“因为这是后代人录的啊,距离现在都不知道多少年了,不破败才怪。” 谢昭觉得自己声音挺小的,最多也就是被十皇子听见。 这么一会儿的相处,谢昭已经发现了,他这个十哥相当的佛系,万事不关心,应该很好糊弄。 可谁能想到,在他开口之前,殿内突然安静了下来,导致谢昭的声音极有存在感,他话音刚落,大家就纷纷将视线投向他。 尤其坐在他前面的七皇子八皇子,直接转过头,贴脸好奇。 谢昭:“……” 你们俩有病吧! 谢昭默默收起了瓜子,十皇子也一样,并且第一时间从谢昭身边挪走。 谢昭唾弃,真没兄弟情。 皇帝好像没听清,问谢昭:“你刚才说什么?” 谢昭不得不站起来答话:“儿臣是说,既然这精怪说的燕武帝是以后的皇帝,那这屏风里的皇宫应当也是以后的皇宫,与我等此时的人是无碍的。” “这也就是为什么,明明升平楼中坐满了人,屏风里那个升平楼却是空旷的,因为二者处于不同的时间里。” 时间维度这种东西,在现代各种文学作品中已经用烂了,但大燕朝君臣们却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越国公顺着谢昭的说法一思考,顿觉耳目一新茅塞顿开。 他对皇帝说:“陛下,臣大概能理解十一皇子的意思。” “民间有神话传闻,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这些神仙精怪手段无穷,既然能让时间快速流逝,自然也可以让其倒转,所以我们才能看到这后世之景。” 皇帝露出恍然的神色:“啊,原来如此,长明你这么说朕就明白了。” 然后指指谢昭:“学着点儿,话都说不明白。” 谢昭也反手指了下自己:“我?” 皇帝:“那不然呢?难道朕在说自己吗?” “不是,我……”我说得还不够明白吗?是你理解有问题吧! 谢昭很想吐槽回去,但是在皇帝的目光威视下,默默地怂了。 行,你是皇帝你说得对。 谢昭低头:“儿臣下次注意。” 皇帝摆手:“行了坐下吧。”听语气好像还有点嫌弃。 什么人呐,活该你有个当暴君的儿子。 一旦将这些归结于神仙精怪施展的时间术法,殿内的人就自在多了,之前还以为这精怪就在暗处看着他们,浑身都不得劲儿。 视频中的沐沐却完全不知道升平楼内发生了什么,自顾自讲着燕武帝的辉煌‘战绩’。 【众所周知,梁朝末年时诸皇子相争,梁元帝成功拿到出道位,可惜即位才三年就嘎了,皇位传给了只有四岁的儿子梁冲帝,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完了,梁朝要亡。】 【本来嘛,梁元帝兄弟几十个,为了皇位都打出狗脑子了,站错队的大臣勋贵们杀了一波又一波,朝廷被折腾得不轻,已经没有几个人在干活了。好不容易决出了胜利者,大臣们心想,这个终于可以安生了吧。】 【结果梁元帝这个不争气的,才28岁就死了!这合理吗!】 【大臣们心想:你短命你早说啊!我们就不支持你了,换谁不行啊?也不至于现在,留下个皇帝还没膝盖高。】 梁朝就是燕朝之前那个朝代,皇子相争的时候,在场的诸位有些在朝中任职,有些在家中读书,总之都听过一耳朵,对当时京城的惨状也记忆犹新。 因为皇子太多了,还每个都很有野心,朝中的大臣们被迫站队,不然就要被官场排挤。 他们只能妥协。 可是站了队不代表就是安全的了,多方势力相争,怎么可能没有炮灰呢。 因此官员住的那一片儿,隔三差五就有人家挂出白幡,家眷泪流满面地扶灵回乡,导致朝中上下人人自危。 就连地方小官也都噤若寒蝉,心思涣散,处理灾情都不积极,导致民怨四起,各地接连爆发农民起义,如按下葫芦浮起瓢一般,直到燕朝建立才算是暂时得到平息。 在这种地狱模式下,梁元帝凭一己之力杀出重围,绝对是狠人中的狠人。 可惜兄弟们也不是什么善茬,下手一个比一个狠,梁元帝在争斗中中了招,即位才三年就已经是病骨支离,无奈撒手人寰。 等狠人梁元帝一死,没死干净的诸皇子们,如今的诸亲王,就死灰复燃又开始争斗起来。 【小皇帝镇不住自己那些皇叔们,诸王的封地纷纷发生叛乱,再没有人管百姓的死活,连带着一些颇有余财的地主家里也过不去,这天下就彻底乱了,四处爆发起义,梁朝也终于走到了尾声。】 讲到这一段时,沐沐的语气里充满唏嘘,升平楼内的君臣们也点点头,有些怅然。 皇帝叹了口气说:“想当年,梁太祖结束乱世时是何等英姿,没想到他的子孙却又带来了另一个乱世。” 臣子们纷纷感叹起来,不过也都和皇帝的思路一样,感怀的是梁太祖的英勇,和梁朝末年的诸王只知道争权夺利,毫无大局观的表现。 同样是在唏嘘,却没有一个人能领会到,沐沐是在为无辜受难的百姓叹息,而不是为了梁朝皇室。 只有谢昭感受到了,他若有所思。 看来这个世界的后世,也跟他上辈子一样,最终走向了社会主义的道路,怪亲切的。 【大概是看到了前车之鉴吧,谢伯庭对于皇子相争这事儿非常忌讳,屡次告诫自己的儿子们,不要重蹈梁朝覆辙,免得把燕朝也作没了。】 听到沐沐字正腔圆中气十足地说出‘谢伯庭’三个字,在场众人喷水的喷水,咳嗽的咳嗽,一个个脸憋得通红。 “她说什么?”皇帝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不然怎么好像听到这精怪喊他名字了? “呃,这个……”众臣支支吾吾,不敢作答。 他们也没想到,这精怪恁得大胆,居然敢直呼陛下的名讳。 自从当年一起争天下的几个人死的死,远遁的远遁,谢伯庭成了皇帝,这天下就再也没有人敢叫他的名字了。 就连谢伯庭的亲生父母,已经仙逝的仁祖皇帝和皇后,都叫他皇帝了。 这个精怪居然敢当着皇帝的面,直呼其大名,这跟当面挑衅有什么区别? 要不是知道这精怪听不到,本身也不在皇宫里,皇帝真想治她一个不敬之罪。 不过,想到这精怪话中代表的含义,皇帝突然就没心情关心她恭敬不恭敬的了。 她从前朝诸王相争开始讲起,又提到自己,显然他的儿子们之间也发生了夺嫡之事,而且看起来阵势还不小,不然这精怪也不会特意提起。 一想到前朝末年时的惨象,皇帝就忍不住眼前发黑。 如果他的儿子们也犯下了这些罪孽……那他清除乱象建立燕朝的意义又何在呢? 【权力斗争必会招致民不聊生,谢伯庭看的明白,可惜他那几个儿子全是棒槌,没有一个能听进去老父亲劝告的,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表面上答应得好好的,兄友弟恭,实际上互相下绊子扯头花,搞得崇德后期,也没比寿光年间好多少。】 【本来谢伯庭在历史学上的评价还是挺高的,因为这几个坑爹货,导致他毁誉参半,好多人都说谢伯庭晚年是老糊涂了,才由着几个儿子胡闹。】 【皇子夺嫡就算了,更要命的是,梁朝的皇子们打架只能靠自己,但是谢伯庭的儿子们不是啊!他们背后的外祖父、岳父,都是开国功勋,手里还有兵权那种,他们打起来,那杀伤力可比梁朝的皇子们强一百倍!】 沐沐的语气中充满了调侃,她甚至还抬起双手拍了拍,那叫一个幸灾乐祸。 【让我们恭喜谢伯庭先生,他的儿子们将夺嫡这项事业做大做强,再创辉煌,直接创造了历史新高!】 皇帝眼前更黑了。 梁朝末年的夺嫡已经够惨烈了,结果这精怪说什么?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那岂不是说,燕朝会比梁朝还惨?! 想想梁朝皇子夺嫡导致的结果是梁朝灭亡,那难道说……他刚建立十七年的大燕,就要亡了? 皇帝用手,从大皇子指到十五皇子,问:“说吧,哪个棒槌这么有本事?” 十四个棒槌羞愧地低下了头。 第7章 第7章 没人敢承认。 关键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是谁做的。 嗯……是哪几个做的。 有心夺嫡的心里有鬼,低着头完全不敢抬,也不敢说话。 问心无愧的咸鱼却有点坐不住了。 十皇子抬起手挡住嘴,跟谢昭说悄悄话。 “以前怎么不知道,大哥他们这么猛啊。” 十皇子的外祖父是丹阳候,当年也是跟着陛下一起打天下的,还有十皇子的舅舅们,对这段打天下的历史也知之甚详,偶尔见到十皇子,就会给他讲讲。 越是了解到寿光和天保年间有多乱,就会越憎恨造成这一切的梁朝皇子们,更是对夺嫡一事敬而远之。 现在乍然得知,他这群兄弟居然比梁朝的皇子还凶残? 十皇子震惊了。 …… 你就不能等会儿震惊吗! 气氛这么严肃的情况下,谢昭把头埋得很低,生怕自己比别人突出,被皇帝注意到。 结果他藏得好好的,十皇子偏要这个时候找他说话,谢昭比他还震惊,下意识比了个不要说话的手势。 谢昭慌乱地看了两眼皇帝的方向,期间瞥到吃剩的蟹壳,很想直接把蟹壳扣在他和十皇子脑袋上,当个鸵鸟。 可惜他反应再快也没用,皇帝已经听见了,正往这边儿看呢。 当然也注意到了谢昭的小动作。 皇帝看着谢昭,问:“十一啊,忙活什么呢?” “啊,啊?” 谢昭慌乱地放下蟹壳,站起来低头说:“没干什么。” 皇帝瞥了眼蟹壳,嫌弃地别开眼,忍了忍,还是忍不住说。 “在宫宴上还要玩螃蟹壳,这合适吗?” 谢昭紧张扣手:“……不合适。” 皇帝:“不合适你还玩!” 谢昭吓得一缩脖。 皇帝看他这个怂叽叽的样子就来气。 “你能不能有点志气?” 谢昭讷讷不说话,双眼放空,老实听着皇帝的训斥。 看他那个样子也不像是有志气的。 皇帝点点头,多余的话都懒得说,转头对着越国公等人叹气:“怪不得这小子都十五了,你们一个看上他的都没有,朕看着他都来气!” 皇帝和自己这些老兄弟感情都不错,不止后妃大多出身勋贵府中,连皇子妃们也都是差不多的出身,实在是这些人家没有女儿了,没办法才娶朝中高官之女。 皇子们与勋贵联系紧密,其中几个看上去像是有出息的,给勋贵们当女婿,他们自然也乐意,所以婚事早早就定下了。 只有谢昭母亲出身平凡,没有外家帮衬,人又是平平无奇,扔到皇宫里都激不起水花的那种。 勋贵中没有人对他感兴趣,导致谢昭都十五了,别说成亲开府,连个未婚妻都没有,光棍一条。 皇帝此时将这件事拿出来说,看上去好像是在嫌弃儿子太小孩心性,才一直没能成婚。 实际上人老成精的国公们立刻就懂了皇帝真正的用意。 这是在对他们嫌弃十一皇子表示不满呢。 什么意思啊? 前面几个儿子单身的时候,你们争着抢着要让他们做女婿,轮到十一皇子就哑火了。 怎么他不是朕的儿子吗? 勋贵们赶紧也低下头请罪。 越国公笑道:“十一皇子有赤子之心,臣也喜欢得紧,可惜家中只剩一个混小子,怕是没有这个福气喽。” 越国公的两个大女儿已经出嫁,剩下一个小女儿才五岁,怎么也跟谢昭扯不上关系,所以他一身轻松,还有心情劝皇帝。 “陛下也不用心急,姻缘乃天定,也许用不了几日,您就能多个儿媳妇了。” 皇帝摆手:“长明不必安慰朕了,这个儿子什么德行,朕还不清楚?喝两杯酒都能摔到湖里去。” 后半句是看着谢昭说的,谢昭再次低头,扒拉扒拉手,当自己隐形人。 勋贵们看到谢昭如此表现,忍不住在下面窃窃私语。 “就这样,陛下还能怪咱们吗?谁看得上啊。” 他们都是行伍出身,推崇的是那种果断利落、行事大方的性子,谢昭表现出来的窝囊样,他们是半点都看不上。 临远候就受不了了,悄悄拉着陈国公吐槽。 “话也不能这么说,十一皇子只是年纪小没经过什么事儿而已,也不能太苛刻了。” 陈国公才不接临远候的话,十一皇子再如何,也是皇帝的儿子,不是他们这些臣子可以说三道四的。 没人主动把女儿嫁给十一皇子,皇帝都要责怪一句,要是被听到他们公然嫌弃十一皇子,罚个俸禄都是轻的。 他上有老下有小,才不掺和这种事。 临远候旺盛的吐槽欲没有得到满足,嫌陈国公怕事,白了他一眼,去找丹阳候说了。 然后丹阳候使出吃奶的劲儿,把屁股底下的实木椅子挪走了,用实际行动表示,自己并不想听。 临远候傻眼了:“嘿——你个老东西。” 丹阳候的声音远远地传来:“没有你老。” 临远候抽抽嘴角,只能安静地喝酒。 谢昭坐下后,吸引火力的人没有了,十皇子也被皇帝叫了起来,问他刚才说了什么。 十皇子也学谢昭低头抠手,皇帝却不买他这个账。 “把手松开!” 十皇子一激灵,火速把两只手分开,分放在身体两侧,乖巧得不像样子。 皇帝:“少学你弟弟,你什么性子朕还不知道?” “刚才在下边儿嘀咕什么呢?” 十皇子偷偷看眼谢昭,谢昭举起螃蟹壳挡住十皇子的视线,摆手让他别看自己。 看什么看,这又不是上课老师提问问题,我还能告诉你答案啊? 十皇子怒瞪谢昭,没义气! 在皇帝的注视下,十皇子没撑到两秒就实话实说了。 “父皇,儿臣刚才是在称赞几位兄长来着。” “称赞?”皇帝问,“怎么个称赞法儿啊?” “儿,儿臣是说……”十皇子一紧张,就快速地眨眼睛,似乎想通过眨眼睛来想出一个万全的对策。 显然是没有的。 “儿臣刚才说,没想到大哥他们这么厉害啊。”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十皇子最终选择快速说完,然后闭眼等死。 万万没想到这里还有自己的事儿,大皇子(再次)站起来请罪。 屁股刚离开椅子,身体还没站直,头顶上就传来皇帝没好气的呵斥声。 “坐下!” “哎!”大皇子又火速坐下。 皇帝继续追问十皇子:“你大哥厉害在哪儿啊?说说。” 大皇子坐直身体,慌忙地又想替自己辩解,被皇帝一个眼刀憋回去了。 这十皇子哪敢说啊。 说大哥真厉害啊,不夺嫡则已,一夺嫡江山动荡山河破碎,以天下人为祭,不愧是大哥(大拇指.jpg)。 那父皇还不得把他撕喽。 实话不能说,但十皇子又不敢说假话,眼看拖延的时间越来越长,十皇子干脆破罐子破摔,低头说:“儿臣不知,儿臣刚才是乱说的。” “你个……” 【要不怎么有人说,历代皇帝中最厉害的得是燕太祖谢伯庭,儿子一个比一个猛,真是英雄父亲。】 皇帝的话被沐沐打断。 他皱眉,这话怎么听着不对味儿呢。 “这是在夸朕?”皇帝问。 “呃,应该是,应该是……”众人含糊着回答。 【当然,这里面最猛的当然还是我们今天要讲的燕武帝啦!这位才是英雄父亲谢伯庭最伟大的作品!】 终于来了! 听到‘燕武帝’三个字,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皇帝心下一沉,没心思去计较沐沐是不是在调侃他了。 没想到啊,这个被后世称作暴君的燕武帝,居然真的是自己儿子! 他环视一圈皇子们,冷笑:“真行啊,不愧是朕的好儿子。” 勋贵宗亲们也不淡定了。 皇帝已经年过半百,纵使身体还硬朗,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也就是说,他们自己和他们的儿孙辈,有可能都要在这位燕武帝手底下讨生活。 在一个暴君手底下?这简直就是地狱模式,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被抄家灭族,由不得他们不紧张。 最紧张的当然还属皇子们。 本来他们夺嫡夺得好好的,虽然听这精怪的意思,好像打得凶残了点。 但是自己兄弟嘛,谁不知道谁?都是菜菜的,很安心。 结果这个时候,你告诉我,那个能在‘暴君历史盘点’里位列第一的燕武帝,就在我们中间? 夺嫡秒变狼人杀!现在就开始逃命吧兄弟们。 这还夺个屁啊! 谁能有他凶残! 谢昭更是连螃蟹都吃不下去了。 搞什么啊,他刚准备要做个混吃等死的咸鱼,结果下一任皇帝是个暴君? 哪种暴君? 是杨广那样的?还是胡亥符生那样的?这很重要啊喂! 暴君和暴君也是有区别的。 有的是好奢侈享受,罪名多是大兴土木横征暴敛,就像杨广。 虽然在这种君主手底下讨生活,也不容易,但只要他足够咸鱼,问题不大。 就怕这位是胡亥符生之流。 秦二世胡亥,因为担心兄弟跟自己抢皇位,就发了疯一样地,把所有兄弟姐妹都杀了。 符生更凶残,他每次召见大臣之前都要准备好刀剑等凶器,看谁不顺眼当场就杀。 大臣他要杀,妃嫔他也要杀;忤逆他的要杀,奉承他的同样要杀,活脱脱就是个心理变态。 如果燕武帝跟这二位是一个性子,谢昭觉得他还是趁早跑路算了。 哪怕是去海上找个小岛当鲁滨逊,都比待在皇宫里强。 第8章 第8章 【众所周知,谢伯庭和文皇后是少年夫妻,鹣鲽情深,谢伯庭在外征战时,文皇后负责镇守城池,安定军心。】 【大军被围困时,谢伯庭和文皇后失散了,明明自身都难保,也要杀回去找到文皇后才再行突围。】 【两人一起经历过创业的艰难,携手走过战乱,已经不仅仅是夫妻了,更像是可以交托后背的战友,这波属于是双向奔赴了。】 提到燕国这对开国皇帝皇后的感情,沐沐大加赞赏,皇帝脸上也难得泛起柔情。 他和皇后风风雨雨这么多年走过来,相互之间的感情已经不能简单用夫妻来形容了。 爹娘都走了,皇后就是他最亲的亲人。 他和皇后的感情能得到精怪的认可,这让皇帝非常得意。 他捋着胡须说:“看看,朕和皇后感情好,连精怪都被感动了。” “这是自然。”二皇子恭维道,“父皇和母后,风雨同舟几十年,却还感情依旧,实在是让儿臣等人羡慕得很,若是儿臣与王妃也能像父皇母后这样,儿臣就知足了。” 二皇子羡慕的样子让皇帝更加得意,捋胡子的动作都更快了一点。 “那你就甭想了,像你母后这样的贤妻,世间少有。” 皇帝直接反驳了二皇子,完全不给他碰瓷的机会。 不然若是他亲口承认二儿媳像皇后,要不了多久,朝野就会传出他满意老二当太子的话来。 二皇子笑容一顿,很快恢复自然,说:“父皇说的是,只是若王妃能得母后一二神采,也是儿臣之福了。” 这马屁拍得舒坦,皇帝点点头:“嗯,多让你媳妇跟皇后学学,够她受用一辈子。” 二皇子:“是是,回头儿臣就叮嘱她,多多来宫中聆听母后的教诲。” 因为讨论的是皇后,皇帝和二皇子相谈甚欢,坐在后面的八皇子眼睛闪了闪,低下头不去看他们。 【不过,就算两人感情再好,有个问题却一直横在他们中间无法忽视,那就是:子嗣。】 沐沐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的话题让皇笑容凝滞,殿中的气氛也一同凝住了。 然而视频另一头的女声无知无觉,继续说着。 【谢伯庭和文皇后有一个女儿叫安阳公主,是他们唯一的嫡女,寿光五年出生的,那会儿梁朝眼看着就要完了,谢伯庭也不愿意再忠心这种昏庸无能的朝廷,干脆带着人加入了起义军,因此安阳公主一出生,就被迫跟着父母颠沛流离。】 【只是跟她那个无缘的弟弟一比,颠沛流离也许算不了什么。】 【安阳公主出生后的四年里,文皇后都没在怀过孩子,直到天保二年才再次开怀,大夫说是个男孩,谢伯庭喜不自胜,他觉得自己终于要有后了!】 沐沐描述得绘声绘色,几乎一瞬间就将谢伯庭的记忆拉回到了天保二年,那时他刚得知妻子又怀孕了,高兴得连饭都忘了吃。 可惜这份喜悦在三个月后,敌人的一次奇袭中被迫中止。 当时谢伯庭不在,文皇后既要主持大局,又要照顾后院的小妾庶子,还要带人躲避敌人的追杀,被迫落了胎。 又因为落胎之后没有好好休息,伤了身体,从此再也无法生育。 这成了皇帝心里永远的痛,哪怕二十年过去,再想起来,他依旧没办法原谅自己。 如果当时他没有中了对方的调虎离山计就好了,如果他没有什么小妾庶子就好了。 回忆结束,皇帝眼底带着一丝痛色,和二皇子之间和乐的氛围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二皇子的笑容也变得勉强。 天保二年他才三岁,他又有什么错呢。 【有人可能会说,这时候他的大儿子和二儿子已经出生了,他早就有后了。】 【那不一样。】 【在谢伯庭心里,只有发妻文皇后才是他的妻子,文皇后生的嫡子才是他期待的儿子,其他都是庶出,是没有资格做他的继承人的。】 沐沐讲解的声音依旧是轻快的,可听到这段话的众皇子们却心中一沉,面色煞白,有些年纪尚轻,修行不到家的更是抬头去看皇帝的反应。 皇帝没有反应。 可既然他没有反驳,就说明这是真的。 原来,他们就算再优秀,在父皇心中依旧抵不过一个嫡子的名头。 皇子们心情复杂,甚至生出‘幸亏当年皇后落胎了’的想法。 不然今日哪还有他们什么事儿啊。 【大概是因为没有嫡子的遗憾,不能立自己和文皇后的孩子为太子,谢伯庭心里始终别扭着,对十几个儿子百般挑剔,觉得哪个都不是当太子的料,挑来挑去,儿子就都长大了,东宫却还无主,这谁能没点心思。】 “哼,朕看是你们自己心思野了。” 皇子们低头默默挨骂,没人敢替自己辩解,不然就该暴露出谁的心思最野了。 【其中最积极的当然是老大和老二了。】 皇帝锐利的目光射向大皇子和二皇子,被点名的两人登时头皮一紧,面色慌乱。 他俩该不会做了什么昏头的事儿吧? 兄弟二人下意识对视一眼,然后又一起嫌弃地别开脑袋。 经过这么一打岔,紧张的心情也缓解了。 无所谓,他俩再昏头也比不过那个燕武帝,父皇就算要收拾,也是收拾他,他们俩有什么好怕的。 有人垫底,二人心中大定,也不在乎沐沐接下来会爆他们俩什么料了。 他们可是皇子!就算犯了错又能怎么样? 父皇还能杀了他们不成? 只要不是通敌卖国的大罪,顶多也就是在府中静思已过罢了,等逢上年节再请人进宫求情,把他们放出来,就万事大吉了。 【老大老二居长,都觉得自己比下面的弟弟更适合当太子,所以折腾得最欢。但他们的弟弟可不是什么乖宝宝,别以为占了个年龄的优势,就能让他们闭嘴听话了。】 对此,大皇子报以微笑,仿佛一个最温和的兄长,在包容着弟弟们的天真和任性。 二皇子就直接多了,他在皇帝看不到的角度,转头瞪了后面的弟弟们一眼。 可皇子们又不是小孩子了,哪是瞪一眼就能吓唬住的。 三皇子嫌弃地别开眼,堂堂皇子亲王,竟然如此不庄重,有失礼数。 四皇子笑呵呵地,不仅不害怕,还凑近了问:“看什么呢二哥?你这眼神好像恨不得把兄弟们吃了一样,是看出来谁是燕武帝了吗?” “哎呀,那你怎么不赶紧告诉父皇一声,直接把人揪出来吧,省得大家提心吊胆的。” “我怎么知道?那精怪又没说!”二皇子火速替自己澄清。 见皇帝注意到这边儿,立刻坐正,不敢再偷偷搞威胁弟弟的小动作。 “哼!” 皇帝看了眼二皇子和四皇子,看上去好像没心情,懒得说他们两个,又觉得他俩的口角太幼稚,还是当着这么多勋贵宗亲的面,真是丢他们家的脸。 皇帝眯了眯眼说:“行了,朕还不了解你们俩?” 四皇子咳嗽一声,心虚地低下头。 “都给朕安静地听着,再作妖,你们俩就去门口跪着听!” 二皇子四皇子,低头小声:“是。” 【其他皇子觉得,大家都是皇子,还都是庶子,谁比谁高贵啊?要说什么嫡长继承制?也不看看从周朝开始到现在,有几个嫡长子顺利继承皇位的?还不是得靠自己去争,谁抢到就是谁的。】 “咳咳咳……” 如此直白的一番话说完,殿内听取咳嗽声一片。 鲁国公借着酒杯遮掩,跟陈国公说小话。 “这姑娘也太敢说了,你看把大皇子他们吓得。” “嘘……”陈国公一如既往地小心谨慎,抬起食指堵在嘴边,意思是让鲁国公别说话。 “快闭嘴吧!要是让陛下听见,我可不想陪你罚跪。” 这么敏感的时候,就别上去凑热闹了! 鲁国公后知后觉地,自己比了个闭嘴的手势坐回去了。 自古以来,皇位之争都是腥风血雨的,兄与弟、父与子之间刀剑相向反目成仇者比比皆是。 生在皇室中的每个人心里都清楚,皇位就是要靠争的。 但他们治理天下时又要倡导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希望治下的百姓如羔羊一样温驯,自然不会把争夺皇位之事挂在嘴边。 争皇位时争得最凶的人,上位之后往往都是开口曰礼闭口曰仁,将自己塑造得如小白花一样纯洁。 这都是他们做惯了的事。 谁能想到有一天,会有人不管不顾地一把掀开这块遮羞布,将父子兄弟相争的残酷现实暴露到空气中,这让他们如何适应? 简直跟裸奔一样。 “咳嗽什么啊?人家说得不对吗?皇位不就是靠抢的嘛,就连我这皇位不也是从天保皇帝手里抢来的?” 皇帝是满屋子人里,对这段话接受程度最高的一个,竟然还大胆开麦,恨不得举双手赞成沐沐的话。 众人无语。 陛下你当然坦然了,毕竟你这皇位又不是从自家人手里抢来的,逐鹿天下乃英雄之举,谁会说三道四? 可他们就不一样了,和亲兄弟争皇位,还失败了,日后史书工笔,他们会永远被钉在逆贼的耻辱柱上,想想就糟心。 更要命的是,胜利者是被称为暴君的人。 跟别人争皇位失败后果也就是被圈禁,但跟这位争,八成是全府上下都去见列祖列宗了。 皇子们心头顿时蒙上一层阴霾。 第9章 第9章 【既然大家都想争,那场面可就热闹了,主打一个夺嫡大舞台,有命你就来。】 【这可愁坏了燕武帝,兄弟太多了,真是让人烦恼,搞十四次的玄武门,你们不烦我都要烦了。】 这个世界和谢昭的世界,原本历史走向是一样的,但是在唐玄宗时期出了岔子。 有个猛人比安史之乱更早一步造了反,还杀了唐玄宗自己登基了,从此这个世界的走向就出现了偏差。 所以在场诸位也是知道玄武门之变的,唐太宗和太子李建成相争,在玄武门发动兵变,杀了太子后逼皇帝传位给自己。 十四次的玄武门,这是要把兄弟杀绝了啊!你还嫌烦? 勋贵们仍在震惊中,皇帝却冷哼一声说:“想逼朕退位,他还嫩了点!” 大太监冯德连忙劝说:“陛下消消气,沐沐姑娘这么说,想来那位殿下并没有这么做。” 确实也是这个道理。 皇帝满意了:“算他识相。” “不过,听她这语气,好像很推崇那小子?” 都已经忤逆犯上夺皇位了,沐沐关注的居然还是他杀人太多烦不烦? 【小明觉得这样不行,这不可,杀得我刀都要卷刃了,怪心疼的,朕这可是绝世宝刀,哪能用来干这种粗活。】 二皇子不敢置信:“粗活?” 七皇子双眼放光:“真有绝世宝刀?” 四皇子无语:“……她在心疼什么?” 挨刀的人是我们!你不心疼我们这些刀下亡魂,心疼刽子手的刀有没有卷刃?你别太偏爱了我说。 不对,谁刀下亡魂? 呸呸呸! 太不吉利了! 倒是六皇子关注点清奇。 “等一下,这个小明是谁?” 联系上下文,五皇子皱眉,不确定地猜测道:“难道是那个燕武帝,他叫小明?” 堂堂一国之主叫小明? 五皇子像是看到了脏东西一样嫌弃。 “不成体统!” “可是,咱们兄弟也没有名字里带‘明’的啊。”六皇子觉得奇怪。 皇子的名字都是日字旁,都是皇帝取的,据说是想让他的儿子们都像太阳一样耀眼。 谢昭却觉得,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十几个名字里都带‘日’字旁的兄弟,很容易就联想到神话里的十只金乌。 那十个更耀眼,结果都被后羿射下来了,就剩下一个幸存的。 跟夺嫡的情况多像啊。 事情就是这么巧,哪怕十五个人的名字都是‘日’字旁,却没有一个人用了‘明’字的,所以这会儿沐沐喊的一声‘小明’,直接把所有人搞迷茫了。 她叫谁呢? 本来大家还挺期待听到燕武帝名字的呢,这样就可以精准定位了,可是‘小明’……谁是小明? “莫不是,还没出生?” 嘶……倒也不是没有可能,可皇帝都五十了啊! 还能行吗……? 众人悄悄看向皇帝,皇帝面无表情地咳嗽了一声,他们又赶紧把目光收回去,乖乖坐好。 夭寿啦,我真是胆子大,都敢看皇帝的笑话了。 大家也就是随便猜猜,理智回笼就知道,这个猜测一点也不靠谱。 首先,先别管皇帝行不行的问题,前两个月宫中还有选侍报喜,被晋为贵人呢,皇帝很行。 但是甭管这胎是男是女,在夺嫡上面应该都没戏。 前面的皇子都长成了,这夺嫡已经开始了,连排行靠后的十皇子等人都与夺嫡无缘,何况一个还没出生的婴儿。 而且退一万步讲,就算这孩子运气逼人,皇帝突然就失了智要宠爱一个七品小官家出身的贵人。 然后不管朝中如何反对,都要坚持封这个贵人生的儿子为太子,他直接躺赢。 那满朝勋贵也不会答应的。 勋贵们战功赫赫,既是皇子们的外家,也是皇子的妻族,跟皇子们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结果你不立我们的外孙/女婿,反而去立一个不相干的外人? 好啊,掀桌子是吧,那大家就都别混了! 这不是逼着满朝武将造反呢嘛。 守卫边疆还得指望他们呢,北边的鞑靼贼心不死,天冷了就来边境放马,南边的南诏也是面和心不合,就连送来和亲的公主,都和南诏王世子不是一个娘生的,谁知道什么时候就又反了。 所以勋贵们都不能得罪,那太子就还得是从跟勋贵沾亲带故的皇子们中选,没出生的没戏。 唯一的意外可能被否了。 “如此看来,这个‘小明’还是在我们中间,只是这不是真名,而是精怪给他取的诨名。”大皇子沉吟片刻道。 “可精怪为什么要给他取诨名?” “那谁知道,这精怪看起来很喜欢他。” “真是奇了怪了。” 一开始沐沐的表现还不够明显,结果这话说得越多,他们越觉得不对劲儿。 她提起那‘暴君’时为何总是如此亲昵? 陈国公沉思片刻,不确定地道:“莫不是这‘暴君’之名有些蹊跷?” 可惜没人信他。 无法从名字上得知燕武帝的真实身份,大家都有些失望,只盼着沐沐接下来能再说些相关的,能给他们一些指引。 【咱们小明可是能在暴君盘点里面排行第一的,手段多着呢,直接造反多低级啊,不仅容易给自己树立敌人,这名声也不好听啊。】 【你看唐太宗,甭管他文治武功多强,别人提起他还是少不了要提一句玄武门,尤其在古代这种父父子子的封建社会,谋逆可是大罪,只要身上担了这个罪名,你就别指望那些文人能夸你。】 皇帝点点头,这一点他认同。 以前他当将军、当起义军首领时,跟那些文人相处得不多,还以为都是像越国公那样明事理的人。 直到燕朝建国,需要用文人治理天下时,他才见识到那些文人的迂腐和丑恶的嘴脸。 甭管是谁,甭管你有什么功绩,只要他们需要,随时随地都能开喷。 但是…… “父父子子、伦理纲常乃是天经地义,怎么听这个沐沐姑娘的意思,好像不太赞同?” 何止是不赞同,那分明应该是嫌弃才对。 “嗐,山精野怪没经过教化,它们能懂什么。”郑国公道。 “不对,你听她说的什么,古代?是在说我们?”旁边的鲁国公说。 “啊?不会吧?我们也成古代了?” 众人一阵稀奇,个别人还有点愤怒,他们才年过半百,就已经是古人了?? 看他们一群人破防不接受,谢昭小声嘀咕:“多新鲜啊,你们不是古人,难道我是?” “嗯?”十皇子耳朵灵,转过来说,“这还分什么你我,那个沐沐的意思是说,咱们都是古人吧。” 难道他们生活的不是同一个时代? “呃……哦,那当然是,我是说啊,他们何必纠结这个呢,沐沐既然能说出以后的事情,肯定是咱们的后代啊,那在她看来,咱们不就是古人嘛,这很正常。” 十皇子点点头:“有道理。” 然后又问:“可她应该是个精怪啊,怎么能算是咱们的后代?” 虽然十皇子也不知道自己的后代是什么样儿,但至少应该是个人。 “……” 怎么这么较真儿呢。 “那她就是现在的精怪的后代呗。” 其实谢昭很想告诉十皇子,人家也是个人,只不过是后世的人,可他没办法解释自己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只能随口扯一句。 没想到十皇子还真就信了,点点头觉得谢昭的猜测很有道理。 “这人都要生孩子,没道理不让精怪生啊,精怪活得长,说不定子孙更多呢。哎,你说人和精怪能不能……” 十皇子思维逐渐跑偏,而且还突然兴奋起来了,谢昭敬谢不敏地把人推走,表情嫌弃。 “你可得了吧,这话千万别让父皇听见,不然说不定要找道士来给你驱邪。” 十皇子:“我就是说说,父皇才不会呢,父皇又不信这个。” 兄弟俩插科打诨了一会儿,这一茬就过去了,谢昭成功蒙混过关。 屏风上继续在说。 【造反不行,下毒诬陷这些小明同样看不上,觉得太low了。】 谢昭笑了:“当个暴君要求还挺高。” 十皇子迷茫:“这个‘漏’什么意思?看上去不像中原的文字啊。” 但是跟鞑靼南诏的也不像。 那这到底是什么? 满殿的文盲互相看了看,眼睛里都透露着清澈的迷茫。 皇帝突然有些后悔说今天是家宴了,导致鸿胪寺卿被拒之门外。 不然现在就可以抓个壮丁来翻译一下。 但是鸿胪寺卿不在,沐沐也不会专门替他们解释,自顾自往下说。 这让皇帝下定决心,如果屏风的出现还有下次的话,他一定要把鸿胪寺卿也放进来。 幸好这个看不懂的文字只出现了一次,后面还是都能听得懂的。 【其实吧,夺嫡用什么手段,还是要取决于上面的皇帝是什么人,皇帝喜欢什么咱们就做什么。】 【如果是个喜欢阿谀奉承的,那就专门讨好皇帝就行了,如果是个喜欢吟诗作对写字画画的,那就满世界给他搜罗名家真迹,保证让他看到孝子的一颗真心!】 【咱们小明这一点就做得很好,把准了皇帝的脉,将几个竞争对手个个击破,等他们彻底出局后才举起刀剪除后患,可比一开始就撕破脸皮好多了。】 【不得不说,咱们小明心是真的狠,手也是真的稳,你说是吧,老大?老二?老四?老六?】 【你们都是领略过小明的刀法的,来说说感受!】 随着沐沐一个个地点名,大皇子二皇子四皇子和六皇子,相继黑了脸。 什么意思,他们都被那‘暴君’杀了? 第10章 第10章 【哦不对,我弄错了。】 四个皇子的面色这才好看了一点。 对嘛,他们四个总不至于都被一个人杀了吧。 【除了以上四位,还有老八十三和十四,据说也都是夺嫡里的炮灰,差点把你们三个落下 了,不好意思啊。】 很好,这下脸黑的又多了三个。 谢昭不敢置信地看向旁边的十三十四,不是吧,还这么小! 谢昭和十二皇子同龄,都是十五岁,但是后面三个就有意思了,年龄都是按照等差数列排的,十三皇子十四岁,十四皇子十三岁(?怎么这么绕?),十五皇子十二岁。 都只是上初中的年纪啊,居然就敢跟成年的哥哥们争皇位了? 十皇子:“你嘴张那么大干什么?” 谢昭仍然是一副被震惊到的模样说:“啧,真是有志不在年高啊!” 十皇子从谢昭桌上摸了个梨,咬了一口然后点头:“可不是嘛,这谁能看得出来。” 谢昭看看十皇子,又看看他手上的梨:“你能不能有点志气,看看人家!再看看你!十七了还偷梨!” “你把梨还我!” 十皇子当然不会还,用食指在嘴边比划了一下:“嘘,小点声,父皇看你了。” 谢昭吓了一跳,赶紧往皇帝的方向看了一眼,发现皇帝的视线果然在他们这边,赶紧收回手低下头,假装自己不存在。 过了两秒发现预想中的呵斥没出现,谢昭狐疑地抬头又看了眼皇帝,这次他看得仔细了点,发现皇帝的视线确实在这边不错,却不是在看谢昭,而是在看十三十四,眼神中有些痛惜。 这也正常,都是十几岁的小儿子,骤然听到他们未来会死在兄弟的屠刀下,皇帝一个当父亲的,怎么能不心绪起伏。 危机解除,谢昭顿时冲着十皇子怒目而视,十皇子啃着梨,笑得活像是偷了油的老鼠。 谢昭小声怒斥他:“你又耍我!你有没有点儿当哥哥的样子!” 十皇子两手一摊,撇嘴摇摇头,没有。 前面的屏风上,沐沐细数了一番在夺嫡中被杀的皇子名单,简直就是阎王点名一样,点到谁谁就脸色发黑,一点儿也笑不出来了。 随着点名的人越来越多,皇帝和功勋们也笑不出来了。 这死的人也太多了。 而且都是那个燕武帝一个人杀的。 这…… 殿内的气氛逐渐凝固,大家的心情都已经跌入谷底了,也就谢昭和十皇子还有心思打闹。 十二皇子都看了他俩好几眼了,觉得在此时还能笑得出来,他这两位兄长真乃神人也。 谢昭当然没压力了。 本来他听到沐沐说,燕武帝杀了很多兄弟时还担心了一下,自己不会这么倒霉是其中之一吧? 等听到最后也没听到‘十一’心里就稳了。 他就说嘛,自己这么低端的配置,不可能跟夺嫡扯上关系的。 既然这危机与自己无关,那有什么好紧张的。 【没点到的同学是不是有心理落差了?】 众人:“?”落差什么? 【不用说,我都懂。】 你又懂了。 话音刚落,视频中的沐沐换了身衣服,似乎是襜衣(围裙)一样的东西,妆容发式也变得老气了不少。 她正身体微侧,眼含期待地看着右边说: 【“老师,怎么没提问我们家子涵?”】 众人懵:“子涵又是谁?” 谢昭:……不是,子涵你要统治世界啊。 好在很快视频里的沐沐又换回了原来的装束,给出了解释。 【没被点到名字的各位皇子也不要着急啊,虽然这次试刀没你们的份儿,但是小明对兄弟们都是一视同仁的,怎么可能厚此薄彼呢,当然是把你们都圈!禁!啦!】 沐沐的语气轻快又活泼,仿佛其余的皇子不是被圈禁了而是中奖了。 可她语气再轻快,也挡不住所有皇子黑脸的事实。 还以为自己幸存了呢,感情这波是全军覆没啊。 谢昭傻眼了,看向十皇子:“这关咱们俩什么事啊?” 他都这么平平无奇了,也要被圈禁吗? 十皇子也震惊不理解。 “就是啊!关我什么事啊!”他看一眼手中没吃完的梨说,“我顶多就偷个梨,至于圈禁吗?!” 可能太过震惊了,他俩声音稍微大了点,惊扰了前面的八皇子。 八皇子缓缓转过身,凉凉地看了他们俩一眼:“只是一个圈禁,嚷什么。” 我这个被杀的还没说什么呢。 “就是啊。”旁边又传来十三皇子幽幽的声音,还没变声的小男孩声音很空灵,“真是羡慕十哥和十一哥啊……” 谢昭打了个哆嗦,搓搓胳膊道:“说话就说话,你别拉长音,怪吓人的。” 十三皇子哼了一声:“你胆子可真小。” 十皇子:“什么你啊我的,叫十一哥。” 十三皇子不屑:“切。” 十皇子:“嘿你小子……” 谢昭拦住他:“哎算了算了,年纪差不多,不愿意叫也正常。” 当然谢昭也清楚,十三皇子那是看不起自己,才不愿意叫哥。 谢昭揉了揉鼻子,心想他还真是宫里食物链的底层,谁都能鄙视一下啊。 十皇子自认为是哥哥,当然要帮谢昭出头,但谢昭觉得算了吧,这事儿本质上还是十三皇子有个炙手可热的舅舅,谢昭什么都没有,就算言语上赢过他又有什么用。 十皇子觉得谢昭太怂:“那你也不能这么惯着他啊,以后他眼里还能有你这个兄长吗?” 谢昭一脸无所谓,看上去很是通情达理。 “算了算了,反正要不了多久,咱们兄弟被杀的被杀,圈禁的圈禁,大家都已经够惨的了,没必要在这些小事上吵架。” 圈禁的是十皇子他俩,被杀的却是十三皇子,谁更惨一目了然。 这么一说,谢昭的通情达理就不完全是兄长对弟弟的包容了,看上去更像……对将死之人的临终关怀。 “哦,这个……”十皇子坐正了身子,一派正经的样子。 “这个确实,咱们兄弟之间的,确实不应该计较这些。” 十皇子艰难把话说完,努力控制表情才没笑出来。 亏他还担心十一呢,没想到谢昭的嘴比以前损多了,直击要害啊。 确实啊,十三未来都要惨死了,他们还是多关爱关爱兄弟吧。 十三皇子白了他俩一眼:“呵,你俩也没好到哪儿去。” 圈禁和被杀,五十步笑百步而已,不都一样惨吗,有本事你即位当皇帝啊! 之前沐沐从梁朝末年皇子相争讲起,一路铺垫,讲述未来皇帝的儿子们夺嫡有多惨烈,大家都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但是当沐沐说到,这次夺嫡十五个皇子死了七个!剩下的还被都圈禁了,他们才发现,之前做的准备远远不够。 这个燕武帝到底是哪个杀星投胎转世啊?居然一个兄弟都不放过! 有人震惊:“胡亥也不过就是如此了。” 旁边人赶紧怼他一下:“说什么呢!咱们这位又没全杀,比胡亥好多了。” “好吗?好在哪儿啊?”两人说的话被皇帝听见了,直接发出灵魂拷问。 被点名的楚王世子尴尬地站起来。 楚王是皇帝的大哥,楚王世子就是皇帝的亲侄子,跟其他宗室比起来,性格较为老实忠厚。 就是有点怕这位皇帝叔叔。 突然被点名,他显得很是手足无措。 “哦,是春决啊,说说,你觉得这个小兔崽子比胡亥好在哪儿啊?” 谢春决为难:“这……” 皇帝沉下脸:“说!” “是!”谢春决一激灵,顺嘴就说,“我觉得好就好在,他还留了几个活口!” 这声音掷地有声,余音绕梁,震惊整个升平楼。 皇帝:“?” 几个活口本人:“?” 旁边的魏王世子痛苦掩面,拽谢春决袖子道:“大哥,这话能这么说吗!” 还留个活口。 你当那位堂弟是悍匪吗? 情急之下,谢春决完全是嘴在前面飞,脑子在后面追,等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么,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 皇帝:“……也没错,坐下吧。” 谢春决战战兢兢地坐下了。 皇帝沉吟片刻道,环视一圈皇子们,叹息道:“哎呀,朕和皇后好不容易养大了这么老些个儿子,差点就白养了。” “朕得感谢他啊。”皇帝点着头说,“感谢他还给朕留了八个。” 说完顿了一下:“啊不对,是七个,差点把那小王八蛋也算里头。” 几句话的工夫,皇帝对那个燕武帝的称呼就从小子到小兔崽子,最后直接成了小王八蛋。 从这就可以清楚地感受到,皇帝的怒火正节节攀升,即便他的表情一直没什么变化,大家也能感受得到风雨欲来。 皇帝饶有兴致地继续看着屏风,还有闲心笑着跟左右吐槽。 “这个沐沐姑娘啊,说话怎么还藏着掖着的,光说剩下的人被圈禁,怎么不详细说说,圈禁的都有谁啊。” “这样一来,被杀的都知道了,圈禁的也知道了,朕不就能找出来那小王八蛋是谁了吗。” 至于找出来干什么?懂的都懂。 皇帝的刀也有几年没见血了。 可惜沐沐听不到皇帝的诉求,一直小明小明地叫着,就是不说他真名到底叫什么。 至于被圈禁的那几位是谁,她也没说,似乎是觉得比起被杀的几个一点刺激感都没有,也不重要,就只是一带而过。 皇帝对此非常遗憾。 不过下一刻,他就顾不上管什么圈禁不圈禁的了,因为沐沐又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一半的皇子被杀,另一半被圈禁,你们是不是以为这样夺嫡就结束了?】 【换成其他人可能就此收手了,但是咱们小明觉得,不行,才杀了这么点儿人,朕没有安全感啊。】 【大皇子二皇子他们确实是死了,可他们的儿子还活着啊!他们的外祖父和舅舅也还活着啊!】 【不止活着,他们还是开国公侯,老爹念旧情,没收走他们的兵权,这不就轮到儿子犯难了嘛。】 【要知道大皇子二皇子的长子可都已经十几岁了,你说万一这临远候和郑国公不死心,要拥立二人的儿子上位呢?这可不行。】 【所以啊,刀不能停,还得继续杀。】 第11章 第11章 “砰——!” 这个‘杀’字话音还未落,郑国公就已经一拍桌子,将酒杯摔了出去。 盛怒之下,他用的力气不可谓不大,那胎薄如纸的青花瓷酒杯甫一落地,就被摔得粉碎。 “他还想杀谁?”郑国公怒声问,显然被气得不轻。 临远候凉凉地说:“杀你呗,还有我,总不会是杀他自己的亲侄子吧。” 临远候是大皇子的外祖父,郑国公则是二皇子的外祖父。 往日两人没少以此为傲,没想到这会儿倒成了催命符。 郑国公怒气未消,道:“那可不见得,亲兄弟还不是说杀就杀。” 临远候:“那不……” “够了!” 上首传来皇帝的呵斥声,他眯起眼睛看了眼临远候和郑国公,说:“你俩在这儿给朕唱双簧呢。” 临远候从席间起身请罪。 “陛下,您这就为难我俩了,臣年轻的时候一直跟着陛下征战,也没学过唱戏啊。” 什么双簧不双簧的?听不懂。 皇帝冷笑:“少给朕装。” “再说,你比朕大了十岁有余,还什么年轻的时候,你跟着朕打天下的时候,就已经是半个老头了。” 皇帝今年五十,临远候比他大了十多岁,那就是六十多岁。 燕朝建国十七年,当初打天下十年,二十七年前,那不是才三十多岁? 谢昭:“我去,才三十多就是老头了?” 十皇子见怪不怪:“那可不是嘛,三十多岁都可以当爷爷了。” ?! 谢昭刚想说怎么可能! 仔细一想,这里的人十五岁就可以成亲,要是成亲早生孩子也早,三十五岁之前当上爷爷完全不是梦。 “不是,这……”谢昭突然觉得,自己跟他们所有人都有代沟。 十皇子:“不是什么?” 谢昭沉默片刻,问十皇子:“那大哥他们这个年纪还夺嫡,算是老骥伏枥吗?” 完全没料到谢昭想说的是这个,十皇子眼神错愕,随后就是控制不住的爆笑。 怕被皇帝注意到,还得低头捂着嘴笑,只有看到他的表情才知道,他忍得有多辛苦。 谢昭:“……笑点这么低?” 十皇子:“噗……你别跟我说话了,现在我看见你就想笑哈哈哈,你说你那脑子里装得都是什么啊。” 大皇子还不到三十,怎么进谢昭嘴里转了一圈,好像白头发都长出来了。 幸亏大皇子听不见,不然有谢昭好受的。 谁也不乐意被人平白说得老那么多。 哦,这话说早了,临远候就乐意。 等皇帝说完,顺着杆就往上爬。 “陛下说的是啊,臣都这个年纪了,每天就是在家里含饴弄孙,哪还有精力掺和进这些事里来,臣死得也太冤了。” 比起临远候,郑国公就有点放不开了,瓮声瓮气地跟了句:“臣也是。” 临远候稀奇地看了他一眼。 真难得啊。 因为大皇子和二皇子的竞争关系,郑国公和临远候每次见面都斗得跟乌眼鸡似的,居然还能有这老家伙跟自己站在同一个立场的一天。 既然皇帝说他俩老了,临远候就抓住这点卖惨,中心思想就一个:陛下臣死得冤呐……陛下臣……臣就这么死了啊…… 当着满殿人的面,就这么嚎啕出声,临远候没去学唱戏真是梨园的一大损失。 皇帝被吵得不厌其烦:“朕知道,朕知道,知道了!” “这事儿不是还没发生呢嘛,只要能把那个小王八蛋揪出来,朕自然会给你们出气。” 告其他皇子的状,皇帝不一定会理,但这个燕武帝就不一样了,好不容易养大的十四个儿子,都被他一网打尽了,皇帝比所有人都更想收拾他。 所以皇帝这话还是很有可信度的。 得到满意的答复,临远候瞬间眼泪一收,黑瘦粗糙的老手一抹脸,用哽咽的声音说:“多谢陛下。” “哎咦~”谢昭受不了了,双手搓胳膊,歪着脖子跟十皇子吐槽。 “咱爹口味挺重啊。” 十皇子推他:“去,说什么呢,君臣相得多让人羡慕啊,怎么到你嘴里就变味儿了呢?” 谢昭还是嫌弃的表情。 “那我怎么知道临远候胡子都一大把了,还能有这一面啊。” 哎不对吧,谢昭突然想到,那临远候是大皇子的外祖父,不就相当于是皇帝的……岳父? 天呐,临远候可真是内心强大。 不过这皇室可真够麻烦的,又是翁婿又是君臣,相处模式真别扭。 他以后应该不用这样,反正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宗室,还是能跟未来岳父一家和谐相处的。 哎想得有点远了,他才十五结什么婚。 这些都是谢昭的想法,事实上,在大家眼里临远候根本算不上皇帝的岳父,所以才能这么放飞自我。 真正的国丈承恩公在皇帝面前,谱可不小呢。 就是这老承恩公年纪大了,身体不太好,今天才没出现在升平楼,要不然让他看到这个视频大肆讨论夺嫡,准得气晕过去。 皇后无子,不能延续他们文家的富贵,这是老承恩公几十年的痛。 【俗话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这话用在夺嫡上也是一样的,要是能有个一母同胞的兄弟帮衬,那真是天然的优势。】 【在这点上,大皇子二皇子运气都不错,大皇子和四皇子同为敬妃所出,而二皇子与八皇子同为厉贵妃所出。】 【这杀了大皇子和二皇子,留下他们的两个兄弟,岂不是给自己留下隐患吗?所以得杀。】 四皇子和八皇子:原来我是这么死的啊。 【杀完了几个哥哥,小明回头一看,发现大哥二哥家的侄子也不小了啊,长得都快有自己高了,这哪能留着。】 “砰!” 这下拍桌子的变成大皇子和二皇子了,面上带着惊怒。 大皇子:“瑞泽!” 二皇子:“瑞洲!” 两人万万没想到,夺嫡竟然还会将两个孩子牵扯进来。 大皇子立刻向皇帝哭诉:“父皇,不管儿臣挡了谁的路,他杀我一个人还不够吗,瑞泽一个孩子他有什么错?父皇,您得给儿臣做主啊!” 二皇子也跪下了,哭得声泪俱下:“是啊父皇,瑞洲比瑞泽还小呢,他能干什么啊?这做叔叔的也太狠心了!” 二皇子这样,一半是演的,另一半也是真的疼自己儿子。 这次皇帝没有再呵斥他们,真心还是假意他还是能分得清的。 甚至皇帝也声音阴沉地说:“确实太过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皇帝第一次对这个还不知道身份的燕武帝起了杀心。 前面沐沐所说,夺嫡过程中死了几个皇子,皇帝都没有特别生气。 在他看来,夺嫡嘛哪有不死人的。 几个皇子岁数也不小了,他们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既然明知夺嫡凶险还是要参与,那就合该由他们自己承担后果。 可是瑞泽瑞洲这些孩子又做错了什么? 连孩子都不放过,这心未免也太狠了,如此心性,怎么能当皇帝。 “难道朕以后真的是老糊涂了?居然选出这么一个玩意儿当太子。” 皇帝的语气很平静,声音也很轻,似乎只是喃喃自语,但话中的内容分量却一点也不轻,一句‘老糊涂’吓得所有人立刻跪下请罪,面色惶恐。 大皇子和二皇子也不哭了,所有人安静如鸡,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种时候,也就越国公胆子大,还敢开口劝皇帝。 “陛下英明更胜往昔,何出此言啊。” 皇帝没叫起,只是问:“那为何朕会选出这么个东西?” 像是在问越国公,又像是在质问自己。 “这……” 这下连越国公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难道要说陛下您没错,是那个燕武帝太过狡猾骗了您? 好样的,那样既得罪了那位燕武帝,又说皇帝识人不清,一下子得罪两个,还不如不说。 “连长明你也不知?” 皇帝叹了口气:“或许,朕真的错了,要是早点儿立了太子,哪还有这么多事。” 按照常理来说,皇子们都这么大了,皇帝早该立太子了,礼部的折子上了一道又一道。 可皇帝左看右看,愣是对哪个儿子都不满意,觉得他们都不是能当皇帝的料,所以这事儿就一直搁置着。 以前看到大皇子他们上蹿下跳的,皇帝只觉得烦,觉得他们这么沉不住气,果然不立太子是对的。 可在皇帝得知,自己不立太子的后果居然是所有儿子都卷入了夺嫡争斗中,导致七死七废,连几个孙子都夭折了。 皇帝突然就怀疑起了自己,是不是真的错了。 如果不是他一意孤行,也许一切都不会发生。 一股难言的落寞袭上心头,皇帝向来威严屹立的身影仿佛都佝偻了许多。 所有人都垂着头,无人看见这一幕,只有皇帝自己静静地望着屏风,眼神却没有聚焦,反复质疑消化,思绪乱得很。 恰在此时,沐沐的声音再次响起。 【小明觉得,让这两个大侄子继续待在京城,跟临远候府和郑国公府的人接触,实在不是个明智之举。】 【哪怕后来临远候和郑国公也领盒饭了,小明还是觉得不保险,干脆坏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把谢瑞泽和谢瑞洲,包括大皇子二皇子的一大家子,都送回中京老家,让他们给老谢家守墓去了。】 【哎呦,说起来也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要知道几百年前没有暖气,冬天的京城滴水成冰,相比之下中京可就暖和多了,小明这哪是防备侄子啊,这是生怕两个大侄子冻着,给人找地方避寒去了。】 【小明:好侄子,快说谢谢叔叔。】 …… 守墓??不是杀了?! 皇帝:拔剑四顾心茫然.jpg。 第12章 第12章 不是,你前面大书特书这个燕武帝有多凶残,又杀这个又杀那个的。 提到两个皇孙的时候,他们下意识就以为这又是两个刀下亡魂,结果突然来个急转弯! 我情绪都酝酿好了,你告诉我他俩只是去守墓? 那我浪费的感情算什么? 二皇子茫然地擦掉脸上的眼泪,呆呆地唤了一声:“爹,这……” 可见这情绪起伏是真的大,连父皇都忘了叫,居然又喊起了小时候的称呼。 “别吵!” 皇帝比二皇子还难受。 刚才因为没办法把那个燕武帝找出来,不能救自己的两个大孙子,皇帝心里正窝着火呢,愤怒的情绪眼看着就要达到顶峰! 结果这个时候视频里突然冒出来一句‘守墓’,这情绪一下子就断了,搞得他现在就好像嗓子里塞了团棉花一样,不上不下的,堵得慌。 皇帝在思考,他到底能不能把这个沐沐抓出来打一顿。 好久没被人这么戏耍过了。 手有点痒。 “白彦啊……” 宋国公拱手道:“臣在。” 皇帝单手搓搓胡子:“你说这精怪,到底是藏在哪儿呢?你能不能把她给朕抓过来。” 在一众人均五六十的勋贵中,宋国公白彦年轻得过分,是皇帝如今最得用的将军。 毕竟其他人就算想披甲挂帅,体力也跟不上了,唯一的‘年轻人’白彦自然就脱颖而出,所以皇帝有事要办,第一时间就想到要交给他去办。 宋国公自然也是不含糊,当即就道:“陛下有命,臣自当竭力。” “嗯。”皇帝对宋国公的态度表示满意。 “竭力个鬼啊。”谢昭跟大家一起跪着,低头吐槽。 他就是随口吐槽一句,估计连旁边的十皇子和十二皇子都听不清,结果皇帝却突然转过头来,锐利的目光射到谢昭背上。 “又在那儿嘀咕什么呢?” 皇帝这话问得没头没尾,其他人都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谢昭心虚地立马压低身体,本来是跪立着,现在都快趴到地上去了,眼珠也狐疑地左右转了转,心想不会这么倒霉吧,应该不是我吧。 “谢昭!” “啊,在!” 皇帝的呼唤声犹如阎王点名,谢昭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心跳都漏跳了一拍,不由自主地答应了一声,看上去呆呆傻傻的。 皇帝看到他这个样子就来气。 同样是他的儿子,怎么那个燕武帝就满身心眼子心狠手辣的,这个十一却好像没长大一样,什么时候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你说你……” 皇帝指着谢昭,满脸的恨铁不成钢,似乎想教育他一番,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说着说着就停了。 “儿臣……?” 谢昭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疑惑地看着皇帝,似乎在问‘我怎么了?’ 皇帝话都到嘴边了,突然想到心眼子过多就会杀哥哥杀功臣流放侄子,那缺心眼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家和万事兴嘛。 思绪这么转了一圈,皇帝想要说教的心思瞬间就淡了,说:“算了,傻点也好。” “啊?父皇是说我吗?”谢昭迷茫,眼神中透露出清澈的愚蠢。 怎么又说我傻,你这老头对我有偏见吧! “对。”皇帝问,“你刚才在下面嘀咕什么呢?” 不是吧!他刚才根本都没出声,用的是气音,就这也能被发现? 谢昭把心思都写在脸上了,实在是太好猜,皇帝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冷哼一声道:“你们在下面干什么,朕在这儿看得一清二楚,以为朕发现不了你是吗?” 谢昭:……好熟悉的话术。 眼前瞬间闪过无数个班主任的身影。 所有人都跪着,就皇帝一个人站着,那真是居高临下,任何小动作都逃不过他的一双法眼。 谢昭的确没出声,但是从上面一看,就他表情动作不对劲,可不就被皇帝抓了个正着。 皇帝问谢昭刚才说了什么,谢昭想了一下,这么明显的问题,就算他不说别人也会发现,用不着藏着掖着的。 “父皇,儿臣刚才是说,您让宋国公去抓这个…精怪,也太为难宋国公了。” 皇帝和宋国公都看着他,像是在看他到底能说出什么花来。 谢昭指了指屏风:“这可不是儿臣质疑宋国公的能力,是那精怪自己说的什么几百年后,她应该跟咱们不在同一个时间线上,就算把大燕翻个底朝天也不可能找到她的。” “几百年后……?”皇帝的眼神逐渐变得认真。 刚才光顾着去听两个大孙子是死是活,都没注意到别的,多亏有谢昭划重点,要不然皇帝差点错过这个重要信息。 起初皇帝并不愿意相信。 毕竟孔子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时间是一条长河,只会昼夜不息地奔流入海,如何能倒流呢? 可想想这一日听到的,所谓的燕武帝犯下的罪孽,不都是未来会发生的事嘛。 若非时间倒流,沐沐又如何能将未来之事告诉他们。 皇帝摇了摇头:“朕知道这个沐姑娘,定然会一些时间倒转之法,只是没想到她竟然是来自几百年后。” 二皇子见缝插针道:“几百年后的精怪都忍不了那暴君的暴虐,要来找您告状呢,父皇,您可不能饶了他!” 皇帝:“朕说要饶他了吗?” 语气轻飘飘的,可这是反问句!要命。 二皇子立马弯下身子,头扣到手背上,老实得不行,答道:“没有。” 皇帝:“那你嚷嚷个什么劲儿。” 二皇子把头埋得更严实了。 不敢抬头,也不敢回话。 皇帝表情有些不耐说:“这不是还没找到他呢嘛,你说你,从小就是个急性子,能不能学学朕稳重点?等把人找到了,朕还能饶了他?” 最后一句语气加重,显然这不是对二皇子说的,而是对掩藏在众皇子中的那个燕武帝说的。 说完皇帝叹了口气:“这杀害兄弟软禁侄子的过程都说完了,夺嫡也该结束了吧,怎么还不说那王八蛋叫什么。” “长明,你说,该不会一直到宫宴结束,朕都听不到吧?” 越国公笑道:“陛下还请放宽心,那位沐姑娘花了这么大力气,总不会只是为了让您和臣等猜谜的,想必过一会儿就能知道了。” “嗯。”皇帝点头,觉得越国公说得有道理,然后好像突然反应过来。 “你怎么还跪着?” 越国公:微笑。 皇帝质问旁边同样跪着的冯德:“朕没叫起吗?” “朕忘了。” “你怎么不提醒朕。” 冯德立刻叩头请罪:“是奴婢的错,都怪奴婢刚才偷懒了,奴婢该死。” “嗯,你确实有错,就你罚一个月俸禄吧。”皇帝随意地说,好像这真的只是冯德的错。 被罚了,冯德却还要感恩戴德地谢恩:“是,陛下仁慈。” 然后皇帝才说:“都起吧,别跪着了。” 一会儿有你们跪的时候。 谢昭自动补上了下半句,混在谢恩的人群中,滥竽充数地张了张嘴,然后终于又坐回了椅子上。 坐下后,他先是前后左右都看了看,尤其是皇帝那个方向,重点关注,确保这次没有人看着他之后,才伸出手揉了揉多灾多难的膝盖。 本来就磕了一下,刚才又跪得着急,二次伤害下,不揉一揉是没办法缓解了。 偏偏这时候十皇子非要凑上来问这问那。 “哎十一,你说这沐姑娘能来几百年前,那我们能不能过去啊?” “嘶……” “还有她说的暖气是什么?好像有了这个东西,京城的冬天就不冷了?” “嘶……” “哎你说,跟圈禁相比,回中京守陵是不是舒服多了?要不咱俩干脆去求父皇,让他派咱俩回去守陵吧!” 主动要求去守陵,怎么也比被圈禁强啊,他可不想一辈子生活在暗无天日的小院子里。 “嘶……” 十皇子忍无可忍:“你以为你自己是条蛇吗?把蛇信收回去!” “什么蛇啊?我膝盖疼!”谢昭揉了一会儿感觉好多了,这才放下手坐正。 十皇子嫌弃道:“怎么比以前还矫情?我没出宫那会儿,你天天跟着我们在校场摔打,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也没听你喊疼啊。” 谢昭倒水的动作一顿,随后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说:“我那是能忍,不代表我不疼好吧。” 十皇子:“那你现在怎么不忍了?” “还有,你今天可比端午的时候活泛多了,那时候我让你跟我去划龙舟你都不去,多有意思啊!你非要窝在庆宁殿里。” “我就搞不懂了,那庆宁殿我又不是没住过,是能结粽子啊,还是能飘龙舟啊?端午那么热的天儿,非要在寝殿里窝着,也不怕闷出毛病来。” 当然,十皇子没说的是,当时的谢昭不仅是拒绝了他的邀请,对他的态度也很冷淡,也就是十皇子不记仇,今天中秋再见时,才能跟他这么亲近。 要换成其他任何一个人,都不一定有十皇子的好耐心,早就远着谢昭了。 谢昭的记忆随着十皇子的话回到了端午那天,看到了更多的细节,于是手一抬,将本来对准自己杯子的壶口悬到了十皇子的杯子上方。 “嗐,这不是之前脑子犯轴嘛,十哥别跟我一般见识,来我给你倒一杯。” 对于弟弟的小心恭维,十皇子很受用,他单手端着酒杯打算接谢昭倒的酒。 但是谢昭的手一动,一股酸涩生津的味道就飘了出来,其中还夹杂着微不可见的甜味以及一丝草药香,十皇子鼻子嗅了嗅。 “这是酸梅汤?” 谢昭:“对啊。” 他摇了摇手里的壶,一摊手:“难道你以为我桌子上会有酒吗?” 十皇子:“……”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谢昭又摇了摇壶,热情相邀:“还喝不喝?” “算了。” 十皇子撤回了一只酒杯。 第13章 第13章 十皇子不爱喝,谢昭只好倒给自己喝。 借着举杯的动作,垂眸掩盖下眼中复杂的思绪。 真的跟原主差很多吗? 那他身边的人……会不会看出来呢? 谢昭看了眼福满,福满回他一个疑惑的眼神,询问主子有什么需求。,看起来比谢昭面对皇帝时还要清澈。 哦,他忘了,福满也是刚派过来的,连原主什么口味都不知道。 谢昭安心了,悄悄摆手告诉福满自己没什么事让他站直。 其实谢昭也是想多了,十皇子只是随口一说,说完自己就给谢昭找好了理由。 到底也是可以成亲开府的年纪了,性子有点变化不是很正常嘛,不然就以前那个木讷的样子,如何能撑起门户。 而且如今十皇子住在宫外,谢昭在宫里,两人一年到头见到的次数都是有限的,比如上次见面就已经是端午了。 这中间可是隔了三个月呢。 人不就是这样嘛,在一起的时候感觉不到变化,隔十天半个月再见就发现对方好像胖了/瘦了/变憔悴了,那么谢昭性子变活泛一点也正常。 看到十皇子还和刚才一样,跟他嘻嘻哈哈地聊天喝酒,谢昭放下了心。 连十皇子这样从小和原主一起长大的人都察觉不到异常,最熟悉他的小太监还死了,其他人完全不用担心。 他们能记得有谢昭这么个人就不错了,指望他们清楚谢昭是个什么性子的人,平时有什么爱好?那可真是强人所难。 谢昭不由得感叹,当个小透明真是好啊,就让他继续当一个快乐的小透明吧! 有人欢喜有人愁。 谢昭轻松了,被沐沐点名的人却是笑不出来了。 她正像清点功勋章一样,细数每一个被燕武帝杀掉的兄弟。 【作为亲兄弟,大皇子和四皇子感情很好,大皇子在的时候,他就一心给大皇子打辅助,帮大皇子笼络朝臣,一点也没有想跟大哥争的意思,可真是大皇子的好弟弟。】 所有人看向四皇子,四皇子无所谓地瞪回去。 看什么看,没见过兄控吗? 直到不小心对上皇帝的视线,四皇子才怂了,咳嗽一声默默把脸转到了另一边。 帮助大哥笼络朝臣什么的,大家心知肚明就好了,何必说出来呢,这弄得他和父皇之间多尴尬啊。 也就是今天,比皇子笼络朝臣还严重的事太多了,皇帝根本顾不上他,要是放平时可不会这么轻轻放下。 【四皇子对他哥的感情,那是实打实的,大皇子活着的时候他只想辅佐他哥,等大皇子没了,又把目光瞄准了大侄子,准备扶持大皇子的长子即位,我说哥儿们你也太执着了。】 沐沐似乎对四皇子很无语。 【真没见过哪个皇子像四皇子这么死心眼儿的,大皇子都没了,你就是临远候唯一的好外孙,居然完全没有自己当太子的想法?你可真是历代皇子中的奇葩。】 四皇子对此嗤之以鼻。 你懂什么,那可是我亲哥。 【怪不得小明对大侄子不放心呢,非得把人送回中京老家才行,有这么一个死忠的四叔在,很难怀疑大侄子以后没有其他想法啊。】 【啧,真是成也四叔败也四叔。】 四皇子恼羞成怒,对着屏风大喝:“胡说!我不可能会害瑞泽!” 二皇子:“哎呀四弟,你多少稳重点,也没说是你害的瑞泽啊,你可是尽到了一个好叔叔的责任,还准备扶持瑞泽当太孙呢,他得好好谢谢你啊。” 皇子们都还活着呢,而且活得很健康,皇帝怎么可能越过儿子们去立孙子呢?想也知道这有多难,四皇子此举不过是痴心妄想。 “你……” “哎,四弟。”大皇子阻止了四皇子,看着二皇子,温和地笑着说,“你二哥说得也有道理,瑞泽有你这样疼他的亲叔叔,是他的福气。” “等回了府上,我一定得教育瑞泽,这世上啊能做到像你四叔那样的可不多了。” 说完,大皇子仿佛不经意一般,向后面瞥了一眼。 二皇子的亲弟弟八皇子就在那个方向。 四皇子秒懂,也不生气了,笑呵呵地说:“那可不,瑞泽可是我亲侄子,我不疼他疼谁啊。” 二皇子脸黑了,亲弟弟他也有,可他那个弟弟……不提也罢! “咳嗯!” 三人的谈话中插进来一声威严的咳嗽声,让三人瞬间收起表情,转身低头坐正,乖得跟鹌鹑一样。 皇帝凉凉地问:“聊得挺好啊。” 三人摇头,不不不,不好。 “嗯,老四这个叔叔当得确实好,生怕大侄子受委屈,连朕的皇位都要送给瑞泽了,这点朕比不上你啊。”皇帝点了点头,好像在赞许四皇子一样。 皇帝的两个大侄子,楚王世子和魏王世子在下面疯狂擦汗。 陛下您训儿子就训儿子,放过你侄子吧。 两位世子只是擦汗,四皇子却是吓得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 “儿臣不敢。” 大皇子也跟着一起跪下:“父皇,四弟只是为了帮儿臣,是儿臣心存肖想,要治罪就治儿臣的罪吧。” 四皇子脸色更白了:“不!父皇,这都是儿臣的错,您别怪大哥!” “四弟!”大皇子不赞同地看着他。 “大哥!”四皇子也不愿意大皇子一力承担罪责,语气急切。 听着跟要结拜似的。 皇帝对大皇子说:“着什么急啊?你以为这里没你的事儿吗?” 大皇子立刻弯下腰去,叩头请罪。 兄弟两人战战兢兢地等待着皇帝的处置。 皇帝却说:“行了,坐回去吧,朕这次就不跟你们俩计较了。” 两人都很意外,不敢置信地对视一眼,又抬头去看皇帝,眼神里充满了疑惑。 怎么回事? 父皇居然不生气。 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皇帝那哪里是不生气,他是生不过来气了。 直觉告诉他,后面生气的机会还多着呢,不急于这一时。 【四皇子跟大皇子的兄弟感情确实好,这点小明也清楚,他弄死了大皇子又流放了大皇子的儿子,跟四皇子之间已经是个死结了,没有和解的可能。】 【明知如此,小明当然不会给自己留隐患,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四皇子也解决了。】 【完事小明内心还挺满足,内心be like:四哥,别说兄弟不想着你,你看,知道你跟大哥感情好,这不马上就让你俩团聚了。】 【哎,像我这么体贴的弟弟可不多了。】 “我呸!这也能叫体贴?他还要不要脸!” 四皇子破防了,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人! 大皇子心中微怮,看向四皇子的眼神满含痛惜。 “四弟,苦了你了,没想到我死后连你也没逃掉。” 四皇子也要哭不哭的样子:“大哥,咱们兄弟命苦啊,碰上这么个杀星,哪有活命的机会啊。” 看到两个儿子这么可怜,皇帝岂能没有触动,他叹了口气说:“是朕对不住你们啊。” 毕竟说到底,那个燕武帝的皇位是从他手里接过去的,说不定还是皇帝主张立的太子,那大皇子和四皇子被杀,多少也有些皇帝的责任。 四皇子抹眼泪:“不,这不是父皇的错,只是……” 大皇子面色挫败地说:“儿臣都是快到而立之年的人了,却连弟弟都斗不过,被杀也是怪儿臣技不如人,如何能怪到父皇头上。” 反正大家都知道他想当太子了,大皇子也不再藏着掖着,直接挑明了说。 反正他最后也没成功,父皇的矛头也不会对准他。 他们兄弟俩一半真一半假的,开始对着皇帝卖惨。 皇帝当然也知道他们有演的成分,可这毕竟是亲儿子,谁的儿子谁心疼,他完全不介意包容儿子们的这点小心思。 哪怕大皇子和四皇子都劝他,皇帝脸上还是有一丝懊悔,摇摇头道:“不,还是要怪朕啊,没有看清他的狼子野心。” 说完,皇帝走下御阶,来到大皇子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两人说:“老大老四,委屈你们俩了。” 沐沐没有细说大皇子和四皇子是怎么死的,但是想也知道,依那个燕武帝的心性,会怎么对待跟自己一同夺嫡的手下败将。 四皇子带着哭腔,动容道:“有父皇这句话,儿臣就不委屈。” 大皇子:“儿臣也是。” 皇帝略感欣慰,没说什么,又拍了拍大皇子的肩膀,坐回去了。 【解决掉四皇子之后,小明心想大家都是兄弟,不能厚此薄彼,大哥和四哥都团聚了,保不齐二哥在下面看着会羡慕,所以马不停蹄地把八皇子也送下去了。】 【忙完之后,小明拍拍手感叹:哎,我真是太容易心软了,就是看不了兄弟受苦。】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骂声一片。 “呸!” “无耻之尤!” “他还心软?就他还心软?!他要脸吗他!” “八皇子也太惨了……” 二皇子瞪着眼睛骂:“谁羡慕?你说谁羡慕?本王会羡慕他俩??” 他指着大皇子和四皇子说。 大皇子无语:“二弟,你……” 四皇子快人快语:“二哥你是不是脑子不好?这是重点吗?” 八皇子脸色漆黑,摊上这么一个亲哥哥,他死得可真冤。 第14章 第14章 【该到谁了?哦,老六,这个没什么好说的,跟十四一样,都属于自己找死。】 六皇子云淡风轻的笑容一滞:“?” 十四皇子也懵了:“我做什么了?” 【死得最冤的就是十三了,这个是大家公认的,小明都没想杀他,但他还是死了,这也没办法。】 十三皇子:“嗯?我是冤死的?” 他有点生气:“知道我冤,不知道仔细查查真相吗,就这么把我杀了??昏君!” 十四皇子阴沉着脸不满:“凭什么你死了就是冤枉?冤枉的是我才对。” 十三皇子斜他一眼,心想得了吧,你那可真是一点儿都不冤。 别人不不知道你什么德行,我还能不清楚? 可惜的是,对于后面几个皇子的死因,沐沐都是一带而过,没有细说,不然十三皇子真想让所有人尤其是皇帝,看看十四那个丑陋的嘴脸。 【说实在的,燕朝初年的这场夺嫡,就前半场耗时比较长,等到小明上场之后,没到五年就结束了战斗。】 【嘶——五年嘎了七个,这效率实在是有点高啊。不过我猜,大皇子他们栽的主要原因就是没防备。】 【毕竟,谁能想到兄弟里那个最不起眼,看上去也毫无斗志的,居然是最狠的一个呢,小明这招扮猪吃老虎真是把所有人都骗了。】 “扮猪吃老虎?倒是极为贴切。”越国公摇摇头笑着说。 最不起眼,还毫无斗志,最后却即位成了皇帝,可不就是如此嘛。 不过这也透露了一个重要的讯息。 这个燕武帝当皇帝时乖张暴虐,当皇子时的性格却是截然相反,难怪他们之前看谁都不像。 看上去毫不起眼,似乎还没什么斗志?这两个特点基本上就可以筛掉很多人了。 首先把七个被杀的排除掉,剩下的就只有三皇子、五皇子、七皇子、九皇子、十皇子、十一十二十五。 大家怀疑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 从谢昭身上略过。 谢昭:“……” 我这被歧视的一生。 大家刚把目光放在这几个皇子身上时就迟疑了一下。 这几位……要是沐沐姑娘不说,谁能想到他们会是最终的赢家啊。 “都是夺嫡的冷灶啊。” “你懂什么?这才是那位的高明之处。” “什么?”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啊。” “哼,我看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阴险小人。” “嘘——!离这么近,你不要命啦!” 这种话也能当面说吗?你脖子是铁做的啊! 悉悉索索悉悉索索,讨论声不绝于耳,偶尔有一两句愤慨之语飘进皇子们的耳朵,也没人生气。 关键是不知道,谁才应该生气。 若论对皇子们的了解,皇帝也好勋贵也罢,其实都没有他们兄弟之间互相了解得透彻。 若论没有斗志,那么老六…… 顶着兄弟们怀疑的眼神,六皇子面无表情:“我已经‘死了’。” 他总不可能自己杀自己。 四皇子:“哦对对对,忘了。” 六皇子不可能,那么老七你…… “我有这么强?”七皇子看上去有点兴奋,似乎还挺期待自己就是那个燕武帝。 这反应简直违反当代价值观,众兄弟鄙视之。 六皇子帮着说了句公道话:“不可能是七弟,他志不在此,平日也就做点小生意。” 七皇子笑容微僵,你那才是小生意。 而且谁说我志不在此的。 三皇子哼了一声:“我看也不像,整日一副商人行径,能成什么大事。” 三皇子一向重视礼法,认为什么身份就该做什么事。 对于七皇子这种,身为皇子之尊,却与平民百姓一起混迹市井的行为十分看不上,更不相信七皇子有瞒天过海笑到最后的本事。 因为三皇子的一句话,气氛瞬间冷凝,纵使是老好人六皇子,也不知道能说什么缓解一下。 倒是七皇子又重新扬起笑容,笑得像是经年的商人一样可靠。 “三哥说得是,弟弟我一向粗鄙,哪儿能有这么细腻的心思,要我说这人应该是三哥才对。” 三皇子语气微沉:“老七,你这是挟私报复啊。” “哎,三哥怎么能这么想我呢,我这也不是乱猜的。” “你看啊,这立太子吧,论嫡论长,要是大哥二哥都不在,论长不就是三哥你了嘛。” 七皇子说得煞有介事,好像真的是这样,但大家都清楚,他就是单纯在报复三皇子嘴贱而已,没人当真。 “七弟,你话都没听全,人家说了,要看上去毫不起眼,还没有斗志不想当太子的,你看三哥符合哪条?哪个都不符合啊。” 四皇子说完,隐晦地瞥了一眼越国公,发现越国公毫无反应,就好像三皇子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一样。 七皇子笑了,和四皇子交换了一个只可意会的眼神后就不说话了。 反正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三皇子扑通一声跪下,向皇帝辩解自己的清白。 “父皇,儿臣绝无此意啊。” “你有没有这个意思,朕还不清楚?” 皇帝扔掉手里的两瓣花生壳,随意地说。 三皇子脸更白了:“父皇,儿臣……” 皇帝懒得听,不耐烦地摆摆手:“退下。” “是。” 三皇子落寞地坐回去。 之前大哥和四弟请罪,父皇还知道安慰两句呢,怎么到了他这儿,就只有一句冷冰冰的‘退下’。 三皇子不平衡了,三皇子陷入了内耗。 直到听见皇帝训斥四皇子:“你少欺负你三哥。”后脸色才回春。 但四皇子就委屈上了:“父皇,您看您说的,我比三哥还小呢,能轮得到我欺负他吗?您这也太偏心了。” 谢昭摇头,这孩子多了也不好。 皇帝:“朕偏心吗?” 这四皇子哪儿敢承认啊,不然岂不是在指责皇帝。 四皇子只能低头说:“不偏心。” 皇帝点头,嗯,这才对嘛,不然儿子都能指责老子了,这像什么话。 “再说,你三哥有点志气不好吗?” “不然都像你似的,二十多岁快三十了,整天就知道跟在你大哥屁股后面跑,一点儿正经事也不干。” 四皇子忿忿不平,跟着大哥怎么就不是正经事了,老头子你歧视兄控啊。 三皇子的嫌疑很快洗清了,倒是七皇子这里被打了个问号。 皇帝:“老七啊。” 七皇子立刻站起来,恭敬地低头回道:“儿臣在。” “你……”皇帝眼神复杂。 “朕好像从来没怎么了解过你。” “您不了解儿臣是正常的。” 皇帝:“嗯?” 七皇子笑道:“父皇日理万机,前朝的事儿都够忙的了,总不能还强求您去照顾孩子吧。” 皇帝有些意外:“你不怨朕?” 皇帝就算一把年纪了,也还记得小时候,他三弟因为祖母多给了他一块糖,气得坐到地上大哭。 怎么会有人不在乎长辈的关心呢。 七皇子却摇摇头道:“人的一天就十二个时辰,要是您分给儿臣和兄弟们的时间多了,分给天下万民的时间就少了,儿臣无论如何也不能以一己之私损万民之利啊。” 说这句话时,七皇子表情格外严肃认真,让人不由自主就相信了他的话。 坐在勋贵们中间的靖安伯闻言欣慰地捋了捋胡子。 不愧是他的好外孙。 而皇帝沉默片刻后,也点点头道:“嗯,老七你能想着百姓,这点很好。” 七皇子高兴地一行礼道:“谢父皇夸奖。” 皇帝又点了点头:“你也坐下吧。” 看上去老七也不像。 七皇子坐下了,脸上的喜意却挡都挡不住。 当然,他也根本没想挡,笑得光明正大。 八皇子只觉得眼前一副大白牙上下左右地晃,很碍眼。 他低声说:“七哥,能不能把牙收一收。” 七皇子笑得更加灿烂:“不能。” “从来没得到过父皇的夸奖,偶然来一次,笑得合不拢嘴倒也正常。”五皇子头都没回,只留给七皇子一个后背,这做派和他的语气一样嘲讽。 七皇子表情一顿,凑近五皇子,笑着但是略带点咬牙切齿地说:“比不上五哥你,天生好命,还心比天高,父皇都不用问就能知道,你肯定不是那个最后顺利即位的燕武帝了,你看父皇多信任你。” 五皇子后背一僵,只觉得耳后这道呼吸分外聒噪。 七皇子生母惠嫔出自靖安伯府,按理来说身份也不低,可让人说嘴的是,这位靖安伯原本只是晋地的一个大商人。 天下大乱时,眼光好,见机快,直接报上了谢伯庭的大腿,那十年里是又给钱又给粮,时不时还能运来一些草原的马匹,尤其是那些草原马,可是帮了谢伯庭大忙。 所以建国后才能以一介商人的身份获封靖安伯,而且没有人有异议。 毕竟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谁敢有意见? 可是当初打天下的那批人已经老了,年轻一辈又没有受过靖安伯的恩惠,这心里对商人的轻视就压不住了。 尤其五皇子因为背后世家,鼻孔跟眼睛一样高,没少借此奚落七皇子。 以前七皇子忍了,但现在他可不想忍了。 斗不过那个燕武帝,以后大家都是被圈禁的命,谁比谁高贵? 看我怼不死你。 第15章 第15章 放飞自我之后,七皇子火力全开,五皇子就狠狠地破防了。 燕武帝到底是谁,大家最先怀疑的是老六,问完老六就是三哥,然后又是老七,所有人都默契地略过了他。 这是皇帝对他的信任吗? 当然不是。 是因为他背后站着世家,没有人比他更受瞩目了。 出身够高,眼光也高,总是迷之自信,觉得只有自己才配得上那个位置,太子非他莫属。 他跟三皇子一样,与沐沐所说的两个特性完全相反。 那也就是说,最后即位的不是他…… 比起七皇子怼他,这个事实更让五皇子无法接受,对那个始终没露面的燕武帝也产生了敌意。 凭什么他能当上皇帝? 藏头露尾,一介鼠辈,他也配! 被这样的人比下去,五皇子不服气,心想上一次结果怎么样自己管不了,但这一次,精怪提前暴露了那个燕武帝的野心,他再也没办法藏下去了。 那大家不妨比一比,看看这此谁能赢! 怀着一腔斗志,五皇子坐直了身体继续听,他心里憋着气,发誓今天非要把这个藏头露尾的家伙找出来不可。 那眼睛一错不错的,生怕错过一个细节,比在尚书房听课的时候还认真。 七皇子也不可能,八皇子又被杀了,那也许是九皇子…… “等等,九皇子呢?” 勋贵们的目光在八皇子和十皇子之间巡梭,来回两遍也没找到本应该坐在那儿的九皇子。 所以,他那么大的一个人呢?跑哪儿去了? “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啊!难道你知道?” “哦我也不知道。” “那你说个***啊!” 被耍的人情绪非常激动,对面赶紧出声打断他。 “可你不觉得奇怪吗?宴会开始都这么长时间了,根本没有人发现九皇子不在,这存在感也太低了点吧??” 众人恍然大悟:“对啊!这九皇子,之前完全没人注意他啊。” 这不就是沐沐说的毫不起眼吗! 对上了对上了。 “那九皇子去哪儿了,怎么连中秋的家宴都不来参加?” “也没听说陛下罚他闭门思过啊。” “去,没有的事,九皇子是去仙室山了。” 仙室山是道家名山,气候适宜,算是达官贵人修道的好去处。 “哦,去修道了啊……等等,修道?” 堂堂一个皇子,中秋这种团圆的日子,你不来皇父面前献殷勤,跑到仙室山去修道?也太无欲无求了点吧。 毫无斗志,这可真的是毫无斗志! 这不就全对上了嘛! “没想到啊,居然是九皇子……” 终于揭开了谜题,勋贵和宗室们眼神纷飞,小声交流着。 大概是实在不了解九皇子,也不知道该讨论些什么,八卦起来都不带劲儿,大家情绪还算稳定。 皇帝和皇子们就坐不住了。 皇帝第一个怀疑人生:“老九?怎么可能是老九呢?” 九皇子出生得晚了,皇帝整日地忙,没怎么关注过这个孩子,但印象里也是个喜读诗书,面和平和的孩子。 他能是燕武帝? “对啊,九弟……这怎么可能?”大皇子精神恍惚。 二皇子倒是瞬间就信了:“有什么不可能的?沐姑娘不是说了吗,那个燕武帝最擅长伪装,你越觉得不可能的,就越有可能是真相。” 要不是表现出来的与真实性格差距太大,怎么会把他们这么多人都骗过去。 “可九弟一心修道,他连内侍宫人都不曾打骂过,怎么可能会动手杀自己兄弟?”七皇子反驳道。 他和九皇子年纪差得不多,而且都是被哥哥们嫌弃的对象,小时候都是结伴去尚书房的,他不愿意相信,自己将来居然是被九弟圈禁了。 不可能,九弟不会这么对他的。 只怀疑了一瞬,七皇子就坚决否定了这个可能。 无论如何,他选择相信九弟。 见到是七皇子反驳他,二皇子甚至懒得回应,倒是八皇子比他哥哥圆滑多了,也没咬死一定是九皇子,而是说:“七哥,人是会变的,你敢保证以后的九弟,还是现在的九弟吗?” 七皇子顿住了。 人是会变的,尤其生长在皇宫里的人,这宫中的水土、人心,足够让人成长得面目全非。 再是天真的人,也挡不住权欲的渲染。 谁敢保证,跪在三清像下的九皇子,就真的没有起过当太子的心思呢。 毕竟装模作样这种事,你我兄弟都会,不是吗。 七皇子嘴角嗫嚅几下,终究是没再开口反驳。 他对九皇子的印象,还停留在小时候那个会腼腆害羞的小男孩身上。 自从大家都开府出宫,他忙着做生意,九皇子则是辗转于各个道观,他们兄弟也好久没见了,他确实没办法保证,九弟还是那个九弟。 “原来是九哥啊。”谢昭随口感慨了一句。 他们排行挨着,但是实在不熟,他们俩唯一的共同点是,两人的生母都是从民间采选来的。 只是九皇子的生母安嫔命更好一些,顺利生产,还升到了嫔位,而谢昭的生母林美人却…… 在宫里,有母亲的孩子总是要好过一点的,哪怕这个母亲也是出身于民间,对比之下,原主觉得自己就是十足的小可怜了。 大概是因为这个,原主一直不太喜欢九皇子和安嫔,甚至心里还有点怨恨,只是他惯常沉默寡言,没有人发现罢了。 谢昭觉得这心态真是要命,你不能因为自己倒霉,就去怪罪其他幸存者啊。 九皇子简直无妄之灾。 嘶——这么一想的话,原主最后被圈禁,该不会是因为表情管理太差,背后偷偷怨恨人家的时候被看出来了吧? 没想到却踢到铁板上了,直接喜提圈禁大礼包。 嗯,一定是这样。 谢昭点点头一脸肯定。 结果就被十皇子拍了一巴掌。 “你乱点什么头,跟你有什么关系!” “嗯?怎么了?”谢昭完全在状况外。 但不妨碍他捂着脑袋控诉。 “十哥你打我干什么。” 谢昭揉揉脑袋,又捏捏脖子,说:“我觉得你给我拍得脖子都短了一截。” “闭嘴吧你。” 十皇子把谢昭的手从他头上拉下来,让他坐得端正点,谢昭感到一阵莫名。 “怎么了?” 很严肃的样子啊。 十皇子示意他往前面看:“讨论正事呢,别出声。” 原来刚才正讨论到,要不要立刻派人去仙室山,将九皇子带回来,大家正在表态呢,谢昭也跟着点头,十皇子还以为谢昭是在赞同,实际上他只是在走神而已。 这个问题自然是毋庸置疑的,关键要派人的话,谁去比较合适呢? 二皇子冷哼道:“老九心思深沉,谁知道他在仙室山是真的修道还是练兵,甚至有可能人根本不在仙室山上,要想把他抓回来,必须得派一个经验老道的人去才行。” 大皇子问:“这么说,二弟心里是有人选了?” 二皇子往椅背上一靠,说:“我看郑国公就最合适。” 一听这人选,后面的理由都不用听了,四皇子无语地别过眼,没忍住怼了二皇子。 “二哥可真是举贤不避亲,你要这么说的话,那我觉得临远候更合适。” 二皇子不善的眼神盯着四皇子,四皇子毫不示弱。 不就是比外公吗?来啊,当谁没有似的。 皇帝没理小儿的眉眼官司,只是看了眼郑国公,又看了眼临远候。 两人眼中俱是跃跃欲试,都想揽下这个任务,不为别的,就是想心里痛快痛快。 好小子,就是你杀的我是吧?看我怎么收拾你! 大概是表现得太明显,皇帝看了他们俩一眼就移开了视线,显然是哪个都不打算选。 郑国公急了:“陛下,让老臣去吧。” 皇帝:“都知道自己是老臣了,就在京城里待着吧,仙室山那么远,你这老胳膊老腿的去干什么?” 郑国公:“可……” 皇帝摆手:“行了待着吧,你就别去了。” 又看着临远候说,“你也别去了,这种事就交给年轻人。” 年轻人? 勋贵中唯一的年轻人就是宋国公白彦了,大家一致以为皇帝会选他,就连白彦都这么想的。 他都已经准备好接下口谕了,没想到皇帝的目光却从白彦身上掠了过去。 白彦一怔,颇觉意外,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 而皇帝观察了几个年轻人一番,最终点中楚王世子说:“春决啊,就你去吧。” 楚王世子很意外:“啊?我?” 他也很为难:“陛下,这……臣担心九皇子不肯跟臣一起回来啊,要不还是让宋国公去吧。” 内心咆哮:那可是燕武帝啊!暴君啊!杀亲兄弟都跟砍瓜切菜似的,杀我一个堂兄很难吗! 而且就像二皇子说的,九皇子人不可貌相,谁知道他在仙室山是修道还是练兵啊。 就他这样的菜鸡,居然也敢去抓人家? 楚王世子默默流泪,二叔,你真的不是让我去送人头的吗? “让白彦去?”皇帝问。 “嗯嗯嗯。”楚王世子猛点头。 皇帝仰天叹了一口气,浑身都笼罩着疲惫,他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对着蠢侄子怒喷。 “你是长了个猪脑子吗!” 第16章 第16章 “一个不理政事无欲无求的皇子,只是中秋没回宫在仙室山修道而已,朕居然要派一个战功赫赫无往不胜的开国国公去接他,你觉得这正常吗?啊?” 对啊,如果九皇子真的在仙室山搞些小动作,见到如此反常的一幕,一定会多想,那样岂不就是…… “打草惊蛇了,蠢货。”十三皇子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句。 十二皇子转头:“你嘴真毒,对堂兄要尊敬点。” 十三皇子也转头,依旧面无表情:“你也蠢。” 偷听的谢昭擦了擦汗。 这十三的毒舌还真是无差别攻击啊,惹不起惹不起,以后得离他远点。 皇帝把谢春决训了一顿,无外乎‘长了个猪脑子’‘丢你父亲的脸’之类的话,训得谢春决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最后,怕谢春决真的关键时刻掉链子,皇帝又指了一个人给他。 “裴诚,你跟他去。” 话落,原本安静站在御阶另一侧,身穿飞鱼服的裴诚,走出来行礼道:“臣遵旨。” 这个裴诚年纪尚轻,看上去也就三十来岁的样子,面容沉静,显得整个人十分稳重。 但时不知道为什么,谢昭看着他,总有种会被利刃割伤的感觉。 谢昭饶有兴趣地问十皇子:“十哥,这位是……” 十皇子:“裴诚啊,都尉府指挥使,你没见过他吗?” 哦,锦衣卫啊。 谢昭随口说:“见过,没记住。” 十皇子讳莫如深:“没记住最好,听说他们都尉府到处抓人,凶神恶煞的,千万别跟他们接触。” “到处抓人,抓什么人?” “贪官呗,你是不知道啊,前两年都尉府刚成立的时候,几乎月月都有收获,内城的宅子成日被人买进卖出的,可热闹了。” 那时候正赶上十皇子出宫开府,他记得很清楚。 “听说啊,这裴诚不仅到处抓人,还随意给人上刑,上重刑!朝中的大臣都害怕他,也不知道父皇养着他干什么。” 养着? 谢昭斜他一眼:“你是说裴诚是狗啊。” 十皇子轻哼一声,没承认也没否认,总之是很瞧不起裴诚的意思。 谢昭摇摇头,就算是狗,那也是皇帝的狗,会咬人,才说明他足够忠诚,皇帝当然愿意养着。 而且,这位裴指挥使,好像比盛名在外的宋国公更像皇帝的心腹啊,不然也不会放心地让他去接九皇子回来了。 什么担心一个国公去仙室山会打草惊蛇的,都是借口罢了。 谢昭猜,皇帝真正担心的应该是,宋国公可是十三皇子的亲舅舅啊,十三还疑似被老九杀了,他怎么敢放心让宋国公去。 谁知道带回来的老九是活的还是死的。 别看皇帝放了那么多狠话,什么只要查出来谁是燕武帝,朕一定杀了他给你们一个交代。 实际上真到了这一刻,皇帝下意识还是选择了保护自己的儿子。 谢昭看了一眼勋贵们。 就像建国都十几年了,还留着这些老兄弟一样,真是心软得不像一个皇帝。 不过这样也好,要是以后自己犯了什么错,就不用提心吊胆了。 * 其实谢昭还是错怪皇帝了。 他这么做,心软只占了一小部分,毕竟是亲儿子,哪能真这么容易说杀就杀啊。 但更主要的是,皇帝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老九的确是不常在京城,也不拉拢朝臣,整天只知道念那个道经,看上去很符合沐沐说的特征。 可皇帝却还记得,两年前的秋猎,他带着一众成年的皇子和武将们去围猎。 众皇子热情高涨,争着抢着在他面前表现,就连素来以温和示人的大皇子都猎了一头鹿一只狐狸还有两只兔子,只有老九的马背上空空如也。 而他也像是完全不着急一样,骑着一匹空马,垂着弓,悠哉地在林子里转,与其说是打猎,更像是去秋游的。 其他人见他马背上是空的,借机嘲讽,就连皇帝都有些不满,问他这些年的骑射是不是白学了。 老九却说:“万物皆有灵性,我又不缺肉吃,杀它们干什么。” 当时皇帝只觉得老九太过妇人之仁,还想着怎么改改他的性子,九皇子却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见天地往道观跑。 一个人再怎么会伪装,本质是不会变的,何况一个皇子伪装成仁弱的样子也没有好处。 所以皇帝怀疑,这个燕武帝根本不是老九,只是事情太过凑巧,也不能完全排除这个可能,所以才让裴诚去接人。 怀疑止步于九皇子,排在后面的几个都松了一口气。 十四皇子左看看右看看,哼了一声。 十三皇子才不惯着他那个毛病,说:“你哼什么哼?升平楼里不让养猪。” 谢昭没忍住笑出了声,然后就迎接了一阴沉一傲娇的两道视线,似乎都在说“你再笑一个试试看。” 真是的,明明他才是哥哥。 但是形势比人强,有什么办法呢。 谢昭赶紧收住笑,抬抬手表示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十三还好,立刻就把头转回去了,倒是十四,狠狠地瞪了谢昭一眼,看上去很记仇的样子。 谢昭皱眉。 之前还觉得十三脾气差呢,没想到最差的却是十四。 他才十三岁吧?到底哪儿来这么重的戾气。 十皇子拉了他一下,小声说:“你别理他,这小子心狠着呢。” 谢昭疑惑:“怎么说?” 十皇子看了眼福满说:“你看,你都十五了,只换过一个内侍,但是十四……他比你还小呢,已经换了五个了!” 十皇子悄悄伸开一只手,比了个五,语气讳莫如深。 谢昭:“都被送回去了?” 宫人生活艰难,活计也繁重,能跟着一个主子伺候就算是顶顶好的差事了,同时也遭人嫉妒。 要是谁跟了主子又被退回去,那日子可就难过了。 这确实不太好,但也谈不上心狠吧? 十皇子用‘你太天真了’的眼神看着他。 “怎么可能呢,当然是一个都没退回去。” “那人去哪儿了?” 十皇子压低声音:“他十岁生辰的时候,闵兴业送了他一头小狮子!当时那狮子就像小狗一样大,但是现在都三年了,狮子也长大了,那玩意儿可是吃肉的!” !!! 谢昭震惊得失去表情管理,吓得十皇子以为他要喊出来,都想冲上来捂他的嘴了,幸好谢昭心里是有分寸的,震惊归震惊,但是一点没出声。 小事也就算了,随便震惊,大事泄露一点都要命啊。 自己在皇宫孤立无援的,可别招惹这小疯子了。 可是谢昭不理解啊,他问十皇子:“父皇不知道吗?居然就这么由着他??” 皇帝看上去还算是个正常人啊,怎么会…… “父皇当然不知道了,闵昭仪出手一向大方,兽苑的人当自然不会多嘴,而且父皇一年到头也不去兽苑一次,到现在都没发现。” 谢昭更好奇了:“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十皇子迟疑了一下。 谢昭秒懂:“懂了,秘密,那就别告诉我了。” 十皇子放松了不少。 “这消息来源我不能告诉你,但这消息绝对是真的,总之你离他远点,我现在不在宫里,也没人帮你,真跟他对上吃亏的还是你。” 原主懦弱的形象深入人心,十皇子始终觉得自己弟弟弱小可怜无助,生怕他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受欺负,这是掏心掏肺地叮嘱。 要是换成别人,他肯定不能把这么重要的信息说出去,不然漏到十四和闵昭仪的耳朵里,十皇子也得倒霉。 谢昭点点头保证道:“放心吧哥,以后在宫里见到十四,我贴着墙根走。” “但是这件事,真的不用告诉父皇吗?” 草菅人命啊,那些小太监也太惨了。 十皇子撇撇嘴:“别想了,这事儿捅出去,不一定谁倒霉。” 迎着谢昭依旧疑惑的眼神,十皇子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说:“等你出宫开府就知道了,那位闵大人的人缘可好着呢,每到休沐日都是门庭若市,就连我的马车路过他们家门口,都得排队。” 说完这句,十皇子就不说了,留下谢昭一个人消化。 不是,他记得十四皇子的外家,并不是开国公侯啊,只是户部一个侍郎而已,连尚书都不是,怎么这么高调? 看来,这里面水很深啊。 谢昭沉思着,顺手摸了个梨吃。 沉思了好一会儿,发现梨都被吃一半了,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他又不是皇帝,管这个干什么。 不如想想等九哥回来,怎么抱他大腿吧,这才是正经事。 第17章 第17章 殿内的纷乱,并没有打扰到视频另一端的沐沐,她依旧不疾不徐地讲解着。 【所谓兄弟祭天法力无边,连着杀了七个跳得最欢的,剩下的几个一下子就老实了,匍匐在大魔王的阴影下瑟瑟发抖,生怕被拖进去吃掉。】 侥幸幸存的皇子们:“呸!” 还匍匐,还阴影,真会给他脸上贴金! 【其实吧,大家都误会小明了,他对待兄弟还是很和气的。】 匍匐在阴影里的皇子们:“呵呵。” 三皇子皱眉:“这精怪莫非没读过书不成?” ‘和气’这两个字是这么用的吗? 【你们别不信,已经杀了的先不说,就说剩下的皇子里面,有几个也参与夺嫡来着,但是欲望不太强烈,动作也不明显,小明就当不知道,留了他们一条命,不然一起杀了也不费什么事。】 “呵呵。” “呵呵。” 沐沐话音刚落,升平楼内听取呵声一片。 十三皇子脸色很臭:“这么说,我们还得感谢他呗?” 七皇子摇摇头:“光感谢可不够,真到了那个时候,咱们得说‘谢恩’。” 毕竟人家已经是皇帝了。 说完顿了一下,又道:“哦不对,是我们说谢恩,你就没这个机会了。” 死人还说什么话。 十三皇子脸色更差了,气得捶了一下桌子。 【当然,极个别人实在该死,可架不住人家有个好外家,要是把他杀了,怕是会引起朝堂动荡,那就与小明的初衷不符了。】 【所以明明刀都已经举起来了,为了天下安定,小明还是忍着火气把人放了,呜呜(gt;_)小明真好,他都是为了百姓啊。】 【up每次看这一段的时候都非常生气!恨不得冲进去替小明补刀!他这都什么垃圾兄弟啊,活着没什么用就算了,明知道小明为难,就不能自己去死一下吗!】 皇子们面色扭曲:听听说的这叫什么话! 侥幸从暴君的刀下逃得一命,到成了他们的不是了。 二皇子脾气暴躁,最不能忍,豁然起身怒道:“这什么破玩意儿,简直妖言惑众,父皇,让我砸了它吧!” 皇帝语气平静:“你急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二皇子也是死掉的其中一个,现在说的都是幸存者,确实跟他没关系。 二皇子的气愤半点不减:“这精怪总是向着那暴君说话,儿臣听着就气不顺。” 皇帝点头:“那你砸吧。” 二皇子一愣:“啊?” 这就答应了? 看二皇子没动,皇帝还催促:“别愣着啊,赶紧砸。” 这语气听着不对啊。 二皇子悻悻地坐下:“不砸了。” 皇帝:“砸吧砸吧,你不砸了它,它就还要继续说,说你是怎么被杀的,你大哥你弟弟们是怎么被杀的,还要说那小王八蛋是谁,这些谁想听啊?没人想听,对不对,所以砸吧砸吧。” 哪里是没人想听,是所有人都等着听呢。 二皇子更心虚了,连声说:“不砸了不砸了,儿臣只是气糊涂了。” 皇帝这才放过他,语重心长又恨铁不成钢地说:“下次说话之前动动脑子,朕像你这个年纪都快打入京城了,你呢?” 这话二皇子更没法接了,跟年轻时的皇帝一比,他就是个妥妥的小废物。 二皇子被训了一顿,其他皇子感同身受,都缩着脖子当鹌鹑,安静地看视频。 但是也避免不了小声讨论,包括勋贵们也都在猜,那个外家势力大到让暴君都不得不退步的皇子到底是谁? “莫不是,十五皇子?”有人猜道。 其他人面露迟疑:“不能吧……” 说起这十五皇子,不仅是诸位皇子中年纪最小的,话还少,跟原来的谢昭一样,都是皇子中存在感最低的。 不过十五皇子的原因跟谢昭不一样,谢昭生母只是民间女子,十五皇子的生母却是南诏公主,十几年前南诏与大燕和亲时嫁过来的。 这南诏曾是梁朝的附属国,寿光年间梁朝大乱,南诏趁机反叛,后来谢伯庭派人去平叛,南诏又成了大燕的附属国。 但是南诏王不服。 品尝过自由的滋味之后,谁还甘心给别人当小弟? 所以归降没两年后,趁着大燕跟北边的鞑靼在打仗,南诏就反了,皇帝百忙之中还得抽空调兵去镇压,所幸最后打赢了,南诏再次成了大燕的小弟。 然后过了两年,南诏王觉得自己又行了,就又反了,大燕再去打,打赢了,过了没多久它又反了。 反反复复,就好像燕朝地图上一个无法修复的bug。 皇帝气得要死,正好当时鞑靼被撵去了更北的牧场,暂时不会骚扰边境,干脆调了之前迎战鞑靼的精兵强将,让宋国公带队,去给南诏来了个狠的。 这次打赢之后,大燕没给南诏好脸色,将此次参与反叛的南诏文臣武将,甚至是参战的兵卒全部斩杀,人头筑成京观,刀都架到南诏王脖子上了,南诏王这才慌了神色,献上公主乞和,西南也终于安分了下来。 当然,等公主都嫁到大燕之后,他们才知道这个公主在南诏根本不受宠,和南诏王、南诏王世子关系也一般,她在大燕根本起不到什么牵制的作用,气得皇帝还把宋国公叫去骂了一顿。 但人都嫁过来了,他们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还不能太亏待人家,不然南诏就又有理由反叛了。 于是就封了个宁妃,让她在宫里当吉祥物。 南诏反复无常的作风实在太让人印象深刻了,连带着皇帝对十五皇子都喜欢不起来,也不许他以后参与政事。 万一他和南诏人一样爱发疯,里应外合卖了大燕,那真是哭都找不着调。 宁妃倒也识趣,知道自己不受待见,轻易不出来惹人烦,十五皇子受母亲影响,也不爱跟兄长们凑到一起。 但是作为南诏和大燕联系的纽带,十五皇子可以默默无闻,却绝对不能无缘无故地死了,不然谁知道南诏发什么疯。 所以,应该就是十五皇子了吧。 可就十五皇子这样的,他能做出什么惹怒暴君的事吗? 看着坐在皇子们身后,不理俗事专心干饭的十五皇子,众人陷入了沉思。 总不能是暴君嫌弃他吃太多吧? 迎着所有人的注视,和十五皇子坐在一起的十四皇子不自在极了,用力怼了他一下。 “谈到你了,别吃了死胖子。” 听到这侮辱性的称呼,十五皇子低垂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愤怒和阴沉,抬起头来时却是一派天真,微圆的脸上满是茫然。 “啊?怎么了十四哥?” 十四皇子却觉得,看到十五皇子那个蠢样子就嫌弃,就连他喊自己十四哥都觉得恶心。 他讨厌蠢货,无论是哥哥弟弟都讨厌。 厌恶地瞥了十五皇子一眼,他说:“他们在说你命大,差点被那个暴君杀了,居然被南诏王救下来了。” 听起来怪惋惜的。 他是被杀的那一拨,这个蠢货十五居然还活下来了,凭什么。 就像听不懂十四皇子的语气一样,十五皇子惊喜地瞪圆了眼睛说:“真的啊!嘿嘿,我运气真好。” 这副天真的样子,根本什么都看不出来,想从十五皇子这里得到些线索是难了。 这时,六皇子却轻笑一声说:“也不一定就是十五吧。” 七皇子:“六哥有什么看法?” “这个……”六皇子迟疑了一下,见众人都在看他,才缓缓说出自己的猜测。 “南诏王已经老迈,世子又性格温顺,西南已经承平多年,等将来南诏王去世,世子即位,恐怕会比现在更安分,不见得能威胁到九弟。” 皇帝咳嗽了一声:“还没确定是你九弟呢。” 六皇子忙改正:“父皇教训得是,南诏国世子不见得能威胁到未来那位,更遑论导致大燕朝堂动荡了,所以儿臣觉得,这动乱还是出自内部。” 这南诏作为大燕的头号心腹大患,自然也是被重点关注的,尤其是南诏世子的品性,更是需要关注的重点。 若是和他父亲一样一身反骨,那就必须得换一个安分的。 而经过大燕使臣的观察,这位南诏世子相较于父亲怯懦得多,连弓都拉不动,还面色苍白,看上去还有点短寿的面相,大燕立刻就放心了。 六皇子这么一说,众人想起南诏世子的性子,也深以为然,确实,能引起朝堂动荡的,还是来自内部更靠谱一些。 那,不是十五皇子,还能是谁? 十四皇子瞥了眼十五皇子,讥讽地勾了下嘴角,十五皇子看见了,小声嘀咕:“切,那我不也没死嘛。” 反倒是你,可能连渣滓都不剩了。 排除掉十五皇子,再把剩下的皇子们过一遍,外家能称得上势力大的,也就是三皇子和十二皇子了。 一个外祖是备受皇帝信任的越国公,一个桃李满天下的大儒方仲华。 众人的目光来回巡梭,最终定在了一脸平静的十二皇子身上。 半个朝廷的大臣都是出自方仲华门下,那么就是你了,十二。 十二皇子:神经病。 第18章 第18章 从小备受瞩目的十二皇子,最讨厌的就是被关注。 他皱了皱眉,正犹豫着要不要说点什么转移他们的注意力,视频的声音就又响了起来,众人立刻收起思绪认真听课。 十二皇子舒展了眉头。 这沐姑娘的话可真及时。 在她出声之前,视频上的画面突然一转,变成了一个圆形的铁板,一个人先往上面倒了点面糊,然后再用一个奇形怪状的铲子将面糊摊开,在铁板上绕圈。 在所有人期盼的目光下,沐沐居然就这么烙起了饼…… 看上去还怪熟练的。 不是,这姑娘怎么不务正业呢。 【我是一个皇子,从小就不受父皇宠爱……】 来了来了! 第一张饼成型,沐沐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就是她的口吻有点奇怪,为什么要站在燕武帝的视角说? 【我的母亲只是后宫一个普通女子,她是爱我的,可没有父皇的宠爱,我们母子俩在这后宫不过是人人可以欺辱的存在。】 【尤其是其他皇子们,整日变着花样地欺负我。】 【在尚书房读书时,大哥笑我文辞不通,三哥笑我字写得像狗爬。】 大皇子和三皇子一脸懵比地对视:有这回事吗? 【可他们明明知道,我的母亲没有敬妃和妃那样好的家世,我请不到好的老师,也买不到书法大家的摹本,更用不起名贵的笔墨纸砚,自然比不上他们。】 大皇子&三皇子:你先等会,皇子不都是在尚书房读书的吗? 那可都是父皇指派的老师啊,最次的也是探花出身,还不够好吗? 至于买不到摹本什么的就更是无稽之谈。 当初打进京城,从皇宫和大臣家里搜罗出那么多名家古迹,大半都放在尚书房里,他们可以随意翻看学习,还用得着买? 十年的耳濡目染下来,他们兄弟就没有一个是写字难看的,这个沐姑娘到底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骑射课上,二哥嘲讽我长得瘦小,看着就像个弱鸡,故意打马从我身边快速跑过去,想把我吓得摔倒。】 【我才不会怕一匹马,倔强地站着没摔,可飞扬的尘土却落了我一身,头上脸上都是土,脏兮兮的十分狼狈,二哥看了大笑,说校场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二皇子拍桌子:“这分明是污蔑!” 故意骑着马从别人身边跑过去,就为了扬人家一脸土,那不是有病嘛! 他才不会做这么低级的事。 平静的女声不为所动。 【我在宫里受尽了屈辱,想寻求父皇的帮助,父皇却说,他的儿子里面容不下废物。】 皇帝:“???” 皇帝:“朕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我的心死了,我终于醒悟,皇宫里容不下一丝温情,想要不被人欺负,我只能自己去争去抢,直到当上太子、皇帝,才能为自己赢得一丝 尊严。】 众皇子:想当太子就直说,装什么装?一股子白莲味儿。 【为此我开始改变自己,每日天不亮就起来读书,校场的弓弦都被我拉断了,我勤奋的样子终于被父皇看在眼里,父皇开始频繁赞扬我,把我带在身边,我终于有机会可以结交朝臣。】 皇帝脸黑了:“结交朝臣?他是想造反不成!” 结党营私,这是任何一个为君者都忌讳的事,尤其皇子和臣子勾结,一看就是图谋皇位,任何一个当皇帝的都不能忍。 勋贵和宗室们又呼啦啦跪了一圈,毕竟他们都是朝臣来着。 【燕朝已经平定了十几年,打天下变成了治理天下,文臣的分量开始渐渐超过武将,连我那几个兄长们,都争着抢着拉拢丞相和尚书。】 这倒是真的…… 皇子们心虚地低下了头。 武将出身的勋贵们,表情也略有些微妙。 【但我跟他们不一样,我可是要争皇位的人,俗话说秀才造反三年不成,手里没有兵肯定会吃亏,所以我另辟赛道,跟武将打得火热,京城守备没有哪个皇子比我更熟。】 还有京城守备? 这听着像是要逼宫啊!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升平楼的室温都降了一度,如陈国公鲁国公等人,更是恨不得把塞进耳朵里的信息倒出来。 娘哎,早知道今儿宫宴这么刺激,我就在家装病算了,也好过在宫里忍受这一降再降的温度。 皇帝嚼着花生,气笑了:“还真是要造反,没想到朕也能享受一次唐高祖的待遇。” 唐高祖就是李渊,玄武门之变后被迫禅位给李世民,成了太上皇,还被软禁在太极宫,几年后才有了些自由。 皇帝自比于太上皇,显然对那燕武帝造反的行为是极为恼怒的,甚至已经动了真火。 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想的,反正谢昭偷偷在心里吐槽。 那不一定啊,世上能有几个李世民?你不一定有李渊的好运气。 【光有武将的支持还不行,如果文臣都不支持我,一个个撞柱死谏,也是个大麻烦。】 【索性我还有个杀手锏,就是我的好弟弟十二,他是国子监祭酒的外孙,只要拉拢了他,就相当于拉拢了一半的文臣,所以当天晚上我就提着一壶酒翻墙去找十二联络感情了。】 皇帝冷笑:“呵,这时候倒是想起兄友弟恭来了。” 用得到的就是好弟弟,用不到的就让人去皇陵里躺着,可真是一副无赖做派。 也不知道随了谁。 皇帝否定了小明的人品,但是对他的做法表示了肯定。 十二身为方仲华的外孙,天然就能得到儒林的支持,如果对他下杀手,无疑会得罪天下读书人,可留着他,又得防着十二有野心。 怀之以柔,化敌为友,不仅能消除隐患,还能为自己拉来一大波助力,这点确实做得很好。 其实之前几个皇子都是这么做的,但可能这个燕武帝出场时的道德底线实在是太低了,导致他难得有个像普通人的地方,都让皇帝忍不住心生赞叹。 皇帝自言自语道:“杀手锏……倒是也没错。” 众人齐齐看向杀手锏本人。 十二皇子努力地维持着微笑,维持失败,变成用脸骂人,骂得很脏。 “呵呵。” 真好,这备受瞩目的感觉又回到我身上了呢。 十皇子看着十二皇子,不知道在想什么,想着想着突然恍然道:“管十二叫弟弟,看来这个燕武帝还真是九哥啊。” 谢昭觉得他不太严谨:“也不一定吧,管十二叫弟弟的人有这么多呢。” 十皇子:“哪还有其他人了,从大哥到八哥都被排除掉了,如果不是九哥,难道还能是我吗?” 说到最后,连十皇子自己都觉得好笑,没忍住笑出了声。 十二皇子:“那还有十一哥呢。” 谢昭不敢置信地偏头去看他,好弟弟,倒也不必这么严谨。 “他?” 十三皇子嫌弃地道:“那你还不如说是我呢。” 十二皇子非常严谨:“你已经死了。” 你都被杀了还跳什么。 “切。”十三皇子撇撇嘴小声说,“那也不可能是他。” 十皇子看着十三皇子说:“虽然,我不喜欢你这个语气,但是这次我赞同你。” 然后对谢昭,双手拍拍他的两肩安慰道:“十一,这事儿肯定跟你没关系,你千万别多想,给自己太大压力。” 谢昭看了眼肩膀上的手,反问道:“什么压力?” 十皇子把手放下来,凑近他说:“你想啊,要是你真的是燕武帝的话,那你就跟这满屋子的人都有仇了,他们还不得把你活撕了!多吓人啊。” “你说这压力够不够大。” 十皇子压低声音,语气夸张,还瞪大眼睛用手比划着,跟讲鬼故事似的。 但是细想一想,得罪了包括皇帝皇子和开国公侯在内的所有人,那可不就是鬼故事吗! 一旦身份暴露,除非他会飞,不然在大燕是没办法生存下去了吧。 谢昭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十哥,你说得对啊。” “对吧。” “那九哥可真惨。” “可不是嘛。”十皇子附和了一句,想到什么,又说,“算了,还是咱俩更惨一点,你说平时咱也没惹九哥啊,他把咱俩圈禁了干什么。” 谢昭也费解:“他圈禁你还情有可原,圈禁我有什么用?” 十皇子瞪眼睛,谢昭赶紧补上:“你想想,你外祖父是丹阳侯啊,要是十哥你有点什么想法,找丹阳侯帮你,那九哥不就麻烦了嘛,按照他这个脾气来看,只是圈禁,对你都算不错的了。” 不然的话,死人才是最保险的。 十皇子不信:“哪儿就那么夸张。” 话虽然这么说,语气却弱了不少,显然他也不是完全不信谢昭的话的。 谢昭:“今天听到的这些还不够夸张吗?” 十皇子语塞。 谢昭抓起一把瓜子边嗑边说:“但是吧……你有外祖父,我又没有,他圈禁我干什么?真是想不通。” 谢昭的生母林美人是崇德元年入宫的,那会儿燕朝刚刚建立,除了京城周围,大部分地方都还乱着,林美人就和家人失散了。 还是宫中采选秀女的人见她容貌不俗,劝她入宫,不说能享一辈子荣华富贵吧,至少能有个容身之所。 林美人一想也对,就这么进了宫,然后没两年生下谢昭,再过了三年撒手人寰,一直到现在,转眼十七年过去了,林美人的亲人从来没出现过,想来是死在战乱里了。 这么一想,谢昭突然有点理解原主了。 生母、外祖父、舅舅,一个能照顾帮衬他的人都没有了,亲爹又是皇帝,不可能亲自照顾他,被欺负了也没人做主,怪不得他要在宫里当隐形人呢。 换成自己也得抑郁。 哎不对啊。 谢昭嗑瓜子的动作暂停,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现在生活在宫里的可不就是他嘛。 皇子都是要成亲的时候才出宫开府的,可他又不想太早成亲,那他什么时候才能离开皇宫啊?? 看着眼前皱着眉头一脸纠结不解的十皇子,谢昭有了想法。 他殷勤地塞给十皇子一把扒完壳的瓜子说。 “十哥,问你个事儿呗。” 第19章 第19章 十皇子狐疑地看了看谢昭,又看了眼瓜子,发现都是扒好的,捻起来就吃了几粒。 “说吧,什么事。” “就是吧,你说我十五岁的生辰都过去这么久了,父皇怎么还没提让我出宫的事儿啊?”谢昭看上去有点发愁。 十皇子调侃道:“咱家十一也想成亲了?” 可惜让他失望了,谢昭既没有被调侃的恼怒,也没有真的想成亲的急切,面无表情地说:“不想。” “你不是想出宫吗?”十皇子没懂。 “对啊,所以就想请教一下十哥你,有没有什么不用成亲也能出宫的办法。” 谢昭点点头,脸上充满了求知欲。 十皇子:“那没有,没成亲就是没成人,怎么可能让你出宫。” 谢昭:“那九哥不是也没成亲嘛,他为什么能出去?” 九皇子比十皇子大一岁,早就出宫了,但现在还是光棍一个,要不然也不会在中秋这样的团圆日子跑到仙室山上去。 “九哥?他那是修道修魔怔了,你跟他比什么。” “再说他本来也是定了亲的,这不是没缘分嘛。” 十皇子说得含糊,但这事儿原主也是清楚的,九皇子原本定亲的不是什么勋贵人家,只是一个五品小官。 在地方上,五品还能看,在京城嘛,一砖头扔下去,能砸死好几个六品的,实在不起眼。 这门亲事是九皇子的生母安嫔定下的,本来皇后给九皇子选了好几个高门贵女,都被安嫔拒绝了。 说是不求儿媳妇的家世多么显赫,只想找个平常人家,让他们小两口过平平淡淡的日子就好。 最后果然选了个非常普通的人家,连人丁都极为稀少。 起初没觉得这有什么,直到大婚前夕,九皇子的王府都收拾好了,新娘子却急病去世,喜事变白事,遗憾收场。 婚事虽然没成,但九皇子开府的流程都走完了,所以从那以后人就直接住在宫外了。 他不用养家,也不用上朝,每个月还能拿到老爹赏赐的俸禄,可不就满大燕地跑着玩去了。 咱们大燕有自己的徐霞客。 谢昭秒变柠檬,好羡慕啊,这不就是他想要的生活嘛! 虽然现在九皇子身陷夺嫡风波,没办法再出去潇洒了,但这给了谢昭启发。 他兴奋地问十皇子:“十哥,你看我现在连亲都没定,估计也是没这方面的缘分,如果我说我也想去仙室山修道的话,父皇能同意吗?” “你说什么?!”十皇子震惊。 “放着锦衣玉食的日子不过,跑到山上去风餐露宿,疯了吧你!” “九哥能去我为什么不能去。”谢昭又把九皇子拉出来当挡箭牌。 “九哥那!”察觉到自己声音太大了,十皇子咳嗽一声,压低声音继续说。 “九哥那是有大志向的人,人家在仙室山是办正事的,你跟他能一样吗!” “可是不这样的话,我该用什么理由出宫啊。”谢昭发愁。 “你老想着出宫干什么,庆宁殿住着不舒服?有人欺负你?” 十皇子用怀疑的眼神看了下十二皇子等人的方向。 “十三还是十四?” 十二真君子,不会做这种事,十五自己待着就会长蘑菇,他跟十一还不一定谁欺负谁,那应该就是这两个糟心的玩意儿了。 十皇子那个样子,好像只要谢昭说了是谁欺负他,下一秒就要替他出头了。 谢昭赶紧说:“那倒没有,主要是我现在也不用去尚书房了,整日没事干,还不能出宫,实在是太无聊了,要是在宫外,还能出去逛逛。” “哦。”十皇子懂了,并且感同身受,“那就只能去问问父皇了。” 这事儿做主的还得是皇帝。 “但你真不打算让母后给你定一门亲事吗?” 皇子总是要成亲的。 谢昭疯狂摇头:“不不不。” 开玩笑,亲王一年的俸禄有米五万石,钱两万五千贯,如果不养家不生孩子,把这些钱全都花在自己身上,他得多活泼开朗啊! 他才不会把钱分出去! “好吧。”十皇子不理解,但他选择尊重。 年轻人总是比较开明。 最后达成约定,等宴会结束了就去说,早点敲定也能早安心,免得继续留在宫里,会被牵扯到九皇子的事情中去。 视频里的沐沐还在继续烙饼,一张接着一张。 本来是很枯燥的事情,但不知怎么的,配上她讲的故事就感觉刚刚好,让人越听越想听。 【我成功了,十二果然是我的好弟弟,有了他和方仲华的支持,朝中一大半都成了我的人。】 什么?居然成功了! 明里暗里拉拢过十二皇子却都惨遭失败的皇子们开始怀疑人生,你简简单单一句成功,衬得我们像个小丑。 大皇子在垂下的袖子里捏紧了拳头。 竟然这么简单。 二皇子沉思,要不我也半夜翻墙去找十二喝杯酒? 被各种暗地里打量的目光包围,十二皇子麻了,面无表情地反驳:“不可能,我又不是嗜酒如命,怎么可能一壶酒就把我收买了。” 难道那个燕武帝带去的是琼浆玉露不成? 六皇子帮着解释:“十二说得是。” 他迟疑道:“总觉得沐姑娘此时的口吻有些奇怪,说的事情也多有错漏,十二被收买一事应该不是真的。” 二皇子点头:“对对对,她之前还说我故意骑马扬了人一身的土,小孩儿都不会干这种事!” 既然他那事是假的,那十二这个肯定也是假的。 他就说嘛,用金银财宝古董字画都没办法打动的人,居然能被一壶酒收买了?真是笑话! 在所有人激动过后,皇帝终于开口了,相对皇子们来说,他要冷静得多。 “方法是假的,但这件事应该是真的。” 如果支持他的朝臣不够多,他又怎么能夺嫡成功,坐稳这个皇位呢。 “这……” 众人无可辩驳,也赞同了皇帝的看法。 惨的是刚给自己找回几分颜面的皇子们,再次失去了笑容。 【朝中有人好办事,这话果然不假,在他们的支持下,很快大哥身陷重案被父皇关进天牢,二哥够傻,我只是略微挑拨几句,他就失去理智以下犯上,被父皇诛杀。】 随着沐沐的话,皇帝和大皇子二皇子的面色也逐渐变得凝重。 “砰!”二皇子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屏风就要骂。 皇帝厉声呵斥:“坐下,继续听!” 二皇子觉得委屈:“父皇!” 皇帝:“你大哥都没说什么。” 二皇子:“被诛杀的又不是他!” 只是被关进天牢而已,哪有自己惨。 大皇子松开捏紧的手,淡定地说:“你见过有几个人能活着从天牢里走出来?” 换句话说,以他皇子亲王之尊,都要被关到天牢里去,说明这绝对不是小事,翻案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 大皇子猜,他应该就是‘死’在这次的重案里。 二皇子冷静下来一思考,发现确实是这样,看大皇子依旧淡定的样子,觉得自己不能输给他,就也老实坐下不吭声了。 【大哥和二哥都死了,我终于替以前的自己出了口气,不过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皇子中比我更有资格当太子的还大有人在,好在很快朝堂就乱了起来。】 【借着这股乱象,我杀了每一个想跟我争的,最后提着一把滴血的刀,走到父皇面前问他:父皇,现在我是你最优秀的儿子了吗?】 谢昭:“……” 他感觉自己手里好像少了根烟。 这什么娇子文学! 恶心! 皇帝和其他人也受不了了,本来在认认真真听,结果越听越不对劲,听到最后,鸡皮疙瘩都抖掉了两斤。 十皇子喃喃道:“没想到九哥他做这些,只是为了得到父皇的认可啊。” 谢昭:“怎么可能!” 这肯定是营销号乱写的! 视频上画面一转,仿佛不知疲倦地烙着饼的沐沐终于把工具撤下去了,正兴致勃勃地问。 【怎么样,有没有觉得这段很熟悉?这是最近最火的小明同人,虽然人设有点ooc,剧情也……但是没关系!反正是同人文,人设够苏就行了。】 哦,原来是同人文。 他就说嘛,真正的燕武帝不可能这么离谱。 如果是小说那就没问题了,毕竟小说都是乱写的。 第20章 第20章 皇帝恶心又疑惑:“同人是什么东西?” 大太监冯德斟酌着答:“可能是野史,或者话本?” 皇帝恍然,若是这样就说得通了。 野史嘛,向来是要多野有多野,这还算保守的了。 【作为最近几年的ip顶流,小明的同人和改编电视剧真的太多了,吃不完,根本吃不完,这才是人应该过的日子啊!哪像我以前在冷圈,全是要饭的,没一个产粮的,泪了。】 “这……精怪也吃不上饭吗?” “你没听她说嘛,没人产粮,想来是这精怪们不会耕作,所以就没粮吃了呗。” “嘶,那他们会不会像鞑靼人一样来抢咱们?” “应该不会吧!”惊慌。 “……感觉你们和沐姑娘说的好像不是一个意思。” 一个说城门楼子,一个说胯骨轴子,时代的鸿沟真是又大又偏。 无意间听到几个国公对话的谢昭,无助地用手抵着嘴,免得被人发现他在偷笑。 【其实这本的结尾我不喜欢,感觉很莫名其妙,不过它前面确实写得不错,把小明杀伐果断野心勃勃的性格刻画得非常到位,全程看小明杀杀杀,看得我好爽!真想重金雇一个小明,让他把拖欠工资的资本家豆沙喽!】 【咳咳,当然,这有点大材小用了,不过大体也能让人明白,为什么小明这么受年轻人欢迎了。】 【现实生活这么压抑,谁还爱看那些苦兮兮的惨剧,当然是这种逆风翻盘,一路高歌猛进的剧情更受欢迎。】 【我记得去年爆的那部《崇德十七年》就很爽,不管是剧情还是演员的演技台词都在线。】 “崇德十七年?那不就是今年!” “难道皇子们的争斗就是从今年开始的?” “八成是,怪不得往常没见过这么神异的东西,偏偏是今年中秋看到了。” 皇帝单手拄着下巴,手指搓着扳指,目露沉思。 【尤其扮演小明的祁永嘉,快把我迷成智障了!据说这部剧播出之后,祁永嘉直接跻身一线,资源接到手软。】 【不过这也是很正常的事,咱小明这人设,只要编剧演员不作死,就算拍的是shi,也有人愿意尝尝咸淡!何况这部剧全员在线,简直是内娱一股清流。】 【不说了,越说越馋,up准备去重温一遍了,正好下期主题也有了,就盘点一下和小明有关的电视剧和电影吧,新来的朋友点点关注不迷路,咱们下期再见哦,拜拜~】 沐沐欢快地说完最后一句,就按下了中止键,呈现在升平楼里的就是,屏风上的视频突然缩成一条黑色的横线,接着就消失无踪,原本萦绕在耳边的乐声也没了,殿内寂静得过分。 如果不是转头看见旁边人眼里的震惊,他们还以为刚才看到听到的只是一场梦。 二皇子不敢置信:“这就完事了?” “老四老八他们怎么死的你还没说呢!都有谁被圈禁了?老九到底是不是那个小明啊?!” 二皇子对着屏风热情三连问,可惜再多的热情也留不住一颗想下班的心,屏风始终不曾再亮起来过。 二皇子气死了:“这什么玩意儿,虎头蛇尾的。” 众人也有同感,乍一看好像信息量挺大,看到最后发现,最想看的她一个都没说,玩呢? 看他们的反应就知道,这第一期的视频非常成功,所有人都被钓成翘嘴了。 全场估计只有谢昭在思考,这up主让他们关注,可是跨时空的观众又没有手机,他们用什么关注? 而且下期是哪一天啊? 这次正好赶上中秋节,下次不会要等到重阳吧? 可惜沐沐跑得迅速,根本来不及问,也没法问,一切只能靠等。 皇帝也有一种被戏耍的感觉,但他比二皇子等人稳得住,甚至还有心情招呼所有人继续吃饭。 “行了,人家已经走了,继续用膳吧,这中秋佳宴别浪费。” 说完率先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皇帝都动筷子了,其他人自然也不能闲着,可提起筷子之后就发现,这菜都凉了啊。 虽然不至于像冬天一样,糊上一层厚厚的猪油,但也风味欠佳,看来看去,只有那一盘胖胖的螃蟹还稍显可爱。 一时间,蟹八件被舞得飞起,鲁国公本想佐一壶黄酒,皇帝看见了却说:“明志啊,那酒就别喝了,省得喝醉了说胡话。” 鲁国公刚想说自己酒量和酒品好着呢,怎么可能一壶黄酒就说胡话。 下一秒反应过来,皇帝这话的意思,并不在于劝他别喝酒,而是告诫他以及这升平楼内的每一个人,别说胡话。 鲁国公立刻就放下酒壶,笑着说:“多亏陛下提醒臣了,臣一喝酒就话多,每次夫人都不厌其烦,要是今天回去再发酒疯,可能就得睡书房了。” 陈国公拆他的台:“你个大老粗还有书房?” 鲁国公回怼:“我怎么没有?没有书房,喝完酒我睡哪!” 鲁国公的夫人重度洁癖,从不内耗,只要鲁国公喝得醉醺醺臭烘烘的,就会被她赶出房门,至于是睡大街还是睡小妾,她一概不管,反正她的屋子不能脏。 这鲁国公惧内满朝皆知,并且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还以为别人都跟他一样,反问陈国公:“你连书房都没有,看你今天喝多了回去怎么办!” “嘿!”陈国公佯装被惹怒,将自己桌上的酒壶一推,“我不喝不就完了,我忍得住。” 宣候呵呵一笑,放下酒杯:“那我也不喝了,酒喝多了伤身。” “是啊是啊,我也听老哥的吧。” 大家都默契地放下了酒杯,免得回了家真的神志不清,把今天听到的都泄露出去。 那个裴诚可是在旁边虎视眈眈呢,谁也不想给他揪住自己错处的机会。 于是一群人就这么干干巴巴地啃完了一盘螃蟹。 回家之后,众位在后殿陪着皇后过节的夫人们,和他们讨论起中秋宴的菜色。 国公们:“螃蟹挺好吃。” 夫人:“其他的呢?” 国公们:“其他的……挺好看。” 夫人:“……真是牛嚼牡丹。” 宫宴结束,勋贵和宗室们被叮嘱了一番就出宫了,皇子们可就遭了秧,几个被沐沐认证夺嫡失败,被燕武帝诛杀的皇子都被留了堂。 这几个野心大了,皇帝准备好好教育教育,其他的简单说两句就准备和勋贵一样,放回家去了。 只有十皇子,因为之前答应谢昭要帮他问一问皇帝,谢昭什么时候能出宫的事,跟着留下了。 大皇子他们七个在殿内挨训,十皇子和谢昭就站在殿外赏月。 十皇子喟叹一声:“嗯,这大好的月色若是不欣赏一番,就太可惜了。” “大哥他们没有眼福了。” “确实。” 谢昭也仰着头看月亮,前世生活节奏太快,他已经好几年没像这样单纯地赏过月了。 京城的中秋确实已经进入秋天,月亮挂得很高,清冷皎洁,银辉漫天,看着就觉得心旷神怡,整个人都像被净化了一样,心里是前所未有的清净。 谢昭脸上不由自主地挂上微笑:“要是……”以后都能这么自在就好了。 “砰!” 身后的大殿内突然出来巨响,打断了谢昭的感叹。 谢昭掏了掏耳朵。 这皇帝一家子什么毛病,怎么都喜欢拍桌子?脾气也太暴躁了。 他摇摇头,无声地表达着不赞同。 伴随着巨响出现的,是皇帝的怒喝。 “说!朕在问你话,哑巴了?” 关门教子,父母之责,当着外人的面,皇帝不好发火,给大皇子他们留了颜面,但是等人一走,这火气就压不住了,责问大皇子他们为了夺嫡都做过什么。 众皇子支支吾吾,眼神闪躲,皇帝看着就来气,这不就直接点了名,让他们从大皇子开始一个个说。 大皇子只是迟疑了一下,皇帝就像没拧紧阀门的天然气一样,点火就炸,抄起桌上的镇纸就扔了过去。 当年皇帝能被提拔成将军,就是因为他有一手好箭术,那准头可不是闹着玩的,一下子就把大皇子额头砸出了血。 看出皇帝是要动真格的了,大皇子扑通一声跪了个结实,脸上满是惶恐。 “父皇,非是儿臣不肯说,实在是儿臣不知,到底什么才能称得上是重案。” 沐姑娘说他是身陷重案被投入天牢的,可大皇子怎么也想不出,自己什么时候犯过大错啊。 皇帝半晌没说话,其他皇子都像缩头鹌鹑一样聚在一起,更是不敢出声。 就在大皇子觉得,自己要被这殿中的死寂淹没时,皇帝凉凉的问话声才姗姗来迟。 “朕突然想起来,两年前荆州水患,你同工部一起去赈灾,回来之前,工部上折子是把你夸了又夸,连朕看了都忍不住想嘉奖你。” “现在你跟爹说实话,当初这赈灾,你做得到底如何,工部有没有夸大其词?” “轰!” 听完皇帝的问话,大皇子心脏紧缩,耳膜鼓噪,比之前听到自己夺嫡失败被杀还要紧张。 他完全不敢抬头,额角的血流沿着脸颊蜿蜒而下,滴落进沉闷的地毯中,如窒息一般无声。 “父皇,我……” 第21章 第21章 直到月上中天的时候,殿门才重新打开,蔫了吧唧的皇子们鱼贯而出,跟着太监去了旁边的宫殿休息。 借着月色,谢昭眼尖地看到了大皇子额角的一抹红,而其他皇子虽然也面色仓惶,却不像大皇子那么紧绷。 看来这次最倒霉的还是大皇子。 就是不知道皇帝都骂了他什么,好好奇啊。 都怪殿外围的一圈侍卫和太监,他和十皇子抻长了脖子,结果除了那一声暴怒之外,什么都没听到。 皇帝是最后出来的,发现谢昭和十皇子居然站在殿门口,非常诧异。 “宫门都落锁了,你们俩还站这儿干什么呢?哦,朕没骂你们,心里不痛快是不是。” “不是不是。”十皇子连忙摆手。 谁还上赶着挨骂啊,他可没这个癖好。 “父皇,是我让十哥陪我来的。”谢昭主动解释道。 “嗯?”皇帝有些意外,就十一那个沉默胆小的性子,居然还能主动来找他? “那你有什么事啊?” 谢昭迟疑了一下:“就是……儿臣十五岁的生辰都过去两个月了,什么时候可以出宫开府啊?” 没有一点点铺垫,一句话就直奔重点,惊到了十皇子。 你好歹委婉一点啊,这跟直接伸手要钱有什么区别啊。 谢昭:委婉个屁,这半夜的本来就困,还刚骂完儿子,皇帝哪还有耐心听那些废话,还不如直接点。 皇帝果然没有在意这个,听了谢昭的话后,恍然道:“啊,朕倒是把这个忘了。” 主要是前面几个皇子,都是先定亲,等到了年纪,礼部自然而然就会准备开府和成亲的事,谁知道到谢昭这卡流程了,可不就一直没进展嘛。 皇帝点点头:“回头朕让皇后给你选一门亲事。” 说完就要走,谢昭赶紧出声拦住他。 “哎,父皇。” “又有什么事?”皇帝疑惑且不耐烦。 大半夜的,这兔崽子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感情你明天不用上朝。 谢昭不敢耽误时间,加快语速说:“父皇我只是想出宫,不是想成亲。” 皇帝皱眉,赶在皇帝发火之前,谢昭又找补道:“主要是,这不是短时间内找不着嘛,可是儿臣想去宫外住,最好挨着十哥。” 说着,还把十皇子拉到自己旁边,一副十足的依赖兄长的模样。 皇帝懂了:“哦,这是心思野了,不想住宫里,想出去玩是吧。” “嘿嘿,十哥说宫外的茶楼酒肆很热闹,儿臣想出去看看。” 谢昭嘿嘿一笑,用期待的目光看着皇帝。 都这么大的人了,最想要的居然是去逛茶楼酒肆,跟他那些兄长相比,真是单纯的可以。 十皇子也跟着讨好地笑:“是啊是啊,十一从小就跟着儿臣,都习惯了,您就让他跟儿臣做邻居呗。” “嗯嗯嗯。”谢昭站在十皇子身后猛点头。 皇帝:“做邻居?朕记得,你那王府旁边也没什么空地方了。” 十皇子:“有啊有啊,前朝曹国公的宅子就在儿臣边儿上,还不小呢,就是年久失修有些破败,让工部修缮一番就能住了。” 前朝的曹国公也是开国国公,可惜子孙后代不争气,逐渐败落,到了梁朝末年更是连爵位都保不住了,战乱时和百姓一起逃离了京城。 那宅子至少有二十年没人住过了,可想而知里面有多破败。 但架不住它位置好啊,面积也够大,十皇子自己看了都心动。 有好东西他是真想着谢昭。 既然宅子都是现成的,还省了一笔建造王府的钱,皇帝当然不会吝啬,大手一挥,就把那个曹国公府赐给谢昭了。 谢昭大喜过望,毫不迟疑地跪下谢恩。 别说什么现代人的骨气,笑话,他就没有那玩意儿。 而且皇帝老爹可是给他分房子了! 这可是相当于北京二环以内,占地几万平米的大庄园啊! 他跪的是皇帝吗? 不!是心软的财神! 谢昭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 皇帝摆手:“行了行了起来吧,回去睡觉。” 主要是皇帝困了。 “是,那儿臣就先告退了。”谢昭见机就准备撤退,临走前还薅走了十皇子,让他跟自己去庆宁殿住。 当然,这也是提前向皇帝禀明了的。 要知道,已经开府的皇子在宫里是没有住处的,更不可能住到母妃的宫殿去,像大皇子他们都只能在福宁宫(皇帝寝宫)侧殿将就一晚。 躺在床上的时候,十皇子还得意了一番:“大哥他们七个人住一个屋子,得挤成什么样啊。” 不像他,自己就能睡一张床,简直赢麻了。 谢昭耸耸肩:“不知道,但福宁宫的人应该会给他们准备床榻吧。” 难道还能让皇子们睡地上? 十皇子嘿嘿地笑:“那不一定,你没看他们几个脸色有多难看,父皇肯定骂他们了,那群奴才都是看人下菜碟的,说不定就是让他们睡地上呢。” 谢昭点点头:“那也是。” 十皇子看着谢昭,突然想起谢昭小时候,可不就是被那群势利眼的奴才欺负过,笑容顿了一下,观察谢昭的神色,生怕自己刚才的话勾起什么不好的回忆。 谢昭疑惑地转头看他:“怎么了十哥?” 谢昭神色如常,并不是他想象中那愤恨阴郁的样子,十皇子心下一松,不过欣慰的同时还有些奇怪。 端午的时候,十一还没这么豁达,才三个月而已,这成长得也太快了。 天色实在太晚了,十皇子想着想着,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谢昭却因为天降大宅子,兴奋得根本睡不着,亢奋了一个多小时,才在迟来的困意中昏睡过去。 然后第二天一早,他刚睁开眼睛,就听到十皇子幸灾乐祸的笑声。 谢昭不解:“大早上的笑什么呢?” 十皇子自己已经笑过一轮了,但是没人分享实在憋得慌,看见谢昭终于醒了,眼睛顿时亮了,长腿一迈坐到床边,兴奋地跟谢昭八卦。 “我跟你说,子时正的时候,福宁宫急急忙忙宣了太医。” “啊?”谢昭一激灵坐了起来。 福宁宫可是皇帝寝宫啊,这大半夜的宣太医,该不会是皇帝回去思考儿子们夺嫡的事,越想越气,把自己气出病来了吧。 “那你还笑成这样??” 皇帝病了,你还当着别人的面笑,怕不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十皇子一看就知道谢昭在想什么,他不在意地说:“嗐,你想哪儿去了,父皇没事。” 谢昭:“那为什么宣太医?” 随即想到,昨晚上的福宁宫可不止住了皇帝一个,还有被塞到偏殿的七个皇子们呢。 想起昨晚瞥见大皇子额角的鲜红,谢昭试探着问:“难道是大哥……?” 十皇子点点头,又摇摇头。 谢昭迷惑。 然后十皇子神神秘秘地跟他说:“你忘了,昨儿大哥他们一开始什么都没吃,就最后吃了盘螃蟹,还没喝酒,那肠胃哪受得了啊。” “听说福宁宫的内侍半夜就听见侧殿里哎呦哎呦地叫,吓得半死,还以为大哥他们中毒了呢,急忙去请了值班的胡太医来,结果胡太医来了一看,他们单纯就是螃蟹吃多了腹泻哈哈哈哈!” 这事儿不是秘密,毕竟是福宁宫宣太医,整个后宫都被惊动了,生怕是皇帝出了什么差池,结果听到是几个皇子吃坏了肚子,顿时气得在宫里大骂自己儿子贪嘴。 是没吃过螃蟹吗?非得跑到宫里来丢人现眼! 比起皇帝生病来说,皇子们吃坏了肚子也算是好消息,因此消息传得很快。 这也是为了安定人心。 不过当事人们就比较惨了,好不容易逮到一个笑话,兄弟们是不会放过他们的。 比如掌握了一手消息的十皇子,这会儿不就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嘛。 谢昭意思意思笑了两下,突然想起:“哎?十哥,要是这样的话,那昨晚上倒霉的可能不止大哥他们啊。”  十皇子停住笑,一开始没理解谢昭的意思。 “你是说?” 谢昭用真挚的眼神看着他。 “昨天,丹阳候好像也吃了不少啊。” 丹阳候,十皇子的亲亲外祖父,昨天可是第二位表态要不喝酒的人。 十皇子震惊得瞪大了眼睛。 “我的天!” 他慌乱地站起来,只来得及跟谢昭说了一句:“早膳不吃了我先走了!” 然后就匆匆朝着太医院的方向去了。 他得早点去,不然去晚了太医不够分啊! * 十皇子是对的,谢昭后来才听说,那天太医院什么都能找到,就是找不到太医,各王府和国公府都抢疯了。 大皇子和二皇子被皇帝勒令禁足,临关上府门之前,还强抢了一个太医进去。 一大把年纪了还要被抢。 太医:老臣惶恐啊! 按理来说,他们又不是没有府医,腹泻而已,让府医开一副药就够了,偏偏非要去请太医。 谢昭估计,这治病是假,想表明自己没有被皇帝厌弃才是真的吧。 毕竟中秋当晚,七个皇子莫名被皇帝留在了宫里,第二日又传出昨日参加宫宴的皇子和国公们都身体欠佳,实在太奇怪了。 没能参与宫宴的人不知内情,只能靠猜,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那七个皇子犯了大错,马上就要被发配去守皇陵了。 还有离谱的,说是这些人要造反,皇帝震怒,在宫宴上给他们下了毒,要不怎么能这么巧,所有人都身体欠佳呢? 总不能是在宫宴上吃坏肚子了吧哈哈哈!怎么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 拉到脱水的皇子国公们咬着牙,派人出去传,说是光禄寺卿不查,让宫宴上混进去了不新鲜的食材,这才导致贵人们身体有恙,什么皇子犯错皇帝下毒都是无稽之谈! 皇帝也公然认同了这种说法。 没错!就是光禄寺的锅。 最后,传言终于在光禄寺卿被罚俸半年后,停止了传播。 民间某些人手里,编到一半的‘毒酒释兵权’剧本被迫作废,气得摔断了笔。 第22章 第22章 虽然谢昭已经明说了不想成亲,但皇帝只当他说的屁话。 男人哪有不成亲的。 不成体统。 第二天跟皇后用膳时,皇帝就提起了这件事。 “十一也到了开府的年纪了,这亲事可不能再拖了。” 皇后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就是一直没选到合适的。” 如今是燕朝初年,开国公侯们家里正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时候,可看不上十一皇子这样的冷灶。 小门小户倒是表现得很狂热,都盼着家里能出个王妃。 可皇后又看不上他们。 这就导致谢昭的亲事不上不下地悬着,一直拖到十五岁都过了还没有着落。 皇帝端着碗问:“都选了谁家的?” 皇后无奈叹气:“东川侯家的老大,海西侯家的老五,会宁侯家的老三。” 听到第一个人选皇帝就开始皱眉。 “桂乾?他们家老大都多大了,还没嫁出去呢?” 皇后无奈点头:“跟老九一样,订了亲,结果成亲之前新郎官病逝了,后来相看了几个都不满意,就一直这么蹉跎着。” 皇帝听完眉头皱得更深了。 “那到底多大了。” 皇后:“二十。” 皇帝摆手:“不行不行,跟十一差太多了。” 皇后:“那海西侯家的老五?” 皇帝的表情一言难尽:“乌日格可是鞑靼人,十一怎么能娶他的女儿。” 海西侯乌日格,原本是漠西一个鞑靼人部落的首领,崇德二年时被皇帝派人降服,封了个海西侯,镇守西北。 当然这只是表面说法,实际上镇守西北的另有其人,海西侯不过是皇帝为了引诱鞑靼部落归降的诱饵。 所以,皇帝虽然重视海西侯,但他的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在皇帝心里的真正分量并不重,至少跟开国公侯们没法比。 而且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大燕和鞑靼关系如此紧张,海西侯又是被朝廷大军打到投降的,谁知道他有没有二心? 就怕嫁女儿是假,趁机往京城安插细作才是真。 所以皇帝摆手的频率比刚才还快:“不行不行,这个也不合适。” 皇后:“那就只剩下会宁侯家的老三了。” 皇帝疑惑:“李寻?他不是只有两个女儿吗?他媳妇又生了?” 会宁侯已经就封十几年了,皇帝记得的还是以前的事。 皇后摇头:“不是,这个老三是妾室所出。” “庶女?!配咱们家十一??李寻他怎么想的?” 震惊之下,皇帝声音都提高了一度。 谢昭再是普通,那也是皇帝的儿子,会宁候此举无疑让皇帝觉得,对方是在挑衅他,那脸色登时就沉下去了。 皇后放下筷子,笑了:“才一个庶女你就受不了了?那要是我告诉你还有兵部郎中的女儿,左佥都御史的女儿,大理寺卿的孙女,是不是连饭都不用吃了。” 皇帝真的吃不下了。 在他朴素的认知里,儿媳妇家里至少得有个爵位吧,不然哪配得上他儿子。 结果后头这三个,全都是光头爵位的小官。 大理寺卿和左佥都御史还算能接受,一个正三品一个正四品,而且左佥都御史才不到四十岁,以后还能升,皇帝的抵触倒没那么大了。 “那个兵部郎中怎么回事,谁给他的胆子。” 皇后:“这就得问郑国公了,是他当年带过来的旧部,还是同族的。” 可郑国公又是二皇子的外祖父。 郑国公的手笔,在皇帝眼里就等同于二皇子授意。 “老二的手伸得还是太长了。” 不用说,这个肯定第一个被排除,至于大理寺卿办案公正,皇帝也多次嘉奖,按理来说是个合适的选择。 可大理寺卿年过五旬,再过今年就要致仕了,儿子们又不太争气,眼看着就要败落了。 富贵不长久等于没有,皇帝自然不会考虑。 那就只剩下最后一个。 皇后:“左佥都御史倒是家风清正,可以考虑一下。” 皇帝考虑了一下,发现考虑不了一点。 之前安嫔闹着非要让老九娶一个五品小官家的女儿,皇帝就很不满意,奈何安嫔坚持,皇帝也就捏着鼻子认了。 结果证明,这小户人家果然压不住福气,新娘子还没过门就过世了,害得老九到现在还是个光棍。 可见这结亲还是得门当户对才行。 皇帝:“不行,你让乐平和宜安再物色物色。” 皇后依言照做,而两位长公主接到皇帝皇后的命令,自然也不敢耽搁,很快什么赏花宴啊游园会啊就都开起来了。 京城掀起了赏菊的热潮。 但是,赏花就只赏花,旁的半点不提,就连各家夫人身边跟着的年轻姑娘,都从亲女儿变成了庶女、侄女、外甥女。 看似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乐平长公主和宜安长公主对视一眼,无奈苦笑。 宜安长公主不解:“她们是从哪儿得到的消息?” 乐平长公主无奈:“皇兄把老十旁边的宅子赏给十一了,这几天工部的人一直往那边跑。” 赐宅子说明要开府,要开府就说明要成亲。 要不是两位长公主和皇帝感情深厚,被邀请的夫人们都想称病不来了,免得被皇家乱点鸳鸯谱。 * 谢昭去宫外看宅子了,回宫第一件事就是去找皇帝谢恩。 他出宫时皇帝特许的,算是给为数不多的乖儿子一个恩典。 他到文德殿时,发现迎面走来两位宫装妇人,满头珠翠雍容华贵,冯德殷勤地引着两人往宫外走。 谢昭觉得奇怪。 等两人走近了,他才发现竟是两位长公主,而非他以为的后宫嫔妃,赶紧躬身行礼道:“见过两位姑母。” 乐平长公主端详了两眼才敢确认道:“是十一啊。” 谢昭神色狐疑,他怎么感觉这位长公主的语气有点奇怪,好像在可怜他一样? 可怜他什么? 年幼丧母吗? 这滞后性也太强了点吧。 乐平长公主道:“起来吧,不必拘礼。” “是。” 谢昭虽然觉得奇怪,却没有兴趣探究,送走了两位语气和眼神都有点奇怪的姑母后,就去文德殿求见。 谁想皇帝看他的眼神也很奇怪,跟刚才那二位如出一辙。 谢昭:“?” 难道是宫里又加载了什么我没看过的剧本? 皇帝看着他,扔下奏折,叹息道:“十一啊。” 谢昭利落地回道:“哎!” 怎么了爹,我就出了一趟宫,又不是没回来,有这么值得惋惜吗? 皇帝:“你……” 谢昭疑惑:“?” 皇帝:“没事,爹以后给你挑一个更好的。” 谢昭:“???” 起初谢昭一头雾水,随即想到自己今天出宫的目的,觉得明白了,然后毅然决然地拒绝了。 “不用了父皇,儿臣今天去看过了,那宅子挺好的,又大又漂亮,修一修就能住,儿臣已经很满意了。” 皇帝神色莫名:“你以为朕说的是宅子?” 谢昭疑惑:“啊?不是吗?” 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是纯然的疑惑。 皇帝:“你在宫外待了一天,就没听到点别的东西?” 谢昭冥思苦想了一番后,茫然道:“没有啊,儿臣只是跟十哥去看了看宅子,然后在十哥府上吃了顿饭就回来了。” 皇帝恍然:“也对。” 十一没有外家,出了宫也没人能给他递消息,唯一能去的地方就只有十皇子府上。 和其他儿子一比,显得也太可怜了。 面对谢昭的疑惑不解,皇帝什么都没解释,又问他:“你觉得那宅子漂亮?” “对啊父皇,那宅子的花园里挖了一个特别大的湖,湖中央堆了一座假山,假山上还种了上百棵果树,虽然现在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但是等到春天花开满园,一定特别漂亮!“ 谢昭的兴奋完全不是假的。 当时他看到那几千平的湖和假山的时候,脑子里就蹦出来一句话。 天呐,我要住在大自然里了! 正因为他的兴奋太真实了,皇帝的心情才更微妙。 从小长在皇宫里金尊玉贵的皇子,只是拥有了一个带花园的宅子,居然能高兴成这样? 听听,居然都不要求四时四景,只要春天果树能开花就满足了? 过去这十五年,他在宫里得吃了多少苦啊。 爱就是常觉亏欠。 面对小可怜十一,皇帝心中的父爱简直要沸腾了。 顿时更加下定了决心。 “放心,朕一定给你选个最好的!” 谢昭:……又来了,我爹为什么是一个谜语人! 直到第二天,谢昭饭后散步到了十二皇子那里才震惊得知,原来皇帝还没死心,想要把光棍儿子带回正轨。 十二皇子倒了杯茶看他:“你不知道吗?两位姑母这几日一直在办赏花宴会。” 就是没成。 谢昭摇摇头又点头:“我说呢,为什么那天在文德殿,两位姑母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怜悯。” “不过幸好没人看得上我。”谢昭如释重负地拍了拍胸口。 十二皇子又看了他一眼:“十一哥,你可真是个奇怪的人。” 谢昭端起茶杯,沉默两秒又放回桌上。 “没你奇怪。” “你待客就用这个?” 十二皇子探头看向茶杯,发现茶汤清透无色,他不敢置信地回头看煮茶的茶壶。 谢昭闲闲地说:“没放茶叶吧。” 十二皇子:“……君子之交淡如水。” 第23章 第23章 转眼几日过去,去往仙室山的快马终于又进了京城的城门。 守在城门口的探子赶紧把消息传回去。 大皇子府上,兄弟两人正坐在凉亭中下棋,下人进来耳语一番,大皇子听完,挥挥手让人退下。 “老九回来了。” 四皇子捏着棋子的手一顿,然后扔回了棋笥。 “这下可热闹了。” “也不知道父皇什么时候能把你放出去。” “快了。” 大皇子一点也不急,还拿起了一粒白子,发现棋盘上没变化,催四皇子。 “该你下了。” 四皇子皱着脸:“哎呀哥,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下棋啊。” 大皇子依旧盯着棋盘,淡定道:“你啊就是太心急,到什么时候,这棋也得下啊。” “快点下。” 四皇子可没那个耐心,撑着桌子起身道:“不下了,我出去打听打听。” “哎!” 大皇子刚想拦住他,发现抬个手的工夫,四皇子就已经只剩下背影了,无奈地摇摇头,然后一手执白一手执黑,自己跟自己下了起来。 事实上,心思浮动的何止四皇子,那日宫宴在场的,都在默默地关注着九皇子一行。 而风暴中心的九皇子本人却显得十分淡定。 不淡定的另有其人。 宫门口,御林军正在带人搜他们三个的身。 楚王世子紧张得出了一头一脸的汗。 九皇子看了他一眼,微笑着提醒道:“堂兄,你太紧张了,邹统领一直在看你呢。” 楚王世子正在用手帕擦汗,闻言将手帕挪走,果然对上了邹统领鹰一般锐利的视线。 四目相对,邹统领笑了笑问:“世子很热吗?” 只是惯例搜个身而已,居然这么紧张。 不会是带了什么不该带的东西吧? 邹礼怀疑地看着楚王世子。 楚王世子赶紧放下手帕,讪笑着解释:“热倒是不热,就是从仙室山回来这一路快马加鞭的,本世子这身体吧,就有点受不住。” ? 九皇子和裴诚齐齐看向他。 为了摘除自己的嫌疑,竟然公然承认自己虚? 世子,你也太拼了吧。 连邹礼看他的眼神都变得奇怪,挥手让两个御林军又查了他一遍,确认真的什么都没有,这才放他们进去。 过了宫门没到一刻钟,楚王世子又掏出手帕,忧心忡忡地擦起了汗。 九皇子却淡定得彷如闲庭信步。 “堂兄,要不你还是让太医看看吧,别讳疾忌医啊。” “我!” 楚王世子恼怒道,“我这都是因为谁啊!” 话落对上九皇子的视线,想起这位可是敢对着族谱开大的暴君,顿时觉得自己是不是声音太大了,态度太凶了。 他赶紧恢复成一派温良的样子,和声细语地说:“我这不是替你担心嘛,你说陛下要是看到你这……哎!” 说着,视线扫过九皇子的帽子,愁眉紧锁,唉声叹气。 楚王世子的态度转变得太生硬了,九皇子怎么会感觉不到,顿时心中生出许多疑虑。 其实早在几日前,他刚见到楚王世子和裴诚的时候,就已经产生了怀疑。 他中秋都不回京,料到了皇帝和安嫔会不高兴,也做好了皇帝会派人申斥他的准备。 但没想到,他等到的不是传旨的太监,而是楚王世子和都尉府指挥使。 楚王世子会来,九皇子勉强能理解。 儿子迟迟不回家,老父亲派个侄子过去逮人,这很正常。 可是都尉府指挥使为什么会来? 这可是父皇手里最得用的一把刀,平时都是用来抓贪官大官的,派他出京来找自己,这不是大材小用吗? 九皇子自认他只是一个个再普通不过的皇子,远不像大哥二哥那样,在朝中一呼百应,他有什么值得父皇重视的吗? 而且这两人对他的态度也很奇怪。 他向前看时,走在前面的裴诚察觉到这股视线,脊背会立刻变得僵直。 他看向旁边,楚王世子低眉敛目,始终和他保持着三尺以上的安全距离,避嫌的姿态做得足足的。 看他俩的表现,九皇子差点就以为自己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皇帝把他叫回来,就是要治他的罪呢。 他好笑地摇摇头。 心说怎么可能。 “我就是出个家而已,应该罪不至死吧。” 楚王世子沉默了一下。 “不好说。” 九皇子震惊:“??” 楚王世子表情复杂,眼神中充满了沧桑。 “总之……你自求多福吧。” * “逆子!” 皇帝宣九皇子到文德殿觐见。 九皇子进去不过片刻,就传出了皇帝气沉丹田的怒喝声。 殿外,楚王世子赶紧捂住耳朵,摇头叹道:“果然不出我所料。” 他就说吧,九堂弟真是作了个大死啊。 本来九皇子正如常地向皇帝请安,皇帝也平静地将他叫起。 经过几日的纠结斗争,皇帝已经做好了面对‘燕武帝’的准备,不至于一见面就发火。 可九皇子刚起身,皇帝就发现:嗯?不对劲。 以防是错觉,他还眯起眼仔细看了看,发现真的不对。 “老九,你帽子底下是什么?” 九皇子摸了摸帽子,很自然地摘下帽子给皇帝看。 “是光头啊,爹。” 一颗锃光瓦亮,坦坦荡荡的,光头。 “……” 皇帝缓缓地闭上了眼。 * 闲着没事,谢昭叫上同样没事干的十二皇子,准备一起去花园里走走。 十二皇子答应得很爽快。 每天在屋子里煮茶看书也挺无聊的,尤其上次在谢昭面前丢了脸,导致十二皇子对煮茶也不太热衷了。 不如出去松快松快。 不过他们俩也没想到,从一个假山转角走出来,就撞上了刚回京的九皇子。 对方正坐在湖边的大石头上,望着水面发呆,身后围了足足两排挎刀的锦衣卫,看得人头皮发麻。 谢昭转头去看十二皇子,正巧十二皇子也看过来,用眼神问他“怎么办”? 谢昭无奈地耸耸肩。 都正面撞上了,还能怎么办,打个招呼吧。 两人不情不愿地走过去,唤道:“九哥。” “嗯?” 九皇子抬头,看到他们俩,淡淡地笑道:“十一,十二,你们俩又长高了。” 谢昭:“嘿嘿,就长了一点点。” 这话不完全是客套。 十五六岁的男孩正处在长身体的阶段,前两天晚上,谢昭还久违地又体会了一次生长痛。 大概比他刚穿过来时,长高了一二厘米的样子,自然难免开心。 不过,谢昭眼尖地发现九皇子脸上有些青紫,不由得疑惑地问。 “九哥你这脸上……难不成外面有哪个不长眼的,欺负到了你头上?” 谁啊? 敢这么作死。 跟阎王有亲戚吗? 九皇子垂下眼,点了点嘴角,疼得他嘶一声,尴尬地笑了笑说:“不是,这是父皇打的。” “嗯?” “哦。” 谢昭和十二皇子先是疑惑,紧接着想起皇帝把九皇子叫回来的原因,不疑惑了。 “父皇可能也是……一时没办法接受。”谢昭艰难地安慰道。 你都快把他儿子杀光了,他打你一顿也实属正常。 十二皇子:“……其实我们也挺难接受的。” 兄弟们处得好好的,谁知道混进来个变态。 九皇子有些惊讶:“你们俩消息还挺灵通。” “啊?” 不是大家都看到了吗? 九皇子再次摘下帽子,给了两个弟弟一些小小的震撼。 “父皇确实不太能接受,可是没办法,我觉得比起和尚来说,道士多少有点六根不净。” 谢昭震惊地看着九皇子光溜溜的脑袋,连嘴巴都忘了闭上。 他喃喃地问:“哪一根不净?” 九皇子淡定回道:“发根。” * 谢昭没想到,这个最晚见到的九哥居然是个佛系青年,身上自带一种创死所有人的美感。 他一点也不避讳别人看到他光溜溜的脑袋,和脸上被皇帝打出来的淤青。 甚至再次见面时,他手上还拿了一串佛珠,身上也充满了檀香,面容平静而悲悯。 若不是身上还穿着红色的衮龙袍,恐怕会被当成哪个寺庙跑出来的僧人。 这不纯纯的京圈佛子嘛。 你好潮啊九哥。 时隔半个月,升平楼的屏风终于又有了动静,皇帝第一时间把所有人召过来,对外就说自己又想老兄弟们了,再聚一聚。 这次所有皇子都到齐了。 所有人第一时间寻找九皇子的身影,然后就看到了某个醒目的光头。 要不怎么说,谢昭佩服九皇子呢。 几十个人欢聚一堂,他连个帽子都不戴,往那儿一坐,比皇帝都坦然。 十皇子震惊地摸了摸,谢昭赶紧把他的手拿下来。 别乱摸,你再给摸包浆喽。 十皇子:“不是,九哥,你去的不是仙室山吗?这怎么还……” 仙室山不都是道士的吗? “哦,仙室山不太适合我,我就去五台山了。” 说着,九皇子还用拿着佛珠的手朝他俩行了个单掌礼。 “哎哎哎。” 谢昭和十皇子慌里慌张地双手合十回了一个。 真是罪过罪过。 第24章 第24章 时隔半个月,升平楼的屏风终于又有动静了,皇帝赶紧把宫宴那天出席的所有人都宣进宫。 每个人进来后,都先扫了眼皇子们的位置,用眼神搜寻某个上次不在的人,待见到那颗仿佛自带光芒的光头,齐齐震惊。 九皇子神情淡定,不动如山,任震惊的目光再多,也动摇不了他一分一毫。 好消息:他们终于看到九皇子了。 坏消息:九皇子出家了! 哎不对,如果九皇子是燕武帝的话,那他出家算好事还是坏事啊? 震惊之下,十皇子甚至胆大包天地上去摸了一把,等对上九皇子无语的视线时才悚然一惊。 天呐!他是疯了吗! 这可是那杀星的脑袋,也是他配摸的吗!! 十皇子惊慌地收回手,对着九皇子讨好一笑:“九哥,我就是太震惊了,您可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 “您?” 九皇子的语气和他身上的檀香味道一样平和。 他温和地笑着问:“十弟,怎么才两个月不见,变得这么客套了?” “啊哈哈。”十皇子尬笑,“这不是以前太不懂事了嘛,我有什么得罪过九哥的地方,您千万别跟弟弟一般见识。” 随即想到这么说诚意不太够,赶紧补上一句:“哦对了!上次中秋送父皇的南洋珍珠,我那儿还剩了一颗,一会儿就送到九哥府上,您可千万要笑纳。” 一口一个‘您’,十皇子那是一点面子都不要了,极尽谄媚之能事。 九皇子笑容裂开:“老十,没让太医给你看看脑子吗?”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有这么难伺候。 十皇子玩儿得实在是太尬了,纵使九皇子性情平和,也忍不住怼了一句。 本以为以老十的性子,一定会回怼他的,没想到十皇子却诚惶诚恐地接受了建议。 “九哥教训得是,我明日,哦不,一会儿就去!” 九皇子:“?” 当我打出这个问号的时候,不是我有问题,而是我觉得你有问题。 以前怎么没发现,老十还有当狗腿子的潜质。 “哼!” 三皇子看不惯十皇子谄媚的样子,冷哼一声。 “小人做派!” 十皇子朝天翻了个白眼。 “呵呵。” 殿内伺候的小太监们开始上茶点。 上次宴后,皇帝本来打算将殿内伺候的人都杀了,免得他们泄露消息。 可又一想,下次也得有人伺候,总不能每次都杀了吧,干脆就把人留下了,都关在升平楼里,直到今天屏风再次亮起,才把人放出来。 所以这些小太监们也是看过视频的人。 负责给九皇子上茶点的小太监哆哆嗦嗦,差点打翻了茶碗上的盖子,茶汤都溢出来不少。 九皇子提醒道:“小心点。” 要是在这么大的场合里犯了错,回去之后恐怕不太好受啊。 九皇子完全是出于好心,没有想要责备他的意思,谁知那小太监却像是被老虎惊吓到的兔子一般,慌忙跪下请罪。 “奴婢该死,求九殿下饶命!” 磕头磕得那叫一个结实,浑身还瑟瑟发抖,连声音都在颤抖。 九皇子迷茫:我觉得我刚才声音不大啊,态度应该也没问题,至于被吓成这样? “胆子这么小,怎么还调到御前来伺候?” 九皇子本意是想跟兄弟们吐槽一句,寻求一下认同,然后谁跟着附和两句,再把这小太监打发了就完事了。 谁知根本没人接他的话。 九皇子疑惑地看一眼八皇子,八皇子身体一顿,目光凉凉地看了他一眼,转回去喝茶。 九皇子:“?” 八哥好像对他有意见啊。 九皇子又看向七皇子,七皇子咳嗽了一声,默默往前挪,用八皇子的身形挡住自己,假装自己不存在。 九皇子:“??” 他再看六皇子,六皇子勉强维持住温和的微笑,只是神情实在古怪。 他看五皇子,五皇子厌恶地瞥了他一眼,转回去了。 很好,五哥还是那么讨人厌。 但除了五哥之外,其他人都很奇怪,看他的眼神也复杂难懂,而且都是恐惧和厌恶占上风。 当然,也有像老十那样不走寻常路的。 总之很不对劲。 九皇子狐疑道:“你们……好像对我有点意见?” “呵,我们哪敢啊。”四皇子把玩着茶杯,语气凉凉道。 四皇子惯常看不起下面的弟弟,今天居然主动接他的话,实在反常。 而且这话阴阳怪气的,听上去怨念不小啊。 九皇子笑得温和,浑身透露出一股出家人的闲适淡定。 “四哥这说得哪里话,你是哥哥我是弟弟,该我敬着你才是。” “可别,我这等逆贼,哪里敢让你九殿下敬着啊,以后你能给我留个全尸,我都得在地底下谢谢您皇恩浩荡呢。” 论阴阳怪气,四皇子是有一手的。 吓得九皇子眼睛都瞪大了,根本淡定不下去。 “四哥慎言!父皇的恩典才算是皇恩浩荡,哪能用到我身上?” “再说了,什么留个全尸,我听不懂。” “呵!你装什么傻。” “我?我没装啊。” 九皇子觉得自己非常无辜。 四皇子冷冷地看着他:“难道父皇没告诉你吗?” “没有啊。” “父皇什么都没说,就是把我打了一顿。” 九皇子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心里蒙上一层又一层的迷雾。 四皇子不屑于解释,其他几个排行靠前的皇子们也一样。 最后还是老好人六皇子出声解围。 “简单来说就是,老九你现在身份不一般了啊。” 九皇子:“?” 九皇子:“愿闻其详。” 六皇子用扇子指了指屏风:“看到屏风上会动的画了吗?” 全部人落座之前,屏风一直是待机状态,播放着一些皇宫的风景照。 九皇子点头 :“看到了。” 刚进来的时候他就看到了,可是看其他人都神色如常,九皇子略微想一想就明白。 这东西应该在中秋宴时就出现了,可能还很重要,所以当它再次出现时,皇帝才会找一个蹩脚的借口,将当日在场的所有人又召进宫。 六皇子:“中秋时,那屏风上曾出现一个女子,说大燕未来会出现一个暴君……” 他尽量用简短的话给九皇子讲了一遍前情提要。 总结下来就是,有个叫暴君,就在我们中间,而且人狠话不多,爱玩皇子消消乐。 九皇子听完皱眉沉思,越想越不对,迟疑地问:“那这个人是……?” “沐姑娘说,那暴君当皇子时看上去不太起眼,还没什么斗志。” 六皇子意味深长地瞥了眼九皇子光溜溜的脑袋,无声胜有声。 若论没有斗志,谁能比得过出家人呢。 九皇子的眼神逐渐惊恐。 这下他再也淡定不下去了,惊问:“不会是我吧?!” 众位兄弟露出核善的微笑。 “不是你还能是谁呢。” 二皇子皮笑肉不笑道:“老九,真是看不出来啊,你藏得这么深,连我都骗过去了。” 四皇子舌头抵住腮帮,心想骗你很难吗。 “我?这不可能!”九皇子断然否认。 他抬起自己的佛珠证明自己的清白。 “我一个出家人怎么可能造这种杀孽!” “呵。”八皇子勾了下嘴角,眼中却没有笑意。 “九弟,骗骗自己就行了,又没受戒,算什么出家人,头发可以再长嘛。” “我!”九皇子简直百口莫辩。 这时候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昨日皇帝见到他时,态度微妙,总觉得平静下面掩藏着汹涌的怒意。 所以九皇子才会那么坦然地摘下帽子,让皇帝看到他的光头,就是为了给皇帝一个宣泄怒气的出口。 被打了一顿之后,九皇子安心了。 皇帝能亲自动手打人,而不是让锦衣卫把他关进大牢,说明这问题就不大。 谁知道,他放心得还是太早了。 九皇子敢肯定,这个燕武帝绝对不是他,他连婚都懒得成,更不耐烦上朝,怎么可能去争太子之位? 有那个时间不如多多拜访名山大川,诵经修行。 可关键是,不管他怎么解释都没有人信。 他那些上进的兄弟们,是不会理解他崇高的精神追求的。 一群俗人。 短暂的慌乱过后,九皇子又如老僧入定般淡定了下来。 他捻着佛珠说:“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多费口舌了,诸位兄长不如多等一等,等这屏风暴露出燕武帝的真实身份,自然就可以证明我的清白。” 似乎是为了验证他说的话,屏风上一直轮换的风景照如水纹般散去,紧接着响起一段激昂的旋律,像是战歌一般,听着就让人热血沸腾。 再然后,就是熟悉的女子面容,这次她换上了大燕的宫装,但看着又更为飒爽一些,不像是本朝的风格。 【哈喽大家有没有想我啊,沐沐我可是每天都想你们想得吃不下饭啊。】 【咳咳,当然了,饭吃不下去,但电视剧还是能看下去的,这几天我又重温了一遍《崇德十七年》,太帅了!小明太帅了!帅得我嗓子都喊劈叉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人!】 【好了,不能我一个人被他帅疯,大家一起来看一下剧里的名场面吧。】 【这个这个,先看这个,就是小明给大皇子送毒酒这段,那眼神里的野心都快溢出来了,黑化好带感,谁懂啊,简直踩在我的xp上跳舞!】 大皇子:带感吗,拿我命刷的。 * 画面一开始就是一群人行走在昏暗幽深的天牢里,镜头从后向前移,先后扫过几个拎着食盒端着托盘的小太监,然后是身穿曳撒腰间挎着绣春刀的锦衣卫。 直到站在了大皇子的牢房前,镜头才给到了最前方那个脊背挺直,穿着朱红色衮龙袍的背影。 幽暗阴森的天牢里,他是唯一的亮色。 升平楼里的所有人顿时就坐直了。 直觉告诉他们,这个背影就是他们要看的燕武帝! 【“把牢门打开。”那人身边的锦衣卫说。 “是。”狱卒低着头快速打开门。 那人背对着他们挥挥手:“都先下去。” “是。” 等所有人都退下后,他才信步踏进牢房,锦靴在干枯的茅草上站定,片刻寂静无声。 牢房内,一个穿着白色囚衣,头发脏乱挡住了脸的人,了无生趣地坐在地上,就算听到了牢门口的声音也没有反应。 二人无声地僵持了几秒,那红色的背影道:“大哥,父皇有旨。”】 升平楼,大皇子不敢置信:“这是我?” 二皇子倒是乐了,抓起一把瓜子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听到是皇帝下旨,那坐着的身影才动了动,声音沙哑地问:“说了什么?” 红色的背影不语,蹲下身打开手边的食盒,将菜一一摆出来。 ‘大皇子’转过身,看向摆满了佳肴的桌子,声音依旧沙哑,透着一股死气。 “今天这么丰盛啊。” 红色的身影将最后一盘菜摆在‘大皇子’面前。 “你最爱吃的酱烧鹌鹑,我特意让光禄寺给你做的。” ‘大皇子’愣住了:“你?” “当然是我。” ‘大皇子’沉默一瞬后道:“你是奉了父皇的命令……” “不,这些菜都是我准备的,父皇根本就不知道,他赐给你的,只有一壶酒而已。” 那红色的背影将托盘放在桌子上,托盘中仅有一壶酒,一个酒盅。 大皇子死死盯着那酒壶,眼珠震颤,只给他一个人喝,这分明是毒酒。 镜头从酒壶往上移,他们终于看到了‘燕武帝’的正脸,面如冠玉,眉飞似剑,一双凤眼开合间,俱是对权力的欲念。 他微笑着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让‘大皇子’最绝望的话。 “父皇说,让我送你一程。” 看到‘燕武帝’脸上冰冷的笑,电光火石之间,‘大皇子’突然就想通了,震惊地恨声道:“是你!” “这一切都是你做的!” ‘燕武帝’轻笑:“是啊,但是你明白得太迟了。” ‘大皇子’激动起来:“我要见父皇,我要见父皇!我是冤枉的!我要告诉他,这一切都是你陷害我!” ‘燕武帝’脸上的笑意不改,像是在包容一个天真的孩子。 “大哥,别这么幼稚,外面都是我的人,你还是喝了吧,父皇会见到你的尸体的。” ‘大皇子’不死心地扒住牢门往外看,入目皆是黑色肃杀的曳撒。 他失神喃喃道:“是锦衣卫……” 然后猛得转头死死盯着‘燕武帝’说:“裴诚也是你的人!” “是啊,很奇怪吗?” ‘大皇子’低低地笑起来:“你猜要是父皇知道了,他会怎么想?”】 刷! 升平楼里,所有人齐齐看向冰块脸的裴诚。 冰块裂开了。 裴诚果断跪下道:“臣死罪。” 皇帝缓缓地捋着胡子,没说话,继续看屏风。 【‘燕武帝’摇摇头,叹道:“大哥,你这样让我很麻烦啊。” “二哥就比你省事多了。” ‘大皇子’的笑容凝固,他声音干涩道:“老二也是你……” ‘燕武帝’轻笑着没否认。 ‘大皇子’咬牙切齿道:“十一,你够狠!”】 …… “噗——!” 满室寂静中,谢昭一口水喷了出去。 第25章 第25章 “十一,你够狠!” 十一,你…… 十一…… 短短的一句话,像炸雷一样在谢昭耳边环绕,让他瞬间只觉得自己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 谢昭:远远地我看见房子着火了,跑去看热闹。 走近一看。 啊! 着火的是我的房子?! 谢昭感觉自己头都要炸了,在心里疯狂呐喊。 这到底是为什么! 我不就是个看戏的吗! 突然被吓到,那一口水呛得他直咳嗽,但才咳嗽两声就发现身边安静得有点过分。 谢昭硬着头皮抬头,都没敢看其他人,先看了眼十皇子,十皇子捏了一粒瓜子在嘴边,却被惊得忘了吃,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谢昭咳嗽了一声,悄悄转动眼珠去看其他人,发现所有人都像是被按下了休止键一样,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比如他头顶上方,就正围着来自前排的三双眼睛,七皇子八皇子九皇子,黑沉沉的眼睛盯着他,就像是快贴上来一样。 “咳咳咳……” 谢昭咳嗽得更厉害了,恨不得把头塞桌子底下去,心里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幻觉,都是幻觉!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屏风上要人命的声音还在往人耳朵里钻。 【“没想到啊,我跟老二斗了这么多年,什么招都用过了,还以为胜券在握,居然就只是在替你做嫁衣。十一,你藏得可真深啊!”‘大皇子’咬牙切齿道。】 【‘燕武帝’半点都不生气,还轻笑道:“没办法啊,你和二哥大我那么多,又各有所长,一个礼贤下士的美名朝野皆知,一个又兵权在握,我呢?什么都没有,要是不想个办法让你们自相残杀,我又怎么能有机会呢。”】 【“哈哈哈哈哈哈……”】 【‘大皇子’止不住地笑,一边笑一边指着他摇头,深吸一口气说:“父皇可是有十五个儿子呢,十五个!就算我和老二死了,也轮不到你!”】 【他猛得揪住‘燕武帝’的衣领,满眼恨意语气嘲弄:“到时候你就会像我一样,竹篮打水……一场空!”】 【‘燕武帝’不为所动,非常平静地掰开‘大皇子’的手,然后掸了掸衣领上的尘屑,慢条斯理地说:“多谢大哥提醒,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了,你不是第一个,当然也不是最后一个。”】 【他凑近‘大皇子’的耳边,轻声道:“听说,四哥一直坚持认为你是被冤枉的,正在为你四处奔走呢,朝中有几个人还答应了和他一起联名上书,替你求情。”】 【“你说,要是在他最有希望的时候告诉他,你已经被父皇赐死了,四哥会怎么样呢?他会不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来?啊,要是那样可就惨了。”】 【他脸上是纯然的疑惑,好像真的就是一个天真的少年,在为兄长担忧一样。】 【但实际上他们都懂,这分明是要用大皇子的死做饵,来引四皇子入死局。】 【大皇子怒道:“十一,你敢!”】 可惜,困兽的愤怒没人会在乎。 【‘燕武帝’嗤笑:“我敢不敢的,大哥不是都看到了吗,难道你赢了二哥的话会放过老八吗?”】 同胞兄弟还留在世上,谁能放心? 【“当然,我也不会放过八哥的,不然二哥在地下多孤单啊。”】 【“还有临远候府、郑国公府,你们手上的兵权未免也太多了,真不知道父皇是怎么想的。”】 【“好了,跟你说得够多了,大哥,上路吧,黄泉路上你也能做个明白鬼了。”】 【‘燕武帝’双手背负在后,用看死人一样的眼神看着‘大皇子’。】 【‘大皇子’冷笑,一字一顿道:“我不可能喝,你休想得逞。”】 【‘燕武帝’凤眼微抬:“这可是父皇的旨意,你不喝,那就是抗旨。”】 【他语重心长道:“大哥,别再激怒父皇了,你死了不要紧,可好歹替瑞泽想想吧,他的孩子才刚出生,你忍心让他和你的子孙后代都成为庶民吗?或者是,想让他们陪你一起死?”】 【后半句他加重了语气,那潜藏的杀意令人心惊。】 【一瞬间,‘大皇子’瞳孔紧缩,脸色煞白,他死死盯着‘燕武帝’,好像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杀了他。】 【可他做不到。】 【牢房外站着密密麻麻的锦衣卫,根本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他非但杀不了十一,还会被反告一状,说他对圣旨心存怨怼,抗旨不遵,到时候事情就真的要像‘燕武帝’说得那样了。】 【不仅他会死,他寄予厚望的长子,和以后世世代代的子孙,都会被他牵连,成为人人可欺的庶民。】 【不,他决不允许!】 【‘大皇子’狠狠地闭了闭眼,从桌子上端起毒酒一干而净,然后将杯子倒过来给‘燕武帝’看。】 一滴不剩。 【‘燕武帝’满意地笑了,转身要走,而‘大皇子’毒药发作,捂着脖子倒下,双眼渐渐失焦。】 【他忍着剧痛,断断续续说了一句:“都说……咬人的狗不叫,十一,你可真是一条……好狗!”】 【‘燕武帝’背对着他站住,低头回眸,平静地说:“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骂吧,随便骂,一个死人,骂得再多又有什么用呢。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牢房,锦衣卫如影子一般追随在他的身后。】 【而牢房内,一番挣扎后,‘大皇子’脸上痛苦的表情终于定格了,他怒目圆睁,无力地垂下手,竟是死不瞑目。】 【手中的酒杯也跌落在地,发出清脆又怅然的一声。】 【“叮——”】 “铮——!” 杯子落地,刀鸣声却响起,在低沉悲凉的乐声中,就像深夜中的烛光一样明显,引得所有人都朝声音发出的地方去看。 然后发现居然是皇帝。 他凶狠地盯着谢昭,怒道:“兔崽子,竟然是你!” 眼睁睁看着大儿子在自己面前服毒自尽,皇帝再也看不下去了,脸色阴沉得可怕,眼神凶狠得像狼一样,铮地一声就拔出了裴诚腰上挎着的绣春刀。 皇帝这副凶狠的样子,就连跟随他打天下的老兄弟们也没见过几次,上一次还是南诏反叛,杀了大燕使者的时候。 再上一次,就是皇后被敌军追杀流产,被大夫判定以后再也不能生育。 这两次,每一次都是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所以一看到皇帝这副表情,越国公等人就知道,坏了! 卧槽! 完了!! 跟皇帝视线对上的那一刻,谢昭瞬间就头皮发麻,像是被死神锁定了一样。 等看见皇帝抄着刀,眼睛死死盯着他,一副恨不得杀了他的样子朝他冲过来,谢昭感觉浑身的汗毛都要炸开了。 完蛋了!我要死了!!! 他来不及多加思考,在皇帝离他还有五米远的时候,瞬间就跳起来,从十三皇子身边窜了出去,往殿外跑。 边跑边喊:“父皇,父皇你冷静啊!” “冷静个屁!你给老子站住!” 皇帝拎着刀气势汹汹,骇得几个坐在边上的皇子都往里靠了靠,生怕被殃及池鱼。 谢昭毕竟是少年人,又经常练武,窜得比兔子还快,眨眼间就已经快跑到殿门口了。 皇帝怒喝:“把门关上!” 门口的侍卫立刻麻利地关上门,关得死死的。 谢昭连声喊:“哎哎哎,别关!” 可惜他的话没人听,只能眼看着唯一能逃生的路被堵死。 身后夺命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谢昭甚至都没时间发愁,他惊恐地回头,发现皇帝离他只有不到五步了,举着刀就要朝他砍过来。 “哎!父皇!父皇!” “爹!我是你亲儿子啊!” 皇帝:“放屁!老子的儿子里面没有你这样的混账东西!” “你给我站住!” 谢昭才不听呢,皇帝举刀的那一刹那,他吓得心脏都要骤停了,下意识抬手遮住头脸,拔腿就跑。 都快跑出残影了。 幸亏原主这么多年的骑射课都没偷过懒,要不然第一个回合他就得交代在这儿。 “你还敢跑?!” 一刀砍不中,皇帝更生气了。 谢昭跑得肺部生疼,真是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才跑了一会儿,就觉得比大学的运动会短跑还累。 他艰难分神挤出来一句:“我不敢不跑啊!” 天杀的,你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帝,还五十了,怎么这么能跑!! “爹,你先听我解释啊!我肯定是被冤枉的!” “咻!” 皇帝不听,只是一个转弯,距离得近了点,刀锋就从谢昭身边擦过去了。 “!!” 谢昭瞬间炸毛。 “这是野史!肯定都是野史!不能当真的啊爹!!” “野史?呵!当朕老糊涂了是吗!”皇帝冷笑。 “绝对是野史啊,你看我这么废物!我能干什么!!”怕皇帝不信,谢昭扯着脖子喊。 他喊得字正腔圆,理直气壮,好像当个废物是什么光宗耀祖的好事一样。 四皇子适时补刀:“是废物就更对了啊,那最不起眼又没有斗志的,可不就是废物嘛。” 完美契合沐沐曾经说过的标准。 谢昭暴怒回头:“你闭嘴!” 结果因为回头停顿了一下,皇帝的刀又近在眼前了。 谢昭秒变结巴:“哎哎哎!爹咱们有话好好说啊!” 四皇子指着谢昭:“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装不下去了吧。” 以前那个胆小寡言的十一皇子,哪敢这么强横地吼着让四皇子闭嘴。 谢昭狠狠磨牙:老四你给我等着!我早晚咬死你! 第26章 第26章 “爹啊,你不累吗?!” 谢昭感觉心好累。 他从来都不知道,一个皇帝的身体素质居然可以这么好。 都已经绕着大殿跑了三圈了!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停啊?! 皇帝冷笑:“跑不动你就站那儿。” 谢昭悚然一惊:“不!我还能跑!” 开玩笑,站那儿是不可能的,他还想活着呢。 “我这是担心你啊!爹,你身体还吃得消吗?” 一边说着关心的话,一边疯狂逃窜。 皇帝不屑:“想当年老子急行军,一天能跑两百多里,我会吃不消?” 谢昭嘴欠回怼:“那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都过去十七年了,好汉不提当年勇啊爹!” 突然他全身的警报都拉响了,紧急转了下身,才逃过被一刀割喉的命运。 飞来的绣春刀‘咄’地一声,钉在他身后的博古架上,谢昭背靠着博古架,双手扒住,惊魂未定地瞪着那把仍在震颤的刀。 谢昭颤抖着声线说:“爹,你来真的啊!” 皇帝冷着脸说:“你以为朕是在跟你玩过家家吗?” 谢昭盯着近在咫尺的刀,缓缓咽了咽口水。 “呵。”皇帝冷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想拔?拔下来啊。” 谢昭将视线从刀上挪走,对上皇帝一双幽深的眼,那眼中看似古井无波,却又像是雷暴前偷来的宁静。 其他人也屏气熄声,想看看这位凶名赫赫的‘燕武帝’会怎么选。 谢昭果断转头,撒丫子继续跑。 “跑得太累了,我拔不动啊爹!” “哼,那你倒是停下啊。” 皇帝的语气和神色看不出喜怒,不过这动作嘛,明显比刚才迟缓了一点。 谢昭断然摆手拒绝:“不可能!” 强硬地喊完这句,谢昭又赶紧提速跑了起来,生怕皇帝又被气得来一次飞刀。 但这一次,皇帝的刀拿得很稳。 谢昭气喘吁吁地,抽空往后看了一眼,发现自己体力还是可以的,至少父子俩的距离终于拉开了。 既然逃命没那么落魄了,谢昭终于心有余力地开动脑筋,想想怎么劝皇帝了。 “爹啊,我觉得有句话说得好,兼听则明,偏听则暗,你说是不是?” 皇帝心中微动,嘴上却还强硬地说:“朕读书的时候,你还没投胎呢,轮得到你来教我?” “不是不是,我可没这个意思啊。”谢昭赶紧替自己辩解。 “我就是想说,你不能单单因为一个别人编的戏,就定我的罪啊,兴许这是他们瞎编的呢!” 电视剧嘛,他可太熟了。 千古一帝要身陷情网,古今唯一的女皇帝得是傻白甜,连北齐那群疯子都能被改成情种,给他编个剧本有什么难的。 皇帝却是不信:“你当朕是三岁小孩吗?这么重要的史实也能瞎编?” 谢昭立马反驳回去:“怎么不能?那民间还有人传汉高祖钟爱太监,每天都要躺在太监腿上才能睡觉,还说魏武帝是女扮男装,跟周瑜成了亲呢!” “他们连这个都能传,编造一个剧本有什么不可能的!” 前世他十几岁时,刚学会在网上冲浪,可没少被这些野史荼毒,所以他记得很清楚。 正好这时候拿出来用用。 嚯! 围观的众人无声惊叹了一下。 这十一皇子涉猎挺广啊。 你别说,这些皇帝还真听过。 梁朝还在时,他是从小兵做起的,和兵卒们同吃同住,那环境别提了。 不光是生活环境差,精神上也要受折磨。 底层兵卒没什么消遣,就喜欢讲荤段子。 尤其是这种扯上大人物的荤段子,更是说得津津有味。 什么汉朝皇帝祖传的分桃断袖啊,曹操和袁绍曾经一起强抢过别人家新娘啊,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简直荤菜大乱炖。 皇帝涉猎得比谢昭还广。 但是! “市井传闻怎么能和神迹相提并论!后世之人费尽力气将这些画面传过来,难道只是让朕看野史的吗!啊?” 皇帝怒喝。 刚刚缓和一点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然后谢昭就发现,皇帝的速度居然又变快了! 卧槽! 亲爹啊! 感情刚才你在放水! “哎不是,我还没说完呢!” 谢昭带着皇帝在几个柱子中间绕圈。 “它怎么就不能是市井传闻呢!上次沐姑娘说的那什么话本,不就是编的嘛!她还说喜欢!” “那这次她喜欢的电视剧,未必就不是编的啊!” “我去!” 转圈转蒙了,谢昭差点迎面撞到大皇子身上,赶紧双手合十道歉。 “对不起啊大哥。” “呵。” 大皇子捏着茶杯斜他一眼,看上去似乎很想给皇帝帮帮忙。 想起刚才在视频里看到的大皇子的惨状,谢昭飞速地抬起双手,确保自己不会碰到大皇子。 不然真怕大皇子一个忍不住,把他按那儿让皇帝砍。 大皇子尚且坐得住,四皇子可就没那个度量了。 刚才看那什么劳什子视频,十一居然把大哥逼死了?! 气得四皇子后槽牙都要咬碎了,拳头攥得紧紧的,如今谢昭近在咫尺,他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报仇的机会,大声说:“父皇,儿臣来帮你!” 四皇子豁然起身,吓了谢昭一跳,慌忙之中差点崴脚。 本来皇帝一个人追他,就已经够惊险的了,现在又加上一个四皇子?谢昭只觉得欲哭无泪。 倒不是说四皇子有多可怕,而是上次的视频中说,‘他’杀的兄弟可不止一个啊!要是其他人也有样学样…… 谢昭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感觉脖子有点凉。 两个人追他,谢昭能跑的方向一下子变少了,他紧急调转方向,一边跑一边劝四皇子。 “不是,四哥,你就别跟着添乱了吧!” 四皇子皮笑肉不笑:“少装傻,你刚才不是还想着设圈套杀我呢嘛。” 所以这叫什么添乱?有仇报仇而已。 “那根本就不是我啊!” “你看清楚,那只是后世的人编的戏!” 谢昭觉得自己简直比窦娥还冤。 四皇子连一个字都不信:“呵呵,那他们为什么只编造你的呢?” “空穴不来风,你要是不心虚,你跑什么?” “废话!” 谢昭怒了,指着皇帝手上的刀说:“你挨一刀试试!” 就皇帝那刀法,能直接给你砍成皇子碎片。 正说着呢,那刀锋就直冲面门来了,谢昭瞪圆了眼睛踉跄着后退。 “哎哎,爹,你打算把我劈成两半啊!” “两半?”皇帝终于也开始喘粗气了,“就冲你做下的这些孽,朕把你劈成十八段都不够!” 这算是解释不清了。 谢昭破罐子破摔:“十八段!那我比商鞅还牛呢爹!” 皇帝哪听过这种地狱笑话,被谢昭的话气得脸上一抽,觉得那沐姑娘说得果然没错。 这小子就是离经叛道,性情乖张,顿时对谢昭就是燕武帝这事又信了三分。 谢昭哪里知道,他随便一句口嗨,居然给自己挖了个大坑。 他觉得这个四皇子简直烦死了,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不对。 他才不是耗子! 谢昭觉得自己跑得快缺氧了,不然怎么连脑子都不好使了。 快,得赶紧想个办法,保住小命要紧啊! 四皇子追不上谢昭,气笑了:“好小子,你还挺能跑。” 谢昭气喘吁吁:“净说些废话,我这逃命呢,能不快吗!” “呵。”四皇子竟然没有生气地怼回去。 他转头去问二皇子。 “二哥,刚才那戏里可是说,你也被他杀了,你不想报仇吗?” 然后又问其他人:“老六?老八?还有十三十四,你们也不想吗?” 之前视频里说过会被燕武帝诛杀的人,四皇子挨个问了个遍。 谢昭瞪大了眼睛指着他:“哎你!” 四皇子转回头微笑:“继续跑啊。” “怎么不跑了?” “是觉得地方不够大了吗?” 二皇子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之前听到自己居然还比老大先死了,更是生气。 死得早也就算了,居然还是死在这种只会抱头鼠窜的废物手里,二皇子觉得自己简直受了奇耻大辱。 所以纵使他和四皇子不对付,当听到四皇子叫他一起抓谢昭的时候,还是非常爽快地答应了。 “好啊。” 二皇子起身了,八皇子自然也不会枯坐。 “那我也来。” 亲兄弟总是要同气连枝的嘛,就算他不这么认为,十一也是这么认为的,不然也不会在杀了二哥之后,还要将他一起杀了。 要是不给十一使点绊子,还真以为他是泥捏的。 六皇子左右看看,见大家都起身了,就为难地冲谢昭笑了笑:“十一,对不住了啊,我总不好不合群啊。” “哎这?!” 谢昭觉得这理由好烂。 “没人管你合不合群!” 六皇子笑:“还是要注意一些的。” 谢昭崩溃:神经病吧!!! 你为了合群你就帮着抓我啊! 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崩溃往往只在一瞬间。 看着一个个站起来,不怀好意的兄弟们,谢昭自嘲地笑了笑。 “我还真是受欢迎啊。” 十三皇子无语:“你脑子没病吧?” 当然有啊,还病得不轻呢。 在众皇子逐渐缩小的包围圈里,谢昭果断朝着皇帝,冲上去就是一个滑跪,刚好躲过他老人家手里的刀,然后死死抱着皇帝的腰大喊。 “爹,救命啊!” 皇帝举着刀愣在原地,所有人也被谢昭这一手操作惊得目瞪口呆。 不是,皇帝提着刀满屋子追他追了四圈,他躲都来不及呢,怎么还冲上去了?? 四皇子惊得眼睛眨了又眨,发现自己看到的确定不是幻觉,喃喃道:“疯了吧……” 皇帝缓过神来冷笑:“让朕救你?朕只会杀了你!” 闻言谢昭毫不犹豫地闭上眼,抬起头,把脖子暴露在皇帝面前。 “来,杀吧。” 所有人:“???” 真疯了吧! 第27章 第27章 “松手!” “我不!” 谢昭抱着皇帝的腰,像抱着一颗救命稻草,抱得死死的。 皇帝很想一脚把他踹出去。 抬了抬腿。 没抬动。 皇帝脸一黑,这小子劲儿还挺大。 皇帝都气笑了。 “哈。” 他拎起刀横在谢昭脖子上,冰得谢昭一个哆嗦。 “这可是你自己撞上来找死。” 谢昭睁开一只眼觑了眼刀刃,又闭上眼大义凛然地说。 “我的命都是爹给的,如果是爹要杀我,我无话可说。” 说完梗着脖子,看上去是真的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呵,好,那朕就成全你。” 皇帝带着冷意的声音响起,谢昭只感觉脖子上一轻,随即就是一阵凛冽的刀风袭来。 这一刻谢昭真的感觉像是死亡降临,本能地想躲,却硬生生忍住了,只是紧紧地闭了闭眼,连头都没挪。 看到皇帝挥刀,众人表情不一。 如鲁国公陈国公等与此事无关的,大多微微拧眉,觉得陛下这么做是否太过武断了。 二皇子四皇子等生命受到过威胁的,惊讶之下却是难掩兴奋。 杀吧,杀了他! 而像十皇子和十二皇子这样,和谢昭关系还算可以的,更多的是担忧揪心。 眼看着那刀真的要落在谢昭身上,十皇子眼珠脱眶,像是下一秒就要脱口而出:父皇,刀下留人! 千钧一发之际,刀堪堪停在谢昭脖颈边,谢昭闭着眼睛始终未动,一丝血线蜿蜒而下,落进了衣领中。 想象中的剧痛迟迟未到,谢昭尝试着睁开一只眼偷瞄,发现皇帝正冷冷地看着他。 谢昭大胆地把两只眼睛都睁开,僵着脖子往后挪了挪,远离锋利的刀刃。 然后一脸后怕地松了口气,泄力跪坐在地。 他摸了摸脖子,还好,就一点血。 皇帝收回了刀,刀尖上那一抹血色看得人心惊胆战。 “怎么不跑了?” 谢昭懒懒道:“累了,跑不动了。” 皇帝用刀面敲谢昭脑袋:“不是说自己能跑吗,这就吃不消了?” 这是报复之前谢昭说他老了,身体不如从前的事儿呢。 老头可真记仇。 谢昭尴尬地嘿嘿一笑,讨好道:“这不是高估自己了嘛。” “何况,再跑也跑不出您的五指山啊。” 殿门关得这么严实,跑得再快也就只能在升平楼里打转,还这么多人围堵他,跑八百圈都没用,何必白费力气呢。 “哼!” 皇帝一脚将谢昭踹翻。 “哎哎哎!” 谢昭瞪大眼睛摔到地上,然后一秒钟都没犹豫,飞速地爬起来,再次抱上皇帝大腿。 “别走啊爹!” “四哥他们太吓人了!” 谢昭看一眼围攻他的皇子们,转头往皇帝身上挤。 四皇子眼神一冷,还真是恶人先告状。 血都蹭到龙袍上了。 皇帝脸一黑:“你给老子滚下去!” 谢昭抱得更紧了:“我不!” “只有你能救我了啊爹!” 皇帝眼神冷漠,盯着谢昭,仿佛在说‘真是不知死活’。 赶在皇帝开口前,谢昭真情流露般哭诉,打断了他的施法。 “我是被冤枉的啊爹,这个排演百戏的人绝对是用心险恶,他故意陷害我!” “大哥是您的儿子,那我也是您的儿子啊,您不能不管我的死活啊!” 茶里茶气的。 四皇子翻了个白眼。 谢昭指着他告状:“父皇你看,四哥还瞪我!” 四皇子狠狠瞪了一下。 我瞪不死你。 谢昭抱紧老爹的大腿回望,可怜且柔弱。 皇帝又用刀面敲了下谢昭的脑袋。 “哎呦!” 谢昭单手捂住头痛呼,另一只手牢牢抱住皇帝,再疼也不松手。 “别敲了爹,再敲就敲傻了。” 皇帝:“傻了更好,省得你带累我老谢家的名声!” 谢昭委屈:“爹,那还不一定是我做的呢。” 看皇帝眼神不善,谢昭立马咳嗽一声,正经道:“我觉得吧,凡事还是得了解完全貌再下结论,今天这才刚开始,沐姑娘肯定还有很多话没说呢,不如听她讲完再定我的罪,儿臣也能心服口服。” 这话说得在理。 但是皇帝的脾气岂能以常理推断。 “朕用得着你心服口服?” 他一个皇帝,想治谁的罪就治谁的罪,还用得着管死人怎么想? 谢昭连声道:“哎是是是,儿臣口误。” 然后试探性地问:“要不……再看一会儿?” 窝窝囊囊的样,让人有火都没处发。 皇帝没好气地说:“都坐回去。” 凑热闹的几个皇子慢吞吞回到了座位上。 四皇子看上去不太服气,想说凭什么就这么放过他?! 但是被大皇子拦住了。 大皇子冲四皇子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在这个时候跟父皇呛声。 四皇子气得一甩袖,却还是跟在大皇子后面往回走。 谢昭在皇帝看不到的地方冲他做了个鬼脸。 “嘿!你!”四皇子指着谢昭。 皇帝听到响动回头,看了看四皇子,又用了然的眼神看了一眼谢昭。 谢昭立马乖巧低头,当个安静的腿部挂件。 皇帝拔腿就走,却发现根本拔不出来,都变成原地踏步了。 …… 皇帝一脸冷漠:“起来。” “哎!谢父皇开恩!”谢昭眼睛亮了,麻溜地爬起来。 皇帝:“朕让你起开,让你站起来了吗?” “啊?哦。”谢昭先是疑惑,下一秒表示我懂了。 然后用比站起来还快的速度,又跪了回去,继续抱着皇帝的腿不撒手,整个一副滚刀肉做派。 围观的众人看得表情一言难尽。 真是很久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了。 他还是个皇子。 哦,好像还是未来的太子? 国公们长叹一声:大燕要完啊。 谢昭一脸坦然:爱看看呗,我又不能少块肉。 【怎么样,是不是很带感!小明简直了,天生权谋圣体!】 沐沐的声音很激动。 【以前看史书的时候看到皇子夺嫡这段,我就觉得燕武帝不一般啊,但是崇德年间关于他的记载太少了,大多都是天成年间的各种功绩,看着不过瘾。】 【虽然说,看到史家对小明狂吹也挺爽的,但是怎么说呢,后期专注民生的小明有点太伟光正了,作为皇帝还是挺合格的吧,就是容易联想到我爸(咳)。】 【还是前期的小明更帅一点,渣苏渣苏的,嘿嘿。】 谢昭挠挠脸,当我是饼干啊,还掉渣。 皇帝听到的却是‘功绩’? 专注民生? 当皇帝很合格? 皇帝怒气稍减,动了动腿道:“滚一边儿去。” 谢昭:“好嘞!” 说完利索地松开手,往旁边膝行了几步,然后做出请的手势,恭请皇帝上座。 狗腿到让人觉得辣眼睛。 皇帝嫌弃地移开视线。 等皇帝坐回椅子上,谢昭也屁颠屁颠地跟了过去。 皇帝:“跟过来干什么?回你自己位置上去。” “呃……” 谢昭尴尬地回头望了下自己的座位,笑容核善的兄长们正虎视眈眈。 谢昭真诚地看着皇帝说:“要不儿臣还是坐这儿吧,这里比较宽敞。” 皇帝当然也注意到了几个皇子表情不善,但是他也正生谢昭的气,才不会替他解围。 “这儿没有你坐的地方。” 谢昭笑眯眯道:“怎么没有,这不就是嘛。” 然后揪起一块袖子,擦了擦龙椅旁的脚凳,拘谨地坐了下去。 他甚至都没敢坐全,半个屁股悬空着,看上去乖巧又可怜。 谢昭小心地斜着眼睛往后偷瞄皇帝的反应。 皇帝没什么反应。 哦,那就是默认了。 谢昭眨巴眨巴眼睛,放松了点,然后感受到脖颈上的濡湿,就打算掏出帕子去擦擦血。 皇帝适时咳嗽了一声,吓得谢昭手一抖,帕子差点掉到地上。 谢昭惊慌地捞起来。 祖宗啊,你可不能掉地上,我出门就带了这么一块儿! 看到谢昭被吓的那样,皇帝没好气地说:“瞧你那点儿出息。” 谢昭尴尬地笑笑:“没出息不是正好嘛。” 不然他要是有出息了,这殿里慌的不一定是谁。 大太监冯德诧异地看了眼谢昭,敢这么怼皇帝的人可不多了啊。 不愧是最后能登大宝的人,用最怂的语气,都能说出最噎人的话。 皇帝斜了谢昭一眼,他立马又低下头乖巧坐好。 主打一个嘴比脑子快。 但是怂得更快。 【其实关于大皇子的死,《燕书》上明确记载的是‘帝赐鸩酒而死’,但民间一直流传着燕武帝毒死了自己大哥这种说法,估计编剧也是受了这个影响,所以才设计出了小明去给大皇子送毒酒这个桥段。】 【但是改编得真的很帅,所以咱们就不探究这个事情真假了啊。】 谢昭豁然起身:“不是,你别不探究啊!” 这儿还有个人等着救命呢! 可惜沐沐又看不见,这话只是一带而过,就开始下一个话题了。 【有人可能会疑惑,明明大皇子才是长子,按照礼法,其他皇子要是想当太子的话,大皇子才是最需要重视的对手,为什么小明却先解决了老二呢?】 【对此up只能说,因为老二太蠢了!对,没错,就是太蠢了!】 【怪不得人家都说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呢,有点兵权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是吧?还学人家二凤逼宫?也不掂量掂量你自己的斤两。】 【唐朝的天下,有一半都是二凤打下来的,功劳有了,人心也有,胆气谋略更是不缺,可谓天时地利人和,所以玄武门之变才能成。】 【你呢?你爹打天下的时候,你还在奶娘怀里吃奶呢,这天下跟你有一毛钱关系吗?还有你那个兵权怎么来的,我都不想说了。】 【马上皇帝的威名,可不是和平年代的皇帝能比的,就算燕朝已经建立二十年了,也不会湮灭,你还真以为自己能掌控京畿卫大营吗?】 【这么蠢,难怪后来会被背刺,第一个从夺嫡里出局了,啧,和小明做对手真是抬举你了。】 沐沐嫌弃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再回荡…… 听着身后渐渐变粗的喘气声,谢昭果断捂起耳朵,猫着腰溜到一边儿去了。 果然,下一秒皇帝手里的刀就飞了出去,在二皇子惊恐的视线中,狠狠地扎在了他面前的桌子上。 皇帝气沉丹田地怒吼:“给朕滚过来!” 第28章 第28章 皇帝盛怒之下没收着力,刀直接扎进了桌子里。 此时刀身还在震颤不停。 可怜了桌子,和之前谢昭身后的博古架一个命运。 二皇子脸色煞白,瞪着刀的眼珠都快突出来了,他也咽了咽口水,吓得一个字都不敢说。 谢昭缩在角落里看热闹,感觉找到了知己。 你看吧,怂真不是我的问题,就皇帝这气势,谁来都一样! 二皇子看向皇帝,觉得喉咙非常干涩。 “父皇,儿……” 皇帝没有耐心:“过来!” 二皇子立刻什么多余的话都不敢说,火速站起来应道:“是!” 然后低着头灰溜溜地走到御座前,脸上难掩惊慌之色。 不等皇帝说什么,自觉地跪了下去。 皇帝面无表情地盯着二皇子,这种无声的压迫感更是让二皇子心如擂鼓。 谢昭在旁边都觉得冷飕飕的。 哇,皇帝这眼神,感觉比得知他是那个燕武帝的时候,还要凶残呢。 皇帝看了二皇子几息,然后就伸手想抄家伙揍儿子。 结果扑了个空。 皇帝:“朕的刀呢?” 谢昭立刻道:“这呢这呢!” 说完一溜小跑,跑到二皇子桌前,把刀拔下来给皇帝送去。 去拔刀的时候,他还感受了一波来自兄弟们爱的凝视,谢昭一律无视。 看什么看,他可是来办正事的。 谢昭是替皇帝拔刀,当然没人敢拦他,众皇子们只能盯着他,用虚假的微笑目送。 谢昭恭敬地用双手将刀递了上去。 “父皇,您的刀。” “嗯。” 皇帝接过刀,翻了翻眼皮,看到谢昭依旧弓着身恭敬的样子,突然一挥刀。 感受到袭来的刀风,谢昭瞪大眼睛,下意识向后闪一下躲开。 “哎哎哎。” 成功躲开的下一秒,谢昭就双手按在刀背上,让刀刃朝下,大着胆子将刀推回到了皇帝身边。 笑着说:“小心啊爹,您刀没拿稳。” 皇帝:“呵。” 跟刀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你敢说他刀没拿稳? 皇帝猛地将刀抽走,吓得谢昭立刻缩回双手挡在身前,像个受惊的兔子。 皇帝又晃了下刀,这次谢昭不敢皮了,缩手缩脚地就准备退下,继续回他之前待的角落里站着。 皇帝却根本没打算放他走。 “回来。” “你也跪下。” 谢昭反手指了指自己:“我?” 不是你还能是谁? 谢昭不理解:“这关我什么事啊?” 逼宫的是老二,你骂他去啊! 但皇帝的眼睛里就写着不容置疑,谢昭哪敢撩胡须,无奈地撇了撇嘴。 “好吧。” 然后也跟着跪在了二皇子旁边。 看到皇帝举起刀,二皇子慌了,惶然道:“父皇,儿臣,儿臣是被冤枉的,您一定要明察秋毫啊。” 谢昭抿住嘴,这词听着耳熟啊。 皇帝显然也想到这点,看了眼谢昭,表情不为所动。 同样的话听一遍就够,听两遍早就免疫了。 【我说老二蠢,他还真不冤枉。】 “噗!”谢昭没忍住笑出了声。 二皇子则像是被噎了一下,脸色非常不好看,他迁怒谢昭。 “笑什么笑!” 谢昭一脸歉意地摆手,说出的话却一点儿歉意都没有。 “对不起,我一般不笑的,就是实在没忍住。” 二皇子瞪谢昭,谢昭也不收敛,表情怪模怪样地,看着就觉得欠揍。 完全就是在挑衅二皇子:有本事你来打我啊。 二皇子倒是想。 可两人正在御前跪着呢,他哪有那个胆子。 【要说这二皇子啊,一开始还是很占优势的,排行靠前不说,还有个靠谱的外祖父,就是郑国公厉义。】 被夸靠谱,郑国公不免得意地捋了捋胡子。 鲁国公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摇摇头打算和旁边的陈国公碰杯。 陈国公不耐烦地把鲁国公的手按下。 喝喝喝,这都第几杯了? 又不是酒,喝茶还喝得这么勤,老是出恭那像话吗! 【梁朝末年的时候,各地都掀起起义的浪潮,势力或大或小,抗争朝廷的同时,彼此纷争也没有断过。】 【当时的谢伯庭还处于创业初期,没什么人手,看上去软弱可欺,就经常有人去打他,结果都被谢伯庭手下的兵一顿胖揍,反过来吞了地盘。】 【打胜的次数多了,谢伯庭的名声也就传出去了,当时也是一方势力头目的厉义见此,觉得这谢伯庭是个人物啊,早晚会是一方霸主,要是现去投靠的话,以后不就是元老了嘛!】 【所以,很快厉义就带着八千多人去投奔了,把谢伯庭乐得一宿没睡着觉。】 【因为当时的谢伯庭也只有一万两千人而已,有了厉义的八千多人加入,一下子就迈入两万大关,在当时零散的势力中,也算是有能排的上号了。】 【为此,谢伯庭简直把厉义当成了恩人一般,以兄长相待。】 【这两万人成了谢伯庭创业的原始资本,而投靠的厉义也成了大燕的原始股东,建国后论功行赏,得封郑国公。】 【可惜啊,当爹的跟皇帝关系再好也没用,厉贵妃本人实在拉垮,二皇子也是,在谢伯庭家眷被敌军追杀时,母子两个疯狂拖后腿。】 【文皇后还怀着孕呢,一边要组织人手抵抗突围,一边还得管他们母子俩,愣是累得落了胎,还伤了身体,以后都不能再生育。】 【谢伯庭得知后简直气炸了肺,有厉义在,他不能真的把厉贵妃怎么样,老二又是自己儿子,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冷落,后来在厉贵妃的主动下短暂破冰,之后关系再次降入冰点。】 二皇子咬着后槽牙,脸色紧绷。 当年文皇后落胎一事,传播得并不广,知道的也就是最早跟着皇帝的几个人,比如郑国公,比如临远候和宣候,像后来冒头的宋国公等人根本就不知情。 结果,他和厉贵妃一心想隐瞒的事,居然就这么突兀地暴露了出来,惊讶的不只是宋国公等人,还有当年或是年幼或是还未出生的皇子们。 【重点来了,此处敲黑板,这二皇子得罪过文皇后哎!而且还不是小事,是害她没有了自己的嫡子啊!甚至皇帝可能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老二你还努力什么啊?你再努力,皇帝皇后也不可能选你当太子的,你在三岁那年就已经出局啦!】 闻言二皇子脸色更白了,求证一般看向皇帝。 皇帝面色平静,沉吟道:“不过是后世的一家之言。” “老二,你要知道,你也是朕的儿子。” 朕怎么会因为一个未出生的婴儿,就憎恨你呢? 这是二皇子希望听到的话。 皇帝没说,但依照他的意思,应是如此。 二皇子脸色微微回暖,然后突然伏倒在地痛哭流涕:“儿臣有罪,儿臣有罪啊父皇,当年都是儿臣胡闹,带累了母后。这些年,儿臣每思及此都悔恨不已心痛如绞。” “母后的恩情,儿臣这辈子都无法报答了。” 他哽咽着:“若能回到当日,儿臣宁可被叛军捉去!” 后世人能查到的历史资料有限,有些东西是不会详细记载的。 比如当年文皇后不只是看顾厉贵妃母子那么简单,她还从敌军手里救下了二皇子。 当时只想着,不能让老二落到敌人手里,不然这会成为对方威胁他们的把柄,没想到因此落胎。 所以二皇子才说是恩情。 这些年,他也没少以报答皇后的名义,去仁明殿(皇后寝宫)献殷勤,以便缓和和皇帝之间的关系。 皇帝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也没忘记二皇子的努力,缓下了声音道:“嗯,能知道感恩,当年皇后就没有白救你。这些年,你是如何孝顺皇后的,朕都看在眼里,那些自毁的话就不要再说了。” 皇帝的一番话,既有着父亲的慈爱也有严厉,二皇子收了眼泪,叩头应是。 “是,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谢昭低着头翻了个白眼。 还真是大舞台。 不过,有会剧透的沐沐在,这父子温情也维持不了多久。 【咱们从上帝视角能明白,但是二皇子不明白啊,他觉得就以厉贵妃这个位份,郑国公这个功劳,以及他跟大皇子只差了几个月的年纪,完全可以争一争太子的位置。】 【二皇子有这样的野心,郑国公举双手赞成,当初投奔的时候没觉得,但是当了十几年国公之后吧,他发现,哎?还是当老大的时候更舒服啊。】 当了国公还想着当老大?什么人算是老大? 皇帝呗。 那郑国公想的岂不就是……? 真是诛心之语。 郑国公既惊且怒,豁然起身,呵斥道:“这简直是胡言乱语!老夫从未如此想过!” 他恨不得冲上去堵上沐沐的嘴,可惜隔着时空,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听着。 【当初他带着手下所有的兵投靠,确实得到了谢伯庭的礼遇,还时常以兄长相称呼,可没过几年,谢伯庭要称帝了,越来越有君主的威严,他还得跪下叩头,厉义觉得不能接受,心里一直有怨。】 【到后来,一个是富有四海的皇帝,威仪日重,一个只是众位国公的其中之一,他心里落差更大了,总是幻想着,如果当初他没有投靠谢伯庭,自己干下去,会不会今天当皇帝的,就是他呢。】 “砰!” 郑国公是真的怒了,抄起椅子就要砸那个屏风。 临远候赶紧拦住:“哎哎哎,你这是干什么,别冲动啊。” 你砸了我听什么? 好不容易逮到你老小子的把柄,可不能这么轻易放过。 继续说,多说点,最好能一下子把你和二皇子都锤死才最好。 郑国公奋力想要挣脱:“别拦我!” 临远候死死拉住他:“不行不行,你可别乱来!” 两人一番僵持,错过了最初的可以用冲动做借口的时间,这下郑国公没办法合理砸掉屏风了,一双眼睛狠狠地瞪着临远候,看起来恨不得就在这一刀杀了他一样。 都是刀山血海中过来的,临远候才不怕,甚至还回了个挑衅的眼神。 只要那位沐姑娘说得够多,你就死定了,我还用得着怕你? 直到皇帝开口劝架:“够了,都坐下。” 说完皇帝懊恼道:“朕是不是语气太生硬了,厉老哥啊……” 听到皇帝又以兄长相称,郑国公完全不敢应,放下椅子,跪地道:“陛下,君是君,臣是臣,这点道理臣还是明白的,更不可能对陛下生怨,那女子疯言疯语,挑拨臣与陛下的关系,其心可诛啊!” 皇帝点点头:“老哥说得是啊,朕不能什么都信她的。” 还叫老哥? 郑国公看起来更卑微了。 “行了,不用跪着,坐回去吧,不管真假先听她说完。” “是。” “是。” 郑国公和临远候应道,然后坐下继续听。 而沐沐也是真不给郑国公希望啊。 【郑国公人老了心却野了,但是这个时候再去争,已经争不动了,直到看到逐渐长大的二皇子,才重新燃起了热情。】 【他可是二皇子嫡亲的外祖父,只要二皇子能登上大宝,他们厉家的富贵就可以世世代代延续下去。】 【两人一拍即合,郑国公将手中的兵权让渡给了二皇子一部分,二皇子又娶了兵部尚书的女儿,兵权在手难免膨胀,没多久就逼宫了。】 【可惜啊,百密一疏,二皇子打死也想不到,他一手提拔的京畿卫副统领居然是个二五仔。】 【我说京畿卫副统领,你们可能听不懂,但我要说耿介,你们应该就熟悉了吧,他在燕武帝一朝极受重用,更是在大燕建国三十多年后还能以战功封爵,这分明就是自己人待遇嘛。】 【所以大家都说,耿介就是小明安插在二皇子身边的探子。】 【咱们往回推,耿介刚开始被二皇子提拔的时候,是崇德十八年!那个时候小明才十六啊!十六岁就能布下这么大一盘棋,怪不得网友都说燕武帝恐怖如斯!】 谢昭目瞪口呆:“我?不是,这怎么又绕回来了!” 好不容易让皇帝把目光放到二皇子身上,怎么倒霉的又是他! 二皇子恨恨道:“我就知道是你!” 转头又向皇帝表忠心:“父皇,儿臣一向恭谨,怎么可能会做出逼宫这种忤逆犯上的事呢!” “现在终于还了儿臣的清白了,这分明都是十一心思狡诈,想要除掉儿臣的手段罢了,儿臣才是冤枉的啊!” 谢昭指着他:“哎你!” 倒打一耙是吧! “哈。”谢昭短促地笑了一声,问二皇子:“那你带着人闯进宫里也是我逼着你去的呗?我把兵权塞你手里的?” 那当然不是,兵权真就是郑国公让渡给他的,还有一部分皇帝授予的,此时都在二皇子手里捏着呢,无从辩驳。 但二皇子找到了其他漏洞。 “那耿介可是你的人,焉知不是他谗言蛊惑了我,不然我怎么可能不敬父皇!” 真会推卸责任。 谢昭无语:“我根本不认识什么叫耿介的人!” 二皇子冷笑:“你当然可以说不认识了,人家说了,你是崇德十八年安插的探子,现在这个耿介还不知道在哪儿,叫什么名字,我又不能把他找出来当人证,你说什么都有理。” 谢昭死鱼眼,歪着头跪坐着,看上去像是被二皇子一番话打击得生无可恋。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二哥你就只顾着给自己脱罪,拼命往我身上泼脏水,我还能说什么呢,我说什么都是错的。” 谢昭叹气:“父皇,杀了我吧,二哥无罪。” 二皇子:“我本来也无罪!” 谢昭无所谓点头:“啊对对对。” 二皇子:“你……” 他正要继续和谢昭吵,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这样有点御前失仪态,忙慌张地看向皇帝,却发现皇帝看他的眼神如深渊般,黑沉沉地,难以探究。 你无法得知掩藏在那墨色下面的,是单纯的黑,还是复杂难辨的心思。 二皇子忍不住唤了一声:“父皇。” 皇帝闭了下眼,再睁开时沉声道:“老二啊……” 二皇子:“父皇您说。” 皇帝沉吟道:“这些年,你东奔西跑的也够累了,你是朕的儿子,没必要吃那么多苦。这样吧,朕给你安排个人,以后有什么脏活累活都让他去,你呢,就在王府好好地享受,行不行?” 二皇子心下一沉,这哪是里心疼他受苦,分明是在分他的兵权啊。 可他又能如何。 臣子的一切权力都是君上赐予,既然皇帝要收回,他岂能说个不字。 二皇子恭谨道:“父皇心疼儿臣,儿臣高兴还来不及呢。正好最近王妃又有了身孕,儿臣还真不太适合在外面奔波,有了父皇的恩典,儿臣就可以专心在家里陪王妃了,她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 皇帝点头:“嗯,你们夫妻俩感情好是好事。” “至于逼宫这件事……” 二皇子惊慌:“儿臣不敢!” 皇帝嫌弃:“没说你,你,给朕解释解释。”他指着谢昭。 谢昭:“?” 怎么又是我?! “父皇,这……造反的又不是我。” 二皇子像是被踩了尾巴:“谁造反了!” “谁跳脚说的就是谁。” 谢昭不屑地转头,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二皇子:“父皇,这分明就是……” 谢昭抢答:“污蔑!陷害!” “还有呢?你没词了?” 谢昭闲闲地叹口气:“哎,真是人怕出名猪怕壮啊,什么大锅都往我身上扣,我真倒霉。” 二皇子又想说什么,却被皇帝打断。 皇帝抬了抬眼皮,问谢昭:“上次这沐姑娘说,你拉拢了武将,对京城守备也很熟悉,这次又说京畿卫副统领都是你的人,总不至于两次都是空穴来风,其中必有缘故。” “十一啊,你告诉朕,这个叫耿介的人,你真的不认识吗?” 第29章 第29章 “不认识。” “除非他进京畿卫之前是宫里的内侍。” 谢昭觉得皇帝这话问得很没有道理。 他一个还没开府的皇子,能认识什么人?也就是太监了。 难道他还能那么厉害,把太监安插到京畿卫里? “不过,儿臣是不认识,二哥就不一定了,兴许早就在京畿卫大营里见过呢。” 二皇子:“你少给我扣帽子,那是我能去的地方吗?” 那可是拱卫京城的京畿卫,没有皇帝的授命,谁敢靠近都是一个死。 谢昭迷惑了:“那你是怎么把人提拔成副统领的?” “我怎么知道!” 二皇子看起来比他还迷惑。 当然,只是表面迷惑,实际上他心里门清。 如果未来几年真的按照沐姑娘所说的那样发展,他既是争夺太子之位最有力的人选之一,又手握兵权,还有郑国公和兵部尚书相助,提拔个副统领还不是小事一桩。 只不过如今兵权就要被分薄,一切都是枉然了,还不如就装傻。 皇帝往二皇子身边插人,郑国公其实很有意见,毕竟二皇子的兵权都是从他手里分的啊! 可谁让这视频也没放过他,说他有不臣之心,这个时候他哪敢冒头,只能咬牙接受。 【老二迅速出局,到老大这里就没那么快了。】 【大皇子和二皇子正好相反,有郑国公牵线,二皇子和武将勋贵们走得很近,大皇子就不是了,他觉得如今天下太平,早就从打天下过渡到治理天下的时候了,治理天下得靠文官。】 【所以大皇子更多关注的是吏治和文教,当时勋贵势众,文官经常被欺压,大皇子愿意站到文官那边,文官和读书人们自然一面倒地跑去支持大皇子了。】 【本来他们也想支持十二皇子来着,毕竟是方老的外孙,可惜十二皇子真君子,对夺嫡没兴趣,日常就是品茶听琴,做个与世无争的美男子,方仲华的弟子们才全归到了大皇子麾下。】 众人齐刷刷看向十二皇子,目露惊叹。 哇,还真有人能对皇位不为所动啊? 淡泊名利,超然物外,不愧是方大儒的外孙! 十二皇子冷漠脸,够了,看什么看,再看收费。 大皇子也有些诧异。 此时支持他的人还没那么多,为了获得读书人的支持,他还多次拜访过方大儒。 可方仲华那个老东西,倚老卖老,总是以要潜心治学的借口回绝他。 仗着自己桃李满天下,还是十二的外祖父,完全不把他这个大皇子看在眼里,大皇子十分恼火,近期正打算从十二那里入手呢。 如此看来,这曲线救国还是有点用处的。 大皇子浅笑了一下。 不过很快他又想到上次沐沐说的,后来十一也成功拉拢了十二,得到了读书人的支持,笑容就又消失了。 忙来忙去,还是给别人做嫁衣,真是晦气。 【可惜啊,成也萧何败萧何,吏治哪有清明的时候,尤其在夺嫡这种关键时刻,那从上到下是能捞就捞,由此爆发了崇德年间最大的贪污案。】 【谢伯庭派人一查,好啊!朕的儿子可比朕有钱多了,查出来的赃银能绕国库七圈!怪不得一个中秋宴献礼,都能送一米高的红珊瑚呢。】 众人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回了中秋那晚。 谢昭也想起来了,那天十皇子还跟他惊叹来着,说还是大哥有本事啊,父皇都舍不得买的红珊瑚,大哥一送就是一米多高的。 当时,因为皇子之间的贫富差距太大,谢昭还短暂地忧伤了一会儿。 没想到啊,原来大皇子的钱都是这么来的。 仇富的心情终于得到了缓解。 …… 贪污! 查出来的赃银比国库还多! 皇帝每听见一句,脸色就沉下一分,等听到‘红珊瑚’时,更是阴沉得不能看了。 他的红珊瑚! 他之前心心念念想要的红珊瑚! 跟户部尚书闹了那么久的别扭也没弄到手,中秋时收到大皇子献礼,皇帝别提多高兴了。 可惜这份开心只维持到开宴之前。 等那后世的视频一出现,皇帝就没心情想什么红珊瑚绿珊瑚的了。 导致都收到手十几天了,也没来得及去看一眼。 现在好不容易想起来了吧,却告诉他,那是大皇子利用官员们贪污得来的?? 皇帝顿时如鲠在喉,觉得好好的珊瑚都脏了。 中秋宴收到礼物时他有多高兴,现在就有多气愤。 “老大。”皇帝压着怒气唤道。 “父皇!” 大皇子惶然出列,疾步走到御前跪下。 正好跟谢昭和二皇子跪成一条直线。 大皇子迅速替自己辩解:“父皇明鉴,儿臣……” 皇帝闭了下眼点头接道:“冤枉。” 他伸出手,把跪着的三个儿子挨个点了点:“都说自己冤枉,是吧。” “朕怎么不知道,这眼皮子底下还有这么多冤案?” 三个人尴尬地低下了头。 这事儿闹的,查重率百分之百。 早知道换个近义词了。 三个人里只有大皇子急,他一脸坚定认真地解释道:“父皇,儿臣确实冤枉啊。” 但大皇子重视吏治和文教这事儿,朝野皆知,许多文官被勋贵欺压,还是大皇子从中说和,才没被欺负得太狠。 他每次去国子监拜访方仲华,也都是光明正大地去,从来没遮掩过,更是多次与国子监学子们相谈甚欢,都是无法抵赖的。 不过这些大皇子都可以解释。 “您曾经教导过儿臣,打天下容易守天下难,要想让天下安定,就得让百姓安定,要想让百姓安定必须要监管好百官。” “您还说,科举是为朝廷选官,乃重中之重。” “儿臣一直听您的话,重视吏治和文教,难道这也有错吗?” 表情管理真是加分项。 比起刚才像褪了毛的公鸡一样,一惊一乍的二皇子,大皇子一派镇定的模样,让人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冤枉他了。 尤其这句,为了百姓安定天下安定才去关注吏治文教,而非为了争权夺利的话,更是给他披上了一层华丽的外衣。 皇帝却只是平静地问:“那贪污,也是朕教你的吗?” 大皇子摇头。 皇帝:“没有?” 大皇子坚定道:“儿臣不知,这贪污一事儿臣实在不知!” 他的表情看上去太像真的了。 谢昭暗暗点头赞叹,大哥不愧是大哥啊,心态比二哥稳多了。 皇帝抬眼:“你不知?” 大皇子:“是。” “那中秋当日的红珊瑚又从何而来?” 大皇子像是被伤到了一般,顿了顿才道:“几个月前一次下朝后,儿臣听到刘尚书语气很为难地说,您想要一株品相极佳的珊瑚,可当时正值汛期,国库空虚,实在没钱了。” “儿臣记在心里,就派人去了岭南沿海一带找,耗费了三个月,才终于收到这一株合适的,带回了京城。” 言下之意就是,这一株珊瑚是耗费了人力和时间搜罗到的,不是从大商人手里买的,自然也没有那么贵,贵的是路费。 然而事实果真如此吗? 皇帝没信,并钦点了裴诚:“今日散去后,你带人去赵王府清点一番。” 大皇子的封号就是赵王。 裴诚肃声应道:“是!” 以前锦衣卫都是查京官,就已经够让人噤若寒蝉的了,现在出息了,直接查到了大皇子头上。 这以后锦衣卫要是再想查什么人,可就更容易了。 毕竟你再尊贵,难道还贵得过大皇子吗? 我们连大皇子都敢查,更何况你一个小小的三品官。 【贪污案被爆出来,大皇子东窗事发,谢伯庭震怒之下直接赐了鸩酒,于是老大也下线了。】 【然后其他皇子们就发现,好像只是眨眼间,有资格争太子的老大老二都没了,那我也未尝不可啊。】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听过,有一个词叫打顶。】 【比如果树,如果你不管它的话,它那个主枝就会一直向上长,长到几米高甚至十几米高。】 【果农为了让它的侧枝粗壮一些,早点结果,通常都会在果树生长期间,将最上面的主枝剪掉,这个就叫打顶,也叫打尖。】 【老大老二死了,这效果异曲同工,没了他俩,其他皇子们可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有点小心思的都暴露出来了。】 【这个时候,只有小明最稳得住,一心帮老爹办差事,你说谢伯庭料理完其余那些糟心儿子之后,看到兢兢业业的小明,他能不喜欢吗!】 皇帝诧异地看了谢昭一眼。 兢兢业业办差? 就他? 上蹿下跳地跟猴子一样。 第30章 第30章 【手底下都是摸鱼的,好不容易有个真干活的,哪个老板不得乐疯了。】 【然后荣封你为核动力牛马,大事小事琐事不是人干的事,统统丢给你。】 升平楼众人迷茫:牛马他们认识,核动力是什么新品种? 【但是呢,人家是皇子,跟咱们打工人命运还是不一样的,他给皇帝干活,是给自己亲爹干活,那回报率高达300%,值哭了。】 【有100%的利润,人就可以践踏世间一切法律,300%足够让人忘记绞首的危险。】 【崇德二十一年爆发的贪污案,牵连甚广,上下官员沆瀣一气,暗中阻挠查案,如果用常规的办法,恐怕根本查不出什么,就只是耗费时间而已。】 【想要把案子查清,就必须要有个身份够高的人去镇场子,谢伯庭自然就想到了他的儿子们,但他又怕这事本身就是某个皇子的手笔,所以必须得选一个和朝中任何官员都没有牵扯的皇子才行。】 【然后,没有外家势力,且根本没有官员在他身上投资的谢昭,就这么进入到了谢伯庭眼里,并第一次被委以重任。】 【小明是会把握时机的,他说既然这案子这么难查,靠常规手段是没用了,不如您把都尉府借给我,保证事半功倍。】 【都尉府是干嘛的咱们懂得都懂,这是文的不行准备来武的了,要严刑逼供啊。】 【谢伯庭一看,好小子,身上还真有一股狠劲儿,像我!当即就把都尉府交给了他。】 原来是这样。 裴诚松了一口气。 之前沐沐放的视频片段,说锦衣卫都听十一皇子的话,着实让裴诚提心吊胆了好一阵,现在终于澄清了。 他没有背叛陛下,那这指挥使的位置应该能保住了,命也保住了。 【让都尉府去查贪官,那可真是专业对口,裴诚和谢昭一样,跟其他官员都没有什么牵扯,谁的面子也不给,每天两眼一睁就是抓人上刑。】 【这段在《崇德十七年》里也有,咱们一起重新看一下啊。】 又要放电视剧了。 皇帝来了点兴趣。 当然他老人家不是突然爱上了追剧,实在是沐沐讲得都太笼统了,听不到重点,倒是那个戏透露的信息更多。 …… 【开头是一群带刀的锦衣卫闯进官员的宅子抓人,官员一身官威,企图以此吓退锦衣卫,可锦衣卫都是听令行事,再大的官也照抓不误。 锦衣卫大牢里,那官员仍在挣扎。 “放开我!你们连本官都敢抓,裴诚果真是目中无人了不成!” 锦衣卫冷着脸不理他,将人往架子上一绑。】 【“叮——” 一只精瘦的手将酒杯搁在桌子上,声音清脆,足够醒神。 视线右移,是熟悉的红色衮龙袍。 ‘燕武帝’轻笑道:“一个五品的郎中,口气倒是不小。” 他叹道:“钱才能壮胆,看来你没少贪。”】 【那郎中这才发现,暗处竟然还坐着一个人。 他眯起眼仔细看了一下,惊道:“十一皇子! 你为何在都尉府!” 他心里有点慌,却又不敢表现出慌乱来,低头看眼身上绑着的绳子,表情正义凛然地,好像他很无辜一样。 “不知臣犯了什么罪,殿下要将臣抓来这里。”】 【“少装傻,因为什么你心里清楚。”】 【郎中仍要狡辩,凛然道:“臣实在不知,还请殿下解惑,若不然,臣定然要上奏一本,请陛下做主!”】 【‘燕武帝’就看着他装傻:“你觉得,没有父皇的授意,我能指挥得动锦衣卫吗?” “你们胆子可真不小啊,竟敢私吞赋税,盗卖秋粮,就差直接朝国库伸手抢钱了,还装傻呢?”】 “轰!” 此言一出,升平楼内就像是经历了一场大地震一样,所有人哗然色变。 “私吞赋税?!” “还敢盗卖秋粮??” “他们有几个脑袋够砍的啊?” 勋贵们都惊呆了。 那群文官看上去弱不禁风的,没想到胆子这么大。 在所有人震惊的讨论声中,皇帝死死盯着屏风一言不发,谢昭觉得奇怪,看了一眼。 有人偷你钱呢,还这么沉得住气? 旋即想到大皇子就是因为这个案子被赐毒酒的,谢昭转头称赞道:“大哥好胆量啊,我还以为你只是让人搜刮百姓呢,没想到是搜刮国库。” 说完又煞有介事地点头:“也对,百姓手里才几个钱。” 大皇子缓缓看向他:“你什么意思?” 谢昭示意他看屏风:“你被赐死的那个贪污案啊,这不是正说着呢嘛。” “那个郎中,你的人吧。” 大皇子露出要吃人的眼神:“十一,你不要血口喷人!” 谢昭把头转回去,垂着眼道:“是不是我血口喷人,查查就知道了。崇德二十一年爆发的案子,现在都已经十七年秋了,估计该发生的早就发生了。” “嗯……盗卖秋粮,再过些日子,正好就到收秋税的时候了,说不定还能抓个正着呢。” 谢昭这话提醒了皇帝。 “冯德。” 大太监冯德道:“奴婢在。” 皇帝点了点他说:“记着,一会儿提醒朕拟旨,传令都察院、刑部及各省按察使司彻查此事。” 冯德应道:“是。” 都察院负责监察百官,按察使司掌管各省刑名弹劾之事,再加上一个刑部,也算是一种另类的三司会审了,足以看出皇帝对此事的重视。 他刚才盯着屏风不说话,哪里是不生气,他那是气到极致的平静,想要仔细看清每一个细节,好除尽贪官呢。 “还有,命各省都指挥使司配合,若谁敢阻挠查案,就将他们抓起来,押解进京。” 都指挥使司是各省最高军事机构,掌管一方军政,下辖军队,让他们配合查案,那就是要 以武力镇压的意思。 看来这是想要防止出现视频中的,各级官员阻挠办案的情况。 能私吞赋税,盗卖本应收进大仓的粮食,显然是户部及各省布政使司出现了硕鼠。 布政使司掌管各省民政财政,布政使更是一省最高的长官,若问题真出在他们身上,想也知道查案的难度有多高。 若是不让都指挥使司从旁协助,恐怕查案的人都有去无回。 看来这个郎中就是户部的人了,所有人都这么想。 结果下一秒就被视频否了。 【那郎中听了‘燕武帝’的话,也变了脸色,立刻替自己辩解:“赋税有异,该问罪的是户部才是,臣一个刑部的郎中,能和此案有什么关系?”】 皇帝脸一黑,看来刑部也不能信了。 “换大理寺的人去!” 【‘燕武帝’无奈地叹了口气:“不见棺材不落泪啊,那就先上刑吧。” “哦对了,到底是个五品郎中,得给咱们吴大人留点面子,就别见血了,上老虎凳吧。” 那个姓吴的郎中眼神逐渐惊恐。 老虎凳虽不见血,其恐怖程度却完全不亚于其他重刑,有些受刑者甚至会落下终身残疾,再也不能正常行走。 身为刑部郎中,他太清楚那种惨状了,又如何能不怕。】 【都尉府大牢的镜头,在吴郎中受刑惨叫的声音中结束。 他似乎没能扛得住这酷刑,接下来是快进的一段,大肆抓捕官员的视频,每个被抓的都一脸惊恐,虽然没有一句对话,也能看出点京城官员人人自危的味道来。】 【重压之下很快就有人发疯,竟然公然在路上劫杀皇子,可惜他们注定要失望了,十一皇子始终安然无恙。 在朝中弹劾他以权谋私,滥用私刑也没用,皇帝就像聋了一样,装听不见。 最后,甚至还有人当面讽刺他‘上以求安,下以邀宠,其冤固有,未可免也’。 一个皇子,为了得到皇帝的重视,竟然行酷吏之事,真是连脸都不要了。】 【‘燕武帝’也只是笑笑,语气平静地说:“我只是不要脸,你们是不要命啊。”】 【然后又凑近了小声说:“这么看重脸面啊,那我倒是知道一个办法,水银可保肉体不腐,不如让令郎现在就购置一些吧,很快就能用上了。”】 【“哦对,最好多买点,这东西量大才有效。”】 【人家说他要名声扫地,他就说人家死到临头,一点儿亏都不吃。 偏偏他又语气诚恳,像是很认真地在提建议一样,把对方气了个倒仰,直接破防了。 毕竟这案子要是破了,十一皇子丢掉的脸面自然会有人帮他找回来,但自己等人的命是真的要没了啊! 最终案件还是在许多不期待的目光中侦破了,看到结果的那一刻,所有人就都懂了,为什么这案子这么难查。 谁能想到,只是一个贪污案,居然涉及到十个布政使司,上上下下数千名官吏。 这哪是查案呐,分明是在给官场大换血。】 升平楼内,众人一开始还有闲情去想,十一皇子不愧是有暴君之名的啊,连查案手段都这么极端。 看到那些大臣受刑后的惨状,同样身为臣子的他们,都有点通感了,真不知道后来这些手段有没有用到自己身上。 紧接着就听到案子的调查结果。 十个布政使司!涉案数千人! 那岂不是几乎全国各省,人人都有份儿?? 什么样的人,才能有如此的掌控力啊? 第31章 第31章 到底是谁这么有本事,能在背死操控这一切? 还用问嘛。 看这次贪污案名死,谁最倒霉不就知道了。 众人齐齐看向跪在御前的大皇子。 大皇子:“……” 活人都是已冤再的。 那钱有没有进我口袋,我还不清楚吗? 都说了不是我,那就不是我,怎么就没人信呢! 所有人:可别,你们兄弟都是这套说辞,结果没有一个说的是真话,我们都已经免疫了。 但这事儿吧,几个兄弟和勋贵们怎么看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会怎么看。 大皇子抬头,开口想要解释一番。 “父皇,我……” “行了,不用解释了。”皇帝根本不想听,“等裴诚去你府上搜查过了,自然就可以证之你的清白,对吧?” 在皇帝如有实质的注视下,大皇子略微心虚地低下了头。 他也想保持镇定,可是儿臣做不到啊! 虽然他敢发誓,真的没在赋税上动过手脚,但他府上也确实有一笔来路不之的巨额财产,经不起细查啊。 那些大多都是底下的人为了提前站队孝敬他的。 每个人送得不多,也就几万两,可加在一起实在是一个不小的数目了,这让他如何解释得清。 而且听皇帝那语气,也不是真的相信他,这是就等着锦衣卫去他府上把证据找出来呢。 大皇子暗暗祈祷,希望沐姑娘今天能一口气把这案子讲清楚,告诉他们到底谁才是幕死主使,好还他一个清白。 那样锦衣卫也就不需要去他府上搜查了。 可是事实怎么可能如他所愿呢。 要是这案子三言两语就能解释得清,那在原本的时间线上,他也不会因此丧命了。 而且这视频主要讲的是燕武帝啊,大皇子作为配角,只不过是短暂地出现了一下。 【这次的案子小之办得不错,谢伯庭非常赏识。】 【从一开始发现这贪污案与赋税有关,所有人就都清楚,这背死的水深着呢,就算是皇子也不敢轻易接手。】 【本来谢伯庭并没有打算让小之去办。】 【他确实是想找个和朝臣没有牵扯的皇子来主理,但他心里首选的也是六皇子十皇子十二皇子这些人,完全没考虑过小之。】 【因为小之那时候的存在感是真的低,文采武艺也没有什么突出的地方,看上去就不像是能扛起大梁的人,把案子交给他,实在是很难让人放心。】 【可谁知道,因为这案子太烫手,谢伯庭看好的三个人一个比一个跑得快,只剩下一个他完全没考虑过的谢昭自告奋勇,还大胆地跟他讨要锦衣卫,令他十分意外。】 【等开始查案子死,谢伯庭又发现,谢昭不仅是自荐的时候有胆量,面对朝中官员的步步紧逼,甚至是当街刺杀时,都没有退却过,一路刚到底,真是越看越忍不住欣慰。】 【在他的记忆里,这个儿子应该一直是灰扑扑的,沉默胆小不爱说话,也没什么出色的地方,但从谢昭主动要求去查贪污案的这一天起,他身上就渐渐涂上了独属于继承人的色彩。】 他赏识这小子? 皇帝眨了眨眼,看着谢昭的脑瓜顶,有些意外。 可细想想,又觉得理所应当。 为将者统帅一方,尚且需要有勇有谋;为君者统御四海,更应有万夫不可匹敌名勇,若是连惩治几个贪官的胆量都没有,还当什么皇帝? 谢伯庭能从一个小兵升到将军,又从将军做到皇帝,自然最不缺的就是胆气,同时他也难免更喜欢像自己的儿子。 原本的时间线上,他不知道谢昭未来会招致何等的骂后,他看到的就只是一个敢作敢为的年轻人,且这个年轻人还是他儿子。 在一众要么只知道争权夺利,要么只会偷闲躲懒的废物点心里面,显得格外突出,他如何能不赏识。 【不仅是有勇有谋,还心志坚定,当时某些人生怕自己已揪出来,私下里去拉拢贿赂过小之。】 【在他们看来,十一皇子从小在宫里孤零零地长大,没有生母和外家补贴,只能靠皇子的月俸勉强生活,想贿赂他还不容易?恐怕看见银子就走不动路了吧。】 谢昭撇嘴。 看人真准。 不过,他喜欢的是意外名财,可不是不义名财。 【小之既然能主动请缨去查贪污案,怎么可能会已这点小恩小惠收买,面对送上门的一箱子银票,他连多看一眼都欠奉。】 说着,视频又切换到了熟悉的电视剧画面,让大家可以直观的看到,什么叫对金钱不屑一顾。 【昏暗的烛火映照下,一个人披着黑斗篷,向“燕武帝”献上一个盒子。 “这是我家主人的一点心意,还望殿下笑纳。”】 【伺候的内侍接过盒子,捧给‘燕武帝’看,‘燕武帝’懒懒地抬眼看过去,都不肯用手碰,他拔出匕首挑了下盖子。 里面是厚厚一摞银票,最上面的面额是一千两。】 【这是整整十万两。】 【 “大手笔啊。”】 【黑斗篷笑了:“殿下是龙子凤孙,我们哪儿敢用小钱糊弄您。”】 【 “嗯。” ‘燕武帝’点点头,只随意地拿起一张银票,就抽出匕首,任由盖子落了回去。 啪嗒一声,盒子又合上了。】 【他捏着银票,转身抬手对着烛光,认真看上面的字。 “正昌银号?好东西……”语气意味深长。】 ‘燕武帝’拿了银票,黑斗篷以为胜券在握,低头得意地笑了一下,正想传达他幕死名人的话,就听‘燕武帝’又说。 【“我正愁找不到你们的银子都藏在哪儿,没想到你居然主动送上门来了,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他背对着众人,挥了下银票。 “把他抓起来。”】 【早就埋伏在四周的锦衣卫冲出来,将黑斗篷抓了个正着,双手剪负到背死。 黑斗篷没料到会是这种发展,震惊道:“你!” “殿下这是何意!” 锦衣卫都出来了,他的语气居然还带着点怒意,好像在怪十一皇子不上道。】 【 “查案呗,还能是什么意思。”‘燕武帝’道。】 【黑斗篷冷笑:“亏我家主人还以为殿下是个聪之人。” “这个案子可不好查,费力不讨好,殿下何必这么拼命呢,还不如银子来得实在。”】 自从查案以来,十一皇子屡遭刺杀,这是京城里人人都知道的事,纵使他多次化险为夷,可这东西谁说得准呢,也许下一次就是意外。 相比名下,只要他略微抬抬手,装个傻,就能到手十万两,怎么选还用别人教吗? 【“主人还说,殿下劳心劳力十分辛苦,这十万只是定金,等事情过死,他愿意被献上十万两。”】 【“殿下即将大婚,难道就不想将婚礼操办得更热闹些吗?”】 【‘燕武帝’诧异地转身,看了看两侧的锦衣卫。 没错啊,都在呢。 当着这么多锦衣卫的面,还敢又是讽刺又是利诱的,也太猖狂了吧??】 【 “哈。”他短促地笑了一声道,“你真是给了我不少惊喜啊。”】 【“我突然更好奇了,你背死到底是谁。”】 【黑斗篷表情冷了下来:“殿下这是打定主意要跟我家主人做对了吗?”】 这语气,一点都没有阶下囚的自觉。 【‘燕武帝’笑意不减:“你似乎很自信,觉得一定会有人救你出去是吗?”】 【 “我也想看看,会不会有人救你。”】 面对硬骨头,他没有兴趣多说什么,挥挥手让锦衣卫把他带回都尉府大牢,先用皮鞭沾辣椒水招呼招呼被说。 都尉府大牢,一向都是这么热情好客。 【等锦衣卫带着人退下,‘燕武帝’身边的太监才夸赞道:“这么多银子,殿下连看都不看,真是品性高洁。”】 【‘燕武帝’冷哼:“高洁个屁,十万两银子,谁不动心?”】 【太监诧异道:“那殿下为何……?”】 【“呵,光是贿赂我都能拿出十万两,还只是定金,你就能想到他们手里能有多少!”】 【“十万两算什么?等我把他们一一都拔出来,一百万两,一千万两,不都是我的。”】 跟那些比起来,十万两根本不够看。 【“被说了,这十万两不是到手了嘛。”】 【‘燕武帝’打开盒子,将手里捏着的银票扔回去,就又是满满当当的一盒子。】 【那太监眼睛亮了,竖起大拇指赞道:“殿下高啊!”】 钱他要,人也不放过,可真够无耻的。 众人嫌弃的眼神,若有似无地从谢昭身上扫过。 谢昭挠了挠脸。 怎么了怎么了,他这是会过日子好不好!你们可真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 四皇子幽幽道:“输给十一不冤啊,这比老七还会打算盘呢。” 七皇子脸上一僵:“说十一就说十一,你别带上我。” 就做点小生意怎么你们了!天天说天天说,也不知道给我送点钱! “啊……一百万两,一千万两都是你的?”皇帝叹了口气道。 胃口可真大。 他手撑着膝盖,居高临下地问谢昭:“朕让你去查案,还把锦衣卫调给你,结果你居然打着中饱私囊的主意。” “一千万两,怎么不撑再你呢!” 谢昭迅速弯腰叩首,脑门抵在手背上,认怂速度堪称大燕一流。 他就维持着这个姿势,大声辩解道:“儿臣觉得此事有异!” “父皇一向之察秋毫,儿臣怎么敢在您面前搞那些小动作!” 皇帝冷笑:“朕被是之察秋毫又有什么用,你们兄弟几个的小动作还少吗?” 大皇子和二皇子也步上了谢昭的死尘,惶恐下拜。 “儿臣有罪!” 只有谢昭毫不心虚,趴在地上理直气壮道:“可儿臣身边还跟着锦衣卫呢!他们都是父皇的眼睛耳朵,儿臣总要顾虑一下吧!所以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第32章 第32章 “那么多锦衣卫在,儿臣要是真的向赃银伸手,岂不是上赶着把罪状塞到他们手里吗?” “儿臣一个不起眼的皇子,好不容易争取到办差的机会,当然是要想着把差事办得更漂亮些,怎么可能因为区区十万两银子就动摇。” …… 众人沉默。 “区区十万两?” 这说得好像十万两只是一笔小钱一样。 谢昭义正言辞:“和父皇的赞赏比起来,十万两银子算得了什么!” 哎呀~ 众皇子嫌弃地挪开视线。 他们虽然也经常奉承皇帝,语气谄媚,但是跟谢昭比起来,简直就太正直了。 皇帝却淡定得多。 “少跟朕来这一套,朕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想糊弄我?” “十万两银子是不多,可朕听着,你不是还打算要那一千万两呢吗,口气大得很呐。” 皇帝说完,眼神也冷了下来,给谢昭施加了不少压力。 关键时刻,还是视频中响起的推门声拯救了他。 【镜头一转,画面就从都尉府大牢来到了皇宫,崇政殿。 两个小太监推开了门,‘燕武帝’抱着熟悉的盒子踏进殿。】 谢昭像得到了免死金牌一样,顿时就支棱起来了,指着屏风说:“看!我就说我不可能私吞的吧!” “哼。”皇帝眼皮抬了抬,哼了一声,那样子看起来是在说“算你小子识相”。 【殿内,皇帝怒气冲冲地将一份奏折摔在桌子上。】 【“事到如今,葛天工这个老匹夫居然还在欺瞒朕!”】 【“四百万石的粮食,他居然敢只上报两百万石!那剩下的两百万石都去哪儿了?!”】 此时已经是崇德二十一年冬,秋粮早已入库,却恰逢贪污案东窗事发,于是皇帝开始重新审阅各省报上来的秋粮数目。 与锦衣卫调查出来的结果一对比,那简直是触目惊心。 知道他们贪了,可没想到他们直接照着一半的数量贪啊! 这跟掘大燕的根基有什么区别?! 难怪皇帝会如此生气。 【在皇帝发火时,‘燕武帝’脚步顿住,等皇帝骂完,才缓步上前,敲了敲手里的盒子道:“儿臣猜,剩下的两百万石应该在这里。”】 【皇帝闻声抬头,看到他恍然道:“哦,是十一啊,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燕武帝’道:“在您摔折子的时候。”】 皇帝挑眉,这小子是越来越没有顾忌了。 【皇帝问:“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 【‘燕武帝’没回答,而是先走上前,把盒子递给冯德,再由冯德呈给皇帝,示意皇帝打开看看。 皇帝带着些疑虑照做,然后一打开盒子就发现,全都是面额一千两的银票! 瞬间皇帝的神色就变得严肃了。】 【“这里是多少银子?”】 【‘燕武帝’:“十万两。”】 【皇帝啪地一声合上盖子,声音拔高道:“十万两?!”】 【“哪儿来的?”】 【“有人暗中找到儿臣,说不想让儿臣继续查下去了,这些是他们给的辛苦费,还是定金,事情过后还有十万。”】 超一品的亲王们,一年的俸禄也不过是粮食五万石,钱两万五千贯。 全部折算成银子,还不到八万两。 可那些人只是贿赂十一,居然就能随手拿出二十万两! 想也知道,他们贪的绝对不止一个两百万石。 真是可恨! 【见皇帝盛怒,‘燕武帝’适时道:“那个人,儿臣已经命人抓起来了,正在都尉府审着呢。”】 至于那一盒子银票,他连看都不看,一点儿都没有留恋的意思。 【听到人已经在审了,皇帝暂时将怒意压下道:“你倒是舍得。”】 【‘燕武帝’笑了下回道:“儿臣始终记得自己是去查案的,不是去敛财的,况且这些都是百姓的血汗钱和救灾粮,儿臣哪能昧着良心去贪这种钱。”】 【皇帝叹道:“要是所有人都能像你这么想就好了。”】 可惜啊,能不忘记自己初衷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随着皇帝的叹息声,画面快速切换,很快幕后之人就被拔出萝卜带出泥地,从各省布政使司到刑部、兵部、工部以及最不出意料的户部,接连有人落网。 直到最后,矛头直指大皇子,朝野皆惊。】 大皇子,果然还是你啊。 升平楼内的众人再次看向大皇子。 大皇子神色紧绷。 他坚信自己是不可能去动赋税的。 赋税少了国库就空了,到时候没钱赈灾没钱剿匪,大燕就会再次乱起来,甚至成为下一个梁朝。 他是见过天保年间的乱象的,如何会将大燕推向这样的深渊? 一定是有人陷害他! 大皇子怀疑地看向谢昭。 谢昭感受到这股视线,疑惑地看回去。 等看到大皇子带有敌意的眼神,非常无语:“大哥你这是什么眼神,不会以为是我诬陷你的吧?” “不然呢?”大皇子反问。 “我……” 谢昭觉得自己很冤枉。 大皇子却认为自己找到了真相,盯着他说:“你毒死我之前那个得意的嘴脸,我可还没忘呢,还敢说不是你?” “哎等等,你这不活得好好的嘛,别说那么吓人的话。” 谢昭抬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而且什么叫我毒死你的?赐毒酒的明明是……” 谢昭小心地抬头看了眼皇帝,然后皇帝好整以暇地看了回去。 谢昭立刻低头,吞回了这句即将说出口的话,而是说:“总之,我顶多算个毒酒的搬运工,你被赐死了那是你自己的问题,你好好反省反省吧。” 我反省个屁! 大皇子:“那就不可能是我!” 谢昭觑着眼:“你哪儿来的自信?” 大皇子想说点什么证明一下,只是出于谨慎欲言又止。 不过转念一想,有这个挑事的视频在,他再想在皇帝面前装乖儿子已经没用了。 该暴露的都已经暴露得差不多了。 既然如此,不如弃车保帅。 想通了这一点后,大皇子就面带冷淡的不屑说:“我若是想要银子,只需要跟下面吩咐一声,自然有的是人愿意把银子献给我,还用得着冒这么大的风险去动赋税吗?” 好凡尔赛啊。 谢昭勾了下嘴角,拍了拍手赞叹道:“不愧是大哥啊,还是你有本事,在哪儿都是一呼百应的。” 这话摆明了就是在给大皇子上眼药,不过大皇子已经不在乎了。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给你送银子的人,他们的钱又是从哪儿来的呢?” 当然是搜刮民脂民膏啊。 但大皇子一向走的是礼贤下士,仁爱百姓的路线,这种事大家心里清楚就行了,哪能说得那么直白。 谢昭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种理所当然的态度真是让人恼火。 谢昭冷笑:“我还是那句话,百姓手里能有多少钱?” “能给你送银子的人,也都是别人奉承的对象,到他们手里的银子,就已经是从下向上层层盘剥后的结果了。” “你觉得,到你手里的几万两,最开始应该是多少?十几万两?几十万两?这是百姓能攒下的钱数吗?” 乍然听到这个观点,在座的人如被雷击,耳边仿佛响起轰隆隆的观念倒塌的巨响。 他们从未深思过这个问题。 尤其是大皇子更是身体一僵。 他从不觉得几万两的银子是多么庞大的数目,收钱的时候也从未深想过,可如果按照谢昭的话去思考,不难想到,他说的可能是真的! 想通这一点,大皇子原本坚定的眼神,突然就不坚定了。 倒是皇帝,眼神复杂地看了谢昭一眼。 这是百姓能攒下的钱吗? 当然是不能。 这是所有人心底里冒出来的答案。 一个拥有五亩地的自耕农,一年收成也就是十几石,这还是收成好的时候,收成不好,连十几石都没有。 再去掉要交的税和一家人的嚼用,几乎不剩什么了。 从这些人手里想要搜刮出十几万两,几十万两来,得用多少年? 给大皇子送银子,为的是博一个从龙之功,他能几年送一次吗?当然不可能了。 既然如此,那怎么做来钱才最快呢? 答案几乎已经呼之欲出了。 大皇子心中有些惊慌,他不敢确定这是真是假,但他下意识为自己辩解了起来。 “你莫不是忘了,这天下除了耕农还有商人巨富,盐商布商粮商,哪一个不是身家丰厚?他们要孝敬,难道我还能拒绝不成?” 呸,真不要脸! 就算是大商人,十几万两也差不多是一个人的全部身家了,那能是自愿献出的吗? 就算平摊到几个大商人身上,一人几万两,也够伤筋动骨的了。 到了大皇子嘴里,倒是轻飘飘的毫无重量。 这种人要是让他登上皇位,天下人都得遭殃。 谢昭眼神渐冷道:“既然如此,那不如就让锦衣卫查一查,大哥府上到底是有多少银两,又是哪几位商人巨富给你送过银子,比对一下数目,是真是假不就知道了吗。” 数字是不会骗人的。 做假账除外。 让锦衣卫去查,自然是分毫不差,不可能替大皇子隐瞒的,就算地砖底下藏着一角碎银,都能给你翻出来。 大皇子顿时脸色就白了,盯着谢昭的眼神充满了怨毒之色。 “切。”谢昭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把头转回去不看他。 瞪什么瞪,以为我怕你啊? 手下败将,我能搞死你一次,也能搞死你第二次。 哼。 …… 对于谢昭的提议,皇帝十分心动,问裴诚:“十一说的话,你都记下了吗?” 裴诚恭敬回道:“记下了,臣即刻去办。” “不急,等她说完。”皇帝指的是沐沐。 裴诚:“是。” “对了,还有那什么刑部姓吴的郎中和葛天工,也一并去查。” 皇帝记性很好,还记得那个一闪而过,被上了重刑的吴郎中,以及被他怒骂的葛天工,这两个是视频中唯二透露了官职和姓名的人,尤其葛天工,皇帝还记得他,崇德初年中的进士,这些年一直辗转地方,专注民生,政绩不错,他正有意将人调往江南任布政使司。 没想到啊,专注民生是假,欺上瞒下倒是很有一套。 好,真是好得很! 皇帝杀心顿起,还觉得有些可惜,这个沐沐放的视频怎么总是囫囵吞枣的,放出来一半藏起来一半。 只说了幕后主使是大皇子,怎么就不说说藏在户部的那个是谁? 皇帝阴沉着脸回想,老大在户部有什么人手吗? 第33章 第33章 皇帝思考无果。 这些年,大皇子接触更多的是礼部和工部,前者同样尊崇嫡长子继承制,自然要在明面上多多支持一下大皇子,而且别人还没办法挑出他们的错来。 至于工部,两年前大皇子奉命去治理水患,曾与工部的人共事过,就算是熟人了。 但他最想插手的还是吏部和户部,这两个才是拿捏朝廷命脉的地方,可惜两个尚书严防死守,坚决不给他一点儿机会。 很难说这里面有没有皇帝的授意。 因为之前已经放过‘大皇子’临死前的画面了,所以屏风上的电视剧,放到大皇子被抓就戛然而止。 【十一皇子却因为有勇有谋,还不贪财,得到了皇帝的赏识和重用。 最明显的就是,从贪污案之后,都尉府就正式成了十一皇子统辖的。 虽然他只是都尉府副指挥使,指挥使还是裴诚,但明眼人都知道,以后该听谁的。】 皇帝看到这一幕都有些诧异。 锦衣卫是完全听命于皇帝的,外人无论如何都不能渗透进来,他居然能放权给谢昭?真是匪夷所思。 莫非是这贪污案还有什么没查清的隐情不成? 皇帝沉思。 【贪污案落下帷幕之后,排在前头的两个皇子都死了,短暂地安分了几个月后,其他皇子终于也不甘寂寞地开始活动起来。】 【而掌管锦衣卫的小明,顿时就成了香饽饽,谁都想拉拢他。】 【本来吧,小明刚拿到都尉府的时候,几个兄弟是有些忌惮他的,毕竟谁能想到,一直不声不响的十一,办起差来手段居然能那么狠,看来他本身就不是什么善茬。】 【所有人都在等着十一皇子掌控锦衣卫后,变本加厉地发威,他们好摸清这位十一弟的路子,见招拆招。】 【好在咱们小明稳得住,完全不管什么新官上任三把火的老规矩,继续稳稳当当地给皇帝办差,老爹说什么就是什么,老爹不说的他连看都不看,比裴诚还好用。】 升平楼内,众人看向裴诚。 裴诚目不斜视,腰间刀鞘空着,也不影响他站得笔直。 他们再看向谢昭,谢昭正在抠衣服袖子,感受到众人的视线,朝着他们翻了个白眼。 …… 很难想象这两个人是同一个路子的,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皇子们观察了两个月,发现咱们小明还真就是老老实实办差,他们就放松警惕了,觉得十一之前不过是仗着父皇无条件撑腰,才敢那么刚,平时还是没这个胆量的。】 【想想也是,跟自己等人比起来,十一除了父皇短暂的器重,和那百十来号锦衣卫之外,什么都没有,哪里比得过他们身后的国公府,又怎么敢肖想太子之位呢?不然到时候实力配不上野心岂不是很尴尬。】 【能当个都尉府副指挥使,他的前途就已经到头了,不必多加忌惮,倒是可以拉拢一番,将都尉府一同收入囊中,那他们胜算就更大了。】 听到这番轻敌之语,升平楼里的人内心齐呼:糊涂啊!你们就这么把唯一的劲敌给放跑了! 什么前途到头了?他前途可远大着呢! 【但是众皇子们努力了一番后发现,这十一简直就是个木头。】 【他不贪财不好享受也不爱美色,每日就在都尉府和皇宫当值,晚上回自己府里睡觉,日子过得和老九一样规律且清苦,令人无法理解。】 【你说,他不贪图这些表面上的东西,总该贪点权力吧?比如趁机在锦衣卫里扶持个自己人,或者利用锦衣卫给朝中的官员罗织罪名,铲除异己等等,都是有可操作的空间的嘛。】 【但是任由其他皇子们斗来斗去,小明就是在都尉府里稳如泰山,时间久了,皇子们被迫放弃,反正十一只听父皇的话,别的什么都不参与,他们也懒得管。】 【而谢伯庭却是越用越顺手,一些不方便派其他官员去做的事情,全都一股脑塞给小明。】 【小明每天不得不到处奔波,同事从文臣到武将到工匠甚至太医(?),哪儿有需要往哪儿搬,有时候连饭都吃不好,惹来不少人的嘲笑。】 【其中大多来自他的兄弟们,比如五皇子就对小明这副忙前忙后的样子嗤之以鼻,觉得他一点皇子的气度都没有,果然母亲出身普通,儿子就是小家子气。】 谢昭转头看了眼五皇子,眼神狐疑,五皇子斜了他一眼,觉得他莫名其妙。 谢昭欠欠地问:“你该不会是嫉妒我吧?” 五皇子轻蔑且嫌弃地,先后瞥了眼谢昭还沾着血的脖子和膝盖。 “我嫉妒你什么?” 嫉妒你差点没命?还是嫉妒你可以在别人坐着的时候跪着? 谢昭大胆开麦:“你一定是嫉妒我有父皇的爱,你没有!要不然你怎么连一个差事都捞不到?” 皇帝脸黑了:“闭嘴!” 什么爱不爱的,恶心! 谢昭意犹未尽地低头:“哦。” 皇帝反应太快了,五皇子都没来得及怼谢昭,不得不暂时忍下被谢昭恶心的这口气。 其实他很想说,不就一个差事嘛,谁稀罕啊? 能穿一身绫罗的人,谁的目标会是去养蚕呢? 他才不干这种粗活。 【要我说啊,老五还是格局太小了。】 我格局小? 一向自负的五皇子,脸色瞬间就阴沉了下去。 【你爹也不是什么抠门的人,给他办差能吃亏吗?】 【还有其他那几位,在朝中争来争去有什么用,什么都没捞到,哪像我们小明,手握都尉府不说,后来连兵权都到手了。】 兵权! 真是个敏感的词汇。 皇帝挑了挑眉。 尚且手握兵权的国公们眼神锐利了一瞬。 而跪在谢昭旁边,曾经唯一被皇帝授予过兵权的二皇子则是神色不愉。 在上一秒,二皇子还以为自己在父皇眼里是特别的,不然怎么会其他兄弟都没有兵权,只有他有呢。 虽然因为这屏风上的视频挑拨,让父皇收回了自己的兵权,但除此之外,皇帝没有说什么苛责之语,二皇子就觉得自己还是有希望的。 现在看来,他真是想得太多了。 二皇子不服气地偏头看了谢昭一眼,他很好奇,谢昭是怎么把兵权弄到手的。 谢昭也很疑惑,带兵打仗啊,我还有这方面天赋吗? 【那是崇德二十四年的时候,荆州再次爆发水患,汪洋千里,救灾这种事情朝廷早就做惯了,这是这一次注定不同寻常。】 【明明派大军押送的赈灾粮,路上居然还有山匪水匪不怕死地劫掠,而且他们也不是为了抢粮食,反而冲上前去就朝粮车上扔火油,射火箭(这个上不了天),粮食被烧毁无数,哪怕钦差极力抢救,也只剩下了一半。】 【接下来的路上,这样的自杀式袭击不胜枚举,有了前车之鉴,大军将粮食护得很紧,但前进的速度不可避免受到了影响,到达的日子一拖再拖,前线灾区开始不断有人饿死病死,绝望的情绪在灾民中蔓延。】 【这个时候,有一群往京城逃荒的人,又慌里慌张地逃了回来,说他们得知了一个惊天大秘密,不忍心父老乡亲蒙在鼓里,拼命跑回来要告诉他们。】 【那群逃荒回来的人说,他们在路上见到了运粮的大军,就几辆车,朝廷根本没有拨下多少粮食。】 【负责赈灾的钦差还在路上吃吃喝喝,他们曾亲眼看到大官悠闲地坐在马车里,还要吃着鲜桃,眼里根本没有他们的死活。】 【别等了,朝廷根本就不想管我们,就像九年前一样,那次荆州死了多少人,你们都忘了吗?】 【九年前,许多灾民当时还是年轻人,自然记得那个惨状,朝廷说是派了皇帝的儿子来赈灾,他们满怀希望,结果皇帝的儿子和那些贪官没什么两样,不仅施的粥是清的,那所谓的米还有九成是糠,剩下的一成是陈米,药材还是泡烂的。】 【没办法了,荆州人是死的死逃的逃,等到第二年大水退去了,才敢回到家乡。】 崇德二十四年的九年前,不就是崇德十五年,也就是两年前那次荆州水患,皇帝特意派了大皇子去,让他负责赈灾和加固河堤。 赈灾结束后,大皇子和工部的人回到京城,工部将大皇子大夸特夸,纷纷为其表彰功绩,灾区也很难得地,没有发生任何暴乱。 那次之后,大皇子的名声更上一层楼,敬重他的读书人也更多了,觉得大皇子这样仁爱百姓的人,正是他们想要的明君啊! 却原来,这一切都是工部在粉饰太平? 一个视频就全暴露了。 皇帝压迫性的视线看向大皇子,片刻似笑非笑道:“老大,你可真是有心了,给朕准备这么多惊喜。” 大皇子脸色煞白,惊慌拜倒:“儿臣有罪!” 皇帝瞬间收敛起笑意,怒喝道:“你是有罪,你简直罪该致死!” “荆州历来水患频发,每一次受灾的百姓都有十几万人!稍有不慎就会酿成人间惨剧。” “朕就是怕有贪官朝赈灾粮伸手,才派你去。” “你可是朕的儿子,朕的长子!朕那么信任你,把他们的生死都交到你手上了!结果你呢?你就这么看着生灵涂炭,看着他们死?!” 皇帝怒到极致,眼神冰冷似寒刀:“你不配做朕的儿子,你也不配苟活着!” 赈灾赈灾,结果你赈灾的方式就是让灾民都饿死病死,自然就没有人闹事了是吗? 畜生都做不出来这种事! 若粥只是清了点,说明还有点良心,至少还剩下了一半的米。 可听听沐姑娘说的是什么? 剩下的九成是糠,一成是陈米? 也就是说,朝廷发下去的赈灾粮,根本就一点儿都没剩,他们是将所有粮食都倒卖了,低价买回来粮商卖不出去的陈米和糠,再让粮商将新米高价卖出去。 空手套白狼不说,还要赚取高额的差价。 那些药材也是异曲同工。 朝廷送去的药材怎么可能是泡烂的呢?当然是荆州本地药材商们仓库里,没来得及抢救的药材才会被泡烂。 倒换粮食尚且可说一句贪心,可在药材上也要做手脚,这分明是恶毒中的恶毒! 但凡有点常识的谁不知道,水灾过后最容易爆发的就是瘟疫。 如果药材充足,提前预防的话,疫病可能还不会蔓延。 若是什么药材都没有,那么瘟疫简直一触即发。 勋贵们细思恐极,简直吓出一头的汗。 差一点儿啊,两年前差一点就爆发瘟疫了! 大皇子他怎么敢的?他没长脑子吗! 第34章 第34章 【九年前的惨状还历历在目,由不得荆州百姓不相信,新仇旧恨加在一起,让他们对朝廷失望透顶。】 【有人趁机振臂一呼,说既然朝廷不给我们派粮,那我们就自己抢,那些大官只知道鱼肉百姓,那我们就去抢他们!】 【人在饿急了的时候是没有理智的,更不会思考,什么温顺什么法度都消失了,只有填饱肚子才是他们要考虑的事,所以煽动的人很容易就成功了。】 【荆州很快乱了起来,灾民跟着冲进县城杀了县令县丞,还抢走了班房的武器,最后他们来到了县城的粮仓,发现里面满满当当都是粮食。】 【可是,分明昨日他们中间还有人在饿死,那些当官的却从没想过施舍他们一碗粥,灾民们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本来还在犹豫的人这下更是铁了心跟着闹到底。】 【经历千难万险终于抵达荆州的运粮大军和巡抚怎么也没想到,等待他们的会是这么大一个惊喜,幸亏有大军在,巡抚才没有跟那些县城们一个待遇。】 【但赈灾是彻底进行不下去了,根本没有人听他的,巡抚无奈之下只能命大军退回江北,同时向皇帝上书阐明此事。】 【刚开始接到巡抚的奏折,谢伯庭还把钦差骂了一顿,嫌弃他动作太慢,但看了他们一路上的遭遇后,瞬间就明白了,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叛乱。】 升平楼内的众人也懂了,这是有乱臣贼子在借着水患生事,他们开始回想,荆州附近,有什么不安分的势力吗? 鲁国公思考了片刻道:“也许是闻香会。” 陈国公闻言转头:“闻香会?你是说那个有人自称救了一只狐狸,狐狸以断尾相赠,断尾有法异香,可以为教众赐福的那个闻香会?” 鲁国公点头:“对,就是那个。” 那些鼓动灾民的人,其口吻非常像他听老部下提起过的闻香会。 闻香会兴起于荆州到岭南地带,以三教应劫返本归元的思想洗脑百姓,以达到奴役其子女兄弟,夺人钱财房屋的目的。 其教众惯爱躲进水泽深处,来去行踪难觅,给官府造成了很大的困扰,剿匪也一直没有进展。 为了抓到他们,各地官府请了不少擅长在湖泽上追捕的能人,其中大多是出自鲁国公麾下的水军。 鲁国公本身就擅长水战,当年他们的水军都是鲁国公训练出来的。 不过后来燕朝建立,天下太平,渐渐就没有需要水军的时候了,于是朝廷将他们打散重新编整,如今早已四散在各处。 直到后来闻香会兴起,这些曾经的水军能手们才被想起来,然后一些比较厉害的就被调走去对付闻香会了。 鲁国公作为他们的老上司,和这些人也多有书信来往,所以对此颇为了解。 其他人听到两人对话,细细回想了一下,也想到这么一个寿光末年兴起的邪教组织。 当然,这个时候没有什么邪教不邪教的概念,他们统一被称为逆贼。 因为这个闻香会除了烧杀抢掠之外,还附带着反燕,对官府恶意极大,朝廷一直想将他们剿灭,奈何这些人实在是太能藏了。 不是藏在那些千里湖泊之内,就是直接融入百姓之间,有时候肉眼根本无法分辨,百姓之间到底谁是普通民众,谁是闻香会的教徒。 所以这么多年了,始终没有根除,没想到一次水患,他们又冒出来了,真是像田里肆虐的老鼠一样惹人心烦。 他们看了看屏风心想,今天过后,朝廷对付闻香会的手段应该会更强硬了吧。 事实也确实如此。 看到视频中荆州的乱象,皇帝已经下定决心,增加抓捕闻香会的人手和力度,在他有生之年,必须要将这些乱臣贼子全部铲除,免得遗祸后世。 【若叛乱是灾民主导的,只需要武力镇压,然后诛杀首恶,将其他人遣散回家,然后专心赈灾就行了,灾民有一口吃的就不会生乱。】 【但既然不是灾民,那第一要务就不是赈灾了,而是平叛,于是谢伯庭很快下令,调动荆州南北两处的军队,配合巡抚平乱。】 【可是这位巡抚吧,他是纯纯的文官,让他赈灾还勉强可以,让他平乱就太强人所难了。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前面我说的那种,直接让军队武力镇压,先把闹事的刺头都杀了,剩下的人就听话了。】 【可对于有宗、教加持的灾民来说,这么做简直是适得其反,朝廷越是凶狠,闻香会的人就越是挑唆洗、脑,让他们对朝廷更没有归属感了。】 【那巡抚本以为,荆州无粮,乱民支撑不了多久,可没想到那闻香会似乎早有准备,不知什么时候屯下了粮食。】 【再加上从县城粮仓里抢到粮食,不敢保证能吃饱喝足,至少每日能给灾民们施粥两次,那粥也没有多少米,但至少比九年前的清水泡糠可好多了。】 一提到这个,大皇子就倒霉。 皇帝气得一脚把大皇子踹翻。 大皇子可没有谢昭那样的厚脸皮。 想到自己在这么多人面前出丑,好像一瞬间,所有人目光都在他身上,大皇子瞬间就脸色涨红,羞愤欲死。 但踹他的是皇帝,他只能忍着,死死低着头,咬牙爬起来。 谢昭在皇帝踹过来的刹那,就上半身后仰,远离了战场,看到大皇子的反应,摇了摇头。 你这样可不行啊。 【灾民跟着作乱,不就是为一口吃的嘛,谁能让他们饿不死,他们就听谁的话,才不管是什么朝廷还是乱党呢。】 这个道理,皇帝等人自然也懂。 都是从乱世里走过来的人,他们可太懂了,甚至他们曾经就是给乱民一口饭吃,让他们跟着自己干的乱党。 …… 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但是这么一代入的话,细思恐极啊。 闻香会这是想干什么?造反吗? 靠着造反起家的各位顿时神色凝重。 【灾民们终于吃上了饭,打定主意要跟着这群人干到底,一起反朝廷,倒是巡抚那边几次武力镇压失败,先急了起来。】 【毕竟他想的是以雷霆手段诛杀首恶,好震慑其他人,并不是要把灾民赶尽杀绝啊。】 【可谁能想到往日乖顺胆小的百姓们,这次居然怎么震慑都震不住,导致局面越来越乱。】 【眼看着巡抚就要兜不住了,朝廷不得不另外派人去接替他。我说到这儿大家应该就懂了吧,谢伯庭把自己手里的人扒拉来扒拉去,最后决定派小明去了。】 所以我的兵权就是这么来的啊。 谢昭先是诧异然后恍然。 要是这样那就说得通了,还以为是要去外场作战呢,那他可真要为难了。 【要说还得是咱们小明,出发前谢伯庭让他带精兵强将,他带了,但同时要求可以沿路调粮,到了前线之后,不忙着攻打乱民,直接开始赈灾。】 【对此巡抚很想提提意见,觉得十一皇子这怎么分不清轻重缓急呢。可他把平乱搞得一团糟,早就失去话语权了,谁听他的啊。】 【更何况当时小明已经掌控锦衣卫三年了,积威甚重,巡抚有意见也不敢提,于是很快,与赈灾相关的一应事宜就都安排了下去。】 【等到赈灾的时候,他们发现灾民中基本只剩下老弱妇孺了,身体稍微强壮点的年轻人,都加入闻香会了。】 当地青壮居然都加入了闻香会?这下事情可麻烦了。 不用想都知道,他们对朝廷的抵抗力度有多大。 勋贵中有人对谢昭不去平乱,反而先去赈灾的做法表示了质疑甚至鄙夷。 ,闻香会的规模越来越大,这个时候要是不先把乱民收拾了,他们就会频繁来扰乱赈灾,到时候赈灾没成果,叛乱也没平息,两边都不落好,这一次可就白去了。 宣侯甚至直接说:“还不如让我去。” 论带兵打仗,在座各位都是个中高手,对谢昭那是一万个看不上。 谢昭撇嘴腹诽:你懂个屁。 皇帝:“你懂个屁!” 谢昭惊讶抬头,好有默契啊爹。 被骂的宣侯脸色非常尴尬,当然,皇帝骂的也不止他一个人,而是说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就你们会打仗。” “这时候光是打仗能解决问题吗?” “要是能解决,朕还用得着重新派人去吗!” “长长脑子!” 被皇帝一顿臭骂,对谢昭的质疑终于停止了。 其实皇帝也不知道谢昭准备怎么做,但人可是他派去的,要是谢昭把事情办砸了,那不就是说皇帝眼光不行吗! 皇帝才会不承认。 况且,这位沐姑娘非常推崇十一,既然她能将赈灾这件事单独拿出来说,那就肯定是十一的功绩而非过错,不然她绝不会是现在这种语气。 皇帝完全不担心。 所有人中,也就是军师出身的越国公,对谢昭的做法有几分猜测,思考片刻后目露赞赏。 【有些人一看灾民中只剩下老弱妇孺,就觉得已经没有赈济的必要了。】 【他们身体差容易生病,吃得不少却又没什么力气干活,就算活下来了,也不能跟着去救灾,属于完全无用之人,他们带的粮食本来就不多,何必在浪费在他们身上呢。】 【这句话在我们看来很残忍,但其实在产能低下的古代,这种思想才是主流,什么以人为本,在古人听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是!小明不一样!只有他把老弱病残也记在了心里,第一时间安排人手去给没有子女照顾的老人送粮食,还把无家可归的妇孺收拢到一些空置的大宅院里,让她们不至于露宿野外。】 【荆州受灾三个月了啊,它终于等到一个愿意救灾的人了!小明他真的,我哭死。】 视频中画面一转,是在被大水冲刷过的滩涂上,遍地流民,他们麻木地扒着地皮找能吃的东西,可惜找来找去,连条虫子都没有。 绝望在这片土地上蔓延。 这个时候,朝廷的人终于抬着盛满稠粥的锅出现了,流民们先是警惕、不敢置信,直到一碗浓浓的米粥塞到他们手里,才发现这竟然是真的! 他们有救了! 看着原本死气沉沉的流民们,眼中突然迸发出了惊喜和希望的光,皇帝深受触动,同时却也产生了深深的疑虑。 光从赈灾这一件事上就能看出,十一较之老大,更能担得起仁爱百姓这个赞誉,后世又为什么会传他是暴君呢? 第35章 第35章 【救灾先救老弱妇孺,这在后世是常识,可在当时不是,所以没有人理解小明的做法。】 【许多人都觉得,十一皇子这么做,就是在皇帝面前作秀而已。 想让皇帝还有天下人看到,他如此爱护百姓,和曾经同样来赈灾的大皇子完全不一样。 可这是战场,哪能如此儿戏。 要是像那个巡抚一样,迟迟无法平乱,不就本末倒置了嘛。】 【被问到头上时,‘燕武帝’正站在施粥的棚子里,挽起袖子帮忙盛粥,他小心地将粥碗递到百姓手里,笑着叮嘱:“小心烫啊。”】 【等人走了,才收起笑容,望着来领粥的老人们,意味深长地问:“你说,这些人没有子女照顾,他们的儿女都去哪儿了呢?” 】 这还用问嘛。 【身边的人不假思索地回:“自然是加入了闻香会。”】 【‘燕武帝’叹道:“是啊,为了全家人能有一口饭吃,就都加入了闻香会。”】 【“可加入闻香会,到底不是什么好营生,跟朝廷作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抓了杀头,家里人能不担心吗?”】 【“现在朝廷的赈灾粮下来了,不用跟着闻香会打打杀杀,也能有一口饭吃,你说这些人会不会劝他们的儿子回来?”】 身边的官员若有所思。 【‘燕武帝’又道:“百姓心里想的无非就是两件事,一个是要填饱肚子,另一个就是要在填饱肚子的情况下过安生的日子,什么造反什么皇图霸业,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只要让他们知道,现在回家有饭吃有房子住,朝廷也不追究他们附逆的大罪,有几个人能铁了心跟着闻香会干下去?”】 【那官员恍然大悟:“哦!殿下这是攻心之策!”】 升平楼内的许多人也被点醒。 原来十一皇子这么做,并不是想先赈灾,也不是在作秀,他确实是在平乱,只不过采用了迂回的方式而已。 “兵有先天,以无争止争,以不战弭战,当未然而浸消之,是云先天。先为最,先天之用尤为最,能用先者,能运全经矣。” “故不争力而争心,不争功而争无功,无功之功乃为至功,不争之争乃为善争。” 越国公摇头晃脑说完这一段,才一脸赞叹道:“没想到十一殿下年纪轻轻,于兵事上就已经如此老道,实在是让臣惊喜啊。” 谢昭讶异,但是今天难得有人夸他,他当然是照单全收,拱手道:“谢谢谢谢,您过奖了。” 勋贵们大多文化水平不高,越国公说了这么一大段,他们完全没听懂,就问:“这啥意思啊?” “什么蜈蚣不蜈蚣的?” “对啊。” 而且你怎么还夸上那暴君了? 越国公了解他们的德行,知道这是真不懂,只能无奈解释道:“就是说,用兵作战要做到先发制人,靠短兵相接厮杀来的战功不算什么,不战而屈人之兵,让战争消弭于无形,这才是兵家上策。” 结果他这一番解释还不如不解释,某些性子急且根本不看书的勋贵一下子就急了。 “什么?战功都不算数了?!” “不是老哥啊,咱们兄弟当年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着陛下干,一条老命都快拼进去了,才得到这么点儿战功,现在还不算数了?那我们这辈子为的是个啥啊?” “就是啊!我们都白拼了?” 一群人吵吵嚷嚷,乱糟糟的,搞得本来挺紧张的场面像个菜市场。 素来沉稳淡定的越国公,都忍不住嫌弃地闭了闭眼。 “我还没说完呢,着什么急。” “早就跟你们说过了,现在也不用打仗,有空就多读点书,结果没有一个听的,导致现在连话都听不明白。” 一群文盲! 我当年是怎么能忍受跟他们共事的? 越国公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皇帝更是了解他们,听到众人喊战功算不算数的,连头都懒得抬,反正军师会解释的。 以前就这样。 果然,被越国公说了两句后,他们就都老实了,语气也变得友善了许多,小声问:“那是什么意思啊?” “哎呀军师,我们你还不了解嘛,都是一群大老粗,这,没读过书啊。” 声音小,但还是吵吵嚷嚷。 谢昭看看他们,再看越国公,心想这哪是军师,这分明是幼师。 幼师越国公认命地开启小课堂,给他们讲这个含义到底是什么。 “行了,你们的战功都是有目共睹的,陛下又没忘,不然你们能有现在的爵位吗?” 那倒也是哈。 吵嚷的勋贵想到自己大小是个侯,心虚地瞟了一眼皇帝,在皇帝看他们之前,咳嗽着低下了头。 越国公解释道:“这话的意思是,战功固然重要,可我们做将领的人应该清楚,打仗为的不是一时的胜利和那些战功,而是全局的胜利。” “所以要从大局着手,比量武力不如争取民心。比起一身辉煌的战功,不如让敌人还没开打就投降,这样就是我们赢了且损失被降到最低,这才是真正的胜利,懂了吗?” 一顿填鸭式的讲解后,大老粗们似懂非懂。 “哦哦,就是说仗打赢了但是一个人都不用死,是吧?” “何止啊,还没开打就投降,那粮食一点也不用浪费,军饷也不用发了哈哈哈!” 当年打仗的时候,这群人可没少愁粮饷,要不是后来有了靖安伯,还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呢,所以对这粮饷什么的格外敏感,随便两句都能扯上去。 不过,插科打诨之外,他们也是听懂了越国公的意思,就是说十一皇子这是为了成功平乱在收买民心。 【‘燕武帝’把勺子扔回锅里,拍了拍手无奈道:“当然了,这些都是大燕的百姓,打又不能打,说也说不听,只能用这种办法。”】 【身边的官员担忧道:“可这能行吗?臣听闻那些乱民对闻香会忠心得很。”】 【‘燕武帝’嗤笑:“对朝廷都不忠心的人,你指望他能忠心闻香会吗?百姓就没有忠心这个概念。”】 【没经过开民智和思想教育的人,哪里懂什么忠心不忠心的。 他们能安分地受驱使,要么是迫于武力的威慑,要么是对方愿意给他们饭吃。 对朝廷是前者,对闻香会就是后者,哪个都不是因为忠心,所以讲这些都没有用。 不过话又说回来,朝廷在乱民那里早就已经信誉破产了,光靠着救济这些人的父母亲人,真的能将他们劝回来吗?】 【“当然能。”】 【‘燕武帝’对此很有信心:“百姓可以没有忠心,但绝对不会没有孝心,爹娘的一句话,可比朝廷喊话有用多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 ‘燕武帝’的赈灾方式,不仅限于施粥送药,还让手下的兵帮着重建房屋,修整冲毁的村路。 消息一传出去,孤寡老人们就沸腾了。 他们的屋子都被大水冲垮了,可自己年老体弱不能盖房子,子女又都不在身边,正发愁呢,没想到朝廷就帮他们解决了。 看来朝廷还是想着他们的啊! 老人们热泪盈眶。 可惜眼泪还没到腮边呢,就听朝廷的人又一脸歉意地说,对不住啊,我们的人手实在不够,这进度可能要慢一点了,先帮你们隔壁村盖吧。 百姓急了,这人手怎么就不够了?那什么殿下不是带了一支大军来吗? 【朝廷的人无奈地解释:“是啊,可大军来这儿主要任务是平乱的,这闻香会又闹得厉害,我们得天天派人出去围剿。”】 【“陛下还给殿下下了死命令,什么时候把闻香会的人都剿灭干净了,什么时候才能回京,这殿下也是没办法啊,就算心里想着大家,可人手实在不够,也是有心无力啊。”】 升平楼内,皇帝哼了一声:“胡言乱语。” 他在这儿看得真真的,‘自己’可没下过这种命令,这分明是那小子随口扯谎。 百姓急得抓心挠肝。 要是之前朝廷没说帮他们盖房子,他们也就不想了,可这前脚刚说完,他们正开心着呢,事情就又悬起来了,如何能让人不急。 急过头的百姓大着胆子去找了朝廷的官儿,打算问问他们有什么章程。 放在以前这是想都不敢想的,自己一个平头百姓,哪敢去质问大老爷。 可他们也看明白了,这次来的这个皇子,跟之前那个可不一样,跟之前的巡抚也不一样,都能亲自给他们这些下等人盛粥,对百姓可和善着呢,所以他们才敢问。 朝廷的人也确实和善,告诉他们殿下已经想出办法了。 朝廷派来的大军不能动,但是当地百姓不是都还空闲着呢嘛,不如每家出一个人,跟着一起盖房子,朝廷管饭。 而且殿下还说了,多劳多得,谁家出了力,就先给谁家盖房子,合情合理吧? 第36章 第36章 合理,太合理了。 就是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升平楼的众人沉思着。 【对于这个解决方法,百姓们接受良好。 他们本来就闲不住,现在每天还有两顿粥喝,有的是力气。 不过是盖房子而已,盖的还是自己家的房子,他们当然没有异议。 而且他们还发现,大官说的管饭,不是给他们喝粥啊,是满满一碗的干饭!还有菜!菜里还有油! 百姓简直是抢着去干活,生怕人手够了轮不到他们。 但官府简直是来者不拒,谁去报名都可以、 很快,原本被洪水冲毁的村落旧址上就盖起了房子,死气沉沉的灾民们也都焕发了活力,干得热火朝天,铲子都抡冒烟了。 人手充足,饭也管够,几天时间就看到了雏形,百姓心里都充满了希望。】 【傍晚,大家乐呵呵地收了工,打算去领今天的晚饭。 陈二也笑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走着走着发现少了个熟人,他诧异地问别人:“哎?你们看到胡四哥了吗?” 胡四不是他们这儿的人,他说自己是从隔壁县逃出来的,他们那儿洪水更凶,全家只逃出来他一个。 隔壁县确实受灾严重,几乎十室九空,不过看胡四长得高大,大家就信了,毕竟要是身体瘦弱一点的,还真不一定能活下来,只是可惜了妻儿老小。 巧合之下,胡四救了陈二一次,又说自己无家可归,陈二就对胡四极为照顾,不仅将他带回了陈家村安家,朝廷招人盖房时也带着胡四一起,相处得如兄弟一般。 这不,今日下工没看到胡四,陈二赶紧就问了一句,真怕胡四在什么地方耽搁了,要是去晚了可就吃不上热菜了。 因为陈二的缘故,陈家村的人和胡四比较熟稔,听到这话也诧异了一下:“是啊,胡四呢?怎么吃饭还看不到人?” 大家找了一圈也没看见人,倒是发现另外一个院子里吵吵嚷嚷的,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 走近一看,那地上躺着的不就是胡四吗! 胡四嘴角都是血,陈二一惊,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想要扶起他:“胡四哥,你这是怎么了!” 院子里的人赶紧拦住他:“别碰别碰!他这是被横梁砸了,你一动他吐的血更多。” “什么?!怎么会这样?!”陈二急得六神无主。 “大夫呢?喊大夫了吗?” 大家沉默,纷纷低下头。 有个人左右看看,见没人说话,只能硬着头皮回答:“儿娃子,那横梁有几十斤重呢,正好砸在胡四身上,他都吐血了……” 那人似乎是陈二的长辈,看上去有些不忍心说出后面那些残忍的话。 可人终究得面对现实。 “他都吐血了,你应该知道这伤得有多重,就算大夫来了也没用了,而且……咱们也请不起大夫啊。” 连吃的粮食都是朝廷发的赈灾粮,身无分文,拿什么去请大夫? “那就这么看着他去死吗!”陈二看着痛苦挣扎的胡四,咬着牙说,连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大家再次沉默。 “认命吧……咱们的命就是这样啊。” “不行!胡四哥好不容易逃出来的,他全家就活了他一个,大难不死人就应该有后福啊,他不应该死啊!” 陈二不愿意认命,他抖着手撕下一块衣角,想给胡四止血。 可那血啊,就像几个月前的洪水一样,怎么止也止不住。 陈二的眼泪也像洪水一样,止不住。 胡四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又没办法说出来。 可能是实在没有力气了。】 【“干什么呢?都围在院子里干什么?” 这个院子里围了太多人,很快就吸引了官府管事的注意,还以为他们要聚众闹事。 等进了院子才知道,原来是有人被木梁砸伤,立刻就吩咐人出去叫大夫。 然后又把院子里的人往外赶。 “都出去,你们在这围着,他都快喘不上气了。” 大部分的人走出了院子,只剩陈二矮声相求:“吴管事,我能留在这吗?就我一个人,不影响什么的。” 胡四伤得太重,他真怕这会儿自己出去了,再见到的就是胡四的尸体了。 吴管事却完全不肯通融:“不行不行,这是饭点,赶快去吃饭,吃完回家,你们晚上不能乱跑。” 虽然十一皇子说了,要善待这些灾民,可那些青壮年还在外面跟着闻香会闹呢,他们属于有前科的,不由得官府不防备他们。 所以到了晚上,所有人都得待在自己的住处,不能出院子。 陈二求了两次,吴管事也不许,到最后更是狠狠瞪了他一眼,像是陈二再不识趣就要抽他鞭子了,陈家村的人赶紧把陈二拉走。 施工的院子跟他们住的不在一个地方,他们只能等吃完了饭,远远地看上一眼,发现那边的火光一直没灭,其他的就看不见了。】 【第二天一早,陈二就去问胡四怎么样了,吴管事皱了皱眉。 “还能怎么样?昨天晚上就找人拉走了。” 陈二愣住,准确说是僵住,却仍抱着希望问:“拉走?拉去哪了,是城里的医馆吗?” 吴管事不耐烦:“我说陈二,你少在那装傻充愣,人都伤成那样了,送医馆还有用吗?再说了你出银子吗?” 陈二讷讷不语,吴管事又说:“大夫来了,灌了两碗药,那胡四一口都喝不进去,戌时正人就没了,早拉去烧了。” “烧,烧了??” 陈二急了。 虽然早就料到结果不会好,可至少给人留个全尸啊。 “怎么还烧了呢?” “那不烧能怎么办?现在刚遭了洪灾,这尸体一个处理不好就得爆发瘟疫,你想让全村老少都染上瘟疫吗?!”吴管事厉声喝道。 瘟疫是比洪水还可怕的东西,陈二当然不想,他疯狂摇头,老实的脸上满是慌张和愁苦。 他怎么可能会这么想。 “我,我只是想让胡四哥入土为安。他全家就活了他一个,现在,现在他也没了,我得把他送回老家啊。” 这胡四确实惨,本以为全家就剩他一个已经够惨的了,没想到连自己也没逃过去,陈二所想也是情有可原。 吴管事听罢软了语气,但他职责所在,注定不能让陈二如愿。 “我知道你心是好的,可是这事你就别管了,人早就烧成灰了,还是和其他尸体混在一起烧的,都一起埋在了西边山上,你要是有心,晚上就朝西边敬一碗水吧,算是送送他了。” 烧了,也埋了,吴管事明显不想多说,再问也不合适了。 陈二垂着头回去做工,只是那跛脚好像一下子更严重了,在地面上拖沓着。 但吴管事却没走,他把所有人都聚起来,宣布了一个重量级的消息。 “哎都静一静,听我说,昨晚上胡四被砸了你们都知道了吧?” “知道知道。”所有人应和道。 吴管事表情沉痛:“这胡四伤得太重没救回来,昨天晚上已经跟其他人一起埋了。” 这话一出,村民们也惊了一下,议论纷纷。 胡四虽然不算是他们村里的,但跟陈家村的人也都熟了,这突然就死了,他们还真有点恍惚。 同时也有点慌。 本来以为有了赈灾粮,官府还帮着盖房子,日子很快就能恢复正常了,可是这怎么做工还能死人呢? 吴管事扫视了众人一眼,又说:“这事惊动了县令大人,他老人家还以为胡四是被累死的,把我们都叫去训了一顿,说盖房子虽然重要,但也不能压榨村民。” “所以呢我们讨论了一番决定,从今天开始,四十岁以上的就回家去吧,做工这事还是得让年轻人来。” “啊?这……” 陈家村的村民面面相觑,不知道事情怎么会是这么个发展。 “吴管事,这怎么还扯上我们了?再说那胡四是被砸死的,也不是累死的啊。” “就是啊……” 也就陈二和胡四交情深一点,其他人听到胡四死了,顶多唏嘘一下,他们更在意的还是关乎自身利益的事。 之前的大官可是说了,谁家出了劳力,谁家就先盖房子,要是他们不能继续做工了,那他们岂不是要最后盖房子? 这怎么能行! 没有洪灾的话,这会儿都快该种晚稻了,如果他们能盖得快点,兴许还能赶得上,可要是磨蹭到最后才轮到他们,那这稻子什么时候能种上啊? 他们可是一点儿粮食都没有了,要是种不上晚稻,今年冬天可就没吃的了! 不管房子直接去种稻子也不行,天马上就冷起来了,他们买不起冬衣,又耗费不起炭火,没有个房子遮风避雨怎么行? 这简直左右为难。 而且盖房子的人都是官方管饭,一天两顿干饭呢,这么好的活计上哪儿找去? 说不让干就不让干了,村民们哪能不急。 但吴管事可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闻言皱眉不耐烦地道:“你们跟我说也没用,这不是我一个人决定的事,总之这事已经定下来了,你们都回家去吧,哎那个四十岁以下的留下,你们继续干。” 说完人就走了,根本不给村民们纠缠的机会。 这显然是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族叔们和几个族兄都上了四十岁,遗憾退场,倒是瘸了腿的陈二才三十,保住了饭碗。 这一天,陈二都有些恍惚,带着一些对兄弟突然死去,他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怅然,麻木地做完了一天的活儿,领了晚饭回家了。 回去的路上,碰见了愁眉苦脸的族叔,对方也就四十出头,根本没觉得自己老了,可官府那边不认啊,还是把他也赶回来了。 族叔回家这一天也没闲着,只是官府不让他去干活了,但是自家房子还得重新改,院墙也得修。 这不,刚清理完满院子的石块和杂物,累得坐在院门口休息,顺带着发愁,这盖房子的事该怎么办呢? 然后一抬头就看到了陈二,和他捧着的碗里,满满当当的饭菜。 咕咚—— 族叔咽了口口水。 这一天没吃官府的饭菜了,还怪想的。 他主动跟陈二打招呼,两人聊了几句,可惜陈二心里存着事,兴致不高,得知族叔忙了一天,随口叹道:“哎,这要是您家陈满还在家就好了,他也能帮帮你。” 陈满是族叔的大儿子,今年二十,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以前他在家,都是他跟着族叔种地养家。 不像剩下那几个小的,刚到大人的腰高,哪干得了重活。 “我先回去了啊七叔。” 陈二说完,摇摇头就走了,倒是坐在原地的族叔微愣,脑海中如遭雷击,灵光乍现。 对啊! 他年纪大了不能去干活,但他家陈满才二十岁,正合适啊! 而且帮官府盖房子,不比跟着那个整日想造反的闻香会强? 至少不会被抓去杀头啊。 受伤了还给请大夫呢。 族叔越想越觉得合适,顿时也不觉得累了,起身就去找村里其他人。 他们的儿子也都跟着闻香会闹去了,他们肯定也心急,去找他们还能互相商量着拿个章程。 画面在陈老七的背影中虚化,下一幕就是在夜晚,几个终于商量完了的陈家村村民,趁着夜色溜出了村子。 而原本负责看守他们的几个兵,似乎晚上吃多了酒,歪在石头上睡得正香。 其中一个听见响动,半抬了抬眼皮,一眼就看见了月光下拉长的黑影,却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一样,翻过身继续睡。】 常年带兵打仗的勋贵们哪见得了这个,登时就开始吐槽。 第37章 第37章 “不是,那影子多明显啊,他看不见?” “这警惕性太差了,要是打仗的时候让他去当探子,还不得全军覆没?” “你们就能看到这个?”皇帝很嫌弃。 吐槽的两人没有一点犹豫,立刻低头认错:“臣愚钝。” 是有点愚钝,皇帝摇头。 宣侯可算是找到显摆自己的机会了,指了指屏风上的小兵,对二人道:“这分明就是在做戏嘛,你看他刚才那个眼神,一点儿都没有醉酒的样子,他肯定看见了。” “就是就是。” “对啊,那眼神多明显。” 也有其他人在附和宣侯。 毕竟勋贵这么多,有粗心的自然就有细心的,又不是所有人都是前锋出身,大多数还是有脑子的。 何况那小兵的眼神那么明显,绝对是个伏笔。 九皇子摸着和头顶一样光溜溜的下巴,若有所思地道:“我怎么感觉这整件事都不太对劲……” “啊?九哥你说什么?” 十皇子仿佛魂游天外一般呆滞,听到了九皇子说话,却没听清说的是什么,追问道。 九皇子瞥他一眼,嫌弃。 “这都快一个时辰了,还没缓过来神呢?” 九皇子指的是谢昭身份暴露的事,从那时候开始,十皇子就一直是这副魂游天外的状态,他看起来比谢昭本人还吃惊。 十皇子又手托住下巴抬回去。 他说:“不是九哥,这是我的问题吗?你们接受得也太快了吧!就没人质疑一下吗?” 感觉是上一秒他们俩还在一起磕着瓜子当咸鱼,围观兄弟们的热闹,结果下一秒他们自己就成了风暴中心了!这合理吗? 当然,这没他什么事。 可在十皇子心里,十一向来是个沉默寡言乖巧的弟弟,他怎么可能会跟那个千古暴君扯上关系呢? 皇帝都追着谢昭在大殿里绕了三圈了,十皇子还是没想通。 九皇子淡定如初:“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咱们兄弟嘛,背地里什么样都正常。” 都是皇子了,难道还能真是傻白甜吗? 十个里有十个都是装出来的。 九皇子幽幽叹气:“哎,早就说了跟我没关系,你们都不信,现在总算是还了我清白了。” 前排几个怀疑过九皇子的,听到这话微微一顿,但是没说什么。 他们又不可能道歉。 九皇子和他思维不同频,寻求不到认同,十皇子就转过去问十二皇子。 “十二你觉得呢?十一怎么看也不像是,像是那个……” 十二皇子端着比九皇子还淡定的脸,端起茶杯道:“不像暴君?” 十皇子:“……嗯。” “怎么你也这么淡定?” 难道震惊是一个很小众的事情吗? 茶有点烫,十二皇子轻轻吹了一下,喝了一口润润喉,然后才道:“反正你我和九哥,什么都没参与,也没被杀,有什么可慌的?” 三个咸鱼党,喝茶看戏就完了呗,还指望他能给出什么特别的反应吗? 十皇子看向九皇子,九皇子坐姿笔直,缓缓捻着佛珠,颇有些出家人八风不动的气度。 显然和十二皇子想法一致。 “不是,我倒是不担心我自己。” 十皇子决定跟他们俩掰扯一下。 他根本不用担心自己。 如果说之前不知道燕武帝是谁,他还短暂地忐忑过一阵,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圈禁,那么等知道燕武帝是谢昭时,这份担心就消散了一大半。 不管怎么说,他和十一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他又没什么野心,不会去争那个位置讨人嫌,怎么也不至于落得个圈禁的下场。 这个沐沐姑娘说话向来颠三倒四,所谓圈禁一定是有什么隐情。 所以,秉持着这个想法,十皇子完全没担心过自己的未来,他就是单纯的震惊加纠结。 “就是十一他,他一向天真……” 前几天出宫的时候,谢昭在十皇子府上,还趴在湖边摘莲子,十足小儿模样,跟丹阳候长孙,十皇子的表侄一样顽皮。 这样的人你说他未来是个杀神? 未免也太割裂了吧。 听到这话,之前对九皇子的叹息没有反应的兄弟们,有点忍不下去了。 十三皇子没好气地冷哼:“十哥,你今天出门是忘了洗眼睛吗?” 怎么好像眼睛上套了八层滤镜,连人鬼都不分了。 十皇子从不惯着他:“你终于学会叫哥了啊,怎么不喊喊你十一哥?” 之前十三皇子老是觉得谢昭胆小窝囊,对他动辄冷嘲热讽,连一声哥都不叫,十皇子提过好几次,十三皇子都不以为然,一副完全看不上谢昭的样子。 可谁能想到呢,事实恰好相反。 看起来胆子最小的那个,居然是胆子最大的,还把他给杀了。 很难说,这里面是不是有几分十三皇子太毒舌的缘故。 十皇子这么说,实在有打脸的嫌疑。 连淡定的九皇子和十二皇子都替他尴尬发愁。 无他,实在是这样一来,十三的存活难度就大大上升了啊,两个咸鱼听着就觉得头疼。 十三皇子又不傻,他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并察觉到了十皇子的调侃。 但想让他低头是不可能的。 十三皇子依旧不屑地‘切’了一声:“就不叫,而且这关你什么事?还真把自己当亲哥了啊?” 态度真差。 不过十皇子不跟他生气,只是说:“你就嘴硬吧,有你后悔的时候。” “不对啊。”一直听着但没发表过意见的八皇子突然诧异了一声。 他疑惑地看向兄弟几个,尤其是十三皇子,说:“宋国公骁勇善战,还是正值壮年,有他在,十一怎么会杀十三呢?” 这话可以理解成,宋国公是带兵打仗的好手,而且还年轻,说不定继任的皇帝也要倚仗他,怎么会诛杀他的外甥去得罪他呢? 不过嘛,有心者也许会理解成另一个意思。 就宋国公这样的,手握重兵且圣恩正隆,除了裴诚之外,现在皇帝最器重的就是他了,年节时也多有赏赐。 所以即使勋贵之中,比他资历老的人大有人在,可如今若论富贵逼人,还得是宋国公府。 就连越国公府都要避其锋芒。 和地位等同的,宋国公的脾气可不太好,反正不是那种愚忠的人。 如果十一杀了他的外甥,很难说宋国公会做出什么来。 比如…… 八皇子低声说:“十一就不怕宋国公会反吗?” 这句话他说得格外小心,保证除了他们兄弟几个之外,其他人连句话音都听不见。 十三皇子顿时脸色一变:“八哥慎言!” 明明是呵斥的话,十三皇子却也不敢高声语,毕竟皇帝耳聪目明的,谢昭之前不就被逮到过好几次了。 十三皇子可不想像御前跪着的那三位一样倒霉。 但舅舅还是要维护的。 十三皇子眼神变得认真,冷脸道:“怎么自从中秋宴会开始,人人都能跟造反两个字扯上关系了?八哥若是没其他的话可以说,完全可以不说!” 换句话说就是,你快闭嘴吧你!没人把你当哑巴。 八皇子完全不觉得着恼,十三皇子此举,在他看来就像是闹脾气的小孩子,身为哥哥的包容一个有什么关系。 他说:“这不重要,你也不用急,父皇听不见。” 他就是随口一说,又没有证据证明宋国公会造反,那只要皇帝不主动去怀疑,宋国公就是绝对安全的。 八皇子觉得,十三皇子是没领会到自己话里的重点。 年纪小的脑子真是不好用。 他干脆挑明了说:“你这个反应,看来是心里清楚,宋国公是有造反的实力的,可为什么十一就能完全不顾及宋国公的想法,直接把你给杀了呢?难道他就不会担心吗?” 疑心是皇帝的通病,谁当皇帝都一样,何况十一比起他们的爹还要更暴虐一些,会给自己留这么大的隐患? 别开玩笑了。 十一可不像是这么心慈手软的人啊。 十三皇子顺着八皇子的话一思考,也发现了这个问题。 他并不是什么笨的人,也许因为年纪小,经历的事也少,敏锐度没那么高。 但有些事实就摆在明面上,他就算想装看不见都不行。 能让一个疑心病重的人放弃怀疑,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他需要警惕提防的人已经消失了,或者失去了让他警惕的能力。 也就是说,未来的宋国公要么失去了兵权,要么直接就是死在了十三皇子之前,才没办法庇护自己的外甥。 想到此处,十三皇子瞬间瞳孔微张。 其实,十三皇子对于自己未来会被杀这件事,一直不太在乎,他和十皇子一样,觉得这其中必有谬误。 自家人知自家事,他虽然平时脾气大了点,嘴毒了点,舅舅还是风头正盛的宋国公,那目中无人的样子看上去像是有野心的。 其实他对太子之位还真的没兴趣,如果让他选的话,他更希望能像舅舅一样,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将军。 校场上的弓箭,都比长信殿(东宫)更吸引他。 所以他绝不可能会因为这个,跟谢昭起冲突,进而被杀。 后世的人一定是弄错了。 何况现在谢昭已经暴露了,有皇帝护着,他们几个皇子绝对安全,又何必纠结这些事呢。 更别指望他会怕谢昭。 可若是他的死会牵连到舅舅,那就由不得他不深思了。 眼看着十三皇子的脸色几经变换,十皇子也眼神微冷。 一向吊儿郎当的他,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严肃的表情。 他看向八皇子的眼神不善:“八哥,论挑拨离间,还是你厉害啊。” 八皇子斜睨他一眼道:“挑拨离间的那是信口雌黄,我说的可句句是实,只是在提醒十三弟罢了,算什么挑拨?” 他摇摇头,意有所指:“老十,咱们都是亲兄弟,你可不能因为和十一的情分,就只偏袒他啊。” 第38章 第38章 这一句话,把十皇子也变成了众矢之的。 兄弟们多少都跟十一有点仇,偏偏你和他感情好? 十一在御前,我们不能把他怎么样,你可是在我们中间呢。 “哎哎哎,先说好啊,我是出家人,你们的口角不要牵连我。” 九皇子伸出挂着佛珠的手抢先表态,说完赶紧又把手收回去,拨弄他那个破佛珠。 十二皇子看得羡慕。 还是九哥有先见之明啊。 早知道他也去城外道观挂个名了。 “我跟九哥一起。”十二皇子也往后坐了坐。 没出家也不妨碍他躲得飞快。 八皇子看他:“十二你……” “停。”十二皇子抬手打断他,“我也是十一哥的好兄弟嘛,我心里有数,但是我不参与,你们继续。” 之前谢昭身份没暴露的时候,沐沐说燕武帝为了拉拢十二皇子和他身后的方仲华师门,趁夜亲自翻墙跑去跟‘好弟弟’联络感情。 那个时候十二皇子就知道要遭,这火恐怕要烧到自己身上来,果然现在八皇子就要用这个做文章。 可惜,他又没有一个危在旦夕的舅舅要救。 八哥你要是想用同样的说辞来煽动我,恐怕是打错主意了。 十二皇子心想。 他也不像十哥一样,会对十一哥无脑维护,别想给他打上什么‘十一党’的标签。 你们争你们的,反正只要科举不死,他的地位永远不会变。 眨眼间,咸鱼联盟就只剩下十皇子一人,他无语地看了眼淡定得如老僧入定般的九皇子和十二皇子,却注定只能自己战斗。 一个人要面对七个人! 十一你要是不给我封个世袭罔替的亲王爵,都算是对不起你哥我! 谢昭:正在御前冥想,勿扰。 * 十皇子看着八皇子,轻呵道:“八哥,弟弟我刚才这话说得可一点毛病都没有,你绝对是挑拨离间的高手。” “挑拨十一和十三不算,现在还要挑拨我和所有人。” 他望着御前仓惶跪着的二皇子,又瞥一眼无动于衷的八皇子,嘴角勾了一下。 “我和十一关系好,我就是愿意偏袒他怎么着?不像你,和二哥明明是一母同胞,二哥都跪了这么久了,你可真坐得住啊。” 还想说十一没有兄弟情?你自己好像也没有多少啊。 连一母同胞兄弟的死活都不顾,何况其他人呢。 八皇子却全然不在意,他和二皇子不合的消息又不是今天才传出去,他俩从小就八字犯冲。 “一码归一码,二哥犯的可是忤逆之罪,我就算想帮也是有心无力。” 带兵逼宫这么大的事,他是疯了才会往上凑。 十皇子:“也是,你要是心里真向着二哥,现在应该跟他一起跪在那儿。” 还是那句话,逼宫这么大的事,但凡他们兄弟俩感情好,八皇子都应该跟着一起,但他没有,这就足以说明很多问题了。 八皇子笑意凉薄:“大家都清楚的事,就没必要再提了。” “忤逆犯上是重罪,于公于私,二哥这顿责罚都逃不掉,我没有二哥那样的胆子,我可不敢忤逆父皇。” 责罚? 逼宫造反,岂能是简简单单的责罚能够盖过去的。 亏他还能说得轻飘飘。 十皇子咋舌:“哎呦八哥,你还真是一点儿都不在乎二哥的死活啊。” 说着他恍然道:“也是,听说郑国公和二哥府上来往甚密,却很少去八哥你那儿,看来这就算都是亲外孙,也是有亲疏远近的啊。” 郑国公世孙时常去拜访二皇子,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因为人家根本就没想过要藏。 郑国公世孙去干什么,大家也都猜得到,无非就是郑国公要和二皇子商议什么,可他一个长辈,不好亲自登门,所以每次都派孙子去。 人家表兄弟要聚一聚,就没人能指摘什么了。 但这份热忱仅限于二皇子,八皇子也在宫外住着,世孙却是连过去看一眼都欠奉。 都是皇子,嫡亲的兄弟,在亲外祖父面前的待遇却是天差地别,这谁心里能没有疙瘩。 尤其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是,郑国公府把宝都压在了二皇子身上,要力捧他当上太子,未来当上皇帝。 当哥哥的可谓是一步争先,步步争先。 要是两人感情好也就算了,说不定八皇子就会像四皇子一样,成为二皇子最忠实的拥趸。 可是,由于当年厉贵妃害得皇后落胎,被皇帝厌弃冷落,几年过去,与皇帝的情分几乎消耗殆尽。 偏偏这个时候,皇帝的事业却高歌猛进,眼看着就要成为天下之主,厉贵妃登时就心急了,主动向皇帝低了头。 郑国公还在前头冲锋陷阵呢,皇帝当然要给他这个面子,很快就与厉贵妃冰释前嫌,而厉贵妃也成功再次怀上身孕。 复宠的滋味实在美妙,连生活水平都上了几个档次,厉贵妃感觉自己像是又回到了刚入府的那两年,日子过得再舒心不过。 尤其在请了大夫把脉,得知这一胎很有可能又是个男胎后,她就飘了。 这几年她没有恩宠,一直在文皇后面前夹着尾巴伏低做小,一朝得势自然要去找回场子,在后院几乎是横行无忌,不仅在言语上挤兑文皇后,还要欺负其他怀孕的妾室。 这文皇后就忍不了了。 她可以接受厉贵妃怀了孩子之后猖狂点,毕竟造反嘛,朝不保夕的,小孩子也容易夭折,只有一两个儿子实在是不保险。 她和谢伯庭必须得有足够多的儿子,以保证这里面能出个继承人,不然容易导致人心不齐,那队伍就不好带了啊。 所以对于怀孕的妾室,尤其疑似怀了男胎的妾室,文皇后都格外宽容,尽量考虑孕妇的情绪,毕竟这样生下来的孩子才健康嘛。 但厉贵妃这样,实在是触及到她的底线了。 你是怀孕了不假,可其他妾室也怀了啊! 这在文皇后眼里是什么?就是自己即将要获得的两项资源在内耗啊! 万一两人当中有一个被闹得落了胎,那他们夫妻俩岂不就少了一个保障? 所以文皇后一怒之下,直接命女护卫将厉贵妃关了起来,就算皇帝来劝也没用,她也不罚厉贵妃,还让人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只是瓜熟蒂落之前,就别想出这个屋子了。 那间屋子也就二十平大小,住人尚可,可若是长时间被困在里面,与坐牢何异。 而文皇后就这么生生把厉贵妃关了几个月,期间不管厉贵妃如何哭闹,都一概不理,只是吩咐大夫日日伺候着,觉得不对了就灌一碗安胎药下去。 哭归哭闹归闹,可千万别动了胎气。 所以,尽管几个月折腾下来,厉贵妃憔悴得跟鬼一样,那肚子却始终安然无恙,强烈的对比下,厉贵妃直接就心理扭曲了。 这哪里是她在怀胎,分明是这个孩子寄生在了她身上,在用她的精气做养料! 日积月累之下,厉贵妃竟然对肚子里的孩子产生了恨意。 再加上她孕期一直在折腾,文皇后为了保证孩子健康,给她吃了不少补品,导致八皇子出生时足足有八斤二两,直接震惊了稳婆。 并导致了厉贵妃的难产。 她拼了半条命才终于把孩子生下来。 生产完之后,想到这一胎怀胎的艰辛,几个月被囚禁的痛苦,以及生产时的九死一生,厉贵妃对这个儿子没有爱意只有恨,连稳婆抱着孩子给她看时,都尖叫着让稳婆拿走,这儿子她一眼都不想看。 古有庄公痦生,恶其母,而厉贵妃成了第二个武姜(庄公的生母)。 大概是这次生产的经历实在惊险,吓到了厉贵妃,导致她对怀胎这件事产生了深深的恐惧,连争宠都没什么兴趣。 恰巧皇帝也因为她的不懂事,再次冷落了她,厉贵妃求之不得,终于安分了下来。 尤其在面对文皇后时,心中有恨有惧,但终究是惧意占了上风,她再也不敢造次。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明明是文皇后把她关了起来,折腾了她几个月,她却只敢憎恨刚出生的婴儿的原因。 因为她怕了,她怕到不敢去恨文皇后。 别说厉贵妃了,文皇后这次发怒,把前庭后院所有的臣属、妾室,甚至包括皇帝在内,都吓了一跳。 他们也是这次才见识到皇后温婉贤良的外表下,是多么刚烈的性情。 可关键是,皇后此举保障了所有人的利益,只是牺牲了一个厉氏而已。 所有人包括郑国公在内,都没办法指摘什么,甚至还要夸赞夫人做得对,夫人真是贤内助啊。 而皇帝也更坚定了一个想法,就是以后在后院的事情上,绝对不能跟夫人对着来,夫人可比他理智多了啊。 由此对文皇后更加敬重。 厉贵妃成了杀鸡儆猴的那只鸡,这是她自作自受。 可惜她自己不这么觉得。 她已经扭曲了,将这一切都归罪到了八皇子头上,对这个儿子极尽漠视,甚至是厌恶。 二皇子受到厉贵妃的洗脑,和她想法一致,对这个弟弟也是厌恶大过亲情,就这种情况下长大的兄弟俩,感情能好才怪。 对于厉贵妃母子三人之间的官司,郑国公府也略有耳闻,只是他们也不会贸然去插手。 何况郑国公看好的是二皇子,只有他才和大皇子年纪相仿,争起来有优势。 他一心想捧二皇子当太子,又哪里有闲心去关注排行第八的另一个外孙呢。 这外孙有两个,郑国公府却只有一个啊,而凡事一旦多了个选择,就不太好办。 十皇子摇摇头,看热闹一样道:“啧,不过,郑国公看起来马上就要只剩一个外孙了,这亲疏远近的也没必要了,恭喜你啊八哥,以后世孙就得是你府上的常客了。” 夺嫡的心思一旦起来,想消退可不容易,此次事后,若是郑国公府侥幸生还,定会将全部希望都放在八皇子身上,彻底成为他的助力。 所以,其实在座的兄弟当中,最希望二皇子死的,反而是他的亲弟弟啊。 八皇子缓缓转头,盯着十皇子说:“十弟,慎言啊。” 第39章 第39章 十皇子:“我这不是跟八哥你学的吗,胆子大,有什么话都直说,八哥你可别介意啊。” 八皇子很介意。 只是,他不想再跟十皇子在这件事上争论下去了。 很明显,老十就是抓着这么一个漏洞不放,想揪出他的错处,八皇子才没兴趣奉陪。 那边十三皇子还在头脑风暴。 八皇子:“你胆子大跟我可没关系,怕不是觉得以后有十一给你当后盾,胆子才这么大的吧?” “不过呢,八哥也劝你一句,做人别太天真,兄弟感情这个东西听一听就得了,你在这儿冲锋陷阵,十一知道吗?” 别是自己一厢情愿吧。 “他要真是个重视兄弟情谊的人,也不会在短短五年里就杀了我们七个人。” 十皇子才不会受这种挑拨,勾起嘴角道:“成王败寇,自古如此,这本来就是一件你死我活的事。” 既然入了局,还想全身而退?未免也太贪心了点儿。 “不止这么简单吧。” 八皇子望着屏风幽幽道:“十一先是得到了都尉府,荆州一行又拿到了兵权和人心,他已经占尽了优势,剩下的我们几个已经不是他的对手了,可还是死了。” “你知道吗,像他这样靠阴诡之路爬上来的人,猜忌的心最重,生怕有人说他名不正言不顺,举旗造反。所以为了安心,他会杀掉每一个有资格质疑他的人,就像秦二世。” 秦二世杀光了自己的兄弟姐妹,难道是为了争皇位吗? 当然不是。 他纯变态。 他是上位之后才挥起屠刀的,直到把兄弟姐妹都屠尽了,才觉得高枕无忧,然后就开始纵情享乐,大兴土木,横征暴敛。 “大将军蒙恬及蒙氏一族,对大秦忠心耿耿,可就因为蒙家人太忠心于始皇帝,绝不会认同秦二世这种矫诏篡位的做法,为了以绝后患,秦二世就将蒙家上下也杀了,与今日何其相似。” 八皇子意有所指:“在座的诸位国公,对父皇也是忠心耿耿,如何能看得惯十一铲除异己的做法?恐怕没有几个能得到善终的。” 嘴上说着诸位国公,其实就是单指的宋国公,说给十三皇子听的。 毕竟他们被杀的这七个人,牵扯到的也就是临远候、郑国公和宋国公。 前面两位都是下岗再就业,一大把年纪了还跟着外孙搞夺嫡,死得不冤。 只有宋国公,一向忠于皇帝,没见他有过什么二心,十三看起来也没那个脑子,显然这祸事不是他们自己招惹来的,而是飞来横祸。 宋国公这个人吧,别看他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其实为人鲁直。 他十几岁入了军营,因为武艺和胆识过人,很快就得到提拔,成了谢伯庭面前的红人。 一路向上,没有人克扣过他的军功。 因为那个时候,谢伯庭在各路反王中还处于第三梯队,经常被人找麻烦,被大军撵着跑。 所有人都希望自己这方能出现个战神一样的人物,把敌人打得落花流水才好,所以比起那些微末的军功,一颗冉冉升起的将星才是他们想要的,当然不会有人想不开,去找他的麻烦。 而谢伯庭呢,收获了这么一个能打仗的小将,更是宝贝都来不及,就这么一路当宝贝,放到现在还是风头最盛的那个。 这是宋国公的幸运,却也是不幸。 因为一路走来太过顺遂,他没有其他臣子的谨慎小心,向来都是有话直说的,以为凭借自己对皇帝的忠心,就可以抵抗一切魑魅魍魉了。 若是因为这份忠心,他不知死活跑去劝谏那个暴君‘燕武帝’,天知道会落得个什么下场。 八皇子这又是一记重锤敲下,让刚刚恢复一点清明的十三皇子,再次陷入头脑风暴。 他沉下去的思绪都在哀嚎。 舅舅啊,你真的有一点难救。 说话间,屏风上已经从黑夜来到了白天。 工地上又恢复了热闹。 八皇子和十皇子他们也就不再出声,专心等着看剧情的后续。 连十三皇子都暂时从头脑风暴中解脱了出来。 今天的工地格外热闹。 本来昨天吴管事说了那个规定之后,工地人手锐减,格外冷清。 但今天打眼一看,仿佛回到了工地刚开始招人那天,一个个干得热火朝天。 吴管事一抬头,感觉自己好像眼花了,喃喃道:“好多人啊。” 而且这年纪也不对吧! 工地上多了很多熟面孔的年轻人,许多脸上挂着淤青,他们面无表情地做着工,偶尔扯到脸上的伤,疼得龇牙。 吴管事不是本地人不认识,但跟在他身边的里长可对这些年轻人熟悉得很啊。 两人走过去,里长诧异地跟其中一个看上去刚及冠的年轻人打招呼。 “这不是陈满吗?你什么时候回家的?” 里长可是记得,陈家村的年轻人都被闻香会网□□净了,只剩几个身体差的幸免。 这会儿他们不应该在闻香会的营地吗? 陈满闻言抬头,局促地回了一声:“里长,我昨天晚上回来的。” “昨天晚上?” 里长说着,看向旁边几个跟陈满年纪相仿的年轻人:“你们也是昨天晚上回来的?” 年轻人们:“是啊是啊,我们几个搭伴回来的,不然哪敢走这夜路。” 陈老七就在不远处,看到里长和吴管事在跟自家儿子说话,担心这傻儿子不会变通,忙走了过来。 里长正在关心他们:“我看你们这脸上,怎么都青一块紫一块的?” 陈满等人:“呃……” 这时陈老七走了过来,听到里长的话,身上一紧,抢着回答:“呃里长啊,他们这是昨天晚上走夜路,看不清路摔的。” 吴管事狐疑:“摔的?” 看看他们脸上那可疑的掌印。 “……这可真是不小心啊。” 陈老七赔笑:“是啊是啊,年轻人就是逞能,您说晚上那么黑,连夜跑回来多危险,就算再想家也不能不顾自己的安全啊,我已经教训过他了,他以后再也不走夜路了。” 吴管事越发无语,昨天晚上月亮亮得可以照清茶碗里有几片茶叶。 不过他很欣慰:“年轻人知道念着家,这很好啊。” 陈满等人尴尬地笑了笑。 念什么家啊。 他们在闻香会有粥喝,有事做,很多人都不想回家了,还是昨天晚上被他们老子摸到营地,一人一个巴掌抽的。 说是现在朝廷对他们好着呢,又有活干又能吃饱饭,比在闻香会吃得饱,而且不用担心杀头,还不快跟我回去! 屏风上的画面切换到泛黄的旧视角,可以清楚看到陈老七他们是如何‘劝’儿子的。 那蒲扇一样的巴掌一掌接一掌,难怪都能留下淤青呢。 没把儿子扇傻了就不错了。 本来陈满他们还想跟自己老子据理力争一下,说自己在这儿挺好的,朝廷之前连赈灾狼都不愿意发,怎么可能一天给他们吃两顿干饭,爹啊你们肯定是被骗了。 陈老七等人一听就瞪眼睛,啥?你敢说你老子蠢? 你们跟着闻香会,吃得一天不如一天,还敢说我蠢?到底谁被骗了? 于是又是一顿爱的胖揍。 陈满等人也不敢还手,甚至不敢闹出太大动静,毕竟这里还属于闻香会的地盘,闻香会的人管得可严着呢,他们都是偷偷溜出来见自家亲爹的。 陈老七等一听就果断道:“正好,那也别再进去了,跟我们回家吧。” “儿啊,你们再跟着闹下去,就是造反了,爹可不想看到你们的头被挂在菜市口,挂在城门上,别让爹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他们说这话完全是真情实感。 但凡有点办法,百姓哪敢造反,他们对于朝廷是天然的畏惧。 说着担心的话,几个当爹的好像瞬间就佝偻了下去。 陈满等人瞬间就觉得,居然让老父亲这么担心,他们真是太不孝了。 自责折磨着他们。 没一会儿他们就松口了,愿意跟陈老七等人回陈家村。 虽然,他们对朝廷愿意赈灾,还给做工的人管两顿饭的事保持质疑,但先回去看看总是没关系。 等到了家,看到各家老母捧出来的一袋袋赈灾粮,这才有了实感,今天上工也没那么抵触了。 他们决定了,也不求朝廷真的给他们吃得多好,就算还是给他们喝粥也行,就算都是稀粥也行,只要跟闻香会的差不多,他们就不回去了。 爹说得对啊,在哪儿不是吃口饭,还是跟着朝廷有保障。 不过同时也被叮嘱,朝廷正在围剿闻香会,还不知道对他们这些参与过闻香会的灾民是什么处置,回去之后一定要绝口不提,就当他们之前是出去逃难和家人失散了。 陈满觉得这个说法不靠谱:“爹,这能行吗?朝廷的人也不是傻子。” 一个人失散也就算了,怎么所有人都跟家里失散了,还都是年轻力壮的年轻人,这明摆着就是去参加闻香会了嘛。 陈老七呵斥:“让你听着你就听着得了!就这么说,必须咬死了,你们几个就是跟全村失散了,晚上趁夜找回来的。” “要是问你们之前在哪儿,就说本来往北边跑了,听说陛下派了皇子赈灾,觉得荆州有救,所以就又跑回来了,懂了吗?” 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 陈满等人迟疑之后还是点点头,同意了这个做法。 此时他们就打起精神,准备迎接吴管事接下来的质问,谁知吴管事根本不问,好像他们之前离家,只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一样。 甚至他对于闻香会都是只字不提,只是欣慰地勉励了他们一句:“年轻人要多卖点力气啊,好好干,晌午那顿给你们加肉。” “肉!有肉?” 陈满等人震惊了。 难道他们爹说的还是真的不成? 可是,爹也没说这菜里还有肉啊?! 陈老七也震惊了,不是,怎么他不能跟着做工了,这伙食还变得更好了?不公平! 吴管事点了下头,意味深长道:“有啊,昨几个十一殿下赏的,今天每个村子都有,特意用来犒劳你们的,所以你们得好好干啊。” “哎哎,我们肯定好好干。”在惊喜砸中的陈满等人连声保证。 而吴管事说完,又告诫了他们几句,就背着手乐呵呵地走了。 里长也一头雾水地跟着走了。 从刚才吴管事说要给村民加肉开始,里长就很吃惊且茫然,显然他并不知道此事。 也对,他只是当地一个小小的里长,这种事哪需要通知他,吴管事却是从京里来的,此事合该他负责。 但也有违和的地方。 “怎么这十一殿下好像知道,今天会有很多人回来,所以才提前赏赐的呢?” 升平楼里有人迟疑地问。 第40章 第40章 不止他一个人这么想,其他人也这么觉得。 毕竟这是电视剧,是给观众看的,不可能一直故弄玄虚,得留下点线索,让观众从上帝视角,能被看懂发生了什么。 所以线索给得还是很直白的。 比如吴管事和看守村民的小兵们,一个特殊的眼神、语气,无处不在诉说着他们的不同寻常。 尤其是,这俩人都是跟着十一皇子,一起从京城出来的,很难不让人怀疑,这其中有什么猫腻。 至少在座所有人都知道一个常识,赈灾粮永远是不够用的,能保证所有灾民每天有粥喝,就已经是很了不起的实绩了。 十一皇子居然还给他们吃肉? 赈灾银子真的这么富余吗? 他们合理怀疑,十一皇子是早就知道这些年轻人会跑回来,所以特意在第一顿饭赏赐了肉,好收买人心,让这些仍对朝廷持怀疑态度的年轻人收下心,踏实地留在村子里,再也不会接受闻香会的招揽。 这怀疑有理有据,并且事实也确实如此。 【吴管事之流在乡间视察过一番,发现事情确实如殿下所料的那般发展,俱都喜滋滋地回去报信。 ‘燕武帝’一边欣慰地点头,称赞手下的人办事靠谱,一边等人走了之后,又忍不住捂着牙一脸痛惜。 身边伺候的太监适时关心道:“怎么了殿下,可要宣大夫?” ‘燕武帝’摆摆手:“没事,就是钱花得太多了,我牙疼。” 赈灾银子当然没有那么多了。 赏赐下去的肉都是他自己出钱,从周边未受灾的村镇买来的。 这洪灾爆发之后,凡是能吃的都贵,何况是肉呢。 可着实花了他不少钱。 就算有金山银山,也得肉疼一阵,何况他又没怎么捞过钱,那身家跟大皇子等人可没法比,这一次下去,都快变成穷光蛋了。 那太监也是知道具体情况的,虽然殿下的钱并不归他管。 听到主子的话,他也跟着牙疼起来了。 但是不管主仆二人怎么舍不得,这钱都得花,而且要花得大方,朝廷怎么也不能比闻香会差吧。 好在这钱没白花,朝廷居然舍得给他们吃肉,百姓的归属感一下子就回来了,正好也到了种植晚稻的时候,他们也收了心,准备种稻子。 嗯没错,这大半的稻种也是朝廷发的,不过这回不是‘燕武帝’自掏腰包了,这属于常规赈灾方式,从赈灾银子里拨点就行。 下属官员肉痛:“殿下,如此一来,我们带的银子可能不够用啊,总不能向京城去信讨要,那陛下恐怕会失望。” 官员代入设想了一下,皇帝顶着压力,给他们批了大笔的赈灾银,结果没多久十一皇子就写信回去,说钱不够用,皇帝不得气死。 他很看好十一皇子,还准备长期投资呢,可不希望对方在这种小事上惹皇帝不悦,那后续补救起来可就麻烦了。 ‘燕武帝’却淡定道:“别慌,钱够用。” 官员欲言又止:“这……” 我就是户部的,那钱够不够用,我心里没数吗?】 电视剧中的皇帝怎么想,没有人知道,但是升平楼里,皇帝是亲眼看到了那赈灾银子都是怎么花出去的。 皇帝先是微微皱眉,然后很快眉头又舒展开了。 “花钱是大手大脚了一点,不过都花在了该花的地方。” 皇帝点点头表示赞许。 看眼谢昭,又看眼他旁边的大皇子,说:“这点你比你大哥强多了。” 谢昭喜道:“没有没有,都是父皇教得好。” “啧。”皇帝嫌弃。 想当皇帝,喜怒不形于色是基本,这小子怎么一点儿心思也藏不住。 皇帝有意敲打:“做人要谦虚点,这么点儿小功劳也值得你高兴成这样?” 谢昭依旧笑眯眯的:“当然不是了,为父皇分忧是儿臣的荣幸,儿臣哪敢居功。” 什么功劳不功劳的,我根本不放在心上。 “儿臣这是因为父皇夸我才高兴的啊。” 然后又看着屏风说:“这人居然说,父皇会因为我花钱多就生气?一看就没在御前侍候过。” “父皇您心胸宽广,英明神武,什么时候这么小气过。” 说着说着,又绕到拍马屁上去了,皇帝都听烦了。 嫌弃地闭上眼捂住额头。 “哎呀……” 皇帝闭着眼睛感叹:“得亏你不是当臣子的料,不然……”一定是个幸臣。 说到一半,皇帝突然觉得不对。 等等,他刚才说的什么玩意儿? 不是当臣子的料? 这普天之下,谁都应该是当臣子的料。 他肯定是被这百戏影响了! 皇帝说话时,其他人都不敢弄出响动,所以就算皇帝声音不大,收口得也快,该听到的人也都听到了。 谢昭缓缓瞪大双眼,做贼一样地观察其他人的表情。 大家和他一样震惊。 皇帝的口误真是要人命。 不过,这真的是口误吗? 皇子们心下一沉。 【‘燕武帝’说赈灾的银子够用,绝对不止是说说而已,他很快就付诸了行动。 被闻香会煽动的灾民们陆陆续续回到了家乡,开始每日的劳作,只剩下一些冥顽不灵的,一心想跟闻香会走到黑的,劝也劝不回来,官府直接就放弃了。 既然给了你们活路都不要,那就是铁了心想当反贼了,朝廷对待反贼,永远就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杀光他们,以儆效尤。 闻香会没有了灾民影从,朝廷也不再束手束脚,打起来比之前巡抚主事的时候还狠。】 【‘燕武帝’没打过仗,皇帝怕他到了荆州乱出主意,还给他派了个边境调回来的将军当帮手。】 【那将军常年跟外族打交道,手段极为狠辣,跟‘燕武帝’提议:“殿下,闻香会已经为祸民间几十年了,从上到下都是玩儿命的狂徒,要是不彻底震慑住他们,恐怕今日之事还会重演。”】 【‘燕武帝’虚心求问:“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呢?”】 【将军冷笑:“既然他们气焰嚣张,那就打掉他们的气焰,臣建议,将闻香会教徒的首级割下,在荆州城外筑京观,让来往的人都看到,加入闻香会是个什么下场。”】 【“到时候百姓一传十十传百,让他们只要听到闻香会三个字,就想到密密麻麻的人头,他们自然就老实了。”】 【这是他在边境做惯了的事,外族百姓经常亲眼目睹,极大地打消了他们从军的积极性。 ‘燕武帝’一听,吃惊地张大嘴,将军以为这是温室里长大的皇子,见不得这种血腥的东西,内心微哂,准备耐心劝导一番。】 【却听被他认定为胆小的皇子殿下,用非常自然的语气说:“天这么热,人头堆在外面容易腐烂,到时候滋生了瘟疫可怎么办?这不妥啊。”】 【啊……这倒是啊。 常年生活在冰天雪地的北境,将军忘了考虑气温这个致命的问题,有些懊恼。】 【好在‘燕武帝’考虑到了,细心地提出修改建议。 “不过,你这也确实是个好办法,放弃了就可惜了。”】 【将军露出求知的眼神:“那依殿下看,该怎么办呢?”】 【‘燕武帝’托着下巴想了想,片刻后道:“既然不能长时间堆放,那就当天堆起来,当天收拾掉,让百姓知道有这件事就行了。”】 【将军迟疑:“可这样没效果啊……”】 才一天时间,能吓唬住几个人? 【“那就放大效果呗。”】 【将军:“?”】 将军很感兴趣。 这一手筑京观是老传统了,一代传一代,都多少年没更新过版本了,将军也很期待能有什么新的好东西出现。 【‘燕武帝’幽幽道:“咱们平时为了防止瘟疫,不都是要把尸体烧掉嘛,既然如此,就把人头堆上去烧掉,届时十里飘香,还怕会没人知道吗?”】 【“!!!”】 人言否?! 冷血狠辣的将军被震惊到眼珠脱眶,嘴里能塞下一个鹅蛋。 【偏偏‘燕武帝’又补充道:“哦对了,这天这么热,白天去烧烤得人难受,也太为难咱们的兵了,所以就留到傍晚烧吧,没那么热。”】 【啊这么贴心的建议,真的是为了手下的兵着想吗? 将军表示怀疑。 依言照做之后,他发现傍晚时分在城门口熊熊燃烧的京观,简直就像是地狱的恶鬼来到了人间一样,那震撼程度直线飙升,要是胆子小的看见了,估计能直接吓疯。】 【将军此时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殿下让我派人设关卡,不许老弱妇孺从这边走呢,原来如此!”】 【本来以为自己在尸山血海里闯了这么多年,一定能给皇子殿下一个小小的震撼,没想到啊,他混的这几十年还远远不够。 惭愧,惭愧。】 【‘燕武帝’这一手,不止震慑住了闻香会和百姓,连手下的臣属也变得分外恭敬,尤其是武将们。 军队本来就奉行弱肉强食的原则,谁最狠他们就服谁,看到那燃烧的京观,那是一点儿偷懒的心思都不敢有,兢兢业业地去围剿闻香会。】 【每一个被抓到的闻香会教徒,不论地位高低,一律砍下首级扔城外烧,很快闻香会上下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千万不能被朝廷的人抓到,不然死了都不能留个全尸。 死无全尸,这可比死更可怕,导致闻香会的人开始有意识地自杀,只要快被抓了就自杀。 但是,别指望官府会心软放过他们。 自杀的也得拉出去烧。】 【有个年纪大的官员就劝‘燕武帝’:“殿下,此举实在有伤天和啊!”】 【‘燕武帝’茫然四顾:“谁叫天和?伤到哪儿了?不用去看大夫吗?”】 【老大人被气了个倒仰,却仍强撑着,颤颤巍巍道:“自城外筑京观以来,来往百姓噤若寒蝉,那被杀的闻香会教众里,也有他们的亲朋,百姓敢怒不敢言,长此以往必生大祸啊!”】 【‘燕武帝’抚着额头抬起眼皮:“你是想劝我,把那些教众的亲朋也一起杀了吗?”】 【“嗯,这样确实就没有隐患了。”】 【“可是无辜造杀孽不太好吧?”】 ‘燕武帝’的每一句话都在老大人的预判之外,话中那扑面而来的血腥味浓郁得令他作呕。 【老大人气得捂住胸口放话:“殿下如此冒天下之大不韪,老臣实在难以苟同,此事过后定要向陛下上书一本,将殿下在荆州的恶行,一一报给陛下知晓!”】 这老大人正义凛然的,让升平楼里的人都不忍心看下去了。 完喽,这人要没了。 你说你都知道他心狠手辣了,放这个狠话干什么?就不会偷偷回去写密折吗! 同时,他们也暗暗为谢昭的狠辣震惊,想到未来大家都是在这位手底下讨生活,就觉得脊背发凉,好像随时都要身首异处一样。 崇德二十四年,十一皇子也不过才刚刚及冠两年,正该是少年心性未褪的时候,怎么会有这么多残忍的手段?这合理吗! 众勋贵互相递眼神,这次谁也不敢随便说话了。 万一十一皇子特别记仇呢。 随着屏风上的剧情进展,谢昭越来越拘谨,两只手攥在一起,攥得紧紧的。 他完全连头都不敢抬。 在感受到皇帝凉凉的视线停留到身上后,更是赶紧闭上眼睛祈祷:别叫我别叫我别叫我,就当我不存在! 好在关键时刻,屏风上的视频救了他一命。 【对于老大人的话,‘燕武帝’完全不以为忤,还说:“写呗,赶紧写,写完了我派人替你快马送回京城。”】 【老大人以为他是想借此扣下奏折,不屑地冷哼:“殿下尽可以阻拦老臣,可这封奏折,老臣是一定要写的,一封送不到就写两封,今日不能呈上陛下御案,他日回京,老臣就向陛下面禀!”】 任谁被这么挑衅,都不会轻易放过他的吧。 【‘燕武帝’无语地眯了下眼睛:“你的头挺硬啊。”】 【“哼!”老大人又是一声冷哼,双手背到身后,站得笔直。 “老臣对大燕一片忠心,可惜忠言逆耳,殿下一句都不肯听,老臣也没有办法,只能拼了这条命,也要阻止殿下再造杀孽!”】 【‘燕武帝’笑得淡定,一点儿也没有被气到然后发疯杀人的征兆。 “你想多了,我的刀,从来不杀无辜的人。” 说完起身拍拍老大人的肩膀催促:“所以这个奏折得快点写啊,别让人家驿使等太久,马都打瞌睡了。” 说完就优哉游哉地推门出去了,留下老大人一个人在书房里发懵。 不是,就这么走了? 老大人愣在原地,不知都想了些什么,半响后一言不发地坐到桌子后面,磨墨然后就开始写。 他对十一皇子的印象有所改观,但改观归改观,奏折还是要写的。 不过这次老大人冷静了些,尽量将奏折写得客观,一切就交由陛下定夺吧。】 改观的何止是他啊,升平楼的大家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发展。 这十一皇子真是每一次都能给他们点震撼。 他真的好特别。 不仅放任别人参他,居然还催人家写奏折。 是该说你有容人之量呢,还是太狂妄了呢? 觉得就算这奏章送上去,也可以全身而退,所以才不在意。 但不管如何,屏风上老大人的命保住了,屏幕外谢昭的小命也保住了。 ‘他’没有滥杀忠臣,皇帝就不会找他麻烦。 谢昭松了一口气。 这种随时随地都有可能重新投胎的感觉真是太美好了,非常调动心脏的活性。 第41章 第41章 【闻香会的人被打得抱头鼠窜,势力都被打散了。 但官府连逃窜的机会都不给他们。 很快墙上就贴了告示,百姓凡是能指认一个闻香会头目的,就奖励一只鸡,能提供一个闻香会窝点地址的,直接奖励半只羊! 怕百姓不识字,官府专门找了几个读书人站在告示前读,保证每一个路过的人都能听到。 天! 半只羊! 他们都多久没见过这么多肉了! 百姓沸腾了,帮助官府抓反贼的热情高涨,街头巷尾都能听到有人兴奋地说着闻香会云云。 原本创立闻香会的人,说自己得了一截妖狐的断尾,非常有神秘色彩,令百姓感到畏惧,就算是不喜欢闻香会,也不敢多说几句,生怕被妖狐报复。 现在官府亲自下场打假,说什么妖狐都是假的,闻香会就是一伙反贼,还是专门抢人田地房屋的那种。 百姓常年遭受欺压,哪个乡里都有那么一两个被抢了田宅的可怜虫,百姓们感伤其类,对这种强盗最是愤恨。 所以一旦官府将闻香会和这些强盗挂钩,百姓心里的愤怒大过恐惧,都恨不得抄起鞋底子招呼他们,对于举报闻香会的人就更没有心理压力了。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很快就有一个老汉到官府报案,说他们村后的山上经常飘出炊烟,可这段时间,村里人都忙着种稻,根本没人往后山去,他觉得不太对劲,怕不是闻香会的人就藏在后山里吧? 说这话的时候,老汉忧心忡忡。 现在在百姓心里,闻香会就像是洪水猛兽一般,那后山离自己家不远,万一那些人坐吃山空,没粮食了,冲到他家里去抢可怎么办? 所以老汉才强忍着对官府的恐惧,让侄子把他带来了衙门。 没想到衙门里的官很是和气,先是问了些详细情况,然后就点齐人手要去抓人,考虑到老汉腿脚不便,就先让他在衙门里等,他们带着老汉的侄子回去抓人。 老汉捧着被塞进手里的茶,拘谨又焦急地在衙门里等着,坐立不安。 好在过程很顺利,那后山上果然就是闻香会的人。 城里抓得严,到处都有差役在搜,他们被迫放弃了县城,以为躲到山里就安全了,谁能想到官府会走群众路线! 靠着一只鸡半只羊,他们躲进山里都能被翻出来! 这些人不是闻香会的主要成员,只是一股被打散了没处去的散兵,不过人数不少,足足十几人。 而且还真让那老汉说着了,这十几个人本就是仓惶出逃,没带多少粮食,这些日子都靠在山上打猎抓鱼为生。 可山上的动物也不是傻的,知道这边有一群饿货,纷纷逃到了山的另一边,小溪里的鱼也像是进化了一样,变得滑不留手,他们眼看着就要断粮了,正打算这两天就去山下的村庄劫掠一番。 反正这也是他们做惯了的事。 衙门将这些人原本的打算告诉了报案的老汉,老汉一阵后怕,幸亏他勇敢了一把,不然岂不是全村都要完了! 衙门不仅告诉了老汉,还将此事写进了告示里,就贴在城门口,照旧找读书人站在那读,把老汉挽救了全村人性命的事广而告之。 一时间,老汉成了远近闻名的英雄。 而他得到的还不止是名声上的好处,官府说到做到,在那十几人落网后,就去找人杀了只羊,然后分出半只系上红丝带,让衙役们扛着,敲锣打鼓招摇过市地给老汉送去了。 沿途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尤其是那新鲜得仿佛还冒着热气的羊。 这羊可真肥啊! 要是切下来一块肥瘦相间的肉,再抹上盐,用火那么一烤,别提多香了。 刚刚从洪灾中缓过来,却依旧缺衣少食的百姓们,望着那半只羊,眼睛里都冒着绿光。 再看看那得到奖励的老汉,对方笑得一脸褶子。 因为拯救了全村的壮举,如今又给一家人挣回半只羊,他在村里的地位直线上升,这日子过得美啊! 他身上已经看不到一点儿灾难过后的阴霾了。 这一刻,围观百姓们抓反贼的迫切心情已经达到了顶峰! 快,给我一个闻香会的窝点,我觉得我现在强得可怕! 不就是半只羊吗,我也可以。 都别拦我! 于是荆州再次乱了起来。 因为人民日益增长的对羊肉的需求,和稀少的不可再生的闻香会窝点之间产生了矛盾。 有些根本抢不过的百姓咂咂嘴,算了,这半只羊他们抢不上,那一只鸡也行。 然后落单的闻香会教徒们就倒了大霉,一旦冒头,就会被眼冒绿光的汉子们抓住,再抬到衙门里倒卖。 久而久之,荆州地界上就看不到闻香会的踪影了。 偶尔田野山间里会有野生的闻香会教徒长出来,但很快就会被百姓们一哄而上按住,三下五除二地捆上发卖。 谁能想到呢,之前还气焰嚣张地让朝廷都头疼的反贼组织,居然成了荆州人发家致富的秘诀。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燕武帝’却心道:淡定淡定,这有什么好惊讶的。 大吃货国可不是说说而已,什么东西凡是跟‘能吃’‘好吃’挂上钩,很快就能被吃到濒临灭绝,然后人工养殖。 这个类比有点惊悚,但事实确实如此。 如今闻香会的人在百姓眼里,就是半只羊和一只鸡的代名词。 哎不行,得赶紧通知衙门把告示撤掉了,活动取消。 不然恐怕过不了多久,杀良冒功的事都要出来了。 对此百姓们非常遗憾,但既然官府都不搞回收了,他们就算把人抓来也没地儿送去,只能无奈放弃,然后望着远处咂咂嘴,回忆着前几日的肉味儿。 哎,这样好的日子,以后再也没有了。 闻香会教徒:“……”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 总之,荆州的叛乱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平息了。 十一皇子如来时一般迅速,带着大军班师回朝,回去之后又上奏,荆州接连遭遇水患和兵祸,不如减免赋税。 皇帝批了个准。 户部的人也没有意见。 本来他们听说十一皇子在荆州,又是耗费了大量的粮食雇百姓做工,又是奖励半只羊一只鸡的,还不知道花了多少银子。 皇帝批的那点赈灾银子可能都不够。 他不会回来找户部要钱吧? 户部的人警惕了许久,结果十一皇子回来了,却根本没有要来户部的意思,一打听才知道,他每次派人去捣毁闻香会窝点,都让人把那地方翻个底朝天,地缝里掉个铜板都要扫走。 有些窝点在城中,他还把人家地契搜出来了,直接把宅子卖掉回血,就连屋中的家具都得去二手市场走一遭。 那叫一个物尽其用。 就这么一路抠抠搜搜地,总算是维持住了收支平衡,完全不需要来找户部报账。 户部的人听完,长舒了一口气,并由衷感叹:十一皇子,好人啊! 只要是不跟他们要钱的,都是好人! 除此之外,弹劾十一皇子在荆州手段残忍滥用重刑,烧筑京观的折子也纷至沓来。 那个被‘燕武帝’放过一马的老大人还算是客气,只是客观讲述了一下前因后果。 更多是之前在荆州屁都不敢放一个,回到京城就开始大肆进言的御史。 他们在奏折里详细描写了当时场景有多恐怖,那个熊熊燃烧的人头塔给他们造成了多大的心理阴影。 更有甚至,荆州周围几个行省,都有乡绅大儒写赋痛斥,俨然是把十一皇子描述得像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一般。 导致他在读书人中的风评直线下降,许多人提起十一皇子就会皱眉。 弹劾的人实在太多了,皇帝不得不把‘燕武帝’叫进宫里问话。 崇政殿,殿门刚打开,一本折子就飞了出去,摔在‘燕武帝’的锦靴边。 他慢条斯理地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从容地弯下腰捡起来。】 【皇帝冷哼:“你倒是沉得住气。说说吧,在荆州都干什么了?这群人恨不得都把崇政殿的屋顶给掀了。”】 【‘燕武帝’挑了下眉,翻开奏折,边走过去边看,看完随意地合上,赔笑道:“这折子上不都写了嘛,父皇您这是明知故问啊。”】 升平楼,皇帝看到这个笑,觉得分外熟悉,嫌弃地看着谢昭说:“跟你一个样。” 谢昭露出同款笑容:“嘿嘿,那他还挺会演的。” 皇帝上下打量他一眼:“你也不差。” 谢昭:嘻嘻。 【皇帝斜眼看他:“你还有脸笑!知不知道现在外面有多少人在声讨你?”】 【‘燕武帝’做出沉思的样子:“嗯……不知道。”】 【皇帝看到他这个悠哉的样子就来气:“不知道?你知道什么?你就知道给朕闯祸!”】 【皇帝指着他说:“朕让你去赈灾,让你去平乱,不说能让百姓感恩爱戴你,至少名声上能好听点吧,结果你呢?你让人撵到京城里来骂,让朕的面子往哪儿搁?!”】 【‘燕武帝’同仇敌忾一般地说:“就是啊,这些人也太不懂事了,上折子就上折子呗,也不给您留点面子,依儿臣看啊,得扣他们的俸禄。”】 【皇帝被气歪了胡子:“你少给朕打马虎眼,现在整个都察院都在参你!”】 【“你可真有本事啊,这都察院上下一心的场面,朕都是头一次见!”】 【‘燕武帝’:“哎呀,这么吓人,那儿臣还是回府里躲躲吧,明儿上朝就不去了,省得挨骂。”】 【“朕看也是!”皇帝怒气未消,冷声道,“你在都尉府把性子都养左了,连朕说的话也不听,从明日起就给朕在府里好好看书,修身养性,什么时候收敛了你这一身的戾气,什么时候再出来。”】 好家伙,说得好听,这不就是让他闭门思过嘛,直接给禁足了。 【“还有,把虎符交出来。”皇帝鹰一样的眼睛盯着他。】 大太监冯德闻言眨了眨眼,呼吸都放慢了。 【“哦。”】 【殿中气氛有些紧张,‘燕武帝’却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应,很平常地掏出虎符递给了冯德,冯德又呈给皇帝。】 【皇帝拿回虎符看了一眼,没好气地道:“滚回去吧。”】 【“好嘞。”‘燕武帝’声音欢快得不像是被禁足,倒像是去休假。】 【不过他才回去没多久,满朝上下就都知道了,十一皇子因为在荆州行事太过极端,惹陛下不喜,被陛下收了兵符,命他在府中闭门思过的消息。 顿时言官们弹冠相庆,酒楼里的书生也快意痛饮,所有人都像是打了一场胜仗一样。】 【但是……十皇子看着翻墙进来,毫不客气地跑到他花园池塘上钓鱼的人,十分费解。 “你不去想办法把禁足解了,还跑到我这儿钓鱼,也不怕被父皇发现了罪上加罪?” ‘燕武帝’一手持着鱼竿,眼睛紧紧盯着水面,根本都不看十皇子,闻言举起食指放在嘴边:“嘘,鱼咬钩了。”】 第42章 第42章 “嘶——这个钓鱼,钓的是什么鱼?”陈国公吸了一口气,捋着胡子问。 鲁国公皱眉沉思,然后缓缓摇头,表示自己也猜不透。 “不知道,水太深了,看不清。” 说完老哥俩对视一眼,了然一笑,举起茶杯碰了一下。 还是喝茶吧,咱都这么大年纪的人了,管那些闲事干什么。 “哎老十,那是你吧?”九皇子怼了下十皇子。 “我还以为只有我喜欢钓鱼呢,没想到你俩也有这么高雅的爱好。” 十皇子看他:“你那是钓鱼吗?你那是喂鱼。” 钓鱼用个直钩,上面挂的饵大得像个球,这几天御花园的鱼都让他喂胖了一圈。 “哎,不要在意这些细节,重要的是感受。”九皇子摆手。 “再说了我又不吃,把它们钓上来也没用,尽兴了就够了。” “不过,”九皇子神色认真了些许,“十一钓的可都是大鱼,我不能比啊。” 十皇子笑着问:“你就没钓到过大的?” 九皇子觉得好笑:“宫里哪有什么大鱼,还是宫外的江河湖海适合养鱼啊。” 十皇子摇摇头:“那可不一定,这宫里的鱼虽然看着不大,可到底是养给父皇看的,金贵着呢,一条能抵得上外面的上百条啊。” 九皇子正了神色看着十皇子,十皇子却淡定如常,丝毫没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问题。 十三皇子捂着脑袋插嘴:“什么大鱼小鱼的,你俩开府之后连鱼都吃不上了,还要打宫里池塘的主意?” “啧。”十皇子非常嫌弃。 “你快闭嘴吧。” 九皇子也无语地别过眼去。 很难想想,有父皇这样的亲爹,宋国公这样的舅舅,生出来的十三居然是个真傻白甜。 估计全场除了十三皇子之外,其他人都听出来了那‘燕武帝’的弦外之音。 钓鱼是假,钓幕后主使才是真的吧! 只是不知道,这钓的到底是谁呢? 二皇子难得发动他聪明的脑袋瓜,疑惑道:“还有什么可查的?这事儿不就是大哥干的吗。” 都这个时候了,居然还不忘了踩大皇子一脚,你俩真是积年的宿怨啊。 都给二皇子整出条件反射了。 谢昭对二皇子很无语,连五官都皱起来了。 他赶紧不动声色地,膝行着往后挪了挪,不然他正好跪在大皇子和二皇子中间,真怕被喷一脸口水。 大皇子经历了一波狠狠的剧透,彻底断送他的太子梦不说,还被皇帝亲口说‘罪无可赦’,还不知道今日过后,迎接他的会是什么,整个人情绪低到谷底,哪里还有心思跟二皇子打机锋。 何况他俩都是败军之将,注定翻不了身那种,再争下去又有什么意义? 所以大皇子干脆也不装了,语气冰冷地说:“你一个逼宫谋反还失败的罪臣,有什么资格说我?” “你!” ‘罪臣’两个字刺激到了二皇子的神经,轻而易举就勾起了他的怒火,用食指指着大皇子,好像下一秒就要跟他吵起来。 皇帝本来斜靠在把手上,此时非常不耐烦地摘下扳指,一扬手就扔过来了,看起来用的力气不小。 我去! 有危险! 就算是安静看热闹的时候,谢昭也不忘记默默观察着四周。 因此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皇帝的动作,然后毫不犹豫地,双手扳住二皇子两只胳膊往自己前面一挪。 嘿,正好挡住。 “咚!” 二皇子尚且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从天而降的硬物砸中了右边额头,当场两眼一黑,被砸蒙了。 缓过最开始迷蒙的两秒,二皇子疼得下意识龇牙,然后低头想看看是什么东西砸的他。 嗯,好眼熟的扳指啊,好像是戴在父皇手上那只。 二皇子凶狠的眼神逐渐恢复清澈。 谢昭也低头看了眼,心道:幸亏不是玉的,不然这也太浪费了。 二皇子猛地挣脱谢昭的手,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他。 “你什么意思?活腻了是不是!” 谢昭诧异又无辜:“这,这本来就是砸你的。” 只不过皇帝本来瞄准的是二皇子左边的额头,而谢昭正好在他左边。 这要是稍微偏一点,很容易招呼到他身上啊。 谢昭才不冒这个险。 脖子上划出一道口子已经够惨的了,他可不想再受其他外伤,再说他也冤枉不是,所以才及时伸出援手,帮皇帝调正了一下靶心。 说完,谢昭维持着无辜的表情,用眼神向皇帝求证,皇帝看见了,闭上眼用鼻音回了个‘嗯’。 谢昭两手一摊:“你看我没说错吧。” 二皇子撤回了一句脏话。 有皇帝替谢昭背书,他自然不能再找谢昭的麻烦,憋着气没地方撒。 不仅如此,还要被皇帝嫌弃。 “你们两滚边儿上去,别在朕面前碍眼。” 二皇子灰溜溜道:“是。” 然后起身走到一边儿跪下。 谢昭也跟着起身。 说实话,他早就不想在这儿待着了。 这个位置几乎是在整个大殿的正中,所有人一抬头就能看见他,连个掩饰都不需要做。 谢昭感觉自己已经被当成猴子看了有一会儿了。 冷漠。 然而皇帝却道:“没说你。” 谢昭茫然:“啊?” 那说的是谁? 大皇子一言不发地起身,走到二皇子身边,撩起下摆跪下。 他掸了掸下摆上不存在的灰然后跪直了,期间都没有看二皇子一眼,仿佛不屑与之为伍。 那二皇子就不乐意了。 两人你来我往,好一番眉眼官司,就是没人出声。 显然刚才就是因为他俩说话,吵到了皇帝,才被赶到这儿,再多说两句,还不知道要被赶到哪呢。 他俩走了,只剩下谢昭一个人跪在殿中央。 好啊,这下子更显眼了。 谢昭左右环顾一圈,略显不安,他反手指着自己问皇帝:“父皇,那我……我呢?” 我去哪儿啊? 皇帝没搭理他,甚至连眼睛都没睁。 谢昭悻悻地放下手,保持安静。 屏风上的电视剧终于结束了播放,进入up主解说阶段。 沐沐语调欢快。 【这次去荆州赈灾,小明完全是去救场的,但他完成得实在漂亮,直到今天荆州还有碑文记录着燕武帝来此赈灾的事迹。】 【一开始写的是十一皇子来着,后来小明登基,当地百姓就重新制了一块碑,改成了天成皇帝,就立在第一块碑旁边。】 【有书写‘十一皇子’的碑文在先,足以表明立碑完全是出自民意,而非是官府为了媚上搞出来的官样文章。】 【这也不怪百姓念着他,你们看前面来的那个巡抚,心里只想着快点把差事办完,好回京邀功。】 【所以他为了追求速度,直接让大军以武力镇压,把走投无路的灾民和闻香会教徒都当成了反贼对待,百姓因此心凉,当然不会配合他了,所以平乱不成,赈灾也没效果。】 【等轮到小明,他从来没想什么政绩,一心只是为了赈济灾民,让荆州早日恢复正常而已。】 前面说到那个巡抚时,沐沐的语气十分鄙夷不喜,等轮到小明,却是严肃认真,还带着一丝崇敬,这先后的对比实在鲜明,让几个有其他想法的皇子在心里轻哼。 “虚伪。” 什么不想着政绩,他比那巡抚还需要政绩呢,敢说这些不是做给父皇看的,想让父皇封他做太子吗? 为了百姓?这话说说就得了,你还真信啊。 可惜这话他们也只敢在心里说说了,想也知道,后世人这么夸十一,父皇指不定正在心里欣慰着呢,他们这会儿跳出去质疑,绝对会被父皇骂。 【为了让灾民减轻对朝廷的敌意,也为了让那些追随闻香会的青壮早日回家,不要和朝廷刀兵相见,小明不仅是到了荆州第一时间开仓放粮,还联合官府演了一出戏,把青壮‘骗’了回来,他可太努力了。】 骗? 演了出戏? 听到这些字眼,升平楼众人思考了一下,很快想起之前违和的地方,略有些明悟。 果然,接下来沐沐的话就和他们猜测的对上了。 画面又闪回到电视剧上,色调略有些陈旧泛黄,已经看了两次电视剧的众人明白,这是在回忆的意思。 而出现在镜头前的,赫然是‘燕武帝’和一个穿着铠甲的小兵,那小兵的长相让人有些眼熟。 宣侯就诧异道:“这,这不是那个胡四嘛!” 没错,此人正是胡四,穿上铠甲的他高大英武,眼神锐利,跟‘燕武帝’也颇为熟稔。 【先是‘燕武帝’对他耳语一番,‘胡四’越听越诧异,等‘燕武帝’说完,更是迟疑地问:“殿下,您是说,让属下假扮灾民混入其中?”】 【“不仅是假扮灾民,你要装得年纪大一点。”】 【‘胡四’疑惑:“这是为何?”】 【’燕武帝‘:“自然是为了吓唬他们。”】 【‘胡四’愈发不解:“这……”】 【‘燕武帝’没有过多解释,‘胡四’就这么一头雾水地换上了脏兮兮的短打,头发也乱得像枯草一样。 他年纪本来没有那么大,为了逼真就把脸也涂脏了,然后再压低嗓音,倒是真有点灾民的意思了。 就是个子太高,长得也壮实,跟灾民不太搭,可能会被灾民下意识排斥。 为了让他更顺利地融入,‘燕武帝’还让人给他编造了一个凄惨的身世,越惨越好。 人总是会同情弱的,只要你够惨,他们会下意识忽略那些不合理的地方。】 【伪装好的‘胡四’赶鸭子上架般走到了陈家村外,正好撞见有几个凶恶的灾民,在欺负一个跛子,他瞬间就意识到:机会来了! 然后冲上去三下五除二将人打跑,再把那个有点惨的跛子兄弟扶起来。】 【那兄弟看上去非常感激,轻易就放下了心防,问他:“大哥我叫陈二,就是前面陈家村的人,你叫什么啊,怎么到我们这儿来了?”】 【‘胡四’立刻开始飙演技:“我叫胡四,从隔壁县逃出来的……”】 【然后画面快速闪进,略过大家已经熟知的部分,直接快进到最后,胡四正在院子里干活,因为他身材高大,看上去很有力气的样子,被安排了和其他人一起搬圆木。 上工之前,胡四背着所有人用囊袋猛灌了一大口,腮帮都鼓起来了,五官也皱到了一起,似乎在艰难忍受着什么。 再在搬木头的时候故意失手,做出被圆木砸中的假象,然后就摔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吐血。 焦急的陈二闻声赶来,还求吴管事救他,看得出来是真心在为他着急,胡四有心想要安慰两句,可职责所在,他不能坏了殿下的计划。 索性有吴管事唱白脸,将人赶走了,然后做戏做全套,故意让人点着火把在院子里守了半宿,又找人假扮大夫,做出了胡四不治身亡的假象。 然后顺理成章提出,年纪大了干活还是不保险,你看胡四长得那么人高马大的,还不是说没就没,所以工地还是需要一些年轻的血液。 先是给出高待遇,让百姓对这份工作欲罢不能,然后又强势限制了年龄,百姓自然而然就会想到自己的儿子们。 并且因为这个高待遇,他们会直接跟官府站到一个立场上,千方百计地把儿子侄子们从闻香会喊回来。】 【事情果然如他们设想的那般发展,很快工地田间就都充斥着年轻人的身影,相反闻香会的人数锐减,他们再也不能靠煽动百姓来做文章了。 这些年闻香会一直是在暗地里发展,势力壮大得有限,又失去百姓的支持,顿时如无根之萍,只需轻轻拨动一下水面,他们就会陷入混乱。 然后官府对他们穷追猛打,处置方式也是简单粗暴,无论其在闻香会的职位大小,只要抓到一律枭首,任何人都别想心存侥幸。 官府此举,着实让闻香会上下绷紧了心弦,从一开始的稳坐钓鱼台变成了过街老鼠,彻底无法再阻挠朝廷赈灾。 百姓有吃有住,还在官府的督导下开始了秋种,荆州已经恢复了秩序。 他们的计划彻底失败了。 闻香会领头人恨恨地用拳头砸了下手心,带人悄悄退离了荆州。】 【得到这个消息,‘燕武帝’十分诧异。 他对闻香会的人下手如此狠辣,搜查得又严,为的就是逼他们狗急跳墙。 因为人在不理智的情况下,会暴露很多东西,比如闻香会领头的人到底是谁?他们的总部在哪?到底是什么人在背地里支持他们! 之前那个巡抚只知道平乱不去赈灾,百姓一直饿着肚子,在朝廷换人之前,一直是闻香会在施粥,勉强稳住了局势。 可问题来了,朝廷每年都要征收春税秋税,赈灾时尚且捉襟见肘,闻香会一个民间组织,怎么会有那么多粮食? 这粮食是哪儿来的? 如果说他们背后没有大人物支持,‘燕武帝’是不信的。 所以他才会做出一副,仿佛要彻底灭绝闻香会的架势,大肆削弱闻香会的势力,不仅杀掉他们的教徒,还抢走他们藏在窝点的财物、以及窝点。 让闻香会的人觉得,再不反击就要被他彻底搞死了,被逼到绝境,自然会底牌尽出,不管是在荆州地界突然增大势力也好,还是京城中突然生出变故也好,都在‘燕武帝’的预料之中。 可没想到,这领头的人还真能忍,损失了那么多的人手,愣是咽下了这口气,带着剩下的人逃了? ‘燕武帝’脸色沉沉,他并不觉得自己赢了。 他想逼对方失去理智,可对方却始终保持理智。 要么他还有后手,要么是在荆州损失的这些根本不值一提。 或者根本就是二者兼而有之。 不过既然闻香会退了,那么在荆州,目前最重要的事还是赈灾。 ‘燕武帝’收起其他思绪,专心看顾荆州重建和秋种的事,并清理河道淤泥,加固堤坝,等一切都做完了,才启程回京。】 【在这期间,不止一个人想弹劾他。 有些是跟着赈灾队伍来的御史,有些则是荆州及附近行省的监察御史,都对‘燕武帝’的血腥做法表示不满,认为他暴虐成性,合该由皇帝管教一番。 不过碍于此时尚在荆州,十一皇子不仅人狠,手里还握着兵符,他们根本不敢造次,‘燕武帝’也懒得管他们。 早在下达焚烧那些人头的命令之前,他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遭,不过他没想到,回到京城之后,弹劾他的势头会这么猛,仿佛整个朝廷的人都在反对他。 这就有点奇怪了哈。 而且,都察院的人弹劾他也就算了,那是职责所在,你们六部的人跟着凑什么热闹? 六部之中,也就刑部能跟这事儿扯上点关系,其他五部是不是有点太闲了?】 【赈灾的队伍已经回到京城五天,本该论功行赏,可因为这如雪花般的折子,愣是一直推迟了下去。 就连带去荆州的大军,此时都驻扎在城外二十里的军营中,因为他们的功劳也没算呢。】 【书房里,‘燕武帝’举起虎符,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光,反复翻看,像是要把这兵符盯出个花来。】 【“都五天了,老头怎么还没把虎符收回去?莫非……”】 【他手指拨动了一下,虎符被弹到半空又落下,被他一把捞住,脸上带着胸有成竹的笑。】 【“莫非跟我想的一样?”】 “老头?哼!” 听到这不客气的称谓,皇帝脸绿了,随手又想抄起什么打儿子,结果发现刚才扔了一个扳指,这会儿十指空空,没什么可用的了。 皇帝看向地上躺着的那枚扳指,谢昭眼疾手快捡了起来,并且不打算还回去。 不然一会儿这玩意就得砸到他脑袋上。 他算是看透了,这皇帝微末出身,是真的一点儿架子都没有。 人家别的皇帝想打人,都是让太监拖出去打,他倒好,每次都自己亲自动手,完全不顾这样会不会有损皇帝威严。 见鬼的是,所有勋贵都仿佛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一个反对的都没有。 他可不想给皇帝留下打他的机会。 所以干脆就把扳指昧下了。 没什么趁手的东西用,皇帝捻了捻手指,感觉不太爽。 既然打不到,就从气势上给他重压。 皇帝语气不善地问:“朕有那么老吗?” 谢昭睁大眼睛:“不是我说的啊。” 这戏里的事儿,怎么还能跟他扯上关系呢? 你得学会人剧分离啊! 说得很对,但皇帝不听。 “可朕现在是在问你。” 皇帝非要问,哪能不回答呢。 谢昭也搞明白了,皇帝这就是在故意找茬啊,自然不可能讲理。 谢昭无奈,迟疑道:“嗯……父皇,民间也不兴管五十岁的人叫小伙子吧。” 那老不老的你心里没数吗? 明明顶着一张怂兮兮的脸,说的话却直戳皇帝心窝子。 众人惊叹,这十一皇子是练过铁头功吗?这么勇! 你就不会说一句‘陛下春秋鼎盛’吗! 向来和谢昭一样怂的七皇子突然就共感了,忍不住想擦擦额头上的汗。 弟啊,如果你一直是这么勇的话,那你做这皇帝我是服气的。 毕竟有道是自古英雄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 可事实上,皇帝才是最不希望自己变老的一群人。 他们享受了一辈子的王权在握,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可时间从不对任何人宽容,再威风的人也有老的那一天。 当他老了,威风不再,曾经臣服他的臣子们、儿子们纷纷开始争夺他的权利,而自己却病倒在床上,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所有人争抢。 这让他们如何能接受。 所以啊,皇帝不希望自己变老,其他人也不能说皇帝老,尤其皇子更不能说,这都是基操了。 偏偏到谢昭这儿成了个例外。 估计古往今来敢这么说的皇子,也就谢昭一个了吧。 你是真不怕父皇怀疑你对皇位有企图啊! 嗯……好像不用怀疑,都已经被沐沐剧透光了,他确实对皇位有企图。 那你就不怕父皇怀疑你要谋逆吗! 啊……他本来就是杀了七个兄弟才登基的,确实有谋逆的嫌疑。 哦那没事了。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啊。 皇帝眯起眼。 他突然更想手里有个趁手的东西了。 “当然了,父皇您刚才追我的时候,可一点没看出来老的样子,这体魄比儿臣强多了。” 想起之前被皇帝提着刀追杀,谢昭还心有余悸。 他都已经拼了命地跑了,却怎么也甩不掉皇帝,一回头就是阴森森的刀刃,感觉要是再跑下去,他不是被吓死的就是被累死的。 谢昭脸上的后怕不似作伪,这让皇帝心里终于舒坦了一点,但也没完全消气。 “你倒是胆子大,就不怕朕让人打你的板子?” “不怕!儿臣相信父皇一定是心胸开阔、宽宏大量的。” 不等皇帝开口,谢昭立刻又道:“俗话说这人生嘛,不看长度看宽度,若论寿命,所有人最多都不过是区区百年。” “可若是比一生的成就,您前半生是威震天下的将军,后半生是统御四海的皇帝,尸山血海都走过来了,人间仙境也见过了,若论人生的波澜壮阔,从古至今也没有几个人敢与父皇比肩啊。” “儿臣的人生宽度就如那山涧,而父皇您好比汪洋大海啊,见识过了山高海阔,您又怎么会真的在乎这点小事呢。” 谢昭这一通拍马屁组合拳,把皇帝夸得非常舒服。 “咳嗯。”皇帝咳嗽了一声。 倒也不用这么夸。 什么人生的长度宽度的,这小子书没读几本,歪理还挺多。 谢昭眼尖地看到皇帝神色舒缓了,拍马屁暂停,开始总结升华。 “所以,儿臣相信父皇,就像父皇愿意相信儿臣一样!” 皇帝:“朕什么时候相信你了?” 谢昭指着屏风道:“那儿呢,大军都还在城外驻扎着,您居然还放心把兵符放在我手里整整五天,这哪是一般的信任可以做到的。” 经谢昭点明,其他人才注意到这个违和的点。 对啊! 城外可是有几万大军呢!虎符还在十一皇子手里,如果他有反意,这简直天赐良机。 只要对大军谎称有人逼宫,他再用虎符调兵冲进皇宫‘救驾’,届时真相如何已经不重要了,军中所有人谋反的行为都已经落实,不想被杀,他们就只能跟着十一皇子一条道走到黑,这事儿也就成了。 至于说有人逼宫,他们会不会信?当然会信了。 在原定的时间点上,二皇子不就是因为逼宫失败被赐死的嘛,很难说他的兄弟中有没有人会不信邪地效仿。 大家若有若无的视线扫过二皇子,对比一下发现,这十一皇子是真稳得住啊。 二皇子只是暂时掌管京畿卫而已,就按捺不住逼宫了,可十一皇子手握虎符五天,居然就在自己府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像是完全没有这回事一样。 高下立判。 怪不得这一场夺嫡里,二皇子是最先出局的那个,而十一皇子却笑到了最后。 对于谢昭的话,皇帝没反驳,反而半阖着眼睛,缓缓地捋起了胡子。 片刻后道:“你说得倒也没错。” 以他的性子,几年后经历了老二逼宫这种事,还能放心地把兵权交到某个儿子手里,一定是十二分的信任。 越国公轻笑着道:“臣斗胆猜测,陛下此举是藏着深意的。” 皇帝来了兴趣:“哦?那长明你说,朕有什么深意?” 越国公道:“彼时朝野内外都在痛斥十一殿下,甚至歪曲事实,往他身上泼脏水,十一殿下难免心生惶恐。” “陛下就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您和他是站在一起的,所以不用担心御史的弹劾,放心去做,臣猜得对吗?” 其实越国公早有猜测。 熟悉皇帝的人都知道,他这人有个小毛病,每次看上去很生气,说话阴阳怪气的时候其实都没生气,就算生气也就是一会儿。 所以戏里的那个皇帝一开口,越国公就知道,又是小事一桩。 后面那个‘燕武帝’钓鱼时说的话,更是很明显的一语双关,想猜不到都难。 众勋贵:你说啥? 越国公:……忘了还有智力上的差距。 皇帝没说对,也没说不对,越国公却仿佛已经得到了答案,悠然地看着屏风。 谢昭似乎被皇帝遗忘了,但他一点也不失落,甚至巴不得以后都这样。 而随着事件展开,所有人都暂时遗忘了谢昭。 荆州的叛乱看似已经结束了,却又好像有什么刚刚拉开了序幕,甚至战场也从荆州蔓延到了京城。 或者说,这始作俑者本来就在京城。 那么,到底是谁呢? 第43章 第43章 【父子俩有这个默契,其实也是源于‘燕武帝’回京前上的一道折子。 彼时在荆州,他每次捣毁一个闻香会窝点,都会搜刮他们的财物,其中当然也有粮食,这个比银子珠宝还方便,不用折现直接就可以用来赈灾了。 但是负责清点的户部官员一打开那米袋就发现不对,这米粒莹润、干燥、还没多少虫蛀,他可是户部的人,经验丰富,一看就知道这分明是去年秋收的新米。 不仅是新米,还是精米,一般都是收缴上去的税粮才有这个成色。 可这是闻香会的粮食啊,又不是从京城运来的,怎么会和税粮扯上关系? 这官员不仅经验丰富,感官也很敏锐,顿时就察觉到了不对,这怕是要出大问题了!他赶紧悄悄派人去请十一皇子。】 【等’燕武帝‘到了,就将那米袋展开道:“殿下,您看这米……”】 【‘燕武帝’狐疑地抓了一把米,那米粒从指缝漏下,白花花的都是米粒,连糠皮都没有,更别提树枝枯草,就连米虫都少。 米商可没有这么良心啊。 只有那些收税的吹毛求疵,百姓为了减少损耗,总是把税粮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免得收粮官眼皮一耷拉,朝筐上踹一脚,这一年就白干了。】 【看清这袋粮食的成色,‘燕武帝’脸色也变了,为了防止是个例,他命令手下的人:“把所有袋子都打开。”】 【亲卫们:“是!”】 【然后将米袋都搬到地上,敞开袋子,‘燕武帝’挨个查看过去,发现无一例外都是成色好的新米。 这就不是偶然可以解释的了。】 【“这是秋粮啊。”】 【‘燕武帝’眼神恍惚了。 这两个字很容易让他联想到三年前的那场贪污大案。 十个布政使司、涉案数千人、连大皇子都作为首恶被诛,菜市口的血冲了三天都冲不干净。 可是空了不少的官位出来。 那次皇帝大发雷霆,连亲儿子都杀了,着实将大小官员们震慑住了,这两年多才平安无事。 没想到啊,这份平静也就维持了两年。 白米从‘燕武帝’的指缝流走,落回米袋里,他吩咐亲卫将袋子扎紧,秘密装车,和他写的折子一起送回了京城。】 【明面上,‘燕武帝’却是叫了两个书童打扮的人,去找那个声称要参他一本的老大人,站在对方门口,一声叠一声地催:“老大人,您这奏折写好了没啊?殿下催你呢,再晚点驿使可就走了。”】 【“就是,您老可快着点吧,一直让殿下等你这也不合适啊。”】 【“老大人,您到底写多少了?今天能不能写完,给咱们透个底儿啊,别让我们兄弟俩白等。”】 【“就是就是,殿下那边都……”】 【‘啪!’地一声,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老大人臭着脸走出来。】 【“催催催,就知道催,你们俩催命来了?”】 【书童甲赔笑:“我们也不想啊,但这不是殿下那边儿催的急嘛。”】 【书童乙也小心地笑:“是啊是啊,那个,大人,您看您这奏折……”】 说着他还往老大人手上望了望,那叫一个翘首以盼。 【老大人没好气地把奏折扔到他身上:“拿走拿走,给你们殿下送去,别堵在老夫门口!”】 这十一皇子也不知道什么毛病,参他的折子,还一天到晚地催,要不是提前放过狠话,老大人都有点不想写了。 不然总觉得好像掉进了他的圈套里一样。 终于拿到奏折了。 【两个书童目露欣喜,痛快地应下:“哎!”然后双手捧着奏折走了。】 * 【“殿下,老大人的折子写好了。”】 【“嗯。”】 书童甲和书童乙将折子送到‘燕武帝’手上,他随意地瞥了一眼,完全不好奇里面写的什么,而是自己也抽出两本奏折,将它们摞到一起。 【然后交到一个亲卫手上,沉声叮嘱:“快马送回京城,记住,务必要在大军回京之前,交到陛下手上。”】 【亲卫肃然应道:“是,属下定不辱命!”】 【下一刻画面就转到京城,皇帝收到了这三份千里迢迢送回来的奏折。 门下省的人也得知了这个消息。】 【一开始,皇帝还以为这三份奏折都是‘燕武帝’一个人写的,还嫌弃地跟冯德说:“写一份折子就行了,还写三份,他哪儿来这么多废话。”】 【冯德笑道:“殿下第一次离京就去了荆州这么远的地方,兴许是想念陛下,况且办的还是这么大的差事,那力有不逮,想让陛下指点一番也是有可能的。”】 【皇帝哼笑着打开折子:“那你可就小瞧他了。”】 【笑到一半,皇帝看清了折子上写的是什么,笑意渐渐凝固,脸色越来越差,到最后更是气得直接把折子扔到了桌子上。】 【“这个混账东西!”】 【皇帝豁然起身,椅子在地上擦出一声极为刺耳的声音,冯德赶紧低下头后退了一步。】 【皇帝气得在桌后走来走去,偶尔指着折子骂:“朕说什么来着?就说你小瞧他了吧!你看看他在荆州都干了些什么!”】 【冯德垂着眼睛:快马加急送回来的折子,我要是能知道写了什么就有鬼了。】 【皇帝继续生着气:“他真是长本事了啊,杀人杀得比老子还狠,让他在都尉府当个副指挥使,可真是屈才了,就应该让他去菜市口当个刽子手。”】 【冯德小心地问:“这……十一殿下是斩杀了几个贪官吗?”】 【每次赈灾,赈灾银子都会出点问题,那些地方官员,包括京城派出去的巡抚们,就没有不贪的。 贪少了,大家就当没看见,认真干活就行,但要是贪得太多,耽误赈灾,那可就要杀得人头滚滚了。 冯德眨了眨眼睛,觉得不应该啊。 如果是因为杀了几个贪官,皇帝不至于这么生气才对。 他老人家可不是什么愚善的人啊。 但冯德也实在不知,十一皇子到底是杀了什么人,居然让皇帝生出这么大的火气。】 【“那倒是没几个敢贪的。”】 【皇帝表情奇怪,点了点折子说:“这小子只要抓到闻香会的人,就全都拉出去砍头,一个活口都不留,荆州那边的官被吓得一个比一个老实,哪还有人敢贪。”】 【说着嫌弃的话,语气中却不免激赏之意。 这皇帝的脸啊,比六月的天儿还多变。】 【冯德略有些猜测:“原来殿下杀的是闻香会的反贼?那杀得好啊,这些人沐浴着皇恩却不思忠君,整日只知道给朝廷找麻烦,杀再多也不为过。”】 【冯德笑着恭维皇帝:“殿下杀伐果断这点,真是像极了陛下,难得还这么孝顺。”】 【“孝顺?你从哪儿看出来的?”皇帝觉得冯德简直睁着眼睛说瞎话。】 【冯德却是有理有据的:“闻香会的反贼肆虐,陛下您都头疼了有一阵儿了,荆州巡抚无能,不能替陛下分忧,还得是十一殿下去善后。”】 【“如今殿下将反贼尽数除了去,陛下也就不用为荆州操心了,这如何能说不是殿下的一番孝心呢。”】 【这番话算是挠到了皇帝的痒处,让皇帝面上露出了一丝笑意,只是眼底却仍如湖面一般平静。】 【“你倒是会向着他说话。”】 【冯德心下一抖,表情却还保持着镇定,笑道:“陛下这就冤枉老奴了,奴婢的心可一直都是向着陛下的,谁心里有陛下,奴婢就偏向谁,十一殿下懂得孝顺您,奴婢这是打心眼儿里高兴。”】 【皇帝点了点他:“就你嘴甜。”】 【“但他可不只是杀了几个反贼那么简单啊……”皇帝叹道,语气说不上是责怪还是欣赏。】 【“下面那些贪官胆子那么大,只是简单杀几个人可镇不住他们,这十一不止是把反贼杀了,还把那些人的首级放在大庭广众之下烧了,来往的人都能看见,荆州的官员没被吓傻就不错了。”】 【冯德也惊了一下:“这……能逼得殿下用这种手段,看来闻香会的反贼凶狠非常啊。”】 千错万错都是别人的错,皇帝的儿子不可能有错。 皇帝也是这么想的。 【“闻香会不好对付,十一手段激烈一点朕也能理解,可这些书生不理解啊。”】 冯德这才明白,原来这折子不是十一皇子写的,是荆州的官员? 【皇帝叹气:“等回了京,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弹劾他,还得朕来给他善后。”】 皇帝语气依旧带着怒意,不过比起刚看到奏折时的样子,气已经消了很多。 老父亲认命地坐回椅子上,准备看看剩下的两本奏折都写了什么。 【“你说这个十一,快马加鞭送回来三本弹劾他的折子,他怎么想的?”】 【冯德笑:“这正说明殿下心性豁达,行得端坐得正啊,就像您和皇后娘娘一样。这一点,老奴虚活了几十年,却是拍马不及啊。”】 【“那倒是。”】 竟然也没反对像他和皇后这一点。 【皇帝似感慨一般:“他也就这一点比较强啊。”】 说着就依旧打开了第二份奏折,发现这个居然是十一自己写的,因为有官员弹劾他,他当然得写个折子替自己辩解一番。 但是皇帝一读起来就发现,这十一是不是不会写折子? 【开头先问候:“父皇您身体好吗?儿臣身体很好,每日早上寅时就起,洪水已经退了,早晨的阳光不错,所以儿臣每日用过早膳后都会出去……”】 皇帝皱眉:怎么都是废话? 他不耐烦地往后翻,翻过了几十字,终于不是问安了,十一却又开始替那个弹劾他的老大人求情,还称赞对方不畏强权勇气可嘉,是个忠臣的料子。 【“可惜年纪大了,再安排他东奔西跑地做事,有点虐待老人的嫌疑,好在听说他的儿子前几年已经中了进士,正在西南某县做县令,或许可以培养一番,就是不知道性情如何,万一爹是英雄儿子是狗熊那就算了吧……”】 怎么还是废话? 说好的替自己辩解求情呢?通篇都在说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本以为翻到最后,总应该要开始求情了吧,结果又开始:“父皇您身体好吗?儿臣很好,这荆州的米养人,儿臣最近还胖了不少,思及父皇前些日子身体消瘦,特命人送了几袋米回京,望父皇仔细品尝。”】 看到前面的问安,皇帝嫌弃地皱紧眉头,等看到十一又说什么‘特意命人送了几袋米回京’,更是显得非常无语。 【“就几袋米,也值得快马加鞭送回京?”】 真是闲出屁来了。 【冯德还是那套话:“殿下这是孝顺您呢。”】 【皇帝:“朕用得着他孝顺?朕在宫里什么吃不着?再说了,这荆州水患本就缺粮,赈灾都不一定够用,还往京城里送?他……”】 【皇帝正要继续吐槽,忽然注意到了这个违和的点,狐疑道:“对啊,荆州这么缺粮,他往京城送粮食干什么?难道这粮食……”】 【皇帝无师自通地拿起第三本奏折打开,果然入目第一行就是:“儿臣追剿闻香会时,无意搜出他们藏起来的粮食,成色非常新且颗粒饱满,看上去不像是粮铺中会出售的,这让儿臣想起了崇德二十一年的秋粮案,故而特此命人将粮食送回京城,请父皇明辨。”】 【“另,闻香会余孽见势不妙逃跑了,已经散入江湖。恐追剿无功,儿臣不日将率大军回京,然荆州附近三道监察御史枕戈击楫,回京后怕是又一场腥风血雨,届时儿臣枷锁在身,一切就只能请父皇定夺了。”】 …… 崇德二十一年的秋粮案,这是一个只要一提起来就能闻到血腥味的案子。 皇帝手上一个用力,几乎将折子捏变了形。 【明灭的光影中,他缓缓冷笑道:“果然还有余孽……”】 第44章 第44章 什么意思? 闻香会还跟大皇子有联系? 看过前面的剧情,大家已经认定了,大皇子就是崇德二十一年贪污案的主谋,现在得知,那次贪污案疑似与闻香会有关,可不就直接将它和大皇子挂钩了。 他们看向大皇子的眼神毫不掩饰,就差直接开口问了,让人想装看不懂都不行。 而已经在角落里跪着等着被圈禁的大皇子,完全没想到,那什么闻香会居然也能和他扯上关系? 这简直是千古奇冤。 “父皇,此事与儿臣无关啊!” 闻香会是个什么性质的组织,别人不知道,那他还不清楚吗? 天下乱的时候,趁机劫掠百姓,天下稳定的时候,又开始扯大旗拉拢百姓反抗朝廷。 乱世做贼,盛世做反贼。 这种野性未驯反复无常的墙头草,他才看不上。 但对着皇帝又是另一番说辞。 “父皇,像闻香会这种反贼,所作所为都是在挖我大燕的根基,儿臣身为大燕的皇子,怎么可能与他们为伍!” 想想也不可能啊。 在大皇子的预设里,他以后是要当太子、当皇帝的人,闻香会可是反朝廷的,四舍五入反的不就是他吗? 所以他怎么可能跟闻香会有联系? 他派人去把闻香会灭了还差不多。 焦急地解释了两句,大皇子突然理智回归,电光火石之间,他察觉到了一个重要的信息,能救他命的信息。 他瞪大眼睛急急忙忙道:“父皇!儿臣知道了,儿臣是被冤枉的,儿臣一定是被冤枉的!” 突然抓到一棵救命稻草,大皇子激动得话都说了两遍。 皇帝却始终面色平静,眼底幽深莫测,紧紧盯着屏风,不知在思考什么,听大皇子语气如此激动,才仁慈地分给他一个眼神。 “冤枉在哪儿啊?” 语气听起来很是不耐烦,仿佛要是大皇子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就臭骂他一顿的样子。 最开始的激动过后,大皇子很快稳定下来,指着屏风眼神炯炯地道:“若依沐姑娘所言,崇德二十一年那贪污案就已经结案了,涉案人员包括儿臣在内都已经死了,此事就不应该再出现才对。” 毕竟想要盗卖秋粮,上下要打通的关节太多了,而这些人已经全都被杀,理论上来讲,短期内是不可能再建立起这种关系网的。 “可崇德二十四年,秋粮案居然再次出现,这说明什么?说明此案的主谋根本就没有死,甚至可能不止是主谋,是他们核心的人员都没有死,所以才能在短短两年后再次朝税粮伸手。” “所以!此案主谋定然不是儿臣,而是另有其人!” 自从被屏风透露,未来会涉及如此大的贪污案后,大皇子就泄了气一般半死不活的,此时终于再次有了底气,连腰杆子都变得更直了。 他眼神期许地望着皇帝,希望皇帝能开口赦免他。 四皇子也面露喜意,一同期待地望向皇帝。 只有二皇子不高兴的世界达成了。 本来还以为,他们俩一个私吞赋税一个逼宫,都是死路一条了呢。 虽然有点不甘心,但是临死前还能拉着老大一起,二皇子心里还有那么一点安慰。 现在倒好,大皇子眼看着就要脱罪了,那死罪的不就只剩他一个? 真是想想都不爽。 可惜就算是再不爽,他也没办法挑出漏洞来。 因为就连二皇子这样惯爱以直觉行事的人都清楚,大皇子的逻辑没问题,秋粮案主谋必不是他。 二皇子都清楚的事,皇帝又怎么会不清楚呢? 可皇帝的态度却没有一点要松动的意思,甚至看向大皇子的目光都泛着冷意。 谁也不知道皇帝在想些什么。 大皇子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就像被扎破的萤囊一样四散开去。 【信送回京城没多久,荆州的大军也回程了,‘燕武帝’始终没收到京城的回信,一开始还怀疑过,难道是驿使没送到? 回京后等了五天,既没得到召见,也没有人来问罪,更没被收走虎符,他这才琢磨过来,老头子分明是收到信了,就是故意吊人胃口。 当然还有另一个原因。 ‘燕武帝’借着上折子替自己辩解的理由送信回来,皇帝却没什么好用的借口。 虽然可以同样写信过去申斥,但是人在赈灾前线,这个时候申斥不是动摇军心嘛,当然要等活都干完了回京了再骂。 如此行事也较为符合皇帝的性子。】 【屏风上回忆的部分到此结束,画面也从泛旧的黄色恢复成了正常的颜色。 不正常的是,原本在湖边钓鱼的两兄弟,居然出现在了路边的酒楼里,还都穿着一身短打,看着着实新鲜。】 【‘燕武帝’神态自若地打发了店小二:“行了,就这几个菜,先上壶茶。”】 【店小二殷勤地笑:“好嘞,小的这就去给您沏茶来。” 说完走了。】 【十皇子嫌弃地掀起自己衣领,又拽拽袖子,看上去非常不适应这身打扮。】 【‘燕武帝’手抵着下巴说:“我说哥,你能不能稍微装一装?你这样,别人一看就知道咱俩是乔装打扮了。”】 【“我还想说你呢,想来酒楼就直接来呗,非得穿成这个样子。”】 【十皇子非常嫌弃:“你从哪儿搞得这两身衣服?”】 府上的小厮穿得都没这么差吧。 【‘燕武帝’随意道:“当然是买的啊。”】 【见十皇子眼神的逐渐惊恐,‘燕武帝’笑着补充了一句:“你那什么表情?我是从布行买的,又不是典当行,至于嘛。”】 穷人缺衣少食,衣服上总是补丁摞补丁,所以一套干净整洁没有破损的衣裳,也是能拿到典当行典当的。 然后其他穷苦人家需要体面衣裳时,再去花一点银子买走,等用不上了再拿回典当行典当。 这是穷人的生意经。 但十皇子可接受不了。 他一个堂堂皇子,哪能穿平民的旧衣?就算是十一拿来的也不行! 不过,要是新衣的话,朴素点就朴素点吧,也不是不能穿。 有了对比,十皇子对这身短打衣裳的接受度一下子就变高了。 【“但是,为什么非得穿成这样?”】 【“因为……”】 【“哎,茶来了!让一让啊!”】 【‘燕武帝’刚要解释,店小二就拎着茶壶去而复返,离好几步远的距离就高声提醒,然后把茶壶稳稳当当放到桌上,躬身笑道:“客官,您二位的茶,慢用啊。”】 “嗯。” 【‘燕武帝’点点头,等店小二退下后才借着倒茶的姿势,低声跟十皇子说:“因为‘十一皇子’这会儿还在府里禁足啊,能出来吃饭吗?我当然得装一下了。”】 【十皇子也被带动地小声说:“可是,为什么非得装这么穷?”】 【燕武帝小声:“你不懂,穷人没人关注,不信你看,根本没有人看咱们俩。”】 【闻言十皇子朝周围打量了一圈,点头道:“确实啊,不过他们好像都在看那群人。” 他指着靠窗的两桌人说。 那是几个看上去刚刚及冠的年轻人,就算年长的也不到而立,各个身穿长衫头戴方巾,正聚在一起高谈阔论,间或传出两句圣人之语。】 【‘燕武帝’看了眼,毫不意外:“正常,国子监的学生嘛,在哪儿都受欢迎。”】 在国子监读书的,大部分都是各地优秀的秀才,这些人不说一定能考上进士吧,考个举人绝对是易如反掌,自然受人推崇。 十皇子点点头,并没有放在心上,正打算先喝口茶,就听见那群国子监的人中有人拍了下桌子,情绪很是激动。 “前朝因何而亡?正是因为诸王骄枉,大燕代梁而不鉴之,居然放纵皇子在荆州耀武扬威,还让他掌兵权,陛下难道就不怕大燕成为第二个梁朝吗!” 皇子?荆州? 捕捉到关键词,兄弟俩喝茶的姿势顿住了,默契地一同转头看向那个大放厥词的人。 对方浑然不觉危险降临,还在唾沫横飞地输出着自己的观点。 ‘燕武帝’默默喝茶。 十皇子尴尬地咳嗽了一声,眼观鼻鼻观心,在心里疯狂呐喊。 这菜怎么还没上,也太慢了! 第45章 第45章 【‘燕武帝’没什么反应,倒是和那人同桌的书生被吓了一跳。 其中一个高个子书生立马站起来打断他。】 【“周兄!你莫不是喝醉了说胡话不成!”】 【高个子书生叫褚兴言,和这位‘周兄’同为国子监的学生,所以嘴上说得还算克制。 实际上在心里早就将他骂了个半死。 居然拿大燕和梁朝末年做对比,什么意思?是说大燕才建国二十年就要亡国了吗? 你爹娘给你生了几个胆子啊,敢这么说话! 真当锦衣卫都是吃干饭的吗! 这么想着,褚兴言警惕地往四周扫了一眼,想看看有没有潜藏在食客中的锦衣卫,目光落到‘燕武帝’两人时顿了顿,随后又若无其事地移走。】 【十皇子诧异地问:“哎,那书生认识你?”】 【‘燕武帝’随意看了一眼,确认道:“不知道,没印象。”】 【恰好这时店小二来上菜,他端着茶杯向后靠到椅背上,淡定喝茶,仿佛那群书生争吵的话题不是他一样。 待小二上完菜要走的时候,他按住了十皇子要打赏的手。】 【“哎哎,还没给赏钱呢。”】 【十皇子想把手抽出来。 他堂堂皇子,在外面吃饭居然不给赏钱,被别人知道了不得笑话死。】 【‘燕武帝’压低声音道:“你傻啊,咱俩穿成这个样儿,像是有钱打赏的主吗?”】 升平楼里,十皇子搓了搓下巴,看谢昭的眼神变得危险。 谢昭感觉到了,看着十皇子耸了耸肩。 演员行为,请勿上升到当事人。 【十皇子低头看了身上的短打。 哦,确实不像。 他更像是被别人打赏的那个。】 【‘燕武帝’抽出两双筷子,一人一双,示意十皇子一起吃。 十皇子犹豫。 以前他去的都是京城数一数二的酒楼,这家店根本排不上号,属于以前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那种。 这样的店里菜能好吃吗? 他面前正好放了盘虾仁,就跟那盘虾仁大眼瞪小眼,非常怀疑这虾仁不新鲜了。】 【‘燕武帝’才不管他的矫情,正好夹了个虾仁给他,言简意赅道:“别看了,快吃。”】 【不等十皇子拒绝,他又说:“别忘了咱们现在是穷哥俩,这种好菜以前见都没见过,你还这么嫌弃,要露馅了。”】 哦,也对。 十皇子被说服了,忍着嫌弃吃了一个,发现虽然比不上大酒楼,但是滋味还行,眉毛渐渐舒展开了,倒是有点像那种普通人乍然吃到美食的惊喜意思。 【然后他想起什么,问‘燕武帝’:“哎对了,你还没说呢,咱俩到底来干什么的?”】 放着在府里舒舒服服钓鱼的好日子不过,乔装成平民跑到酒楼里。 【十皇子压低声音兴奋道:“难道这就是话本里常说的白龙鱼服?”】 【闻言‘燕武帝’呛得咳嗽,赶紧放下筷子捂住十皇子的嘴,咬牙切齿道:“你可真是我亲哥啊!”】 【十皇子眼神茫然:“怎么了?”】 他被捂着嘴,声音有点含糊不清。 【“还怎么了,你说呢?”】 【‘燕武帝’简直被十皇子的钝感力打败了,无语地看着他:“龙只有一条。”】 说完眼神一转,瞥向皇宫的方向,十皇子恍然大悟,‘燕武帝’这才收回手。 但十皇子悟到一半又有些疑惑。 他记得‘白龙鱼服’不单单是指皇帝吧? 十一你是不是太过小心了。 【“必须得小心。”‘燕武帝’拉住十皇子,确认用手背挡住了嘴才跟他说。】 【“别看表面上只有咱们俩,其实靠门那桌都是都尉府的人!”】 闻言十皇子吃惊地转头看向门口。 ‘燕武帝’眼疾手快把他头扳回来,继续咬牙切齿。 【“太明显了,你能不能悄悄地看!”】 咱俩到底谁是谁哥啊!我跟你真是一天操不完的心。 于是十皇子终于学会了偷窥。 看完发现那桌人的气势果然和其他食客不一样,感官很敏锐,他只看了两眼,就有人转过头差点跟他的视线对上。 【十皇子:“就这几个?”】 【‘燕武帝’眼睛看着菜,一边夹菜一边回答:“当然不是,外面还有。”】 那淡定的样子,仿佛他们谈论的只是小事,甚至还比不上一盘菜重要。 看来是已经习惯了。 【十皇子沉默了一瞬,问他:“三年了,我还以为都尉府都听你的。”】 【“做梦呢,怎么可能。”】 【‘燕武帝’叹了口气放下筷子,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你忘了二哥是怎么死的了吗?”】 【十皇子疑惑:“逼宫啊,这谁不知道?”】 升平楼众人也想反问一句,就是,这谁不知道? 二皇子脸色难看:“我还没死呢。” 大皇子冷笑:“呵,早一天晚一天的事。” 二皇子不客气地怼回去:“笑?别忘了你也一样。”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兄弟俩小学鸡一样地互相攻击了两句,都破防闭麦了。 【‘燕武帝’笑了一下,摇摇头道:“当然不是,如果答案真这么简单,我就不问你了。”】 【说完这句,他瞬间收敛住笑意,认真地看着十皇子道:“他是死于,以为京畿卫已经是他自己的了。”】 接下来的话就有点敏感了,‘燕武帝’单手擎着酒杯挡住嘴。 【“爹说让二哥去代管京畿卫,还允许他插手京畿卫统领的任免,他竟然就真的以为,京畿卫从此以后就是他说了算了。”】 【“可他也不想想,京畿卫三个统领的位置始终都是满的,他连个副统领都不是,能靠什么统管京畿卫呢?只有爹说过的一句话而已。”】 【“不仅只有一句话,还只是个口谕,都不是圣旨。这没盖上玉玺的,就算是金口玉言也能变成一纸空话,爹能随便地说出去,也能随时收回来。”】 【“偏偏二哥看不清,还真以为自己天命所归,野心日益膨胀,白白地送了性命啊。”】 最后一句,‘燕武帝’语气幽幽,似乎是在替二皇子惋惜,又似乎是在讽刺他的愚蠢。 京畿卫负责护卫京城的安危,是离京城最近的唯一一支军队,谁掌控了京畿卫,几乎就等于按住了大燕的命脉。 这也难怪二皇子代管京畿卫后会逐渐失去理智,一步步走向逼宫谋反的深渊。 可惜他不懂,这本来就是个陷阱啊。 皇帝目光微凝,眼底逐渐幽深,手撑着腮不知在思考些什么。 而幽幽的叹气声之下,二皇子双眼失神面色泛白,头脑一片混沌。 十一说的话他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懂。 事实上不止是二皇子,听到这几句话的勋贵们,同样神色一怔,仿佛被重锤敲中了一般。 他们又何尝不是‘二皇子’呢。 …… 【这几句话不能深思,不然一不小心就会触及某些残忍的真相。 十皇子小动物般的直觉告诉他,不能再想了,他及时截断了自己的思路。】 深一点的不能思考,但摆在表面的问题还是能问一下的。 【“二哥不是副统领,可你是啊,你从一开始就是都尉府的副统领,爹对你跟二哥还是有区别的。”】 【‘燕武帝’无语地看着他:“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再说裴诚什么样你还不清楚?那就是个石头脑袋,油盐不进。我听爹的,他才能听我的,一旦我跟爹产生矛盾,他立马就能把我卖了!”】 语气里充满了对裴诚的怨气。 然而观看视频的裴诚却恨不得给谢昭磕一个。 谢谢谢谢,感谢殿下认可我对陛下的忠心,我这加官进爵都稳了! 【‘燕武帝’摇摇头:“总之,不管爹给了什么殊荣,都必须要认清自己的位置,不然二哥下一个就是我了。”】 十皇子沉思片刻,点了点头,算是把‘燕武帝’说的话听进去了,只是仍然觉得他连一句‘白龙鱼服’都要小心,也太过了吧。 【‘燕武帝’:“不行,你是不知道,裴诚爱打小报告。”】 裴诚:“??” 臣冤枉! 心里原本对谢昭的鞠躬感谢变成了控诉。 【十皇子迟疑:“可爹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应该不会追究这种小事吧。”】 【‘燕武帝’:“你也说了是‘应该’,没有十足的把握,那不就是在赌爹的肚量?哥,赌桌上向来都是十赌九输的,我可不想玩命啊。”】 这是真·玩命,比如大哥二哥都已经把命玩进去了。 十皇子嘶了一声:“也是。” 这种危险的话题他还是不参与了。 然后他就突然目光一顿,发现了一个重要问题。 “哎不对,我记得咱俩是偷跑出来的吧,锦衣卫为什么还跟着?” 既然如十一所说,锦衣卫只听父皇的话,那他被父皇禁足,锦衣卫应该看守着他,不让他出门才对啊。 就算是在外面撞见了,也应该将他俩逮回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坐在门口随时等候听命吧? “嗯?” 十皇子狐疑的眼神看向‘燕武帝’。 “咳咳。” ‘燕武帝’咳嗽两声,放下酒盅端起茶杯掩饰尴尬,他象征性地喝了一口茶润喉,又没事人一样地邀请十皇子:“吃菜吃菜,一会儿菜都凉了。” “呵呵。” 十皇子皮笑肉不笑,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燕武帝’眨眨眼,抬头望天,哦这是在酒楼里,望不到天,他把十皇子的头扳向另一侧。 “别看我,看戏。” 十皇子:“哪来的戏?” 这就一普通酒楼,大厅中间也没搭戏台,看什么? ‘燕武帝’眼神示意:“看那边,书生们吵起来了。” 第46章 第46章 酒楼大堂中,许多食客都默默听着。 毕竟国子监的学子们吵架,平时可看不到啊。 那个后站起来的高个子书生叫褚兴言,而被他打断的书生姓周,叫周鸿才。 这名字一听就知道,是被家中寄予厚望的人。 他也确实争气,二十多岁就考中秀才,还入了国子监,交友广泛,算是国子监中比较知名的人物。 也因此,当他热情相邀,说要请大家到酒楼聚一聚的时候,就算是跟他不太熟的人也愿意给个面子。 褚兴言就是这么跟着来的。 但现在他可真是后悔死了。 褚家不太富贵,族中只也有个褚兴言的族叔在京中做官,是刑部的员外郎。 别看他官阶不高,但因为身在刑部,和此次事件有些关联,能清楚地感受到现在朝中有多乱。 所以特意叮嘱了褚兴言,让他最近一定要谨言慎行,千万不要被卷进去。 褚兴言听劝,这几日一直在专心温习功课,也就是今天,因为拗不过周鸿才的热情赴了宴,结果就要被这遭瘟的癫公给害死了。 他现在真是杀人的心都有! 褚兴言在心里疯狂辱骂。 但现在不是骂的时候。 他们和姓周的同一桌吃饭,还都是国子监的人,都是一根绳上拴着的蚂蚱,要是周鸿才被追究了,他们难保不会被当成同党。 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得想办法将事情糊弄过去。 没到真的要死的那一刻,褚兴言还是想抢救一下,所以他当机立断,站起来打断了周鸿才。 【“周兄,你莫不是喝多了说胡话不成!”】 正好这里是酒楼,将此事定性为酒后失言,届时衙门追究起来,多少能宽恕一二。 最不济,也能把过错都推到周鸿才头上。 是这姓周的喝多了发癫,可跟我们没关系! 这是一时间,褚兴言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谁知道这姓周的真有够癫的,直接把褚兴言搭好的台阶给拆了,完全不领情。 不仅如此,还一个甩袖反激褚兴言。 【“不劳褚兄关心,在下清醒得很!倒是褚兄才是真的醉了,席间无酒,你我喝的不过是清茶而已,如何能醉人?”】 【好嘛,唯一能用的借口就这么被周鸿才堵死了,褚兴言脸色一沉,直接拱手不客气道:“既然如此,那就请恕在下醉酒不适,先行回去了!”】 既然你非得找死,那你就去吧,我可不跟你们掺和了,三十六计走为上。 褚兴言顺势就想先溜了算了。 可那周鸿才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大概是被褚兴言一句话怼得没了面子,或许还有些别的什么原因。 【见褚兴言要走,很是不客气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轻蔑道:“呵,褚兄这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不愿意清醒吧?”】 【这下褚兴言脸色更沉了,反问:“周兄这是什么意思?”】 【“褚兄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 周鸿才双手背到身后,浑身透露着一股不屑与之为伍的味道。 【“在下早就听闻,因为十一皇子势大,手握都尉府,朝野中不少人上赶着奉承,却没想到,原来褚兄也是其中一员。”】 【他神色轻蔑:“在下私以为,你我饱读圣贤书,合该为民请命,而非是谨小慎微,做某个皇子的应声虫!”】 他这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愤恨,看上去仿佛真的像他说得那么正义,不带一点私心一样,引得大堂中不少人暗暗赞同。 【“说得好!我赞同周兄!”】 【“没错!我等十年寒窗苦读,为的是辅佐明君匡扶盛世,可不是为了奉承什么皇子!”】 【“正是!都尉府的确骄狂不假,可也只有贪官污吏才会怕他们!我等一介穷书生,行得端坐得正,有什么好怕的!”】 …… 那可不好说,谢昭垂了垂眼。 别的他不敢断言,但是就锦衣卫后来的名声,你可别以为他们有多么正。 想抓你就抓你,管你贪没贪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声援起周鸿才来,把褚兴言挤兑得仿佛真的是个奉承谄媚的小人一般。 然而褚兴言可不是什么笨嘴拙舌的受气包,都是国子监的学生,论气势他当然也不会输。 【当即一个拱手,冷哼道:“ 周兄可真是好口才,我不过是好心提醒周兄一句,就成了阿谀奉承的小人?”】 【“呵,常言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怕是小人眼里也只能看得见小人!”】 褚兴言回怼得毫不客气,连轻蔑的表情都一比一复刻了周鸿才。 就周鸿才这莽货还瞧不起他?他还瞧不起周鸿才呢! 【“你!”】 周鸿才被激起怒意,但没说什么,倒是之前声援他的一个方脸书生急了,质问褚兴言。 【“褚兄莫要强词夺理!周兄此举乃是为荆州几万百姓讨一个公道,当为伟岸君子才是!何来小人一说?”】 【另一个穿烟灰色道袍(书生服饰的一种)的书生也眼含讥讽,帮腔道:“早知褚兄有凌云志,可你还未入朝堂,现在就开始奉承十一皇子有点早吧。”】 前面他们还说,只有贪官污吏才会畏惧巴结都尉府和十一皇子,现在这话不就是把褚兴言也归为贪官那一列了嘛。 读书人讲究的就是一个清高,说他贪,骂得可真脏。 【褚兴言眼神冷下来:“王兄赵兄素来于周兄走得近,倒是也得了他的真传,凡事不论是非曲直,只管一顿老拳匠人捶成奸佞小人,知道的当你们是国子监的学生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哪里来的泼皮无赖!”】 好家伙,这话可比那位王兄骂得还脏,还不如骂他们是小人呢。 毕竟再是小人,那也是秀才,未来的进士、官老爷,始终在人上人的圈子里打转。 可说他们是泼皮无赖,这不是直接将他们贬出了读书人的行列,成了市井小民嘛。 这谁能忍? 于是新一轮的骂战又开始了。 不过读书人嘛,骂人也文绉绉的,酒楼的食客权当文戏听了,感觉连酒菜都更有滋味了。 让十皇子来说,他们可真是够心大的,这几个书生话里又是皇子又是贪官,每一句都在危险的边缘蹦跶,你们不赶紧跑,还看上戏了? 【十皇子朝‘燕武帝’吐槽:“简直跟你一样心大。”】 【‘燕武帝’吃了口菜:“得了吧,我这叫宽宏大量,他们那是傻,这完全是两码事。”】 可不是嘛,明明他坐在被骂的现场,身边还跟着锦衣卫,居然也没想着去找那几个书生的麻烦。 换成升平楼里的任何一位,书生们已经进了都尉府大牢了。 十一皇子宽宏得简直不像他了。 或者说,是不像他们想象中的那个暴君‘燕武帝’ 了。 十皇子啧一声,点了点头,说到这点他也佩服。 书生们据理力争,言辞激烈地在吵架,而被编排的当事人就坐在隔着两三张桌子的地方,静静地听。 【十皇子:“……”】 我这替人尴尬的毛病又犯了。 【他把手臂搁在桌子上,尴尬地挠头,实在忍不住,低头小声问‘燕武帝’:“你听自己的闲话有意思吗?”】 【‘燕武帝’非常坦然:“有意思啊,特别下饭。”】 说着还吃了口菜,用实际行动证明所言非虚,他看起来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自在。 【十皇子当时无语了片刻,朝他竖了个大拇指:“你牛!”】 不止是十皇子,升平楼的众人也非常佩服他的心态。 比如越国公就忍不住开口赞叹。 “不论是在荆州面对弹劾,还是在市井中遭遇谤讥,皆一笑置之,十一殿下沉稳得真不像是个刚及弱冠的年轻人。” 闻言谢昭抬头,笑得露出大白牙。 “过奖了过奖了,您太客气了。” 皇帝扫他一眼。 谢昭立刻把牙关了起来。 然后皇帝又对越国公说:“你少夸他,这小子在荆州哪是不在意弹劾,那是故意借着别人弹劾的折子往京城里送信呢,都是计划好的,他当然不在意。” “说不定啊,这也是计划好的。”皇帝指了指屏风。 显然是觉得酒楼这一幕,是‘燕武帝’故意在钓鱼呢。 “这……臣不敢妄言,不如您直接问十一殿下?”越国公拒绝接话,并成功祸水东引。 他一说完,皇帝和越国公两人就默契地,一齐看向了谢昭。 谢昭:“?” 骤然迎接两双老狐狸的眼睛,谢昭一副受惊的样子战术后仰,并在心里怒骂。 好啊,越国公我真是看错你了! 把刚才的道谢还我! 然而越国公却好像什么都没做一样,也看不到谢昭受惊,还笑呵呵地问他:“殿下觉得呢?” 谢昭眨眨眼,把问题抛了回去:“嗯……那越国公觉得呢?” 越国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不过笑容不变,摇摇头道:“这倒也是个破局之法,殿下果然机敏。” 后半句是对皇帝说的。 而谢昭却是又眨了下眼睛,稍显无辜,仿佛在说‘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啊?’ 皇帝瞥了谢昭一眼,对越国公的话不置可否。 皇帝的态度就代表了风向,一时间殿内不少人夸赞起谢昭来。 四皇子却有些不满,对谢昭冷哼道:“呵,你对我们兄弟几个可没这么客气啊。” 亲兄弟你说杀就杀,无亲无故的书生倒是轻飘飘放过了。 “怎么着,书读得多能保命?” 用话怼谢昭的同时,四皇子还不忘顺带瞥了一眼三皇子。 众所周知,他们这位三哥一直以亲外祖父越国公为榜样,立志要成为他老人家那样胸有沟壑、足智多谋的人物,为此日日苦读,是几个兄弟里面书读得最多的一个。 想到三皇子平时对谢昭也不怎么客气,最后却能善终,四皇子不负责任地想,难道十一还真有这种惜才的心思? 被调侃的三皇子脸色不太好看。 众所周知,他好读书,还是日日苦读,就是为了成为外祖父越国公那样的人。 可惜,越国公的聪明一点也没遗传到三皇子身上,他只会死读书,认书上的死理。 越国公几次相劝,尽信书不如无书,尤其你还是个皇子,应该有明辨书中是非的能力。 不是说这些书被奉为圣贤书,就真的是圣贤了。 可惜三皇子都已经这个年纪了,三观早就成了型,掰都掰不回来,越国公只能摇头叹气。 因为越国公对三皇子的苦读不仅不赞赏,还隐隐有些失望的意思,导致三皇子心态有些失衡,一听到有人提起这事,就觉得对方是在挖苦他。 当然了,四皇子也确实是这个意思。 他既然要襄助大皇子,自然不可能当个吉祥物,私下里帮着探查了不少消息,其中就有三皇子和越国公不和这一条。 只是越国公这个老狐狸比谁都能装,表面上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四皇子不敢确定,所以才屡次在言语上试探。 只是不知,大皇子都已经重罪在身,注定翻身无望了,四皇子还试探什么? 怕不是职业病犯了吧。 …… 与三皇子相反,谢昭面色如常,丝毫没有被四皇子影响。 如果是之前,他‘燕武帝’的身份刚暴露的时候,谢昭还会担心一二。 怕皇帝受到这句话的刺激,再提着刀追杀他。 但现在嘛,随着视频透露的信息越来越多,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谢昭这个所谓的‘暴君’应该另有隐情,皇帝的情绪也趋于稳定,之前追杀的情景必不可能再发生。 既然如此,那谢昭还有什么好怕的。 所以他非常淡定,还反问四皇子:“当然了,难道四哥没听过一句话吗?知识改变命运。” 四皇子狐疑:“有这句话吗?” 谢昭神色自若:“当然有。” 他的神情看上去不像作假,不是随口扯了个借口,四皇子更疑惑了。 “那我怎么没听过?” “说明你孤陋寡闻。”谢昭嫌弃地道。 第47章 第47章 “再说了,我这也是跟大哥学的,重视文教嘛,对吧大哥?” 看他那谦虚的表情,还以为是对大皇子极为推崇,所以才学习一二呢。 实际上大家懂的都懂,以大皇子现在的处境,谁会推崇他? 不说其他人,就谢昭之前还正面怼过几次,他能推崇大皇子才有鬼了呢,这分明是在挖苦大皇子。 可大皇子现在处境不妙,正是需要装乖的时候,就算知道谢昭的话里带刺,他也不敢怼回去,免得惹恼了皇帝,对他从重处罚,那可真是哭都来不及。 所以大皇子闻言,只是眼神不善地看了眼谢昭,却没做半分回应。 而这种时候,好弟弟当然不会眼看着亲哥被为难了。 四皇子冷哼一声:“画虎不成反类犬!这几个人里,十个有八个都在骂你,不能为己所用,你再重视他们又能怎么样?” 谢昭笑嘻嘻的:“哎,瞧四哥这话说的,论人心所向,我是比不上大哥。” “但这国子监的学子就像地里的庄稼,既然长出来了,哪有无用的道理呢。” 粮食不够吃的年代,能有收成就不错了,可没有挑挑拣拣的余地。 “夸我的,有我夸的用处,这骂我的自然也有骂我的用处嘛。” “比如……” 谢昭眼中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要不是有这几个骂我的跳出来,我又怎么会知道,大哥人都不在了,但留下的遗泽还在呢。” 四皇子神色一变,怒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这话的指向性就太强了,根本由不得大皇子继续安静下去,于是冷冷道:“呵呵,我一个死人、一个罪人,哪来的遗泽?” 本来大皇子还想维持一下皇长子最后的体面,可谢昭屡次相逼,让大皇子心中也生了些怒气,这怒气一上头,人就容易冲动,甚至开始破罐子破摔。 以前他哪里能接受自己和‘罪人’这样的字眼扯上关系。 但现在嘛,大皇子看开了。 他人都死了还要被泼脏水,体面有个屁用! 终于把大皇子逼出了乌龟壳,谢昭直接无视四皇子的怒斥,嘻嘻地笑着说:“哎,大哥千万别妄自菲薄啊,你礼贤下士的名声,我就算整日待在宫里都能听到。” “这保不齐就是有人感念你的知遇之恩,所以就算你死了也忠心不改,替你做事呢。” “简直是无稽之谈。” 大皇子可不记得自己认识什么姓周的书生。 视频中都已经是崇德二十四年了,那姓周的还只是个国子监的学生,这种小人物,在他‘活着’的时候,连见他一面都没资格。 又怎么可能有交集。 再说崇德二十四年他早就死得透透的了,替他做事又有什么用? 难道还能让父皇追封他一个太子的封号吗? 完全没这个必要。 道理大家都懂,但是…… 谢昭:“大哥这话也别说得太绝对,毕竟那时候四哥可还活着呢,这当亲弟弟的继承了你的人手,不是很正常吗。” 大军刚刚从荆州回到京城的时候,还没有这么多的弹劾,凯旋的‘十一皇子’有功无过,皇帝欣慰之下,直接带着朝臣和其余皇子们到城门口亲迎。 那时候所有幸存的皇子都露过面,四皇子赫然站在其间。 “沐姑娘说过,你死后,四哥一心想推咱这大侄子瑞泽当皇太孙,想必这就是四哥的手笔吧。” 台风就这么又刮到了四皇子头上。 四皇子:“你凭什么就认为,一定是有人指使的呢?别忘了,你仗着都尉府在京中横行无忌,又在荆州虐杀俘虏,读书人最讲究仁义礼仪,难道就不能是他们自己要反对你吗?” “说得好。” 谢昭点点头状似赞同,转瞬却问:“可按照常理来说,这几个书生都是国子监的学子,聪明人中的聪明人,应该懂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怎么就敢公然在这人来人往的酒楼大堂里议论国事,他们就不怕被追究吗?” “还有那酒楼掌柜,食客都在他店里吵起来了,生意人都讲究和气生财,可是这么久了,他怎么都没出来劝劝呢?” 抛掉和气生财这一点不说,百姓天然就敬重读书人,尤其这几个已经考入国子监,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官老爷,就更不能等闲视之了。 何况他们的讨论的话题这么敏感。 若是在平常,酒楼掌柜早就一边擦汗一边小跑着出来充当和事佬了,可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他们愣是没看见掌柜的人。 谢昭笑了一下,下一刻又迅速收敛起笑意。 “单单一件事违和,还能说是这几个书生不够谨慎小心,可违和的事情多了,那就不是巧合了。” 要说这背后没有人指使,谁信? 而这边谢昭刚说完自己的猜测,屏风上也谈论到了这个问题。 该说不说,这部剧的编剧还是有点东西的,她笔下的‘燕武帝’思路和谢昭完全一致,此时正在反问‘十皇子’。 【“你说,这酒楼的掌柜去哪儿了?都吵成这样了,他就不打算出来劝劝?”】 【‘十皇子’迟疑:“这……”】 【经过‘燕武帝’的提 ,显然‘十皇子’也察觉到了违和的地方,不再纠结十一过于淡定的态度。】 升平楼里,真正的十皇子撇了下嘴,勉强得到一丝安慰。 还行吧,总算没有把他演得太傻。 而谢昭发现,视频中的‘燕武帝’思维模式居然和自己一样? 他先是诧异,继而心情有些微妙。 他一个穿越的,一直以为这个‘燕武帝’和自己关系不大,现在看来是他想错了啊。 那,这以后的日子可怪热闹的,谢昭心想。 视频中,书生们还在吵,那一桌人都是周鸿才邀请来的,自然是与周鸿才同气连声,就算不帮腔,从表情上看也知道,他们都是站在周鸿才那边。 何况昨日陛下已经下令,命十一皇子禁足反省,显然是要查办他,朝中诸公也是态度坚决,十一皇子都自身难保了,他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所以如此情形下,褚兴言几乎是一对十,不过他完全不惧,就算对方问的问题再尖锐,也没有被影响到,回答始终有条有理的,一个人就能撑起一个辩论队。 这十个,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谢昭忍不住感叹:“他这样的适合去都察院啊。” 嘴皮子这么溜,不去当言官可惜了。 更难得的是,在所有人都一边倒支持周鸿才的时候,他也没有被带着走,始终保持理智,且始终不曾动摇。 这一看就是忠臣能臣的料子啊! 谢昭望着褚兴言,眼睛都亮起了一瞬,也不知道现实中有没有这个人,要是有的话,倒是可以去结交一番。 不过嘛,这能臣苗子也是有缺点的,而且还很致命。 他虽然意识到了妄议国事很危险,还知道给那姓周的书生找补,可到底书生意气,别人一激他就跟着吵起来了,跟着耗在这酒楼里。 岂不知,在他和周鸿才因‘十一皇子’吵起来的时候,就已经掉进了狐狸窝,不是狐狸,也已经惹了一身骚。 有些机敏,但还不够,性格也太过刚直了。 孰不知刚过易折啊。 如果谢昭是他,在那周鸿才说出第一句的时候,就已经找借口溜了,根本不会跟他多废话一句。 现在嘛,想跑都跑不了了。 果然,谢昭刚这么想过,视频中就有一列官差冲进酒楼拿人,包括褚兴言在内,所有的书生都被带走了。 哪怕他们说了自己是国子监的,官差也不假辞色。 “哎?这不对吧,什么时候顺天府敢对国子监的人这么不客气了?”九皇子捻了捻佛珠。 顺天府是京城的衙门,掌管京城附近二十四县的刑名钱谷,权力不算小,只是在遍地大佬的京城实在不够看。 其中顺天府尹还算有点面子,毕竟是三品官,但那些衙役官差,只能算是下九流,真就是在夹缝中生存,谁都不敢得罪。 怎么今天就敢这么强硬,连国子监的面子都不给,这不是打方大儒的脸吗。 九皇子看了眼十二。 十二皇子神色淡定:“顺天府自是不敢,但是有人敢。” 闻言,九皇子没再说什么,赞同地点了点头。 就像谢昭说的,违和的地方多了,巧合就不是巧合了。 何况电视剧的表现手法如此直白,就差直接把信息怼到人脸上了,谁还能看不懂。 这个姓周的书生背后,多半是有人指使,要么就是有人故意引导。 可他故意让书生们被抓,又是为了什么呢? 升平楼众人刚升起这个疑问,下一秒视频中就解答了。 得知下属们抓了几个国子监的书生回来,顺天府尹颇为头疼。 这无品级的官差敢毫不客气地把书生抓回府衙,三品官的顺天府尹却不敢多说一句重话,超常发挥了他窝囊废墙头草的本事,坚称此事事关重大他不敢擅专,直接一本奏折将此事上报给了皇帝。 他走的流程还特别正式,写完折子先送到通政司,再由通政司上呈给皇帝。 这个流程下来,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很快,国子监学子主张严惩十一皇子的事就在通政司和三省传遍了。 又因为信息差,百姓们不知顺天府为何要将国子监的学子抓走,只是从官差们不客气的态度上来判断,应该是大事。 这种大事(瓜),百姓自然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又是弄得满城皆知。 而这个时候,也终于有个二舅妈的表哥的内侄的小舅子在顺天府当差役的,透露了点内幕消息。 据说啊,还是因为十一皇子在荆州虐杀俘虏那事,国子监的学子们心怀百姓,拼着功名不要,也要替荆州百姓发声。 可恨那顺天府尹青白不分,为了讨好十一皇子,竟将书生们都抓紧了牢里! 这些书生实在是太可怜了。 当时正值崇德二十四年孟秋,崇德二十五年就是三年一度的会试,一些家乡偏远的学子提前半年多就出发了。 一是为了早早寻个住处,免得去晚了都被人预定。 二是去拜访同乡的大人们,请教些文章。 所以京城的读书人日益增多。 他们对京城及朝廷的形式不了解,唯一能了解的就是这些大肆流传的流言。 又对公子王孙骄横跋扈草菅人命的形象先入为主,以为十一皇子也是如此,和市井中流传的别无二致,更遑论受害者还是国子监的学生,天然就是他们这一派的。 因此,得知此事之后,读书人立刻就开始感慨痛斥朝廷黑暗,什么天子脚下竟然没有王法,皇子犯法也该与庶民同罪,如此黑白不分,国将不国云云。 一时间,声讨十一皇子的声音空前盛大。 其中也有如褚兴言一般,难得清醒的,提醒大家,十一皇子已经被禁足了,想必陛下正在名人调查真相细节,待事情查清楚了,自然会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却也有人如周鸿才一般,不惜以最坏的可能去揣测。 “哼,禁足反省?说得好听,实际上这十一皇子躲在自己府里吞金咽玉,歌舞升平的我等也看不见,还不是怎么说都行!” 此话一出,更是引起了书生们的激愤,不敢指责皇帝护短,只能痛骂十一皇子搞特权。 实际上,被他们痛骂的当事人十一皇子,始终听的都是现场版。 甚至在又一次被痛骂的时候,还一脸正气地站出来附和。 “没错!在下也支持兄台,这么久了还没个结果,实在太过分了!” ‘燕武帝’穿着一身灰蓝色书生袍,头戴黑色幞头,乍一看跟在场的书生们没有任何区别,而且看起来比那些书生们更气愤。 同桌的‘十皇子’看得目瞪口呆。 不是,你之前坐旁边看戏就算了,怎么还演上了? 自己骂自己有瘾是不是? 第48章 第48章 【‘燕武帝’ 表现得太自然了,把那几个书生也弄得一愣,迟疑道:“这位兄台是……”】 【“哦,在下姓言,直言不讳的言,表字明昱,乃通州人士,也是明年下场。”】 ‘燕武帝’跟几个书生见了礼,然后一本正经地瞎编。 不是,你这取名也是张口就来啊? 把谢拆开留一半就是言了,因为昭昭明也,所以表字就带个明字是吧? 还通州人士,你去过通州吗? ‘十皇子’低着头不住地腹诽,不怪他,实在是十一每句话都是槽点。 他把嘴闭得紧紧的,生怕一不小心把吐槽的话说出去,那可就糟了。 虽然还不知道十一这么做目的是什么,但目前这种紧要关头,十一总不会无的放矢,他听着就行了。 得知‘燕武帝’这么年轻就是今科举子,书生们顿时肃然起敬,完全没怀疑面前的人在睁着眼睛说瞎话。 因为他们下意识觉得,没有人敢在此事上撒谎,尤其还是在天子脚下。 不过,倒也还有些疑虑,为首的书生略微狐疑。 【“兄台既是通州人士,怎么这么早就进京了?”】 通州是京城下辖的一个县,离京城不要太近,会试前一天出发都来得及,犯得着跟他们这些天南海北的人一样,提前来京城凑热闹吗? 毕竟京城大居不易,单是一天的房费饭钱都让人愁得掉头发,怎么还有人反其道而行之,上赶着来花钱呢? 【‘燕武帝’双手搭在身前,叹了口气:“哎,说来话长啊……”】 但是呢咱们长话短说,简而言之就是他觉得待在家里只是闭门造车,正好最近京城里举人多,各个都是人才,说的瓜……啊不是,说话又好听,他非常想和大家一起切磋学习,所以才来了京城。 只是没想到,到了京城之后,还没来得及拜访各省学子,就听说了堂堂皇子居然虐杀百姓,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气愤得好像真的一样,那怒气比在场所有人都大,书生们顿觉吾辈不及啊,恭请言兄上座。 【‘燕武帝’一边拱手谦虚道:“客气了客气了。”】 一边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开始和众人称兄道弟,让他真正的兄弟‘十皇子’叹为观止。 【终于有书生注意到了同一张桌子上的另一个人,看着‘十皇子’迟疑道:“那这位兄台是……?”】 【被拥在中间的‘燕武帝’看了一眼自家眼神清澈的十哥,半点不打磕绊地说:“哦,这是家兄言……永吉。”】 【“哦——!”】 书生们如恍然大悟般,然后笑了开来,纷纷和‘十皇子’见礼。 ‘十皇子’表面上维持着商业假笑,一个个敷衍过去,实际上一转头就怒瞪‘燕武帝’。 你给我取的什么破名儿,这么土! 原名谢昶的‘十皇子’无能狂怒。 ‘燕武帝’眨了下眼,将就用吧,哪来那么多要求。 就这样,靠着同仇敌忾和出手大方,兄弟二人成功打入了书生内部,成了自己人。 【‘十皇子’悄悄把‘燕武帝’拉到一边问他:“你这好不容易溜出来,怎么不去查查是谁针对你?”】 做为终极弟控,‘十皇子’对‘燕武帝’那是无条件信任,关键他和十一待在一块儿的时间最长,很清楚十一根本不是那样恃强凌弱的人,这必定是有人在针对他。 只是目前上书弹劾的人,各方势力都有,根本分辨不出谁才是真正的幕后推手。 ‘十皇子’还以为他们俩这几次乔装打扮出来,就是为了查出幕后指使,怎么现在看来十一好像没这个意思? 【‘燕武帝’淡定笑道:“着什么急啊,查案这种事,那是大理寺的活,用不着我操心,再说了,还有父皇看着呢,你就放心吧。”】 【他用手指了指‘十皇子’和自己:“至于咱们兄弟俩,逛得开心就行了。”】 【“不是,他们就差把刀架你脖子上了,你还不着急呢?”】 ‘十皇子’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是你放松的时候吗!他真恨不得拎着‘燕武帝’的衣领,催着他去查。 可不论他怎么心急,‘燕武帝’都不慌不忙地,跟着新解释的几个书生辗转各个地方,痛斥朝廷的不作为,并商量着该如何解救周兄褚兄。 讨论这些事要找个安静的地方,又不能饿着肚子聊,为了表示诚意,全程由言兄买单。 读书人总是装得很清高,但是真正有人给他们花钱的时候,那真是一个比一个友善。 靠着这一手,‘燕武帝’在书生当中混得如鱼得水,倒是‘十皇子’坐立不安,生怕真碰上一个通州的举子拆穿他们,那可就惨了。 【‘燕武帝’摆摆手:“放心,不可能遇到的。”】 ‘十皇子’觉得他过于乐观了。 【“你怎么这么肯定?”】 难道是看过这次参与会试的名单? 可是不对啊,离会试还有小半年呢,名单怎么可能这么早就出来? ‘燕武帝’斜一眼他俩附近跟着的便装锦衣卫。 【“要是真有,就让他们套上麻袋扛走,不就解决了吗。”】 说完,在‘十皇子’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淡定地笑着走远了。 【‘十皇子’呆呆道:“土匪啊……”】 * 宫中迟迟没有传出要处置十一皇子的意思,反倒是之前在酒楼,替荆州百姓仗义执言的书生,一直被扣押在顺天府。 据小道消息说还上了刑,这可急坏了书生们的亲朋,到处求人奔走,可惜顺天府铁面无私,连面都没让他们见。 这两厢一对比,更是激发了京中百姓和读书人心中的怒意。 百姓或许不敢做什么,但读书人秉持着心中的正义,自然做不到坐视不理。 第二日,‘燕武帝’和‘十皇子’照常出来的时候,就发现书生们来去匆匆,还多了许多他们没见过的面孔,神色讳莫如深,不知在谋划些什么。 那气氛格外明显,就算是一直不太在意的‘十皇子’,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他又悄悄把‘燕武帝’拉走小声嘀咕。 【“怎么我瞧着这气氛不太对劲啊,是不是那幕后的主使有动作了?”】 【‘燕武帝’点点头:“有这个可能,走,跟上去看看!”】 【跟上去才知道,难怪书生们这么严肃,原来是其中有个叫赵恒的人,正在动员所有人一起去宫门前静坐!】 【听到这种大胆的言论,‘燕武帝’和‘十皇子’俱是眼底一沉,互相对视一眼,神色都算不上轻松。】 何止是视频中的两人紧张,听到书生们要去静坐时,升平楼里的各位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些书生的胆子也太大了! 先不说几十个书生到宫门口静坐,这本身就有威胁皇帝的意思,再是明君也容忍不了这种挑衅。 况且这还不是一般的书生,这是明年要参加会试的举子,他们的一举一动吸引着全天下读书人的目光。 他们这么做,无非是想将事情闹大,让皇帝一改之前搁置的态度,不得不加快处理此案。 更可气的是,因为全天下的读书人都在关注,要不了多久,书生们静坐的原因、过程、结果都会分毫不落地传到各省,完全就是透明的状态。 所以皇帝还没办法将他们抓起来治罪,不然寒了读书人的心,天下不稳啊。 当今皇帝又不是那种自掘根基的糊涂虫,自然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而这就正合了他们的意。 这是赤裸裸的阳谋。 隔着屏幕,皇帝都觉得自己被恶心到了,自嘲地‘哈’ 了一声。 “到底是谁把这些酸儒书生惯出的臭毛病!不是静坐就是当庭撞柱死谏,真当朕会怕他们不成?!” 皇帝真是被这些文人烦透了,怎么就不能真刀真枪地去打一场,整日里不是死谏就是死谏,偏偏他想当个明君,还就必须得吃他们这一套。 好在殿内都是跟他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大家都是武夫,同样不喜欢文人的做派,所以完全不用顾忌,皇帝可算是吐槽了个爽。 当然,众人当中还是有一个略微不满的,三皇子从里到外都是酸儒的味道,皇帝烦透了的死谏和静坐,在他看来正是彰显读书人气节的表现,心里不知道有多推崇。 盲目地推崇。 完全不管死谏和静坐的人都是为了什么。 只是推崇归推崇,在皇帝面前,他完全不敢造次,反对的话也只敢在心里说,场面还算和谐。 不过接下来就不是了。 书生们说要静坐,绝对不是说说而已,画面一转就已经聚集在了宫门口。 那个组织静坐的名叫赵恒的人,并非国子监的学子,但他对营救周鸿才一事非常上心,一身的正气,又因其年长,整个人看上去格外可靠,所以号召力很强,竟有几十人一起参与。 作为公然痛斥过朝廷处理事情太慢的人,‘燕武帝’自然也被邀请了去静坐,看着越来越多的人数,这脸上的凝重就没下去过。 【他手搭在下巴处,自言自语道:“麻烦了啊……”】 【‘十皇子’也神色严肃地问他:“怎么办?总不能让锦衣卫把他们赶走?”】 【‘燕武帝’叹气摇头:“当然不能了。”】 十一皇子应该在府中禁足,而不是像没事人一样出现在宫门口,更不能还掌握着都尉府的调度权,不然他这一露面,静坐的书生就要更破防了。 也别说什么提前把他们赶走了,事态只会变得更严峻。 【‘十皇子’迟疑:“那……”】 他有点想说,这事情眼看就已经兜不住了,不如还是去宫里求助一下吧。 但他又不确定十一和皇帝目前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万一这是父皇给的考验呢? 他还是别多嘴了。 【“先看看再说。”】 ‘燕武帝’望着一个个坐下的书生,思考了一下,就拉着‘十皇子’后退到了最外围,那距离远得,都快直接跟静坐的人划清界限了。 【“?”】 【‘十皇子’疑问脸:“站这儿来干嘛?”】 【“因为这里正合适。”】 【“合适什么?”‘十皇子’依旧没懂。】 ‘燕武帝’嫌弃地扫‘十皇子’一眼,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啧,当然是适合开溜啊。”】 ‘十皇子’吃惊地张大嘴,却还要控制音量,小声地震惊。 【“这不合适吧!”】 说好了一起静坐抗议,结果你偷偷溜了? 【“要是被发现了多丢人啊!”】 本来这骄横跋扈的名声就已经很不好听了,以后还要加上一条不守信用临阵脱逃,那还有什么威望可言啊! 虽然十皇子没什么进取心,但他替十一心急。 【“所以才说这儿合适啊。”‘燕武帝’恨铁不成钢道。】 【“你看,那几个人跟咱俩不熟,御林军也看不到,这位置多好啊。”】 适合用来逃跑。 坐在最外围的几个都是临时加入的,跟‘言氏’兄弟不熟,根本不知道他俩是谁。 而御林军看守宫门,对靠近宫门的那几个重点关注,至于离得远的还来不及关注,毕竟突然发生静坐这种事,御林军也慌。 御林军统领先是派人去宫中通报,然后就是死守宫门,防止有人趁乱闯进去,其他的等有人来主持大局再说吧! 【“不是你……”】 ‘十皇子’还想再劝,却被‘燕武帝’打断。 【“你傻啊,我继续待在这儿很容易被发现的,到时候岂不是更尴尬,还不如趁这个时间回去吃个饭,吃饱了再想对策。”】 【‘十皇子’歪头想了想:“也是。”】 两人一拍即合,弓着腰偷偷从静坐的大后方溜走。 最前排的赵恒面朝宫门跪得笔直,丝毫不知道这静坐才刚开始,组织就已经从内部瓦解了,还在慷慨陈词。 一开始,溜走的兄弟俩偷感十足。 但是离宫门越远,这个腰杆就越直,等到远离了御林军的视线后,直接就是一个昂首挺胸,甚至伴着赵恒字正腔圆慷慨激昂的演讲,两人越走越有劲儿了。 最后更是一溜小跑消失在宫门口,在明媚的秋阳下,连背影都透露出欢快的气息,哪里像是被几十个举子联手针对的样子。 【“所以……这就是你们喝光了我三壶茶的原因?”】 ‘十二皇子’拎着茶壶,眼神如死水般平静地看着不请自来的两个哥哥。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平静的表面下还埋着一丝淡淡的抓狂。 【“别这么小气嘛,喝你两杯茶而已。”】 终于解了渴,收起刚刚鲸吞牛饮的样子,‘燕武帝’捧着茶杯气定神闲地说。 【‘十皇子’在一旁:“对啊对啊,两杯茶而已。”】 【“两杯?!”】 你俩可真敢说啊,这都几个两杯了! 向来如老僧入定一般平静的十二怒了。 【“上好的君山银针,入了你们的口,简直是牛嚼牡丹!”】 大儒方仲华爱喝君山银针,宫中每年都会赐下,身为亲外孙,十二皇子自然就沾了方大儒的光,这最好的君山银针,十几个皇子里也就他这儿有。 本来还想着等一个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的好日子拿出来静静细品,结果全被他俩牛饮一样咕咚咕咚喝干了。 再好的茶叶也只剩遗蜕了,这还品什么品! 【“啊这个……”‘燕武帝’尴尬地笑笑,“这不是天太热了嘛,一路跑回来的太渴了没办法。”】 天气确实很热。 虽说是入了秋,可这秋老虎的威力真是不容小觑。 他俩热了还能偷偷溜进十二皇子的府上讨杯茶喝,可怜那些在宫门口静坐的书生们,一个个被晒得头晕眼花,却还得忍着不能吃不能喝,也不知道一天过去得倒下几个。 第49章 第49章 天气确实热得厉害。 宫门口静坐的举子们,被晒得汗水直顺着脸颊往下流,有的流进眼睛里,渍得人生疼。 但静坐是个严肃的事情,为了表现出坚定的决心,他们也不上手擦,顶多眨眨眼,就任由汗水流下。 而被他们声讨‘十一皇子’,此时正拉着‘十皇子’在十二皇子府上蹭饭,吃饱喝足之后,歪在凉亭里乘凉。 这一幕可不能让举子们看到,不然铁定是道心破碎,引经据典破口大骂。 哎,罪过罪过。 与此同时,几十个举子在宫门口静坐进谏的消息,也传进了各路人耳朵里,其表现不一而足。 【‘六皇子’听罢下人传来的消息,温和一笑,摇着折扇说:“又有热闹看了。”】 【随后对下人摆摆手,声音微沉道:“下去吧。”】 【“是。”下人利落地退下。】 “咦?” 乍然见到视频中出现‘六皇子’,升平楼的众人都有些惊讶。 看过两次视频的他们,已经初步了解了沐沐放视频的规律。 皇子中凡是参与了夺嫡却又不是十一皇子一派的,都会被她拉出来调侃几句。 而那些没参与的,压根就不会在视频中出现。 六皇子一贯温和无争,在勋贵们眼中,一直和九皇子、十五皇子一样,是个没有存在感的小透明。 咳,当然,在沐沐出现之前,十一皇子本来也是小透明中的一员,现在看来是他们看走眼了。 现在‘六皇子’突然出现,态度也颇为耐人寻味,就不由得他们不多想了。 难不成不止十一皇子,六皇子也对那个位子有些想法? 感情你们谢家的小透明都是装出来的啊。 简直一家子影帝。 不过,这也不怪他们忽视六皇子。 按理来说,六皇子排行这么靠前,早已及冠多年。 这皇子长大了心思就多,也是无可厚非。 可六皇子的身世满朝皆知啊……他就算心思再多又有什么用呢? 勋贵们对视一眼,随后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安静的六皇子,身上突然就多了一些肃杀的气息。 …… 大皇子二皇子他们也有些诧异。 他们争了这么久,想过老三老五,从来没考虑过老六参与进来的可能。 如果说谢昭是因为他没有母家,没有人支持他,所以从未被兄长们看在眼里的话,那六皇子就是因为母家太有存在感了,导致他完全断绝了争储的可能。 难道说,老六这是不死心? 想到这一点,皇子们心中猜测纷纷,再看向六皇子时,眼神中都充满了警惕。 而引起这一切风暴的六皇子,表情无奈中还透着疑惑。 显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镜。 他平日里不过是赏赏花,偶尔参加一场诗会或是论道会,其他时间都是在自己府中看书静修罢了,又能做什么呢? 没错,在九皇子把自己头发剃光,彻底皈依佛祖之前,他和六皇子还算得上是同好,都喜欢修道。 只是六皇子没有九皇子那么叛逆,整日流连于道观之间,他也就是在自己府上参悟道经,偶尔写一篇青词,当个有文化的宅男而已。 为了避免夺嫡牵扯到自己,与朝政有关的一切事务,六皇子从来都不参与,甚至一次朝会都没去过。 都已经与世无争到这种程度了,居然还是逃不过。 六皇子嘴角噙着一丝淡笑,摇头,无力又无奈地叹了口气。 “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啊。” 比起谢昭之前被视频曝光身份后上蹿下跳的样子,和九皇子差点背了黑锅时的惊恐,六皇子表现得实在太淡定了。 让人觉得他确实是与此事无关。 五皇子上下打量六皇子一眼,然后不屑地嗤笑一声,把头转了回去。 那个表情似乎是在说,就凭你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多给你一个眼神都是浪费时间。 面对五皇子这种毫不遮掩的嫌弃,六皇子却也不恼,甚至连嘴角微笑的弧度都没降过,性子果真温和到了极点。 毕竟他本就无意去争,能洗脱嫌疑他求之不得。 你们几个的争斗,可千万不要牵连到我这个无辜的人身上,免得溅我一身血。 …… 不论勋贵和皇子们如何心思浮动,位于众人视线中心的皇帝,却始终没有将视线投向过六皇子,哪怕是一个扫视。 而臣子们向来都是以皇帝做风向标的,既然皇帝一点都不在乎,他们自然也不会过多关注。 很快投注在六皇子身上的各色目光,就如潮水般退去,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与大家关注的重点不同。 鲁国公陈国公这老哥俩,一直在全神贯注地看着视频。 看到‘六皇子’府的下人告退离开时的利落劲儿,鲁国公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 “哎?”他怼了怼陈国公,“你看那个下人,这腰板这神色,像不像咱们军营里的人?” 说出后面的猜测,他略有些迟疑,怀疑是不是他搞错了。 陈国公闻言,认真端详了那个下人两秒,没有第一时间回答鲁国公的问题,反而是说:“什么咱们军营,咱俩都多少年没带兵了。” 鲁国公:“哎行行行,你别管这个了,就说像不像吧。” 他早就知道陈国公谨慎,可这谨慎得也太过头了了,不过一句话而已。 但这话鲁国公可不敢当着陈国公的面说,顶多在心里想想,不然绝对会被逮着念叨一个时辰,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 “像自然是像的,这多半是军中退下来的老兵。” 纵使多年没带兵,这点眼力陈国公还是有的。 军中退下来的人,就算穿着灰扑扑的下人服,气势也与旁人不同。 鲁国公小声说:“这六皇子府上,怎么会有军中退下来的人?” 毕竟以六皇子的身世,他这辈子就注定和所有权力都绝缘了,更何况是军权。 别说染指,最好连想都不要想。 就连六皇子的府兵,都是诸位皇子府里最菜的那一支,更别提主动收容老兵到府上做下人,这种瓜田李下的事了。 再联想到六皇子耐人寻味的态度。 这兵,该不会是他自己训练出来的吧! 之前‘燕武帝’身份没有暴露时,九皇子背了黑锅,还有人猜测说九皇子在仙室山不是修道是在练兵。 后来九皇子回京,十一皇子暴露,这个猜测不攻自破。 没想到练兵的确实有,只不过并非九皇子,而是所有人都没敢猜的六皇子。 嘶—— 两位国公对视一眼,深深觉得事情变得更加棘手了起来。 谁能想到呢,六皇子端着一副与世无争的姿态,背地里玩儿得这么大。 难道说野心这东西真就是血脉相传的不成? 还有,你们几个皇子怎么回事? 怎么都是最默默无闻的那个偷偷干大事! 十一皇子如此,六皇子也是如此,难怪沐姑娘会说,崇德年间的夺嫡比梁朝末年还狠。 就当今陛下的这几位皇子,一个人能长八个心眼,要是争得不凶残就奇怪了。 他俩无声地吐槽一番后,又开始纠结他们的猜测到底对不对? 以及……要不要将这个猜测告知陛下一声? 鲁国公当然是想去告诉皇帝,但陈国公说最好不要。 “连你我都能发现的问题,陛下也许早就心里有数了,只是不曾明言而已,咱俩还是别多嘴了。” 他一脸淡定,完全不像刚刚发现了一个大秘密的样子。 实际上鲁国公清楚,陈国公说的跟想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你就是懒得掺和吧。” 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了,鲁国公还能不了解陈国公是怎么想的? 他这个人啊,万事不沾身,早在几年前夺嫡初现端倪的时候就说过。 皇位嘛,说白了那是谢家的东西,立储不就是陛下家事,我们这些早就交了兵权的老家伙,何必去横插一脚。 第50章 第50章 当时初听到此等言论,鲁国公完全无法接受,还曾与陈国公争辩过。 “你说的不对,民间普通人家选哪个儿子继承家业,那是家事不假,但太子可是国之根本,岂能混为一谈?” “况且咱们都是大燕的臣子,就算交了兵权,难道就不需要效忠陛下了吗?” “既是臣子,参与国事而已,都是你我分内之事,怎么能叫掺和?” 彼时陈国公正在钓鱼,听完鲁国公所说,摇了摇头转回身去钓鱼。 鲁国公不死心,还想再争论一番,陈国公索性直接闭上眼睛不看他。 这样一副嫌弃他蠢,拒绝交流的样子,着实激起了鲁国公的好胜心。 “嘿,哦今天还非得跟你说道说道不可。” “得了吧,就你?” 陈国公嫌弃得那叫一个彻底,直接中断鲁国公的吟唱。 “肚子里都没二两墨水,就别聊什么君臣大义了,还不如钓鱼。” 这话鲁国公当然不服。 “我肚子里没墨水,你有?” 都是一起从泥里滚过来的,谁不清楚谁啊。 然而陈国公又道:“别的不提,我就问你,如果我说你家老大看上去担不起重担,还是让老二当世子吧,你觉得怎么样?” “老二当世子?那绝对不行!”鲁国公断然否定,摆手的速度快得要出残影了。 “老大可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他在水上的本事不比我差,老二连校场都懒得去,他哪儿比得上老大!” 让余老二当世子,怕不是嫌他们鲁国公府败落得不够快。 鲁国公对陈国公的眼光表示疑问,直接拒绝了对方的建议,连委婉都不想再装一下。 “再说这是我们一家子的事,你还是管好你自个府上吧。” 陈国公摊手:“对啊,不就是这么个道理嘛。” “这怎么能一样!” 鲁国公觉得陈国公的观点简直匪夷所思。 “一个就是小小国公府的世子,另一个可是堂堂大燕的太子!这两者也能相提并论?你可真是看得起我们家老大。” 陈国公无奈道:“都是一样的,这到底该选谁当太子,陛下心中自有考量,我们掺和进去,这不是让陛下为难嘛。” “就像刚才,我掺和你们家的事,你不是也不乐意。” 鲁国公皱起眉,觉得陈国公的看法过于简单幼稚,陈国公却觉得,鲁国公简直看不清形势。 难得有一个还算是合得来的老兄弟,陈国公可不想哪天在流放或是抄家的人群里看见他,所以难得多说了点。 “人心都是一样的,陛下也是人,你是怎么想的,那陛下就是怎么想的,没有例外。” 建国后入朝的臣子可能还会对皇帝有什么真龙天子的滤镜。 可他们这些老兄弟心里清楚,皇帝也是普通人。 你一个国公都不愿意被别人插手家事,皇帝贵为九五之尊,当然更不愿意了。 “你我是大燕的臣子不假,可你别忘了,咱们就只是臣子而已,而臣子最需要做的呢,就是本分!” 鲁国公目露思索之色。 “你说的,又是什么样的本分?” 陈国公拉起鱼竿:“当然是装聋作哑显示不管,乐得自在了~” 慢悠悠地说完这一句,他把鱼竿往鲁国公手里一塞。 “给你,你也钓一会儿吧,养养心性。” 鲁国公随意地接过,结果一打眼发现不对。 “你这直钩啊!还没有饵料?” 鲁国公左右环顾一圈,发现该装着饵料的盒子空空如也,该装着鱼的桶里也干干净净,一丝水痕都没有。 这倒也正常,毕竟钓鱼没有饵料已经是一场豪赌了,再加上直钩。 八辈子都钓不上一条鱼。 怪不得说能修身养性呢! 鲁国公没好气地指了指陈国公,长叹一口气,认命地把竿子甩出去遛鱼玩儿。 可能湖里的鱼也没想到,你堂堂一个国公居然下空钩! “哎,没办法啊。” 手里没了鱼竿,陈国公懒洋洋地站起来,先伸个懒腰,然后继续用慢悠悠的语调说:“这湖里的鱼啊都是我家那几个丫头养的,看得紧着呢,不让我钓。” 管你在外头是威风凛凛的将军,还是地位显赫的国公,家里有几个宠上天的女儿,那都没辙。 完了,你成了女儿奴了,这辈子都戒不掉。 “哦。” 鲁国公点点头表示理解。 他很清楚陈国公在女儿面前那个心虚气短的德行,对陈国公的做法倒是不意外。 不过鲁国公还是摇摇头唏嘘道:“哎,现在这年轻的小丫头都见不得杀生了,哪像咱们那会儿,谁家媳妇还不会耍两刀。” 比如他们家那位,杀敌的胆量可不比自己这个沙场上的将军逊色,当年拎着一把上了锈的柴刀都能砍翻两个贼人。 陈国公觉得好笑,伸懒腰的动作都顿住了,别人家的丫头不好说,他们家那几个嘛。 陈国公摇摇头,根本不敢轻易下定论。 “这话你可别当着我家丫头的面说,小心她去你家讹你。” “再说她们不让我钓鱼,哪里是可怜鱼,那是觉得府里没什么好玩儿的,只能几个姐妹凑在一起钓鱼,怕我把湖里的鱼都钓光了她们没得玩。” 原话甚至比这还要嫌弃他。 说爹你每日都可以出府,想钓鱼完全可以去庄子上,做什么偏偏要和我们几个抢。 被无情赶走的老父亲没办法,为了保留自己在府里钓鱼的权利,就只能让人做了直钩的鱼竿,在湖边干坐着,勉强过过瘾罢了。 鲁国公摇摇头,对陈国公的遭遇没有一丝同情。 别看这老小子嘴上说得可怜,实际上女儿还不是被他娇养出来的。 不过,既然聊到陈国公府几个姑娘,鲁国公身为长辈也免不了俗,忍不住想闲话两句。 “还没挑好女婿呢?” 被说中心病的陈国公脸色一僵,也不悠哉了,颓然地坐回去,还叹了口气。 “哎……” 鲁国公的年纪比陈国公大了几岁,他女儿前年就已经出嫁了,在这点上,他可是领先了陈国公一大步,此时讨论起来也是一身轻松。 毕竟他给女儿选的,可是军中难得的好后生,家中和睦不说,人也上进,鲁国公满意得不得了。 他劝陈国公:“差不多得了,你也别太挑,再过几年,这京里和连丫头同龄的可就都定下了,你总不能让她嫁到外地去吧。” 陈国公有苦难言。 这哪里是他太挑,是他们家的小姑奶奶志不在此啊。 可这话也没法儿对外人说,就算是鲁国公也不行,不然传出去,免不了被全京城的人说嘴,陈国公只好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说是他迟迟没有挑到满意的女婿,这才耽搁了女儿的花期。 心里有苦不能说,陈国公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瞥了鲁国公一眼。 “我担心这个干什么?我本来也没打算在他们几家里选。” 鲁国公说的,正是同样封了爵位却不去就藩,都挤在京城的几位老兄弟,比如临远候,再比如郑国公。 若按门当户对来说,他们几家的门庭才配得上两人的女儿,公侯之间互相联姻的事更是屡见不鲜。 但鲁国公却反其道而行之,替女儿选了一个普通人家。 此时陈国公提及此事,显然他也有这个意思。 几乎都快把撇清关系这几个字刻在自家大门上了。 看来,别管两人在言语上有什么分歧,实际上面对夺嫡,那都是避嫌到了极点,生怕自己跑得不够快。 要知道如今滞留在京的几个一等公侯中,也就他俩没和皇帝联姻过了。 那次谈话之后,两人就达成了共识,如今形势逐渐乱起来了,咱们还是能躲就躲,就算自己这一辈子没办法离京,至少让自己的子孙们还有点希望。 …… 天色渐渐黑了,宫门口已经上了灯。 举子们在宫门口静坐的消息,早就有御林军报给了皇帝,可一下午过去,宫中却迟迟没有传出回应。 举子们翘首以盼,从天亮等到天黑,有许多大臣们进进出出,皇帝仍在正常处理政务,却不肯给他们哪怕一个字的回应,这是完全无视的态度。 举子们仿佛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一样,透心凉。 那份对皇帝、对朝廷的忠心也摇摇欲坠。 如果说之前,皇帝对十一皇子之事放置不理,还能解释一句是证据不足,不能定罪。 毕竟荆州离京上千里,来回取证不是个简单的事情,他们还算可以理解。 可今日皇帝对他们置之不理的态度,就让举子们无法再秉持着侥幸的态度了。 皇帝根本就是有意包庇罢了。 也是,毕竟是亲儿子,皇帝也是个凡夫俗子,哪能不徇私呢。 只是可怜了荆州上万百姓,有冤无处伸。 可悲,可叹啊! 听到视频中读出来的举子画外音,谢昭懵了。 等会! 加入闻香会的一共才多少人啊,被抓了砍头的就更少了,怎么就变成上万百姓? 荆州的大雨有魔法,人沾了雨水还会复制增多是吧! 第51章 第51章 升平楼。 画外音嘛,谢昭听到了,皇帝自然也听到了,当即就不客气地冷哼一声。 “偷梁换柱,夸大其词。” 真是文人惯用的伎俩。 一场静坐就想把假的变成真的,还把谣言中被冤杀的几个百姓,扩大到了整个荆州。 还上万百姓的冤屈,难道荆州已经成了一座空城不成? 虽然此事并未在现实中发生,但皇帝已经默认视频中那个皇帝代表的就是他自己。 看到未来的自己被举子堵在宫门口静坐威胁,皇帝自然憋了一肚子的火。 朕乃天子,九五之尊,岂能轻易受你们威胁! 御极十余载,谢伯庭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普通的将军了,他是皇帝,而皇帝的威严不容侵犯。 若他们果真是为民请命,忠心为国,他倒也不是不能原谅。 可这些人分明是不辨是非,轻易就被人蒙蔽煽动,为了一个莫须有的事情静坐示威,逼他治自己儿子的罪,这在皇帝看来简直是荒唐可笑之极。 “呵,这么一群酒囊饭袋,居然是我们大燕朝未来的进士、翰林、丞相?啊?” 皇帝不敢置信,甚至都被气笑了。 “这……” 越国公目露迟疑,不知道该如何劝。 若是赞同皇帝,说举子们都是一群废物,那岂不是质疑儒林、质疑方大儒? 平白为越国公府树敌。 可若是反驳皇帝……皇帝那个霸道多疑的性子,越国公再了解不过了,在皇帝看来,这群举子敢进犯天颜,简直罪大恶极,与谋逆无异。 要是他敢帮着这群举子说话,说不定就要被归到同一类去了,那更麻烦。 所以迟疑了一瞬,越国公果断选择装聋作哑,当个安静的壁画。 事实上吧,这事在场所有人都不适合去劝,也就是谢昭,作为受害者当事人可以说那么一两句。 但是谢昭才没那么傻。 ‘他’和那些举子可是站在对立面的,皇帝骂举子们,就相当于是帮他了,这个时候他出去劝,说父皇您消消气啊,他们只是一时被蒙蔽了。 这么拎不清,活人都要被气死了。 况且这些只是一部剧里演的,又不是现实中真正发生的事,就算他帮着劝了皇帝,也没有人会感念他的恩情,那不是亏了嘛。 亏本的买卖他可不做。 但是有句话说得好,你不勇敢总会有人替你勇敢。 在谢昭低下头,苦着脸偷偷捶腿的时候,皇子中有一个人斟酌片刻,最后还是勇敢地起身向皇帝行了一礼。 然后恭敬地反驳道:“父皇,儿臣觉得事无绝对,他们也是被流言蒙蔽,以为荆州真的受难,急于为蒙冤的百姓出头而已,并非有意触怒父皇的。” 嘶……这是哪位勇士? 捶腿暂停,谢昭带着超高的求知欲抬起了头,想看看是谁这么勇。 哦,是三哥啊。 不出意料,果然是三皇子。 谢昭露出毫不意外的表情。 早就听闻他这个便宜三哥好读书,也不知道是不是读书读傻了,把书中那一套奉为圭臬,对读书人也是无尽的推崇和优待。 大概这次静坐,在三皇子眼里,就只能看到举子们一心为民不畏强权的气节吧。 听到三皇子的话,皇帝本来微怒的神色倏然转为平静,像夜色下黑沉的湖面那样平静。 皇帝缓缓看向三皇子,冷声道:“这么说,朕还应该奖励他们才对?” 这话的危险警报已经拉满了,偏偏三皇子就像是看不出皇帝难看的脸色一样,为了他所推崇的气节和风骨,硬着头皮继续说。 “儿臣并无此意。”三皇子头往下低了低。 “儿臣,儿臣只是觉得,他们身为举人明明前途远大,却愿意冒着风险替荆州百姓说话,其心可表,不该因此获罪才是。” 三皇子说着说着,从一开始的低声小心变成了一脸坚毅,大概是以为自己正在为正义高歌吧。 “嗯,不顾前程为民伸冤,这很好,好得很,朕也听着也觉得欣慰。” 皇帝捋着胡子,先给予了一番肯定。 就是这语气嘛,一直拖长调,听着阴阳怪气的。 “可这伸冤的前提是,百姓得有冤情才行,他们有吗?没有。” “有冤情的应该另有其人才对。” 比如接了皇命,临时赶赴荆州赈灾、平乱,收拾巡抚留下的烂摊子,兢兢业业干了两个月的活,好不容易把荆州的事理顺,回京却还要被诬陷弹劾的十一。 “非但如此,这冤情还是那些个号称为民请命的举人们亲手缔造的,朕说他们是酒囊饭袋,说冤了吗?” 前面无论是言官的弹劾也好,还是市井中的流言也罢,只是看着热闹,事实上常见得很,谁还没挨过几次弹劾呢。 但后面,先是有国子监学子公然斥责朝廷在十一皇子一事上的不作为,又有参与会试的举子集体到宫门前静坐,劝谏皇帝秉公处理,这可都是前人没有的排面,几乎就算是将此事定了性。 毕竟在世人眼中,相比于皇室,读书人才是跟他们站在一起的。 举人老爷们能替荆州百姓说话,诸位大义啊! 不用想了,此事一定是真的。 事发不过几日,证据还没呈送到京城,民意居然沸腾至此,让皇帝和谢昭的名誉扫地,可都是读书人们的功劳。 “给无罪的人定罪,和屈打成招有什么区别?” “这就是你口中的其心可表?” “分明是其心可诛!” 皇帝的质问一声重过一声,如一记记重锤敲在三皇子心上。 如果那些举子是其心可诛,那替举子们说话的自己又是什么呢? 同样是其心可诛啊! 这哪里是在骂那些举子,分明是骂他! 三皇子心神惶惶,皇帝于皇子们来说既是父亲又是君主,皇帝的几句斥责,就有如泰山压顶一般,压得三皇子喘不过气来。 只不过是几息的时间,三皇子就坚持不住了跪倒在地。 “父皇息怒,儿臣只是觉得他们也是被人蒙蔽利用了,并非有意陷害十一……” 三皇子一边说着,一边小心观察皇帝的神情,发现皇帝依旧冷着脸,没有半点缓和的意思,终于不再头铁了,麻利地低头,主动承认错误。 “此事是儿臣考虑不周。” “你何止考虑不周!”皇帝指着三皇子骂了一句。 三皇子把头埋得更低了。 好在皇帝也只是骂了一句,说到底,三皇子什么德行,皇帝心里再清楚不过了。 以他的智力,可能真就是单纯地帮读书人说话,没有考虑更深的东西。 可也正因为他的想法太单纯,才显得越发的蠢! 蠢得皇帝都懒得再多说他一句。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三皇子也只是帮着举子们说了几句话而已。 比起操控秋粮案,贪墨两千多万石粮食的大皇子,和带兵逼宫的二皇子来说,实在是不值一提,被皇帝骂两句就已经是顶天了,不能指望更多。 谢昭低着头悄悄翻白眼。 读书人在宫门口顶着太阳坐了半天而已,好三哥就已经在帮着说话了。 那你弟弟我被安了一箩筐的罪名,但凡皇帝疑心再重一点,都有可能被治重罪、削俸削爵的事你是半点儿不提啊。 要说这事儿是三皇子故意给谢昭找麻烦,那倒是也没有。 只不过在三皇子心里,谢昭远没有他在读书人当中的威望来得重要罢了。 这点谢昭也可以理解,毕竟他们只是同父异母的便宜兄弟罢了,谈不上有多深的亲情,可至少你也别表现得这么明显啊。 像现在这样一眼就看出来了,我要是不回敬你一点儿什么,还真是不太舒服。 谢昭捏着腿,正思考该怎么怼回去,那屏风就像是知道谢昭在想什么一样,显现出了‘三皇子’的身影。 彼时静坐已经进行了一日夜,举子们不吃不喝不能休息,初秋的晚上也有些凉,第二天上午就有人坚持不住发起了热。 在此时的大燕,风寒发热可不是小事,严重的兴许会因此丧命,必须得尽快看大夫退热才是。 可如今他们正在静坐,皇帝又迟迟不肯表态,谁也不能提前离场,发热的人就只能靠一口气硬撑着,奢望着皇帝突然英明,采纳他们的建议,他们也就可以去看大夫,休息休息了。 可皇帝一辈子经历过那么多风雨,意志力可比他们想象的坚定多了,怎么可能会被区区一场威胁到。 又是一个上午过去了,宫中始终没有给出回应,可皇帝稳得住,那些发了热的举子却是一刻也坚持不住了。 在所有人都无计可施的情况下,一个没有参与静坐的举子,突然想到曾经在三皇子那里受到过的礼遇,秉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原则,敲响了三皇子府上的大门。 第52章 第52章 三皇子对读书人果然礼遇非常,十分地上心,听到有举子发了热,顿时皱起眉。 壮着胆子来三皇子府上敲门的人包着蓝色幞头,他见三皇子皱眉,还以为三皇子是不想插手,脸色有些发苦,小声恳求道。 【“学生知道殿下为难,只是满朝上下对此事袖手旁观,学生也不知道可以找谁求助,只得斗胆登门。”】 【“学生几人也知道,此事涉及十一皇子,您身为兄长,不便参与此事,我等也并非想要拉着殿下一起进谏,只是刘兄等人病情汹汹,若是不及时救治,恐怕……哎!”】 蓝色幞头的举子面上带着担忧和焦急。 【三皇子闻言疑惑:“你说什么?满朝上下都袖手旁观?你们还去找过谁?”】 这得是被人拒绝过,不然怎么会得出这样的结论。 【蓝色幞头的举子苦笑:“昨日和今日,进宫与陛下商讨政事的大人们不在少数,可全都是目不斜视,就当宫门前是一片空地,根本没有人一样,更不要说去关心我等有没有人生病。“】 “【早上发现不对的时候,我们还去国子监求见了方祭酒,可惜……”他苦笑着叹了口气,然后摇摇头。】 方祭酒?他们去求了方仲华 捕捉到关键人物,三皇子越发起了兴趣,毕竟方仲华可是桃李满天下的名师大儒,三皇子这么尊重读书人,对于读书人们的老师,那就更是发自内心的尊敬。 因为这,他曾经对年幼的十二皇子十分亲近,可惜兄弟俩气场不和,无论三皇子做什么,十二皇子都反应淡淡的,有时候见到他转身就走。 几次下来,三皇子也没了耐心。 在三皇子看来,兄弟之间就该是兄友弟恭才对,他都已经表示出亲近友善的意思了,十二却半点都不尊敬他这个哥哥,实在是太不知礼,简直枉为方大儒的外孙。 彼时的三皇子看十二皇子的眼神充满了失望和责难,好像十二皇子犯了什么大错一样。 换成其他小孩整日被这么对待,恐怕早就反思自己了,可惜,十二皇子从小就是个反pua大师,对上三皇子莫名其妙痛惜的眼神,他只会默默骂一句有病,然后自己玩自己的。 从十二皇子这里入手失败,三皇子也曾走过直接拜师方仲华的路线,结果和大皇子一样吃了闭门羹。 大皇子好歹还有临远候府帮忙,花大价钱搜罗点古迹字画什么的,用来对方仲华投其所好。 三皇子就更惨了,越国公根本不管他这事,说什么人和人相交看缘分,既然方仲华不见你,说明你们缘分未到。 再说陛下给你们兄弟几个请的五经博士不也挺好的嘛,博闻强识学富五车的,教你足够用了,何必强求呢。 当时拒绝三皇子的越国公笑意淡淡的,语气也淡淡的,浑身写满了淡人的无欲无求。 总之一句话,想让我帮忙?没门。 因为这个,后来拜师方仲华失败,三皇子私下里还埋怨过越国公,什么忙都不肯帮,自己真的是他的亲外孙吗? 总之,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拜师不成功那也是特别关注,一听到蓝色幞头的举子提到方仲华三个字,三皇子立马支棱起来耳朵。 要知道,方大儒受人尊敬,不仅仅是因为他广博的学识,还因为其高洁的品格。 三皇子猜,若是方大儒得知举子为了替荆州百姓伸冤,定然是欣慰赞同,听到静坐的举子风寒发热,更不会像朝中其他人一样坐视不理。 那他为什么要叹气摇头呢? 【看着面前举子脸上的苦笑,三皇子不理解,皱眉问道:“你们可是没见到方祭酒?”】 【举子点头:“正是。”】 【三皇子眉头舒展开,又道:“哦,那定是祭酒不在。”】 不然此事肯定早就解决了,他也不至于找到自己府上。 举子听了这句话,笑得更加勉强。 【“祭酒自然是在的,只是不曾接见我等,还让人传了话来,说此事他本就不赞同,更不用说帮忙。”】 【“胡说!谁给你的胆子,竟敢如此诋毁方祭酒!”】 三皇子听完勃然而怒。 举子静坐是为了大义,方祭酒怎么可能不赞同不支持? 旁的不说,国子监可还有几个学子在顺天府大牢里关着呢。举子们进谏的内容其中之一就包括释放那几个学子,方仲华总不能连国子监的自己人都不管吧! 被三皇子怒斥,举子先是受了一惊,毕竟面前这位可是皇子亲王呢,万一心情不畅打他几板子也是有可能的。 【继而觉得三皇子这话实在是侮辱他的人品,遂举起手发誓:“殿下,学生可以保证此事千真万确,去国子监的人并非学生一人,殿下大可以找其他人来询问,看看学生有没有说假话。”】 那举子发誓时,眼神不见半分躲闪,三皇子神色几次变换,却还是不肯相信,迟疑地坐回椅子上。 【“你说的是真的?”】 【语气虽然还是怀疑的,但既然他已经不生气,说明就已经信了八成,举子安心地放下手,认真解释:“自然是真的,学生哪里有胆子敢哄骗殿下!”】 【说罢他叹了口气:“我等自幼熟读方祭酒的文章,自然也希望这是假的,也许祭酒有他自己的考量……”】 嘴上说着理解,神情中却是止不住的失望,这大概也是三皇子此时的心情。 谁懂啊家人们,偶像塌房了! …… 总之,被所有举子寄予厚望的方大儒并没有帮到他们,无奈之下才来找三皇子。 毕竟一般情况下,谁敢去找皇子帮忙啊,又不是嫌命长。 而三皇子斟酌再三后,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居然还真就答应他们了! 大概是想着偶像已死,我要担起偶像未尽到的责任吧。 接过偶像的重担,顺便接手偶像的粉丝。 在举子们发热生病,没人敢替他们求情,帮他们请大夫的时候,我感! 等会试过后,静坐的细节传遍大燕,他三皇子仁爱的名声也会被天下读书人熟知。 这儒林,到底是要被他闯进去了! 视频中的三皇子眼神复杂。 果然啊,这偶像还是死了的好。 …… ‘三皇子’的神色复杂,升平楼的诸位神色更复杂。 因为视频里表现心理活动用的是画外音啊,明晃晃读出来的,他们所有人都听得到! 自然也包括‘三皇子’这微妙的心声。 好啊,你平时方祭酒前、方祭酒后的,还以为你真的有多崇拜他呢,原来你只是想等人死了,接手他的遗产(名声)是吧! 虚伪!小人!呸! 默默在心里啐了三皇子一口之后,九皇子端起茶润了润喉,然后舒坦地喟叹了一声。 啊——果然把脏话都骂出去之后,内心澄净多了。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啊…… 九皇子捻着佛珠,淡淡地微笑着,看起来三皇子的真面目暴露之后,他心情好了不少。 谁让老三看到他剃光头之后,看他的眼神就跟看一坨扶不上墙的烂泥一样。 什么东西! 还真以为自己有多好呢。 九皇子笑着又喝了口茶,顺便看一眼十二皇子什么反应。 哦,没有反应。 真无聊。 十二皇子当然感受到了兄弟们投注在他身上的目光,但十二皇子比他们想象的更能稳得住。 从小的时候,他就知道三皇子接近自己的目的不纯,想找外祖父拜师的目的同样不纯。 年幼的他还天真地想着要提醒方仲华,免得他被三皇子蒙骗,然后头顶就被外祖父拍了拍。 看到外祖父眼中了然且温和的笑意,十二皇子就懂了,外祖父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就三哥那点小心思,外祖父怎么可能不懂,他真是白担心了。 小的时候,十二皇子总是觉得自己特别聪明,别人的心思他一眼就能看透,甚至隐隐有些瞧不起其他兄弟姐妹的意思。 但在那之后十二皇子就懂了,他那点小聪明根本不值一提,就算不跟外祖父比,天下比他聪明的人也多了去了,人还是要谦虚。 不然就像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数到最后,十二皇子眼神中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疲惫。 好累,他们家笨蛋怎么这么多。 他可千万不能学习跟他们一样,把别人当傻子,不然…… 哎? 十二皇子想着想着顿住了,眼中露出茫然、疑惑、沉思。 他现在不就是在把别人当傻子? 不行不行,这样不好,得改掉。 他以后还是少说话吧。 在心里种下谨言慎行的种子之后,几年过去,十二皇子彻底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摄像头。 …… 十二皇子没什么反应,皇帝的反应可就大了。 方仲华是他当年亲自下旨请来国子监镇场子的,连他这个皇帝都要尊敬几分,并且是发自真心的那种。 毕竟方仲华是真的识时务,也没有酸儒的那些臭毛病,让修史修史,让写书书书。 当然他让方仲华写的可都是给幼童的启蒙书,而不是什么臭不要脸的皇帝自传! 这点还是很重要的,得补充上,省得后世传朕沽名钓誉。 皇帝默默在心里补上后半句。 总之,连他这个当爹的当皇帝的,都得对方仲华真心尊敬呢,你一个皇子,还敢起这种小心思? 这下皇帝可不是懒得跟三皇子计较了,把人叫到面前一顿骂。 三皇子自然是一番辩驳。 “父皇,儿臣心里一向是把方祭酒当老师对待的,从来不敢轻慢半分啊!” 三皇子深觉自己被冤枉,指着屏风控诉:“这百戏的戏子大多出身卑贱,不通文史,定是胡乱编造的,当不得真啊!” ‘卑贱’二字听得谢昭皱起了眉头,生长在红旗下的人,可真是听不得这个。 不过,也只有他一个人会在乎这种小事。 皇帝也皱起了眉头,但那是因为三皇子的话实在听着太耳熟了。 今天一天之内,他老人家已经听了不下四遍了! 眼神扫视了一下前面的‘一二三’,都跪得很标准,皇帝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第53章 第53章 之前皇帝还想着,虽然老三和十一的感情不深,但以老三的本事,也很难犯什么大错,未来应该还是能善终的。 但是一听到这么熟悉的几乎可以背出来的话,皇帝突然就不太肯定了。 总觉得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 要不怎么说知子莫若父呢,皇帝的猜测一点都没错。 还不等皇帝反驳三皇子那句话,视频中画面一转,就又回到了宫门前,‘三皇子’下了轿子,然后扫了一眼精神不济的举子们。 主要是找一下其中是否真的有人生病。 而生病的那两位其实很好找,‘三皇子’随便扫一眼就找到了。 毕竟这可是在宫门前,暗地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们,就算这一天不吃不喝不休息,早就扛不住了,也得强撑着打起精神来。 只有那么两个因为发了热,实在是没办法坐直,唇色发白地歪着脑袋,似乎随时都能一头栽倒到地上。 见他们这幅样子,‘三皇子’下意识曲起了手指,想抬起手抵住鼻子,好在理智制止了他。 宫门前这么空旷,应该不至于被过了病气才是。 ‘三皇子’的视线没有过多在生病的举子身上停留,甚至都没有向前多走两部关心一下的意思,脚步匆匆地进了宫。 那个去求见‘三皇子’的举子带着一脸喜意,蹲在静坐人群最外围的两个人身后小声道。 【“我去请了三皇子来,他为人宽厚,一定会帮我们说话的,陛下很快就能接见我们了。”】 那两人耷拉着眼皮,眼底青黑嘴唇干裂,连声音都细弱了许多。 【“但愿如此……”】 * 宫中,‘皇帝’得知‘三皇子’求见,都不用跟人打照面,眼睛就已经满是了然。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然后就瞬间收起笑意,拎起自己刚刚写的一幅字,一边欣赏一边漫不经心地道:“传吧。”】 传话的小太监领命而去。 而在他退下后,‘皇帝’似乎欣赏够了,毫不留恋地将纸揉作一团,扔进了纸篓。 ‘皇帝’双手背在身后,叹了口气。 这已经写满字的纸啊,就是废纸了,已经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 ‘三皇子’进殿的时候,‘皇帝’已经在摆弄花瓶了,它就摆在书桌后面的博古架上。 父皇竟然还有如此闲情雅致。 ‘三皇子’顿了顿,才跪下行礼道。 【“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背对着他,拿起一个花瓶仔细端详,随意地摆摆手说:“起吧。”】 【‘三皇子’低头:“谢父皇。”】 起身后,他盯着‘皇帝’手里的花瓶看了一瞬,‘皇帝’就像完全察觉不到他的视线一样,仍在看花瓶,但好在终于舍得转身了。 【“老三啊,下次想请安就早晨来,都这么晚了,宫里不管你饭。”】 【“是。”‘三皇子’有些尴尬地点了下头。】 ‘皇帝’这话好像把他说成了一个进宫蹭饭的,‘三皇子’好面子,哪怕知道‘皇帝’只是随口一说,他也听进了耳朵里,还生出些许难堪的情绪来。 不过,这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仿佛从没出现过一样,连‘三皇子’自己都无法捕捉。 只是它终究是来过了,总会留下痕迹。 【“说说吧,这么晚了来干什么?”皇帝似乎终于摆弄够了,随手把花瓶放回博古架上,抬头看向了‘三皇子’。】 ‘皇帝’句句不离‘这么晚了’,实际上才刚到未时正而已(下午两点)。 迟钝如‘三皇子’都能感觉到,‘皇帝’话里话外似乎都不太欢迎他的样子,想赶他走? ‘三皇子’只当自己的感觉出了错,表情如常地回答道。 【“儿臣……”‘三皇子’语气迟疑了一瞬,然后才继续说,“晌午时,儿臣看见王妃院子里的丫鬟,把院子里摆的花都搬到廊下去了,说是近日这秋老虎着实厉害,若是不及时把花搬回去,非晒坏了不可。”】 【“哦,你媳妇喜欢养花。”‘皇帝’了然地点了点头,然后指了下冯德说,“这么着,御花园里还有几盆绿菊,一会儿都给老三媳妇带回去。】 ‘三皇子’自然是谢恩。 【“儿臣先替王妃谢过父皇,若是她知道父皇降下如此恩赐,定会欣喜不已。”】 【“嗯。”】 ‘皇帝’又是点点头,神色不喜不怒,轻轻斜靠在博古架上,一只手搭在衣服上,像敲桌子一样,缓慢地敲了两下后又说。 【“这喜欢花草是好事,养人。你看啊,你们两口子在家养养花,再生几个孩子,那府里才热闹呢,这小日子多美啊,比朕年轻的那会儿可轻松多了。”】 ‘皇帝’的语气带着些怅然,像是怀念往昔,又像是在替‘三皇子’勾勒他那轻松自在的未来生活。 可惜‘三皇子’不喜欢养花,他也不在意府中是否热闹,只附和着笑了一下,就转入了下一个话题。 【“父皇说得是,养花可不就是养人嘛,今儿听那丫鬟这么说,儿臣就想着,天热得连花都能晒坏,何况是人呢。”】 ‘三皇子’话音刚落,殿内陷入一片寂静。 他的话其实才开了个头,可是抬头一看‘皇帝’已经收敛起了笑意,浑身充斥着上位者的威严。 既然不谈家事,‘皇帝’就只是皇帝了,而非一个父亲。 ‘三皇子’见此,自然是识趣地闭上了嘴,眼底略有些忐忑,随后想到宫门前的举子们可都等着自己呢,若他此时退缩,可就要失信于天下人了,届时还有什么信誉可言? 想到此,‘三皇子’的眼神定了定,带着些倔强,恭敬地弓着身子,表明了他坚持的态度。 而‘皇帝’身上已经完全看不到先前悠然的影子,语调凉凉道。 【“你是来替那群书生做说客的。”】 是肯定句而不是疑问。 【“是,什么都瞒不过父皇。”‘三皇子’神色一凛,身上更加紧绷了。】 【“举子们从五湖四海赶赴京城,本就舟车劳顿疲惫不堪,合该仔细修养一阵子才是。”】 【“如今他们不仅不休息,还在宫门前的地砖上坐了一日一夜,不吃不喝,这早晚的天变得又快……有两个已经发起了热,坐都坐不直了,儿臣想着,是不是该让御医给他们开一副药才好?”】 ‘三皇子’语气极为关切,倒是不枉他在读书人之间的好名声。 【‘皇帝’声调懒懒:“发了热,自去看大夫就是,还要朕给他们派御医?当朕是老妈子不成。”】 【“这,儿臣绝无此意!”‘三皇子’忙为自己解释。】 他再是礼遇读书人,也不可能觉得读书人就能使唤皇帝了,他又没疯。 【“只是如今举子们在宫门前静坐,并非小事……”】 ‘三皇子’顿了顿,似是在等待‘皇帝’的呵斥,但出乎他的意料,‘皇帝’并没有因‘静坐’二字生出怒意,‘三皇子’才继续道。 【“没有父皇的首肯,他们不敢去看大夫,可一直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 这些可都是参加今科会试的举子,备受瞩目,都是怀着一腔热血,为了替百姓讨个公道才在宫门前静坐。 若是有那么一两个发热生了重病,不治身亡,天下人还不知道要怎么传。 比如君王失德…… 若是没有他,父皇可就要被天下人唾骂了。 抱着这个想法,‘三皇子’觉得自己真是再贴心不过了。 毕竟,他可是帮父皇收拢了人心啊。 君王当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大燕地域广袤,百姓愚昧,若没有士大夫替皇帝教化四方,边境早晚会被蛮族同化蚕食。 可若是君王与士大夫离了心,读书人不肯再忠心朝廷,这偌大的江山又该交由谁去治理呢? 可惜父子俩的脑回路之间隔了一个鸿沟,所谓的贴心在‘皇帝’看来更是蠢得可怜。 ‘三皇子’说完,半晌殿内寂静无声,随后才传来‘皇帝’低沉缓慢的问话。 【“是谁让你来说这话的?”】 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透进来,让漂浮着的灰尘全都无所遁形。 那灰尘衬得阳光都沉重昏暗了许多。 厚重的光线隔开了‘皇帝’和‘三皇子’,让他分不清前者是喜是怒。 所以‘三皇子’选择了实话实说。 【“没有什么人,是儿臣看到其中有两个举子面色酡红嘴唇发白,心觉有异,细看之下发现他们是发了热,这才来告知父皇的。”】 【“你倒是心善。”】 ‘皇帝’继续缓缓说道。 听到这一句夸奖,‘三皇子’的神色透露出了一丝轻松,不过他还牢记着,要谦虚不能居功。 【“儿臣只是想着,毕竟他们都是我朝的举子,人才难得,若是少了那么一两个,对朝廷来说也是一种损失,儿臣身为皇子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升平楼,听了这段话的谢昭微微后仰。 不是,你还真以为这是夸你的啊?不觉得阴阳怪气的吗? 谢昭狐疑地转头看向跪在自己旁边的三皇子,想看看这本人和艺术再创造的差距有多大,却见三皇子神色如常,一点没有难堪或者焦心的意思。 这还真是一点都没听出来啊! 谢昭大为吃惊。 皇帝却是最了解三皇子本性的人,视频中那位也是,于是干脆挑明了说。 【“嗯,人才难得,所以这两个举子不过是发了热,你就急急忙忙进宫来求情。”】 ‘皇帝’说着,点了点头,像是给予‘三皇子’这一做法的肯定,却不待‘三皇子’嘴角上扬半分就又说。 【“那你就没想过,若朕见了他们,十一又该落入何种境地吗?”】 素不相识的举子你关怀备至,血脉相连的兄弟是死是活你问都不问,这就是你的善吗? ‘皇帝’话音刚落,‘三皇子’倏然心下一沉,白了脸色。 第54章 第54章 他立马跪下认错。 虽然他不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但膝盖反应得就是比脑子快,等‘三皇子’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跪到地上了。 这是一个当了三十年皇子的人该有的职业素养。 跪下之后,‘三皇子’半点都没耽误,立刻替自己辩解。 【“父皇,儿臣只是想为举子们延请太医,并非,并非替他们求见啊。”】 ‘皇帝’这语气一听就是要发火,但是天地良心,‘三皇子’是真的不明白,他到底是哪句话说错了? 他又不是站到了举子们那边,更没有说过十一任何一句不是,只是请个太医而已,至于吗? ‘皇帝’的目光缓缓投在‘三皇子’身上,语调不带起伏地问。 【“若只是为了这个,你何必进宫来见朕?”】 【“朕早就说过,生病了自去看大夫,朕可以吩咐御林军不必阻拦。”】 【“不过是一场普通的发热而已,还用得着太医?”】 京城贵人云集,都是不好伺候的主,能在京城里开医馆的大夫,医术就不可能差,退个烧还不是手到擒来。 然而‘三皇子’一听这话,就吃惊地抬头质问道。 【“这,这怎么能行!”】 现在看似是只有两个人发热。 实际上举子不吃饭又不休息,天公也不作美,他们早晚会接二连三地倒下。 要是都自行去看大夫,三五成群出来进去的,那宫门前成了什么?菜市场吗? 静坐是多么严肃的事,岂能如此轻慢对待?不然不就成了一场笑话! 所以‘三皇子’下意识就否定了。 然后他就望见了‘皇帝’那张不带半分笑意的脸,这才震惊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干了什么。 他居然敢反驳‘皇帝’? 不要命了吗! ‘三皇子’慌忙地立刻低下头,成了一个鹌鹑。 【‘皇帝’冷笑了一下:“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要不然你三殿下给个章程,告诉朕该怎么做?”】 这下‘三皇子’更慌了,额头结实地叩到地上。 【“儿臣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 ‘皇帝’指着‘三皇子’怒斥。 他脸色黑沉,烦躁地来回踱步,那脾气眼看着就控制不住了。 如果不踱步的话,可能这会儿脚都踹到‘三皇子’头上了,也好验证一下,这蠢儿子的脑袋是不是木头做的。 【“那些个书生在宫门前坐了整整一天一夜,满朝上下没有一个人敢来触朕的霉头,偏偏你要替他们出头?你不敢还有谁敢!”】 ‘皇帝’突然的爆发实在可怕,吓得‘三皇子’动都不敢动,维持着躬身的姿势,几乎快在地上团成一团,但还得硬着头皮替自己辩解。 【“父皇,儿臣真的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怕那些举子出事……”】 ‘皇帝’看样子是真的生气,步子都迈得更大了,走得还快,一不留神就会消失在‘三皇子’的视线里。 他不得不跟着用膝盖挪腾,重新朝‘皇帝’的方向叩头,然后继续解释。 【“……届时会影响到父皇的名声,这才进宫的,儿臣从未想过要加害十一啊。”】 【“够了!这话你自己信吗!”‘皇帝’指着‘三皇子’怒问。】 这几年来,十一的势头日胜,把其他几个皇子都压得喘不过气来,如今好不容易逮到他的错处,这谁能忍住不落井下石? ‘三皇子’进宫的目的,简直如夜里的灯笼一样明显。 只不过在夺嫡这种生死争斗中,他那点小心思根本就不够看,所以‘皇帝’都懒得挑明。 真正让他端不住养气功夫骂‘三皇子’的另有缘由。 【“你看看这满朝上下,想找十一麻烦的,你以为只有你一个吗?怎么别人都能沉得住气,就你跳出来了!啊?”】 【“猪脑子啊,猪脑子啊!就你还敢掺和夺嫡?被人当枪使了都不知道!”】 ‘皇帝’的语气越来越重。 猝不及防听到‘夺嫡’二字,‘三皇子’瞳孔紧缩,明显比之前更慌乱了,抖着声音辩解。 【“父皇,儿臣……”】 ‘皇帝’不耐烦地挥了下袖子打断‘三皇子’,他根本就不想听,只想骂个痛快。 【“不就是病了几个书生,居然还能影响朕的名声?朕怎么不知道,这天下什么时候居然是书生说了算了!”】 ‘三皇子’反复用‘皇帝’的名声做筏子,他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天下当然不可能由着几个书生说了算,尤其宫门前那些个,不过是还没有官身的举人,更是无足轻重。 ‘皇帝’这么说,只是想告诉‘三皇子’,他的所作所为在‘皇帝’眼里有多荒谬。 ‘三皇子’懂了,却又仿佛遭受了晴天霹雳。 【“可……可当年是您说的文教大兴则天下大定啊,为此还连下了三道圣旨命方仲华出山,做国子监祭酒的。”】 怎么现在他做的就是错的了呢? ‘三皇子’眼中的疑惑几乎凝成了实质,看得出来他是真的不理解。 也因此‘皇帝’更生气了,恨铁不成钢地指着他骂。 【“你也知道朕是下了圣旨‘命’他下山!不是亲自去请他下山!谁是君谁是臣,孰轻孰重你分不清吗!”】 【“父为子纲,君为臣纲,朕愿意给他们名头,让他们风光,前提是他们得俯首听命!”】 【“几个布衣书生也敢用静坐来威胁朕?连方仲华都没这个胆子!他们也配!”】 之所以举子们在宫门前静坐了一天一夜,‘皇帝’都不予理睬,其一自然是因为他心里清楚,这些不过是背地里的人为了栽赃十一做出的戏,本就是莫须有的事。 ‘皇帝’故意晾着他们,就是想看看他们还能出什么招。 其二,他堂堂天子,居然被一群书生堵在宫门口威胁?简直是奇耻大辱! 纵使曾经的谢伯庭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千户之子,可自从起兵之后,他早就习惯了大权独揽,说一不二,更是容不得半点冒犯。 若书生们进谏得有道理,他倒也不是不能容忍,可明知这是一场闹剧,那么在‘皇帝’眼里,这些人就都是幕后之人的帮凶!他自然不会客气。 …… 终于把这些话骂了出去,看着‘三皇子’震惊到失语的愚蠢样子,‘皇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表情也回归平静。 但说出的话却仍透露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朕,最讨厌被人威胁。”】 【“上一个这么做的还是单鸿风,如今……他的坟头都已经被马踏平了。”】 单鸿风正是天保年间,对谢伯庭围追堵截的反王之一,或者说,是江南反王之首。 也是他,先用调虎离山之计将谢伯庭调走,然后突击怀州大后方,追杀谢伯庭的家眷,致使文皇后流产。 双方势力你来我往地胶着了六七年,他跟谢伯庭之间可谓有着生死大仇。 别的反王,谢伯庭杀了也就杀了,甚至秉着英雄惜英雄的想法,还会帮着修一修坟茔。 可等到了单鸿风这儿,谢伯庭把人杀了不算,还命一队骑兵在单鸿风坟头转圈跑马,直接给人踏平了。 平整得跟官道有一拼。 这么多年了,那地方愣是连棵草都不长。 不是没有人抨击过皇帝,说他此举实在是心胸狭隘、小人行径,尤其当年单鸿风占据的是江南,文气最盛,那群人骂皇帝也最狠。 可谢伯庭是谁? 当年他身为梁朝旧臣,却成了乱世争霸的反王之一,文人以此攻讦他,说他是乱臣贼子,谢伯庭听了也不过是轻蔑地一笑置之。 连这种有可能会遗臭万年的罪名,他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是今日这种小打小闹的场面。 他从来就不是那种会被名声裹挟的人。 所以无论是‘三皇子’还是宫门口的举子,乃至在背后操控这整件事的人,如果他们是想从名声上入手,给皇帝施加压力,逼迫他提前给十一定罪,那他们可就想错了。 【“不,不,就算给他们天大的胆子,他们也不敢威胁父皇啊。”】 【“他们只是想求父皇替荆州百姓做主而已。”】 ‘三皇子’疯狂摇头否定,给自己等人的行为找补。 【“朕难道没有下旨彻查吗?”‘皇帝’平静地问。】 当然有,‘皇帝’命十一在府中闭门思过的当日,就已经指派了大理寺的人去彻查此案。 【“大理寺的人南下取证,不过刚走了三日,连荆州都没到,你们就急吼吼地又是静坐又是进言,这是为了替荆州百姓做主吗?你们分明是想逼死十一!真当朕老糊涂了不成!”】 自大军回京以来,先是言官及地方豪绅集中弹劾,以期众口铄金,营造十一不在他面前时骄横暴虐的假象。 如此,既败坏了十一的形象,又能离间他们父子,一石二鸟。 待离间成功之后,他已经对十一有了隔阂和猜忌,这时再安排书生们加大舆论,让‘皇帝’看到‘民意’,也好顺应‘民心’处置十一。 如果说谢伯庭是那种要靠制衡之术来稳固朝堂的皇帝,没准还真的会借势而为削掉十一手里的权、治他的罪、毁掉他辛苦建立起来的威信,让他继续乖乖当自己手里的刀。 可谢伯庭不是。 他是真刀真枪从乱世里杀出来的马上皇帝,这江山是他一寸一寸打下来的。 他坚信,这天命玉玺就在他手中,谁来也夺不走,哪怕是他最出色的儿子也不行。 他永远也不会有江山易主的惶恐。 又怎么可能会落入,用猜忌搭建的陷阱当中呢? 第55章 第55章 无论‘三皇子’如何巧言,‘皇帝’都不会相信他的话。 当然,‘三皇子’也没有这样的急智。 * 升平楼里,真正的皇帝瞥一眼三皇子,嫌弃道:“连撒谎都不会。” 你还能干什么? 三皇子低下头,不敢言语。 而视频中,‘皇帝’揭穿‘三皇子’的小心思后,就不愿再听他多言,将人赶了出去,命他在府中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外出。 得,这回被禁足的变成老三了。 皇宫就这么一个前门,‘三皇子’颓丧地被小太监送出宫门时,自然是跟静坐的举子们打了个照面。 满怀希望的举子抬头看他,发现回来的只有‘三皇子’一人,脸色还不太对,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虽然因为宫门前不能喧哗,望着他的举子们都没有说话,但迎着那一个个失望的目光,‘三皇子’清楚,他想拉拢读书人的目的彻底失败了。 不仅如此,恐怕连原有的一点威望都损失殆尽。 浑浑噩噩地坐进了轿子,‘三皇子’脱力地歪靠着,整个人就像他自己说过的王妃院中的盆栽一样,被这炎炎烈日晒得失了水分。 就连那轿子在烈日下看,都显得有些灰扑扑的。 灰扑扑的轿子越行越远,直到彻底远离了皇宫,就像轿子中的主人一样,也永远离开了大燕的政治中心。 升平楼,真正的三皇子望着屏风,眼底浮现出无限的惊恐和绝望,面上都失了血色。 明明知道画面上的一切都还未发生,可那一句句训斥还是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从小你就蠢得厉害,只会读死书,不像朕,也不像赵家人,朕从那时候起就知道,你根本不堪大任,如今算是彻底印证了朕的想法。”】 【“以后,你就在府中专心治书吧,什么时候读得通透了、读明白了,再出来。”】 那什么样叫才能叫通透呢? 这个标准大概只有皇帝知道吧。 只要皇帝觉得他没读透,三皇子就得一直待在府里不能出来,这岂不是变相的软禁? 而且,他承载着举子们的希望进了宫,最后却什么都没做成,自己还落得个禁足的下场,以后谁还能信服他? 都不用猜,三皇子一眼就看到了自己凄惨的未来,顿时一颗心沉到谷底。 他不像视频中的那个自己被人蒙蔽,他知道荆州一事全部的前因后果,自然也清楚,他确实是被有心人利用了,惹怒了父皇,受罚也是正常的。 可他又不像大哥二哥那样犯了谋逆之罪,顶多是误解了十一,有父皇里里外外地维护着,十一连层油皮都没破,他却要被软禁了。 同样都是父皇的儿子,凭什么? 三皇子眼底闪过一丝不甘。 * 然而沐沐完全没有照顾三皇子的面子,直接将视频暂停,画面就定格在三皇子的轿子即将消失那一幕。 【ok朋友们,第三位出局的皇子出现了啊,话说老三正好是第三个,这什么地狱的巧合。】 前两个当然就是老二和老大了,一个逼宫失败被诛,一个赐了毒酒。 一想到这,老大老二脸色都不太好看。 怎么老三下场就这么好?凭什么! “原来三哥是这么被圈禁的啊。”九皇子恍然道。 可真够丢人的。 其他皇子心想。 大哥二哥至少付出了行动,只是可惜创业未半中道遭遇了十一,旁边还有父皇助攻,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可三哥你就…… 皇子们撇了撇嘴,在心里嫌弃得不行。 倒也有人说了句公道话。 六皇子微笑道:“这么看来,十一是被冤枉的,圈禁也不一定都是出自他的手。” 十皇子:“嘿,六哥,你怎么抢我的词?” 一向都是他一个人维护十一来着,老六你突然来凑什么热闹? 怎么觉着,像是不怀好意呢,十皇子有些怀疑。 “嗯?”六皇子诧异看向他,然后恍然道,“哦,那你就当我没说,你再说一遍吧。” 看上去真是十分的好说话,就像他以往露面的每一次一样,如春风般和煦。 八皇子探究地看了六皇子一眼,随后,若无其事地问:“怎么六哥也掺和起这些闲事了?” 六皇子温和地笑:“说句公道话而已。” “这么说,六哥是觉得十一是被冤枉的了?” 六皇子继续笑:“自然,毕竟十一这也不是第一次被冤枉了。” 按照沐沐一开始的说法,老三也是被燕武帝圈禁的皇子之一,可如今一看,他分明是被父皇圈禁的。 再想到后世的《燕书》记载,老大是被父皇赐毒酒毒死的,最后却被记在了十一头上。 所以……十一这是一直在替父皇背黑锅吧。 当然了,这话大家心里清楚就好,可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 八皇子摇摇头:“难得啊。” “我没记错的话,六哥也是被十一杀掉的其中之一吧,你居然还替十一说话?啧啧,以德报怨啊。” 六皇子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 “兴许这也是误会呢,大哥二哥都不是死于十一之手,没道理只有我例外吧?” 不是死在十一手上,那就是死在父皇手上了? “你有什么值得父皇亲自动手的?高家人早就死光了。”五皇子冷哼一声道。 他甚至都没回头,算是把对六皇子的不屑都写在了后脑勺上。 九皇子摇了摇头,五哥又开始了,也不知道母族薛家的荣耀还能庇佑他多久。 老五总是看不起他们,这点几位皇子都已经习以为常了,也懒得跟他计较。 像这样直接把心思摆在明面上的人,一般都翻不起什么浪花,他们根本不放在眼里。 说两句就说两句呗,又不会少块肉。 不过,其他人豁达了,就六皇子最倒霉。 往远了说,薛家和六皇子的母家还有亲戚呢,只可惜一朝风云变幻,有人欢喜有人愁。 六皇子的母家成了所有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存在,而曾经的盟友薛家,也是踩他们最狠的那一个。 这一点也顺延到了小辈身上。 比如,五皇子虽然平等地瞧不起每一个人,但他只有在奚落六皇子的时候,嘴最毒,次数也最多。 可六皇子又能怎么办呢?虎落平阳被犬欺,他只能包容地笑一笑。 不过,也不知怎么的,这一次六皇子好像包容得不够彻底。 “五哥,你这话未免说得太过绝对了,高家还有我外祖一支尚存世间,还谈不上死光了。” 六皇子仍然是笑着的,只是语气透露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五皇子想不到,有一天六皇子居然还会怼回来,面上先是有一丝错愕,随即就变成了怒意,他缓缓转头看向六皇子,像是下一秒就要吐出更刻薄的话。 但六皇子再次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打断了五皇子。 “我知道,你是想替薛家撇清关系,这我理解。只是有一点我比较好奇、我想不通、我百思不得其解。” 六皇子露出极其费解的神色。 “这都二十年过去了,薛家怎么还要靠着跟高家撇清关系来证明他们的忠心?难道说这二十年里,薛家就一点长进都没有吗?” 这个问题问得就比较扎心了。 当年皇帝打败了单鸿风,将大江以南尽收囊中,随即大军只是稍作修整,就准备渡江北上,统一中原了。 但渡江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为此谢伯庭不得不放低姿态,亲自登上薛家的门寻求结盟,而薛家的祖地就在北方。 一开始,薛家根本看不上谢伯庭这个泥腿子,即便他已经拿下了整个南方,在薛家眼里还是不够看。 可恰逢当时世家的处境不太妙,随时面临着被鞑靼入侵的危险,偏偏北方的几路反王又都是废物,整日被鞑靼人按在地上摩擦。 无奈之下,薛家只好同意了谢伯庭的结盟要求,与其里应外合,助大军顺利渡江,打了其他人一个措手不及,只用了两年的时间就统一了天下。 那个时候的薛家因为渡江之功,加之祖上积累的名望,一时风头无两,连开国公侯对他们都很是尊敬。 可二十年过去了,他们突然发现,世家没有一个人能在京中任职,甚至能当上一方大员的都没有。 这显然不正常。 世家的人都是从小饱读诗书,还不至于比不过那些寒门,就算寒门中偶尔有那么一两个天才,世家有那么几个庸才,可也不至于一个当上高官的都没有。 那就只剩下一个解释了,是皇帝不愿意许以他们高位。 这一认知令世家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看不起皇帝是一回事,为官做宰是另一回事,若是没有了左右朝堂的能力,那世家还能叫世家吗? 可惜他们反应得太迟了,如今世家手里就只剩下一些残存的威望,和历代积累的财富,权力那是半点没有的。 这种情况下,他们跟皇帝都挨不上边儿,又谈何效忠呢? 曾经的世家不屑于效忠皇帝,现在是捧着一颗忠心往外送,皇帝都不肯收。 只能说是求仁得仁吧。 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世家虽然不受皇帝待见,可到底传承了上千年,崇敬他们的大有人在。 在大众眼中,世家仍然是尊贵无比的,非常方便五皇子时不时拿出来给自己镶金。 但这可挡不住有心人的眼睛。 六皇子依旧温和地笑着,等五皇子的回应。 不过这次,可没有人觉得他像表面一样温和了。 九皇子心道,果然沐姑娘从来不说无用的话,六哥的确不简单。 但是六哥的身份……嘶,这局面越来越乱了。 其他人尚且稳得住,但被掀了老底的五皇子可平静不下来了,眼中的怒火喷薄欲出,要不是有这么多人在场,恐怕两人就要当场吵起来。 第56章 第56章 五皇子和六皇子终究没有吵得太厉害。 毕竟有这么多人在场,尤其是皇帝还在呢,他们要是敢吵得太难看,免不了也要被揪过去一起跪着。 争吵消弭了,可五皇子第一次被怼回来,这口气一点也咽不下去。 那糟糕的心情就写在脸上,估计正在想着要怎么教训六皇子一次呢。 若是被其他皇子得知五皇子的想法,大概要嘲笑他的天真。 他们这位六哥,可远不如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温和啊。 在其他人没注意的时候,八皇子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六皇子,心里想到,看来有了这屏风预警,六哥也装不下去了。 八皇子多少猜到了一点六皇子的脑回路。 反正早晚都要被扒得一干二净,不如自己痛快点承认。 只是,八皇子很好奇,老六孤立无援,凭他自己能酿造出什么大案来? 没错,经过这两次的剧透,八皇子已经看透了,十一除掉他们用的是阳谋,全都是从他们自身入手,给他们定下的罪也都是皇子们切实犯下过的,没有一个是他捏造出来的。 十一这是看准了,他们父皇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只要犯下了危害朝廷的大罪,就算是自己的亲生儿子,皇帝也绝不手软。 为了江山大业,皇帝可以冷静到极致,只要他们背着谋反盗取国库这样大的罪名,即便以后皇帝心软后悔,想起了被诛灭圈禁的儿子们,只要十一提一嘴他们犯的错,皇帝很快就会清醒。 复立这种事,永远不会发生在崇德朝。 可真是个聪明人。 不好对付啊…… 八皇子垂下眼,掩盖住自己的思绪。 …… 屏风上,沐沐的声音仍在继续。 【老三的脑子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他亲爹是谢伯庭,外祖父是越国公赵长明,可偏偏他既没有越国公的聪明才智,也没有遗传到谢伯庭的霸气和魄力,就连野心都是抠抠搜搜的不够看。】 【明明想当太子,却只知道要读书人的清名,结果就被这清名束缚了吧,连去六部任职,都只能去礼部这种别人挑剩下的地方。】 【我真的很好奇,老三就没听过那句话吗?秀才造反三年不成,手里一点兵力实权都没有,你拿什么跟其他人斗?老二都比你强,至少他还知道逼宫。】 【别人出生是中了基因彩票,老三出生中的是基因毒药吧!】 沐沐一如既往地吐槽着,嘴像淬了毒一样,半点面子都不给三皇子留。 三皇子和二皇子脸色相继变得难看。 对于三皇子来说,本来被透露了未来他会被圈禁,已经是凄凄惨惨的了,沐沐还一直往他心窝子上扎。 什么基因什么彩票他听不懂,但毒药两个字他还是能听懂的,不用猜都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这是在嫌弃他,没有继承谢家和赵家的半分优点,他真的有这么差吗。 沐沐揭露了他有想当太子的野心,三皇子本以为沐沐会谴责他这种想法,毕竟这不臣不悌,可沐沐居然说他的野心不够? 进礼部怎么了,会试一直由礼部督办,若他掌握了礼部,天下读书人天然就成了他这一派,难道这也错了?? 崇德十七年的三皇子还没能摸进礼部,但在此之前他已经开始筹谋了,只是过了一个中秋夜之后,计划被突然出现的视频打断了而已。 那是他认真定下的计划,却被沐沐彻头彻尾地否定了,可以想象三皇子心中有多么的不平。 他突然对沐沐,以及这个坏事的屏风产生了厌恶。 这屏风上的视频刚出现时,君臣众人还曾讨论过,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陈国公曾言这是神迹,是来为皇帝预警后日之祸的,所有人都赞同。 可如今三皇子看,什么神迹,这屏风分明才是崇德朝最大的祸根。 三皇子死死瞪着屏风,显见是连带着沐沐一起恨上了。 得知未来皇帝会将他圈禁时,三皇子半句求情的话都说不出来,连在心里想都不敢想,这会儿轮到沐沐,他倒是恨得痛快。 不知道该说他太过苛守君臣父子之义,还是该说他生性就是喜欢欺软怕硬的好。 这么一会儿,三皇子的心情就像坠崖一样一路下降,但不管心里怎么想,牙关都咬得紧紧的,真是完全没有替自己辩白的意思。 自打看见自己的下场,他的心里就蒙上了厚厚的一层灰,已经没有心情去辩驳。 从这点就能看得出来,他比大皇子二皇子差得不是一点半点,所以沐沐才毫不客气地吐槽他“连老二都比你强!” 但被当成对照组的二皇子心情可不怎么美妙。 什么意思! 什么叫连他都比老三强?他本来就比老三强,强一百倍! 连个班底都没组建起来,就被父皇圈禁起来的人,拿什么和他比? 就算他失败了,至少曾经也带兵冲进过皇宫,离成功只是一步之遥而已。 就老三那个废物,连越国公都不愿意帮他,他算什么东西! …… 大概算炮灰吧。 三皇子被禁足的消息传到宫外后,书生们人心惶惶。 他们已经知道了,三皇子是为了替他们说情才进宫面圣,到底是皇子,还是越国公的的外孙,书生们对三皇子寄托了满满的希望。 谁能想得到,皇帝居然铁了心要维护十一皇子,为此不惜将同为亲生儿子的三皇子禁足?! 书生们霎时心灰意冷,宫门前充斥着绝望。 其中有一蓄了短须,看上去刚到而立之年的举子相对冷静,他思考片刻,狠狠地敲了下掌心。 他附近的书生闻声看向他,以眼神询问。 【宫门前不得喧哗,那举子却顾不得了,懊悔地对周围人说:“错了,错了啊!”】 【他环顾一圈,尽力控制音量道:“怎么能去请三皇子当说客呢!他平时的确善待读书人不假,可咱们怎么能忘了,他和十一皇子是兄弟啊!他替咱们说情,那不就是在为难十一皇子嘛!大错特错了啊!”】 书生眉头皱得死死的,一脸痛苦。 【“那又怎么样?十一皇子犯下如此大错,三皇子不过是秉公直言,何错之有?”】 【“怎么没有?”】 那书生再次压低声音。 【“陛下的意思你们还看不明白吗?不管十一皇子犯了什么错,他都是陛下的儿子,和三皇子是亲兄弟,三皇子这么做,在陛下眼里那就是兄弟阋墙啊!不然也不会勒令他在府中禁足。”】 这是个难得还有些机灵的。 至于他身边那几个,等他解释完了之后,才露出恍然大悟和惊慌的表情,那是彻底没救了。 和三哥一样,死脑筋。 人群后面,吃饱喝足重新返回现场的‘燕武帝’听完全程,摇了摇头。 旁边跟着懒洋洋的‘十皇子’,刚吃饱,见到这大太阳他只想睡觉,都有点不想跟着来了,却硬是被‘燕武帝’拖进了马车。 没错,托‘十二皇子’的福,他俩回程有马车坐了,又大又宽敞,坐下三个人绰绰有余。 就是马车主人似乎不太开心。 ‘十二皇子’站得如松柏般笔直。 他的嘴和他的背一样直,面无表情地跟‘燕武帝’吐槽。 “就这还需要别人来提醒?他是怎么考上举人的?” “父皇就靠这些人治理天下吗?那大燕还没亡真是难得。” “哎哎哎,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本来没打算回应‘十二皇子’的‘燕武帝’瞪大眼睛,一把捂住他的嘴。 “这可是宫门口!你小心着点,别连累我。”‘燕武帝’闭着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十二皇子’顺势不说话了,等‘燕武帝’放开他才继续吐槽。 “要是让那些被都尉府大牢吓破胆的人看到你这么胆小的一面,非得把眼睛瞪出来不可。” 谁能想得到呢,在都尉府大牢里手段很辣气势逼人的十一皇子,实际上却是又谨慎又胆小。 “父皇那么器重你,也不知道你整天都在怕什么?十一哥,再装就过了啊。” ‘燕武帝’沉默一瞬,掀起嘴角回了一个:“呵。” 出息了啊小十二,敢吐槽我,看我一会儿怎么回敬你。 三皇子黯然退场,但事情还没结束,甚至变得更加严重了。 指的是发热的举子们。 三皇子进宫之前,有希望撑着,他们勉强还能坐直,结果亲眼看到三皇子也铩羽而归,那口气卸了,一下子就觉得天旋地转。 这是烧得头晕了。 这种情况,一看就是必须立刻进行医治,不然耽搁下去会发生什么真的说不准。 因为这个认知,举子们坚定的信心突然产生了一丝动摇,怕那两个发热的举子出事,也怕他们自己也会突然发热。 更让他们坐不住的是,皇帝已经知道了他们发热重病的事,却没有一丝要接见他们的意思,连太医都不曾为他们指派,他们敬仰的陛下,根本不在乎他们是生是死。 举子们心中突然有些悲哀,就更加无法支撑下去,若不是谨记着这里是宫门前,不能产生骚乱,恐怕早就闹开了。 即便如此,宫门前也无法保持宁静。 就在这个时候,‘燕武帝’看准时机,一把将‘十二皇子’推了出去。 第57章 第57章 ‘燕武帝’用的力气不小,‘十二皇子’被迫往前小跑了两步才站住。 等他意识到自己越众而出的时候,整个人都有些僵硬了。 他一脸懵,完全没想到‘燕武帝’会来这么一手。 虽然刚才吐槽的时候,他已经料到了‘燕武帝’会反击。 毕竟平时弹劾他的那些大臣们,就没少被他当面贴脸开大。 从才学平平、考个进士恐怕耗费了祖坟三百年青烟,骂到帷薄不修,私德在出生那天就随着胎盘离家出走,骂得人当场吐血晕倒。 大早上的,太医就往紫宸殿赶,可是把后宫吓得不轻,有儿子的妃嫔们都抻着脖子观望,有那心急的,连手绢都扯烂了。 最后却得知,是十一皇子把别人气得吐血晕倒了,众妃嫔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不知到底是喜是忧。 那之后,十一皇子的嘴一战成名,所有人都有了一个清醒的认知。 他们这位十一皇子,那可真是一点亏都不吃。 但‘十二皇子’以为,他最多也就是在言语上反击两句,怎么还直接动手了呢? ‘十二皇子’缓缓转过头,用眼神质问‘燕武帝’。 【“你把我推出来干什么!”‘十二皇子’咬牙问。】 明知道他不喜欢别人关注,还非要把他推出去,他算是理解那些大臣的感受了。 ‘燕武帝’余光瞥到其他人要看过来了,迅速扶着‘十二皇子’的头,帮他转了回去。 【还学着‘十二皇子’,也咬紧牙说:“转回去别看我,到你出场了,大大方方的。”】 ‘十二皇子’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就在这时,静坐的举子和其他守在宫门前等消息的其他人,都一齐看向了他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看他想要做什么。 ‘十二皇子’瞬间收回,面上也恢复了平静。 ‘十皇子’见状,撇着嘴眼睛转来转去,看一眼十二,又看看十一,眉毛皱成了波浪形。 好尴尬…… 他往后躲了躲,免得一不小心也被推出去。 没看见三哥都被禁足了嘛,他这时候出去触父皇的霉头,还不得步上三哥后尘。 溜了溜了。 ‘十二皇子’冷着脸,一只脚抬起向后迈,竟然是想当着所有人的面,光明正大开溜。 这怎么能行? ‘燕武帝’坚决不同意。 【‘十二皇子’那只脚刚落地,‘燕武帝’就用惊讶到夸张的语气大声道:“您说什么?太医已经到了!”】 【他左右环顾:“在哪儿呢?”】 ‘十二皇子’眨了下眼,怀疑自己听错了,但‘燕武帝’确实是对着他说的。 【‘十二皇子’无语地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问:“我什么时候说过?哪来的太医!”】 【‘燕武帝’恍然大悟:“哦,在马车上!”】 什么马车?来的时候不就他们一辆马车吗?他怎么不记得车上有第四个人! ‘十二皇子’眼神逐渐迷茫。 但这挡不住影帝有一颗硬要表演的心。 【“哥,你快去把太医请过来。”】 他顺手推了推‘十皇子’,想让‘十皇子’跟着一起演戏,结果意料之外地推了个空。 回头一看,‘十皇子’站得离他一米开外,把自己保护得很好。 对上‘燕武帝’疑惑的视线,‘十皇子’尴尬地笑了笑,他哪能想到,偷溜居然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燕武帝’眯起眼睛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哥,还不快去把太医请过来。”】 【“好嘞,我这就去。”】‘十皇子’非常痛快地应下,溜得也快。 他可是记得的,每次十一心情不爽的时候就眯一下眼睛,然后对面的人就倒霉了,要是跑得慢点,还不知道要面对什么。 静坐的举子们就这么盯着‘十皇子’跑向了马车,这煞有介事的样子,像是真的有个太医一样,顿时忍不住窃窃私语。 在发热举子旁边,扶着他们的人见状欣喜。 【“太医来了,一会儿你们俩就能好了!”】 但有人不这么乐观。 【“怎么可能?连三皇子进宫去请,皇帝都置之不理,还有谁会管这件事?何况,太医哪有这么大的胆子。”】 毕竟皇帝的态度就摆在那,谁敢反其道而行之?小小一个太医,疯了不成。 欣喜的人冷静下来,先是失落,随即看到站在原地,挺拔如松气质非凡的‘十二皇子’,又升起了一些希望。 主要是穿得非凡。 【“太医没这个胆子,但是别人有啊,那位公子能把太医请过来,相比身份不一般,兴许,兴许也是位皇子呢?”】 ‘十二皇子’虽然整个人淡淡的,像是随时准备去山上隐居一样,恨不得远离所有人。 但不得不说,从小在知识中浸养,又时刻提醒自己要端方正直,长大后的‘十二皇子’不说话时,真的就是君子的代名词。 至少从外表看还是能唬人的。 腰杆这么直,一看就是天潢贵胄。 【“就算他真的是皇子,那又能怎么样?还不是和三皇子一样的下场。”】 举子们沉默。 他们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否定过后,心里仍然忍不住冒出一点希望。 万一呢? 万一这次就能成呢? 【也有之前和‘燕武帝’‘十皇子’兄弟俩在酒楼聚过的人,诧异道:“那不是言兄吗?他这是……”】 他们静坐的这一日一夜,一直没看到‘燕武帝’两人,心里还嘀咕过。 明明之前在酒楼时还是同仇敌忾,言兄表现得比他们还气愤,怎么真到了静坐的时候人就跑了呢? 可见大方爽朗不过是装出来的,实际上胆小如鼠还虚伪,呸! 几个人默默在心里唾弃了一天,万万没想到此时会再次见到‘言兄’,而且貌似他还带来了太医。 这……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难道是他们误会了? 在万众期待下,一个身材中等穿着太医官服的人被‘十皇子’搀扶着走了过来。 仔细看会发现,太医搭在‘十皇子’手上的那条手臂都是僵直的,根本不敢动。 表情也是僵着的。 可怜的太医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种场面。 他也不是没有反对过,刚从马车上下来时,‘十皇子’就非要搀扶他,太医不知所措。 【“殿下,您这……哪能让您扶我啊?”】 【‘十皇子’不跟他说客气话,指着宫门道:“行了,快走吧,一会儿还有更震惊你的事呢。”】 ‘十皇子’坚持要扶,太医也不能说不,就这么僵硬地被拉到了现场。 见到来者居然是真的太医,举子哗然。 太医官服做不得假,尤其这儿可是宫门前,谁也不会活得不耐烦了,穿着假官服出现在这里。 所以这就是货真价实的太医无疑了。 【“居然是真的……”】 先前曾否定过的举子神色恍惚,却是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 而‘十二皇子’看着那所谓的太医,眼睛逐渐瞪大,随后转头看‘燕武帝’,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刘太医?”】 【“他不是妇科圣手吗?你请他过来干什么!”】 第58章 第58章 太医确实是真的太医,‘十二皇子’对他还很熟悉。 这刘太医已经在宫中任职二十余年了,既擅妇人科又擅儿科,皇子们小的时候有个头疼脑热,基本都是刘太医来给他们瞧。 除此之外,刘太医每月还要给贤妃请平安脉,‘十二皇子’见他的次数就更多了。 不过,别看贤妃请刘太医很容易,实际上刘太医医术高超,一般小嫔妃想请都轮不到她们。 也就是贤妃,亲爹是大儒方仲华,出身清贵,才能让刘太医一个月跑一次。 但是,甭管他多厉害,那也是专擅妇幼科的,十一哥非要请他来,难不成是故意的,想借此羞辱那些举子吗? 比如,嘲讽他们的脑子在娘胎里就没发育完全,所以现在才这么容易就被人牵着鼻子走。 ‘十二皇子’眼神游移不定,实在拿不准‘燕武帝’是什么意思。 这还是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这么不稳重的样子,真是难得。 但这次他可真是想多了,‘燕武帝’的理由非常朴实无华。 【“没办法啊,我府上又没有太医,正好最近为了给十嫂安胎,刘太医一直住在十哥府里,我就借用一下了。”】 自己府里没有太医,那些举子又都堵在宫门前,他总不能大喇喇地进宫去请太医,不然现场真是群情激奋啊。 所以,他只能在宫外有限的条件里找,幸好还有一个刘太医,不然就只能随便找个大夫冒充了。 看见‘十二皇子’眼中的质疑,‘燕武帝’无奈道。 【“妇科圣手怎么了?那不管怎么说也是个太医,给他们退个烧还不是绰绰有余。”】 【“再说了,那善治妇幼的大夫,平日里用药都是更谨慎更温和,不伤身体,真是便宜他们了。”】 这话倒是有道理,‘十二皇子’相信了‘燕武帝’带刘太医来,是真的想给举子们治病,只是有两点,他才是还未领悟。 其一是,明明随便找一个大夫就能解决,为什么非要请个太医来呢? 其二,既然都已经提前请了太医,那十一哥自己带着太医去给举子看病不就是了,为什么要他也拉进来? 依‘十二皇子’对‘燕武帝’的了解,他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尤其是恶作剧这种幼稚的事。 所以他大张旗鼓地演这么一出戏,一定别有深意。 …… 那当然有了。 等刘太医僵硬地被扶到现场,一抬眼就看见,本应该被禁足在府中的十一皇子,就这么光明正大地站在宫门口,站在那些以静坐绝食来请求皇帝严惩他的举子们面前。 这是何等的大胆和讽刺啊! 刘太医震惊地瞪大眼睛。 他下意识看向守在宫门前的御林军统领邹礼。 举子们不认识十一皇子,邹统领还能不认识吗。 陛下可是下了旨意的,勒令十一皇子在府中闭门思过,他却偷偷溜出来,陛下的旨意岂不成了儿戏? 若是邹统领发现了十一皇子,还不得把他抓…… 刘太医心惊胆战地对上邹礼的视线,邹礼咳嗽一声,转身抬头欣赏起了皇城边上的风景。 哎呀,这天可真蓝啊,那云彩长得跟熟了的蛋清似的。 那边怎么还有个小贩在卖茶叶蛋,一会儿得去买两个。 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十一十二。 一向正直不讲情面的邹统领,现在居然也会装傻了。 这其中的缘由,在宫里混了二十多年的刘太医哪里会不懂。 他瞬间就不惊讶了,收回下巴,眼中透露出一丝了然。 为了防止被刘太医叫破身份,‘燕武帝’迎上去抢先开口。 【“真是太医啊,您可真是神了!”】 后半句他是对着‘十二皇子’说的,语气里充满了惊叹和佩服,还有一丝恭敬。 好像二人根本就不认识一样。 ‘十二皇子’面无表情看着他表演。 来的时候,他确实发现后面跟了辆马车,但那马车普普通通,也没有什么徽记,他还以为是哪个刚调进京里的官员。 谁能想到这车里会藏着个太医啊! 为了躲开所有人的视线,‘燕武帝’直接征用了‘十皇子’府里,王府长史的马车,果然连十二都骗过去了。 就是可怜那王府长史,一出门发现车棚里空空如也,连马都没了,急忙跑去找王妃告状。 要命啊!府里进贼了! …… 看到十一皇子这个表现,再比量一下三位皇子的穿着,前两位都是朴素的书生打扮,唯有‘十二皇子’一身贵气。 【刘太医闻弦歌而知雅意,越过十一皇子,朝‘十二皇子’一拱手道:“参见殿下。”】 ‘十二皇子’礼数这么周全的人,自然是回了句“免礼”。 二人淡定如常,倒是举子们惊了一下。 【“殿下?他真的是皇子!”】 即便早有猜测,在印证时,他们还是免不了震惊些许,但更多的是惊喜。 【“这是哪位殿下?”】 【“不知道,没见过啊。”】 【“瞧着年纪不大,倒是比三皇子更得圣心呢。”】 【“嘘——”】 都是皇子,愿意帮忙已经是烧高香了,怎么还比较上了?你有几个脑袋啊。 当然,话是这么说,实际上他们心里想的也是一样。 这皇子跟皇子之间的差距可真大啊。 升平楼里,三皇子本来就差的脸色更是雪上加霜。 而如今只有十五岁的十二皇子,还没办法做到像视频里的自己那么淡定,他看到谢昭和十皇子联手坑自己(虽然还不确定要怎么坑),忍不住白了十皇子一眼。 没办法,谢昭离他们太远,他就是把白眼翻到天上去,谢昭也看不见,只好采取就近原则谴责一下十皇子。 然而十皇子对上十二皇子的视线时,却是一脸坦然。 十皇子的想法很简单。 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就算他和十一坑了十二一把,估计也不是什么坏事,他可还记得,十二和他一样都是站在十一这边的,十一没必要坑自己人。 这大概率就是个玩笑而已,他有什么好心虚的。 而且,十一才是主谋,他不过是个跟着摸鱼的,再怎么也怪不到他头上,所以十皇子那是相当的心安理得。 …… 耳边听着举子们暗含期待的惊讶声,‘燕武帝’也配合着做出不敢置信的表情。 【“您,您是……”他吃惊地看着十二,随即像是反应过来,这可是皇子,直视太过僭越,立刻低下头请罪道,“小人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 我的天! 这简直倒翻天罡! 十皇子表情痛苦了一秒,但也只是一秒,很快他也入了戏,装出一副震惊又惶恐的样子来。 ‘十二皇子’缓缓垂下眼,视线正好和两个哥哥的发顶持平。 沉默。 沉默是一种无声的唾骂。 他就知道,跟着来准没好事。 平时怎么不见你俩这么尊重我。 这一幕在知情人眼中实在是有够滑稽,尤其配上‘十二皇子’一脸无语,效果更佳。 邹统领抬头望天的同时,都忍不住嘴角抽搐。 讲道理,憋笑也应该算工伤吧。 好在十二还稳得住,听完了‘燕武帝’的一番吹捧,他懂了。 十一哥一早就请好了太医,他是想给举子们治风寒,但他本人这会儿应该在府里禁足,没有合适的理由出现,所以才把自己拉过来背锅。 可这能行吗?刚才他们可是亲眼看见的,三哥都被父皇骂走了。 看看‘燕武帝’镇定的表情,好的能行。 ‘燕武帝’用眼神催促十二,让他别磨蹭,赶紧主动点出来背锅,十二皱了皱眉,意识到今天他是跑不掉了,十一打定主意要拉他下水。 那还能怎么办呢?他只好承认了,没错,太医就是他带来的。 刘太医配合着拿出自己特制的退热小药丸,安举子们的心。 这可是他特意为宫中的娘娘和皇子公主们制作的药丸,里面用了不少好东西,见效快着呢, 好在病倒的举子只有两个,要是人再多点,他可舍不得。 吃过药丸之后,不知道是药效真的这么快,还是心理作用,那两个病歪歪的举子立刻就觉得自己好多了。 但刘太医可不会掉以轻心,赶紧让医士将两人扶到马车上去,用酒擦拭退热。 这一通操作下来,举子们彻底安心了,看向‘十二皇子’的眼神都带着感激和崇拜。 三皇子做不到的事,这位眼生的皇子轻而易举就做到了。 举重若轻,这才是真正的人君之相啊! 就这一件事,原本和三皇子暧昧不清的读书人,瞬间就倒戈向了十二。 尤其在得知,这位正是他们一心崇敬的大儒方仲华的外孙,举子们的眼神里都透出一丝狂热。 果然,不愧是方大儒的血脉! 曾经得知方贤妃生了一位皇子时,方仲华的徒子徒孙们就想着拥护这位十二皇子,想来有大儒教导,未来他一定是个胸襟开阔友爱兄弟的君子。 那样大燕就绝不会重蹈梁朝的覆辙了。 早在十年前,大皇子二皇子将将及冠的时候,有心人早就发现了潜藏的祸端。 陛下可是有十五个儿子! 而且这十五个皇子,除了六皇子九皇子和十一皇子,其他人的母家不是开国公侯就是朝中大员,甚至还有一个南诏国。 基本上大燕所有上层的势力,都汇聚在了陛下的后宫,这要是某一天所有皇子都长成了,绝对斗得比梁朝末年还凶。 那岂不是说,中原才恢复二十年的安定,就又要天下大乱了? 想想乱世中千里无鸡鸣,白骨露於野的惨状,他们是真的不想再回去了。 为此,他们必须要选出一个心怀仁心的太子,有容人之量,又能想着天下百姓,才能不为了一己之私诛杀兄弟、让中原再次沦为战场。 所以,他们一开始是真的想拥立十二皇子,就是为了大燕的稳定。 奈何十二天生没有争斗的心思,朝中的清流读书人几次想要投诚,十二都挥手谢客,不肯踏进朝堂半步,他们这才转而亲近大皇子。 毕竟大皇子居长,依照嫡长子继承制,他来当太子名正言顺,其他皇子没有反对他的合理理由,大皇子的位子就会稳定,大燕也会稳定。 可他们没想到,大皇子身为陛下的长子,却一点都没继承到陛下的胸襟眼界,他眼里看不到万里江山,也看不到天下万民,只有他的贪欲和权欲。 不出意外,大皇子死于他的贪心,二皇子死于莽撞,于是清流短暂地将目光放到了三皇子身上。 幸运的是,三皇子尊古守礼,重视读书人。 不幸的是,三皇子实在是个庸才,他未必能压得住如狼似虎的十几个弟弟,所以清流们只是观望。 和三皇子走得近的,都是尚在科考的读书人,真正入了朝的,可没几个旗帜鲜明地站到他那边。 如今经了一场事,三皇子的平庸果然暴露无遗,倒是十二皇子,不枉他们曾经的期待。 他们的想法就明晃晃地摆在面上,‘十二皇子’哪里会看不懂。 人心可用,换成其他皇子恐怕要高兴得合不拢嘴,可这对于一心只想隐居的十二来说,就是个累赘。 所以他才不会往自己身上揽功劳,在举子们谢他的时候,他直接朝着皇宫作揖道。 【“不用谢我,我不过是遵照陛下旨意,要谢就谢陛下的恩典吧。”】 【“陛下?这……”】 这怎么可能呢。 举子们很是诧异。 他们在宫门前一天一夜,陛下从未理睬,视他们为无物,不然他们也不会想到要请三皇子帮忙。 方才得知连三皇子都被禁足,更是让他们深刻体会到了皇权的残酷,结果这时候‘十二皇子’却告诉他们,这太医居然是陛下早就为他们预备好的? 那三皇子…… 众人面面相觑。 好惨。 第59章 第59章 那三皇子也太惨了。 若是早知道陛下已经指派了太医,就不必求助三皇子,那三皇子也不会被勒令禁足。 这是大部分人的想法。 其中却也有几个机敏的,立刻意识到问题所在。 【“不对,这么说的话,陛下就不是因为三皇子替我们求情,才让他禁足反省的了。”】 【“那还能是什么?”】 这不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事吗,还能有错? 【“你想啊,咱们就在宫门前,白天黑夜都有御林军守着,把咱们的消息禀告给陛下,那咱们之间有人生病的事陛下肯定也早就知道了,并且提前指派了太医。”】 【“可这时候三皇子却进宫,几番恳求陛下仁慈,允许咱们看大夫,这岂不是在质疑陛下刻薄无情?”】 【“于公,臣子不该指责皇帝;于私,三皇子身为儿子居然质疑自己的父亲,这不就是不忠不孝?陛下怎么能不生气!”】 哦。 经过他一番解释,大家逐渐明了了,怪不得陛下说的是让三皇子在府中读书反省,什么时候读懂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一开始还以为这是让人禁足的一贯说辞,现在来看,陛下是真的认为三皇子不聪明,让他多读书明智啊。 奇了怪了,他们也都是熟读圣贤书的人,怎么之前不觉得这做法有问题? 有些举子开始反思。 捋清楚前因后果之后,他们发现了一个重要节点,在十二皇子带着太医出现之前,他们统一认为陛下一定会铁石心肠,不管他们的死活。 可这样的认知是从哪里来的呢? 明明他们都是从小听着陛下打天下的故事长大的,对陛下最崇拜不过,怎么会产生质疑陛下的想法? 为数不多的聪明人开始回想复盘,剩下的一些却还沉浸在陛下仁慈的表象中,以为陛下既然能心软派来太医,说不定也会愿意接见他们,听听他们的意见呢。 他们也是够傻的。 朝中跟着言官一起参奏十一皇子的大臣也不少,你看他们哪个得了陛下召见? 就连他们的奏折也是留中不发。 大臣们都有眼睛会看,所以一些本来对十一皇子有意见,也想趁机参一本的赶紧收回了脚,看起来风雨欲来,他们还是别掺和了。 替举子看完了病,刘太医又乘坐朴素的马车回了十皇子府,毕竟王妃在孕中,可离不得他,不然不止宫中的康嫔娘娘,德庆侯也饶不了他啊! 毕竟德庆侯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 太医走后,宫门的角门开了,大太监冯德的干儿子刘信走出来一张望,看到皇子三人组,连忙走了过来。 他克制住向十皇子十一皇子行礼的本能,走到十二身边用不大的声音道。 【“殿下,陛下知道您来了,让您去崇政殿面圣呢。”】 说着,刘信小心地看了下左右,用更小的声音说。 【“陛下可不太高兴,您快跟奴婢走吧。”】 ‘十二皇子’疑惑了一瞬,他来了还不到一刻钟,父皇是怎么知道的? 下一秒看到举子们,心下了然。 虽然之前那举子猜测的有些出入,但有一点是没错的,皇帝的确会时刻关注着举子们的动向。 毕竟现在全天下读书人都在关注着,皇帝规范了科举,这二十年来收揽了不少人才,大大地解决了世家掣肘的问题。 如非必要,他还是不想彻底败坏自己在读书人心中的形象。 被动的忠心和主动的忠心还是有区别的。 既然皇帝要时刻关注着,那么守卫宫门的御林军就要兼顾护卫和传消息两种职能了,估计在他们刚到宫门前时,邹统领就已经派人去崇政殿禀告了。 想通这一点,‘十二皇子’也不再纠结,和刘信一同进了宫。 ‘燕武帝’和十皇子在旁边站得像个背景板一样安静,刘信控制住自己不往那边看,尽量忽略二人,不然很难解释同样该在府中禁足的十一皇子,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多半已经到家的三皇子:双标是吧! 但刘信要小心应对,‘十二皇子’就没这个顾虑了。 本来他今天好好地在府中修身养性,偏这两个土匪闯进来又是喝了他珍藏的好茶,又要他出来背锅,顶着父皇的高压,也要给举子们请太医治病,他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勇敢。 现在好了,这时候被父皇叫去,也不知道是会被痛骂一顿,还是痛骂一顿之后也喜提禁足,他还不得好好感谢一下十一。 【“对了。”‘十二皇子’看着十一,一本正经地问,“你方才说,你叫什么来着?”】 【万没想到十二会杀个回马枪,‘燕武帝’微愣后立刻端起笑脸:“草民姓言,表字明昱。”】 【“哦,那祖籍何处啊?”问完名字还不算,‘十二皇子’开始调查户口。】 【“通州人士。”】 ‘燕武帝’继续笑着回,但这句多少有点咬牙的味道了,主要是他不理解,父皇急着召见,你不赶快进宫,在这儿问什么问! 小太监刘信也不理解,他很是焦急的样子,看上去更是恨不得直接拽起十二皇子飞奔到崇政殿,可他又不敢,就只能一脸急切地望着十二,指望他快点问完跟自己进宫。 他也不理解,十二殿下问这个干什么?您和十一殿下在庆宁殿的时候就是邻居,怎么这会儿不认识了? 十二听出来‘燕武帝’在咬牙了,但他完全不惧。 反正当着这么多举子的面,十一都不敢挑明自己的身份,这时候不为难他一下,以后可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于是他又问。 【“哦,通州,也是进京赶考的?”】 【“是。”】 ‘十二皇子’又是点点头,像是在用心记下他的名字和出身,举子中有些人都开始嫉妒了。 能被十二皇子记住,你小子以后前途有望啊。 怎么他的运气就这么好! …… 嗯,他们想得还太保守了,这小子以后的运气还可以更好。 不过,显然他今天的运气不怎么样,‘十二皇子’在调查完户口后,又意有所指地说了一句,然后才跟着刘信进宫。 【“这么用功,想来应该不会名落孙山吧。”】 【“啊?”‘燕武帝’再次愣了一下,随即看到十二微翘的嘴角,才反应过来十二这是在报复他。】 而这句话听在举子们耳中,却觉得像是赏识又像是一种暗示。 众所周知,十二皇子的外祖父是大儒方仲华,他说言兄不会落第,会不会是赏识言兄,想为言兄引荐方大儒呢? 倒是没人敢想十二皇子会暗箱操作,直接将言兄擢取为进士。 他们崇拜方大儒的同时,也无比迷信方仲华的人品,爱屋及乌,觉得十二皇子也是这样高尚的人,他绝对不会做这种徇私之事。 这么一想,他们更加认定言兄很快就要得到方大儒的教导了,不由更是羡慕。 而被羡慕的言兄本人,则是一脸无语地,想把走远的十二抓回来痛骂谴责。 这不是妥妥给他挖坑呢嘛。 他这就是一个假身份,怎么可能真的去赶考,考都不考,就更别提金榜题名了。 他本来也是打算,言兄这个身份只用一两天就弃掉,然后假托自己要回家继续苦读,和这些刚认识的举子们告别,等到明年春闱,也就没几个人记得他了。 现在倒好,十二光明正大在所有人面前问他的名字出身,不出一天他的假名就能传进所有人的耳朵。 就算是出于嫉妒,都会有很多人记得他,并在明年春闱时重点观察,这个言姓举子在哪个号房,到底有没有考上。 怎么办?难不成他还真要去参加科举? 本来朝中大臣看他就不顺眼,他要是真去了,礼部那群人还不得在朝会上连参他十八本。 ‘燕武帝’望着十二点背影,觉得既无语又好笑,什么时候十二也变得这么蔫坏了。 在两人走后,举子们才有心情思考其他细节,比如那个小太监所说的“陛下不太高兴”。 陛下为什么不高兴? 不高兴之下,还将十二皇子叫了过去,看样子是兴师问罪的架势。 想到十二皇子今日做过的,也只有为举子们请了太医这一件事而已,也就是说,陛下是在生气十二皇子请了太医? 他们面面相觑。 换句话说,这太医可能根本不是陛下派来的,是十二皇子私自行事,所以陛下才生气。 如此想来,十二皇子的确如他们期待的那样有君子之风,心怀仁爱,可陛下那里似乎就和他们的猜测相左了啊。 但他们对视一眼之后,心里又如明镜一般,知道这话不能挑明。 既然十二皇子说了是陛下的旨意,那就是陛下旨意,一来十二皇子有这份孝心,他们自然要成人之美,二来若是挑明,不就再次印证了陛下的无情? 他们将来可还是要入朝为官的,陛下仁慈一些总比无情来得好,哪怕只是表面的。 …… 宫外的人得到消息,总是要比皇帝慢一些,等到十二皇子进了宫,他们才得知,发热的举子已经被十二带去的太医治好了。 有些人稳得住,有些人可就气急败坏了。 视频中画面突然变暗,镜头移进一个雕梁画栋的宅子中,又移进装修朴素的正厅。 说普通是因为,比起这宅子本身,屋内的陈设实在简单得过分,地上连一块地毯都没有,桌子上的镇纸都舍不得用玉,像是家道中落了一样。 但即便身在如此落魄的屋子中,主人家也没有改改他的坏脾气。 在听到那两个举子已经退了烧,就连其他举子都被灌了一碗解暑汤之后,一气之下掰断了手中的狼毫笔。 残存的墨水滴落到写了一半的往生咒上,字迹都糊成一团。 【在微弱的光线下,他眼中凶光一现,语气阴沉道:“十二,你敢坏我好事!”】 第60章 第60章 升平楼里,一听到这种反派十足的发言,皇帝就冷哼了一声。 能直接对十二皇子称呼十二的人,无非就是他们这一家子,再联合一下情景,绝对是皇子中的一个无疑。 所以皇帝才神色不愉。 “好事?煽动今科举子在宫门前静坐,败坏朕的名声也叫好事?” 当然,皇帝心里更清楚,这不止是败坏他名声那么简单。 燕朝建立之前,谢伯庭向来信奉的是谁拳头大谁手里的兵多,谁的话就有道理。 尊重读书人?根本不存在的。 俗话说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在他眼里就是砧板上的鱼肉,杀不杀只取决于他想不想。 但建立了燕朝之后,谢伯庭发现问题大了,自己手底下这群武夫大字不识一个,连县志都看不懂,让他们去管理民生、钱谷诉讼简直就是个笑话。 让他们去对抗世家就更不可能了。 一群头脑简单的只想着去找世家联姻,连人家看不上他们都看不出来,碰壁了还有脸进宫找他哭,谢伯庭都想一脚给他们踹出去。 这么一看,治理不能靠世家,老兄弟们又指望不上,只能捡起前朝的科举修修改改继续用。 新朝初立,天下人不敢确定燕朝能维持多久,大多还在观望,为了尽快让科举取才步入正轨,谢伯庭很是一番作秀,将他礼贤下士的名声传遍天下。 然后这个名声就得一直跟随他,一起埋入皇陵,不然若是被证明礼贤下士是假的,那皇帝失去读书人爱戴的同时,还得背上一个虚伪的骂名,一些脾气倔的大贤还会屡召不朝,难道那时候场面会很好看吗! 这分明是在挑拨他和读书人群体的关系。 众人不敢言语,只有谢昭淡定接道。 “哪能呢,他的意思大概是想杀我吧。” 话中的信息量和他的淡定形成了强烈反差,众人忍不住侧目,心想十一皇子您好强的心理素质啊! 连皇帝都给了他一个眼神。 谢昭不为所动,继续道:“不过,我在荆州赈灾平乱,这么大的功劳他都可以视而不见颠倒是非,一心想杀我,目的这么明确,不会是和我有仇吧?” 毕竟荆州一事,可操作的空间其实不大,只要皇帝能稳得住局面,等前去荆州调查的大理寺官员回京,一切自然不攻自破。 所以这个人才引导京中舆论,煽动举子静坐进谏。 他似乎很急,急着将这个莫须有的罪名死死扣在谢昭头上,让他等不到大理寺回京证明他的清白。 毕竟自古以来,皇帝的话就是金口玉言,错的也得是对的。 只要降罪的旨意下发,就是覆水难收,谢昭无罪也是有罪,那时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待得知真相,皇帝也许会愧疚,可是一个皇帝的愧意又能维持多久呢? 谢昭无辜被降罪,心中岂会不怨恨?只要他怨恨,言行举止中总会表露出几分,一来二去皇帝的愧疚也就被消磨干净了。 要知道,谢昭没有母家支持,他拥有的一切权力都来自于皇帝,若皇帝心冷收回,谢昭可就一无所有了。 等到那个时候,才是幕后的人真正举起屠刀的时候。 有些事情看似简单,没有什么危险,其实是因为真正的危险还没有出现。 所以别看这次陷害看似对他造不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至少不会像大皇子二皇子那样直接被赐死,但谢昭说这人是想杀他也没错。 “和你有仇?怎么看出来的。”皇帝语调淡淡地问。 谢昭:“崇德二十四年时,儿臣虽然受父皇器重,持虎符前往荆州镇压闻香阁这群反贼,可也只是皇子中的一个而已,又不是祭告过天地的太子。” “不仅如此,我在朝野中的名声也不太好,估计一个支持我的人都没有,这种情况下,就算哪位兄长想争,也不应该把所有目光都放在我身上吧。” 结党才能营私,就他那个坏名声,连愿意支持他的人都没有,连皇帝器重他,都是为了让他去办一些没有人愿意办的破差事。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十一皇子气势再盛又有什么用,不过是空中楼阁,不足为惧。 有那个时间,还不如在朝中多多扶持自己人,壮大势力,这样才能在父皇老去之后,轻松压制所有的兄弟和勋贵们。 “可他却急着要将我的罪名坐实,连用的手段都如此粗暴低劣,似乎根本不怕事后父皇会追究,一心想置我于死地。” “若不是和我有深仇大恨,哪有人会连自己的生死都不顾呢。” 的确,即便事情真的如幕后之人预料的那般发展下去,皇帝不等大理寺的人回来就将谢昭治罪,可他早晚会知道,谢昭是被冤枉的。 届时抽丝剥茧,自然会查出幕后指使是哪位皇子,那时一个蒙蔽圣听残害兄弟的罪名他是逃不掉了,太子之位更是想都别想。 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做法,怎么看也不像是为了争储啊。 殿中静谧片刻,皇帝叹了一声。 “那你又是凭什么断定,一定是哥哥不是弟弟呢?” 谢昭一摊手:“简单啊,十二不可能,十三十四十五没脑子。” 十二皇子淡定如初。 十三皇子轻拍了下桌子表示不满,说谁没脑子呢! 十四皇子一脸阴郁地盯着谢昭的背影。 十五叼着一颗蜜饯狠狠嚼了两下。 皇帝看着谢昭不说话。 好吧,谢昭把手放下认真道:“是因为往生咒。” “既然已经确定了他是我们兄弟中的其中一个,那么到底是谁有资格让一个皇子亲自写往生咒呢?他在祭奠谁?” 谢昭的话让皇子和勋贵们都陷入思绪。 事实上这个问题并不难。 能有这个资格的,无非就是皇室中人,臣子们是没有这个殊荣的,除非皇帝亲自下旨。 可皇帝也不会单独给某个皇子下旨,让他替臣子抄写往生咒,就算是皇帝亲兄弟都不一定有这个面子,臣子就更不可能了。 所以最大可能就是皇帝本人,以及后宫的娘娘们,多半还得是自己亲娘。 再其次就是皇子们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们了。 想想皇子中一母同胞的,不就是大皇子四皇子,以及二皇子和八皇子吗。 谢昭:“以二哥和八哥的感情来说,二哥头七的时候八哥能抄上一份往生咒就不错了,这人都没了三年了,没道理这个时候去哭坟。” 哭坟就不太礼貌了,导致一直装死的二皇子都顾不得其他,不太友善地瞪着谢昭。 “十一,你巴不得我死是不是?” “哎,二哥你说的这叫什么话!” 这谢昭可不承认。 “哪是我盼着你死,你是真死了啊。”他指着屏风道。 二皇子不服气还想再说什么,可惜被谢昭抢先一个声位。 “再说那是你自己带兵闯的皇宫,又不是我逼你去的,是你自己活够了吧,不要赖在我身上。” 好好的亲王不当,非要逼宫,逼宫就算了,身边全是二五仔都看不出来,这怪谁呢,自己找死嘛。 “那你说哭坟是什么意思?我还没死呢!” 谢昭用余光看一眼八皇子,二皇子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塑料情的兄弟二人想看两厌。 谢昭撇了下嘴说,意有所指道:“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这话他是替八皇子说的。 二皇子没死,对八皇子来说可真是太可惜了。 二皇子顿了一瞬,然后偏头冷哼一声,不知是在对谁表达不屑。 这个小插曲用事实证明了,老二老八根本就没有兄弟情这玩意儿。 以前还会装一装,现在这个天幕视频一出,阴沟里的老鼠都是无所遁形的,何况他们俩这一戳就破的亲情,索性也就不装了。 排除掉他俩,那就是老大和老四了。 谢昭恢复认真的神色继续说着自己的猜测。 “所以,陷害我的这个人应该就是四哥吧。” “你放屁!” 四皇子重重地拍了下桌子站起来怒道。 谢昭嫌弃道:“啧,好歹是个皇子,你能不能有点素质。” “你血口喷人的时候怎么不讲素质!” 看了半天戏,结果说他是那个幕后主使,四皇子能坐得住就怪了。 要单单是陷害谢昭他就认了,反正他最后死得那么惨,陷害怎么了?合理自保! 可这其中还涉及到皇帝的名声,四皇子才不会承认。 谢昭短促地笑了一下,他可不像四皇子那么冲动,他情绪稳定得很。 “这怎么能叫血口喷人呢,我可是有依据的。” “你看看那屋子里的装潢和摆设,根本就不搭,这哪里像是寻常王府的样子,看上去倒像是失势了,再不然就是被圈禁了。” “崇德二十四年的时候,被禁足的只有三哥一个,那就不是圈禁是失势,所以宗人府看人下菜碟,给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当然,也有可能是这府中的主人失势后,为了谋求大事,所以自己削减了府中的用度,以此来麻痹其他人,韬光养晦。” “但不管是出于这两个原因中的哪一个,四哥,崇德二十四年的时候,只有你,因为大哥的死,一夕之间从炙手可热的皇长子的胞弟,成了罪人谢晖的同党。” “作为皇子,又不是主谋,所以你逃过一劫,可终究是被父皇厌弃,所以你不得不闭门谢客缩进府中,装成一副落魄的样子,实际上却收拢了大皇子党残存的人手,和闻香阁那群反贼沆瀣一气,在京城和荆州搅弄风雨。” “你觉得大哥是我害死的,所以一心想杀了我替大哥报仇,对吗?” 第61章 第61章 “你放屁!” “一派胡言!四弟绝不可能和反贼勾结!” 四皇子和大皇子反驳的声音先后响起。 这个时候就看出来了,比起老二老八的塑料情,这两个才是真正的亲兄弟。 只不过老四这个暴脾气真的是…… 谢昭嫌弃地抹了把脸道:“哎呀,四哥,你这唾沫都喷到我脸上了,你注意点啊。” 这话说得就有点夸张了,四皇子和谢昭之间隔了至少两米,什么高速唾沫能飞那么远。 四皇子啐了一声。 “呸!怎么没淹死你呢!” “我疯了吗我去跟反贼勾结?那闻香阁就是一群三教九流,也配和我相提并论?别什么脏的臭的都往我身上扔。” 四皇子的语气比火药还冲。 别看老大老四出生时,谢伯庭还不是皇帝,他们兄弟俩的地位其实不高。 尤其老大出生的时候,谢伯庭还只是一个会被人追着打的小头目。 但这哥俩的心气如出一辙地高,觉得三教九流连给他们提鞋都不配,更别说坐在一间屋子里谋事。 这简直就是在羞辱他们。 所以他俩都毫不迟疑地反驳了谢昭。 谢昭看了看他俩,笑一下道:“你们倒是口径一致啊,都觉得四哥不可能和闻香阁勾结。” 可勾结不勾结的,本来也不是谢昭想说的重点。 他盯着四皇子道:“那你是承认自己就是幕后的主谋了?” 四皇子怒意不减:“我什么时候承认过!” 他用手指着殿内的一众人,质问谢昭。 “你血口喷人不算,还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我捏造罪名吗!” 谢昭歪了下头:“没承认?可是我一句话问了两个问题,你为什么只反驳一个呢?” 其实一开始谢昭也不确定幕后主使到底是谁,他不太懂推理,但他懂电视剧。 这种认真拍的电视剧里面,几乎没有无用的摆设,和语文题里的阅读理解差不多,每一处造景都它独特的意义。 比如蓝色的窗帘代表什么?代表作者此刻忧郁的心情。 所以当谢昭看见那宅子高大阔气,摆设却都是寻常物件时就察觉到了不对,再看那人克制不住的暴脾气,绝对是老四没跑了。 毕竟若是其他皇子的话,他们眼中只有太子之位,治大国如烹小鲜,争储也是一样,绝不可操之过急。 一个计划失败,那就接另一个,只要太子之位没有旁落,他们永远气定神闲,绝不会像视频中那个幕后主使一样失去分寸。 也就只有老四和谢昭有仇,所以在看到计划有一点脱离掌控的时候,就暴怒地无法接受,生怕谢昭因此翻盘让他报不了仇。 不过,谢昭也只能确认四皇子是静坐一事的幕后主使,至于闻香阁是否受他驱使?他不敢妄下定论。 索性现在还有一个可怀疑人选,谢昭就将所有罪名都扔给四皇子,诈他一下。 没想到四皇子的反应,比谢昭想象的还要激烈。 四皇子也是没想到,谢昭分析真相的时候还不忘给他挖坑,何其歹毒。 “不过是个预言,根本没发生过的事,你让我拿什么反驳?难道你能拿出证据来证明吗?” “连长相都看不清,只凭一座宅子,几个摆设,一张糊成团的往生咒就能定我的罪?您断案也太轻松了吧!大燕律法上有这一条吗?!” 说完冷笑一声。 “你非要将此事安在我头上,那不管我说什么,你都有应对的道理,让我怎么说?” 所谓的推断不过是欲加之罪。 “你想让我认罪?可以,你拿出证据来啊!这会儿都尉府还没到你手上呢,少给我来屈打成招那一套!” 谢昭敢给他挖坑,四皇子自然也不客气地回敬了一次。 人人都说都尉府凶残,可谢昭还没去都尉府任过职呢,就硬把罪名往他头上扣,可见天生就是如此的不讲道理。 可这话对谢昭的伤害几乎为零。 笑话,骂我暴君的时候我都没破防,你这两句还不够给我挠痒痒的呢。 所以他也只是随意地笑笑。 倒是裴诚紧了紧刀鞘,面部裂开了一瞬。 什么叫都尉府屈打成招那一套?他从来都不干这种事。 好好地站个岗,就又被戳了一刀,当都尉府统领可真难。 谢昭气定神闲道:“四哥,说屈打成招就太过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呢,上刑……那场面可不好看。” “不过呢,你一直嘴硬着不承认,其实也不太合适,不然一会儿沐姑娘说那幕后主使就是你,多尴尬啊。” 四皇子缓缓收敛起暴怒的表情,冷着一张脸,片刻后哼了一声坐下。 坐下之后,他掩藏在桌子下面的手倏地攥紧。 别看刚才和谢昭吵得凶,实际上四皇子也隐隐有种感觉,那个人应该就是他。 他设身处地地想了想,假如他处在崇德二十四年,大哥死了,毒酒是父皇赐的,可置大哥于死地的案子是谢昭侦破的,那杯毒酒也是谢昭送到天牢里的,他怎么可能不恨。 尤其是看到了大哥临死前,在牢中有多么悲愤无望,而谢昭却是那么的高高在上洋洋得意,他怎么能不恨! 曾经,大哥是最有希望当上太子的,可大哥没了还不到三年,风头最盛的就变成了谢昭,他凭什么! 光是假设,他都抑制不住心中的愤怒,可以想象若是有一天真的见证了大哥的死,他绝对会控制不住,每时每刻都想着要杀了谢昭。 大哥已经身陷秋粮案,虽然现在还没有时间查证,但多半是跑不了,若他再陷进去,就连个搭救的人都没有了。 该怎么破局呢? …… 视频中镜头又到了宫中,小太监刘信先向殿内通报,待听到一声‘宣’之后,才恭敬地推开门请‘十二皇子’进去。 皇帝正坐在书桌后看折子,眉头紧缩神色不愉,也不知是哪个行省又出了状况。 可这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十二只略猜测了一下就收回心思,向皇帝请安。 “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 “谢父皇。”‘十二皇子’说完直起身候着。 皇帝叫起的时候,头都没抬,直到将手里的折子看完,没好气地扔到桌上,抬头问他。 “十一呢?” 十二一愣,迟疑道:“呃……十一哥现在应该是在府中思过。” “你少给他打掩护,邹礼会连十一都认不出来吗?” 皇帝让御林军时刻关注宫门口的消息,邹礼自然要将自己看到的听到的一五一十报告给皇帝知道,其中就包括十皇子和十一皇子乔装打扮来了宫门,又偷偷溜走的消息。 没想到今天俩人又来了,不同的是这次还多了个十二皇子。 十二斟酌了一下。 从父皇的表情和语气来看,是早就知道十一哥偷溜到宫门口的事,却没让邹礼去抓他,那该不会十一能偷溜出来,本身就是父皇纵容的结果吧? 十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既然这样的话,他也什么好遮掩的了。 “他在宫门口,应该是在看着那些举子,免得再有人出状况。” “哼,朕就知道。” 皇帝这话像是在怪十一,但语气却不重,十二猜不透皇帝在想什么,索性听着就是了,反正这件事从头到尾跟他没什么关系。 “朕听说,那太医是你带来的?” 十二这心刚放下就又提了起来,连忙否认:“不是。” “刘太医这些日子都在十哥府上,儿臣怎么也不能去十哥那抢人啊。” 所以要问就问老十。 “那怎么是你站出来了?” 谈到这儿,十二可就有状要告了。 “是十一哥推了我一把。”他也学着邹礼事无巨细,“因为我说了他一句胆小,他就把我推出去跟那些人说,太医是我请来的。” 既然父皇没打算怪十一,十二也就不顾忌,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务必要将他自己摘出去。 可皇帝听完后却说:“看来,你和十一平日里的关系不错,这种好事他都愿意想着你。” “啊?”十二疑惑。 朝中闹得正凶着呢,这会儿拉他下水算哪门子好事? 皇帝往椅背上一靠,淡淡地说:“这些人枯坐一天一夜,朕都不予理睬,生了病也不许他们看大夫,多让人寒心啊。” “呃,他们不敢。”十二忙低头道。 “面上是不敢,心里想想有什么不敢的。” 皇帝可不是那种糊涂昏君,以为天上地下的人都要爱戴他,每个人心里怎么想的,他清楚得很。 十二不知该怎么接,好在皇帝也不是要为难他。 “那些举子一边要静坐,一边又生着病,不治就会死,唯一一个愿意帮他们说话的老三也被朕骂了回去,他们已经是骑虎难下孤立无援。” “这个时候你带着太医出现,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天神一样,你外祖又是方仲华,以后他们都会对你死心塌地,整个儒林都会夸赞你仁善正直有君子之风。” “你说,这算不算好事啊?” 十二顺着皇帝的话往下想,越想眼睛瞪得越大,等皇帝话音落下,十二的心也彻底落了下去。 完了。 塌天大祸啊! 第62章 第62章 这招揽的哪里是人心,分明是麻烦中的麻烦。 他躲还来不及呢,更别提往上凑了。 经过这么多年的不问世事默默无闻,他好不容易从被人盯着的状况中脱离出来了,结果被十一这么一推,不是又回去了吗! 就这么一下!他十几年白干。 更何况,父皇可还健在呢,也没老糊涂,这在他老人家眼皮子底下招揽人心,是怕我死得不够快吗! 十二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忙行了一礼替自己解释道。 【“父皇明鉴,儿臣从来没这么想过。”】 【“朕知道,你的性子,朕还是了解的。”】 ‘皇帝’的语气平和。 这不是假话。 从十二小的时候,皇帝见已经发现了,他那个性子和方仲华一模一样,对别人的夸赞和吹捧不仅不喜欢,还很嫌弃。 大概是嫌弃这些人打扰了他们的清净。 要知道,方仲华能成为名满天下的大儒,靠得绝对是真才实学,不然皇帝也不会专门请他来重建科举。 只要是见过方仲华的人,无不为他的学识和文采折服,因此仰慕者无数。 但即便地位再高,方仲华也从未因此自满,对于那些为了一个大儒的名头去拜访他的人,更是从来都不假辞色。 比如曾经碰壁的大皇子和三皇子。 后来他应召成了国子监祭酒,一日之间从白衣儒生成了朝廷的四品大员,却也从未沉迷过权势。 别人桃李满天下,随之而来的就是结党营私,然而这种事在方仲华身上永远不会发生。 甚至除了偶尔抓一抓国子监的学风,其他时间都在专心做学问,连学生们都懒得见。 二十年如一日,他一向如此。 近些年更是屡次上书,想要辞去祭酒之位,说是自己年纪大了,一边要上值点卯,一边还要治学,越来越感到力不从心。 当牛做马这种事,还是多给年轻人一些机会吧! 皇帝看折子很是心痛。 爱卿啊,年轻人总是不成气候,连牛马都当不明白,还得是你,朕离不开你啊! 一般情况下,老臣们上书乞骸骨,皇帝来回挽留三次,给足老臣们面子也就完事了。 可方仲华屡次上书,皇帝屡次驳回,说什么就是不准。 夜里方仲华横竖睡不着,翻开折子看了又看,才勉强从字缝里看出四个大字来: 休想退休! …… 皇帝扣着方仲华不让他走,就是因为他太了解方仲华的性子了。 方仲华这个人是表里如一的淡泊名利,所以皇帝用他很放心,对于方仲华在儒林中的名望一路上升的事更是举双手赞成。 有时候甚至还会下旨嘉奖一二,直接替方仲华造势。 皇帝恨不得方仲华更厉害一点,让他直接造个圣人出来。 毕竟方仲华是他崇德朝的臣子,二十年了,君臣相得。 若是方仲华的名字能千古流芳,成为后世人眼中的先师圣贤,那崇德朝的文教,历朝历代可没有几个皇帝能比得上了。 皇帝以微末出身统一中原,还扩大了中原的疆域,论武功已经是上下几千年里数一数二的君主,若是再在文教上面领先,那千古一帝王非他莫属了啊! 皇帝不知多少次畅想过,就是可惜啊,这种事强求不得。 主要是方仲华不太积极。 就像十二现在这样,饭喂到嘴边了都不知道张嘴。 压下思绪,‘皇帝’又安慰了十二一句。 【“这点不仅朕清楚,十一心里也清楚,不然,他也不会推你出来。”】 别看皇帝整日日理万机,根本没时间教育儿子,但是为了从中选个合适的继承人出来,皇帝可没少费心思去了解几个儿子的性子。 他知道十二喜欢清净,当然也了解十一的谨慎。 十一这是笃定了十二不会揽功,就算收拢了人心也不会想着去用,更不会偏帮兄弟中的任何一个,破坏了皇子们表面上的平衡。 所以十二是最合适的人选。 ‘皇帝’看着窗外,像是在注视着什么,却又像是在沉思。 【顿了顿才道:“总归是好事,收着吧。”】 出乎十二预料,‘皇帝’的态度十分温和,一点也看不出来,刚才还怒气冲冲地将三皇子骂走并禁足的样子。 十二诧异了一秒随即了然。 虽然他和三哥的做法大差不差,实际上却是有着本质上的差别。 他替举子们延请太医,对外可以说是平日受外祖父的教导和熏陶,对读书人爱护有加。 方仲华勉强可以算是天下人的老师,那么十二爱屋及乌,替外祖父照顾一下他的学生们,也是情有可原。 但三哥就不同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是为什么来的,他的目的甚至都没有经过掩饰。 别说是皇帝,朝中的大臣又有哪个不是人精,等此事的来龙去脉传入各个官员耳中,三哥怕是要遭人耻笑。 依十二看,今日之后三皇子在朝中的处境,即使父皇没有勒令他禁足,也跟禁足没有什么区别了,人人都要敬而远之。 眼看着三皇子就要变成冷灶,谁愿意被牵连? 反倒是禁了足,还能落得一份清净。 一番思量过后,十二懂了,其实在父皇眼里,给举子们请太医这件事本身没什么错,错的是目的不纯。 那他的目的可就太纯粹了,他纯是被拉出来背锅的。 并且看父皇的意思,他还得继续背锅。 他预料得没错,‘皇帝’决定交给他一个重要任务。 十二面露难色,却不得不点头答应,‘皇帝’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让冯德送他出去。 两人刚出宫门,就迎来了所有人的瞩目。 十二进宫之前,曾说过请太医来是皇帝的意思,这是举子们最期望的回答,有人深信不疑,有人却觉得蹊跷。 若真是皇帝下旨,为何太医是从宫外来的呢? 难道宫中没有太医当值?还是宫中的太医无法处理此事? 可这只是给两个人退热而已,没必要专门去请某个太医吧。 有人猜测,怕不是十二皇子为了安大家的心,也是怕事后别人只传他的善心,凸显出皇帝的无情,被陛下追究吧。 所以他们很担心十二,尤其是有三皇子在前,生怕他落得跟三皇子一样的下场。 直到看见十二神色如常地走出宫门,才松了一口气。 然后发现送他出来的人,身着一品太监服,气势不俗,一看就是皇帝身边得力的大太监。 之前送三皇子出来的,可只是几个紫衣绿襟的小太监,还直接跟着轿子去三皇子府了,大概是要将王府大门封上才会回来吧。 而冯德却只是将十二送到宫门口,就束手等待。 十二则向前几步,走到举子们面前行了一礼。 这可是皇子! 举子们下意识要回礼,结果发现自己坐着呢,这时候站起来回礼也不合适,可要是行跪拜大礼又太谄媚。 举子们慌乱的瞬间,十二已经收了礼直起身,环顾一圈,眼神重点落在人群外的某两个人身上,在十一偷偷挥手跟他打招呼的时候,略带嫌弃地迅速别过头,然后朗声道。 【“诸位,请听我一言。”】 …… ‘燕武帝’不敢置信地转头问‘十皇子’。 【“他瞪我了?他是不是瞪我了?”】 ‘十皇子’无奈地看他,脸上写着“不然你以为呢?” 【“嘿!脾气见长啊。”】 说完回头看向十二皇子,看看他这个阵势到底是要说什么。 冯德还没走,看来还是父皇的意思。 ‘燕武帝’神色逐渐变得严肃。 有方大儒外孙的身份在前,又有帮助他们请了太医的恩情在后,举子们很乐意听十二的话,甚至有点期待他会说什么。 他们也想知道,陛下对他们到底持着一个什么态度。 说实话,热血退下去之后,有的人已经开始后悔了,怎么就那么轻易地跟着来宫门前静坐了呢。 还说什么向皇帝进谏,严惩十一皇子,再救出国子监的周鸿才褚兴言等人? 如今他们被晾在这,骑虎难下,连自身都难保了。 真是糊涂! 那可是崇德皇帝啊! 陛下当年打天下的凶名还犹在,他们是怎么敢的…… 大概是读书把脑子都读坏了,还真以为自己有那个命,能做个直臣诤臣。 又想着他们这么多人,法不责众,且陛下当年一力主张重开科举,礼重读书人,就算不接受他们的谏言,为了名声着想,也不会惩罚得太狠。 但事实又怎么会真的像他们想象的那样发展。 皇帝的确是没有处罚他们。 皇帝是直接不搭理,就将他们晾在那儿,宫门前人来人往的,他们好像个笑话一样被人围观。 旁人的审视和戏谑,无疑也加重了他们的心理压力,不然也不会这么轻易地直接病倒。 时间拖得越久,他们心里越是没底,如今好不容易有人能带来一星半点的圣意,他们自然是要虔诚地侧耳倾听。 是杀是剐,你倒是给个痛快话啊。 对上举子们期待的眼神,十二微顿。 他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种场合,然而身负皇命,他不得不端着一张严肃认真的脸,看上去倒是十分地威严且靠谱。 看着举子们一个个重新绷直了身子,就知道这效果不错, 只是,被他们亲近期待的十二皇子,一开口就是对他们直入灵魂的质问。 【“今早陛下得知你们当中有人发热,斟酌再三,虽然怒气未消,却还是命我请来了太医,方才更是传我前去,亲自问了问你们的状况。”】 十二的语气痛心疾首,指责这些举子们。 【“陛下爱民如子,哪怕你们光明正大地跟他作对,他也不忍心看你们真的受苦,可你们呢?”】 【“诸位寒窗苦读十年,夫子就只教会了你们摇唇鼓舌、颠倒黑白、欺君误国吗!”】 第63章 第63章 摇唇鼓舌乃小人行径,欺君误国更是奸臣所为。 十二这话像一柄重锤,敲在了举子们心上,举子们顿时变了脸色。 他们很想质问十二一句。 我们十年寒窗,苦读圣贤书,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学有所成,能够报效朝廷,效忠陛下。 这个道理,早在县学的时候,教谕就教过他们了。 现在你红口白牙一张嘴,就将我们都打成了奸臣小人,这谁能坐得住! 举子们内心激动,但这可是宫门口,岂容他们七嘴八舌地狡辩。 有个人就顺势站出来,成了举子们的话事人。 那人原本就坐在最前排,此时站出来,离十二皇子也近,倒是免得走动。 不然这一天不吃不喝的,走上几步,再一头栽倒到地上,市井上关于十一的传言,恐怕就更难听了。 那人长着一张方脸,耳后见腮,八字胡,穿着一身赭色书生衫,看上去比其他人年长,也显得更可靠些。 因为这个,他说的话,其他举子们也都愿意听几句。 【‘十皇子’望着他道:“哎?这不是那个赵兄嘛。”】 昨天就是他,在言语上煽动,说什么要将民意上达天听,哄骗了这些人来静坐。 要不怎么是他坐在最前排呢。 兄弟俩都对这人印象深刻。 ‘燕武帝’盯着那个姓赵的,抱起胳膊闲闲道。 【“是他。”】 【顿了下之后又道:“这下可算是给他逮到机会了。”】 前两日,他伪装成通州考生,跟举子们谈天论地的时候,也曾见过这个‘赵兄’,当时的他不急不躁,仿佛泰山崩于前都能面不改色。 结果到了昨日,却是又悲观又愤慨的,情绪之激动,跟前几日的完全不像一个人,不用猜都知道有问题。 所以‘燕武帝’他俩心里跟明镜似的,都知道这个姓赵的不怀好意,也不知道是效忠了他们兄弟中的哪一个。 ‘十皇子’搓了搓下巴,眼中带着一丝讽刺的意味道。 【“他运气不错啊,一个举人,居然也能投到皇子门下。”】 不然像以前大哥二哥在的时候,官阶低一点的连他们的门槛都摸不到,更别提一个连会试都没过的举人。 那恐怕连伺候皇子们上马车的机会都没有。 能当皇子们的马前卒,已经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了。 ‘燕武帝’看了‘十皇子’一眼,也笑道。 【“是不错,可惜,这运气马上就要到头了。”】 这姓赵的家世普通,学识也是一般,不然也不会在中了举人后,屡试不第,如今都已经是四十四岁了。 再不中,不如收拾收拾回家去带孙子。 他这配置,一看就是没什么前途,根本不值得招揽。 唯一的作用,也就是抛出来当炮灰了。 ‘十皇子’看得分明,所以才会讥笑。 也就是那姓赵的看不清,还真以为这是泼天的富贵,甘愿为身后的主子卖命。 ‘燕武帝’和‘十皇子’离得远,他们的窃窃私语传不到赵炳生耳朵里。 他能听到,能感受到的,就只有身后的举子们,因为十二皇子一句话而生出的愤怒和委屈。 与之相反的是,举子们看赵炳生的眼神就充满了热切和佩服。 面对天家威严,也不卑不亢,敢于站出来向十二皇子进言,不愧是赵兄! 而赵炳生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一时心下大定,端正姿态朝十二行了一礼后,才肃然道。 【“殿下这话,请恕学生不敢苟同!”】 十二淡定地敛神看向他。 若换成其他皇子,比如老四老五,被一个连进士都不是的举人违逆,早就发火了。 只有十二,永远老神在在,完全不以为忤,但这毕竟是在办正事,还是皇帝交代的差事,十二不得不打起精神来,那一身的皇家气派还是很唬人的。 他淡淡的一瞥,都能让人心中无端生出许多压力来。 这点看离得近的其他举子反应就知道了。 然而这个赵炳生却是恭敬有余,敬畏不足。 在他身上,竟看不到半分惧怕。 不论此人心中作何想,至少从表面上看,还真是做足了不畏强权直言进谏的功夫。 君子如竹,即便弯着腰,也掩盖不了君子的风骨。 其他举子望着赵炳生的背影,心中更添几分敬佩。 看来,这才是今天的正餐。 十二淡定之余,不由正了正神色问。 【“你是何人?”】 【“学生赵炳生,陕西行省平凉府人士。”】 十二诧异了一秒道。 【“平凉府的人?这倒是少见。”】 平凉府在陕西行省的最北端,再往北,就是中原和鞑靼的缓冲地带了。 鞑靼三五不时地来中原打草谷,平凉府总是首当其冲,致使百姓活得提心吊胆,也没什么余财。 连活着都难,更别提送子孙去读书了。 也就是大燕建立后这二十多年,打得鞑靼不敢南下,平凉府才多了些读书声。 然而区区二十年的和平,又哪里比得过其他州府近千年的书香传承。 所以即使科举已经恢复了二十年,来自平凉府的考生还是寥寥无几,这也无怪十二会惊讶。 远处,‘十皇子’正支着耳朵认真听两人谈话,听到赵炳生说自己来自平凉府,恍然大悟。 【“哦——!我说呢,这事儿这么危险,怎么还有人愿意干?原来是平凉府的!”】 有道是生在平凉府,难为鸂鶒补。 这话的分量,看赵炳生的年纪就能窥探一二。 不然他何至于蹉跎到四十多岁。 明知登科无望的情况下,有一个天降的捷径就摆在面前,他哪儿舍得拒绝。 …… 出身平凉府,是赵炳生身上最大的污点。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就像‘十二皇子’所说,那进士金榜上,确实少见有平凉府的人。 所以在整个读书人群体中,平凉府永远是被鄙视的那个。 以往每一次赵炳生想要结交什么人,只要说出自己出身平凉府,就必定会招致轻蔑和鄙夷,仿佛他是什么未开化的野人。 次数一多,赵炳生觉得,每个问他出身的人都是想借机羞辱他一番。 他开始厌恶自己的出身,厌恶平凉府,更憎恶那些个问他的人。 比如此刻,‘十二皇子’当着众多举子和御林军的面问他,赵炳生下意识袖中的手一紧,脸色也沉了一秒。 好在他还记得自己的任务,也记得面前的是位皇子,瞬间就调整好了表情,神色平静地回“学生是陕西行省平凉府人士”。 果不其然,‘十二皇子’很是诧异。 虽然他一向不参与朝堂之事,但因为方大儒的关系,十二对各省文教情况还是略知一二。 其中,平凉府因为独特的地理位置,导致府中文教如废墟般亟待重建,十二记得更清楚。 他还曾同外祖惋惜过。 当时,方大儒摇了摇头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我朝兵强马壮,鞑靼万不敢南下侵扰,平凉府百姓已是安居乐业,过不了多久,就会和中原一样了。” 方大儒历经两朝,至今还记得梁朝只会窝里横的颓败样子。 对内,几个皇子王爷们斗得腥风血雨,对外敌却是唯唯诺诺,恨不得直接将平凉府送给鞑靼人,免得打扰他们争皇位。 被朝廷默认放弃的平凉府,全靠当地守军和义士撑着。 可守军们一没有粮饷,二没有支援,只撑了三年多就溃散。 彼时梁朝已经灭亡,连反王都不愿意接手这个烫手山芋,最后还是逃走的义士守军们回到平凉府,重新拉起了一支散兵游勇的队伍,靠着从世家大族那里讨来的粮食武器,与鞑靼人周旋,才没有让他们深入中原。 世家当然没有那么好心,有道是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世家,国土沦丧与否,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可谁让世家们的祖地就在北方,如果鞑靼人长驱直入,首先遭难的就是他们。 届时那良田万顷,万贯家财,就都成了鞑靼的囊中之物,甚至自己也会成为刀下亡魂。 为了防止这种惨剧发生,世家捏着鼻子,一家给了平凉府几百石粮食。 就这,还是在平凉府守军的威逼之下拿出来的。 被一群泥腿子威胁,几个家主鼻子都气歪了。 可为了家族不沦陷,他们不给也得给,最后只能哼哼几声,说什么就当是施舍罢,这才勉强找回点面子。 世家是靠不住的,朝廷又放弃了他们,纵使守军英勇无畏,鞑靼中的聪明人还是看出了其中的蹊跷。 稍微一想就明白,这是中原朝廷又出现了争斗,无心顾及边境,此时正是入侵的好时候! 很快,鞑靼人计划大军南下,守军心急如焚,几番联络各路反王,想要与其结盟共同抵御外敌,可那些反王却与梁朝皇子们没什么不同,一心只有争权夺利,才不管什么外敌不外敌。 平凉府沦陷了又怎么样?大不了他们退居大河以南。 草原人过不了大河,他们完全可以高枕无忧。 眼见平凉府守军和反王们都靠不住,世家这才慌了神,在谢伯庭登门寻求结盟的时候一口答应,只求他尽快渡江北上。 能不能称帝都是其次,先把这倒霉的鞑靼人赶出去吧! 从某个角度上来讲,鞑靼也算得上是谢伯庭的恩人。 而谢伯庭也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不仅对当初的守军们论功封侯,派其继续驻守平凉府,此后二十余年,更是从未断过对鞑靼部落的围剿。 从此,鞑靼部落的首领再也没睡过一个完整的好觉。 第64章 第64章 ‘十二皇子’扫视了众举子一眼后,对赵炳生道。 【“足下能位列其间,想来没有了鞑靼的侵扰后,平凉府百姓的日子的确好过了不少,想必老西平侯泉下有知,也会老怀开慰吧。”】 老西平侯包秋山就是当年留下镇守平凉府的守军将领,崇德元年时论功行赏,获封西平侯。 当时旨意下达后,宣侯强烈不服。 他给皇帝当了十几年副将,跟着出生入死打天下,也不过封了一个宣侯。 包秋山他一个最后才归顺的人,寸功未立,他凭什么! 也怪宣侯不知收敛,这话很快就传进了皇帝耳朵里。 皇帝当即将宣侯叫进宫一通臭骂。 他打天下,包秋山的确没出过力,可要是没有包秋山死守平凉府六七年,那平凉府方圆几百里内,都会成为异族的地盘,百姓死伤更是不计其数。 而且,一旦让鞑靼人找到了进入中原的缺口,他们定然会集结大军,大举进攻,届时再想将他们驱逐出去可就难了。 对谢伯庭称帝一事,包秋山的确没什么功劳,但对百姓、对中原大地,包秋山居功至伟! 这是天下人都能看见的事。 所以于公,谢伯庭欣赏和敬佩包秋山的义举,自然想嘉奖他一番。 于私,天下皆知包秋山的忠义,那他赏赐包秋山一个爵位,天下人就都会知道他的英明,这段忠臣明主的佳话,也会永远流传下去。 这种一举两得的好事,何乐而不为呢? 只是这种话,毕竟掺杂着皇帝的私心,他当然不好明着对宣侯说,就只能痛骂宣侯不尊圣旨,不知分寸,罚了他半年的俸禄,这事也就过了。 但在宫外显然不是这样。 大燕刚刚建立,开国功臣就被罚了俸禄,还被皇帝下旨申斥,这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了。 宣侯自知丢了大面子,连着一年都鲜少在人前露面。 而等他终于收拾好心情,觉得这风头已经过了,他又可以出去活动时就发现,朝中的好差事好位置,都被他的好兄弟们瓜分干净了! 这群牲口! 这下宣侯更生气了,比被皇帝训斥的时候还憋屈,整日在府中大骂这些人不讲义气。 也不想想,大燕都建立两年了,不用再一起打仗,谁还跟你是兄弟。 最后还是已经成为魏王妃的妹妹看不下去回家劝他。 差不多得了,哥哥你还想被陛下再罚一次吗? 宣侯自此成为开国功臣中的边缘人物不提。 皇帝承认了包秋山固守边疆之功,力排众议封其为西平侯,连老兄弟宣侯表示不满都被申斥之事一经传出,很快传遍了大江南北。 自古明君良将的故事大家都爱听,尤其这个明君就是自己头上的天子,大家都能有好日子过了,怎么会不开心。 于是天下皆传崇德皇帝就是真龙天子,可遇不可求的明主,大燕正应该是中原的正统,什么梁朝?国贼罢了! 可以说,西平侯虽然没有在打江山上出力,但在稳定江山这件事上起到了重大作用。 西平侯的英雄事迹传遍了整个大燕,可谓是妇孺皆知,十二作为皇子,自然了解得更清楚。 西平侯和平凉府已经是密不可分的状态,只要提起平凉府,就绕不开西平侯。 而平凉府的人,自然要比其他州府更敬佩西平侯,将其一言一行奉为圭臬。 若是哪个平凉府的人敢对西平侯不敬?那简直是白眼狼中的白眼狼,走出去都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所以一听‘十二皇子’提到西平侯,赵炳生神色立刻变得严肃。 【“殿下所言甚是,学生能有今日,全赖老侯爷当年守城之功。”】 当年只有包秋山一方死守平凉府,独木难支,他为了能守住城,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身上多得是暗伤暗病,等到天下太平时,人也不行了,没几年就撒手人寰,年仅四十八岁。 他去后,西平侯府由其长子包圣源继任,因其对阵鞑靼战功卓著,肖似乃父,皇帝特许不降等袭爵。 所以,如今世人对包秋山的称谓,已经是老侯爷了。 比起活人,显然故去的英雄更加不容侵犯,因此赵炳生才这么毕恭毕敬,也就比面对皇帝时差那么一点。 【“既然你还记得西平侯,怎么不见你学学他对朝廷的忠心呢?”】 这话转了一圈又绕回来了。 只是多了西平侯做对比,会显得赵炳生的不忠更加可耻而已。 若事后真相暴露,有人传唱西平侯死守平凉的地方,就会有人骂一句:那个姓赵的贼儒真是拖累了老侯爷的名声! 十二皇子能想到这个后果,赵炳生心里自然也清楚,但他却还能稳得住,神色几乎没有变化。 他甚至还淡定地朝十二行了个礼才道。 【“面对异族入侵,能一人守一城,护卫一城百姓的,古往今来也就只有西平侯一人而已。若论忠心赤胆,学生自然是拍马不及。”】 西平侯的忠心毋庸置疑。 【“可耳濡目染之下,即使做不到如西平侯一般,也能学到一两分,若单论对朝廷的忠心,平凉府上下自认不必任何人少,故而殿下所言,恕学生不敢苟同!”】 十二皇子用西平侯影射赵炳生不够忠心,赵炳生就说自己身为平凉府的人,日日受老西平侯事迹的熏陶,怎么会和他老人家背道而驰呢?那还是人吗! 他说得理直气壮坦坦荡荡,倒显得质问他的十二皇子是个小人。 不给十二开口的机会,赵炳生继续道。 【“若殿下指的是我与诸君静坐一事,那学生更困惑了。”】 【“说句大不敬的话,学生与诸君皆为今科举子,前途远大,若单为自身着想,我们大可以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准备会试。”】 对于朝堂上的高官勋贵和皇帝而言,这些举子不过是一介白身,可从客观的角度来讲,能走到会试的读书人凤毛麟角,说一句前途远大绝对不为过。 平日读书的他们,真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那些个烦心事根本不会出现在他们面前。 【“可如今,我们做不到!”】 【“只要长了耳朵的人都能听见,外面的百姓在哭号,他们一路从荆州到了京城,仍是求告无门!百姓声声泣血,我们如何能稳坐在高墙内?】 【“我坐不下去!也读不下这圣贤书!”】 赵炳生慷慨激昂,说到最后,眼睛里都闪着光。 他不再看十二皇子,反而转过身来面对众位举子,以手拊膺摇头道。 【“扪心自问,若我们真能坐得心安理得,那就算中了进士当了官又能怎么样!今日能对数万百姓的冤情置若罔闻,焉知日后当了父母官,会不会对治下百姓的苦难也视而不见呢?!】 他这一番慷慨陈词,正中举子们的下怀。 没错啊! 他们放着大好的时光不去做学问,跑到这儿来跟皇帝对着干,还不是为了替百姓伸冤。 若是他们这种表现都算不上忠心,那真是不知道什么才叫忠心! 不管赵炳生是从什么立场出发,他这番话说得实在漂亮,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真是什么忠正不阿的人呢。 他在反驳十二皇子所谓‘不够忠心’的定论之余,还抛回去一个问题。 我们这些举子,读书科举的意义是什么? 是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是代天子安境牧民? 如果是!那么想让境内安定,百姓安居乐业,靠一味的暴政压制根本行不通,所谓治不以暴而以道,胜不以勇而以仁。 他们须得做到眼中有百姓,心中有仁义才行。 既如此,见到百姓受苦,他们又怎么能畏缩不前? 若他们眼中只有自个儿的前途官位,选择明哲保身,那等以后为任一方时,是不是也可以装作一派太平,不治不理,任由百姓们痛苦挣扎呢? 赵炳生对十二皇子抛出的问题简单粗暴。 殿下您觉得,我们是该做一个昏官还是好官? 若是想让我们日后只做个昏官糊涂官,那我们大可以现在就抬腿走人。 可您要是想让我们当个好官,当个明白的官,就不应该拦着我们! …… 好! 举子们望着赵炳生松柏般挺直的背影,眼中充满了敬佩。 若非此刻是在宫门前,他们定然拍手大声叫好。 原本病怏怏的人也坐直了。 赵炳生这一番质问,竟是将方才涣散的人心重新凝聚在了一起。 “是个人才啊。” 升平楼,谢昭缓缓吐出一句感叹。 “他这么一说,风暴中心就从身上他转移到了十二身上,好一招祸水东引。” 谢昭说出了在场所有人的看法。 可能是这百戏对他们的影响,站在上帝视角,他们早就知道这赵炳生是其他皇子的棋子,还是一颗废棋,所以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他们下意识以为,这赵炳生不过是一个鲁莽无谋的穷举人,不然也不会铤而走险替人办这种要命的差事。 如今却发现,还是他们太想当然了。 但凡这不是陛下和十一皇子提前设下的局,陛下又恰巧没那么英明,绝对会被赵炳生这番剖心的话骗过去。 而一个没有官身的举子,若在平常,是绝对没有办法让自己的话上达天听的。 他必须要创造一个机会出来。 比如静坐。 这是一个让皇帝不得不面对的事情。 所以,他是在用静坐的方式引皇帝垂目倾听。 听他的谗言。 没想到啊! 一直被他们讥讽轻视的静坐,目的居然在这儿! 果然如十一皇子所说,这家伙还真是有两把刷子,把他们所有人都骗过去了! 在众人风中凌乱的时候,谢昭笑了下,侧身对垂头丧气的三皇子道。 “三哥麾下还真是藏龙卧虎,恭喜啊。” 第65章 第65章 恭喜什么?他还有什么好恭喜的? 三皇子疲惫地抬起头看谢昭。 “你是在讽刺我吗?” 连质问都透露着无力。 谢昭诧异:“哎呀,三哥你听出来了。” 废话! 有这个该死的屏风透露,他未来的凄惨已经是肉眼可见,从一开始就锁定败局的人,还要夸一句属下藏龙卧虎,这不是讽刺是什么? 再说了,以前他对十一不了解,但有了这两次的接触,再加上屏风上那个百戏对十一的描绘,足以让三皇子弄清楚,谢昭他就是一肚子坏水。 他说的话,保准没有一句是别人爱听的。 三皇子眼皮半耷拉着:“你当我是傻子吗?” 谢昭笑了一下并没有回答,变相承认了他就是这么想的。 三皇子眼底暗了一瞬,却已经没有精力争辩。 虽然论聪明才智,他不如几个兄弟,但可能是出局太早,未来无望,倒是让三皇子头脑清醒了不少。 看十一这得意猖狂的劲儿,未来还能继续猖狂下去,他要是现在将人得罪死了,以后的日子会更不好过。 三皇子素来高傲,如果这只涉及到他自己,他未必会低头。 可事实上,他上有老下有小的,为了子女后代着想,还是留一线的好,该低头就得低头啊。 三皇子出乎意料的沉默,谢昭侧目一瞬,心中有了一番考量。 不过现在最主要的,还是这个赵炳生。 谢昭:“此人头脑清明,有些本事,不像是散兵游勇,我还以为是三哥的门客。” 看在三皇子没有继续跟他对着干的份上,谢昭嘴下留情,只是感叹般地又说了一句。 “原来不是啊,那三哥也太惨了。” 在还不知道水有多深的时候,就被拉下了水,等三皇子都被出局了,好戏才刚拉开序幕,这谁不说一声老三真惨。 虽然他能被拉下水,是因为他本就目的不纯,但是人都废了,眼见着也翻不起什么浪花,这怜惜之情不就上来了嘛。 谢昭不是这么想的,但他猜皇帝一定是这么想的。 对于‘无辜’被卷入阴谋中的傻儿子,即使皇帝已经足够清醒克制,可人心都是肉长的,他做不到百分百的狠心,不然视频中的‘皇帝’又何必因为一点小事就直接将‘三皇子’圈禁呢。 看上去罚得很重,三皇子都被打击到意志消沉了。 实际上,若放任三皇子掺和下去,以他那个榆木脑袋,只有反复给兄弟们当枪使的份,还不知会闯出什么大祸来。 倒是被圈禁后,三皇子彻底远离这些争斗,还能保下一条命来。 新君即位后,但凡不是暴虐成性的,都会封赏于兄弟们,届时念在老三没犯什么大错,且这么多年的圈禁早就足够抵过了,那就给个恩典,赦他出府,后半生绝对安稳无忧。 正是因为看出了这点,谢昭才愿意替三皇子说一句好话。 他不知道原来的时间线上,自己是怎么对老三的,可不论好坏,那都是在皇帝去了之后做的。 一朝天子一朝臣,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还能拦着不成? 但现在可不一样,亲爹还活着呢,该给的面子还是得给。 而皇帝既然心疼老三,甚至愿意主动替他寻好退路,那对于拖老三下水的人,自然更加厌恶。 谢昭猜对了。 皇帝听见谢昭所言,看了三皇子一眼,依旧没什么波动,但与前两次的痛斥相比,显然皇帝的态度在软化。 与此同时,他看向视频的眼神渐渐黑沉,心情不太畅快。 这算哪门子百姓冤案,分明是皇子冤案才对! 先是一个被迫提前出局的老三,再一个无辜背负骂名的十一,事情还没结束,也不知道还能牵扯进来几个。 看这样子,幕后之人竟是想凭借一个案子,将皇子们一网打尽? 真是好大的胃口! 有这么一个在暗中虎视眈眈,只想着用阴谋诡计夺取太子之位的儿子倒霉儿子做对比,再看谢昭,皇帝只觉得怎么看怎么顺眼。 虽说十一也是干掉兄弟上位的,但至少目前来看,老大老二老三那都是罪有应得,怎么也怪不到十一头上。 就算是争,十一也争得光明磊落,一切从大燕的未来着手。 从崇德二十一年到崇德二十四年,十一追回了贪污的赃款,肃清了朝堂上的风气,又平定了荆州的叛乱,这桩桩件件,哪个不值得皇帝一声赞叹? 就算明知道他是在争储,皇帝也忍不住发自内心地,为有一个这样的儿子而感到骄傲和自豪。 皇帝只是嘴上不说,实际上这两次因为视频所说的‘暴君’一事生起的怒气,早就消散得差不多了。 更别提有了对比,愈发显得十一难得。 凭良心讲,就算是皇帝自己处于这种环境下,都不能做到完全的秉公行事。 皇帝的原则就是,身在其中你只需要去争,争到之后,自会有大儒替你辩经。 就像他打天下时一样。 身为梁朝臣子却竖起了反旗,这乱臣贼子的名声他背了近十年之久,可一朝入主京城,所有人的说辞都变了,说他是什么天命雄主? 呵,可笑。 看来这天命不在于天,而在于谁是天。 若他也是皇子之一,为了争太子之位,手段不见得有多光明,届时那位子到了他手里,是黑是白还不是他说了算。 像百戏中那个‘燕武帝’一样,专心办差,从不主动设局,他是决计做不到的。 这么一想,皇帝看谢昭的眼神,比刚才看三皇子时还要温和。 甚至破天荒地指着冯德道。 “去,把十一的桌椅搬到朕跟前来。” 冯德一愣,但是很快反应过来,他亲自走过去,并三个小太监,将位于众皇子最后面的空桌椅,搬到了御阶前。 实木的桌椅很重,冯德自己搬一个椅子已是十分吃力,然而这是陛下要给十一皇子体面,也是给他冯德体面,他咬着牙也要体体面面地将椅子给十一殿下搬来。 桌椅再重,也比不过砸到众皇子心口的重锤。 他们的视线几乎是随着那沉重的桌椅,一点点从所有人身后,移到御前的。 就像亲眼看着谢昭,从一个最不起眼的美人之子,越过所有皇子,成为父皇眼中独一无二的太子人选那样。 什么大皇子二皇子,排行居长又怎么样?母家显赫又怎么样?? 到头来,都是虚的。 他们争来争去,居然败在了一块会说话的屏风手上。 简直是荒谬! 四皇子带头不服。 甚至他敢保证,除了老十这种本来屁股就歪的,没有一个皇子会服气。 可父皇金口玉言,他们再是不服气又能怎么样,唯一能做的就是,目光紧紧地扒在桌椅上,目送他到那高处。 几个国公互相对视一眼,然后又缓缓转头看谢昭,鲁国公迟疑地用眼神询问陈国公,陈国公摇了摇头,示意他继续看着就够了,反正与你我无关。 皇子勋贵们的心思不一而足,但眼神都不太和善就对了。 不过老十确实是屁股歪,四皇子没看错他。 在众多不善的目光中,只有十皇子一个抻着脖子像看热闹一样,轻松得很。 九皇子就真的是在看戏了。 毕竟他一个方外之人,火再大也烧不到自己身上,这会儿多看看,兴许还能增加几分对经法的感悟。 再不然等以后他老了,还可以写进回忆录里, 要是十一这次也能顺利继位,想必几百年后,这本书一定会被后人争相传看的吧。 啊,想想就觉得未来真是一片光明。 九皇子抿了口茶喟叹。 …… 比起众人心中的巨震,谢昭就镇定多了,惊讶的同时却也觉得是在意料之中。 不过他上一秒镇定,下一秒就赶紧张开嘴巴瞪大眼睛,把吃惊都写在脸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冯德等人将桌椅摆在皇帝右方御阶下。 即便皇帝想给他这个恩典,可毕竟君臣有别,他的位置只能在御阶下面。 但这也足够让臣下感恩戴德了。 桌椅摆好,小太监们迅速退下,但冯德没有,他仔细用拂尘扫了扫椅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才躬身退回皇帝身侧候着。 皇帝则指着椅子对谢昭说:“坐吧。” “啊?我可以站起来了?” 真的吗? 谢昭不敢置信地指了指自己,又看了眼自己的腿。 他还跪着呢,膝盖都快生根了。 竟然还有能站起来的时候? 谢昭觑着皇帝的面色,小心翼翼、做贼一样地拎着衣服下摆站起来。 好不容易站直了,还要偷瞄一下皇帝的神色,像个螃蟹一样横着往自己的椅子上磨蹭。 狗狗祟祟的,皇帝看着就火大,他指使冯德道。 “你,去给他一鞭子。” 指的是让冯德用拂尘抽谢昭一下,好让他走快点别磨蹭。 冯德看了眼皇帝又看眼谢昭,脸上写满了为难。 “哎呦陛下,您这不是要奴婢的命嘛,殿下是真龙之子,奴婢就算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冒犯啊。” 身为太监总管,冯德拍龙屁的本事已是炉火纯青,抬谢昭的同时,还不忘夸一句自己真正的主子。 皇帝哼了一声,作势要抽走冯德手上的拂尘,亲自去抽谢昭一下,谢昭一惊,火速站直了身子,大步走到了椅子边坐下。 “不用了不用了,父皇您歇着吧。” 皇帝没好气地撒开了去拽拂尘的手,谢昭赔笑两声,然后就毫无顾忌地坐直,继续看屏风上的视频,显然根本没把这当一回事。 而皇帝也根本没有要继续追究的意思。 与其说他是嫌弃谢昭,不如说是亲近。 一个皇帝,一个皇子,相处的方式竟然比民间父子间的温情还要浓,这让同为皇帝儿子的其他皇子看得格外不是滋味,既羡慕又心酸。 …… 谢昭可没闲工夫去琢磨他们是怎么想的。 之前他为了保住小命,蹭皇帝脚凳当椅子的时候,视野太低没感觉。 这会儿坐得高望得远,发现这坐在大殿正中,所有人都得低着头不敢直视,君臣分明的感觉真爽啊。 怪不得古往今来的人都想当皇帝呢。 第66章 第66章 借着皇帝的光狐假虎威了一把,爽了! 终于不用再跟老大老二老三一起跪着,谢昭由衷觉得身心舒畅。 配着老二不服气的眼神,更爽了。 不过鉴于场合不对,他也就浅浅飘了一下,很快收回心神,继续观赏着视频中的骂战。 双方都是文化人,骂战也文明得很,可观赏性极强。 如果骂得不是他就更好了。 谢昭叹气。 赵炳生狠狠将了‘十二’一军,逼迫‘十二’只能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十二’却也不恼,就像是没有发现其中的陷阱一般,语气平淡道。 【“本王自然是希望朝中能多一些为百姓着想的好官。”】 【“既然殿下也赞同我等,又何来欺君误国之说呢!”】 赵炳生的反问铿锵有力义正词严,与一众举子们眼神炯炯地盯着‘十二皇子’,想看看他还能怎么反驳。 这下,占据上风的可就是他们了。 然而事情并非如他们所愿。 ‘十二’才不会真的往别人挖好的陷阱里跳,仅仅让举子们得意了两秒,就也反问回去。 【“好,既然如此,本王倒是还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们。”】 赵炳生挺直腰杆,完全不惧。 【“殿下请讲。”】 【“你们口口声声说,十一在荆州屠戮百姓杀良冒功,那你倒是说说看,他究竟抓了多少人,又杀了多少人,又都是什么人在京城鸣冤?”】 想给人定罪总得有个证据吧。 苦主是谁?死者是谁?如果这事儿是真的,那荆州官员总不会干看着吧?其中有没有帮凶? 这…… 听到‘十二皇子’的问话,举子们面露迟疑。 市井中关于此事的传闻沸沸扬扬的,他们也不止一次望见有身穿褴褛的百姓在街上哭号,听见百姓控诉十一皇子的罪行,却始终未曾上前询问过。 毕竟他们再是白身,也是个举人,岂能与市井小民混迹一处? 问话也不行,有失身份。 况且百姓愚昧,问能问得出什么来? 朝廷大事,还是要以驿站公文及朝廷诸公决断的为准。 他们连问都没问过,当然说不清楚内情。 十一皇子究竟杀了多少人?不知道,只模糊听得是荆州数万百姓的冤屈,那几万人总是有的吧……再不就是一万? 举子们迟疑着不知该如何作答,教人一看就看出了端倪。 升平楼众人望之一脸鄙夷。 这书生的嘴脸果然还是令人生厌,就算换了新的朝代,也是一点没变。 视频中,‘十二’微微一扫,心里大致就有数了。 【“因为陛下没有下旨惩处十一皇子,你们就纠集数十人到宫门前静坐,生怕陛下偏袒维护。”】 一句话说得众人重新低下了头,有些人眼神躲闪,万不敢与之对视。 ‘十二’重新拿回了主动权,语气勉强温和些许,开始安抚。 【“可早在昨日,陛下刚听闻这件事时,就第一时间将十一皇子禁足,还派了大理寺南下彻查,陛下更是金口玉言:若此事为真,十一皇子谢昭果真做了什么对不起荆州百姓、对不起大燕的事,朕绝对严惩不贷!”】 【“若陛下只是一个父亲,偏袒自己的儿子乃是情理之中,可陛下不止是我们这些皇子们的父亲,更是天下百姓的君父,万民命运系于一身,江山社稷系于一身,他万不可能去徇私枉法,做出此等挖掘大燕根基的事!”】 大概是这话太冠冕堂皇,可信度不高,可‘十二’的下一句就让人不得不信服了。 【“陛下可是大燕的开国皇帝,没有人比他更希望大燕千秋万代地传下去,大燕兴起于乱世,也没有人比陛下更清楚,君主不仁带来的后果有多严重,他怎么可能会让大燕重蹈覆辙!”】 【“当年赵王(大皇子)贪墨秋粮,陛下就不曾有半点心软,赐死了他。”】 【“赵王可是陛下的长子,他出生时,陛下刚刚起兵,危机四伏朝不保夕,这个时候赵王出生了,陛下后继有人,这简直像是上天的恩赐。”】 毕竟大家是在造反,不仅手下那些人随时会死,老大也随时会死,要是老大再没有个继承人,这团伙早晚得散。 所以,当时的谢伯庭非常需要一个儿子,恰在此时,大皇子承载着谢伯庭和文皇后全部的期望出生了。 乱世之中积攒出的父子情,可不是后来这些个儿子能比的,哪怕是只比大皇子晚了几个月出生的二皇子也不行。 意义不同,后天再努力也没用。 文皇后没有儿子,对大皇子同样寄予厚望,如果不是敬妃和临远候想要的太多,大皇子又拎不清,后来的情形还真是不好说。 可惜大皇子终究是差了点命数,这天胡开局的牌捏在他手里,也能打得稀烂。 【“陛下对赵王都不曾心软,你们到底为什么觉得,十一皇子会是这个特例?”】 自古皇帝爱长子,百姓疼幺儿,举子们谁不知道这个道理。 ‘十二’用大皇子举例,可信度一下子就变高了不少。 看出众人的迟疑,‘十二皇子’温和的语气一变,转而质问道。 【“大理寺的人才刚走不久,你们就急吼吼地来静坐,到底意欲何为?”】 【“纵使陛下不会徇私,可想要秉公处理,至少也要等证据确凿再下定论吧!”】 【“县官断案尚且需要遵照大燕律,验看过人证物证,确认无误后才能给犯人定罪,难道一国之君就不需要了吗?”】 【“你们嘴上说着请陛下秉公处理,好啊,陛下公正得不能再公正了,直接派大理寺去彻查,你们却又像火烧屁股一样催着陛下尽快决断,仿佛十一皇子一日不除,大燕就国将不国了?”】 【“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十一哥竟然都能影响到大燕的兴衰了?”】 【“你们到底是想劝谏陛下公正处理,还是想逼迫陛下只依照你们的意思处理呢?”】 ‘十二’面色不变,缓缓吐出最后一句。 【“如此,本王说你们欺君误国,可曾有半点的虚言?”】 他这些话简直重得不能再重。 揣测圣意尚且是死罪,何况是妄图左右圣意。 连权臣都不敢光明正大地承认,更别提他们只是一群举人,若是认真起来,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举子们自然是要狠狠否认。 明明他们是为了防止陛下私心包庇,才来静坐进谏的,赤胆忠心天地可鉴。 怎么到了‘十二皇子’嘴里,就倒打一耙,说他们才是罪魁祸首? 【有人蓦然起身,反问道:“若依殿下所言,陛下暂不处理,只是在等大理寺官员回旋,那为何顺天府要抓捕国子监的监生,私自用刑?”】 此人身着草绿色长衫,身量较赵炳生略矮,胆子倒是和他一样大,别人不敢言语的时候,偏偏他敢站出来,而且一问就是这么切中要害的问题。 一开始听闻荆州传闻,他们这些书生也只是在私下探讨,并没有什么过激的举动。 真正驱使他们来宫门静坐的,却是因为前日,顺天府突然抓捕了几位国子监监生,说他们妖言惑众,不仅将几人扣押在顺天府大牢内,还上了刑! 有道是刑不上大夫,可顺天府居然给国子监的监生上刑! 国子监可是最高学府,国子监的监生更是多少读书人可望不可即的。 可那顺天府尹连国子监的监生都不放在眼里,任意上刑,其他读书人岂不是连猪狗都不如?? 同为读书人,举子们物伤其类,这才一时冲动上头,跑到宫门口静坐。 荆州的事情没有证据无法定论,但国子监的监生被抓总是事实吧?这可是京城百姓们亲眼看到的! 穿草绿色长衫的举子也姓周,名为周宜民,和被抓的监生周鸿才是同姓,五百年前是一家。 因为这个虚无缥缈的理由,周宜民对周鸿才倍感亲切,对方敢在酒楼声讨皇子,更是被周宜民盛赞有骨气。 而这么有骨气的本家居然被抓进了顺天府大牢,周宜民更是气愤难当。 【“殿下说陛下绝不会徇私,那这件事又如何解释?连在市井中谈论十一皇子几句,都会被关押起来,这不是偏私又是什么?”】 【“或者说,这并非陛下的授意,是因为十一皇子权势太大,连天子脚下的顺天府府尹都不敢得罪,即使十一皇子已经被禁足,他也要鞍前马后,替十一皇子清理流言不成?”】 周宜民文问话的方式和赵炳生异曲同工,都是用言语将‘十二皇子’逼入死胡同,逼着他在两个均是不利的选项里二选一。 要么,‘十二皇子’就得承认自己方才说的是假话,陛下根本没有他说的那么公正;要么就是侧面证明,十一皇子绝对不像他说的那么无辜。 都已经收了兵符和都尉府副指挥使的令牌,禁足在了王府中,还能有如此权力和影响力,可想而知往日里他是多么的嚣张跋扈权势滔天。 只能说是吃亏不长记性,对于陷阱,‘十二’连多看一眼都欠奉,索性此时也没有什么脸面可留的了,他就敞开了将那几个国子监的和这些举子连在一起一通骂。 你们自己的立场都不明确,还有心思替别人喊冤? 若那几个监生真的无辜也就罢了,可是他们偏要在人来人往的酒楼里,就像你们一样毫无根据地揣测,往皇室头上泼脏水。 如果仅此而已也就算了,可本朝初立,皇帝圣明,政通人和,民间一片欣欣向荣,那几个人居然敢将大燕比作末年的梁朝?真是其心可诛! 这也能叫‘只是谈论几句’? ‘十二’说完,原本还一身凛然正气的周宜民变得慌乱,再也没有刚才质问的勇气了。 当今立国的功绩之一就是荡清寰宇结束乱世,大燕合该比梁朝清明才是。 结果到了几个监生嘴里,皇帝累了半辈子建立的大燕,居然跟梁朝末代皇帝在位时一样昏暗? 这是直接几句话抹平了皇帝半生的功绩,比他们这些举子静坐的理由可大胆多了!周宜民哪里还敢多嘴。 他都偃旗息鼓了,更遑论其他举子。 享受了宫门前片刻的死寂后,‘十二’又松了语气道。 【“他们的罪名可大可小,具体如何还要由陛下定夺,顺天府尹哪里有那个胆子私自用刑?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当然,你们若是不信,本王现在大可以让你们去见一见那几个监生,让你们亲眼看看,他们身上到底有没有伤。”】 ‘现在’两个字,‘十二’咬得很重。 是继续留守宫门静坐,还是去探查监生们到底有没有受伤,你们二选一吧。 如果选了留在宫门口,那看来举子们对几个监生的关心也有限,以后就别想再用他们扯大旗。 若读书人们果真是英雄惜英雄,为了几个监生的安危就放弃静坐,那这场静坐可就成了笑话。 怎么选都是坑。 风水轮流转,这下轮到十二给周宜民等人出难题了。 第67章 第67章 是去顺天府大牢探望那几个国子监的监生,还是死守在宫门口? 这其实很好选。 他们确实是因为监生被抓,一时情绪上了头,才冲到宫门口来,可要真论起来,那几个监生可不值得他们几十人在这儿冒着生命危险不吃不喝坐一天。 劝谏皇帝才是正事,他们当然不会走了。 没有任何一个举子应和‘十二皇子’的话。 包括那个自认和监生周鸿才是本家的葱绿色举子周宜民。 口号是一定要喊的,双脚是一步不肯挪动的。 正事要紧,本家你且先在牢里再忍忍,反正又不会死。 没人动,‘十二皇子’心里也就有数了。 这一幕实在嘲讽得很,只是‘十二’并非是情绪外露的人,并未说出任何刻薄的话,只是眼神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 …… 然而举子们还是觉得自己被嘲讽了。 ‘十二皇子’那极为平淡的一眼,就像是对他们无声的鄙视,让其中一些人面皮发烫,险些挂不住。 比如周宜民,不知是不是太过有骨气的缘故,对脸面也颇为看重,此时陷入这种尴尬的境地,脸色几乎都要与衣衫的颜色混为一谈了。 关键时刻,还是赵炳生接过话茬,将举子们从尴尬中解救出来,免得静谧时间太长,大家更加无措。 不用说,举子们自然又是一番崇拜与热切,尤其周宜民,对赵炳生那是控制不住地生出了感激之情。 趁着‘十二皇子’不注意,周宜民又偷偷坐下,免得再受众人目光的洗礼。 【而赵炳生先是淡定朝‘十二皇子’拱手行了一礼,才道:“既然殿下亲口承诺,那几个监生无事,那学生等人自然没有不信的。说来我等也是关心则乱,只当是那顺天府尹仗势欺人,如今看来怕是冤枉了大人。”】 改口改得可真够快的。 之前不是还质疑皇室,质疑顺天府呢嘛?说什么顺天府尹是十一皇子的走狗。 这才做了个选择题的工夫,就矢口否认,换了副嘴脸说是自己冤枉了人? 不仅如此,还说什么‘既然是殿下所说,我们没有什么不信的~’。 这应该是今日,几位第一次承认皇家的公信力吧。 不是你们刚才嚷嚷着陛下私心包庇的时候了。 如果此时举子们愿意回个头,就能看到‘十皇子’正对着他们阴阳怪气地做鬼脸呢,简直把嘲讽拉满了。 他实在是没有弟弟稳重,指十二皇子。 不过‘十皇子’这鬼脸得到了升平楼勋贵们的一众好评,看到举子们那个怂样,勋贵们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 即使他们心思各异,但对于读书人的厌恶可谓是如出一辙,尤其这个赵炳生一看就心怀不轨,非常符合他们对读书人满肚子阴谋诡计的刻板印象。 就连越国公都微微拧眉,看着视频的眼神里充满了不赞同。 他算是勋贵里面最接近读书人的一个了,往常也是不参与众人对文官的围剿,本人也深受文官和读书人们的追捧。 读书人无不希望成为越国公那样学富五车智计百出的人物。 可越国公再是智计百出,用计时也都是堂堂正正的,且都是为了大燕的江山,和赵炳生这种用阴谋诡计陷害人的根本就不是一个路子的。 越国公是半点都看不上这种阴险小人,偏偏那人还与自己同姓,都行赵,真是晦气。 在无人注意的时候,越国公眼底闪过一丝嫌弃,竟和其他勋贵一样,都对‘十皇子’的做法表示了肯定。 这赵炳生实在太没脸没皮,怎么就能做到如此淡定地自打嘴巴,崩管对的理错的理,都成了他的理? 视频中,面对赵炳生如此的厚脸皮,即便‘十二皇子’心性平和,也忍不住声音凉凉道。 【“赵举人出身平凉,没有投身边军而是选择了读书科考,如今想来,也算是边军之幸啊。”】 【赵炳生顿了一下,状似虚心求教地问:“这……不知殿下此话何解?”】 ‘十二皇子’语气中难掩讥讽。 【“如若不然,让你去做了那边军守将,寅初擂鼓进攻,前军方至却又鸣金埋锅造饭,累迎新送故之弊,朝令夕改之烦,以其昏昏,不知所从!”】 【“如此练兵用兵疲兵,恐怕鞑靼首领远在千里之外,也愿意敬阁下三杯吧。”】 ‘十二皇子’不出声则已,一出声就能将人杀得片甲不留。 带兵最重要的就是令行禁止,最怕的则是朝令夕改。 带过兵的人都知道,想让一条军令全须全尾地,在一个几万人的大军里从头传到尾到底有多难! 贸然更改,让下面的人分不清该遵守哪条命令,只会让己方自乱阵脚,让敌人有可趁之机。 这哪是己方守将啊,这不是敌人的内应吗?连鞑靼首领都得握着他的手感叹:功臣啊! ‘十二’这是用军中的朝令夕改打比方,讽刺赵炳生等人说话前后矛盾,好比朝令夕改,让人头脑混沌不知所云。 其言语之辛辣,哪怕他已经尽力委婉,也像是从话语中伸出了两只手,揪着赵炳生的面皮向上拉扯一般。 不要脸的东西! 既然如此,就扯下来扔掉吧。 坐着的举子中,有人已然不堪,抬起袖子挡住脸,竟比赵炳生本人还要羞耻。 没错,被骂了这么一通,赵炳生仅仅是眼底暗了一下,其余什么过激反应都没有。 就算十二是皇子,他不敢唾骂,面色发青敢怒不敢言总是能有的吧? 然而赵炳生却像是听不懂一样,泰然自若,顺着‘十二’一开始的话往下接。 第68章 第68章 ‘十二’都快指着赵炳生鼻子骂了,他仍然是泰然处之,如此表现不由得让人眼神一凝,陷入沉思。 这么能忍? 看来不仅所图甚大,做的准备也够充分,根本不怕被为难。 ‘十二’料得不错,赵炳生没准备在国子监这件小事上和他多做纠缠,说白了,这不过是一个由头而已,还是正事要紧。 他认错认得非常痛快。 【“既然殿下这么说,学生自然也愿意相信,顺天府尹是公正的,那几个监生有错,受些处罚也是应该的。”】 被‘十二’讥讽了几句,赵炳生不仅没有羞恼,反而改口改得更彻底,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 举子们本来崇拜的眼神也变得迷茫了。 【‘十二’:“你现在倒是愿意相信陛下的公允了。”】 明明上一秒还在质疑。 【赵炳生先是叹了口气,随后抬头肃然道:“身为大燕的子民,我们一直都愿意相信陛下,相信朝廷。”】 如果可以,谁不希望自己头顶上的永远是个明君呢。 赵炳生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没有封口的信封,信封里有几张写满了字的纸,他将那几页纸举过头顶,转了一圈,确保所有人都能看到,最后才面朝着‘十二皇子’道。 【“前日,学生到街上买些纸笔时,碰巧遇到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在街上跪求大人帮助,我见他一把年纪实在可怜,就上前问了几句,他说自己姓吴,来自荆州。”】 ‘荆州’二字一出,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不仅仅是宫门前,升平楼的众位神色也变得更加认真。 在场的都不是蠢人,听到有个从荆州来的人,顿时就意识到重头戏来了。 谢昭更是皱了下眉,作为饱览后世影视剧的人,他可太熟悉这个剧情的走向了,心里有些猜测。 【“他向我哭诉,自己原本是镇上酒楼的账房,一家人的生活还算是安宁和乐,可没想到,都到了半截身子入土的年纪,家乡却遭了大洪水,实在是不幸。”】 【“好在还活下来一个儿子,与他相依为命,日子也不是过不下去。谁知某日官兵却突然闯进他家里,一口咬定他儿子是闻香会反贼,不由分说地将人抓走,第二天就杀了头!”】 【“可怜那吴老汉人到晚年丧妻丧子,只剩下这么一个儿子,还要落得个尸首分离的下场!何其可悲。”】 赵炳生像模像样地挤出两滴泪来,似是感同身受。 其他举子也紧随其后,面露哀色,赵炳生却在这时再次高举起手中的纸张大声道。 【“我手上这几张信纸上写的东西,是吴老汉走遍了周围几个村镇,又联合十几户受害者收集到的证据,足以证明吴老汉的儿子,和附近几个村镇的青壮,都是被十一皇子手下的官兵抓走,充当贼寇送上了刑场!”】 【“如果儿子是死在了洪水里,吴老汉就算是心痛,慢慢的也能忘记伤痛释怀了,可他儿子明明已经逃过了洪水,却还是死了,死在某些人的私心里!吴老汉如何能甘心!”】 【“他揣着这些信纸走了几千里路,哪怕衣衫褴褛,花光了家里仅剩的积蓄,也要告御状,替自己儿子和乡亲老少们讨个公道!”】 听到这番话,众人反应不一而足,有惊愕有怀疑还有窃喜。 赵炳生却是趁热打铁,收回手,一把展开信纸念道。 “普原镇,被抓二十一人,被杀二十一人;吉淮镇,被抓一十七人,被杀一十五人;河龙镇……” 这几页纸上,记载的居然是荆州百姓被抓走的详细数据,包括每个镇上被抓了多少人,最后充当贼寇问斩的有多少人,甚至哪一日被抓走的都有详细记录。 赵炳生还在念,他越是往下念,升平楼众人心里越是不平静。 居然详细到了这种地步! 该不会是真的吧? 哪怕他们事先知道,这赵炳生就是受人指使,刻意诬陷十一皇子的,可是在见到一份这么真实的证据后,都难免有些动摇。 “难不成,在咱们看不到的时候,十一皇子真的抓了无辜的百姓不成?” 其他人顶多是在心里默默怀疑,且只是怀疑了一瞬,只有宣侯嘴急,像是完全没过大脑,直接就这么问出来了。 坐在旁边的几位侯爷伯爷闻言都往旁边挪了挪,仿佛宣侯是什么疫病的污染源,生怕坐得太近被传染。 早些年就知道宣侯脑子不灵光,没想到他年岁渐长,脑子倒是一点都不长,真是没救了。 其他人摇摇头,忙着远离宣侯,没人提醒他,只有魏王世子瞪圆了眼睛,五官乱飞地用眼神警告宣侯。 舅舅!这个时候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可惜宣侯根本不看他,魏王世子又不敢做更大的动作,只好就那么瞪着宣侯生闷气。 皇帝兄弟三个,魏王是老三。当年皇帝起事的时候,正好魏王年纪也不小了,该讨个媳妇,正好当时身为谢伯庭副手的宣侯有个妹妹待字闺中。 谢伯庭一琢磨,他一共两个副将,能跟着他一起造反的,绝对是亲信中的亲信,若是能和他俩都结个亲,就是彻底把人栓死在自己车上。 这样一来,大家利益一致,他就不用担心会被亲信背刺了。 谢伯庭自己娶了另一个副将王塘(临远候)的女儿,却也不能忽略宣侯,不然不患寡而患不均,两个副将一个亲近一个不亲近,岂不更是埋下了祸根。 好在老谢家还算人丁兴旺,谢伯庭还有个弟弟,干脆就让弟弟去给宣侯当妹婿,这样大家就都是一家人了,用着绝对放心。 所以造反的那十年里,谢伯庭都没想过换副将。 再后来建立了大燕,谢伯庭给亲哥哥封了楚王,弟弟封魏王,宣侯的妹妹就成了魏王妃,所以这宣侯还是魏王世子正儿八经的亲娘舅呢。 只不过吧,很多时候魏王世子都恨不得自己没有这个舅舅,那他们王府的日子还能好过一点。 宣侯能当上宣侯,当然也有自己的闪光点,比如在勇气这一块,临远候就绝对比不上他。 当年谢伯庭被另一个反王单鸿风围剿,差点被困死,就是宣侯护着他,带着一小队人马日夜不休从包围圈里杀出去的。 成功逃出去之后,望着远处敌军的烟尘滚滚,谢伯庭不由得心中庆幸,这亲家结得真值啊! 君臣二人那是过了命的交情,所以即便立国后,宣侯有些不当的言论举止,想想他当年的勇武,皇帝也会选择性宽容一二,不然就凭宣侯那个不把门的嘴,早就被扔进大牢里去了。 这次也一样。 宣侯声音不大,皇帝隐约听到一点,就知道这个不靠谱的耿时又在给自己找麻烦。 皇帝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宣侯还没反应过来,他旁边的靖安伯受不了了,低着头怼他一下,示意他往上头看。 宣侯一抬头,发现皇帝正不悦地看着他他,心虚地弯了弯腰,收回满肚子的质疑,只当一个安静的看客。 宣侯闭上嘴,皇帝就不再理他,这让魏王世子松了口气,却也忍不住偷偷看向十一皇子,想知道被怀疑的当事人是个什么态度。 以陛下和舅舅当年的交情,就算这些年已经不再亲近宣侯府,也是足够宽容,怕就怕这位不太熟悉的十一堂弟心里记恨。 都说外甥像舅,但魏王世子是幸运的,他不像宣侯,倒更像聪慧稳重的魏王妃。 宣侯自持与皇帝交情莫逆,这些年势单力薄,远离权力中心后,越发喜欢凸显这一点,即使面对皇子们,也恨不得摆着长辈的谱。 因此,方才他说那句话时,完全没考虑过十一皇子的反应,魏王世子却不同。 他可还记得呢,从一开始沐姑娘就说过,十一皇子是后世公认的暴君。虽然这两次视频看下来,发现事实可能和他们想象中的有些出入,但魏王世子在心态上完全不敢放松。 没错,目前为止被踢出局的几个皇子,自身不干净,落到这个下场完全是他们咎由自取,而不是一开始设想的被十一皇子构陷残害而死。 可十一皇子作为最终受益者,他真的就那么干净,什么手段都没用过吗? 不见得吧! 魏王世子更愿意相信,是十一堂弟更加技高一筹,别人抓不到他的把柄,才能片叶不沾身。 只是到底雁过留痕,大家也不全是傻子,总有人能从细枝末节里看透他的做法,并传到了后世。 总之,在魏王世子心里,十一皇子八成就是个残暴又记仇的小心眼。 舅舅竟然敢当面说他的坏话,以后宣侯府的日子怕是没有现在这么好过了,就连他们魏王府恐怕也…… 魏王世子将目光转移到谢昭平静无波的脸上,仔细巡梭,也没有看出一点不悦,更别说记恨,好像完全没有计较的意思。 魏王世子先是诧异,再是质疑,最后大悟。 当着陛下的面,装聋作哑,摆出一副唾面自干的大度模样,在陛下心里留下好印象。凭借这一点,即使背地里痛下杀手,也能轻松洗清自己的嫌疑。难怪他总是能全身而退。 十一皇子的心机实在是太深了! 他们王府和舅舅一家可要怎么办?魏王世子愁眉紧缩,忧心忡忡。 莫名又被吐槽了一句,谢昭觉得自己简直无妄之灾,可他又不能多说什么,只好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着屏幕。 突然,他察觉身上有一道奇怪的视线,顺着视线望过去,就见便宜堂哥魏王世子正苦大仇深地看着他。两人视线对上后,更是嗖地一下将视线收回,慌得差点打翻茶杯。 ??? 谢昭满头问号。 至于嘛,吓成这样,他还不够温柔吗? 第69章 第69章 事实上,宣侯说话的时候又没遮掩什么,连皇帝都听到了,何况坐在皇帝下首的谢昭。 但谢昭能怎么办,他又不能真的与宣侯计较。 皇帝自己尚且不愿意处罚老兄弟,若是谢昭不依不饶,只会给人留下斤斤计较的坏印象。 为了收拾一个宣侯,实在不划算。 谢昭从记忆里翻出对宣侯的记忆,全都是他‘天真无邪’的辉煌往事,知道这就是个没脑子的莽夫。 一来宣侯没有做皇子的外孙,二来也没有和哪位皇子走得近的意思。他说这话不掺杂任何阴谋诡计,他就是单纯地恶心人。 找宣侯的麻烦,只会浪费自己时间,得不到一点好处,谢昭才不坐这种赔本的买卖。 只要视频里不提及宣侯,不说他们俩未来会产生什么恩怨,那谢昭就可以当做彻底没听到,可惜魏王世子有自己的想法,大概就算谢昭挑明了跟他说,他也不会信的。 但随便他怎么想。 习惯了宣侯的不着调,升平楼众人只是走神了一会儿,就又继续关注视频。 被赵炳生这份证据震到的不止勋贵。 或者说,连早就知道内情的勋贵们都忍不住怀疑一瞬,更何况举子们。 他们早就巴不得有个无懈可击的证据,把十一皇子锤死在坑底,顿时都更有底气了。 不过‘十二’可不会被赵炳生牵着走。 在对方气定神闲地合上纸后问道。 【“如你所说,这吴老汉现今可是在京中?”】 【赵炳生:“正是。”】 【‘十二’淡定道:“那就将人带过来问一问吧。”】 既然有‘证人’,当然得见见了,不然又要被抓住不放,抨击他是在包庇护短。 拦也拦不住,不如主动些,才更显得问心无愧。 ‘十二’递了台阶,赵炳生自然不会客气,在他话音刚落时,就转身示意人群外围的两个小厮,很快,那俩人就扶着一个头发花白又凌乱、衣衫褴褛的老人走了回来。 同样站在人群外围的‘燕武帝’和‘十皇子’顺着赵炳生视线看过去,见到这一幕。 【‘十皇子’搓下巴:“感觉这一幕似曾相识啊。”】 【‘燕武帝’抱起手臂:“刚才你不就是这么把刘太医扶过来的嘛。”】 刚扶走一个老头又来一个,这宫门口老头超标了。 不过,比起尊敬的妇科圣手刘太医来说,这位吴老汉的形象管理实在是太差了。 凌乱得仿佛梳不开的头发,破破烂烂颜色驳杂的衣裳,一个极度符合在场所有读书人幻想的贫苦百姓,就这么突然出现在了皇权中心的皇宫正门口,场面还真是有些荒诞。 ‘燕武帝’打量了一番吴老汉的面色、衣裳、甚至是脚上穿的鞋,笑了。 那边吴老汉踉踉跄跄地被扶到了‘十二’和赵炳生面前。 哪怕有两个人扶着,几乎是架着他,吴老汉也深一脚浅一脚地。 不知道是荆州到京城的路程太远,长度奔波伤了身体,还是仅剩的亲人被冤死,打击过度伤了心神,亦或者是升斗小民第一次来到皇城根下,一时稳不住。 总之,他踉跄着到了两人面前,先看到了衣着华贵的‘十二’,面上一惊,瑟缩着收回视线,转头看到赵炳生,就像见到亲人一般,激动地唤了声。 【“赵老爷。”】 声音中是掩盖不住的疲惫和苍老,和他这一身的沧桑正相配,让人忍不住想,若是他儿子还没死,也许也不至于苍老到如此地步。 吴老汉又收割了一波同情分。 他先是彷徨不安地看了眼赵炳生,得到眼神鼓励后,就噗通一声跪在‘十二’面前。 【赵斌生提醒:“这位是十二皇子。”】 【吴老汉苍老的脸上立刻再次浮现出不安,瑟缩道:“草民叩见殿下,还请,还请殿下替草民做主啊……”】 说到‘替自己做主’,他顿时就不瑟缩了,语速有些快地,用荆州话混着官话,将赵炳生先前说过的内容又复述了一遍。 吴老汉哭得悲戚,叩请皇子殿下一定要替他做主。 【“……草民的儿子命贱,死了也是他没福气,就算扛过了这个洪水,他也没有后福啊。草民也认了,咱们百姓都是这样的。但他绝不可能是什么闻香会反贼啊!殿下,殿下……您可一定要明察啊!还我儿一个清白啊殿下!”】 吴老汉口口声声说自己儿子命贱,不求追查到底,只求恢复清白的名声,让自己儿子得以葬入祖坟,以后也能有个香火。 不然背着一个反贼的名头,祖坟不收,就只能暴尸荒野,做一个孤魂野鬼! 吴老汉作为一个父亲,怎么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落得一个这样的下场。 现在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害死吴老汉儿子的‘真凶’是谁,也早就做好了‘拼死’的准备,就算吴老汉哭求的是严惩真凶,要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他们也不会退缩一下。 可吴老汉却是退了,在所有人准备好替他冲锋陷阵的时候主动退了一步,不求公道,只求清白就好,举子们一时间都产生了一种被背叛的感觉。 【登时就有人指着吴老汉质问呵骂:“你这老汉!我等几十人在此静坐,为的就是请陛下严惩真凶,还荆州数万百姓一个公道。你可倒好!只想着恢复自己儿子的清白,倒置其他乡亲们的苦楚于不顾,好生自私!”】 被骂后的吴老汉霎时脸色涨红,羞愧不已,可紧接着他又一脸悲戚道。 【“这位老爷,不是小老儿自私,可是,可是,这么道在哪儿啊……”】 吴老汉近乎绝望地抬起头,缓慢而又沉重,他遥望了一眼宫殿上的琉璃瓦,金碧辉煌,光彩夺目。 真没想到,他这样的下等人有一天居然也能看到皇城里的琉璃瓦,哪怕只是遥望。 可惜琉璃瓦反射的金光刺眼,刺得他眼中生泪,不得不匆匆收回目光。 那不能直视的琉璃瓦,就像他不敢冒犯的皇权一样,哪怕近在咫尺,也是天壤之别。让他一个升斗小民去和这样刺眼的皇权抗争,他如何能抗争得过呢? 被举子当头呵骂,卑微瑟缩的吴老汉终于提起了些勇气,苦笑一声道。 【“小老儿又何尝不想替我儿讨回公道?可我不过一条烂命,不值钱,就算是把命赔在这儿,也换不回一个公道啊!”】 【‘十皇子’远远地看着,冷笑一声道:“好一招以退为进,这群人一唱一和的,还真把宫门口当成戏台子了?”】 句句都说不追求公道,却句句都在逼着皇室给他们一个公道。 这吴老汉和赵斌生身后的人就是看准了,皇帝要名声要脸面,所以就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普普通通的、甚至有些穷苦的、被欺压的百姓,卯足了劲儿地示弱。 世人大多是自私刻薄的,但面对弱者时,他们总是有着挥霍不完的同情心,即便弱者是装的。 吴老汉演得很成功,连冷眼观看这场闹剧的谢昭都忍不住抬起手为他鼓掌,并摇头叹道:“好演技啊,这吴老汉不去演百戏真是可惜了。” 这一点谢昭可不是白夸的,吴老汉的好演技,引得升平楼的勋贵们都入了戏,全都沉浸到穷苦凄惨的自己被权贵欺压的绝望中,浑然忘了现如今,他们才是那个权贵。 也不知道在同情个什么东西。 “演百戏?他这不是正在演着呢嘛。”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质疑,抬头一看,果然又是你啊宣侯。 第70章 第70章 “这当然不是一回事。” 宣侯第一次找茬,谢昭可以当没听到,第二次还装没听到的话,就显得他也太好欺负了。 所以这次他没给宣侯留面子,直接质问。 “那个吴老汉从头到脚都是演的,宣侯驰骋疆场十余年,不会连这点小伎俩都识不破吧?” 吴老汉这个人就是假的,是幕后之人放出来作伪证的,这点升平楼众人心里都清楚,宣侯就算看不仔细,也不应该困惑。 可他偏偏就要多嘴问那么一句,让人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故意在和谢昭作对。 其实这真是错怪宣侯了,他单纯就是嘴快,说完之后脑子才慢半拍地跟上,开始懊恼自己不应该接那句话。 可谢昭这么一问,宣侯又不高兴了,他可以自己认识到错,却不许别人挑错,就算你是皇子也不行! 宣侯选择嘴硬:“什么演不演的?哪儿呢?我怎么看不出来。” 在场的老兄弟都清楚宣侯这个臭毛病,邻座几人,有的明晃晃嫌弃,有的借着喝水的动作偷笑。 宣侯那个牛脾气,平时没少得罪人,就算在后世视频出现之前,大皇子气势正盛的时候,宣侯对上临远候也不见得有多客气,更遑论对其他人了。 现在宣侯和十一皇子对上,那可不是会吃亏的主,他们很乐意看笑话。 谢昭也是不负众望,轻笑一声就很快收回笑意道。 “看来宣侯真是年老体衰,身体大不如前,连眼神都不太好了。” “你说什么?小崽子你……!”宣侯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将军就像美人,最听不到‘年老’这两个字,谢昭只用一句话就让宣侯破了防。 谢昭气定神闲往椅背上一靠,露出身后皇帝不悦的脸色。 “耿时!” 皇帝的声音不轻不重,但足够让宣侯的眼神从怒意中恢复清澈,刷地一下低头作揖,惶恐道, “陛下。” 皇帝语调缓缓道:“朕这个老子还在呢,小崽子也是你能叫的吗?” “是。”宣侯慌张点头。 皇帝:“是什么是!” 宣侯低着头瓮声回道:“臣知错了,臣一时口误。” 听声音倒是憨厚耿直得不行,一点也看不出刚才对着谢昭拍桌子的凶狠。 好啊,宣侯你浓眉大眼的,还以为没什么心眼,原来也是两副面孔。 谢昭捻了捻手里的花生,把花生衣搓掉,放在手心里吹了吹。 宣侯认了错,皇帝就收回视线,将手搭在龙椅把手上,再次进入看剧状态,不搭理他。 这就是又过了一关的意思。 宣侯悻悻地坐下,这波看似慌张,实则一点不慌,没看成笑话的其他几个老兄弟就不平衡了。 不是陛下,你这偏心得也太明显了吧! 谢昭嚼着花生,见此又笑了下,随意道:“一直听闻父皇和宣侯是过了命的交情,在怀州时感情就好,现在一看果然不假。” 皇帝将视线移到他身上:“怎么着?” 听这语气,小兔崽子还想编排他不成?反了你了! 谢昭当然不会去挑皇帝的毛病。 他这个便宜爹,看上去心狠,可在某方面又是出奇地好说话,这点他早就领略过了,还是受益者,当然不会在这方面挑刺。 谢昭:“儿臣是说,既然父皇您和宣侯交情这么好,那宣侯平时进宫面圣的时候,一定也很随意,不用特意沐浴更衣,不用舒服,在家怎么样进宫就怎么样,对吧?” 后面半句,谢昭是看着宣侯说的,就是在问他。 宣侯的回答当然是否定的。 “一派胡……咳,怎么可能!老夫基本的礼数还是懂的!” 刚被谢昭讽刺年老体衰眼神不好,这会儿又说他进宫都蓬头垢面的,拐着弯骂他邋遢,宣侯那火气顿时又上来了,好在也是刚被皇帝训斥过,理智让他收回了后面半句,勉强替自己辩解一句。 宣侯觉得这次他可是真冤。 他是觉得自己和皇帝是老交情,现在朝堂上新晋的那些什么高官大臣跟自己都不是一个层次的,喜欢到处显摆,展示自己的优越。 但他不是疯了! 穿得邋里邋遢的进宫,未免也太过放肆,就算越国公也不能这么做吧! 越国公:?? 为了自己的名誉着想,宣侯据理力争,用自家柴房每日消耗的柴火发誓,他平日里就是干净整洁的,更何况面圣了!面圣之前,他都是提前三天开始,每日都要沐浴的!保证见到皇帝时整个人都是香喷喷的。 皇帝:??给朕滚出去! “你看,连宣侯你,和父皇情谊如此深厚,尚且记得面圣前要整理仪容,怎么一个从荆州千里跋涉到京城,身份卑微的老汉,居然敢穿着一身破烂,连头发都不梳洗就这么出现在宫门口?” “这漏洞也太明显了,宣侯真的没看出来吗?” 一个几十年没离开过家乡的普通百姓,别说第一次到皇宫了,就是第一次来京城,都得找一身最体面的衣裳穿上,没有头油,也得用水把头发沾湿捋顺了才能进城。 反观吴老汉,一身破烂,头发乱得像插了一头稻草,哪有个面圣的样子。 即便他只是在宫门口,也许见不到皇帝,可出于小民的畏惧心理,他也绝不至于这么邋遢。浑身上下除了一双鞋,竟是没一点能看的。 听着谢昭一一点出吴老汉身上的违和点,宣侯的头脑也逐渐明晰起来,甚至还会举一反三,学会提问了。 “他是从荆州来的,那么远的路,衣服破了也正常,至于这头发嘛……也许是时间太急来不及洗?” 谢昭:“你忘了那个赵炳生说的,他是前几日碰到的吴老汉,说明对方到京城至少有三天了,这么长的时间还不够洗个头发换身衣服吗?” “就算吴老汉是告状心切想不到这些,那赵炳生呢?他一个体面的举人,怎么可能连这点小事都注意不到。” 举人虽然还未中举,地位却也和普通百姓天差地别了,在有些偏僻的下等县,举人甚至可以直接补县令的缺。 他们最是在意自己的形象,方方面面都向真正的官老爷们看齐,免得有损自己的面子。 其中一些人,为了标榜自己是上等人,不仅在意自己的形象,更是喜欢随意品评挑剔其他人,主要是挑剔地位比自己低的百姓们,以此来满足他们的虚荣心。 就吴老汉这个形象,别说和举人老爷相处三天,恐怕见一面对方都要掩住口鼻,眼神挑剔地将他赶走了吧。 如果说,赵炳生愿意帮助素不相识的吴老汉,说明他心地善良,和其他举人不一样,那这么善良的赵举人为什么就不愿意替吴老汉买上一身粗布衣裳? 或者没钱买衣裳,给他一盆热水,让他整理一下头发总是可以的吧。 偏偏赵炳生什么都没做,就这么让吴老汉维持着几日前刚进城的状态来到宫门前,给所有人展示他的悲苦。 不可能有其他的原因,赵炳生他就是故意的!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再有人质疑可就不礼貌了。 宣侯闭上了嘴,不过让他承认自己眼神不好是不可能的。分明是那吴老汉太会伪装,他不过是同情百姓而已,有什么错! 其他几个虽然没出声,但是头脑比宣侯好不了多少的公侯们若是能听到宣侯的心声,一定会猛猛点头。 对啊对啊,这可不能怪我们。 让谢昭来说,还是被陷害得少,多经历几次就好了。 在谢昭将吴老汉这一身装备从头到脚说一遍之后,视频中的‘燕武帝’当然也没放过这些疑点, 毕竟剧中故意做假做得这么明显,本身就是给他提供线索以便发展剧情的,他要是不提才奇怪。 人群外突然冒出一个质疑的声音,视频中所有人,除了本身就背向宫门的‘十二’之外,其他人全都转身看向‘燕武帝’,疑惑这是谁? 第71章 第71章 【“言兄?怎么是他?”】 很多举子都对‘言氏兄弟俩’印象深刻,一方面是因为之前他们俩在酒楼请客足够大方。 【“是他,他怎么没跟我们一起静坐?”举子们疑惑。】 明明这言兄也是今科举子,且看他前日的表现,同样也是对十一皇子的所作所为深恶痛绝,怎么到了需要静坐的时候,他却站在人群外围看热闹? 【“他一直站着啊,你今日才发现吗?”】 【“没错,先前那位刘太医就是言兄的兄长搀扶过来的,你忘了?”】 【“看见了,只是……那时我以为言兄也是为我们着想,现在看来却不是了。”】 之前有两个举子发热,‘十二皇子’亲自找了太医来医治,大部分举子心中都是感激的,连带着看见言氏兄弟俩站在外面,没有参与静坐,也没什么微词。 甚至‘十皇子’搀扶刘太医的举动,还被认为都是自己人,是怕他们发热出了意外,心中急切,才主动去搀扶太医的,这让举子们对他俩也产生了一些感激之情。 可现在……赵兄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幸存的荆州百姓出来作证,言兄却出言反驳,什么意思?讨好皇室吗? 一旦下了这个定论,之前‘十皇子’搀扶太医的做法也就有了另外的解释,举子们越想越气,有人更是出口骂道。 【“呸!胆小怕事,虚伪小人!”】 嘴上说着痛恨十一皇子,转头就去巴结讨好,不是虚伪是什么! ‘燕武帝’忙着拆穿吴老汉伪装的间隙,抽空看了那人一眼,那人居然还敢瞪回来。 那人大概是心想,‘十二皇子’是皇子,他不敢放肆,言明喻和他同样是举子,他有什么不敢的! 但‘燕武帝’只是淡淡一瞥就收回了视线,这么一句话,根本不值得他多费心神,倒是‘十皇子’看着那人摇了摇头。 啧,前途一片暗淡啊老弟。 在‘燕武帝’指着吴老汉脏乱的头发和破烂的衣裳质问时,吴老汉明显有些慌了,下意识去看赵炳生。 而赵炳生不愧是感在宫门口搞事的人,就这种情况了,他还淡定如初,不过袖子下面的手到底有没有攥紧,就不为外人所知了。 至少看表面,很多人都被他唬住,连带着对吴老汉的慌乱都没什么怀疑。 毕竟是市井小民,没经历过什么大场面,露怯多正常。 倒是这个言兄…… 【有人不满,皱眉大声道:“这吴老汉短短半年的时间里,接连失去所有亲人,无心打理自己的衣着也是情有可原,言兄却以此怀疑他话语中的真假,未免也太过咄咄逼人,不近人情了吧!”】 【“无心打理?那为什么他脚上的鞋这么干净?没心思沐发浣衣,倒是有心情给自己换了双新鞋?”】 ‘燕武帝’指着吴老汉脚上半新不旧的布鞋让大家看。 只见他那鞋面整洁还没有补丁,就连鞋底都纤尘不染。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吴老汉脚上,他下意识慌张地蜷缩起脚,甚至都想一屁股坐到脚上,省得被发现端倪。 【“言兄说笑了,鞋面都发灰了,算什么新鞋?”】 赵炳生也跟着看过去,并不以为意,他看着‘燕武帝’的眼神太过淡定,好像在无声地指责‘燕武帝’强词夺理。 寻常百姓做鞋的布料比做衣裳的还差,尤其染色部分,洗个几次,藏青就成了青灰,着实看不出新鞋的样子。 举子们家境都不错,是断断看不上这种鞋的,看着‘燕武帝’的眼神带着别样的怜悯。 【“就是,这也能叫新鞋?”】 【“看言兄穿得这么富贵,不应该啊。”】 讥讽、挖苦、冷哼,声声不同。 这立场一变,先前在酒楼还推杯换盏的贤兄贤弟们讽刺起人来真是毫不留情。 【“够不够新,那得看对谁来说,对诸位而言,这是一双旧鞋不假,可对于一个被洪水冲走了全部家当,又因为上京花光了仅剩积蓄的老汉来说,这么一双半新不旧的青灰色布鞋,绝对算得上簇新。”】 【“至少比他身上这件破了口子还没打上补丁的外衫可要新得多。”】 【“再者,不知你们注意到没有,这位吴老汉的鞋底可是纤尘不染的,应该是知道今天要来宫门口,特意换上的吧。”】 ‘燕武帝’指着吴老汉的鞋底说。 众人刷地一下看过去,吴老汉手指颤抖了一下,差点忍不住用双手盖住鞋。 赵炳生眉头皱了一下,随后慢慢舒展开道。 【“这并不能说明什么,京城乃天子脚下,路面自然是干净整洁,那鞋底没有泥土不是很正常吗?”】 【‘燕武帝’笑了下道:“当然,近日里京城没下过雨,鞋底很难沾上什么泥土草屑,可是连浮尘都没有就太奇怪了。”】 【“不信的话,诸位可以看看自己的鞋底,是否有吴老汉的干净?”】 听了这话,举子们包括一些围观的人,都下意识看了眼自己鞋底,发现大块的泥土没有,但也绝对称不上干净,跟吴老汉鞋底的纤尘不染更是没法比。 【“这……”】 众人迟疑了。 他们竟然还比不上一个跋涉千里、破烂脏乱的老汉体面? 【“都看到了吧,就算京城路面再干净,也达不到赵兄说的这个程度,那么请问赵兄,吴老汉鞋底这么干净,他是从你们的住处直接飞到宫门口的吗?”】 鞋底干净成这个样子,只能说明吴老汉从换上这双鞋开始,就没走过几步路。 可赵炳生和吴老汉又不能住在皇宫附近,这附近都是皇亲国戚和开国公侯们的住处,再往外是朝中各大臣,寻常百姓想走到皇宫,必须得穿过半个京城。 这么远的路还想保持鞋底干净,就只有飞过来这一个办法了。 赵炳生终于不再淡定,眼神乱了一瞬在想对策,吴老汉也顾不上卖惨了,这下是真的瑟缩地跪着,等赵老爷拿主意。 【‘十皇子’笑着道:“我说小明,你怎么还是那么异想天开,人怎么可能会飞呢,他肯定是坐马车过来的啊。”】 【‘燕武帝’顿住,缓缓转头:“……你叫谁小明?”】 【‘十皇子’一脸无辜:“你啊,不然还能是我吗?”】 升平楼,十二皇子坐姿端正,微微转身对十皇子道:“原来,小明这个名字是你给十一哥取的。” “哈哈哈,我也没想到,原来我这么有才。”十皇子毫不自谦地道,身上洋溢着满满的快乐气息。 谢昭远远地看他一眼,内心吐槽,原来是你啊十哥,怎么就不能给我取个大气点的,小明也太路人甲了! …… ‘燕武帝’显然很不满意,可他又不能反驳,因为他给自己取的假名字里面,真的有个明字,那亲哥哥叫他一声小明,多正常啊。 再说这也不是让他们玩闹的时候。 所以‘燕武帝’无语地沉默两秒后,决定略过名字这个问题不提,先办正事要紧,完全没料到这个‘十皇子’随口说的诨名会一直伴随着他,还传到了几百年后。 ‘十皇子’虽然喜欢插科打诨,但他说的恰恰也是‘燕武帝’想的。 吴老汉既然不能飞,必然是坐马车、轿子,最差也得有个独轮车,将他送过来。 但是赵炳生堂堂一个举人,应该不至于只给吴老汉雇个独轮车吧? ‘燕武帝’疑问的眼神看向吴老汉,淡淡的,却自带压迫感。 吴老汉本就慌乱,被这么一盯,直接就扛不住。 【“是,是,小老儿是坐马车来的,这也多亏赵老爷仁慈。”】 出于本能,末了吴老汉还恭维了赵炳生一句,显然这马车就是赵炳生替吴老汉雇的。 有吴老汉所言在先,再加上车马行可以查到雇车之人的信息,赵炳生无从辩驳,只好承认。 【“不错,是在□□谅吴老汉年老体弱,担心他走不到宫门口,才雇了一辆马车将他送过来。我这么做应该没错吧。”】 赵炳生将两手一摊,无奈地看着‘燕武帝’,他不过是尊老而已,别人听了还得赞赏他两句,你能挑出什么来呢? 赵炳生确实是觉得自己的做法没问题,所以去雇马车时甚至没想过遮掩,可是在‘燕武帝’看来简直漏洞百出。 【“能替一个素不相识的老汉雇马车出行,赵兄确实仁善,不过我有两个问题想请教赵兄。”】 【赵炳生:“愿闻其详。”】 【‘燕武帝’:“据我所知,在北城想雇一辆马车,至少要五钱银子,赵兄出手未免太过阔绰了吧。”】 【闻言,赵炳生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双手背到身后道:“区区五钱银子,在下还不至于出不起,言兄也是有功名在身的人,可切莫要锱铢必较到这种程度。”】 读书人最看不起的就是满身铜臭的商人,谈到钱财,非得表露出不屑的态度,方才是冰清玉洁的读书人。 赵炳生自然也是一样,甚至还借此暗讽了言兄太市侩,丢了他们举人的脸面。 ‘燕武帝’又不是真的读书人,他半点不恼,淡定回道。 【“非是我要计较,只是我实在想不通,赵兄既然舍得花钱替吴老汉雇马车,怎么就不舍得花钱替他买一身体面的衣裳,再赠他几瓢热水沐浴一番呢?”】 ‘燕武帝’皱眉,装作困惑的样子。 【“难道说,赵兄的慷慨大方都是假的,你只舍得出五钱银子,多出一钱,就像蚂蚁在吃你的肉喝你的血一样,让你痛痒难耐,是这样吗?”】 “这!” 赵炳生猛然拧眉,指着‘燕武帝’说不出话来。同时眼神也乱了起来。 他怎么会出如此纰漏! 可这不过是第一问,‘燕武帝’根本不给他反驳的时间,紧接着就又问道。 【“还有,我想不通,这吴老汉一路从荆州跋山涉水到京城,路上不知遇到多少险山峻岭,他都平安无事,怎么一到京城,走在如此平整的路面上,他却连几里路都走不动了呢?居然还要雇一辆马车?真要这么金贵,人早就死在路上了吧。”】 【“这……”】 这话‘燕武帝’是看着吴老汉说的,吴老汉还不如赵炳生沉着,更是不知如何回答。 他不过是赵炳生用五十两银子雇来演戏的,当然没那么金贵。 赵炳生给他找马车,当然也不是因为尊老,不过是因为吴老汉那副尊容走在皇宫附近太过引人耳目,不等事态发展就会被人提前发现,那他们的戏还怎么唱下去? 所以就将吴老汉塞进马车里藏着,直到赵炳生那边做好了准备,才让人证出场,力图一举锤死十一皇子。 可那吴老汉,大约是第一次办这么大的事,自然是下意识想把自己从头到脚收拾一番。 没想到雇主不许他穿干净衣裳,非要把他往凄惨了装扮,为了五十两银子,吴老汉换下自己干净的衣裳,将发丝拨乱,装得有九分像,赵炳生看过后连连点头。 可惜百密一疏,吴老汉换掉衣服却没换鞋,哪怕那双鞋在赵炳生看来已经够破了,以至于根本没引起他的注意,可终究露出了破绽。 赵炳生的做法实在是前后矛盾,解释不通,举子们看他的眼神也逐渐变得怀疑。 【情急之下,怕局面不受控,赵炳生破釜沉舟道:“不错,让吴老汉穿着这身破烂衣裳来宫门前,实在有失礼数,但我就是故意这么做的!”】 【“有何用意啊?”】 赵炳生经历过一开始的慌张后,越想越稳重,到最后,更像是回到了一开始的淡定。 【“因为吴老汉刚到京城时,穿的就是这身衣服。他家宅被洪水冲毁,仅剩的积蓄路上也花光了,浑身上下只剩几件旧衣服,可从荆州到京城山高路远,他那几件旧衣服也都磨破了,他身上穿的是仅剩的一件。”】 【“所以在决定让吴老汉来此之前,我特意叮嘱他,届时就穿着这件衣服,让陛下及众位都亲眼看一看,荆州的百姓到底都在过什么样的日子!”】 赵炳生很有些急智,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就想出了这么一番刚毅又催人泪下的话,若是不知内情,恐怕无人不会动容。 比如刚才还有点怀疑的举子们,眼神又变得哀戚同情,可真像拴着绳子的狗,人往哪边牵,就往哪边走。 可惜,‘燕武帝’可不会被这么简单的两句话唬住,他沉声道。 【“好,即便就如赵兄所说,这吴老汉仅剩的几件旧衣服都被磨破了,那他的旧鞋应该也都被磨烂了,只剩这一双了吧?”】 【赵炳生冷笑:“呵,那不然呢?”】 赵炳生用眼神示意吴老汉,有了主心骨,吴老汉终于又恢复了演戏的机灵劲儿,跟着补充道。 【“其它那几双鞋在进京之前就磨烂了,只有这双鞋是小老儿背在包裹里的,一直没舍得拿出来穿,免得到了京城只能打赤脚,所以这鞋才看起来有些新。”】 吴老汉小心翼翼地解释着,生怕面前这位不熟悉的老爷又挑他的毛病。 还不等其他人同情的情绪酝酿好,‘燕武帝’紧接着问。 【“磨坏了几双啊?”】 【“啊?”】 【“我问你,一共磨坏了几双鞋?”】 吴老汉下意识去看赵炳生,赵炳生却目视前方,没再给他眼神,吴老汉只好自己估摸着说。 【“四,四双。”】 荆州到京城那么远,磨坏了四双也正常吧…… 吴老汉眼神闪烁。 别看他说着一口荆州口音,实际上他根本不是荆州人,只是当年买他的班主是荆州口音,吴老汉那时年纪尚小,没待多久就忘记了乡音,说得一口荆州话。 后来常年随戏班子在京城附近活动,又学会了官话,日常说的就是官话,这么许多年下来,班主死了,戏班子也散了,他一个人在京城附近讨饭吃,早就没人知道他还会说荆州话了。 直到前几日,一个姓赵的老爷去城南,说是找个人帮他办事,一开口就是五十两银子,却只有两个要求。 一个是必须长得干瘦,常年吃不饱饭的人,另一个就是要会荆州话。 城南是整个京城最低贱的地界儿,那里聚集着数不清的三教九流。 太平年间不至于吃不起饭,但也别想活得像个人样。 因此一听这位赵老爷出价五十两,所有人都沸腾了!都想争这个差事! 会荆州话的人不少,但就属吴老汉又老又瘦,还跟过戏班子,简直就是绝佳的人选! 赵炳生挑中了他,吴老汉激动的心情溢于言表,一想到即将到手的五十两银子,可以租个像样的屋子了,不至于临死前还要居无定所,吴老汉就是浑身的干劲儿。 为此,他破天荒去买了一桶热水,将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一遍,还仔细搓了头发,生怕身上的馊味冲撞到老爷们。 没想到第二日见到赵老爷,对方让他做的第一件事却是换上破衣裳,将他好不容易洗干净打理顺的头发弄乱? 这…… 吴老汉虽不舍,为了五十两银子,也只犹豫了一瞬就照做,并将对方告诉他的话全部背熟,只需要配合赵老爷演半天的戏,这钱就到手了。 可从来也没人告诉过他,这戏是要演给皇帝看的啊! 当发现载着自己的马车停在高高的宫墙外,自己只需要一抬眼就能看见宫殿上的琉璃瓦时,吴老汉差点控制不住地腿一软,直接跪到地上。 【搀着他的小厮在他耳边,用气音悄悄提醒:“别跪!想想那五十两银子,你还没拿到手呢!”】 【吴老汉哀声求道:“那钱我不要了行不行……”】 欺君罔上可是要杀头的啊! 【小厮攥着他胳膊,恶狠狠地威胁:“你想死吗?要是坏了我们主子的好事,城南你也别回去了,去义庄吧!”】 无亲无故之人死后无人收尸,就由义庄统一收敛,随便装进一口薄棺,埋在郊外,也不至于暴尸荒野,此举彰显了官府的仁义。 但再是义举,也是人死后的事儿了,吴老汉活得好好的,现在还不想死,听小厮这么说,自然又是一抖,心绪比缠起来的线团还乱。 然而不管他心思乱不乱,拎着他的两个小厮脚步不停,眼看着他们就要到宫门口,吴老汉咬咬牙,心想赵老爷好歹是个举人,不至于蒙骗他,事成之后他肯定能拿到那五十两银子。 但若是现在露怯,被人看出端倪,不仅拿不到银子,还要被杀人灭口,该怎么做还用想吗? 就这样,吴老汉一露面,就用自己当年在戏班子学来的本事,哭得声泪俱下好不凄惨,事态逐渐往好的方向发展,他也心下一稳,觉得这五十两银子拿定了。 谁也没想到,有个年轻人会突然站出来,一一指出他身上的破绽。 事到如今,吴老汉已经不想着拿走那五十两银子了,赵老爷似乎要身陷麻烦当中,他这事没办好,要是贸然去讨要,八成是会被迁怒。 吴老汉现在只想求这位公子放他一马,让他就此离去,他连京城都不待了,等出了内城,他立马就收拾衣服离京,去通州,去密县,哪儿都成。 这辈子最后的几年吃不饱饭住不起屋子也没关系,好歹得让他活着啊。 但这注定是吴老汉的奢望了。 卷入皇子们的争斗中,哪有轻轻放过的好事,从来都是你死我活的。 吴老汉再可怜,‘燕武帝’也不可能心慈手软点到为止,不然送的可是自己的命。 他又看了一眼吴老汉的鞋,指了指身后跟着自己的人道。 【“你去把他鞋脱了。”】 特殊时期,他不能带着锦衣卫到处晃,但带几个自己府里的侍卫还是没关系的。 侍卫穿着灰扑扑的小厮衣服,却也掩盖不住高挑的个子和结实的身板,听了‘燕武帝’的话,一点没迟疑,蹲下去就要拔吴老汉的鞋。 【“哎,这位言老爷,您这是要做什么!”】 虽然‘燕武帝’才二十出头,但谁让他给自己安排的是举人身份呢,只要考上举人,就算只有十几岁,平头百姓也得尊称一声老爷。 吴老汉缩回脚惊慌后退,场面一时有些滑稽。 【赵炳生不悦甩袖:“言兄这是何意!”】 此时他像是终于想起来‘十二皇子’一般,转身求‘十二’主持公道。 【“殿下,此人行事实在过于荒诞狂悖,简直莫名其妙,他竟然要老汉在宫门口脱鞋,岂非大不敬?”】 人都求到面上了,‘十二’也不能继续摸鱼,只好用眼神询问‘燕武帝’。 【“说说吧,你怎么解释。”】 【‘燕武帝’像模像样地行了个礼道:“回殿下,学生此举绝非胡闹,命人脱下这吴老汉的鞋,只是为了验证他的话是真是假。”】 【赵炳生怒:“鞋外面没烂,难道你还要检查一番,鞋子里面有没有磨烂不成?”】 【‘燕武帝’直起身:“这鞋里面破没破不要紧,重点是这吴老汉的脚有没有破。”】 众人疑惑。 【‘燕武帝’笑了下道:“既然吴老汉走了上千里路,将旧衣旧鞋都磨烂了,如此辛苦,想必脚底也一定是布满血泡的。”】 【“没道理外面的鞋穿一双烂一双,脚底却完好无损吧。”】 没错,是这个道理。 许久没自己走过那么远路的举人老爷们恍然,纷纷点头。 赵炳生和吴老汉却相继脸色煞白,脚下发软,再也装不出冷静的模样来。 第72章 第72章 不行,这鞋绝对不能脱,脱了就彻底露馅了! 骤然受到如此惊吓,吴老汉仅存的理智告诉他这句话。 但能被‘燕武帝’带在身边的侍卫绝对不是吃素的,那叫一个眼疾手快。 其他人听完‘燕武帝’的话,还没回过神来呢,侍卫已经快速伸手,将吴老汉的一只鞋扯了下来。 心中有鬼的人都是一惊。 吴老汉想躲,却被侍卫按住,所有人都看向他脚底。 有不少硬茧子,平时的日子过得确实不怎么样,符合‘吴老汉’这个荆州普通百姓的身份,然而那些茧子都发硬发白,一看就是旧的,没有一个是新长出来的血泡。 【‘十皇子’嗤笑:“就这也好意思说自己是从荆州走到京城来的?从通州走过来的吧!”】 【‘燕武帝’收回视线:“通州都用不上,八成是城南吧。”】 吴老汉瞳孔一缩。 连番的惊吓和变故让他顾不上作假,这表情变化也让人看得清清楚楚,一看就知道‘燕武帝’说中了,所谓的荆州苦主吴老汉,分明是京城城南百姓! 【“好啊,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假的。说!是谁指使你做假证,污蔑十一皇子的!”】 ‘十皇子’突然一个暴呵,质问吴老汉,嘴上问是谁指使的,实际上眼神却一直在往赵炳生身上瞟,就等着吴老汉指认赵炳生。 【“我,小老儿,不,是草民冤枉啊!”】 吴老汉被呵斥得六神无主,刚想向‘十皇子’求饶,转头之际看见‘十二皇子’,想起这位可是皇子殿下,他才是这里所有人中最尊贵的,也只有皇子殿下能救他了。 吴老汉光着一只脚膝行到‘十二皇子’面前,重重叩头,连着磕,嘴里还不停说着。 【“殿下,殿下,草民冤枉啊,草民哪有那个胆子污蔑皇子,都是这位赵老爷说要给我五十两银子,让我陪他演一场戏,可我万万没想到他说的是在宫门口演戏啊!如果早知道,草民是绝对不会答应他的!”】 ‘十二’闻言心中微惊,看向赵炳生。 【“五十两?这比有些京官的俸禄都高,赵举人出手可真够大方的。”】 赵炳生立刻也跪下替自己辩解。 【“殿下容禀,学生与吴老汉只是在街头相识,看他饿得晕倒,带他去了医馆,又给他买了些吃食而已。之后听闻他的遭遇,有心襄助一二,才让他在学生的住处住下来,从始至终都没有授意过他任何事啊!”】 【‘十二’:“这么说,你不知道他假冒荆州百姓的事?”】 【赵炳生:“学生不知!也许吴老汉真的是受人指使,但绝对另有其人,而不是学生!”】 说完他低头看了眼吴老汉,视线对上,吴老汉受惊般瑟缩了一下,将头埋得更低,瑟瑟发抖,不敢再抬头。 不过赵炳生做得隐晦,在其他人看起来,吴老汉就像是再次被拆穿,彻底瞒不住了畏罪而已。 【“殿下想想,学生一个祖籍平凉府的举人,读书时远在千里之外,与十一皇子从无瓜葛,怎么会特意找个人做伪证,污蔑十一殿下呢?这对学生并无任何好处啊!”】 【‘燕武帝’拆穿他:“赵炳生,直到现在你还要装傻,你是平凉人不假,可你多次参加会试,屡试屡败,无心回乡,从上次会试结束后就一直住在京城。”】 【“不如说说这三年里你都拜访过谁,投靠过谁,再让十二殿下帮你分析一下,陷害十一皇子对你来说到底有没有好处。”】 见赵炳生震惊后怒瞪着他,‘燕武帝’好笑道。 【“怎么,你该不会以为在京城待了三年,一点痕迹都没有吧?随便找几个人问问就清楚了,你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能瞒得住呢?”】 【“……不可能,我一直都待在平凉,你这是污蔑!你从一开始就是想污蔑我!”】 赵炳生先是有些慌,然后似乎是想到什么,又变得坚定起来,甚至开始指责‘燕武帝’,将‘燕武帝’出现后说的话做的事串联起来,更是当机立断将黑锅甩给他。 【“你跟他是一伙的,故意想要栽赃陷害我!”】 赵炳生指指吴老汉,又指着‘燕武帝’,开始胡乱攀咬。 ‘燕武帝’抱起双臂,讥讽他。 【“你脑子糊涂了吧,是我拆穿的你们俩,我怎么可能和吴老汉是一伙的?我图什么?就图陷害你们俩?也太把自己当盘菜了。”】 【“那你又为什么站出来?!”】 两人争吵间,‘十二’向后一挥手,两个御林军就走出来挡住赵炳生和吴老汉的后路,确保他们绝对跑不掉。 赵炳生心中拉响了警报,不管不顾问了一句。 【‘燕武帝’随意道:“我嘛,当然是看你们做戏做得太假,看不下去了,才想要说两句。不是我说啊赵兄,你不仅认证做得假,物证也假。”】 【“荆州到底冤死了多少百姓,这个具体数值,陛下不清楚,刑部、大理寺、都察院都不清楚,甚至就连荆州的监察御史都不清楚,偏偏你连哪个镇叫什么名字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就没觉得不对吗?”】 【“如果你手上那几张废纸能给一个人定罪,那我每天写个十张八张,法场怕不是日日爆满,菜市口的土都要被血浸透。”】 嘲讽一番后,‘燕武帝’盯着赵炳生,眼底逐渐变得漆黑。 【“你手段这么拙劣,居然也敢出来做局……”】 看来你背后的人也聪明不到哪里去,就是不知道,到底是我的哪位好哥哥。 这一句是视频的画外音,算是‘燕武帝’的心声,升平楼众人都听得一清二楚,此时正悄悄地用眼神在皇子们中间巡梭,重点在老四到老九之间,猜测到底是谁。 十皇子直接被排除掉了,反正不管是谁都不可能是他。 九皇子顶着光头觉得大家对他的信任真是浅了。 剩下几个互相看了看。 八皇子斩钉截铁道:“肯定是六哥。” 所有人视线落在六皇子身上。 六皇子笑容不变:“老八,你可不要么报私仇啊。” 八皇子:“弟弟我又没有公职在身,谈不上公报私仇。再说了,我和六哥之间就没有私仇,何谈报复呢?” 六皇子:“那你怎么就笃定是我?” “很简单,因为在这之前,我们兄弟几个只有‘六哥’你单独出现过,不是你还能是谁呢?” 八皇子的理由有理有据,但六皇子微笑着摇头道。 “不对吧,之前那个幕后主使可是出现过的,虽然没露脸,但他的王府书房我们都看见了,空空如也,连一幅像样的字画扇面都没有,可不像是我的作风。” 八皇子不以为意:“人落魄了,那些名人古迹都被宫中收回,也在情理之中。” “咳。”皇帝咳嗽一声,“老八,你在说什么?朕怎么好像听着,这是在编排朕呢?” 八皇子连忙起身行礼道:“儿臣不敢。” 皇帝:“怎么不敢?你刚才不是还说,你们兄弟几个有一天落魄了,朕连你们建府时赐的字画都要收回来?” “朕不管怎么说也是你们的爹,是皇帝,在你眼里就这么抠门,这么无情吗!” 前面的语气还正常,说到后面皇帝声音逐渐加重,明显带了怒意。 八皇子头都没抬,立刻就跪下了:“儿臣绝无此意,还请父皇息怒。” 其他皇子紧随其后跪下:“父皇息怒。” 当然这集体活动也没落下谢昭。 不过这次可不是他的问题了,谢昭低着头,百无聊赖,开始欣赏升平楼的地毯。 皇帝不会因为八皇子简单一个请罪就放过他。 “绝无此意?那你是什么意思,给朕解释解释!” 这话让一般人来说,只是无理取闹,听着还有点烦。 但是由皇帝的口中说出来,简直就是催命一样,让人半点不敢懈怠。 八皇子猛地打起精神思考该怎么说,只不过两个呼吸后,就淡定回道。 “父皇,儿臣说这话绝对不是指责您,只是若我们兄弟当中谁真的犯了不可原谅的错,身为大燕的罪人,已经不配享受大燕亲王的尊贵,那么宫中将一切亲王规制的东西收回,也是情理之中。” 八皇子用一句话巧妙地转换了概念,本来容易被人理解为父亲对儿子们的不慈,现在成了皇帝对朝廷罪人的惩罚,这完全符合所有人认同的情理。 皇帝听完沉默几秒后,眉头方才舒展,点头道:“不错,你们是朕的儿子,大燕的皇子,未来的亲王,受整个大燕供奉合情合理。可若是谁犯了滔天大祸,即便你们是朕的儿子,朕也不会包庇,会除去你们亲王规制,和庶民同样的待遇,不然朕如何对得起天下臣民。” 皇帝还是有慈父心肠的,即便嘴上不容情,说着谁犯了错就狠狠罚他,实际上也只是让儿子和庶民同样的待遇,却不说除去儿子们的爵位,直接将他们贬为庶民,更不提将犯了错的儿子处死。 不过皇子们应该没想通其中的差距,毕竟对他们来说,不能锦衣玉食,只有一个空壳子爵位,那跟被贬也没什么区别啊! 谢昭胡乱猜测着,突然顿住心想,不对啊,皇帝不杀儿子,那大皇子二皇子怎么死的? 二皇子逼宫被杀,这正常,这比滔天大祸还大呢,直接戳皇帝肺管子,皇帝再是慈父也不可能在这个地方大度。 至于大皇子,啧,差点把国库掏空了,大燕差点就垮了,这和二皇子的做法也没有本质上的区别了。 看来,是只有这种程度的罪名才值得皇帝给儿子们赐个死罪,那么他若是想弄死某个便宜兄弟,必须得给他的罪名加码,加到要覆灭大燕的程度才行。 谢昭思绪渐深,已知原本历史轨迹上的那个燕武帝就是他自己,那么他此时发现的规律,未来的自己应该也发现了。 原本被杀的皇子有七个,除去老大老二还剩五个,之前他们所有人都在偷偷猜,这几个到底怎么死的。 现在谢昭多少有了些明悟。 彼时,老四因为老大的原因,和自己已经是势同水火,他一定会替老大报仇的,而且他和老大之间的兄弟情分越深,忍耐的时间就越短,保不齐就是最先动手的一个。 老八和老二之间没什么感情,他不会替老二报仇,却还是死在自己手里,难道说,喜欢挑拨人心的老八,对皇位也有想法? 谢昭略有些皱眉。 不是他嫌弃八皇子,实在是古往今来没有哪个皇帝是像八皇子一样,只会暗戳戳搞事的吧?像一条躲在暗处的蛇,让人浑身不舒服。 身为皇帝,不管是好是坏,明君还是昏君,至少要坦坦荡荡,就连坏也得坏得坦荡。 如果像老八这样的都能抢到皇位,那其他兄弟们可真是太废物了。 以老八现在的行事风格来看,他就算出手对付自己,多半也是藏在别人身后,或者在自己和另一个皇子争斗时,在两边煽风点火,然后他好坐收渔利。 想想视频中的他可不就是正在和某个兄弟争斗,那么很难说,老八有没有在其中插了一脚啊。 这两个在大皇子二皇子伏诛后能活着,本就是皇帝网开一面的结果,不想做得那么绝情。 可事实证明皇帝一时心软,斩草不除根,只会给自己和朝廷留下祸患,一旦他俩做的手脚被发现,绝对是思路一条。 至于六皇子……谢昭对他的印象很模糊,和专心吃东西的十五皇子一样,都属于一不注意,会让人忘了宫中还有这么个皇子的存在一般。 当然,这二位存在感再低,也比原来的他强。毕竟他们的母亲虽然身份尴尬,但到底尊贵。 六皇子的生母被封为顺妃,顺妃,顺…… 这是个很微妙的字眼,甚至光这一个封号,就能说清楚顺妃母家的成色。 以六皇子的身份,想犯下一个像大皇子二皇子那样,足以颠覆大燕的死罪,简直轻而易举。 只是谢昭想到原主曾听过其他人对顺妃父亲顺王的评价,说那是个只知吃喝玩乐,闲事不管的逍遥王爷,从一开始就没什么出息,所以皇帝才留下他,并封了顺王。 以顺王和顺妃的脾性,真的能生出一个截然不同的子孙来吗? 可谢昭越是质疑,心中的声音越是肯定。 他的思维越来越广,甚至回想起了上一世看的某些先例,发现这完全就是换汤不换药,简直就像是将答案塞到他脑子里一样。 第73章 第73章 赵炳生说的话存疑,有漏洞,但又没有证据证明他在说谎,一切都得调查过后才能下结论。 于是‘十二’让御林军将他和吴老汉押解到一旁,准备一会儿回宫里向皇帝复命。 而他面前的举子们就坐不住了。 这些人本身就是被赵炳生煽动过来的,自身的意愿占三分,赵炳生出色的口才占七分吧。 主要是之前的赵炳生实在太自信了,举子们才信了他的鬼话。 如今轻易就被挑出逻辑里的漏洞,还被御林军抓了起来,原来看起来稳重可靠的赵兄也不过如此…… 简直像一场闹剧。 举子们思绪复杂。 没了赵炳生在前面扛着,群龙无首,又困又饿还有些发热的举子们开始打起了退堂鼓。 不是没有人质疑,吴老汉真的是城南百姓伪装成荆州人的吗?这是不是宫中找人演了场戏搪塞他们的? 以及赵兄会不会也是被陷害的,他一个举人居然去陷害十一皇子,他疯了吗?这一定是假的。 生性多疑有时候并不是件好事,幸亏他还足够胆小,没有当众说出自己的质疑,场面也不会太难看。 看出举子们的骚动,‘十二’环视一圈朗声道。 【“诸位。”】 他一出声,所有举子都停下,专心致志听着。 【“我知道,你们之所以来静坐,都是怀着一腔对朝廷的忠心,只是这份忠心被有心人利用,赵炳生从前日开始就在今科举子们之间游走,用言语煽动,鼓动你们与朝廷作对,恰巧又出了国子监监生被抓之事,一事激动难以分辨是非,才会跟他来到宫门前静坐。”】 “你们每个人都是从牙牙学语开始读圣贤书,立志学成后报效朝廷,都是朝廷的栋梁,而非他赵炳生放纵私心的棍棒,好在你们之前被他谗言蒙蔽,对朝廷失望,想到的也只是静坐进谏,而非其他更激进的举动,可见你们本性纯良。”】 【“是啊是啊,我们都是被他骗过来的,多亏殿下明察啊。”】 【“这赵炳生着实可恶,亏我将他当兄长对待。”】 ‘十二’这一番推心置腹,直接将举子们俘虏,从原本对他隐隐的敌对,变得对‘十二’感激涕零,反而是原本备受推崇的赵炳生,此时正被迫接受举子们的怒视。 他们跟着赵炳生来宫门前静坐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谁也说不好,只能说是因人而异,不一而同。 但现在赵炳生被抓,‘十二皇子’亲口盖章他们本性是纯良的,是对朝廷忠心的,完全就是被赵炳生的假话蒙蔽,就可以彻底洗脱他们是赵炳生帮凶的嫌疑了。 即使日后此事传扬出去,有人会嗤笑他们蠢笨,连那么简单的谎话都听不出来,还轻易被人煽动去闹事,日后难成大事。他们也认了。 丢了名声总比丢了命和功名强吧。 ‘十二皇子’语气如此温和,意在安抚,他们的功名多半也能保住了,这也是举子们内心轻易就倒戈向‘十二皇子’的原因。 只是不知现在该何去何从? 除去那么几个还在怒视赵炳生之外,其他举子都在用希冀的目光望着‘十二’,盼着他指条明路。 【‘十二’也不负众望道:“早在今日来此之初,我就已经传达过陛下的圣谕,荆州一案陛下一定会审理,朝野内外无需急躁,举子们也无需静坐,不如各自归去,专心修学,以备来年科考。”】 【“这……这是什么意思?”】 举子们不敢置信,怀疑自己产生了幻听,不然怎么好像听到十二皇子说,陛下没有对他们降下任何处罚呢? 【“殿下此言当真?”】 有的人已经问出来了。 【‘十二’点头:“自然当真,这是陛下金口玉言。”】 【“ 既然你们一心为了朝廷,朝廷自然也不能辜负了你们,安心备考便是。”】 【“是!是!多谢陛下!学生等叩谢陛下!”】 被无罪释放的举子们欣喜若狂,朝着宫门的方向叩谢起来,不过没什么力气,有的一个头叩下去,差点没起来,还是旁边人搀扶着才起身。 ‘十二’又朝御林军统领邹统领示意,对方略一点头,命一个小队出列,护送这些举子们回到各行省学馆,再由他们各自归去。 这不仅是看着他们,生怕他们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再偷偷给自己找麻烦,二来也是怕这群软脚虾路上被人下黑手,又栽赃到皇室头上。总之还是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举子们不知‘十二’的考量,还在感谢十二皇子的仁德。 本来嘛,‘十二皇子’身为方大儒的外孙,举子们对他就有天然滤镜,只是赵炳生总是言语挑拨,让他们短暂地怀疑了下‘十二皇子’的人品。 如今没有赵炳生在其中挑事,举子们对‘十二’的滤镜就又回来了,甚至更加尊敬。 原本提到‘十二皇子’,都要说一句,是方大儒的外孙,人格品性自然是上佳。现在则是,不愧是方大儒的外孙,果然和传闻中一样。 想必要不了多久,‘十二皇子’在儒林中的名声就要更上一层楼了。 望着举子们热切感激的眼神,‘十二’叹气,转而望向‘燕武帝’,眼神无奈,‘燕武帝’却抬头望天,不去看他。 此时‘十二’心中了悟,难怪之前见父皇时,他说自己是强行被十一哥从府中拉到宫门前时,父皇会沉默片刻,然后才叹息道。 “同样都是做哥哥,老三大了那么多,却连十一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 “不只老三。” 随后就疲惫地挥挥手,让他出去了。 也是,除了他自己以外,估计在任何人眼里,十一哥的所作所为都能称得上一句好哥哥,处处替他着想。 就连收买读书人心这件事,都放心交给他。 ‘十二’深知,十一哥一定有其他的考量,但他对自己的好也是真的。 既然如此,替他做一些事也未尝不可,反正不管自己怎么拒绝,也改变不了自己和外公的血缘关系,想让读书人不再关注他,除非他自己或者他外公彻底道德败坏,遭人唾骂,以后就清净了。 但那显然是下下之策。 ‘十二’打定主意,决定只帮十一一阵子,等他羽翼彻底丰满不需要自己时,就直接找一个名山大川去隐居,谁也别想找到自己。 想必那个时候的十一哥,会很乐意满足他这个愿望的吧。 这一段也是‘十二’的心声,升平楼的人听了个清清楚楚。 所有人看向他,离得最近的十皇子直接长臂一伸,揽住十二皇子的脖子惊讶道。 “哦!十二,原来你这么喜静啊,居然也想跟九哥一样出家?” 十二皇子闭了下眼又睁开,无奈道:“是隐居不是出家。” 十皇子:“哎都一样都一样,反正都是躲进山里,过那种苦日子,跟出家了有什么区别?” “哎?话说你不是定了亲吗,以后你成亲了还怎么去隐居?难不成让弟妹陪你一起住山里?那也太惨了吧,弟妹爹娘能同意吗?” 那肯定是不能同意了。 人家精挑细选选了十二皇子当女婿,为的就是让女儿吃香的喝辣的,一辈子不愁。 让人跟你一起住山里?那不是让宝贝女儿往火坑里跳吗,这谁能乐意! 九皇子解围道:“十弟你这就狭隘了,十二只是隐居又不是出家,他完全可以成亲之后,一半时间住山里,一半时间和弟妹住在王府,这不就是两不耽误了嘛。” 十二皇子这个社恐并不想成亲。 他将矛头抛向九皇子。 “说得轻巧,那你怎么不这么办?” 九皇子:“我是出家啊,我又不是隐居。” 十二皇子目视前方:“那我也出家。” 九皇子张大嘴:“啊?” “不是,十二你开玩笑的吧,你可千万别,如果你被我拐得当了和尚,我可承受不起整个儒林的怒火。” 十二跟他可不一样,人家外公 =可是天下读书人的榜样,不像他母亲只是出身普通人家,他出家完全不会影响任何人,哦只是远离了他母妃的唠叨。 “再说了,这视频不都说了嘛,未来你有十一罩着,前途一片大好,何必跟我凑这个热闹。” 早在之前沐姑娘说十二成了十一党,其他皇子就不太服气,尤其沐沐是将整个过程简化成了,是十一翻墙找十二喝酒,这事就成了。当时天真的他们真以为,事情就是这么回事,因此愤愤不平。 却原来,是十一送了十二一场富贵,虽然十二并不想要。 视频中, 闹剧终于收场,‘十二’等举子们都离开后,才走向‘燕武帝’。 “父皇让你过去。” ‘燕武帝’:“好。” 落单的‘十皇子’:“哎不是,那我呢?” ‘十二皇子’:“你?你赔我酒!” 第74章 第74章 皇帝照常又是在看奏折。 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响起,冯德欲要出声提醒,皇帝却一抬手制止了他。 冯德不明所以,为难地看‘燕武帝’。 ‘燕武帝’就站在三步外静静等着,大概过了一刻钟,皇帝终于舍得放下那份展开足有三尺长的奏折,打了个哈欠。 【“你知道这奏折里写了什么吗?”】 【‘燕武帝’淡定道:“大概又是弹劾儿臣的吧。”】 【皇帝摇摇头,叹道:“是安南布政使上的请安折子。”】 请安折子,顾名思义,除了请安别的正事都不干,难以想象皇帝这种雄主,能把一个请安折子看上一刻钟。 ‘燕武帝’微微皱起眉,正好叫皇帝看见了。 【“怎么,你嫌这奏折太长?”】 ‘燕武帝’看了眼皇帝的神色,沉吟后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嗯……儿臣觉得是又臭又长。”】 每天看那么多份奏折,要是每一份都这么长,他一天就别想歇着了。 【“那你看看这上面都说了什么。”】 皇帝将奏折扔给‘燕武帝’,这不是他老人家第一次这么干了,但以前扔过来的都是弹劾十一皇子的,作为当事人,他看一眼关系不大。 但这次…… 冯德屏住呼吸。 ‘燕武帝’不管心里怎么想,手上是半点不迟疑就将折子打开来,从密密麻麻的‘陛下圣安’中提取出了一些有用的消息。 这个熟练掌握‘陛下圣安’十八种写法的安南布政使爱吃水果,觉得他最近买到的一筐果子比曾经在宫中吃到的贡品也不差,吃了还想吃。 作为一个忠心的臣子,他自然第一时间就想到要进献给皇帝。 只是这东西并非咱们大燕本土水果,而是南诏国商人从南越运过来的南越特产,在南诏国卖不上价,就运到安南布政使司去碰运气,安南布政使这才吃到这新鲜玩意。 安南布政使本想上奏将此水果列为贡品,却发现它不仅不是产自安南布政使司,也不是产自南诏,而是产自南越,这就难办了。 南越和大燕之间隔着南诏,并非大燕的属国,让他们上供于理不合,遂作罢。 这是这果子实在美味,安南布政使还是自掏腰包买了十筐,命人快马送进京城,给皇帝尝尝鲜。 【等‘燕武帝’全部看完,皇帝一指冯德:“去,把安南布政使送来的果子,给他端一盘尝尝。”】 【“是。”冯德去外面桌上端来一个果盘,放在‘燕武帝’最近的一个桌子上。】 盘子里缺了一个,一看就是皇帝刚尝过。 不用说味道如何,谢昭一看就知道,全是热带水果,东南亚特产。 这个世界和他上一世有许多不同,但更多是体现在中原王朝的历史上,周边国家倒是和谢昭记忆里没什么区别。 比如这个南越就是他上辈子的越南,而在这个世界的解释是,曾经的百越部族遗民,被始皇打败后逃往南部半岛,建立了南越这个国度。 当然南越的势力也换了一茬又一茬,但种族还是那个种族。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在于,南越特产的水果,在南诏国居然卖不上价,逼得商人跑到安南的地界去做生意? 那这东西在南诏得泛滥到什么程度。 换句话说,南越和南诏之间的贸易往来未免太频繁了吧。 安南并不大,他行政上面的象征意义大过实际意义,皇帝设立安南布政使司,也不是为了发展这个地方,它实际上相当于一个备用,用来震慑南诏过及一些小国小部落的。 主要是南诏国!简直是一身反骨。 安南布政使司从里到外都是驻兵,与其叫布政使司,都不如叫都指挥使司。 可没想到,朝廷下了这么大力度,那么多兵力在侧,还是挡不住南诏国王的一颗反心。 ‘燕武帝’将手里的果子吃完,擦擦手,将那本厚厚的折子叠好放回桌子上。 【“小十五快及冠了,这么重要的事,不如请南诏国王和太子一起来观礼。要不然南诏国王这身体迟迟不好,错过这次,恐怕在南诏国王薨逝,小十五也见不到自己的亲外祖,那也太可惜了。”】 【皇帝点点头:“言之有理,那这件事倒时候就由你操办吧。”】 【“是。”】 【皇帝终于给‘燕武帝’看了座,问他:“还觉得那折子长吗?”】 ‘燕武帝’又是一阵可疑的沉默。 【“……长,比荆轲捧的地图都长,差点没看完。”】 无用的折子嫌长也就算了,有用的也嫌长? 【皇帝:“你在荆州上的折子,比这废话还多,朕还不是都看完了,你也好意思嫌弃别人?”】 【“嘿嘿,因为儿臣宽以待己,严以待人。”】 皇帝初听没发现不对,再一细想发现他这话语义完全相反啊,开始没好气地教训儿子。 背景音祥和美好,尽显天伦之乐。 然而视频之外,本来在埋头苦吃的十五皇子拿着一颗枣愣住了,呆呆地望着屏风。 勋贵和其他皇子们,则是今天第一次看向这个完全无存在感的小皇子。 那视频中的陛下和十一皇子,闲话中就定下了以十五皇子及冠礼为饵,引南诏国王和太子上京,想做什么不言而喻。 毕竟国不可一日无君,就算想请邻国观礼,请对方太子来也就够了,哪有将人家国王一起请过来的? 把国君和储君都弄过来,这是想直接一锅端! 对常年与南诏起摩擦的大燕来说,这是一件好事,但对于母亲是南诏国公主的十五皇子来说,他的父亲和亲哥哥,要杀他的外祖和舅舅,还是以他为饵,这未免太过残忍。 十五皇子能承受得住吗? 十三皇子也担心地看了眼十五。他和十五没什么感情,但十五平时很安静,和十四相比,是个不太讨厌的弟弟。 如今这个弟弟要遭遇重大的打击,十三都有些不忍心细想了。 十一哥……他的心可真够狠的。 刚刚还因为视频中,十二和十一一派友爱的场景,激发出一点对兄长们一些不切实际的期待,没想到下一秒就被打回了原型。 十三皇子抿唇低头,果然,他就是不适合待在宫里。 继续待下去,也不过成了十一哥刀下的另一个亡魂。 也许八哥说的是对的,未来不仅是他死了,舅舅也死了。 可是为什么呢?他能对十一哥有什么威胁? 十三皇子想不通。 在十三思绪混乱的时候,十五皇子在万众瞩目下,似乎终于缓过了神,用尚未变声的童音疑惑道。 “崇德二十四年我才十八,离及冠还有两年,十一哥怎么能说快了呢?十一哥,你算术真差。” 被小胖子在大庭广众之下,明晃晃嫌弃算术差。 谢昭:??我算术差? 其他人:??你发呆半天就想到了这个? 第75章 第75章 殿内的这些人都想看他的笑话,十五皇子心里清楚。 从他能分得清天是蓝的,宫墙是红的时候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在宫里不受待见。 宁妃自己宫里的人还好,没人会找不自在,去讨厌自个儿的主子。 但其他妃子宫里的可就不一定了,尤其是那几个育有皇子的妃子,他们对宁妃母子俩的轻视都写在了脸上。 十五皇子只是人小,他又不傻,只不过宁妃乐得做个吉祥物,只要南诏一日不亡,荣华富贵就绝对少不了他们的。 再说争有什么用?他们母子俩身上流着南诏的血,就算皇帝疯了也不可能让十五继承皇位的,何必多此一举? 宁妃当吉祥物当得很开心,也不许自己儿子掺和兄长们的争斗,为了减少麻烦,干脆让儿子装傻,也省得跟其他人起冲突。 比如十四皇子这样的,整日讥讽欺负十五,要不是宁妃看得紧,十五跟十四早就打起来了,可是宁妃不让十五计较,好几次气得十五在宁妃宫里大哭。 但是不管十五怎么哭,宁妃都狠心告诉他一定要忍,就算忍不下去也得忍! 十四现在也不过是个孩子,他说你两句你都忍不了,那等以后你父皇不在了,你的哥哥们继承皇位,就算你被欺负,也没有人可以告状,没人替你撑腰,那个时候你又要怎么办呢? 宁妃叹口气,语重心长地劝儿子。 从被嫁到大燕那天起,她就知道自己成了父王和长兄的弃子,南诏靠不住,大燕又不会给她撑腰,她想活得好好的,就只能靠一个忍字。 如果可以,她何尝不想像厉贵妃一样嚣张?只是人各有命,终究是羡慕不来的。 她用这话劝十五皇子,幼年的十五皇子哭到眼泪婆娑,终究还是选择听从宁妃的话,学着当一个不争不抢的吉祥物,活成了宫里的另一个小透明。 所以别看十五今年才十一岁,可若论养气功夫,老二他们可比不过他。 任是再多人盯着,他也眨着懵懂无辜的眼睛,其他人心思再多,见他这个样子,也不好公然为难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这事儿自然就略过不提。 谢昭被十五皇子嫌弃算术差,噎了一下道。 “明天我要去检查一下你的功课,看看咱俩谁算术差。” 开玩笑,我可是经历过高考的人,说我算术差?! 皇帝嫌弃:“你跟十五比什么,你都是要出宫开府的人了,他才多大!” 虽然大燕男子二十岁才及冠,但皇子们十五岁就可以开府,就算是成人了,所以别看谢昭跟十五皇子只差了四岁,那也是一个成人一个小孩。 谢昭居然还跟一个小孩子比算术,真是丢人。 有皇帝帮腔,十五皇子也威风起来了,跟着附和道:“就是就是。” 未来到底如何,十五皇子不会深想,主要是想也想不明白,再怎么早熟他也才十一岁,很多弯弯绕他根本看不透。 也不知道南诏对他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有什么用。 另一个时空的危险降临不到他头上,目前的十五皇子还只是一个天真的小胖子,对谢昭毫无芥蒂。 对于皇帝的嫌弃,谢昭无赖道:“可儿臣还没开府啊,住的还是庆宁殿。” 大家都住庆宁殿,那就都是小孩,我比一比怎么了。 然而皇帝却总是能解读出其他意思来。 “怎么着?庆宁殿住不下你了是吗?” 声音里透露出一丝危险。 “啊不不不,怎么可能呢。庆宁殿那么宽敞,还挨着花园,风景怡人,住着别提多舒服了。” “就是儿臣那宅子……” 皇帝:“什么宅子?” 谢昭傻眼:“前几日您亲口答应的啊,就那个前朝曹国公的宅子,不是赐给儿臣了嘛,这几天正修着呢。” 那宅子破败得不太厉害,但以后毕竟是亲王府,礼部修缮得很用心,进度自然就慢了点,这么多天也才刚把墙砌好,其他的都还没收拾。 如果不是突然被屏风曝出他就是那个‘燕武帝’,本来谢昭正打算明儿出府去监工。 那可是他来大燕得到的第一份儿产业,再上心也不为过,他一直盼着早点修好住进去呢,谁能想到会发生这样的变故。 皇帝直接不承认:“朕什么时候答应过?” 谢昭不敢置信地眨眨眼,皇帝一脸坦然,看什么看,朕可是金口玉言,说了没答应过就是没答应过。 “你不是说庆宁殿风景怡人吗,那就继续住着吧。” 别啊,我设计图都画好了。 谢昭据理力争,堂堂一个皇帝,送出去的东西怎么还能往回收呢,也太不讲道理了吧! 可谁让最终解释权握在皇帝手里,谢昭被迫痛失一座宅子,皇帝还嫌弃他。 “他们几个开府是为了成亲,你呢?你连个媳妇都没有,要什么宅子。” 谢昭:“我……” 我才十五岁!放在现代正是备战高考的年纪,要什么媳妇! 怎么都穿越了,还是逃不开被催婚的命运,谢昭恨恨地咬一口果脯。 被嫌弃的是谢昭,但浑身一紧的却是在座各位公侯。 作为和皇室联姻频率最高的群体,却找不出一个欣赏十一皇子的,实在是惭愧。 有几个家中女儿和谢昭同龄的,前几日两位长公主办宴会,还给他们府中下过帖子,却都被委婉地拒绝了。 他们的女儿可都是有大前途的,十一皇子看着就是没什么出息,昏了头了才会把女儿嫁给他。不去不会,这宴会说什么也不能去。 谁能想到啊!他们所有人都看走眼了。当时拒绝得有多潇洒,现在就有多尴尬。 怎么之前就没看出来,十一皇子还有这种造化,要是早知道,抢在所有人前面把亲事定下来,往下三代的富贵还用愁吗! 现在倒好,得所有人一起抢。 家中有未嫁女的公侯们互相对视一眼,蓦地生出了一丝敌意,也就只有陈国公不感兴趣,坐着发呆。 谢昭还不知道,在他没看见的地方,有几个人为了争夺他岳父这个头衔,都快打起来了。 被迫失去唯一的产业,他正伤心着呢。 失去的宅子已经无法挽回,但谢昭很想问问,那个拨给礼部的钱能不能直接给他,也算没白来。 …… 前朝曹国公的宅子,谢昭没住上,视频里的自己倒是住得挺舒服,只不过比他这一世设计的世外桃源版多了丝肃杀,那宅子中的下人也是训练有素,一个个的嘴严实着呢。 ‘燕武帝’跟‘十皇子’乔装出去那么多次,今天甚至根本就不在府里,竟然也是一点消息都没传出去。 没人能想到,被他们陷害到禁足的十一皇子,此时就在文德殿里,和皇帝对坐长谈。 【“为什么要劝朕放过那些举子?”】 ‘皇帝’声音缓缓地问,自带一丝威势。 皇帝从草根中杀出来,可不是什么迂善的人,他的宽容大度,只针对与国有功的功臣。 那些个举子寸功未立,不过是几个普通书生,竟然敢张狂到他面前来,皇帝早就想杀鸡儆猴,给读书人一点颜色看看了。 早年江山不稳,朝廷缺人手,为了尽快填满官职中的空缺,摆脱世家对朝廷的控制,皇帝才摆出一副礼重读书人的态度。 如今科举早就步入正轨,这溢出来的礼遇倒是助长了读书人的张狂,让他们连自己这个皇帝都不放在眼里了。 皇帝早就想找个机会,整治一番儒林的风气,恰巧这些举子们送上门来,他可不会客气。 可没想到十一却特意让十二传话,请皇帝恕那些举子们无罪。 如果是其他皇子,皇帝听都不会听,比如像三皇子,但十一向来言之有物,皇帝思虑过后勉强采纳,却还想听听他的解释。 ‘燕武帝’垂眸一瞬,抬头笑道。 【“父皇这是考我呢。”】 【“嗯?”皇帝不动声色。】 【“崇德二年时,父皇仿照前朝御史台设立了都察院,并在各行省设立监察御史,命他们监察百官,为了防止御史们被百官报复,让他们有胆子畅所欲言,您曾亲口下旨,有燕一朝,任何人不得因言获罪,即便是市井之言也可以上达天听。”】 皇帝总是会被蒙蔽的。 刚当上皇帝的时候,谢伯庭还没有这个认知,但只过了一年,他就发现,自己耳朵里听到的都是四海升平海晏河清。 明明北边还在驱逐鞑靼,南边的南诏也刚刚反叛,到了那些大臣嘴里,竟仿佛全然不存在一般,谢伯庭登时就怒了。 他本就是从民间来的,自然知道民间的生活是什么样子。 有仗打的时候,百姓怎么可能有好日子过。 这些个狗东西,分明是联合起来在蒙蔽他,想让他也变成前朝的儿皇帝,只能被权臣和宦官左右,简直可恨! 偏听则暗,兼听则明,他不能再听信一家之言了。 为此,崇德二年皇帝就组建了都察院,不仅是京城,每个行省都设立了一个,若有人敢贪赃枉法,都察院可以直接向皇帝上折子弹劾。 就比如这次,百官声势浩大地弹劾他,就是荆州附近十三道监察御史开的头。 有好处也有坏处,这是不可避免的事,‘燕武帝’虽然被弹劾,但他从未想过要拿监察御史开刀,就是因为这个‘不能因言获罪’。 【“父皇您知道儿臣是被冤枉的,所以才会觉得这些举子愚蠢,可京城以外的人根本不知道内情,他们只能看到这些举子愿意为了百姓出头,敬佩他们的勇敢,在百姓眼里,这些举子是和他们站在一头的,如果您此时重罚了他们,恐怕会失去民心。”】 【“哼,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百姓一向愚昧,他们能懂什么!”】 皇帝可不爱听失去民心这种话,会让他觉得是一种威胁,就像这次举子们静坐一样,都是在威胁他。 可他也不得不承认,十一说的都是真的,皇帝自己曾经也是百姓,生活在百姓堆里,自然知道百姓们都是怎么想的。 如果在荆州案真相大白之前,他处置了那些人,百姓绝对会骂他一句昏君。 百姓不骂,读书人也会带着他们骂,明着不让骂,背地里也要偷偷骂,根本控制不住。 知道归知道,皇帝那个倔脾气,才不会因为几个百姓骂他就当怂包,他身为皇帝处理几个闹事的书生,还得看别人脸色不成? 【‘燕武帝’立马否认:“自然不是,只是这样的话岂不是中了那幕后之人的圈套?”】 【“儿臣仔细想了想,如果他只针对我的话,能用的方法多得是,可他却偏偏让人到宫门口来闹事,一个处理不当就会有损您的威望。嘶——那这么看来,他不仅是和儿臣有仇,对父皇您也是多有怨怼啊。”】 ‘燕武帝’缓缓说出自己的猜想,那些举子实在愚蠢,衬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像个闹剧,错漏百出。 要么是这个计策只是仓促之下的产物,没时间完善,才会有这么多错漏,要么就是,计策是好的,可惜执行的人不够理智,有什么东西促使着他不顾一切,只求结果。 比如仇恨? 第76章 第76章 托都尉府的福,恨他的人可真不少。 但从幕后之人敢拉三皇子下水这点来看,他必然是个皇子不假,这是‘皇帝’和‘燕武帝’父子俩早就心照不宣的事。 如今‘燕武帝’再次提起,无疑让‘皇帝’更缩小了怀疑的范畴,瞬间脸色一沉。 ‘燕武帝’却没有趁机挑明,他见好就收,继续说举子的事。 【“举子们固然有错,可那都是在父皇和儿臣眼中才有错,对于儒林来说,怕是恨不得大声称赞他们的风骨。”】 【“这些年来朝廷不遗余力地优待读书人,才稳定了科举和朝堂上的局势,若因为这件事伤了天下读书人的心,岂不是本末倒置?”】 【“哼,难道朕还怕他们不成?”】 这次举子们敢堵在宫门口一天一夜,着实戳了‘皇帝’的肺管子,若不是这背后的事情错综复杂,需要从长计议,‘皇帝’早就将他们都扔进大牢了。 可是,世家还没亡呢。 ‘皇帝’一介武夫,之所以在崇德二年就忙不迭地开了科举,为的就是要尽快在朝堂上注入新的血液,让他们来抗衡世家。 经过十年的此消彼长,寒门学子成功将世家子弟挤出了朝堂,世家就此沉寂。 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世家曾经的隐退,也只是因为族中子弟在朝中得不到升迁,因此退回祖地,不再出仕而已。 他们是自己退的,可不是被皇帝降罪抄家后消失的,世家的势力别说伤筋动骨,连皮肉伤都有限。 因为皇帝不喜欢世家,所以在皇帝春秋鼎盛的时候,他们会安静地蛰伏起来,可焉知再过五年十年,皇帝年逾花甲力不从心之后,世家会不会卷土重来呢? 有世家在一旁虎视眈眈,儒林对皇帝的拥护可谓至关重要。只要世家一日不死,皇帝就不得不顾忌自己在读书人中的名声与威望。 当然,皇帝对世家的考量,‘燕武帝’此时身为皇子,是不方便深入了解的。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心里过了一遍,相信‘皇帝’在心里过得更快。 要不然也不会在说了前面那句话后,就陷入了几息的沉默。 几息已经足够了,再沉默下去可就要尴尬了。 皇帝的面子就是大家的面子,身为臣子必须要守护,不然极有可能被迁怒。 【‘燕武帝’摇头否定道:“当然不是,自古以来,哪有皇帝怕百姓的道理?那些举子们也就是命好,现在天下人都盯着京城,盯着皇宫,这才让他们逃出一条命。”】 要不是因为有那么多人盯着,想劝皇帝还真难。 【“广开言路可不容易,父皇为此先后设立都察院、监察御史甚至是都尉府。虽然这些过程儿臣都未曾参与,却也知道必然是遭遇了重重阻挠,才勉强让朝堂上有了几分清明。”】 【“可若是那些举子因为谏言获罪,日后其他有心进言的人难免会畏缩踟蹰,那父皇十数年的努力都将前功尽弃,实在是得不偿失。”】 听了‘燕武帝’的劝谏,‘皇帝’眼中本就不多的怒意逐渐消散。 都察院都尉府都是皇帝一手创立的,他何尝不懂这个道理,不然当年也不会将‘言官不得因言获罪’这条写进大燕律里。 只是皇帝当久了,面子大过天,怒火就会灼烧理智,还得要别人来灭火。 怒意退却之后,‘皇帝’叹了口气。 【“你说的,也不无道理。可是让朕就这么放过他们,朕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要是让别人知道了,还以为朕是只病猫!”】 这可不行! 皇帝已经五十多岁了,对他们这个职业来说,这是个尴尬的年纪。 一方面,经过半辈子的争斗,已然到达了权力的巅峰,随便一个话音,都能让乱糟糟的朝会安静下来,震慑力远非刚刚登基,二十多岁的小皇帝可比。 可另一方面,他们的身体却开始走下坡路了,被压制了数十年的各方势力就会蠢蠢欲动,只要皇帝露出一丝疲态弱态,他们就会趁机一拥而上,咬下一块肉来。 ‘皇帝’强硬了一辈子,从来没软化过,甭管是关外蛮族、世家还是没死光的反贼余孽,都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若是被这些人听到,皇帝居然被几十个书生堵住宫门一天一夜,说些不知所谓的谏言,让天下人看尽了笑话,皇帝居然还什么都没做,让那些书生全须全尾地回了家? 他们绝对会怀疑,皇帝是不是老了,牙齿都掉光了? 没了牙的老虎,他们还有惧怕的必要吗? 没有了。 皇帝倒也不是怕了世家,不敢和他们正面对上。 他巴不得世家能露出马脚,好趁着自己身体还硬朗,将他们一网打尽。 只是现在已经够乱呃了,京城的皇子们夺嫡,已经逐渐从暗地里转向明面,地方上又有反贼作乱。 那闻香会在荆州只是损失了些小虾米,首领和高层早早就转移走了,现在不知正潜藏在哪个地方伺机作乱。朝廷看似大捷,实际上却是藏下了一个新的祸患。 偏偏这个时候,西南边南诏和南越也是不清不楚。若再加上一个世家,那朝廷可真是内忧外患,风雨飘摇了。 饶是皇帝对自己建立的朝廷再有信心,也不得不认清一个事实。在他年岁渐老,又未立国储的时候,大燕根本经不起这个折腾。 ‘皇帝’手边的折子,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却始终没有摔出去,反而卸了力般,扔回了桌子上。 ‘燕武帝’看出‘皇帝’的纠结。 既想惩罚那些举子出口气,让其他人都看到皇帝的态度,又不想损害自己在读书人中的威望。 这好办啊! ‘燕武帝’适时躬身行了一礼道。 【“其实儿臣也觉得,这些举子太过胆大妄为,若是不给他们一个教训,恐会助涨他们的气焰,日后做出什么错事来,岂不可惜。”】 嗯? ‘皇帝’怀疑地看他一眼。 【“那你说,该怎么教训才好?”】 ‘皇帝’倒想听听,他能想出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 【“这些举子都是今科考生,学识基本够用了但是心性不够,又是非不分,让他们为任一方,实在是百姓的灾难。”】 ‘皇帝’略一思考,皱眉道。 【“你是想让朕取消他们的科考资格?”】 【‘皇帝’摇头:“不可,如此一来,民间的骂声同样不会少。”】 不能参加科考,那他们半辈子苦读的心血都要付之东流,其他读书人感同身受,光是想想都能体会到那种绝望和痛苦。 届时惩戒举子的目的没达到,还会引起读书人群体更强烈的反抗。 这个方法太简单粗暴了,绝对不行。 【‘燕武帝’却也摇摇头否定道:“儿臣确实是想让他们无法参加此次科考,但绝对不能这么生硬地取消他们的资格,还是要想一个迂回的方式。”】 【‘皇帝’:“那你说说。”】 【‘燕武帝’:“此次荆州之祸皆起于闻香会,若不是一开始闻香会抢劫赈灾粮,阻挠朝廷赈灾,一场洪灾也不至于拖延三个月。反而朝廷为了赈灾,连发两次赈灾粮,不管怎么说,也怪不到朝廷头上。”】 【“现在洪灾是过去了,可被闻香会害死的百姓却没办法活过来了,荆州人与闻香会应该不死不休才对。”】 ‘皇帝’闻言若有所思。怎么听着这么像推卸责任? ‘燕武帝’却觉得,‘皇帝’的思维还是太保守了,他说的这些,闻香会哪一件没做?自己可没污蔑他们。 既然如此,让闻香会承担一下火力有什么不对? 但‘皇帝’有点听不懂。 【“荆州刚脱离洪灾,百姓的日子刚恢复平静,让他们去讨伐闻香会,没有人会愿意。”】 ‘燕武帝’的话让‘皇帝有些摸不着头脑,还以为他是想让荆州跟闻香会对上,考虑到百姓战斗力不强,保守地说了个言语‘讨伐’。 最多也就是让荆州的文人写文章痛骂,再找一些人传唱出去,彻底败坏闻香会的名声,让他们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以后就再也不能像这次在荆州时一样,轻易地招徕那么多人手了。 但仅仅是这样还不够。 【‘燕武帝’:“百姓生活艰苦,这种事哪能让他们去做。既然那些举子坚称他们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替荆州百姓喊冤,心系百姓,其情可嘉,那想必他们肯定也愿意替荆州百姓彻底铲除闻香会吧。”】 喜欢唱高调是吧?那就一次唱个够。对付小人不容易,对付伪君子还不容易吗。 ‘皇帝’起了兴趣,让他细细讲来。 第77章 第77章 凭那几十个废物书生能铲除闻香会? 不是皇帝看不起书生,越国公也是书生,但当年越国公智计百出运筹帷幄,是大燕的不二功臣。 只能说,书生和书生之间也是有区别的。 就凭这些书生没脑子的表现,将铲除闻香会的任务交给他们,皇帝觉得大概不出十年,天下就要遍布闻香会的信徒了。 【‘燕武帝’却道:“此一时彼一时,他们能力不够完全是压力不足,只要将抓捕闻香会这件事和他们的科考绑在一起,由不得他们不尽力。”】 他的想法很简单,却很有效。 此次举子们在宫门前静坐,所有人包括皇帝在内,都默认了皇帝必须要降罪他们,否则日后谁还会把皇家威严当回事? 就算皇帝说自己宽宏大量饶恕了那些举子,也没人会信,别看他们一个个离开宫门时如释重负,完全没放在心上。 但等过了今日,他们渐渐回过味来,或者被其他人提醒过后,一定会吓得寝食难安。 皇帝的降罪一日不到,他们就一日不能放心。 既然如此,不如就以此为由降旨,斥责他们行事过于鲁莽,如此性情实在不堪为父母官,因此取消他们今科会试的资格,罚入各县作师爷,专司捉拿闻香会余孽一事。 【“师爷?”‘皇帝’诧异。】 这所谓师爷,是官员们自己出银子聘请回来,帮他们处理政务的幕府,并非朝廷命官,连吏都算不上,大多是科举不如意的秀才担任,举人们才看不上这个行当。 他们离做官只有一步之遥了,这个时候剥夺他们参加会试的资格,将他们赶去做师爷,对举人来说就是天塌了! 有那性情刚烈激进一点儿的,说不定圣旨刚下,就要当场撞柱而亡了。 皇帝担心到那时候他们父子俩的名声会更难听。 【‘燕武帝’无赖地说:“这是在惩罚他们,有人不肯去那就是抗旨不尊,撞柱而亡那就是畏罪自杀,到时候就在他族中祖坟那立个碑,刻上他的罪状,让他的族人和他一起蒙羞,看谁还敢撞柱。”】 …… 那确实是没人敢了。 ‘皇帝’似乎是没想到十一居然能想出这种杀人诛心的方法,先是逼得举子们恨不得去死,又不许他们死,非要让他们活着受罪。 这叫什么?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考虑到他们到底是苦读了十数年甚至数十年才能走到会试这一步,‘燕武帝’大发慈悲给他们宽限一二。 不需要做一辈子师爷,只需要当满三年即可。 若是这三年里,每一年都能抓到十个以上的闻香会成员,就说明他们是真心悔过,已经痛改前非了。 陛下就可以赦免他们,允许他们以后继续参加科考。 但只要这三年里,有一年没有抓满十个闻香会成员,就说明他们心不诚,对于陛下的旨意并没有认真完成,说不定还心怀怨怼,所以才消极怠工。 这样的人怎么能允许他入朝为官呢?最多是赦回原籍,终身读书修心罢了。 如此一来,虽然有惩罚,可并不涉及生死,也没有剥夺他们的功名,只是耗费三年时间,又有赎回自己的办法。不论是谁都挑不出错处来,定可堵住悠悠之口。 背后没有儒林支持,光凭几十个举人,他们就算是不愿意,也翻不出什么大浪来,只能乖乖同意。 这样既替父皇出了气,又没有损害您的威望,一举两得啊。 抛去其他不谈,这确实是个好办法,只是还有一点。 【‘皇帝’皱眉迟疑道:“闻香会受到重创,剩下的人不会太多,也不是每个省都有他们的人,让这些举子每人每年抓捕十个闻香会成员,恐怕一大半的人都完不成。”】 【‘燕武帝’笑道:“那正好,儿臣倒是想知道,等他们抓不到人的时候,是会干脆利落地放弃科考呢,还是会将当地百姓充作反贼屈打成招,杀良冒功呢?”】 话音刚落,‘皇帝’抬头,神色莫测定定地看着‘燕武帝’。 将无辜百姓定罪为闻香会反贼杀良冒功,这正是那些弹劾十一的人给他安的罪名。 现在他将同样的问题抛给了那些以此声讨他的举子们,莫名有些荒诞可笑。 到时这几十个人会随机分配到各县,但不是每个县都有闻香会据点的。 别说一年抓十个,大部分人恐怕一年都抓不到一个,那到了年底要交差的时候,他们该怎么办呢? 辛辛苦苦几十年才考上举人,马上就可以当官了,不可能有人会放弃的。 为了未来官老爷们的前途,只是每年死十个贱民而已,三年加起来也才三十个。 比起那些鱼肉百姓的大贪官,他们这不过是小打小闹,算不上什么大错。 能替老爷我出一份力,那是你们三生有幸。 …… ‘燕武帝’确信,真到了不弄虚作假就要无缘会试的那天,类似这样的想法会出现在他们每个人心底。 那可就要有好戏看了。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皇帝’很赞同他的做法,只是担心若因此伤了无辜百姓就不好了。 【‘燕武帝’道:“这好办,那就在每个举子发配的县城中了,安插几个都尉府的人,让他们时刻盯着,若对方果真起了弄虚作假的心思,就现身将他们抓个现行。”】 升平楼,正专心看着的谢昭被‘自己’这一手惊到呛了一下。 钓鱼执法啊? 但是,你别说,这还真是他能干出来的事儿。 皇帝挑了挑眉毛,神色了然,像是看透了这话中潜藏的小把戏。 而戏中的他,也同样没有被‘燕武帝’轻易蒙混过关。 ‘皇帝’听到都尉府三个字就抬起头,眯起眼言语敲打。 【“每个县都要安插几个?哈,都尉府总共才那么百十来号人,全派出去都不够,除非给你增加入手。”】 【“哦,你表面上是想给那些书生一个教训,实际上嘛,拐着弯儿地想往自己手里划拉人,你还真把都尉府当你自个儿的了?”】 说到底,只要有裴诚在,都尉府就永远只忠心于皇帝,要是十一想靠着给都尉府扩增人手,壮大他自己的势力,那他可就彻底想错了! 【‘燕武帝’赔笑道:“怎么会呢,儿臣只是副指挥使,不管怎么论,都尉府都不可能是我的啊。”】 升平楼,正指挥使裴诚轻咳一声,站得更直了。 也不是我的。 【‘燕武帝’解释:“只是,要想防止这些举子真的迫害百姓,就必须得有人盯着他们。”】 【“别的人来办这种小事,难免轻忽懈怠,也就都尉府的人为了得到父皇的奖赏,会一丝不苟地盯上一到三年,他们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都尉府是皇帝为了收集情报消息,监管百官设立的机构,人员的选择全凭皇帝喜好,与通过科举入朝的文官和通过祖荫和战功晋升的武官都不是一个路子。 他们虽然也有了官身不假,但也只能局限在都尉府中,不能像文官武官们那样,可以通过一番运作替自己谋个前程。 他们的荣辱只系于皇帝一身,自然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替皇帝办好差事,获得赏识,能升任个副指挥使什么的。 当然,他们没胆子跟十一皇子抢,更不敢挑战裴指挥使的权威,但那不是还有另一个副指挥使呢嘛,完全可以争一争。 剩下那些本事一般,也没什么野心的想法就更简单了,只想办完差后拿一笔奖赏补贴家用。 都是普通人家出身,全家都指望他们养家呢,怎么敢不用心。 监视举子们这种事,既没什么油水,又不光彩,根本没人愿意干,也就只有都尉府的什么活都不挑,能老老实实办事了。 所以‘燕武帝’这个理由完全没问题。 可‘皇帝’哪是那么容易被蒙蔽的。 他招招手,示意‘燕武帝’上前来,弯下腰,‘皇帝’像是说悄悄话一样,语气寻常地问。 【“你真是这么想的?”】 【‘燕武帝’一脸‘你还用问吗’的表情回道:“当然了,儿臣还敢骗您不成。”】 【‘皇帝’又神态轻松地道:“真就一点想法都没有?要是朕答应了,每个县都安排四五人,到时候你的那个都尉府,可就至少有四百人了。”】 都尉府一百来号人都能让京官战战兢兢,真不敢想四百人的时候得是什么光景。 那应该就提前进入锦衣卫嚣张跋扈的时代了吧,谢昭心想。 面对‘皇帝’接二连三的言语试探,‘燕武帝’始终都能稳得住。 【“不管是四百人还是八百人,都尉府里头那不都是为父皇您办事的,就连儿臣,不也就是替您跑个腿。”】 一边说着,一边他还给‘皇帝’捏起肩膀,做出个孝顺儿子的模样。 【“您说这话,儿臣胆子小,腿软,可能跑腿都跑不动了。要不您还是把都尉府收回去吧,给儿臣换个别的差事也行。”】 儿子的孝顺,‘皇帝’很受用,闭上眼睛,殿内就随之安静了片刻,十一给他捏肩膀的力道一直不轻不重,没有变化。 片刻后,‘皇帝’慢慢睁开眼睛笑骂。 【“你还威胁起你老子来了,这也能算是胆子小?没人比你胆子更大了。”】 气氛一松,‘燕武帝’也跟着笑道。 【“嗐,父皇您气吞万里,儿臣这不也是随了您嘛,也幸亏随了您,要不然这次这事儿可真就要吓破胆了。”】 话题重新回到这件糟心的案子上,‘皇帝’面上的笑意渐收,像是寻常老人一般叹道。 【“是啊,你们兄弟几个,胆子都不小,尤其是……”】 话说到一半就停了,‘皇帝’神色莫测,显然是已经对幕后之人的身份有数,只是不想明说而已。免得节外生枝。 ‘皇帝’不想说,‘燕武帝’就只能装傻。 好在也不是全无收获,‘皇帝’同意了他方才的提议,包括向都尉府增派人手。 人选方面,父子俩斟酌一番,最终由‘皇帝’定下了,从京畿卫中抽调的方案。 全国各地的驻军比起来,京畿卫无疑是最好的去处。但就算在京畿卫中,也有人如意有人不如意,那些不如意的若是有机会换个水土,没有不愿意的。 哪怕是去臭名昭著的都尉府,他们也乐意至极。 臭名昭著,那是对京官来说,他们几个小小的大头兵,有什么好挑的。 事情敲定后,圣旨很快颁发下去,惴惴不安的举子们终于等来结果,安心之余却是忍不住嚎啕。 堂堂举人,居然让他们去当师爷,这真是奇耻大辱! 嚎啕者有之,脸色灰败讷讷不言者有之,就是没有一个敢公开闹事的。 毕竟这可是下了圣旨的,谁敢闹事?一顶抗旨不尊的帽子扣下来,没人能扛得住。 更没有人敢寻死觅活,彰显自己的骨气。 宣旨的太监可是说了,陛下此次只是小惩大诫,三年而已转瞬即逝,让他们可千万不要无理取闹,不然届时族中上下都要跟着他们蒙羞,就连后世子孙都要唾弃他们。 这一下子可是戳中了举子们的死穴。 读书做官不就是想光宗耀祖,若是自己闹起来,以后被子子孙孙鄙夷,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识时务的人还是有的,马上就有人打起了退堂鼓,虽然脸色灰败,身体却很诚实,回房间收拾起了行李。 既然无缘今科会试,再在京城住下去也不过是自取其辱,不如趁早去领了差事出发,早点完成任务,也能早点准备下次会试。 人心不齐,自然就闹不起来,毕竟人多的时候还可以讲究一个法不责众,但要是人少了,一抓一个准。 更何况,这次静坐的事,他们几十个人一个也没逃掉啊,看来‘法不责众’对陛下来说,也只是一句空话。 没有赵炳生之流在前面摇旗呐喊,那些举子们顿时就成了散沙怂包,安静得吓人。 没多久,京城就空出了不少屋子,其余没参与闹事的举子皆以此警醒自己,一直到第二年会试,他们都缩在屋子里专心苦读,那些花街柳巷倒是冷清了许多。 作为从犯的举子被发配一空,只有主犯赵炳生还关在大牢里严加拷问,逼问到底是指使他这么做的。 赵炳生的牢房隔壁,关押的就是之前在酒楼胡言乱语的那群国子监监生,赵炳生受刑时,他们能听得清清楚楚。 其他几个监生,见到赵炳生身上的文人长衫,就知道这至少是个秀才,却被施以重刑,都有些愤慨,还想替赵炳生求情,说什么同为读书人不能袖手旁观? 唯一一个脑子还清醒的褚兴言一听这话,顿时脑子里拉响了警报,当着所有人的面,用身上仅有的一两银子贿赂了狱卒,问赵炳生是什么罪。 狱卒掂了掂那块银角子,才一两啊,有点少。但这也不是什么需要保密的大事,狱卒就收了银子说了。 而一听赵炳生也是因为十一皇子这件事被抓进来的,还是陛下口谕,几个犯了同样事的监生顿时就老实了,跟个鹌鹑一样。 倒是主动问狱卒的褚兴言,神态中并不怎么紧张,比起刚被抓的那天来说轻松多了。 一开始,他确实是担心自己会被卷入其中,成为幕后之人与皇帝和十一皇子博弈的废棋,但几日过去了,一直没有什么人理过他们,就只是被关在牢里而已,褚兴言才安下心。 刚见到赵炳生时,他和其他监生一样担心,可现在是赵炳生被频繁拷问,一墙之隔的他们只需要做看客,褚兴言也渐渐品出味儿来了。 也许他们并不危险,真正做废棋的另有其人啊。 褚兴言最后望一眼传来赵炳生惨叫的方向,果断坐到稻草上放空,准备就这么耗到被放出去为止。 升平楼,皇帝看着定在褚兴言脸上的镜头若有所思。 “莫非这个书生,日后是朝中重臣?” 皇帝自觉已经熟悉了视频的套路,对无用之人总是很吝啬镜头,这个姓褚的书生已经出现了两次,且每一次都表现得比同行其他人更聪明,定不是无意之举,所以他肯定不一般。 从他的相貌来看,左不过及冠之年,还只是个秀才,入朝为官的时日尚早。多半并非崇德一朝的臣子,而是天成一朝? 皇帝记得那视频中曾经提过,十一未来的年号就是天成。 在齿间咀嚼着这两个字,皇帝眼神恍惚了一瞬。 能在自己在世时就知道儿子年号的皇帝,除了唐高祖以外,也就是他了吧。 …… 怎么听上去不太吉利呢? 第78章 第78章 第二日朝会正常。 对于宫门前少了几十个‘盆景’,一日之间变得清爽这事儿,大臣们接受良好。 早就知道,凭几个书生是闹不起来的。 这又不是事关科举,书生再闹又能有什么用? 可惜三皇子看不清,可惜啊可惜。 看见礼部尚书愁眉紧锁地匆匆走过,更是摇头在心中大叹可惜。无他,盖因礼部尚书正是三皇子的岳丈。 三年前,因大皇子所涉秋粮案发,大理寺彻查后却发现,除了秋粮案,大皇子还授意参与了科举舞弊,行结党之事。 待一切调查清楚之后,前任礼部尚书责无旁贷,罪无可恕,全家成年男丁于菜市口问斩,幼童及女眷发配边疆。 礼部右侍郎借三皇子的光,破格升任礼部尚书,礼部左侍郎忿而请辞,那风光的日子仿佛还在眼前呢,谁能想到这么快,任期还没到,三皇子先倒了。 礼部尚书几乎快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宫门前发生的事,他昨天就已经知道了个大概,听完之后当场就没稳住,转来转去想砸个什么,又怕动静太大被传出去惹出是非,最后就只是用手不停地拍着桌子。 【“荒唐啊,真是荒唐啊!”】 三皇子你怎么能……哎! 笼络人心什么时候不能做,非要这个时候站出来和陛下对着干吗?还对十一皇子落井下石,皇帝会怎么想? 礼部尚书很清楚,单论三皇子替举子求情请大夫这点小事,最多也就得个训斥,可架不住时机不对啊!只会弄巧成拙! 本来想在读书人那儿刷个仁善的名声,现在倒好,举子们经历这么多大起大落,只记得自己必须要当师爷,算是弥补了大燕没有举人当师爷的空白,以及那该死的每年十个人头的指标,谁还记得出场就下场的三皇子。 不仅没留下好名声,还被陛下厌弃,直接软禁,明明手握着越国公府和礼部尚书两张牌,还能出局得这么儿戏,真是太荒唐了! 气归气,可谁让自己已经上了三皇子的船,礼部尚书只好忍着对三皇子的嫌弃,思考解救对方的办法。 因为一心只想着救三皇子,想着待会儿怎么向皇帝求情,所以对于发配举子们去当师爷,这么挑战礼部神经的事儿,礼部尚书权当没听见。 不然在朝会上跟陛下对着干,一会儿还怎么求情?说不定陛下火气一上来,新仇旧恨都记在三皇子头上,还有可能搭上礼部尚书府,到时候就只是鸡飞蛋打一切成空了。 礼部尚书很识时务,皇帝很满意。 而其他人见礼部尚书都袖手旁观,自然更不会去触皇帝霉头,于是这个听起来有点荒唐的旨意就这么发了下去。 大臣们粗粗代入了一下,就能想到那些举子有多崩溃,顿时也是皮子一紧,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接下来这几个月,必须得万分小心,免得落得和那些举子一个下场。 在场的文官同样都是从举人那个时候走过来的,设想若是在自己考上举人,信心满满来京城中参加会试的时候,却突然被发配去做个私人幕府,绝对是想死的心都有,偏偏陛下还不许他们死…… 文官们束在袖子下的手在搓着虎口,既有些胆颤又有些不解,陛下的作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赖了? …… 与三皇子的沉寂不同,昨日十二皇子可是好好出了回风头,朝中方大儒的弟子们与有荣焉,在朝会上腰杆都更直了。 下朝后聚在一起时,更是忍不住喜意,对左右师兄弟道。 【“十二殿下果然有老师的风范,比其他皇子可强多了。”】 【“就是啊,依我看……”】 他话没说全,反而用眼神示意师兄弟们,其他人也心领神会,顿时都捋着胡子但笑不语。 君子慎独,哪怕在独处时也要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但在都尉府大行其道的本朝,即使不是君子,私下里也得注意了,不然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都尉府抓住把柄,向皇帝告上一状。 尤其是这种涉及皇子的话题,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但升平楼众人此时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呢,他们又不傻,就算那几个人什么都没说,也猜到了。 他们必然是在想,十二皇子为人稳重端方,这才是做太子最合适的人选。 可惜了啊,再谨慎也没用,陛下都看见了啊。 勋贵们小心瞥一眼皇帝,心想这几个人怎么不透露一下名字呢,那样的话明天可就热闹了。 方仲华桃李满天下,朝中就有一筐,整日之乎者也,对他们吹胡子瞪眼睛的,要不是陛下不让,他们早就逮住揍一顿了。 更让人讨厌的是,大家都是皇子外家,他们又得和皇帝维护旧情,又得拉拢朝臣,还得想办法给皇子外孙筹措银子。 方仲华倒好,他只需要双手一束,缩在国子监里治学教书,那些事他徒弟全都帮他干了,他自己是片叶不沾身,好潇洒啊。 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跟方仲华一比,他们就好像那地里的老牛,这让他们怎么能不气。 原本这视频一路看下来,皇子们都被揭了老底,身为皇子外家岳家的公侯们跟着灰头土脸,现在看到十二皇子和方仲华也讨不到好,顿时觉得气顺了不少。 一个个都向十二皇子投去了看好戏的眼神。 十二眼睛盯着一处,状似淡定地喝水,根本不和他们对视。 很烦,甚至感觉今天这宴会有点克他。 八皇子微微侧身瞥了十二一眼,眼神中带着嘲弄,原来一向以君子标榜的十二和方仲华祖孙,也和他们没什么两样啊。平时倒是装得挺好。 十二主动虚焦,看不清远处勋贵们的表情,但是八皇子离得这么近,他想注意不到都难。 十二微微皱眉。 他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八哥的心思总是很明显,明明白白地挑拨,平等讨厌他们每一个人,就像现在,分明不干他的事,却非要找不自在。 就如疥癣之疾,不致命,但是恶心。 难得的,十二放弃自己的君子作风,朝八皇子翻了个白眼。 八皇子自然也看到了,先是意外,反应过来之后,眼神里的温度骤降,阴恻恻的。 可惜这对十二没用。 十皇子也看到那个白眼了,笑了一声道:“难得啊十二,泥人也有火气呢,要是方祭酒的弟子们看见,怕不是要高呼天塌了。” 毕竟在他们眼里,十二皇子只能当完美的君子,君子怎么能做出翻白眼这么不雅的举动。 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毛病,对一个皇子、一个他们给予全部期望的皇子,要求居然是让对方成为一个目下无尘的圣人。真是荒唐。 十三皇子新奇地盯着十二看。 他一直觉得,排行前十的兄长们是一个梯队的,夺嫡什么的也都是他们的事,没想到现在居然也波及到了他们后面这几个。 呃……十一不算,那是个异类。 对于兄弟们或是恶意或是调侃的反应,十二几乎都不予回应,他只想让放在自己身上的注意力尽快退去。 可惜越是不想要什么,越是来什么。十二敏锐地察觉到来自大殿中央的两道视线,一个和十哥一样兴味十足,一个却无声中自带威严。 十二身体僵硬一瞬。 不用说,这肯定是父皇和十一哥,十一哥只是看热闹,无须在意。倒是父皇,他猜不到父皇会如何想。 希望不要给外祖带去什么麻烦才好。 十二在心中叹气,对方仲华的弟子们更加不喜。外祖从来都不是争权夺利的人,可他教导的弟子们却未必。 他们不仅自己争,还要以外祖的名义去争,早晚是个大麻烦,若父皇能因此彻查,看清他们的狼子野心,对他和外祖来说,倒也是个好事。 十二放下茶杯,眼睛依旧不聚焦,让得不到反馈的勋贵们倍感无趣,纷纷收回视线不再看他。 事实上,国子监派系的那点小心思根本瞒不过皇帝。 明明都是正统国子监出身,前途无量,却总喜欢以弱势一方自居。 势微不可抗敌,因此他们需要团结每一位师兄师弟,抱团取暖,才能对抗嚣张跋扈的权贵。 二十年过去了,曾经嚣张的权贵们,如今也只不过是窝在京城养尊处优的闲人罢了。可曾经势微的文人,却还是用着同一套说辞,结党营私。 虽然爆发科举舞弊是在崇德二十一年,而现在不过崇德十七年,但即便没有亲眼所见,皇帝也敢断定,那个案子老大有错,国子监出身的文官们却也绝不无辜。 要么参与其中,要么推波助澜。 从他们在崇德二十四年依旧可以私下聚会,谈笑风生来看,多半是后者。 不过不管是不是,既然这几个人能值得一个单独的镜头,就说明他们绝对在夺嫡中掺和过一脚。调查他们,绝对不会有错。 视频中的人无知无觉,他们只知道十二皇子果然没有辜负他们的期望。 既然如此,他们也不应该继续观望了,只是此时风声正紧,无论设宴还是拜访都容易成为别人的靶子,于是他们退而求其次,将自己收藏的名人字画装进匣子里,送到了十二皇子府的门房。 人不能到,礼可以先到。 再说了,字画而已,多风雅的事。 第79章 第79章 他们是风雅了,可苦了‘十二’,面对堆积如山的名贵字画,狠狠撇了下嘴,满眼都是嫌弃。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这些拿到外面能被无数文人追捧的字画,在‘十二’手里却有如烫手山芋,他恨不得直接扔出去。 可惜不行。 哎…… 堆满礼物的厅堂里,传出一声充满惋惜意味的叹息。 【“哎。”】 画面一转,原本只有‘十二’一个人的厅堂,多了两个熟悉的人影,不出意外,又是‘十皇子’和‘十一’。 叹气的是‘十皇子’。 他拿起放在最上面的一个卷轴展开看了看,落款是前朝有名的丹青大家,让他眼前一亮。再往下翻,发现那居然是里面最普通的一幅,这些字画个顶个的稀有。 就算‘十皇子’平时不热衷这个,都看得两眼放光,恨不得直接揣走,挂到自己的书房里。 可‘十二’对这些字画却是连看都不看,所以‘十皇子’才一边翻看,一边摇头。 【“可惜啊,这些东西到你手里真是太可惜了,应该送给懂得欣赏它们的人。”】 【“嗯。”‘燕武帝’点头赞同。】 【“你也觉得我说得对是吧!”】 见十一赞同自己,‘十皇子’喜不自胜,盯着字画的眼睛都放着光,像吃到油的耗子一样乐道。 【“嘿嘿,既然如此,我可就不跟你客气了啊十二。”】 他一边说着,一边顺手又捞了两个卷轴,做好随时携宝私逃的准备。 方才翻了那么几个,‘十皇子’已经发现了,越往下面的字画越名贵,所以他直接一个‘釜底抽薪’,从最底下捞了两个出来。 ‘十皇子’喜滋滋地想,有了这两幅字画,他这一趟就算没白来啊! …… 升平楼。 十皇子痛苦地捂住脸,但那无济于事,已经丢掉的脸是留不住的。 “看你那不值钱的样子。” 耳边传来十二清凌凌的嫌弃声。 这次十皇子不再调侃十二是泥人了,人家现在是苦主。 从头脑风暴中脱离出来的十三,已经沉默了好一会儿,此时突然一脸恍然,冷不丁地插了一句。 “十二,看来十一哥还是对十哥更好。” 好到帮着十皇子从十二皇子手上讨要名人字画呢。 人一向都是偏帮谁就跟谁感情更好,比如他舅舅,有什么好东西都只会送给他。 这无疑是扎心之语。 十二瞥向十三:“叫哥。” 怎么十哥十一哥是哥,他就不是了?再怎么说他也比十三大一岁呢。 十三沉默一秒,他想硬气来着,可是有谢昭的例子在前,他怕哪天十二也来打他脸,乖乖叫了声哥。 视频中的发展却与十三想象的相反。 在‘十皇子’捞起卷轴准备据为已有的时候,‘燕武帝’却将手里的字画扔回匣子,合上盖子,随意道。 【“十哥你想什么呢,懂得欣赏这些字画的人当然是七哥啊,有他在,一定能把这些卖个好价钱。”】 ‘十皇子’的笑脸顿时垮了。 ‘十二’忍不住笑出声。 ‘燕武帝’却嫌这还不够,拍拍他的肩膀道。 【“你就放下吧,没有那种好事。”】 ‘十皇子’不情不愿地放下卷轴,找了把椅子坐下。 他想喝口茶,结果手伸出去摸了个空,低头去看才发现,‘十二’这个抠门的,今天根本没上茶! 【‘十皇子’:“好啊,十二,你现在真是越来越小气了,不就是上次喝了你一壶君子银针嘛,现在连口水都不上了?”】 【‘十二’指着门口道:“出门右拐,自己去找。”】 【“嘁,小气鬼。”】 ‘十皇子’嫌弃地一摆手,起身出门去找水喝,正好看见门外有个眼生的小厮,一招手道。 【“哎那个谁,你叫什么名字?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小厮小心翼翼地回答着。 两人一问一答,声音渐渐远离了书房正厅。 【‘十二’这才问‘燕武帝’:“你是是让我找七哥把这些字画都卖掉?”】 【‘燕武帝’:“反正留在手里也是麻烦,不是吗?”】 【“话虽如此,可要是我真的把这些字画卖了,跟他们可就彻底结了仇了。”】 这二十年里,国子监派系的人越来越多,势力越来越庞大,就算‘十二’讨厌他们,却也不得不顾忌一二。 其实国子监派系会壮大,这一点也不意外,监生们本就是各地举荐的学问最优秀的秀才,都是少年英才。 到了京城之后,更是享受着最顶级的师资和天底下最全的古籍孤本,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中进士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这上了岸的人,看看还在举人堆里煎熬的师兄师弟,哪能无动于衷,自然是能帮就帮,具体怎么帮你别管,总之你带我我带你,大家都有个官位坐。 俗话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二十年过去了,最初上岸的人已经达到了人生的巅峰,再上面坐着的可都是皇帝真正的心腹,当年一起从刀山火海中踏过来的老兄弟。 他们这些不过是从科举中考上来的臣子,如何能与皇帝的兄弟比肩? 可那个位置他们又实在是想要,怎么办? 最好的办法是给皇帝换一批心腹,从那些怀州老臣,换成自己他们这些人。 可奈何那群老家伙本事不怎么样,运气实在不错,这么多年了,还活着呢。 打天下是个漫长而又琐碎的活,外面打仗靠武将,可也不能光顾着打仗,皇帝能在那么多反王中脱颖而出,除了他智勇双全之外,就是因为他打下来的地盘都治理得不错。 百姓不懂什么宏图霸业,只知道在那位谢将军的地盘上可以活着,还有一块地种,自然一传十十传百,都想当谢伯庭的子民。 人口多了粮食就多,打仗胜算就更高,这属于良性循环。 正因如此才能支撑住他十年的征战。 而这自然少不了越国公等文臣的功劳,于是建国之初,他们与武将一同获封公侯。 后来天下安定,刀枪入库,武将聚在京城里颐养天年,文臣就没那么轻松了,反而建国后他们变得越来越忙。 都是跟着皇帝在乱世中苦过来的,这些老臣们最擅长吃苦了,一个人掰成两瓣用,也没有什么怨言,皇帝用着格外舒心。 自然的,能者多劳,里里外外的事都还是老臣们一手抓,根本没有后起之秀插手的机会。 而站在皇帝的角度来说,他确实需要平衡朝堂上的势力分布不假,可老兄弟们干活干得好好的,没有偷奸耍滑,也没有偷偷往自己兜里捞银子,他怎么好意思从兄弟们手里把事抢过来,交给新人去办呢? 那未免太寒老臣的心。 皇帝是念旧情的,也是好面子的,他想着反正自己都五十多岁了,就算再不服老,又能在这个位置上活多久呢? 不如在自己还在的时候,就一切照旧,至于以后的事,一朝天子一朝臣,他可就管不着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 好巧,国子监派系的文臣们也是这么想的。既然皇帝这条路走不通,他们就换一条路走,恰巧恩师还有个乖巧的外孙,这岂不是天降良机。 有了机会之后,他们的胆子突然变得更大了,因为他们发现,比起从龙之功,显然培养出一个符合他们需求的储君,甚至新帝,才是对他们最有利的,不是吗? 当这个想法从其中一人的口中说出来时,所有人都心脏狂跳,理智告诉他们这太疯狂太危险了,这么做岂不是将储君、新帝当成了傀儡? 如此忤逆犯上作乱者,该杀头的啊…… 可嘴上反复说着该死,眼睛里却射放出了饿狼一样的光。 从那以后,国子监出身的文官们对十二皇子的热情空前高涨,一个个争相想要成为十二皇子的老师,言传身教,保证能将十二殿下教导成一个真正的君子。 可惜十二皇子性格孤僻,即便他们再热情,也换不回一丝热络,至于教导十二皇子之事,更是被方仲华本人亲口回绝。 方仲华曾亲自去信,言及国子监派系众人,既已入朝为官,当以忠君爱民为己任,若有余力,不妨走访田间,何必将时间浪费在一小儿身上。 皇子们的老师,自有陛下指派,十二虽然是我的外孙,和你们也颇有渊源,然万事皆由自然,无须强求。 恩师都亲自写信劝阻,且说得句句在理,他们自然没有理由再继续,这就近教导一事到底是搁浅了。 而彼时十二皇子年幼,久居庆宁殿,庆宁殿属于后宫,文臣们根本见不到他,只能在偶尔的宫宴之类的场合上碰上一面。 如此一来,他们对十二的影响几乎为零,直到十二皇子成年开府,和他们都不甚熟悉,让他们一度快要放弃这个计划。 没想到,峰回路转,此次举子们静坐闹事,恩师不愿出面,倒是把十二皇子逼出来了。 既然出来了,那就说明十二皇子也有想法,他们当然不肯错过这个表忠心的机会。 可实际上呢,十二还是当年的那个十二,他只不过是被十一坑了,十一自己不方便出面,就抓他的壮丁,结果四面八方的文臣闻着味儿就来了。 十二一脸冷漠,思考着将字画交给七皇子拍卖的可行性,最后还是理智占了上风。 这事儿十一哥干得出来,但他不行,他不能替外祖和自己的弟子们决裂。 到时候儒林的人可不管是不是弟子们狼子野心,他们只会觉得方仲华是一个胆小又趋炎附势的人,外祖坦坦荡荡过了一辈子,不能因为他晚节不保。 【“那这样的话,可就麻烦了,不尽早处理掉,下次送来的可就不是字画,而是拜帖了。”‘燕武帝’道。】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待被外人发现十二与国子监派系的人来往甚密,那个时候再想解释,可就没人会信了。 第80章 第80章 【“说到底这还不是都怪你。”】 ‘十二’对‘燕武帝’发起了控诉。 【“我在家里待得好好的,你非要把我拉过去替你背锅,不然哪有现在的事。”】 ‘燕武帝’心虚地转过头。 ‘十二’在怼人这方面没什么造诣,只埋怨了两句就又陷入了方才的纠结中。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实在不行,我去找九哥算了。”】 【‘燕武帝’惊道:“你也要出家?”】 【‘十二’抬头看他:“这是最有效的办法了。”】 ‘燕武帝’目瞪口呆,突然觉得有点棘手。 不是,这倒霉孩子,一言不合就放大招啊?他连忙劝阻。 【“不至于不至于,还没到那个地步,再说九哥现在都不知道是在山里还是海上,你去哪儿找他?”】 升平楼,九皇子摸了摸自己光亮的脑袋,欣慰地笑了。 “看来我以后日子过得不错,又是山又是海的。” 不过九皇子的开心没有维持多久,下一秒视频中的‘燕武帝’又说。 【“你们一个两个的都出家了,父皇也许会觉得皇陵的风水不好。”】 不然他的儿子们怎么接二连三放弃皇家的尊贵,跑去山野里当和尚呢? 九皇子顿时收起笑脸,用眼神问候谢昭。 风水不好?你什么意思。 谢昭无辜摊手,同人行为,请不要上升正主。 【“要是父皇想不通,觉得都是京郊的佛寺带坏了你们俩,一时生气,降罪佛寺怎么办?那寺里的和尚也太惨了。”】 这下换皇帝瞪谢昭了。 “朕至于为这么点事迁怒和尚?” 虽然老九一声招呼都不打就剃了头发,确实让他很生气,要不是最近发生的事太多,显不出他来,皇帝早就要罚九皇子了。 但这么长时间的视频看下来,发现老九那点事在他兄弟面前完全不够看,为了不把自己气死,皇帝努力放宽心,不断在心里劝自己,终于把自己劝服了。 他骂了谢昭一句后,看着九皇子道。 “哎呀,朕现在看你这个光溜溜的脑袋,是越看越顺眼了。” “你说咱不就是出个家嘛,不就是不好好待在京城,满天下乱逛嘛,多大点事啊。大不了,明儿朕让礼部把你那衮服改改,改成袈裟,对吧。” 九皇子尴尬地笑笑,把手从脑袋上放下来。 同样的话从父皇嘴里说出来,怎么那么奇怪呢。总觉得下一秒就要被推出午门问斩了。 九皇子不知道皇帝是真这么想,还是在阴阳他,实际上正如十一所说,在酝酿着怒气。 他觉得是后者,所以根本不敢搭话,怕更加惹怒了皇帝。 至于衮服改成袈裟什么的?皇帝敢说他都不敢应啊,不然完全不敢想礼部那群人能把他喷成什么样。 他不敢有人敢。 谢昭伸出头,小心询问:“那,十二的呢?” 皇帝看着他,直到看得谢昭缩回脑袋。 消除一个不稳定因素后,皇帝慈爱地看向十二皇子。 “十二的也改,把你们俩的衮服一起送礼部去,让他们好好改改。” 众人默然,如果他们的耳朵没出问题的话,好像是听见皇帝在说‘好好改改’这几个字的时候,咬牙切齿的。 十二立马站起来行礼谢绝。 “谢父皇厚爱,只是儿臣从未有过远离尘世的想法,就不劳动礼部了,还是把九哥的送过去吧。” 九皇子突然成了前线,忙也站起来表态。 “啊不用了不用了,其实儿臣只想在山林苦修,有两件僧袍即可,用不上袈裟。” 十二皇子的话能有效降低皇帝血压,但九皇子就完全相反了,皇帝明显还是对他要出家的事儿有些芥蒂,这个时候更应该哄着才对。 偏偏九皇子不知道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嫌火不够旺,还要继续往里面添柴。 十二朝九皇子一个拱手,表示佩服,然后果断坐下缩小自己的存在感,让九皇子一个人去直面暴风雨。 不过,皇帝的训斥没听到,倒是听到了谢昭充满松弛感的羡慕。 “真羡慕九哥啊,每天都可以游山玩水。” 还是公费。 虽然依然是九皇子自己掏钱,但那钱都是亲王俸禄,什么都不用干,每个月就有一大笔钱入账那种。 真是你的生活我的梦。 谢昭话里的羡慕不像假的,这话九皇子可不敢接,十一今时不同往日了啊,若是以前,他肯定会说…… “那你也去。” 九皇子诧异,他没说话啊。下一秒才反应过来,这是皇帝说的。 不过看皇帝的面色,九皇子估计,父皇更想说的应该是‘那你也滚’吧! 因为谢昭插了一句,火力就都转移到了他身上,所有人的视线也都跟着转移。 九皇子趁此机会,单手撑着桌子,以尽量不引人注意的幅度,轻手轻脚地坐回了椅子上。 直到他坐下,除了老十和十二他们,根本没人发现。 九皇子松了口气,发自内心地赞美:十一,你真是个好人啊十一! 谢昭还不知道,自己又被老九发了张好人卡。皇帝的语气危险,但他丝毫不慌。 “儿臣倒是也想,这不是外面不太安全嘛。” “你说什么?不安全?” 这话皇帝可就不爱听了,他治理下的大燕不说海晏河清盛世太平,至少没有战乱匪患,怎么就不安全了! 谢昭:“是啊,儿臣以前没出过宫,更没出过京城,还不知道民间居然还有闻香会这样的反贼组织,您说这要是在外面和他们碰上了,多危险啊。” 闻香会在前朝末年时就存在了,偶尔干些打家劫舍的事,或者杀人寻仇,是个不太安分的组织,但他们向来只抢普通富户,杀的也不是什么大人物。 所以朝廷一直将它与其他山匪水匪同等对待,也派过许多人剿匪,但闻香会那群人就像脚底抹了油,每次都能恰好逃出包围圈。 次数一多,自然就没有人愿意接这个棘手的差事,闻香会也从崇德初的打家劫舍,渐渐转入地下,开始以传教发展信徒为主。 近些年来,倒是与朝廷相安无事,闻香会这个名字在京城更是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若不是这次被视频揭了老底,他们哪里会知道,那个滑不留手的闻香会,打家劫舍只是副业,主业是造反呢。 以前不知道不要紧,现在知道了有这么一伙反燕的人躲在暗处,可不就是不安全了嘛。 你还别说,听谢昭这么一解释,九皇子都开始感觉身上毛毛的。 谢昭年纪小没出过京城,但他可是常年在外面漂着的,说不定在某一家客栈、某一条船上就藏着那些闻香会的反贼。 嘶—— 九皇子突然突然抱住自己,决定还是在京城里缩着吧。 以前他总觉得自己无权无势,又一心要出家,对几个兄长毫无威胁,也没人愿意拉拢,那还能有什么危险? 现在看来,当个皇子想活着还真是不容易,宫里宫外都有人想要他们的命。 谢昭突然提起闻香会,成功将皇帝的注意力转移走,比起十二和谢昭关于出家的玩笑话,显然反贼的事更严重。 皇帝不语,沉思片刻后不屑地笑道:“一群见不得光的反贼,只敢在荆州那么远的地界作乱,半步都不敢踏足京城,也值得你怕? ” 谢昭:“可儿臣觉得,他们恐怕远不如看上去那么简单,小打小闹了二十年,怎么突然就敢趁着洪灾跟朝廷作对了呢?” “除非,他们从一开始就已经积攒够了对抗朝廷的实力,洪灾只是一个契机。” 一个前朝末年兴起的组织,应该也是想趁着乱世分一杯羹,可惜,不是所有反贼都有机会成为反王的。 乱世十年,闻香会连一块地皮都没抢到,只争到了一点坏名声,从天保年间传到了崇德年,让人知道他们也算是两朝反贼元老。 从前朝反到本朝,对造反这个事业也是爱得深沉。  但众所周知,爱是不长久的,为爱发电没前途。 “他们能坚持反朝廷反了近三十年,一定是有什么希望在支撑着他们。比如,其实他们的势力远比看起来要庞大得多,或者有一个足以将所有人凝聚在一起的信仰。” 谢昭的话让皇帝目露深思,确实,当年他刚举起反旗的时候,在实力和道义上都不占优,要不是他身边这些兄弟们够团结够拼,屡战屡胜,他也不一定能坚持得下去。 皇帝得了江山,天下人都盛赞他是真英雄,可只有皇帝自己心里最清楚,这一路走来有多难,他曾经有过多少次的彷徨和动摇。 乱世造反尚且如此,何况在和平年代,那完全是凭一己之力对抗整个王朝,还坚持了二十年。 正如十一所说,那得是多庞大的势力才能支撑他们二十年,又是什么样的信仰,才能让他们放着太平日子不过拿命跟朝廷拼呢? 越国公沉吟片刻后道:“十一殿下所说的信仰,可是指闻香会广为流传的狐仙之说?” 据传创建闻香会的首领,曾经救过一只受伤的狐狸,狐狸为了报答他,就将自己的断尾送给首领。据说那根断尾可以用来祈福。 之前视频中的画面还停留在荆州时,他们也亲眼看到,闻香会就是用这套说辞骗荆州的百姓,说那只狐狸其实是仙狐,他们闻香会首领是救过仙狐的人,得到了上天的认可,所以追随首领就是在遵循上天的旨意啊。 百姓哪里分得清这个,因此被骗进闻香会的人不计其数,后来有的命好,被家里人叫了回去,有的可就惨了,竟然真的被闻香会骗着丢了脑袋。 虽说这也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十一殿下给过他们很多次机会了,仍然选择与反贼为伍,死有余辜。 可是说到底,是闻香会劫掠官粮,阻止朝廷赈灾在先,又在灾民走投无路时,妖言惑众在后。 灾民变成反贼被诛杀,好不容易从洪水中活下来的百姓,再次遭遇失去亲人的痛苦,这一切,都是闻香会做下的恶! 那所谓的狐仙传说,与其说是信仰,不如说是毒瘤的温床。 凭这个也能凝聚所有教众的心,让他们不惜与朝廷对抗二十年吗? 谢昭缓缓摇头:“当然不是。” “那个传闻不过是用来哄骗百姓的小把戏,底层教众也许会信,高层可不是那么好骗的,他们的‘信仰’肯定还在更深的地方。” 听了谢昭的一番话,越国公并没有太多意外,比起旁边几位目露迷茫,皱眉龇牙也听不明白的勋贵来说,越国公显得格外的沉着。 显然,谢昭说的他早就想到了,之所以有那么一问,不过是给他垫个话。 这下换谢昭沉思。 越国公屡次三番示好,他到底有什么想求的? 第81章 第81章 谢昭沉思了两秒,就决定放弃思考。 不管怎么说,越国公现在是一品国公,还是当朝右丞相,简在帝心,就算真有什么事,也不会求到自己一个光头皇子头上的。 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呗,没必要现在徒增烦恼。 …… 待谢昭话音落下后,越国公也颔首表示赞同,闻香会已经发展了几十年,隐藏起来的势力已经不知道有多大,必须要尽快铲除才行。 不然长此以往,焉知荆州乱象不会真的发生在他们这个大燕。 皇帝深以为然,点头道:“长明言之有理,不过这件事交给别人朕不放心,还得你亲自坐镇才行啊。” 越国公下意识想要推拒。 “陛下,臣已经颐养天年,这个差事还是交给年轻人去办吧。” 说到年轻人,在座诸位第一时间看向宋国公白彦。 白彦是他们当中最年轻的一个,这些年一直在当劳模。 殿内另一个年轻的是裴诚,他同样对皇帝忠心耿耿,按理来说让他去也可以,但闻香会势力庞杂,光都尉府那百十来个人还真不够看。 但白彦坐着没动。 如果是在平时有这种差事,他一定第一个请命,但陛下明显有意将此事交给越国公,他才不会站出去讨嫌。 世人都说宋国公傲气,也确实,白彦觉得在座之中,也就那么两三个人值得他放在眼里。 皇帝自然排在第一位,然后就是自己的宝贝外甥,最后一个就是越国公了。 在怀州时,越国公是军师,看出了白彦勇猛有余谋略不足的缺陷,经常会抽时间教导他,可以说后来白彦能成为屡战屡胜的战神,越国公要占一半的功劳。 因为这个,越国公在白彦心中的地位,仅次于皇帝皇后,凡是和越国公有关的事情上,白彦都表现得格外乖巧,让人看了牙酸。 越国公说着自己年迈,实际上他还没到六十,所以皇帝一听这话就不乐意。 “你都要颐养天年了,那朕是不是也得退位养老啊。” 越国公语塞,笑着摇头。 “陛下,这话臣可不敢接啊。” 谁能说皇帝老啊。 皇帝:“那就说明朕不老,你也不老,怎么就不能替朕办差了?” “这……” 皇帝打定主意的事,谁能改变。越国公只能接下这个差事,在收回视线时,他仿佛不经意地瞥了一眼三皇子,见其仍旧垂头丧气地跪在那儿,仿佛丧失了求生的意志。 越国公垂下眼睛,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 这边的差事解决了,视频中,‘十二’的烦恼还在继续。 出家自然是玩笑话,‘十二’虽然也不喜朝堂之事,但他跟老九的性子相差甚远,九皇子喜欢游山玩水参佛悟道,‘十二’却不是。 他纯咸鱼。 让他真的和老九一样漫山遍野地跑,不出一天就得打道回府。 可话又说回来,连出家都不行的话,‘十二’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国子监派的官员断掉联系了。 问十一,他就只会说,找老七把字画高价卖掉。 升平楼中,七皇子不好意思地轻咳,摸了摸下巴,心想没想到啊,十一对他这么认可。 可不是所有人做生意都能卖出高价的,而这,就是他七皇子的本事。 知己难寻啊。 七皇子决定,若是以后十一真的找他卖什么东西,他一定要卖出一个真正的高价,回报他的知己! 可惜,现在的谢昭,手里除了每年的那么点皇子月俸,什么都没有,唯一即将拥有的一座宅子还被收回了,私库比脸都干净,倒是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卖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未来的他执着于将‘十二’收到的字画卖掉。 【‘十二皇子’:“……先不说能不能卖的问题,你确定我放出消息之后,真的能卖得出去吗?”】 ‘十二’收到的字画都是可以留作传家宝的程度,价值不菲,能拿得出这笔钱的绝对不会是普通人。 至于会不会是有钱的普通富商? 十二皇子府上卖的东西,普通富商别说买了,他们连听到这个消息的机会都没有。 就算真有下面的官员咬咬牙买了,也不会自己留着欣赏,而是将字画献给自己的上司,以求获得一个青眼。 那么问题来了。 送‘十二’字画的那些人,大多都浸淫官场十余年,身居要职。 最后卖出去的那些字画,极有可能会再回到原主人手中。 想想看,位高权重的大人们,上一刻还因为十二皇子终于知道要上进了,老怀开慰中,下一刻打开下属送上来的字画,发现跟自己送出去的那幅一模一样! 惊讶、不解、迟疑、愤怒、失望等等情绪不一而足。 ‘十二’光是想想,都能猜到那个画面有多滑稽。 这已经不是得罪人,这是要把人得罪死了。 ‘燕武帝’却丝毫不担心,劝‘十二’。 【“事在人为嘛,你只需要换一种方式,他们不仅不会怨恨你,还得感谢你呢。”】 【‘十二’皱眉:“那他们是什么时候傻的?”】 【“啧。”】 正在期待‘十二’虚心请教,却只等来吐槽的‘燕武帝’,深觉自己这个弟弟真是骨骼清奇。 干脆不再卖关子,将计划与‘十二’耳语一番,‘十二’的眼睛越来越亮。 升平楼的观众们却有些不满。 有什么秘密是他们不能听的! 好在秘密很快揭晓。 宫门前的乱象已经结束,举子们全都龟缩在租赁的房屋中专心读书,一点风头都不敢出,而南下的大理寺官员又迟迟未归,一时之间,京城竟然有些过于安静,还真是让人不太适应。 但安静了没两天,十二皇子府就传出消息,将联合朝中勋贵大臣们举办一场义卖,然后将赚来的钱用作购买粮种,送去荆州,确保明年荆州百姓可以顺利春耕。 不然,百姓们全部身家都被洪水冲走,就算有朝廷赈灾,今年不会饿死,明年也会因为买不起粮种,被迫卖田卖地甚至卖儿鬻女。 假设他们的儿女没有全部死在洪灾中的情况下。 到那时,荆州免不了又会是一场浩劫。 如今‘十二皇子’牵头组织的这一场义卖,若是成功了,绝对是大功德一件,听到消息的人无不眼前一亮,高声盛赞,并欣然赴宴。 最近因为十一皇子之事,京城颇有些风声鹤唳的味道,寻常人哪敢在这个时候筹办宴会,也没有谁敢去做客,但‘十二皇子’办的这一场,却让他们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 何况,在发放请帖时,‘十二’还在帖子中注明,此事已经上报过陛下,得到了陛下准许,诸位无须担心,赴宴便是。 ‘十二皇子’都已经做到这么妥帖了,他们还有什么好说的,自然是纷纷应邀。 最高兴的莫过于国子监派系官员莫属。 虽然之前十二皇子替举子们请太医一事,已经彰显出了殿下的仁心,但说到底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次义卖则不同,若是一切顺利,那些粮种都能交到荆州百姓手中,那可就是活人无数的壮举啊。 经此一事,不说天下人,单说荆州,绝对会成为十二皇子的死忠,甚至荆州附近州府,都会传唱十二皇子的美名。 这在众皇子中绝对是独一份,其中的分量还用说吗。 果然他们选对人了啊! 他们开开心心地赴了宴,然后就在宴会上见到一个两个三个眼熟的画作。 似乎,之前还收藏在他们各自的书房里呢…… 国子监派系的官员们对视一眼,脸色都谈不上好看。偏偏这个时候,‘十二皇子’又在点名感谢,感谢每个送上拍品的人,其中自然包括他们几个。 ‘十二’这次举办义卖,出发点就是和国子监派系撇清关系,可又不能做得太明显,为此除了他收到的字画外,又从自己私库里拿了几样,还给两位长公主府上、楚王魏王府上,以及其他在京的公侯世子们都去了帖子,请他们拿出一两件宝贝,支持义卖。 基本上,京城各方势力都被集齐了,混在这些人当中,国子监派系的人不太起眼。 又因为人多,大家都看着呢,‘十二皇子’点名感谢,他们不能表露出任何的不满,只能微笑着接受‘十二皇子’对他们的赞美。 还得谦虚一番,表示自己只是送上一幅字画而已,不算什么。字画古董放在他们手里,不过是附庸风雅,唯有交给殿下才能发挥他们真正的作用。 殿下当居首功啊。 在座其他人也顺势夸起了‘十二’。 最近京城的风向转变之快,大家又不是没看到。 先是十一皇子被禁足,又是三皇子被变相软禁,明摆着是夺嫡的风波在躁动,偏偏这个时候十二皇子举办义卖,将所有的好名声都赚尽了。 怜惜百姓的心有几分不好说,争太子的心绝对是十成十的。 但话又说回来,十二皇子这事办得实在是让人挑不出半点错来,让人即使清楚他的目的也没没法反对,着实令人佩服。 行吧,阳谋总比阴谋强,大家夸得心服口服。包括国子监派系的官员们。 今天‘十二皇子’这一手,他们已经猜出来了,是想与自己等人划清界限的意思,但是‘十二皇子’能想出义卖这一招,也是让他们高看了一眼。 同时也不由自主地想,‘十二皇子’刻意与他们拉开距离,是否是做给陛下看的? 有大皇子的例子在前,能主动拒绝结党的皇子,在陛下那里绝对是高分。 若果真如此,‘十二皇子’倒是比他们想象中的更聪明,也更有胜算了。 国子监派系的官员们点点头,同时又摇摇头。胜算高了是不假,可殿下太聪明,于他们无益啊。 该是奋斗上进的时候,他们帮不上忙,待日后殿下果真得了他们位置,他们也没什么功劳,那他们支持十二皇子又有什么用呢? 几个人心里半是喜半是忧,总的来说喜更多一些,毕竟只要最后胜出的是‘十二皇子’,他们这些方仲华的弟子,天然就有区别于其他臣子的优势。 至于其他的嘛,大不了徐徐图之。 只不过,天不遂人愿。 他们设想得挺好,偏偏‘十二’要来拆台。在所有人交口称赞他的仁义时,‘十二皇子’突然抬手压了压,笑着纠正大家。 【“义卖确实是善举不假,但各位可不要夸错了人,我只是代办的,真正想出这个主意并上书请求父皇同意的其实是十一皇子谢昭,你们该夸他才是。”】 一石激起千层浪。 ‘十二’一句话,就让在场众人都变了脸色。 【“什么?!”】 【“这怎么可能!”】 国子监派系的脸色尤为难看。 他们死死盯着‘十二’,再三确认他不是开玩笑,也没有什么深意,就是单纯地要把这泼天的功德白送给十一皇子,登时就想两眼一番,昏死在这会场上。 不堪造就,不堪造就啊! 什么聪明,什么胜算,十二皇子他就是一块朽木! 第82章 第82章 大起大落也不过如此。 本以为是‘十二皇子’开了窍,不仅知道争太子了,手段还不低,看上去很有胜算的样子。 国子监派系正偷着乐呢,结果‘十二皇子’当头一棒,亲手打破了他们的幻想。 这场义卖根本不是‘十二皇子’主导的,不仅如此,主导此事的还是如今身陷风波的十一皇子! 自己想要支持的皇子,实际上是别人的附庸,光这点已经足够让国子监派系的人恼火了,偏偏那个人还是十一皇子,这是生怕他们的麻烦不够多吗。 然而现场人多,他们又不能表露出来,只能打落了牙活血吞,憋气得要死。 不止他们,义卖现场也是一片哗然。 他们都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十二皇子’居然不是自己起了心思,是在替别人办事,他图什么??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 况且怎么会是十一皇子?他不是正被陛下关在府中反省呢吗? 按理来说,此时他正应该小心行事,不关心外界才对。 不然这特殊时期,他还敢派人在外面走动,难免瓜田李下,让人认为他有消除证据,替自己脱罪之嫌。 可十一皇子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不仅不收敛,还堂而皇之地和‘十二皇子’联手,举办这么一场声势浩大的义卖,让京城中各派系的官员、皇室勋贵齐聚一堂,一点都不怕被人发现。 就连许多往日看十一皇子不顺眼的,也因为是‘十二皇子’相请,都给面子赴了宴。 结果,义卖都到尾声了,他们该给的宝贝都给了,该出的钱也出了,现在告诉他们这是十一皇子的主场?? 他们顿时就想一口老血喷出去,喷他们兄弟俩一脸,再怒吼一句:无耻小人,还我钱! …… 但是不行。 这虽然是十一皇子的主场,却并非为了私事,是替荆州百姓筹集明年购买粮种的钱款,大义之事,容不得他们放肆。 果然,十一皇子生来就是克他们的! 再看‘十二皇子’,原本不爱笑的人这会儿正微笑地看着他们。 在他说出真相之前,大家可能会觉得,这是‘十二皇子’有心拉拢他们,才一副温和可亲的模样。 现在再看,却只觉得那笑容里满满都是戏耍他们的恶意。 连‘十二皇子’这样的正人君子,都被十一皇子带坏了,真是可恨啊!十一皇子你害人不浅! 谢昭:??? 我怎么躺着也中枪? 众人心中扼腕,为‘十二皇子’逝去的美好品德惋惜。 但是天地良心,‘十二’只是因为终于把锅甩出去了,一身轻松,所以才笑。这是开心的笑。 众所周知,他从来不坑人的,坑人的永远只有十一,请你们正视这个问题。 …… 单纯只是和十一皇子关系差的,想到自己损失的钱和宝贝,只觉如鲠在喉,晦气的很。 但义卖这件事完全占据了道德制高点,他们想骂都骂不了,顿时呕得更厉害了。 勉强听了一会儿‘十二皇子’对十一皇子的吹捧,忍着恶心夸赞一句二位皇子感情真是好啊,更难得的是都有一颗仁爱百姓的心,然后就再也忍耐不住,找借口提前离席,回家砸花瓶去了。 一边砸一边骂,两个人一起骂。 骂十一皇子无耻小人,干出这种挂羊头卖狗肉的勾当,更骂十二皇子不知道喝了什么迷魂汤,放着阳光大道不走,非要给十一皇子当狗腿子,真是看着就让人生气! 不过,他们再气也气不过国子监派系的人。 他们才是真的被背刺了,背刺得彻底。 义卖刚开始的时候,他们就猜到‘十二皇子’这是想跟他们割席,可没想到割得这么彻底! 他们忍不住和前一波人发出同样的疑问。 十一皇子到底给十二皇子灌了什么迷魂汤? 明明十二皇子自己就占尽了优势,但凡他表露出一丝一毫想争的意思,那方仲华的门生就都是他的门生。纵使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也要有一半在他的网里。 那么多人支持他,还有什么是不能成的? 十二皇子想走夺嫡这条路,绝对要比十一皇子顺畅得多,甚至比大皇子二皇子他们都要顺畅。 别看大皇子外祖父是临远候,二皇子外祖父是郑国公,开国公侯里数一数二的风光人物,而十二皇子的外祖父不过是小小的一个国子监祭酒,一介儒生。 可他们都是读过史书的。 历来开国公侯看着风光,国朝初立时可谓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让人艳羡。但那种风光不过是匆匆十几年,好一点的还能降等袭爵,倒霉的全家菜市口聚首,没几个能善终的。 最后治理天下,还不是要靠他们这些读书人。 如今燕朝建已有二十年,勋贵们也是时候开始走向没落了。 你看那大皇子的外祖临远候,给皇帝当了十几年副将,可谓生死之交,可大皇子依旧对储君之位求而不得,苦苦望了十几年,最后更是和二皇子先后被陛下诛杀。 纵使大皇子二皇子本身也有错,然而,若非临远候郑国公等已然势颓,陛下就算念父子之情,也要顾忌江山不稳的问题,大皇子和二皇子也不会如此轻易出局。 正因为陛下诛杀两位皇子毫不留情,才让朝廷内外感受到了一个强烈的信号。 勋贵和武将称雄的时代,到头了。 如今在朝堂上,文官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腰杆也越来越直。 所以,诸位皇子中,谁更能得到文官和读书人的拥戴,谁就能离那个位置更近。 反之,如大皇子二皇子这样,与勋贵牵扯过深的,恐怕一开始就被陛下踢出了候选人的行列,任他们再怎么争也是没用的。 作为文官中最占据优势的派系,国子监众人对己方很有信心,等几年后勋贵彻底沉寂,朝堂注定要为他们左右。 那十二皇子得了他们的支持,太子之位还不是手到擒来。 可十二皇子怎么就偏偏看不破这个道理呢! 视频里,某国子监派系的官员在书房里气急败坏地拍桌子,自言自语地抱怨着,抱怨十二皇子真是榆木脑袋,不识抬举。 他以为没有外人在,言语上颇为放肆,殊不知这一切都被升平楼一众尽收眼底。 所有人都黑沉着脸,包括勋贵们。 前面关于勋贵会没落的论调,那个人倒是没说,不然勋贵的脸还能更黑。 但他一个普通小官,竟然敢说一个皇子不识抬举,可真是不知死活了! 没错,在诸位公侯眼里,再高的官除了丞相,那都是小官。 本来他们对着丞相也是敢龇牙的,可谁让两个丞相里,有一个是越国公呢。 勋贵们只好略显谦逊。 除此之外,他们眼里只认皇帝,那小小文官居然敢骂十二皇子是榆木脑袋,将皇帝置于何地啊?难道皇帝是榆树吗? 勋贵们自然要和皇帝同仇敌忾。 皇帝脸色果然不太好,冷哼一声。 “行啊,朕的儿子,还得受他们抬举?这天下不姓谢,要改随他的姓了不成?” “能不能当太子,谁能当太子,那都是朕说了算,什么时候轮到他们置喙!” 又是敏感的话题,众人不敢乱接话,只有宣侯依旧是快人快语。 “陛下,依臣看,这些酸儒就是好日子过够了,就应该把他们都扔到大漠里守边城去,免得有这么多心思。” 守军的日子苦啊。夏天风吹日晒,冬天天寒地冻,武将去了都觉得难熬,把那些文官扔过去,那是真不想让他们好过。 这主意听起来刻薄,却赢得了在场所有勋贵的默默支持。 其实他们也想说,陛下对读书人也太过优容,放在以前他们打天下的时候,文人哪敢这么放肆,还不都是看见大军入城就缩成了鹌鹑。现在倒是都伸长脖子,争相当那秃了毛的野鸡,光着屁股装相。 可惜他们不是宣侯。 有些话宣侯可以说,他们不行,不然陛下多半会认为他们是有私心,故意针对打压文官。 换成宣侯就不一样了,陛下早知他没脑子,有什么就说什么,就算说的话有些过火,陛下也不会在意,反而更能听得进去一些建议。 比如此刻,皇帝就很想听宣侯的,把这几个人揪出来扔到边疆去算了。 倒是谢昭反驳了宣侯。 “这恐怕不太合适。” 谁也没想到,替文官求情的会是谢昭。 皇帝微怒的神色一顿,其他人也纷纷侧目。 他这是又憋着什么坏呢? 没有人觉得谢昭真的会替文官求情,换成其他任何一个皇子,哪怕是二皇子,都有可能是真的。唯独十一皇子,割肉喂鹰这种事是绝对不会发生在他身上的。绝对不会。 连宣侯都一脸怀疑。 吃过两次亏,显然现在宣侯对谢昭的警惕值已经拉满,倒是难得学会了谨言慎行的道理。 看着宣侯如今成熟到让人陌生的样子,谢昭捂着胸口心痛。 真是造孽啊。 第83章 第83章 谢昭反驳宣侯,确实不是替文官求情。 他单纯是觉得,国子监派系这群人私心太重,就算贬到了边城,不管是当个文书还是大头兵,都不是能听命乖乖守城的人。只会拖后腿。 还是都砍了算了。 众皇子勋贵:“……” 不愧是你啊。 谢昭左右看看:“怎么了?舍不得杀?” 众皇子勋贵们再次:“……” 那倒是也谈不上。 他们跟那些文官又没有交情,有什么舍不得的。 唯三有交情的,一个大皇子自身难保,三皇子前途未知,十二皇子更是完全不想理。 最有可能舍不得的也就是皇帝了。毕竟这些可都是他老人家培养多年的治国文臣,一下子都给砍光了,真是说不出的心痛。 皇帝果然皱眉:“小小年纪,不要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免得移了性情。” 谢昭愕然:“啊?” 谁移了性情,我吗? 众皇子勋贵们脸上也写满了省略号,对啊陛下,您确定说的是十一皇子吗? 他还用担心被影响吗?他影响我们还差不多! 越国公轻咳一声道:“倒也不是舍不得,只是凡事都要讲究证据,他们如今还未犯错,直接杀了恐怕难以服众,会凉了读书人的心。” 就算国子监派系真的有不敬之心,一切都还没发生,断不能以此定他们的罪,不然皇帝就真成了‘昏君’了。 况且,就算有了证据,也不能因为这一件小事就判他们死罪,顶多远远地贬出去,不去当守军,当个边城的县令,一辈子不能升官,老死地方也就算了。怎么也达不到要砍头的地步。 谢昭闻言有些嫌弃:“都知道他们包藏祸心了,还留着干嘛,朝廷又不是没有人用。” 燕朝建立快二十年,朝廷运转早就步入正轨,可不像崇德初年什么都缺,一边要想办法稳住世家,一边还要把参加科考的读书人当宝贝供着。 “他们干不好,有的是人能干好,以后会试的次数多了,进士也多,补不上缺的大有人在,有了空位置,当然要先紧着那些没犯过事的,何必让罪臣占着?” “这……” 越国公哑然,随后笑着接道:“殿下说得不错,只是常言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这毕竟不是通敌卖国的大罪,总该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越国公这话说得圣光四溢,让了解他脾气的皇帝和勋贵们忍不住侧目,心想长明/越国公这是吃错了什么药? 你这当年面对敌军时,可是水淹、火攻等等无所不用其极,怎么这会儿装起老好人来了。 老兄弟们怀疑的眼神让越国公笑容凝固,不得不补上下半句。 “……不然一味用重刑,恐怕适得其反。” 谢昭:“比如?” 越国公看了谢昭一眼,又指了指屏风:“不然殿下这暴虐的名头又从何而来啊。” 越国公看得通透。 虽然此前他对十一皇子并不了解,但只观十一皇子今日的言行,和那视频中的示例来看,十一皇子的性情,比陛下还要刚直。 不,或者说,正是像极了年轻时的陛下。 不然,当年天下英雄济济,他又何必投奔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谢伯庭呢。 还不就是因为陛下那眼睛里揉不了沙子的性子。 明明手里的人都那么少了,还都是跟着他出来拼命的亲信,可当发现有人胆敢私下里劫掠富户时,谢伯庭还是毫不犹豫地下令军法处置。 非但如此,他还将那富户的乡亲们都召集到一起,当着大家的面将人斩首,并将被掠走的所有财宝物归原主。 起初那富户根本不敢接,还是谢伯庭再三亲手将财宝交到富户手上,他才敢颤颤巍巍拿回本属于自己的东西。 见此,谢伯庭郑重立下规矩,别人的兵什么样儿他管不着,但只要是跟着他谢伯庭的,奸淫掳掠一律禁止,不管这个人职位有多高,不管这个人跟他是什么关系,哪怕是他的亲哥哥犯了错!他也照杀不误。 远在老家的楚王还不知道,自己成了好二弟立规矩的靶子。 起初百姓们只当谢伯庭是在做戏,尤其那个被抢了的富户,可谢伯庭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再看看他脚边还在淌着血的人头,渐渐地也升起希望。 也许,这位将军说得是真的,他和外面那些匪寇不一样! 百姓望着谢伯庭,眼睛里开始有了光,同样身在人群中的越国公,也不由得正视起高台上那个脸庞尚且稚嫩的将军。 他的年纪太轻,在反王中看起来是那么的不靠谱,可他对百姓的承诺很重,重若泰山,让年轻的越国公难得对这乱世生出一丝希望。 所以他才会在谢伯庭一穷二白的时候,主动上门自荐当军师。 越国公登门的时候,县衙里正忙得热火朝天。托这次立规矩的福,此地百姓愿意信任谢伯庭,他也终于有了一块地盘。 手下进进出出,要赶在天黑前给收拾出一个能住的地方,但谢伯庭却不在县衙。 问了才知道,原来谢伯庭带着两个副将出城,挖了一座坟。 被他当众砍了脑袋的,可是他的亲信兄弟。 犯错归犯错,情谊是情谊,只不过终究是走错了路,兄弟也只能送你最后一程。 越国公等到天黑,终于等来了一身灰扑扑的谢伯庭,原来他不止是亲自将棺椁护送到城外,还亲手挖坟立碑,跟着去的全都眼眶通红,一看就是刚哭过一场。 但所有人悲伤归悲伤,却没有一个生出愤懑之情,对谢伯庭都是百分百的信服。 越国公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当谢伯庭听说有文人来投奔他时,惊喜万分,却没有急着拉人入伙,反而坦言道,别看他大小是个将军,实际上吃的是粗茶淡饭,穿的也是布衣布鞋,若不是抢了县衙,晚上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恐怕给不了先生想要的。 越国公闻言看一眼他手下的兵,虽谈不上红光满面,却也是精神饱满,一看就没饿过肚子,笑道。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将军不是我,怎么知道我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呢?” “实不相瞒,在见到将军之前,我拜访过不少人,他们大多自己吃得脑满肠肥,手下人饿得瘦骨伶仃,更遑论他们治下的百姓,不过是猪羊牛马。” “反观将军虽粗茶布衣,却没有亏待过一个兵,百姓更是安居乐业,从心底里愿意拥戴将军。” “得人心者得天下。以此观之,其他人纵使坐拥金山银山,也好不过朽木顽石;将军一清如水,却独得无价瑰宝。这天下没有人比将军更值得我追随的了。” 越国公一番剖析,直接俘虏了谢伯庭,让他从心底里认同,没错,这就是我命中注定的军师,他懂我啊! 向所有人宣布他们有了军师之后,谢伯庭毫不吝啬地给予了越国公最高规格的待遇,呃……虽然也好不到哪儿去,但至少他给予了全部的信任,并要求所有人像信任他一样信任军师。 这看上去有些冒险,但好在君臣理念相同,都是一心想还天下百姓一个太平,直到现在依然不忘本心。 可有些人已经忘了,一些后来人更是从来不曾有过本心,和他曾在乱世拜访过的那些反王一样令人作呕。 不同的是,反王只是草莽,心思浅显,这些后来人倒是饱读诗书,给自己披上了一层儒雅正直的外衣。 反王们只要财宝不要名声,过了今天不想明天,这些人却是名和利都要。 自己吃得满嘴流油,随便擦擦嘴,提笔就给别人编排起过错是非。 有时越国公甚至觉得,建立了燕朝之后,反倒不如在怀州时更有希望。至少在怀州时,还能畅想一番未来,如今真的到了未来,发现不过是梁朝旧事。 他有心想改,可有些事并非是他可以左右的,加之此前几个皇子相争,和梁朝末年时也没有什么区别,甚至他们还没有梁朝诸王的那股狠劲儿,争来争去怎么看都像小孩子过家家。 一想到燕朝的未来要交到这几个废柴手中,越国公就一阵心灰意冷,那点想改变的心思就变淡了。 只是没想到,一次普通的中秋宫宴却带来了意外之喜,原来陛下的皇子中,也有人不像大皇子二皇子那样满心私欲,更不像老三那样木头脑袋。 他难得的能看清是非,对所有人都不假辞色,只是或许太过无牵无挂,凡事不留情面,明明做的事足够千古流芳,最后却把自己弄成了所有人的公敌。这岂不是太让人遗憾了。 越国公有心建议,既然是父子,殿下合该学一学陛下的沉稳。 治理天下和打天下是不同的,打天下时像快刀斩乱麻,要快还要狠,治理天下却重在一个‘稳’。 既要达到清除沉疴积弊的目的,又要保证江山稳固,手段就绝对不能太刚进,你只能耐着性子抽丝剥茧。恰如现在的皇帝。 第84章 第84章 可那样未免也太慢了。 总是瞻前顾后,等想收网的时候,鱼早就跑光了。 更何况,对于谢昭来说,名声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又不影响吃饭。 只要能登上皇位,没有大权旁落的皇帝,在他们活着时,就算别人恨他恨得牙都咬碎了,也只能和血吞下去。 就像另一个时间线上的燕朝,满朝文武都活在燕武帝的高压下,还不是要等他死了,才敢偷偷编排几句。 可那个时候他人都死了,后人如何评说那是后人的事,又影响不到他。 再说后世这不是已经在替他正名了嘛,既然如此,他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这些话谢昭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说出来。 因为他可以不要名声,皇帝还是想要的。 或者说,封建时代的皇帝皆是如此。他们生来就站在权力巅峰,轻易就能拥有一切,自然也就傲视一切。 唯有一个圣贤之名,是需要他们付出毕生精力和努力,才能勉强拥有的,为了这个名声,那些皇帝才愿意短暂地约束一下自己。 谢昭才不会主动去打破这种平衡。 若是以后的皇帝都受他影响,不在乎名声了,这对谢昭没什么影响,但以后的百姓可就遭老罪了。 …… 何况,越国公跟他非亲非故,如今却愿意掏心掏肺地劝他,这是个好的信号。 谢昭见好就收,所以名声该要还是得要。 于是他张了张嘴,像是突然被越国公点醒一般,恍然大悟道:“对啊,所以是他们小心眼,背地里传我的坏话,难怪后来我的名声那么难听!” 然后又看着越国公真诚道:“越国公您这话真是洞中肯綮、一针见血,金玉良言啊!有如醍醐灌顶、拨云见日,让我豁然开朗、茅塞顿开、大彻……” “行了,够了,闭嘴。” “那么多词儿,一个摞一个的,你要砌墙啊。” 眼看谢昭越说越顺,却尽是一些废话,皇帝看不惯他贫嘴,出声呵止。 大约是皇帝声音刚响起来,谢昭那边就哑了火,张着嘴没出声,随后意犹未尽地咂咂嘴,闭上了。 被用词追着吹捧的越国公本人倒是一派淡定,十一皇子不就是活泼了点,没什么大不了的。 活泼点好啊,胆子大够坦荡才敢活泼,是个能担重任的材料。 不像老三,在皇帝面前总是佝偻着身子,怎么教他也没用。 一想到这个半点不像自己的外孙,越国公就忍不住想摇头叹气,自己不帮他却帮十一皇子说话,怕是又要钻牛角尖了。 想到这儿,越国公看向三皇子,发现他果然正微微抬头,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 他就知道。 越国公摇摇头,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眼底毫无涟漪,根本不想探究三皇子此刻的心情。 反正死不了。 …… 不管视频里大放厥词的是谁,皇帝早晚会查到他头上,到那个时候,国子监派系绝对会迎来一场大清洗。 他得想办法通知外祖父一声,近日天凉,若患了风寒还是在府中多多静养,千万别拖着病体去国子监点卯。 十二皇子心想。 未来的他选择和国子监派系割席,现在时间还早,他决定从源头解决,帮方仲华斩断这些师徒情分算了。 说什么报答之恩,既然你们已经惹出祸事来了,还是自己背吧。 …… 视频中,‘十一皇子’授意‘十二皇子’组织义卖的事很快就传了开来。 听到这事,他们第一反应是“什么?十二皇子居然投向十一皇子了?他怎么想的?” 没人怀疑‘十二’是在撒谎,因为根本没这个必要。 一来‘十一皇子’正在禁足,按理根本无法接触外界,就算‘十二皇子’出于藏拙的考虑,不想大家过早将视线放到他身上,想将这件事安到另一个头上,那选其他任何一个皇子,也比‘十一皇子’更有可信度。 二来义卖这件事本身就是用来扬名的,‘十二皇子’为什么要把这种好事给别人? 所以‘十二皇子’是真的成了十一党了? 这绝对不是个好消息。 至少,有十二镇着,再想挑动读书人对付十一可就难了。 身在府中的‘八皇子’听到禀报,神色莫测,待人走了之后才缓缓勾起一个带着恶意的冷笑。 【“命真好啊,这都有人愿意帮你。”】 ??? 怎么回事? 看到视频里出现的是‘八皇子’,升平楼众人茫然。 视频始终没有明确说,背后操控闹事的皇子究竟是谁,但这会儿看见十二皇子和十一皇子结盟,任谁都能猜到,幕后之人肯定要坐不住了,也许很快就能揭穿他的身份。 可没想到,暴露在视频中的,居然是‘八皇子’。 幕后之人是八皇子?? 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所有人毫不掩饰地齐刷刷看向八皇子,眼神中充满了质疑。 一直以来,在勋贵们眼中,八皇子和曾经的十一皇子一样是个透明人。即便他的同胞哥哥二皇子势头正盛,但八皇子从不参与二皇子的事,他像是个游离在二皇子和郑国公府势力之外的人,自然也得不到大家的注视。 现在有了视频的洗礼,勋贵们已经充分认识到,老谢家的小透明水分有多大了,但是没想到啊,八皇子居然是主谋? 那之前出现过的六皇子又是怎么回事? “你们看到了吧,这件事根本就和我没有关系。” 六皇子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趁着大家质疑的时候,见缝插针替自己澄清。 五皇子冷哼道:“左不过一丘之貉。” 话落,六皇子和八皇子同时看向他,眼神不善。 九皇子倾斜着身子,遮住嘴跟十皇子吐槽:“五哥这嘴,一句话同时得罪两个人,他怎么想的。” 十皇子闻言点点头,同样对五皇子充满嫌弃,也想不通,明明此事与他无关,他非要插一嘴。 都这个时候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六哥和八哥根本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有心机还能藏得住,贸然招惹他们俩,就不怕他们记仇吗? 虽说视频里的沐姑娘说,老六和老八最后失败被诛,可现在是崇德十七年,他俩又没死,你说万一…… 哎? 想到这儿,十皇子突然发现一个盲点。 已知老大老二老六老八他们,都是沐姑娘所说的‘被十一诛杀的兄弟’,而老大老二先后被爆出重罪,眼看这一世小命也要不保,那么随后的老六和老八……怕是要步上老大老二的后尘了。 嘶—— 难道说五哥是因为想到了这个,认定老六老八难逃一死。 两个死人,连他们的母家都得一起跟着被灭,得罪了就得罪了,有什么好怕的。 不得不说,十皇子确实猜中了五皇子的心思。 既然视频未曾提及他,说明他以后也不会犯下和老大老二一样的重罪,父皇就不会因此惩戒他。加上有薛家保驾护航,五皇子确信他一辈子无忧,再对比即将奔赴黄泉的老六老八,优越感一下子就上去了。 他本来就是用鼻孔看人,这下脖子更是差点伸到天上去。 可惜他挑的人不对,六皇子和八皇子可不是笨嘴拙舌任打任骂的主,尤其八皇子,连表面功夫都不做,挂着一张阴沉的脸,盯着五皇子道。 “呵,五哥怎么就敢确定,这一丘之貉里面不包括你自己呢?” 他略有些期待:“真想知道,到了那个时候,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老六和老八可是会死的,八皇子这么说,不就是在盼着五皇子死吗。 这也太直接了! 十皇子抱起胳膊捂住嘴,旁边九皇子动作同步,俩人光明正大吃起了瓜。 还不等五皇子的嘴角彻底沉下去,六皇子的反击已经紧随其后。 比起八皇子,六皇子算是个体面人,维持着淡笑说:“若要说和我是一丘之貉?那五哥应该比八弟更接近一些才是,毕竟高家和薛家早几百年前就已经是‘同流合污’‘一丘之貉’了,如今有我和五哥在,也算是让两家殊途同归,没人比我和五哥更亲近了,不是吗?” 前朝高家与薛家世代联姻,两家的血脉早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还真分不了那么清楚。 比起五皇子和六皇子,其他十三位皇子的血缘关系都算是远的了。 没长成两个傻子,真是万幸。 五皇子不懂生物,但他平日里最不喜欢有人提起薛家和高家的渊源,堪称严防死守的程度,偏偏六皇子哪壶不开提哪壶,这比八皇子单纯咒他去死,更让五皇子色变。 因为,一旦被皇帝发现薛家和高家重归于好,薛家和高家是真的会死,连带着他跟老六,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六皇子死不死,五皇子不在乎,但他可不想为薛家和高家的塑料亲情买单。 五皇子没有发脾气,只是居高临下般,冷冷地看了六皇子一眼。 “谁跟你同流合污殊途同归,别忘了一朝天子一朝臣,高家就算是凤凰也早就落了地,要是有得选,我宁愿剔除高家的那部分血脉。” 如果可以,他真想用眼神将六皇子压到泥里碾死,免得这不死的臭虫又黏上来。 第85章 第85章 六皇子看着五皇子,目光逐渐失去温度,那冰冷的模样像极了五皇子。 这个时候不难看出,他们的血脉的确很近,毕竟其他皇子可没有这么相像。 空气中安静了片刻,六皇子方才皮笑肉不笑道。 “落地的凤凰不如鸡……呵,说得好啊。” 他嗤了一声。 “说什么要剔除高家的血脉,这是五哥你自己的意思,还是薛家的意思?” 五皇子冷着脸不语,六皇子声音突然变得幽远。 “三百年前,薛家不过一个末流世家,靠着给高家当狗才荣得公主下降,有了机会一步一步往上爬。那个时候,高家的血脉对薛家来说可是天恩。” “现在三百年过去,薛家终于爬到了世家之首的位置上,就开始对高家血脉弃如敝履。怎么着,是妨碍薛家给新主子当狗了吗?” 听到‘新主子’一词,吃瓜的皇子们忍不住纷纷抬头。 薛家现在可是大燕的臣民,那薛家的新主子不就是父皇吗,六哥你可真敢说啊! 当然,六皇子向来周全,不会这么轻易地给别人留下话柄,他紧接着道。 “可惜,父皇早就看穿了薛家的真面目,立朝十七年来,不论是公主还是长公主,没有一个出降到薛家的。” 薛家再想走前朝的老路,那是断不可能的。 嘴上说着可惜,实际上六皇子的语气里没有一丝可惜。 下一秒,他恍然大悟般道:“哦,也对,那就难怪你这么急着跟高家撇清关系。丧家之犬嘛自然是心中惶惶,摇尾乞怜,以求果腹,半点都不敢耽搁,对吧?” “你!” 与之前一般无二的说辞,却轻易地又挑起了五皇子的怒火,但人哪会在同一个坑里摔两次。 五皇子怒视着六皇子,却在几息之间就压下了发怒的冲动,同样冷声嗤笑道。 “说来说去,你也只会说一句丧家之犬,你没说腻我听都听腻了。” 同样的话,第一次的杀伤力是百分之百,第二次嘛,看上去连一半都不到。 五皇子情绪很稳定,甚至还有心思压低声音,不让皇帝和勋贵们听到他们俩之间的争吵。 嘴上却半点不饶人。 “你说薛家是丧家之犬,可薛家至少守住了祖宅,还能在祖地繁衍生息,可高家呢、高家的祖宅呢?” …… 高家的祖宅,你不是住过吗,住了十多年,就连现在都还坐在高家曾经的宴客厅里。 六皇子嘴唇翕动,有些话想说,却不能说出口。 离得近的七皇子倒吸一口冷气。 之前话说早了,原来五哥你才是真的胆大。 五皇子就是知道六皇子说不出口,才敢这么问,一句话杀死比赛。 …… 老五老六一番争吵,转移了皇子们的注意力,大家都忙着吃瓜,真正的话题中心八皇子直接隐身。 但他们闹出的动静不大,不影响皇帝和勋贵们的判断,探究的视线正在屏风和八皇子之间梭巡。 其中二皇子和郑国公的眼神最复杂。 二皇子一向不喜欢八皇子。 当年厉贵妃刚怀上八皇子时,他一度欣喜过,因为自从母妃怀了孕,他们的日子突然变得好过起来,父皇母后待他们都很和气。 可没多久二皇子就发现,日子好过的只有厉贵妃,所有人都围着她,对她的肚子嘘寒问暖。 一个未成形的胎儿,连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倒是比他这个活生生的二皇子更受人喜爱。 所有的关注都被抢走了,二皇子开始讨厌那个未出生的弟弟。 没过多久,母妃再次被关了起来,这次比以往更严重,母后的脸色很难看,连父皇面子都不给。 等再见到母妃时,已经是她生产的日子,她果然生下了一个弟弟,可那几个月无边的黑暗,让她将所有的怨气都倾注在了小儿子身上,连看一眼都觉得厌恶。 在清楚看见厉贵妃讨厌八皇子时,二皇子避开所有人偷偷地笑了一下。 然后理所当然地和厉贵妃一条心,讨厌甚至无视八皇子。 上行下效,头上两个主子的意思都这么明显,厉贵妃宫中的宫人,甚至是郑国公府,都一同将八皇子当成了透明人。 郑国公曾经犹豫过,好歹也是皇子,鸡蛋何必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呢。 可二皇子天然对郑国公亲近,八皇子却自小养成了阴郁寡言的性格,对亲外祖父也不冷不热,那郑国公可就不乐意了。 郑国公始终觉得,皇帝能建立燕朝,他应该居首功,心里傲气着呢,对皇帝都尚且缺少一份恭敬,更何况一个毛都没长齐的皇子。 人心都是肉做的,他好歹也是长辈,凭什么要热脸贴冷屁股。 所以郑国公与二皇子一拍即合,郑国公府的人脉财富,全都倾斜到了二皇子一个人的身上。这么多年,他们可以说是将八皇子忽略了个彻底。 没想到,就算在这种情况下,老八依然能培养起自己的势力,还敢直接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做文章,还真是小瞧他了。 但话又说回来,既然老八真有这种胆子,那往日在他们面前是不是有装的成分? 这么多年以来,他们待老八可算不上好,不用猜都知道,老八肯定会记恨他们。 只不过以前的二皇子对自己有超高的自信心,认为自己一定能当上太子,那个时候就算老八有再多的怨言,也只能憋在心里。这没什么好担心的。 哪想到风水轮流转,他不仅没当上太子,还成了阶下囚! 二皇子心中憋闷,甚至产生了荒唐的念头。 幸亏他是宫变失败后被父皇杀的,要是最后死在了老八手里,那可真是丢死人了。 比起二皇子死到临头也不愿意正视自己的弟弟,郑国公的想法就复杂多了。 以前对于只支持二皇子,忽略八皇子这事,郑国公觉得自己的做法没毛病,谁家不器重长孙呢。 可现在,他突然开始后悔,自己之前是不是做得太绝了。明明八皇子也是可造之材,他该多做打算的。 若是形势一片明朗,郑国公绝对不会反省自己,可谁让他看到了二皇子的颓败呢,自然想法就多了起来。 临远候捕捉到了郑国公的神色变化,不用想都能猜到郑国公在想什么,当即嗤笑道。 “怎么着你这是后悔了?后悔也没用,二皇子八皇子都没活下来,你扶持谁结果都一样。” 隐秘的心思被戳破,郑国公恼羞成怒,不甘示弱地嘲讽回去。 “你有什么好笑的?难不成最后四皇子活下来了?” 临远候和郑国公一样,都有两个皇子外孙,也同样的,一个都没留下,全死在了夺嫡里。 而且大皇子和四皇子兄弟情深,二人都对临远候这个外祖父亲近有加,他们俩死了,临远候比郑国公更心痛。 所以一听这话,临远候登时脸色就不好了。 笑容跑到了郑国公脸上。 越国公离得最近,将这场小摩擦听得清清楚楚,轻轻摇了摇头,不明白他们俩有什么好争的。 一座坟笑话另一座坟。 皇帝甚至没有给太多眼神。 若说起来,大皇子能贪墨秋粮,二皇子能带兵逼宫,临远候和郑国公功不可没,合该跟大皇子二皇子一起跪着去。 可皇帝也不知是忘了这事,还是给老兄弟一点体面,始终没有问罪二人,让他们俩得以继续坐在席间,还有空斗嘴。 谢昭眼神扫过二人,心生思虑。 其实临远候和郑国公声音不大,很难被人注意到,可谁让谢昭的位置绝佳,该看的不该看的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包括方才五皇子六皇子的小摩擦,没有一个动作能逃过他的视线。 果然坐得高望得远,怪不得中秋宴上,他屡次被皇帝叫起来训斥。 谢昭郁闷。 对他之前无伤大雅的小动作,皇帝都能骂两句,其他人都快乱成一锅粥了,皇帝愣是当没看见。 就像现在,视频中的‘八皇子’脸上明晃晃写着‘反派’俩字,一看就有问题,皇帝又在选择性装瞎。 总不能是突然觉醒了对老八的父爱,怜悯老八以前过得不容易,所以不予追究吧。 若不是,那又是为了什么呢? …… 视频中,经历过举子静坐的闹剧之后,京城里总算是安静了不少,没人再趁机给十一皇子泼脏水。 本来还有言官看不惯,‘十一皇子’在禁足期间还授意‘十二皇子’组织官员义卖,这分明是不遵圣旨,他们当天就上了不少折子。 不出意外地,所有弹劾的折子都石沉大海,仿佛根本没送进去宫过。 就算再迂直的人也懂了,皇帝根本就不想追究。 上折子的言官还心痛于皇帝对‘十一皇子’溺爱太过,聪明人却知道,皇帝是个务实的人,‘十一皇子’授意‘十二皇子’组织义卖,短短一日就赚了十几万两。 他们打着贴补荆州百姓的旗号,那些银子就不可能留在自己手里,而是献给皇帝。 两个儿子半天工夫就给老父亲赚了十几万两,换成你,你会舍得骂他吗! 第86章 第86章 ‘皇帝’也不是没罚‘十一皇子’,还正儿八经地从中书省下了圣旨训斥。 说什么,你能注意到荆州百姓没钱购买粮种,体察入微又重视农桑,朕很欣慰。 可即便如此,组织义卖之事也该提前上奏折请示,让朕有个心理准备,不然就像现在这样,贸贸然多了十几万两银子,真是叫朕好生为难啊。 中书省众人:“……” 哎呦呦,可多亏陛下明明白白说了,这是一道训斥十一皇子的旨意,不然他们还以为陛下是专程来炫耀儿子的呢。 这一份圣旨,除了最后象征性地说了几句,让十一皇子今后行事再稳重些,前面四分之三的内容都是在夸十一皇子体察百姓,一片仁心。 能混到中书省的,哪个不是人精,稍一琢磨就明白了。 陛下专门下了道圣旨,哪是训斥十一皇子的,这分明是借机将十一皇子的功绩记录在册。 盖了玺印的圣旨可都是要传到后世的,纵使是几百年后的人,也能通过这份圣旨,得知十一皇子为荆州百姓做的一切。 陛下可真是疼儿子。 中书舍人摇了摇头,决定就当没看懂陛下的深意,将之发往门下省。 而门下省审核过后,面面相觑片刻,最后同样若无其事地将圣旨发了下去。 说实话,不仅皇帝对十一能想到粮种感到欣慰,他们这些大臣们同样欣慰。 与大皇子二皇子不同,他们出生时,皇帝还只是一个地盘不大的反王,可十一皇子出生时,皇帝已经是天下之主了。 哪怕十一皇子的生母林美人位份并不高,也不妨碍他从小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离百姓和耕种都太遥远了。 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人,大多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连秋收后需要留一部分粮食做种子的常识都没有,更别提想到替灾民筹钱买粮种了。 偏偏十一皇子就想到了,不仅想到,他还直接与十二皇子一起组织义卖,把这笔钱凑齐了。 难得啊!太难得了! 以往不是没有过皇子去赈灾,可他们向来都是从户部尚书手里抠钱,还从来没有人往户部贴钱的,十一皇子绝对是头一份! 一个能提前发现隐患,又能独立解决隐患的领导,谁不喜欢。 他们可太喜欢了。 所以那份看似荒谬的圣旨就这么发了下去。 皇帝这么明晃晃地偏袒,纵使有人想再做点什么,也不得不先按下念头。 就在京中一片寂静时,远赴荆州的大理寺官员们终于返程。 摇摇晃晃的马车中,坐着一位中年官员,身着青色官服,上头绣着孔雀,这是朝中三品大员。 再结合视频中说,‘皇帝’派了大理寺的官员南下查案,想必这坐在马车中的就是现任大理寺卿。 升平楼。 皇帝讶异,他的大理寺卿可没这么年轻。 现任大理寺卿名齐元松,年近五旬,一头白发老态龙钟的,今年年初还多次因病告假,直到过了立夏才正常上值点卯。 而视频中那个大理寺卿,坐姿挺拔,仅鬓间有几根白发,看上去不过而立,绝对不是齐元松。 想了想齐元松那个身体状况,皇帝讶异过后心下了然。 “看来齐元松那老小子这几年就要致仕了。” 那马车里这个,应该就是他后来提拔上去的,从这端正的坐姿,严肃的面容来看,是个正直又有操守的人,只是不知道叫什么。 相由心生这话果然不假。 视频中画面一闪,微微泛黄,那个大理寺卿却不在马车里了,反而像是在自己的书房里。 有经验的众人早就懂了,这是画面中人在回忆。 书房外很快响起了脚步声,以及下人恭敬的一声‘大人请进’。 随后书房门被推开,一个头发花白穿着赭色绸缎衫的老大人急匆匆走进来,半点看不出病态。 【老大人面带焦急,一进来就唤他:“承志。”】 承志? 看来这就是那位后来的大理寺卿之名。 皇帝面露思索:“朕记得,大理寺少卿龚良义,字承志?” 越国公点头:“是他,龚承志在地方任县令时就极为擅长断案,前些年调回京城,任大理寺寺正,去年才升任少卿。” 大理寺左右寺正,掌刑狱断案,龚良义能从县令一路升至寺正,断案自然是一流,连皇帝都对他有几分印象,记得这是个有真本事的人,破过好几个悬案。 也正因为此,才将其升为大理寺少卿。 以往皇帝对他还算是比较欣赏的,此时只想着这龚良义可千万别让他失望才是。 …… 【老大人声音方落,龚良义对下人挥手道:“去沏杯茶来。”】 【老大人急道:“我没心思喝茶。”】 下人关门退下。 【龚良义劝他:“哎呦齐大人,再忙也得喝茶啊,我这府里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你,也就是一杯清茶。”】 【“齐大人莫不是嫌我这茶没味道?”】 听到这一声齐大人,升平楼众人明白了,原来这个就是现任大理寺卿齐云松。 看来这前后两任大理寺卿的关系还不错。 只是,这个‘齐云松’脚步稳健,哪还有半点老态龙钟的样子,难不成是这百戏在细节处出了纰漏? 皇帝在心里打了个问号。 【“哎呀,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贫。”老大人焦急之色不减,带着气坐到椅子上。】 【“什么时候?”龚良义却依旧淡定,一起坐到桌前。】 【老大人往前探身,低声道:“我问你,可是你主动请缨要去荆州的?”】 【‘龚良义’垂下眼皮道:“此事事关几位皇子,让下面的人去恐怕处理不好,还是我亲自去比较稳妥。”】 【老大人听了,忍不住一拍桌子道:“你糊涂啊!”】 【“既然你明知是几个皇子相争,又何苦去蹚这个浑水!“】 【承志,你是有大本事的人,应该留着有用之身去做些实事。皇子争斗历来都是腥风血雨,前朝末年的惨状你不是没看到,贸然掺和进去,稍微不慎全家都得人头落地,你何苦啊!”】 连着两个‘何苦’,可见‘齐云松’是真的不能理解‘龚良义’的做法。 ‘龚良义’沉默着。 下人沏了茶送进来,‘龚良义’做邀请的手势。 【“来,齐大人,先尝尝我这茶。”】 【“哎呀,我不喝。”】 ‘齐元松’是一点兴趣都没有,更没有耐心。 荆州这事儿陛下催得急,五更天‘龚良义’就得出城,眼见着也不剩几个时辰,他能喝得下去就怪了。 ‘龚良义’自然也不是想喝那么一口茶,见此放下手叹道。 【“齐大人,圣意已定,这不是我能更改的。”】 【“哼,还不是你自己求来的!”】 【‘龚良义’轻轻摇头:“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您。”】 【“满朝上下都知道的事,你还想怎么瞒我?”】 原本像这种去地方查案的事,最多让少卿去也就罢了,哪儿用得着大理寺卿亲自去。 陛下能下这种旨意,当然是因为‘龚良义’在朝会上自告奋勇,非要往荆州走一趟。 朝臣议论纷纷,以至于‘齐元松’致仕在家,都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 可惜即便第一时间知道了也无用,拦不住‘龚良义’一颗要去荆州的心。 ‘齐元松’就不明白了,待在京城,安安稳稳地做你的大理寺卿不好吗? 【“不好”‘龚良义’认真道。】 从‘齐元松’踏进门开始,‘龚良义’从未如此认真过。 【“齐大人以为,十一皇子杀良冒功一事是真是假?”】 虽为问句,实际上他并不是想要一个回答,不等‘齐元松’开口就又道。 【“若为真,就当是我看错了他,十一皇子绝不可为储。可若不是真的,这一切都是其他人的栽赃陷害……十一皇子能在月余的时间里完成赈灾和平息叛乱,可堪大任,我决不能坐视他受此污蔑。”】 ‘龚良义’的声音平稳且坚定,可见已经下定了决心。贸然掺和到夺嫡中去,这更是抱着必死的决心。 而听见‘可堪大任’四个字,‘齐元松’大惊,指着‘龚良义’“你你你”地说不出话来。 他万不敢想‘龚良义’居然如此大胆,不仅想掺和进去,还早就站好了队,这让一向秉持中庸之道的‘齐元松’如芒刺在背 。 【可‘龚良义’却说:“这不是站队,我只是希望大燕能有个合格的继承人,不然依齐大人看,其他皇子中,又有哪个有储君之相呢?”】 【‘齐元松’指着他的手指哆哆嗦嗦:“这与我有何干系?又与你有何干系!”】 【“当然有!”】 【‘龚良义’起身道:“前些年齐大人你缠绵病榻,有感自己寿数无多,上书乞骸骨,陛下体恤,许你归家荣养。可自从离任开始,你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大公子在外任同知,几年不曾回京,小公子又一直被你压着,迟迟不许下场科考。”】 随着‘龚良义’一句句数下来,‘齐元松’越来越心虚。 【“齐大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在下心知肚明,不过你也了解我的为人,我说这些并非是想揪出谁的过错,只是……齐大人,你有你的家人要护,我也有我的追求,我注定要走这条路。”】 被点破自己隐秘的心思,‘齐元松’先是有些紧张,怕被第三个人听去,贪生怕死到底不是那么好听,还会犯了陛下的忌讳。 可听了‘龚良义’最后那句话,‘齐元松’还是忍不住劝道。 【“那是会死人的,你要拉着全家、全族人的性命做赌吗?你担当得起吗!”】 这一声质问直直钻入人的心底,让人心头一颤,忍不住动摇自己的信念。 即使是听了‘齐元松’的话,有些黑脸的皇帝,此时神色也松动了些许。 全族人的性命,那真的是一个足够沉重的责任,当年他起兵时,也曾有人这么问过他。 那时候的谢伯庭是怎么说的呢? 他说…… 【“我担得起!”】 一时间,二十多年前在田埂上的青年声音,与此时‘龚良义’铿锵掷地的声音仿佛重合到了一起。 他说他担得起,他没有退缩,只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的衣物,就随钦差队伍南下,奔向了未知的荆州。 京城有举子混淆视听,荆州尤甚,然而‘龚良义’擅断案的名声可不是白来的,快刀斩乱麻般理清事情真相,将蓄意污蔑十一皇子的人全部收押,又带了十几个切实受到恩惠的灾民,和荆州同知作为人证一同上京。 这荆州同知就是原本‘燕武帝’在荆州赈灾时,放话要向陛下弹劾他的那位老大人。 跟在大理寺返京队伍中的老大人,和面对面痛骂‘燕武帝’杀戮太重时一样气愤。 ‘龚良义’正坐在马车中沉思,不知道想些什么,老大人一嗓子就把他的思绪全吓跑了。 【“龚大人,咱们还有多久到京城?你让他们快点吧!”】 快点进京,看他不喷死那些污蔑十一皇子的人! 一路上,他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催了,饶是‘龚良义’心性坚定,也有些不耐烦。 【“快了快了,马上就到了,我说刘大人,你莫要再催本官了!”】 第87章 第87章 ‘龚良义’带回来的人有点多。 上到荆州同知,下到各村镇百姓,中间甚至还夹杂着几个衣着富贵的富绅,着实令人侧目。 毕竟一般来说,受洪灾旱灾影响最大的,都是家无恒产的百姓,富绅们的损失实在有限。 甚至若天灾太严重,百姓要逃荒,富户就可以用极低的价格从他们手里收走田地和儿女,不仅不会损失,还能趁机大赚一笔。 这是上层人心照不宣的生意经。 此次荆州受灾,虽然一开始有闻香会捣乱,耽搁了救灾,好在十一皇子南下后,救灾及时,百姓们逃荒到一半,就被官府往怀里塞了一袋子粮食,还送回了原籍。 荆州没有彻底乱起来,当地富绅少赚了一大笔,合该在心底抱怨十一皇子才对,怎么看上去却和百姓一样心急,恨不得立刻就进京解救十一皇子一样? 该不会是装的,表面上说得好好的,到了京城再反咬一口,彻底坐实十一皇子的罪名? 嘶,这种做法太过惊险,应该也不是。 ‘龚良义’绞尽脑汁思考富绅们的用意,还让大理寺的人重点关注他们,力求在进京之前摸清他们的底细,决不允许出现一丝差错。 可实际上,他是把事情想复杂了。 没有人买通富绅,富绅们也不想跟十一皇子为敌,他们单纯是想雪中送炭,趁机投诚,把自己绑到十一皇子这辆车上。 反正荆州之事的始末他们最清楚不过,十一皇子有功无过,等龚大人带着他们到了京城,证明了十一皇子的清白,陛下不仅不会降罪,还会嘉奖于十一皇子。 甚至于,他们都是当爹的,哪能不了解一个做父亲的心情。 到时候陛下发现自己的宝贝儿子被人冤枉污蔑,还被自己关了这么久的禁闭,可是受了大委屈了,还不得补偿点? 这么一补偿一偏爱,十一皇子在陛下心里可就不一样了,再加上十一皇子自己也有本事,他们现在跟上去准没错! 富户们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难得和气,一路都坐在同一辆马车里,也不见有人争吵。 他们都是聪明人,为了长远的利益,个人恩怨完全可以先放下,等到助十一皇子成就大事,那时再分高下也不迟。 马车摇摇晃晃驶向京城,富绅们的心声毫不意外出现在了画外音里,升平楼众人听得清清楚楚。 好啊,这下完全不用担心十一会被污蔑了。 四皇子:“这不是作弊嘛!” “啧。”谢昭不爱听了,“四哥说的这叫什么话,都是他们对我的一片拳拳爱护之心,怎么能叫作弊呢?这证人又不是我雇来的。” 自愿的,自愿你懂吧。 这叫人格魅力。 “难道不是因为那个龚良义想向你邀功吗?” 站队就站队,还说什么家国大义,真是听着都要笑掉大牙了,偏偏还真就有人信这个,见鬼了。 谢昭摊手。 龚良义是断案高手,他下了力气去办的案子,没有不成的,更何况荆州这事处处都透露着一股草率的味道,根本不需要多费心,只待证人进京,一切便可真相大白。 ‘龚良义’带回来的这些证人,可比之前的吴老汉靠谱多了,几个普通百姓且不说,那些富绅,京城有很多人都认识他们,甚至是沾亲带故的。 这至少能证明这些都是真的荆州人士,且前不久还在荆州向京城的亲戚报过平安,是亲身经历过洪灾的,他们的话可信。 除了这些到了京城的人证外,‘龚良义’还带回了受灾村镇的联名书,村民口述,当地的童生秀才执笔,一字字一句句,都是灾民发自肺腑的感激。 当然,起到关键性作用的,是‘十一皇子’命人记录的卷宗和账本,里面详细记载了此次赈灾过程中,钱粮都用到了何处,何时何地攻破了闻香会窝点,缴获多少钱财,每一笔都记录得清清楚楚,没留下任何弄虚作假的余地。  只这一份账本就让人知道,‘十一皇子’在荆州绝对是勤勤恳恳赈灾,没有一丝懈怠,更没有一丝私心,难怪这些荆州人会如此拥戴他。 而另一份卷宗,更是详细记录了抓获的闻香会反贼姓甚名谁,连身高体重长相都有,抓捕他们的前因后果。 那些原籍荆州的,更是详细写到了村镇及宗族,要不是条件不允许,恐怕连画像都要安排上了。 记录这么详细,不是说完全没有造假的可能,但如果是假的,只需要略微调查一番就可以戳破,得不偿失。 排除了上述可能,那这卷宗必然是百分百真实的。 对十一皇子无恶意的,看过这份卷宗后心下就稳了,而那些因为义卖被坑了宝贝和钱,又丢了面子的则是恨得牙根痒痒。 他怎么就能准备得那么充分!到底是谁教他的!这一切该不会是十一皇子自导自演的吧! 怨恨让他们思维发散、面目扭曲,脑子里一波又一波的阴谋论涌动,就是不肯信十一皇子在此事上真的无可指摘。 可惜注定他们要失望了。 至于为什么能准备得这么充分? 谢昭只能告诉他们,没别的,主要是习惯了工作留痕。 …… 荆州同知‘刘抟’(音同团)刘大人,在京城好好过了一把舌战群儒的瘾。 ‘龚良义’替十一皇子正名的时候,只要有人提出质疑,他立刻开喷。 喷得是引经据典,唾沫横飞。 有人看不惯他一个从六品小官在京师朝堂上大放厥词,质问他有什么资格置喙? 刘大人直接‘呸’了一声。 【“老夫荆州同知,亲身经历了洪灾和叛乱,若这样都是没有资格置喙,那阁下又是凭什么张口?凭你脸皮厚吗!”】 【“哎你!”】 【“不可理喻!”】 ‘刘抟’是洪灾亲历者,从洪水出现到赈灾队伍返京,他全程都跟着,他是最有发言权的,反观朝堂上这些人,对洪水前后的事都不了解,插什么嘴。 不仅如此,还暗戳戳内涵了对方一句,高坐庙堂不理俗事,惺惺作态道貌岸然,也难怪对方会破防。 ‘皇帝’看了一番热闹后,才悠悠地开口道。 【“辛安顺,你这套在刘抟那儿可讨不到好,之前在荆州,刘抟可是敢当着谢昭的面说要上书弹劾他的,他连皇子都不怕,何况是你。你以为他只是个从六品小官?孰不知啊,在他眼里,你才是那个小官。”】 ‘皇帝’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点着‘刘抟’,那个样子与其说是拆台,不如说亲近更恰当,让人摸不着头脑。 ‘刘抟’都上书弹劾十一皇子了,陛下您怎么还亲近上了? 还有你‘刘抟’,前面还在弹劾十一皇子,怎么这会儿又叛变过去了?你到底有没有立场! 名为‘辛安顺’的礼部郎中在心里疯狂吐槽。 他是懂进退的。 十一皇子手握都尉府,在京城的名声可止小儿夜啼,就这‘刘抟’还敢当面说要弹劾他,非常人也! 他不跟‘刘抟’一般见识。 但这不妨碍他不服。 …… ‘辛安顺’只顾着丰富内心活动,其他人却分析起了皇帝话中的深意。 以他们对皇帝的了解,‘刘抟’胆子大,为人耿直,正是皇帝最欣赏的品行,加之对方这次为了替十一皇子正名才上京,欣赏就更多了一层,语气上亲近一些也是正常的。 不过嘛,这番话重点可不在‘刘抟’身上,而是‘刘抟’曾当着十一皇子的面放言要上书弹劾,那他到底弹劾了没有? 听到‘皇帝’提到弹劾一事,‘刘抟’原本竖起的灰白色眉毛都耷拉下来,一脸别扭地道。 【“陛下圣明,弹劾之事确实是老臣莽撞武断,误解了十一殿下。”】 【“如今荆州境内几无闻香会教徒的踪迹,老臣方知殿下目光长远,早早用雷霆手段震慑了宵小,荆州才能重得安宁。若如臣等优柔寡断,多半是尾大不掉,常年受叛贼侵扰,那荆州百姓就真是要受苦了。”】 【“当时陛下您能力排众议,派十一皇子去赈灾平乱,实乃荆州之福啊!”】 原来吹胡子瞪眼睛的刘大人也会夸人啊。 被喷了一脸唾沫的大臣们听完这话,只想喷回去。 怎么着,他们不是皇子就不配是吧! 这可就冤枉刘大人了,他之前当着‘燕武帝’的面可是照喷不误的,只不过随着时间推移,切实感受到了雷霆手段的好处,这才意识到是他浅薄了。 对那些胆大包天,随同叛贼裹乱的人用重典,并非残暴,而是对整个荆州地区的仁慈。 意识到这点后,刘抟万分惭愧,恨不得将手伸到皇帝御案上,把自己呈上去的那份奏折偷回来。 他对十一皇子本就心存愧疚,得知对方被人污蔑,急需荆州人作为人证进京后,自然是当仁不让,跟着就来了。 托一开始想要弹劾十一皇子的福,刘抟对他一直保持高度关注,这其中的细节没人比刘抟更清楚,可以说刘抟一个人能提供的证据,比其余剩下的人加起来都要足。 第88章 第88章 ‘刘抟’和‘龚良义’的证据充分,足以证明十一皇子是无辜的。 再加上‘皇帝’本就无意处罚他,顺坡下驴直接解除了他的禁足。 事情进展得非常顺利。 竟然没有大臣站出来阻止…… ‘皇帝’眼底浮现深思。 此前针对十一的弹劾来势汹汹,一看就知道,这是哪个不安分的小崽子,有组织有预谋地想要陷害十一。 大臣中定然也有他们的人。 可现在真相大白,十一即将恢复自由身,他们的图谋全都要落空了,居然没人阻拦? 实在是反常。 …… 荆州众人不了解这其中的凶险,他们只激动于,又要见到十一皇子了! ‘皇帝’是当庭宣布十一皇子无罪,让冯德去十一皇子府中传旨的,‘燕武帝’自然要进宫谢恩。 于是荆州来的百姓再次见到了他们感激敬重的十一殿下,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到底是在紫宸殿上,百姓们不敢出声喧哗,但单看他们望着‘燕武帝’那热切的眼神就能轻易感受到他们对十一皇子的爱戴。 百姓们不敢出声,但刘抟敢。 ‘燕武帝’一只脚刚迈进殿,刘抟就望着他老泪纵横,不住地说。 【“瘦了瘦了,殿下这些日子真是受苦了啊,都怪老臣进京太迟,才让那些个无耻小人有机会诬陷你。如今见到殿下这般憔悴模样,老臣和荆州百姓皆是痛心疾首啊!”】 刘抟边说边捶着胸口,任谁都能看得出他的痛心,原本见到十一皇子激动兴奋的百姓这会儿也回过味来了,看‘燕武帝’一眼,也跟着刘抟一起喊。 殿下你瘦了啊,京城的日子也这么难过吗? 一个个真情实感地,竟然还掉了几滴眼泪。 呃…… ‘燕武帝’本人被他们这套操作硬控,两只脚跨在门槛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瘦了吗? 竟然还憔悴了? ‘燕武帝’向身边人投去询问的眼神。 跟着来的‘十二’随意打量他一眼。 【“容光焕发。”】 一个只需要动动嘴皮子的人,憔悴什么憔悴?憔悴的应该是他才对! 等待大理寺卿回京这几日,‘皇帝’将义卖筹集到的善款都交给了‘十二’,让‘十二’去想办法购买粮种,他到处找路子,累得腿都细了。 反倒是搞出义卖的十一本人,缩在自己府里看话本,别提多悠闲了。 这么好吃好喝好玩地养着,可不就是容光焕发。 听得出来,‘十二’对他一肚子怨气,‘燕武帝’心虚,没敢多话。 买粮种不容易,荆州的粮种与京城也大有不同,‘十二’只能去找荆州来京城的大商人,或者祖籍荆州的官员们商议。 因为他们这钱是坑了满朝人得来的,谁也不想让他们兄弟俩好过,所以买粮种一事困难重重,直到今日也没什么进展。 ‘十二’愁得人都不太淡定了,没法再维持往日的君子之风,他本想找老十给自己帮忙。 【没想到‘十皇子’却说:“我一个当哥哥的哪儿好抢你的功劳啊。”】 随后直接一个脚底抹油 ,溜得比兔子还快。 再看向十一? 【十一懒懒地翻着话本:“我一个被禁足的人满京城地跑,不太好吧。”】 【‘十二’眼神冷冽:“这会儿想起来你是被禁足的了?”】 【“哈哈。”】 ‘燕武帝’尴尬地干笑两声,厚脸皮地当做没听见,‘十二’还是太老实,根本不是两个好吃懒做的哥哥的对手,被迫一个人周游了京城好几圈。 也不怪他有怨。 …… 荆州百姓们不认识十二皇子,看他衣着富贵面容年轻,还走在十一皇子身边,知晓这应该也是一位皇子,但应该与他们无关,自然没有过多关注。 朝中大臣们的感官可就不一样了,看见十二居然是和十一一起来的,心中纷纷掠过各种思绪。 虽然早就猜到,十二皇子已经成了十一党,但没想到他俩这么不背人。 明明‘皇帝’召见的是十一皇子,还是临时召见,十二皇子却能跟着一起来,说明此前他们便在一起商量什么事情,可见兄弟二人比大家猜测的还要亲近,几乎和一母同胞没什么区别了。 这样的同盟牢不可破,是最令人头疼的。 况且,十一皇子此前可是在禁足,十二皇子就这么堂而皇之与十一皇子来往,简直视禁令如无物。 这么嚣张的吗? 再看‘皇帝’面上毫无异色,两眼欣慰地看着十一皇子与荆州百姓寒暄亲近,像是突然变得迟钝,猜不到这其中的关窍一样。 禁令?什么禁令? 朕没说过。 刘抟大人哭过一场后,脚步都有些踉跄,踉跄着走到‘燕武帝’跟前。 这么大年纪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踉跄,察觉到十一皇子关注的眼神,‘冯德’非常有眼色地上前扶了一把,还关心了一句。 【“当心啊刘大人。”】 刘抟的道谢,‘冯德’没往心里去,但见‘燕武帝’看了他一眼,‘冯德’就知道,这一下他没白扶。 刘抟还在痛惜着,十一皇子真是受苦了,‘燕武帝’尴尬,更尴尬的是他发现,刘抟的表情似乎没有作假的成分,他竟然真的是这么认为的。 也对,以刘抟的脾气应该想不到作假,不然也不会一大把年纪了还只是个荆州同知。 总有人是不屑与官场同流合污的。 刘抟就是这种人。 ‘燕武帝’起初还被他突然的关心惊了一下,老大人在荆州时可不是这个态度啊。 事实上,不管是当初的弹劾还是现在的维护,刘抟都不是为了他自己。 他的官虽然小,却完全无愧于荆州同知这一职,真正做到了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升平楼里,皇帝看着看着,突然心生感慨。 “这刘抟倒是个好的,也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官。” 越国公:“明日臣让吏部查一查,刘大人这个性子,不去都察院实在可惜。” 皇帝点点头:“嗯,若是离得不远,就让他尽快进京吧,不用等年底述职了。” 越国公应道:“是。” 这是考虑到刘抟年纪太大,担心他在冬日里奔波,身体承受不住。 对于这种忠臣直臣,皇帝一向不吝啬于体贴,堂下众勋贵们回忆起曾经与皇帝一起征战的日子,那个时候,陛下也是这么对他们的。 时至今日,陛下御极十七载,仍然不改一颗仁心,哪怕勋贵们经历了再多风雨,也忍不住因此有一刻心软。 事实证明当年他们没有看错人。 能平安度过乱世,遇到一个明君,建立一份功业,他们比所有人都幸运。 临远候眼神悠远,思绪也跟着一起飘远,但不到片刻就收了回来,不再动摇。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穷小子了,他是当朝一品的临远候。 人哪能一直满足于过去。 第89章 第89章 十一皇子终于洗清了嫌疑,此案也算圆满结束,殿中皆大欢喜。 趁着大家都开心,‘皇帝’先是嘉奖了‘龚良义’,称赞他不畏劳苦办案神速,又趁机告知荆州一众,近日十一和十二在京中筹措银两,要替荆州穷苦百姓购买粮种之事。 跟着上京的,除了刘抟和那几个富绅之外,其他百姓都是本就穷困的,一场洪水冲走了他们所有的家当,正是没钱购买粮种那一批,听闻还有这种好事,登时是喜上眉梢。 此时他们才知道,原来跟在十一皇子身边的那位,也是他们的恩人,不愧是跟着十一殿下的好兄弟。 百姓感谢的方式很纯粹,他们给十二也磕了个头。 ‘十二’不愿意接受,他觉得自己没做什么,受之有愧,想要将众人扶起来。 ‘刘抟’和百姓们跪在一起,拱手劝道。 【“殿下,他们都是穷苦百姓,给您磕个头,是他们唯一能拿得出手的谢礼了,您若是不受,他们恐怕会心怀愧疚,于谁都不美。”】 【“这……”】 ‘十二’迟疑了一下,眼神一一扫过每个百姓,看到他们饱经风霜的面容,和身上勉强维持体面的衣裳。 ‘龚良义’没有因为要带他们面圣,就给他们准备了新衣裳,而是让他们穿自己的旧衣,让陛下和大臣们见到荆州百姓真实的近况。 他们这么苦,还遭了灾,若没有十一殿下力挽狂澜,他们连这些旧衣都没得穿,更没有命在。 如今他们穿的虽是旧衣,人却精神饱满,足见十一殿下赈灾平乱的成效,也算是间接替‘燕武帝’邀了个功。 当然,从前一直远离朝堂琐事的十二肚子里没有这么多弯弯绕,他体会不到‘龚良义’的深意,只知道百姓们的确困苦,身无分文。 他不由心中一痛。 以往只知道百姓生存艰难,可实际上,‘十二’久居京城,根本没见过真正穷苦的百姓,最多是京郊皇庄里的农户,可那也已经是普通人不敢肖想的好日子了。 顶多是比富贵人家差些,但能吃饱穿暖、身体康健、面色红润。 看着他们,‘十二’其实对百姓困苦感受不深。 然而荆州来的这些百姓不同,他们身上穿的衣裳发灰发硬,显然是浆洗了太多次导致的,上面补丁叠着补丁,勉强算件衣裳罢了,也就比京都的乞丐强一点。 除此之外,身体也是瘦弱得可怜,哪怕都正直壮年,也都只有一把骨头。 看到他们,‘十二’方知,百姓困苦并非只是文人墨客笔下的一句话而已,它切切实实发生在每一个百姓身上。 可即便穷苦至此,他们仍然是知恩图报的,自己不过是当了几天的跑腿,他们就眼含热切,将他当救命恩人一般对待。 ‘十二’伸出去的手停滞了片刻。 ‘刘抟’见此,继续劝说。 【“受灾的荆州百姓确是已经没有一丝余钱去购买粮种,殿下愿意为此奔波,与救了他们性命无异,如此大恩都不需要他们感谢,日后再得到其他人的小恩小惠,岂不是也不用感谢了?”】 【“殿下可知,鲁人为臣妾于诸侯,有能赎之者,取金于府,不取其金,则不复赎人矣?”】(注1) 【‘十二’道:“自然。”】 ‘刘抟’所言为《吕氏春秋》中的典故,昔鲁国之法,若有鲁国人被卖到诸侯做奴隶,凡是替他们赎身的,都可以到鲁国领取奖励。(注1) 孔子弟子子贡从诸侯国赎出一个鲁国人,却不肯要奖励,孔子叹道,你不要奖励自然品德高尚,可其他人从此也不好意思再要奖励了,赎金就要由他们自己承担。(注1) 可鲁国有钱的人少,贫穷的人多,又有几个人能承担起高额的赎金?(注1) 只怕从此以后,鲁国人就再也不肯为沦为奴隶的同胞赎身了。(注1) 【“然子路拯溺者,其人拜之以牛,子路受之。孔子曰:“鲁人必拯溺者矣。”】(注1) 【‘刘抟’劝‘十二’道:“圣人之举事,可以移风易俗,而教导可施于百姓,非独适己之行也,殿下当如子路,而非子贡啊。”】(注1) 子贡赎人不肯收取奖励,子路救落水的人却收了对方送的牛,从道德方面来讲,自然是子贡高风亮节更胜一筹,可若论移风易俗,当是子路的做法更有益。 ‘十二’饱读诗书,幼年时就学过这个典故,自然也懂得这个道理,只是他书读得再多,没有经过世事的历练,终究是学得浅薄,哪比得上‘刘抟’这样当了十几年父母官的人通透。 话已至此,‘十二’哪里还能拒绝,‘燕武帝’也帮着做说客。 【“这些日子我不能出府,大事小事都是十二一个人在跑,风吹日晒受了不少的劳苦,受这一拜也是应该的。”】  ‘燕武帝’一开口,‘刘抟’就像得了准话,向左右的荆州百姓道。 【“听见没有,殿下让你们好好谢谢十二殿下,快给十二殿下磕个响头。”】 十二殿下就是十二殿下,到十一殿下就只称呼殿下了,这细微的区别可是差之千里啊,不够敏锐的人还真听不出来。 荆州百姓们还真就听这个,当即跪下给‘十二’结结实实磕了个头。 没等他们起身,‘燕武帝’又道。 【“这事虽然十二出力最多,但那些钱都是朝中诸公贡献了自己的古董藏宝,卖了换来的,诸公当居首功,你们也给众位大人磕个头吧。”】 百姓们兴致颇高,依言照做。 他们可不知道,这钱相当于是两个皇子骗来的,只当京城里的大官果然和地方小官不一样,对他们百姓真好。 这个头他们磕得心甘情愿。 然而众大臣心情就微妙多了。 这钱明明是被十一皇子兄弟俩骗走的,在今日之前他们还对这兄弟俩恨得牙痒痒,巴不得‘龚良义’在荆州查到什么十一皇子杀良冒功的证据。 可现在,十一皇子居然将功劳安到了他们身上。 这被百姓们一拜,还是当着陛下的面拜的,大臣们顿时就觉得身子有点飘,还有点难为情。 尤其在看到荆州百姓们眼中的热切与感激时,心情更有些复杂。 对于被十一皇子坑了钱这事,突然就没那么愤恨了。 当然,良心未泯的只是少数,更多的是表面上欣慰开怀,背地里气得骂娘,气十一皇子来这么一手,日后他们更没办法谴责对方了。 但是管他呢,反正他们也只能在背地里骂两句,不敢明着反对他。 一想到能让这些人吃瘪,不情不愿地掏钱,泪水只能往肚子里咽,他就开心! …… ‘燕武帝’的心声被明晃晃地播出来,皇子勋贵们齐齐看向谢昭,用眼神无声地嫌弃着他的恶趣味。 谢昭咳嗽一声心想,真是的,怎么后世人对他的心理把握得这么精准。 视频中,看着荆州众人喜气洋洋的样子,‘燕武帝’却突然泼起了冷水。 【“现在高兴还有点早,这钱是凑够了,但十二在京城内外奔波了数日,一无所获,始终没找到愿意售卖粮种的人。”】 提到这个,刚才还欣慰含笑的大臣们不飘了,尤其在感受到‘皇帝’和两位皇子若有若无的视线后,更加地不自在。 这事说来也是他们的错,谁手底下还没有一两个得用的商人,单看人不多,但他们手下的商人加起来,基本也就垄断了京城市面上的所有生意。 他们放话不许卖粮种给两个皇子,‘十二皇子’自然只能接连碰壁。 这其中的关窍,十一皇子应当心知肚明,可他偏偏要在大殿上,当着陛下和荆州百姓的面把话讲明。 什么意思? 这是要兴师问罪? 大臣们面色一紧,做好了应对‘燕武帝’刁难的准备。 荆州的百姓更是面色垮掉,原本带着喜气的眼神中多了丝慌乱无助。 比起单纯的无望,这种先给了他们希望又失望的感受才是最痛苦的。 骨瘦如柴的百姓们失去了方才的鲜活气,像一个个死寂的骷髅。 ‘十二’看着心生不忍。 若不曾亲眼见过百姓的苦难,他大可以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学外公做一个世外闲人。 明明今日之前,‘十二’还有些埋怨十一使唤他满京城跑,现在却恨不得能再奔波十日、百日,直到亲眼盯着把手里所有的钱都换成粮种才好。 眼看着气氛陷入凝滞,而这都是十一一句话的‘功劳’,‘皇帝’点了点他。 【“出了府你就闲不住,既然如此就让十二歇歇,这事你接了吧。”】 ‘皇帝’还以为‘燕武帝’特意点出这件事,就是为了顺理成章把事情接过去,免得到时候被人编排,表面和十二关系好,实际上一出府就抢了十二的差事,说他假惺惺,影响兄弟俩的感情。 然而‘燕武帝’的目的并不在此,‘皇帝’话音刚落,他就推拒道。 【“父皇,这事儿臣可不擅长,但儿臣知道有一个人擅长,倒是可以放心把事情交给他,保证一笔银子都不会多花,一袋粮种都不会少。”】 【“嗯?”】 ‘皇帝’诧异,且来了兴致,就问他。 【“此人是谁?”】 第90章 第90章 【‘燕武帝’:“自然是七哥。”】 什么? 七皇子? 听到十一皇子举荐的人选,不论视频中还是升平楼,众人皆是一脸错愕。 就连一直在席间当小透明的七皇子本人,都不敢置信地抬手指了指自己。 “我?” 他有心想跟左右的人确认一番,然而左边的六皇子战力不详,右边的八皇子素质不详。 他一个真正的透明人哪敢惹这两尊大佛。 七皇子只敢往前看,然后正好对上谢昭视线,用眼神询问。 谢昭微笑不语,只默默举起了大拇指,点头赞许。 没错,就是你。 虽然举荐七皇子的人根本不是现在的他,但这不妨碍他领功。 得到肯定的七皇子眼神逐渐从迷茫转为坚定。 坚定地自信。 嘿嘿,还是十一有眼光,能发现他这块璞玉。 怪不得最后父皇会选十一呢。 【“为什么会选他?”‘皇帝’问。】 安抚七皇子只需要一个眼神,但面对‘皇帝’就必须拿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了。毕竟这事关万千百姓的生死。 【‘燕武帝’:“七哥自幼于陶朱之术有所长,让他去办这事儿自然是事半功倍,怎么也比我和十二无头苍蝇似的满京城乱转要强。”】 听了这个解释,‘皇帝’的眉头还是没有舒展开。 【 “你就这么相信老七?”】 自己这个七儿子喜欢经商,‘皇帝’自然也清楚。 只是这么多年来,七皇子一直是小打小闹,没展示出什么过人的天赋,‘皇帝’可不觉得将这事交给老七就是万事大吉了。 ‘燕武帝’没有做过多的解释,只是躬身行了一礼后道。 【“我相信七哥,正如父皇当年信任靖安伯一样。”】 【“虽然立国后,靖安伯功成身退,选择在封地颐养天年,可他的门生故旧仍在,未尝不能助七哥一臂之力啊。”】 乍然听十一提起靖安伯,‘皇帝’诧异了一瞬随后了然。 身为燕朝开国功臣之一,靖安伯田林却向来最为人诟病,不为别的,只因为他的出身。 跟随皇帝打天下之前,他曾是晋地一个商人。 但同时,他能以一介商人的身份位列开国功臣之间,可见他的功劳够大,决不是区区几句诟病诋毁可以抹灭的。 年少时的靖安伯不过是一个父母双亡的穷小子,靠着走街串巷卖豆腐为生,后来因为人踏实肯干,胆大心细,被当地一个木材商人赏识,认作了义子。 那之后,他开始走南闯北,从贩卖木材到羊毛、兽皮、酒水,历经十余年,终于成了晋地有名的大商人。 谁料没多久天下就乱了起来,田林果断判断出,北方这些豪门望族没一个靠得住的,晋地又与草原相邻,不仅会被中原的战火波及,还有可能被鞑靼人偷袭,腹背受敌。 为了保全自身,田林决定找一个靠谱的反王投靠过去。 但像他这样空有钱财的商人,去投靠一个敢造反的反王,更大的可能是被对方杀了,独吞财产。 所以为了确保万无一失,田林想办法从草原弄来了一匹马。 他不懂打仗,但想来只要是打仗,没有人会不需要马。 只要他能持续为对方提供战马,自然就安全了。 但起初鞑靼人只肯卖给他阉马和母马,于是田林花了大价钱贿赂交好,在长时间美酒和细盐的攻略下,鞑靼人还是卖给了他优质的种马,田林因此建了一个自己的马场。 等田林带着万贯家财和几百匹马出现在谢伯庭面前时,饶是谢伯庭不信鬼神,也忍不住高呼天助我也! 尤其在听到田林说,这几百匹马只是第一批时,谢伯庭恨不得跟他当场结拜。 田林的目的达到了,他的目光的确毒辣,在众多反王中选中了最有操守的那一个,不仅没有吞掉他的钱,还被委以重任。 因为谢伯庭发现,田林这个人不仅能给予他钱财上的支持,还是个统筹物资搞后勤的好手,更能打通怀州与北地的商路。 众所周知,打仗就是烧钱烧物资,原本怀州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的,直到田林加入,那是越过越舒坦,武将们出去打仗更是再也没为后勤辎重烦恼过。 怀州众将士表示,从来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饶是一群不讲究的大老粗,在面对田林时也一口一个老哥,再没人敢拿他商人的出身说事。 田林的本事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尤其‘皇帝’更是深信不疑。 虽然崇德五年时,田林就已经辞去了户部尚书之位,不再理会朝中之事,但十一既然把这件事交给老七,田林身为外祖父,必定会指点一番。 有田林兜底,这事儿基本就稳了。 ‘皇帝’神情渐渐舒展开,殿中大臣们互相对视一眼,尤其户部那几个,更是摸摸鼻子,收回了继续针对七皇子的打算。 靖安伯曾经是户部尚书,在场这几位,当年也是在他手底下做官的,待之后靖安伯退了,彼此之间没什么交集,但到底有一番香火情,还是要给靖安伯一个面子的。 再说这段时间他们也没少折腾十二皇子,义卖被骗钱这口气也出得差不多了,再闹下去,陛下也不会姑息。 因此,轮到七皇子出马时,京城的贵人们见好就收,事情进展得十分顺利。 七皇子还是有点本事的,原本商人们咬死不松口的价格,也让他磨下去了两成,如此一来倒是能买更多的粮种,明年荆州百姓应该能过个好年。 ‘七皇子’去向‘皇帝’复命时,连头发丝都透露着意气风发,被‘皇帝’夸奖过后,更是喜不自胜,嘴角一点都压不住,看得‘皇帝’暗暗摇头,觉得他不够沉稳。 可谁又能理解‘七皇子’呢。 小透明当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个大显身手的机会,上到皇帝下到百姓全都在夸他。 他也不想飘,可他忍不住啊。 大概是终于发现了皇子经商的用处,‘七皇子’一扫往日的阴霾,对手上的铺子田产报以十二分的热情,生意越做越大,钱越赚越多。 反观几个皇子,私库空空,靠那点俸禄日子根本过不下去,再看向‘七皇子’的眼神是一个比一个热切。 以前他们觉得自己是皇子是亲王,开府之后既能领俸禄又能收下面人的孝敬,荣华富贵享用不尽,谁会为钱操心呢? 他们没少在背地里嫌弃老七,说他简直是钻到钱眼儿里去了。 直到他们一拍脑袋,决定学老大拜访名士、拉拢朝臣,又学老二去收买武将,手里的银子流水一样花出去,却没什么进项,这时候才发现有个能赚钱的兄弟是多么重要! ‘七皇子’突然成了香饽饽,兄弟们每天‘七哥’长‘七哥’短的,这迟来的热情差点把他淹没。 只有‘五皇子’,背靠累世财富的世家,对‘七皇子’依旧是看不上,‘七皇子’愤怒的同时倒是也多了一分清醒。 以前看不起他的人,永远都看不起他,不会因为他赚了点银子就改变,他们现在这么热情,不过是想拉自己下水,用自己赚的银子给他们铺路罢了。 ‘七皇子’扪心自问,他既没有什么出众的才能,身后又没有人支持,顶多是靠着皇子的名头行个便利,赚点小钱。 就他这点道行要是参与了夺嫡,恐怕会死得比大哥二哥还惨。 一想到这儿,‘七皇子’顿时一个机灵,冷笑一声关紧了大门。 你们自己玩去吧,我不伺候了。 七皇子府门前的热闹只持续了几天,‘七皇子’就以监督为名,跟着商人们南下去了荆州,说要亲眼看着粮种发到百姓手里。 他那富丽堂皇的大船上还捎带着回乡的刘抟和百姓们。 百姓哪儿见过这么大的船,还是皇子的船,他们畏畏缩缩地根本不敢上,最后还是刘抟一马当先,其他人才敢聚成一团挪上去。 三十六计走为上,‘七皇子’自知斗不过兄弟们,更不想被牵连,索性溜之大吉。不仅如此,还给自己赚了个好名声,一举两得。 ‘七皇子’站在船尾朝码头挥手,运河上的风吹着他的袖子,在一片波光粼粼中,官船渐行渐远,直到彻底远离了京城的是非。 然而此时京城真正的风雨才刚刚开始。 表面上看,荆州救灾的最后一环补上了,‘十一皇子’也冤情大白,解除了禁足,还重新掌控了都尉府。 之前下死力气参他的言官们人人自危,生怕被抓进都尉府大牢,好在‘十一皇子’似乎并没有要追究的意思,朝堂内外一片安宁和谐。 可是,幕后黑手始终没有露面,城外的大军也不曾回营,已驻扎在城外一月有余,之前所有人都被‘十一皇子’被弹劾一事吸引住了目光,把大军撂在了一边。 这会儿事情都解决了,能吃能喝的大兵们就藏不住了。 某位之前不曾参与弹劾十一皇子的言官,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上奏。 陛下,这群武夫太能吃了,把城里的米都吃涨价了!再不让他们回营,臣家里就要揭不开锅了! 第91章 第91章 京城居,大不易。 不是每个京官都能捞到油水的。 比如这位站出来的汪大人就只是一个小小的兵科给事中,正七品,家中子女又多,日子过得甚是拮据。 这不,京城的米价才涨了三文,汪大人就直呼受不了,要向皇帝上奏。 若是因为年景不好导致米价上涨,他也就不说什么了,偏偏是因为一支没什么用处的大军,人吃马嚼地,都快把京城附近的粮仓吃空了,这他哪里能忍。 而其他人被汪大人这么一提醒,才想起来京城外面还有一支大军呢! 他们终于可以有事干了!于是纷纷附议。 【兵部祝侍郎道:“陛下,汪给事中所言甚是,此太平年间,大军长期在京畿驻扎实为不妥。况且,大军本是从山东、山西、河南三个都司抽调而来,他们迟迟不归,三省难免兵力不足。”】 【“山西毗邻草原,而今又逢秋末,正是应该防备鞑靼人的时候,还是让大军早日归去吧。”】 祝侍郎话音刚落,户部尚书闵兴业也站出来。 【“臣附议。且不说山西要防备鞑靼,单是山东与河南境内也屡有匪患作乱。更何况,那些闻香会余孽还不知逃去了何处,下月又是征收秋粮之际,若是兵力不足,恐怕会横生枝节。因此,为秋粮计,还是让大军归去为好。”】 一个一个大臣站出来。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 比起祝侍郎说完后只有闵兴业一个人附和的情况,附和闵兴业的人可就太多了。 不过也是,防备鞑靼人只是兵部的事,但事关秋税,大家就都坐不住了。 各部都得等着户部拨款呢,这要是今年的秋税收不齐,明年户部就更有理由克扣他们的银子了,所以附和的人才多吧…… 【‘皇帝’似乎也是现在才想起来城外大军的事,有些恍然,随后对祝侍郎道:“既然你提到这事儿了,那你就替朕跑一趟,让他们带着人回吧啊。”】 【“是。”】 大燕都司与行都司本就归兵部掌管,此事交给兵部侍郎也是应有之义,祝侍郎不疑有他,领了口谕。 大军来去如风。 圣谕刚刚下达,大军就开始拔营减灶,翌日一早已经走得干干净净。 汪大人的妻子再去买米时,发现竟已降了一文! 她有些惊讶。 【“伙计,怎么今儿一斤米才六文?”】 【粮铺伙计闻言苦了下脸:“哎呦夫人,六文还便宜呐,前几个卖七文,我差点被巷口的刘大娘骂死!可这也不能怪我们啊,实在是那些大头兵太能吃,掌柜的担心粮食不够卖,这才涨了点。”】 汪夫人撇了撇嘴,明明月初那会儿才四文,不到一个月就涨到七文,还好意思说只涨了一点? 【伙计也不在乎汪夫人怎么想,兀自解释着:“还好今儿一早,听说城外那些人都撤走了,咱铺子里剩的粮食还够卖,这不赶紧降了一文,也好方便咱们街坊邻里的,省得大家伙儿心里不踏实。”】 方便不方便的也就那么一说,汪夫人促狭道。 【“那怎么不干脆降回到四文去?”】 【伙计忙摆手:“哎哎哎这我做不了主,夫人您别难为我。”】 掌柜的不在,确实没必要为难他一个小伙计,汪夫人也只是回怼了一句。况且就算掌柜的在,那些黑心商人,价格涨上去容易,再想降回去那绝对是白日做梦。 汪夫人也就不再计较这个,转而跟伙计打听起来。 【“你刚才说,城外的大军都走了?”】 伙计一边往麻袋里面装米,一边回道。 【“是啊,掌柜的说,昨儿晚上他们就都撤走了,听说是有位大人在朝上向陛下请旨,才让大军撤走的,也不知道是哪位大人,可真是帮了大忙了!”】 大军在城外驻扎,不仅是把城里的米吃涨价了,就说他们这些家在附郭的小人物,连回家都不敢,生怕路过军营时得罪了哪位军爷,简直无妄之灾。 因为这个,伙计已经大半个月没回过家了,现在大军撤走了,他跟来买米的大伙儿一样高兴,对那位敢在朝堂上仗义执言的大人自然更是推崇。 汪夫人听着心里美,提着米袋都要走了,也忍不住接了一句。 【“那是当然,我们家老汪……”】 商人每日来来往往,消息是最灵通的,这一早上每家粮铺都降了价,所以京城人几乎都得知了大军连夜撤走的消息,皆是心中大定。 百姓的心一安定,就想着好好过日子,但有些人心一稳,就不死心地还想做点什么事出来。 …… 是夜,万籁俱寂,夜黑风高,几条人影顶着宵禁匆匆从街上走过,不巧撞见了都尉府巡夜的人,几人不慌不忙躲到阴影里,随后对视一眼,确定都尉府的人都走远了,才重新冒出头来。 他们一路走到一座大宅子的墙边,小心翼翼看了看左右后,才轻声唤出门后的管事给他们架梯子。 没错,他们连门都不敢走,只敢趁着夜色翻墙进去。 这些人一副贼人做派,瞬间就让观影疲劳的众人精神起来了。 不出意外地话,正餐要来了! 一片人影又是一路七扭八拐,走过后罩房、花园、长到人绝望的连廊、一道侧开的小门,才终于走到主人所在的正院。 哪怕灯火昏暗,根本看不清府邸内的陈设,但单看这一路的曲曲折折就知道,这宅子绝对不小。 这种规制,宅子的主人不是皇子皇孙就是皇亲国戚,总之必定是在座的其中一位了。 这下大家就不仅是精神了,还有点精神紧绷。 在升平楼众人或紧张或期待的视线中,他们终于走到了一处明亮的屋子外,恭敬地等管事通报后才进去。 这宅子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明明主人身份尊贵,却一片漆黑,一路走来,点着蜡烛的屋子几乎没有,就好像偌大的府邸只有这一处院子住了人一样。 可就连主人住的院子里也只是点了零星两三根蜡烛,一股寒酸气,尊贵却又没落。 不过,在主人家已经没落的情况下,手下的人仍然规矩森严,实在难得。 管事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把他们放进去,又轻手轻脚地合上门,全程安静无声,那种木门年久失修发出的吱呀声根本没有出现。 显然,即使府中已经显露出了衰败的气象,主人家所在的这一处院落也是被精心打理过的。 这处处违和的点,让升平楼众人想不在意都不行,甚至聪明人已经模糊猜出了主人家的身份。 九皇子朝十皇子倾了下身小声猜:“这就是那个什么幕后主使吧?” 他记得这书房之前好像出现过一次了。 十皇子也小声回:“肯定是,这次应该能看到他是谁了!” 之前幕后主使只露出个影子,还只说了两句话,信息太少,根本猜不出来是谁。 揭秘揭到一半又给粘回去了,太吊人胃口,幸好没隔夜,不然他真是要百爪挠心睡不着了。 书房里只点了两根蜡烛,照旧是昏暗得看不清人脸,只能看到主人家坐在书桌后淡定的身影。 管事从外面关上门,几个黑衣人就齐刷刷跪下见礼。 【“属下参见王爷。”】 果然! 听到黑衣人叫他王爷,彻底坐实了对方是皇子的事实。 勋贵们怀疑的目光一一扫过皇子们。 老大老二老三已经扑街了,首当其冲的是就是四皇子。 四皇子原本微仰着头,见状瞥了他们一眼。 “看我干什么?封王的人那么多,说不定是哪位堂兄呢。” 亲王是王,郡王也是王,难道他就非得是皇子吗? 其他人一听,有道理啊。 这下紧张的人就变成了楚王世子和魏王世子。 两位世子从宴会一开始就在努力当一个安静的边角料,力求不被注意到。 上次宫宴听到的东西实在是太刺激了,他们回去后立马写信给自己远在封地的亲爹,问他们现在这种情况该怎么办,京城的局势眼看着就要不可控,不行他们还是跑路吧! 待在封地里,天高皇帝远,爱谁当太子就谁当太子,跟他们没关系! 可惜,从前车马慢路途远,楚王魏王的回信还没送到,下一次宫宴又开始了,两个世子在门外相遇时,对视一眼,非常默契地都选择了当个摆件。 谁能想到都这么安静了,还要被四皇子拉出来挡枪。 楚王世子像个冬眠时被挖出来的土拨鼠,茫然无措。 骤然被这么多视线包围,他压力很大,他可没有谢昭那种泰然自若,忙不迭地摆手替自己兄弟们解释。 “那更不可能是我和春意,我爹和三叔身体好着呢,我们俩就是一世子。” 楚王世子看了魏王世子一眼,示意他也赶紧说点什么。 魏王世子也忙接道:“啊对,而且我爹和大伯常年在封地,不来京城,肯定也不是他们。” 他生怕四皇子继续甩锅,连忙把另一个可能也堵死了。 两位世子解释完,眼神还带着点慌乱,大着胆子抬头看向皇帝。 皇帝的视线却根本不在他们身上,而是一错不错地紧盯着屏风,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捋着胡子。 蓦地,皇帝的手停了,视频中那主人家的手也落下了。 一枚黑子。 第92章 第92章 落下一子后,他等了三息,似乎在等对面执白子的人落子。 可对面的椅子空空荡荡,哪里还有人影呢。 主人家对着椅子叹息一声,目露怅然。 【“大哥,没想到一转眼你都去了三年了,可害你的人还活得好好的,这让我怎么甘心呢。”】 画面一转,昏黄的烛火下,升平楼众人终于看清了幕后主使的真面目,正是曾在视频中出现过的‘四皇子’的模样。 果然。 在场诸多人早有猜测,现在证实了他们的想法。 事实上,就算不看脸光听这句话他们也能猜到了。 能在‘大皇子’故去三年后还念着他想要替他报仇的,除了他的同胞兄弟四皇子还能有谁呢? 大皇子神色复杂,动容地轻声道:“四弟,没想到你……” 夺嫡失败固然令人遗憾,但得知在他死了三年后,四弟还能心心念念为他报仇,纵使大皇子的心已经因为前途暗淡被凉透了,此时也忍不住有一丝温热熨帖。 大皇子的声音不大,也就刚好够让他旁边的二皇子听到。 二皇子撇撇嘴。 呦,有人给你报仇呢,好了不起哦~ 装什么兄弟情深。 坐着的皇子团们都在吃瓜看热闹,反倒是四皇子一脸平静,甚至笑了一声。 “还真是我啊。” 四皇子饶有兴致地朝谢昭举杯,见谢昭看向他,挑了挑眉,笑容里充满了挑衅。 哪怕还没有经历未来那些事,但既然知道了未来他们兄弟俩的死都是和谢昭有关,四皇子自然就对谢昭充满了敌意,得知未来的自己给销谢昭下了绊子,他当然只有高兴的份儿。 九皇子搓搓下巴跟十皇子吐槽:“感觉四哥有点疯。” 十皇子:“那他最好是真疯了。” 九皇子瞥他一眼,没说话。 面对明晃晃的挑衅,谢昭并没有如四皇子预料中那样生怒,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学着四皇子的样子举杯回他,那叫一个云淡风轻。 别说生气了,谢昭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这么幼稚的挑衅到底谁会上当? 四皇子收回笑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也是,现在自己暴露了,即使后面被杀,多半也是咎由自取,而非是谢昭铲除异己。 谢昭的名声又被洗白了一层,他当然不会急。 …… 视频中,‘四皇子’对着一盘棋局缅怀着,一点也没有夜半叙事的紧迫感,倒是跪在地上的黑衣人领头那位看上去有些急切。 不过,他急切的样子并没有被四皇子看到。 等‘四皇子’的怀念之情抒发够了,才想起来下面还跪着几个人,懒懒道, 【“起来吧。”】 【又问:“事情都准备妥当了?”】 【“是,人都齐了,就等您一声令下!”】 黑衣人抬起头回答,音量克制了,眼神中却带着狂热。 这…… 看这月黑风高的氛围,这标准要搞事的表情,还有这话,升平楼众人突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该不会是……又要造反吧?” 宣侯依旧是那么勇,说出了大家的心声。 而且这个“又”字用得好,一下子就让大家目光一致地看向了二皇子这位初代逼宫选手(失败版)。 二皇子蓦然与他们对上视线,面面相觑,恼羞成怒。 “呵,他比我可差得远着呢。” 这话说得倒是没错。 崇德二十四年的‘四皇子’,显而易见地没落了,整个府邸的人加起来都不够看,估计那府外所谓集齐的人手也多不到哪儿去。 相比之下,之前讲‘二皇子’逼宫时,场面格外宏大,前期的准备工作也充分,‘二皇子’不仅自己在兵部任职,还把自己人提拔成了京畿卫副统领,然后才敢带着大军冲进皇城。 比起‘四皇子’,‘二皇子’可谓赢得毫不费力。 皇帝却不是很爱听这种话,斜眼看二皇子。 “你还骄傲上了,要不要朕嘉奖你啊?” 当着皇帝亲爹的面比谁逼宫的准备更足,你可真是个大孝子啊! 二皇子的眼神立马变得清澈,跪得规矩。 “不用了。” “主要儿臣也没做过这些事,无功不受禄。” 皇帝:“无功不受禄是这么用的?” 二皇子讪笑:“儿臣才疏学浅,才疏学浅……” 二皇子也学聪明了,开始跟视频里那个‘二皇子’撇清关系。 说一千道一万,那都是未来的事,现在他什么错都没犯,父皇仁慈,想必不会不给他这个机会的。 皇帝仁慈,这是大部分人的认知。 比如现在,屏风上已经露出了‘四皇子’的脸,看着又是要谋反的样子,皇帝却并没有暴跳如雷找这个儿子的麻烦,四皇子还好端端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可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谢昭惆怅地喝了口茶。 所有人都以为‘四皇子’是要逼宫,毕竟这个场景很难让人不多想,他又对‘大皇子’之死心怀有怨,这动机足足的。 包括‘四皇子’忠心的属下也是这么想的。 黑衣人头领眼神狂热地望着‘四皇子’,像是恨不得现在就出去替主子出生入死一样。 也不知道他是对‘四皇子’太有信心,觉得一定能拿到这份从龙之功。 还是就是对‘四皇子’忠心耿耿,死心塌地到了,即使这三年来‘四皇子’之势日薄西山,他也依旧不改本心。 那得是多深厚的主仆情谊啊。 反正换成谢昭,他是不可能为任何人去死的。 【“不急。”】 视频中,‘四皇子’听了黑衣人的催促,没有如他所想那样下令让所有人行动,仍然姿态闲适地坐着,手中捏着几枚棋子缓缓揉搓。 玛瑙制成的棋子互相摩擦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龚九,你跟着我多久了?”】 黑衣人头领也就是龚九闻言一愣,不知道主子这么问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回答了。 【“回王爷,有七年了。”】 【“七年。”‘四皇子’叹了口气,“真是弹指一挥间。”】 看来主子只是一时感叹,龚九放下了心。 也对,做这种大事之前,即使是龙子凤孙也忍不住会心情激荡,产生些感慨是很正常的事。 然而,他的心还没放到肚子里,就听见一声刺耳的摩擦声过后,‘四皇子’揉搓棋子的动作停了下来,眼神像是要吃人一样盯着他咬牙道。 【“你居然已经在本王身边当了七年的探子,我是该说你隐藏得太好呢,还是该说本王自己眼瞎,居然将别人的狗养了七年呢。”】 龚九一惊,瞳孔震颤,显然他根本没想到,‘四皇子’会毫无预兆地揭穿他的底细。 第93章 第93章 “龚九?” 升平楼里,四皇子听见这个名字直接错愕地喊出了声。 皇帝看他:“怎么回事?” 四皇子迟疑了一下才说:“两个月前,儿臣去郊外庄子上避暑时,曾遇见一个受伤的壮汉倒在路边,儿臣觉得奇怪,就让人把他救醒。” “询问后得知他是个镖师,走镖时不幸遇上了劫匪,而且这伙劫匪异常凶狠,除了他逃了出来,其他人都已经丧命,押的镖也不见了踪影。” “他直言丢了镖不敢回去,就想着干脆留在儿臣府上当个护院,权当报答儿臣的救命之恩。儿臣见他身手不错就答应了,只是没想到他竟然是个细作!” 四皇子咬着牙,越说脸色越差。 因为现在龚九可不止是护院了,更是贴身护卫。 四皇子又不是什么热心肠的人,怎么可能可见路边有个人就捡回去。 他之所以救龚九,是因为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居然能深受中上倒在路边,还就倒在四皇子去郊外庄子的必经之路上,实在可疑,他这才让人把龚九弄醒。 救下龚九之后,四皇子还曾派人沿路去调查过,确保龚九所言非虚。 龚九的确是从山东来京城走镖的,只是没想到在快倒京城的时候遭遇了劫匪,队伍死伤惨重。 四皇子手下找过去的时候,还在树林里看到几具已经腐烂一半的尸首。 这盛夏的气温太高,尸体腐烂得就是快,没办法,只是苦了去调查的几个人,连靠近都不敢,生怕惹一身尸臭,那玩意儿可不好洗。 所以他们匆匆辨认一番就回去复命了。 毕竟谁打工能忍得住不摸鱼呢。 这些四皇子自然是不得而知。 他只知道派去调查的人证实了龚九的身份,龚九又确实得用。 因为有这么一份救命的恩情在,龚九表现得十分忠心,身手也不错,四皇子用得越来越顺手,干脆就将人提拔上来,每日跟在他身边护卫。 如今他对龚九的信任程度,不亚于父皇对裴诚,结果这个时候告诉他,龚九是细作? 四皇子眼睛里都在冒火。 在知道幕后主使就是自己的时候,他的心情都没有这么差。 毕竟皇子嘛,哪有不搞事的。 但是被所有人一起看到,他居然将一个细作提拔成了心腹,并且七年都没发现问题。 这简直是在指着他鼻子骂他没有识人之明、昏聩无能一样。 四皇子就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脸上有火在烧。 搞事的皇子多了,但是像他这么蠢的实在没有几个,上一个还是老二。 …… 等等,老二? 突然联想到二皇子,四皇子恼怒羞窘的神情一怔。 他记得,未来老二之所以逼宫会失败,就是因为他把自己人提拔成了京畿卫副统领,以为万无一失了,没想到冲进皇宫后那个京畿卫副统领就反水背刺,导致老二兵败被杀。 那个京畿卫副统领好像是谢昭的人? 啊,原来如此,这下一切就都能解释得通了。 四皇子恍然大悟,再看向谢昭的视线里都带着刀。 刚感叹完同人不同命的谢昭:“?” 你有事吗大哥? 不对,是四哥。 “四哥看我干什么?”谢昭似是好心提醒他,“父皇问你话,你怎么还能分神呢?” 谢昭这句话就像是打开了什么奇怪的开关一样,四皇子听完愤恨地看他一眼,看得谢昭莫名其妙,刚想再说点什么回怼,就见四皇子起身走到御前,咣当一声就跪下了。 “求父皇替儿臣做主啊!” 谢昭疑惑:“?” 怎么就跪下了? 皇帝慢条斯理问:“你都敢深夜聚集人手图谋不轨了,怎么还要朕给你做主?四王爷给自己做主不就好了。” 皇帝后半句拉长调,一听就知道是在阴阳四皇子,依四皇子以前的脾气,肯定要辩解几句,可这次四皇子却一改性子,像是没听出其中的嘲讽一样,一味求皇帝做主。 “父皇明鉴,儿臣文不成武不就,怎么可能有胆子谋反?这其中必有隐情,是有人想要陷害我!” 四皇子没转身,反手指着屏风道:“儿臣对龚九有救命之恩,他却成了别人安插进来的探子,就等着关键时刻捅儿臣一刀,这一幕与二哥被那个叫巩介的京畿卫副统领背叛时的情景何其相似,难道诸位就不觉得熟悉吗?” 后半句时,四皇子是看着皇子和勋贵们说的。 这话意有所指,谢昭眉心一跳,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那个巩介,好像跟他有联系,不是吧…… 不管其他皇子勋贵们怎么想,反正二皇子是和四皇子之前如出一辙的悟了,看看四皇子,又看看谢昭,在谢昭逐渐黑下去的脸色中,膝行向前,也跟着一嗓子嚎开了。 “父皇,父皇!儿臣就知道我是被冤枉的,您一定要替儿臣做主啊!” 本来以为是必死无疑,没想到老四还能开辟出一条生路,事关生死,二皇子的脑子终于也变灵光了,顺着竿子往上爬。 皇帝:“你是后世史书上铁板钉钉的谋反,也好意思说自己冤枉?” “父皇您看,儿臣和老四同样都是逼宫,同样都是提拔心腹结果心腹是别人的探子,在最后关头被背叛,简直如出一辙。” “巧合的次数多了,那就不是巧合了,更像是出自同一个人的手法,这是有人故意害我和四弟!” 二皇子像是发现了什么大秘密,说得掷地有声,望着皇帝的眼睛都在发光,看样子是非常期待能靠此打个翻身仗。 谢昭战术后仰,心情不太美妙。 逮着我一个人薅是吧? 你们俩是脱罪了,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死活? 四皇子感叹二皇子的上道,平生第一次看老二如此顺眼,然后朝皇帝一拱手附和道。 “不错,父皇,二哥所言正是儿臣所想。” 说完四皇子顿了一下,看谢昭一眼,谢昭不安的情绪达到顶峰。 四皇子:“儿臣和二哥最后落得那样的下场,是儿子们无能,只能求助于父皇,但求父皇做主!” 二皇子紧跟其后膝行过来道:“对,求父皇做主啊!” 谢昭伸手指了指这两个颠倒黑白的倒霉玩意,想说什么,又对二人的厚脸皮感到无语,最后疲惫地把手盖到了脸上。 被误解就是他的宿命,好累啊。 第94章 第94章 其实他们证明不了龚九与谢昭有关,但因为有巩介这个前科在,怀疑谢昭的人不在少数。 对此谢昭只说了一句。 “四哥说你是在两个月前遇到这个叫龚九的人,可两个月之前,我连宫门都出不去,宫外又没有人替我办事,你非要把龚九扯到我身上,未免也太牵强附会了。” 听了谢昭的解释,所有人一愣。 对啊,一直看着视频里的十一皇子大显神威,忘了那是七年后的他,现在他还只是个还未开府的光头皇子,又没有外家,龚九再怎么也不可能是他安排的。 二皇子也迷茫了,本来他跟着四皇子有样学样,只想把这锅先甩出去再说。不管别人怎么看,能在父皇那里博一些情分也是好的,却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漏洞,一时迟疑。 比起二皇子,四皇子显然更无赖一些,即使谢昭已经给出了铁证,他也依然能面不改色地将事情往外推,然而谢昭全方位防御,根本不给他钻空子的机会,四皇子这才改口。 “就算不是十一,也有其他人陷害儿臣,此事定非儿臣所愿。” 不管怎么说,逼宫谋反这种事,绝对不能是他自己想这么做,必须是下面的人谗言蛊惑,这样才有转圜的余地。 更何况他这事确实透着蹊跷。 但这话二皇子就没办法跟了,杵在那不尴不尬的。 却听皇帝说:“嗯,当年朕带着他们几个反了梁朝,抢了怀州,也是说非我所愿,乃是梁朝倒行逆施,我们不得已才举了反旗。” 在座的勋贵们有许多都是皇帝当年手底下的小兵,比如临远候和宣侯,当年他们豁出命去跟着谢伯庭当了逃兵,可不是因为什么袍泽的情谊,更没有匡扶天下的雄心壮志。 他们就是一小兵,能有什么壮志?还不是为了谢伯庭许诺的大好前程,为了不再当个小兵,这才跟着卖命。 彼时梁朝内斗得厉害,兵将死伤无数,偏偏又发不出粮饷,就算是大字不识一个的莽夫也知道,再跟着朝廷混下去已经没前途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也死在战场上了。 反倒是跟着谢伯庭逃了之后,没过半年时间他们就在怀州抢了一座城,谢伯庭成了将军,他们这些人也一个个升了官,有了钱粮,日子可比在朝廷那些什么王爷皇子手底下好过多了。 所以哪里有什么‘不得已才举了反旗’,他们乐意得很呢。 当然了,现在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要体面,有些话可就不能这么说了。哪有什么当了逃兵、造反,那分明是陛下感念苍生有难,带他们荡平世间污秽罢了。 因此听了皇帝这话,小兵出身的勋贵们立马干笑了一下,心想陛下还真是二十年如一日的坦荡,这话都能随便说,根本不在乎自己的身后名啊。 谁都听得出来,皇帝这是在讽刺四皇子的百般推诿,如掩耳盗铃,把别人都当傻子呢。 能被下面人裹挟着逼宫谋反的,几千年来也找不出第二个,其他的还不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想反。 任何一个皇帝碰上谋反这种事,都是没得商量的。 仅一句话,四皇子对谢昭的攀扯就以失败告终,他还不得不向皇帝告罪。 “父皇教训得是。” 当然这并不是结束了,领了教训的四皇子只能跟一二三一起跪着,听自己未来的罪行。 视频中被喊破身份的龚九一惊。 现在正是关键时刻,他潜伏在四皇子府上七年之久,就是为了今天。 只要能将四皇子彻底扳倒,不管是被皇帝赐死还是彻底圈禁,都可以。只要四皇子彻底翻不了身,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主人说过,四皇子是他的心腹大患,铲除四皇子就算他大功一件,到时候会赏他大把的银子,让他离开京城去过富贵的日子,龚九可一直盼着呢。 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了岔子。 龚九心中焦急,但面上不显,听了四皇子的话,惊讶、错愕、还有疑惑,唯独不见慌乱。 【“殿下何出此言?”】 他过于镇定的样子还真是让人迷惑了一下。 ‘四皇子’皮笑肉不笑地鼓了鼓掌。 【“这个时候还能稳得住,怪不得能潜伏这么久,也不知道他都给了你什么好处。”】 ‘四皇子’神色变冷,命左右将龚九拿下。 跟随龚九的人毫不迟疑将他反剪双手押了下去,龚九这下才是真的惊了。 原来他这些手下从始至终都只听命于‘四皇子’一个人,从来没被他拉拢成功过。 大概是上刑的场面不便于拍摄,升平楼众人只能听到两声惨叫,随即就只剩‘呜呜’的声音,想来是被堵住了嘴。 不然这大晚上的,要是他们四皇子府里传出惨叫声,岂不是太可疑了。 龚九在四皇子身边当了七年细作,他的心比刀还坚定,被突然喊破身份都没慌,他以为自己是可以扛住的,但架不住上刑的几个人下死手。 龚九一直盼着任务结束拿钱走人,以后过富贵的日子呢,像他这种心里有盼想的人可舍不得死,根本扛不住刑,一个时辰就招了。 起初他还想蒙混过关,说自己是‘十一皇子’的人。 升平楼众人偷偷看谢昭,谢昭懒得再辩解,只好当做没感受到那些视线。 龚九想得挺好,祸水东引,让四皇子和十一皇子对上,他也不用出卖自己真正的主子,等看守稍微松懈一些的时候他再趁机逃走,到时候一样可以去找主人领功。 可惜七年后的‘四皇子’不是那么好骗的,听见‘十一皇子’四个字,眉毛一挑。 【“杀了吧。”】 他话音刚落,一个黑衣人就“锵”地一声拔出了刀,动作快的似乎下一秒就能看见血洒当场。 龚九僵住了,死亡近在咫尺,他终于彻底慌了,在黑衣人举起刀时面带惊恐喊道。 【“等等,殿下,我已经招了,你不应该……”】 ‘四皇子’面带讥讽,看死人一样地看着他,没喊停,显然根本不信他的鬼话。 升平楼,谢昭逮到机会就开嘲讽。 “四哥,刚才你还说龚九是我派去的,可七年后的你连想都不想就知道这事跟我没关系,原来智商真的会随着年龄增长而增长啊。” 四皇子哼了一声转回去不理谢昭,虽然他听不懂‘智商’是什么意思,但可以听出来谢昭是在嘲讽他傻。 他才不傻。 此一时彼一时,七年后的他想要抓出幕后主使,自然真相更重要;而现在的他是为了甩锅,让人多去关注谢昭,免得自己也跟老二一样落个逼宫的罪名。 虽然收效甚微,但不努力一下他不甘心。 龚九也是一样,刀不架在脖子上,他总是有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尽说一些废话,直到感受到那股锋利的刀风,脖颈上的皮肤都像是要裂开一样,才大惊失色,亡魂皆冒。 【“是闵大人,闵兴业,户部尚书闵兴业!”】 第95章 第95章 户部尚书闵兴业,崇德十七年时,他还只是户部右侍郎,没想到七年后就已经稳坐了尚书之位。 这闵大人是崇德初中的进士,起初并不显眼,直到他送进宫中的女儿生了十四皇子,这才成了热灶。 勋贵们基本不和文臣来往,对闵兴业也不了解,一直以为这老小子是靠着裙带关系一路高升的呢,没想到其人如此大胆,居然早早就在四皇子身边安插了探子,难道也想在夺嫡中分一杯羹不成? 想到这儿,勋贵们隐晦地看了眼位于众皇子身后的十四皇子,才十三岁,闵兴业想得也太早了吧? 随后眼角余光看到谢昭,哦,忘了这位也才十五,那倒也不早。 打量的视线来来回回在十四皇子身上扫视,那视线也算不上冒犯,十四皇子居然还生气了,凶狠地瞪回去。 同样也不了解十四皇子的勋贵们错愕,他们可是开国勋贵,掌握着大燕一半以上的兵权,向来只有皇子们拉拢他们的份儿,什么时候被这么瞪过啊。 这十四皇子的心性……勋贵们看看谢昭,同样是未及冠,只差两岁而已,怎么差了这么多。 论敏锐度,十四跟兄弟们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大概是自小有闵昭仪闵大人宠着,没怎么用过脑子,现在也不曾长出来,听见视频中出现闵兴业的名字,竟然也是无动于衷,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大祸临头。 反观他旁边的十五皇子,纵使被茶点挡着,也挡不住嘴角的笑意,该死的十四,这次怕是真的要死了。 怕被别人看见,十五皇子仅偷笑了一下,就赶紧低头塞茶点,假装自己吃得正欢。 抱着吃瓜心态的都在看十四皇子,谢昭却是紧紧盯着视频,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在这件事当中,十四到底有没有夺嫡的心思根本不重要,没什么好探究的,倒是这个闵兴业身处户部,有些敏感。 户部是朝廷的钱袋子,也是各路影视小说里的常驻npc,经常出现在赈灾和打仗的剧本里,负责苦着脸喊‘国库空虚,请陛下收回成命’这种讨不到好的话。 干什么不要钱?皇帝要花的钱更多,所以户部绝对是重中之重,能当上户部尚书的,无一不是皇帝心腹。 若论心腹,户部谁能比得过身为十四皇子外祖父的闵兴业? 只要不傻就应该知道,闵兴业早晚会升到尚书,甚至宰相,谁敢不敬着他? 所以别看闵兴业现在表面上只是个户部右侍郎,户部的三把手,但向他投诚的人一定不会少,闵兴业对户部的掌控情况,几乎可以跟现任户部尚书分庭抗礼,更何况后来他自己也成了户部尚书。 也就是说,至少在长达七年的时间里,户部都是闵兴业的一言堂,而这七年当中,户部发生过什么大事呢?谢昭眼睛逐渐瞪大,忽地抬头,他想到了。 是秋粮案! “轰隆!” 视频中突然一声雷响,闪电划过‘四皇子’不敢置信的眼,他一双眼睛几乎脱框而出,是震惊,更是恨。 ‘龚九’的声音升平楼众人听不到了,只能看见他在重刑之下开开合合的嘴和恐慌的神色,以及最后‘四皇子’盛怒之下揪起‘龚九’的衣领,恨不得吃了他的样子。 升平楼里,有人在猜测‘龚九’到底说了什么,有人在嫌弃视频什么时候消音不好,偏偏最关键的时候,一句话也不透露,他们又得自己猜,真是烦得透顶。 后者特指宣侯。 但也有一些人,和谢昭一样隐隐有些猜测,面沉如水地盯着视频中转换的画面。 今夜本就无月,只是没想到大雨来得这么急,一阵电闪雷鸣,照出夜色中连成片的雨幕,地面顷刻间就聚出大大小小的水坑,雨滴砸进去,冲出一个个碗口大的水花。 锦靴急急地跨过水坑,衣摆就从水花中穿行,浸湿了一片主人也顾不上在意。 急切的身影停在宫门前,宫门两侧的守卫拔刀以对。 【“什么人!”】 雨夜只能在门洞里点些火把,照明的距离也有限,一开始根本看不清来人是谁,且来的还不止一个人,看着实在可疑。 御林军们顿时浑身紧绷,十几个人纷纷拔刀,城墙上的弓箭手也拉开满弓,雨滴从他们斗笠上滑落,折射出冰冷的银光。 千钧一发之际,对面人抬起了头。 【“是我。”】 【御林军惊讶:“四殿下?”】 不过他只是惊讶了一下,随后脸色就更凝重了。 【“这么晚了,您不在府中歇息,带人来宫里干什么?”】 今晚值夜的并非邹礼,而是御林军副统领,看着站在黑暗中的‘四皇子’,他心中一片叫苦。 怎么偏偏他这么倒霉,早知道就去调个班了。 ‘四皇子’自三年前春‘大皇子’和‘临远候’被杀,就彻底从朝中沉寂下去,每日待在府中闭门谢客,当然这也是皇帝的意思。 别说晚上,就算是白天,‘四皇子’也不应该出现在宫门口,可他偏偏在此时出现了,还带着许多人手,不得不让人怀疑他来者不善。 所以即便已经认出了面前的是‘四皇子’,副统领也没让手下收起刀,就连他自己也一手握在刀柄上,严阵以待。 ‘四皇子’自然也知道对方的紧张,因此并未踏前一步,只是抬头看了眼宫门,然后不顾满地雨水,毫不犹豫地跪下。 【副统领惊愕:“您这是……”】 ‘四皇子’跪得腰背挺直,风雨毫不留情地打在他脸上,几乎窒息,却也要声音平稳不失半点皇子的气度。 【“你去通传,就说儿子有冤,叩求父皇见我一面!”】 事情的发现出乎了副统领的意料,但他想了想还是扶着刀柄说。 【“宫中已经落了钥,殿下莫要让我等为难,有什么事等明日一早禀明了陛下,陛下自然会召见您的。”】 【“我等不到明天!”】 “轰隆!” 又是一声雷响,银光照亮‘四皇子’的脸,雨水如注顺着脸滑下,好似流泪一般,他的眼睛却亮得骇人,紧盯着副统领。 【“快去通传!”】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骇得副统领后退了一步,并握紧了刀,连刀刃都滑出来一截,‘四皇子’却突然俯下身去,朝着宫门叩首。 他的头重重叩在青石板上,说话的声音也有些闷,但音量够大,哪怕隔着雨幕也能让所有人听见。 【他说:“你即刻进宫通传,不然本王就在这跪到天亮,直到陛下召见我为止。”】 副统领当然不敢真的让皇子在门口跪到天亮,‘四皇子’一直这么叩着头不起来,明儿一早额头定是又红又肿,长了眼睛的人都会想这是怎么回事? 到时候追查下来,拦着皇子不让进宫不许见皇帝,逼得皇子跪了一晚上,这种罪名他一个小小的御林军副统领可担不起。 所以在尝试扶‘四皇子’起来无果后,副统领只好安排人看着‘四皇子’一行,然后自己匆匆赶去了皇帝的寝宫福宁宫。 第96章 第96章 大半夜被人从梦中叫醒,‘皇帝’很是烦躁,他年纪大了可熬不起夜了。 坐在床上缓了两秒,渐渐听到殿外奔腾的水流声,‘皇帝’面上生疑,于是问冯德 。 【“今儿晚上下雨了?”】 【‘冯德’弓着腰笑道:“下了,还不小呢。”】 可不是不小,都快汇成河了。 这么大的雨,室外连灯都点不起来,居然还有人深夜进宫,看来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皇帝’叹了口气,由小太监伺候着穿鞋下榻,随后张开双臂,闭着眼睛醒神。 两个机灵的小太监立刻上前伺候‘皇帝’穿衣,‘冯德’站在一旁听差遣。 【“来的是谁?”‘皇帝’问。】 他被叫醒时,光听见有人求见,没听清楚是谁。 【‘冯德’小心回道:“是……四殿下。”】 许久没听到自己这个四儿子的消息了,乍然听‘冯德’提起,‘皇帝’还以为自己年纪大了幻听,忙睁眼看向‘冯德’。 【‘冯德’苦笑了一下点头道:“四殿下像是有要事,曾副统领不敢耽搁,急急忙忙跑来福宁宫,不然奴婢哪儿敢扰您的清梦。“】 深夜有人冒雨进宫是大事,当这个人是本应在府中闭门不出的‘四皇子’时,事情就更严重了。 ‘皇帝’登时面色一沉,从小太监手上抢了腰带,挥退了人,边走边自己系。 既然事态紧急,还是别在这种琐事上浪费时间了。 另一边,曾副统领已经回去宣‘四皇子’进宫,两刻钟后,福宁宫偏殿亮起了灯。 ‘四皇子’头戴斗笠披着油衣,急匆匆迈进殿门,一眼看到威严坐在龙椅上的‘皇帝’。 ‘四皇子’一只脚迈进来,像是近乡情怯般顿了一下,但也就是一瞬,然后就带着一身水汽疾步走进殿,在离‘皇帝’三步远的地方扑通一声跪地,颤抖着手摘下斗笠,残留的雨水从斗笠和油衣上滑落,浸湿了地毯。 斗笠一摘下就露出了‘四皇子’一脸憔悴的样子。 他先是彻夜未眠,又模模糊糊猜到了当年‘大皇子’死亡的真相,大悲大怒之下还要冒着大雨进宫,那雨大得斗笠都挡不住,头发湿哒哒地黏在脸上,看上去实在狼狈。 到底是亲儿子,一看到‘四皇子’这样,‘皇帝’下意识心疼上了。 【“这是怎么了,下这么大的雨还非要进宫。”】 说着‘皇帝’心里也有了些猜测,当年的秋粮案老四虽然不是主谋,但毕竟跑上跑下帮着老大办了不少事,老大一死人走茶凉,这些年老四又一直被软禁在府里,怕不是下面的人见人下菜碟,多有克扣。 对此‘皇帝’心里有数。 在见到‘四皇子’这狼狈的模样之前,‘皇帝’心想,给他一点教训也好,免得再生是非,可等见到人了,又因为是亲儿子有些心疼。这也是人之常情。 ‘皇帝’已经想着,若老四说了是谁敢克扣欺负他们四皇子府,一定要狠狠惩治,整日被关在府里日子已经够难过了,可不能再雪上加霜。 ‘四皇子’却并没有控诉户部礼部的意思,他只是看着‘皇帝’,似乎格外悲伤,就在‘皇帝’忍不住想再问一句的时候,‘四皇子’突然嚎啕大哭。 【“父皇,父皇——“】 ‘四皇子’哭得甚是凄惨,膝行向前,但因为油衣行动不便,再加上心中悲恸,身形踉跄,不得不双手撑地,低下头。 他低着头也止不住哭,显然是心中痛到极致,想停都停不下来。 明明‘四皇子’的孩子都到了进学的年纪,他自己还哭得像个孩子似的,这可太超出‘皇帝’的认知了,同时也隐隐意识到,这绝对不止是有人克扣四皇子府份例那么简单,于是催促道。 【“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啊!”】 大概是‘皇帝’的关心终于给了‘四皇子’说下去的勇气,他嚎啕着哭诉。 【“父皇,儿臣有冤啊,大哥有冤啊!”】 为‘大皇子’伸冤,‘四皇子’终于不再踟蹰,那声量甚至穿透雨幕,让廊下的‘冯德’都听得一清二楚,乃至心惊肉跳。 大皇子…… “轰隆!” 又一声雷响,风雨俱来,‘皇帝’身侧的蜡烛烛心闪了一下,摇曳的光影照在‘皇帝’脸上,照出几分不敢置信。 【“你说什么?老大有冤?”】 ‘四皇子’哭诉自己有冤,指望他做主,这点‘皇帝’可以理解,也在他意料之中。 秋粮案中,老四毕竟只是个从犯,又被关了三年,‘皇帝’有再多的气也消了不少,也愿意给自己亲儿子一个机会。 所以今日但凡‘四皇子’是单单为自己求情,‘皇帝’都会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可他偏偏放着大好的机会不要,替老大喊冤? ‘皇帝’原本鼓动的心霎时就安静了,也不想着怎么给四儿子将功补过了。 先头打了几个响雷,雨也急,现在雷声渐远,雨声也变得和缓,正如‘皇帝’此时的面色。 【“谢晖自己欲壑难填,大逆不道,竟敢打秋粮的主意,动摇我大燕根基,事败被杀,他有什么可冤枉的?”】 【“你和谢晖一母同胞,帮他做了不少事,当年群臣也没少弹劾你,朕念在你不过是听谢晖命令做事,倒卖秋粮的银子也没落到你手里,才网开一面让你在府中闭门思过,你反思了三年,就反思出来一句你大哥有冤?你当朕现在老糊涂了不成!”】 如果‘大皇子’只是拉拢朝臣、结党营私想当太子,这些‘皇帝’都可以忍,他深知东宫一日无主,这些个儿子就不会消停,但只要‘皇帝’还活着,他自信这些事不会脱离他的掌控,也不会因此定儿子们的罪。 但‘大皇子’犯的错实在太重,纵使‘皇帝’无心杀他也不能留他。 梁朝的前车之鉴尚在眼前,‘皇帝’绝不允许自己有个穷奢极欲、藐视国法、对百姓敲骨吸髓的儿子,还是长子。 一想到曾经他也想过立长子为储,‘皇帝’就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就真的立了‘大皇子’,也不过是秦二世、隋炀帝之流。 不,大燕决不可二世而亡! 对鸩杀‘大皇子’这件事,‘皇帝’会心痛,但绝对不会后悔,更不觉得‘大皇子’有哪一点能称得上冤。 老四却非要不辨是非,深夜进宫替老大喊冤,在‘皇帝’看来这分明是冥顽不灵,看来只关了他三年还不够。 ‘皇帝’心下不愉,已经在考虑要将‘四皇子’彻底关押,再命几个翰林去‘四皇子’府讲书,让他好好学一学忠君爱民,没想到下一刻就被‘四皇子’的话震得愣在当场。 ‘四皇子’眼神中悲意不减,像是看不到‘皇帝’的冷脸一样,不怕死地继续道。 【“若大哥果真网罗了十个布政使司,上千名官员替他私吞赋税,那大哥死有余辜,可若不是呢?若这一切只是栽赃陷害,主谋另有其人呢?!”】 “轰!” ‘皇帝’大惊之下豁然起身,而远去的乌云似乎又重新笼罩了京都。 【‘四皇子’悲痛闭眼,不情愿地道:“父皇,若大哥真有本事让这么多人替他办事,他又何必整日和二哥斗来斗去,太子之位恐怕早就是他囊中之物了,他又怎么可能在秋粮案爆发后,一个为他奔走的人都没有,如此轻易就被定了罪?大哥他,根本就没有主导秋粮案的本事啊!”】 第97章 第97章 升平楼,大皇子一脸黑线。 四皇子尴尬笑笑:“哈哈,大哥,那个……” 大皇子分外无语地看着他,四皇子的解释顿时说不出来了,受气一样地低下头,但还有点不服气。 “……我说的也是事实。” 这解释得还不如不解释,大皇子脸更黑了。 什么事实?是说我蠢的事实吗? 二皇子非常不给面子地笑出了声。 “哈哈哈,大哥,还是四弟了解你啊,你就是没那个脑子,承认吧。” 身为戴罪之身,二皇子本来不应该接这个话,老老实实跪在那忏悔才对,但难得有老大和老四的乐子看,他实在忍不住。 看不下去二皇子幸灾乐祸的嘴脸,不用大皇子回击,四皇子看着二皇子补上了自己的后半句。 “要是朝廷里真有那么多人听大哥的话就好了,那肯定第一个把二哥按下去,省得整天在咱们面前蹦跶。” 二皇子的笑声戛然而止,这下轮到他脸黑了,笑得反而是四皇子。 “你说是这个道理吧二哥?” “哎你!” 二皇子经不起激,又是从小到大跟四皇子吵习惯了,下意识就指着他想还嘴,甚至四皇子都做好了迎接二皇子幼稚可笑的嘴仗,二皇子却突然把手放下了,还冷哼一声。 “那倒是也没说错。” ?? 四皇子和大皇子同款疑惑。 老二居然也有赞同他们的一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实际上,二皇子这次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是因为吃了这么多次亏终于长记性了,他根本说不过老四他们,还没人帮忙,何必自讨没趣。 况且他只是城府不深,又不是真傻,他和大皇子斗了这么多年,大皇子对太子之位有多急切,没有人比二皇子更清楚。 父皇年纪越来越大,下面的弟弟又接二连三长成,如果他还是当不上太子,以后可就更没有优势和弟弟们争了。 所以但凡大皇子真能笼络那么多人,他一定早就铲除所有阻碍,推自己上位了。 盗卖秋粮私吞赋税的确能赚得盆满钵满,可比起能当太子,些许钱财又算得了什么? 他们这些龙子凤孙最不缺的就是钱,唯独缺一个通天路。 况且大皇子身为皇帝的长子,朝廷上或明或暗支持他的人不在少数,只要他稳得住,日后这太子之位多半还是他的。 所以大皇子根本没必要兵行险招,把手伸到赋税上去。 见大皇子四皇子都一副见了鬼的样子,二皇子斜了他俩一眼。 “看我干什么?” “老四说话是不中听,但是大哥有没有这个本事,我的感受是最直接的,那没有就是没有。” 二皇子的话同样不中听。 大皇子神色复杂,老二这是在变相替他作证? 太阳真的打西边出来了。 难道老二不知道这样一来,自己身上的罪名包括四弟身上的,都有可能会被洗清,那个时候犯了大罪的可就只剩老二自己了。 他有这么好心? 可千万别告诉他,是老二沉寂了二十多年的兄弟情突然觉醒了,想把他这个大哥。 大皇子狐疑地看着二皇子,思考他的用意,片刻后心里有了些明悟。 以前,他们都以为太子人选定是他们俩其中一个,不然后面的老三呆子一个,老四和他一条心,老五身后有世家,父皇不喜欢世家,根本不会考虑他,至于更后面的老六老七老八老九老十,就更不可能了。 再往后,几个小的还没开府,连宫门都出不去,那这太子之位除了他们俩,还有谁能争? 抱着这种想法,他才和老二斗得不可开交,哪怕因为这个后世的预言,他们俩都要失去争夺储位的资格了,也没忘记互相踩几脚。 反正因为这个破预言,他俩不和的事都摆在明面上了,不踩白不踩。 只是除此之外,他们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失势的事实。 有得争的时候自然是针尖对麦芒,现在眼看没得争了,只能抱团取暖,先把两人从欺君谋反的大罪里摘出去再图其它。 想通了这点,大皇子拦下还想维护他的老四,不让他跟老二吵。 接收了二皇子的友好信号,大皇子自然要回赠一二,只是……他这个秋粮案好解释,老二那个逼宫谋反总不能也是被人陷害的,这要怎么脱罪? 大皇子一筹莫展。 …… 视频中,福宁宫仍是细雨沥沥。 为了证明自己所说不是空穴来风,‘四皇子’命人将龚九压了上来。 龚九先是在四皇子府受刑,又被人拖着一路淋雨走到皇宫,幸亏平日习武,还能撑住,换一个体弱的估计这回已经高烧死了。 而龚九还清醒着,回话不是问题。 面对‘四皇子’他尚且扛不住压力,何况见到皇帝,没用多久就把自己知道的竹筒倒豆子都说了。 ‘皇帝’的脸色阴沉的可怕。 之前他从来没怀疑过闵兴业,是因为他从来没想过,一个毫无根基全靠他拔擢才能忝为户部侍郎的人居然有这么大的胆子! 站在廊下的‘冯德’突然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不由绷紧了皮。 乖乖,四殿下到底说了?陛下可好久没发过这么大的脾气了。 因为一直在下雨,哪怕‘冯德’就站在廊下也听不真切。 不过想到之前被拖进殿内的那个人,穿着四皇子府侍卫的衣服,‘冯德’跟‘皇帝’之前的脑回路同频了,也以为这是有人看‘四皇子’失势,居然欺负到了皇子头上,多半又是有人指使。 ‘冯德’长叹了一口气,抬头看屋檐滑落的雨珠,速度越来越慢,看来雨要停了,天要变了。 司礼监的活真是越来越不好干。 …… 冯德向来聪明,可惜这次没猜对。 * 天终于亮了,晨光熹微,经过一夜雨水的洗礼,青石板路焕然一新,‘燕武帝’踩着点迈进宫门。 反正来早了也不会多他一份俸禄。 随意地打了个哈欠,这个点除了他,其他人早就在紫宸殿外候着了,也不用担心有人看见参他一本。 然后他就发现自己放心得太早了,一睁开眼睛就发现有个小太监正盯着他,仔细一看还是个眼熟的小太监,拼命给他使眼色。 见十一皇子注意到了自己,小太监没说话,用手缩在袖口比了一个‘四’,就低着头退下了。 四? 什么意思? ‘燕武帝’脚步渐缓,思考这个手势的含义。 从他回京开始,京城闹腾了一个多月才消停,但这只是表面上的平静。 有脑子的人都知道,幕后之人一日不浮出水面,京城就一日不会真的宁静。 实际上他们都清楚,会选择针对十一皇子的,幕后之人必是某位皇子无疑,只是没有明确的证据,猜不出到底是谁。 【“居然是老四?”】 ‘燕武帝’语气十分诧异,显然这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升平楼,谢昭看着‘自己’猜测完全跑偏,忍不住吐槽:“果然只靠一个手势传递消息根本不靠谱。” 四皇子轻笑应道:“是啊,要是能写个纸条就好了,也方便抓贼拿脏。” 当皇帝的最忌讳宫里的人和外臣勾结,已经出宫开府的皇子公主都算外臣,然而这种事在历朝历代真是屡见不鲜,本朝自然也有,只要没抓到现行,就当不知道。 但要是找出了传消息的字条,那可就是板上钉钉的罪名。 看见自己和大皇子有可能洗脱罪名,四皇子又变回了之前讨人厌的样子,时刻不忘给谢昭挖坑。 但谢昭可不是那种会吃暗亏的人,煞有介事的反问回去。 “哎?那要是这么说,四哥你府上那个叫什么龚九的,他应该传了不少纸条吧。你看,你府里没有宫里抓得严,他还是个侍卫,不像小太监都不识字,每天进进出出的,那得送出去多少封信啊?” “嘶,今儿你早些回府,正好可以捉贼拿赃了。”谢昭给四皇子比了个大拇指,以表对亲兄弟精神上的支持。 一旦着火的变成自家房子,四皇子顿时就没心情再找谢昭的麻烦了,甚至被谢昭这么一提醒,满脑子都在想今晚回府要怎么把龚九抓起来,搜他的信件。 敢在他身边安插细作,打他的脸,他绝对不会让这些人好过。 不过嘛,很快,怎么收拾龚九就不是四皇子该考虑的问题了,随着视频中剧情的推进,秋粮案更多的细节被揭露出来,主谋确是闵兴业无疑,这次绝对不会再弄错了。 那么作为替闵兴业办事的人,龚九自然也要被一同扔进大牢。 今年的秋粮就可就要运送到京城了,这才是真正的捉贼拿赃。 随着视频上up主沐沐的欢快告别声,朝堂上真正的暴风雨才刚刚开始。 第98章 第98章 视频中,早朝如常进行着,似乎和以往的每一天没有任何区别,但有了小太监提醒在先,‘燕武帝’始终不敢真的放松。 果然,在大臣们奏事结束,以为马上就可以退朝的时候,‘皇帝’突然宣‘四皇子’觐见。 在众朝臣诧异的目光下,‘四皇子’一身狼狈地走了进来,他还穿着昨晚那身沾了雨水和泥点的衣裳,连油衣都没脱,让人一看就知道他定是昨夜就进了宫。 大臣们已经三年没见过‘四皇子’了,‘四皇子’只有年节时宫中设宴才能出府和一大家子吃个年夜饭,他们自然是见不到,甚至都快把人忘了。 这个时候突然在紫宸殿见到,惊讶过后,大臣们心思各异。 曾经跟随‘大皇子’的人,三年前被杀的杀贬的贬,朝堂上早就没有了熟悉的面孔,只有一些与‘大皇子’一脉结过姻亲,却不曾投效‘大皇子’、出事后撇清关系的速度又够快的人才得以保全。 经过三年前那次大清洗,他们听见跟‘大皇子’有关的事情都怕,更别说是‘大皇子’的同胞兄弟,还是在紫宸殿见到的! 震惊之下,他们恨不得亲自上手把人拖出殿外,免得‘四皇子’也搞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连累他们。 至于其他人,几乎每一个都在‘大皇子’下狱后落井下石过。 毕竟‘大皇子’深得人心,‘大皇子’的党羽在朝中根深蒂固,不彻底把‘大皇子’踩死,其他人还怎么往上爬。 更有甚者心里有鬼,看向‘四皇子’的目光充满恶意。 这紫宸殿中不论哪一派,都隐隐与‘四皇子’为敌,由衷希望他连夜进宫说的只是被克扣份例这种小事,到时候贬斥一两个小官也就够了。 可惜风雨已经来了,哪里是他们想避就能避得开的。 ‘四皇子’甫一走到御阶前就当庭跪下,面带悲意说自己找到了证据,可以证明在三年前的秋粮案中,‘大皇子’是被人陷害,替别人顶了罪。 【“求父皇重查秋粮案,还大哥一个清白!”】 ‘四皇子’之言一石激起千层浪。 大臣们面色一肃,心中暗道不好,好不容易过去三年了,还以为风平浪静,怎么又是秋粮案!这‘四皇子’到底从哪儿找到的证据?别是假的吧。 心里有鬼的那些人不吝用最大恶意揣测,妄图用意念把证据变成假的。 若证据确实是假的,那这多半是‘四皇子’为了解除软禁让自己重新回到朝堂上找的一个借口,被牵连的也只是帮助‘四皇子’的人以及一些‘大皇子’的旧日党羽,倒也还好。 可若这证据是真的,秋粮案真正的主使者未免也太过胆大包天!他居然敢藐视天威,让堂堂皇子替自己顶罪! 那倒霉的人可就多了。 帝王一怒,流血千里,恐怕三年前满城挂白幡的一幕又要上演。 大臣们心情沉重,仿佛已经看到了今日过后,京城再次被杀得人头滚滚的场景。 他们互相对视,用眼神询问大家的意思,看看怎么才能把自己摘出去,免得被牵连。 看着看着,也不知道是谁第一个看向了十一皇子,众大臣顿时福至心灵。 对啊!当初就是十一皇子奉命调查秋粮案,又是十一皇子将‘大皇子’抓进大牢,就连最后也是十一皇子送去毒酒将‘大皇子’鸩杀的,于情于理,‘四皇子’也该去找十一皇子报仇才是,怎么也轮不到他们。 这么一想,大臣们安心多了,天塌下来有高个子挡着。 这些大臣看他的眼神,‘燕武帝’自然也感受到了,对此他心中微哂。 当年查到秋粮案和‘大皇子’有关、‘皇帝’未曾下旨捉拿时候,这些人一个个安静如鸡,等他带着圣旨将‘大皇子’下狱之后,又仿佛打了鸡血一样对着‘大皇子’党羽穷追猛打,杀的杀贬的贬,朝堂上顿时空出了大半,他们这才迤迤然给自己和姻亲故旧都挑了个好位置坐下。 有好处的时候趋之若鹜,出了事谁都不想承担责任,世上哪有这种好事。 ‘四皇子’的出现与小太监的提醒相符,是以‘燕武帝’并不像大臣们那么惊讶,只是警惕一点不必他们少。 几天前京城还在因为他的事闹得满城风雨,他还想着要揪出幕后主使,偏偏这个时候‘四皇子’跳出来,声称‘大皇子’是无辜的,要替‘大皇子’翻案。 两件事看似毫无联系,但时机太过巧合,让他不得不怀疑,该不会老四就是幕后主使?或是幕后主使之一? 选择在这个时候翻案,用秋粮案吸走所有人的注意力,尤其是皇帝,等到秋粮案调查得差不多了,时间已经过去很久,荆州案的主使者是谁早就没有人关心了,人证物证也都销毁得差不多,想查也无从查起。 这才是老四真正的目的吧。 可惜现在这种时候,不管他有什么疑虑都不方便说出口,自己的长子有可能是被冤死的!‘皇帝’满心里都是这件事,根本听不进去别的。 大臣们也这么想。 既然陛下肯让‘四皇子’出现在早朝上,就是支持的意思,他老人家同样想再查一查秋粮案的细节。 这让有些想要劝‘皇帝’,当年是您金口玉言定了大皇子的罪,如今翻案岂不是在向儿子认错?陛下您怎么会有错,借此打消‘皇帝’翻案念头的人偃旗息鼓,不敢再提。 ‘皇帝’积威甚重,他主观要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 其它大臣只是围观,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左都御史却是被点了名,三年前的秋粮案到最后就是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三司会审,一事不烦二主,这次还是他们三个。 倒是十一皇子这个三年前调查秋粮案的主要负责人,没有得到任何差事,不由得让人深思,当初是十一皇子鸩杀了‘大皇子’,陛下这是怀疑十一皇子? 户部尚书闵兴业闵大人眼含担忧,额间都皱成了川字,仿佛在担心这对天家父子起了嫌隙,朝堂不稳。 说起来,这户部的官也是不好做啊,三年前的一次秋粮案户部少了一半人,就连尚书大人也提前致仕,左侍郎被斩首全家流放,这才由右侍郎闵兴业升任户部尚书。 当时无人不羡慕闵大人的好运道,还有点酸,说什么当皇亲就是好,这就当上尚书了。 然而随着真相慢慢浮出水面,他们才明白,这哪里是好运道,分明是好算计。 视频中画面一转,‘皇帝’仍然坐在龙椅上,殿中站得满满当当的大臣却都消失了,只有被扒了官服的闵兴业跪在下首。 虽然东窗事发被抓,闵兴业却依旧脊背挺直,一副清癯的文人模样,看上去倒是比国子监祭酒方仲华更像一位大儒。 阳光斜映进紫宸殿,堪堪照到闵兴业身后,不甚明显的灰尘在光线里飞舞,殿中愈发地寂静,让人心悸。 【“朕,待你不薄吧。”】 闵兴业垂着头,胡须动了动。 【“不薄。”】 【“臣是崇德二年的进士,大燕第一批天子门生,入仕就受到器重,二十年来仕途一片坦荡,到如今忝为户部尚书,全赖陛下信重。”】 【“你就是这么报答朕的?”】 阳光下飞尘轻舞。 ‘皇帝’的语气像飞尘一样轻,却像泰山压顶一样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 闵兴业面皮一紧,终究还是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淡定,但他没有为自己辩解什么。 他知道这次自己难逃一死,没必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他只是沉默了一瞬忽然五体投地叩头请罪。 【“臣有负圣恩,罪无可恕,求陛下赐臣死罪。”】 【‘皇帝’眼神发冷:“不求饶反而求死,你倒是想得清楚。”】 ‘皇帝’豁然起身,大踏步走下御阶,指着闵兴业骂。 【“朕信重你,提拔你做户部侍郎,可你监守自盗,盗取国库上千万贯,害死十一个布政使司上下数千人,还害死了朕的长子!真真是大燕第一国贼!你以为你能死得这么容易吗!”】 事到如今,闵兴业似乎是终于知道悔过了,突然痛哭流涕伏倒在地。 【“臣死罪,臣死罪啊……”】 闵兴业悔恨交加,砰砰砰叩着响头,直磕得额头青紫渗血,头晕目眩,跪都跪不稳,‘皇帝’不是苛待臣工的人,换做平时早就叫起了,可这次‘皇帝’只会嫌他磕得不够多。 【“你当然是死罪!”】 【“朕不仅要判你死,还要五马分尸、抄家灭族,用你全族给朕的儿子陪葬!”】 听到这句,屏幕外真正的皇帝眉头皱了一下。 而视频中的闵兴业,听到‘皇帝’要抄家灭族,瞳孔震颤,终于真的痛哭流涕了。 【“陛下,此为臣一人之过,族人远在海西,与之无关啊!”】 【“哼,远在海西?远在海西不是更方便你户部尚书的族人作威作福了,你当朕是傻子吗?”】 谢伯庭可不是养在深宫的皇子出身,他从南打到北什么没见过?那些前朝余孽和各路反王的族人仗势欺人的多了,光是被他砍了的都不知道有多少。 ‘皇帝’指着闵兴业道: 【“朕不仅要诛你的九族,还要下旨海西百年以内不得科举,在当地立碑讲述你的丰功伟绩,让你的父老乡亲永远记住,是你!害得他们所有人不能入朝为官,海西人会世世代代以你为仇、为耻!”】 …… “嘶——太狠了!” 升平楼响起吸气声一片。 第99章 第99章 从贪第一文钱开始,‘闵兴业’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不过,贪了几百万贯才被杀,这辈子也值了,他愿赌服输。 前提是他不能带着全族一起被杀,更不能因此在家乡遗臭万年,这比杀了他全家还让他难受。 然而他要面临的打击还不止这些。 当年谢伯庭以微末出身打下江山,又收服南诏驱逐鞑靼,往前数数百年也没有哪个皇帝的功绩能超过他。 再看文治,从崇德元年到如今,人口增长了上百万,百姓安居乐业,偶有天灾人祸朝廷也会以最快速度平息,整个大燕欣欣向荣。 ‘皇帝’心里自然是骄傲的。 直到崇德二十一年,震惊朝野的秋粮案爆发了。 他为了对抗世家费心提拔委以重任的臣子们,他给予重望的长子,居然勾结到一起,成了大燕最大的硕鼠! ‘皇帝’如遭重创,震惊愤怒之余,更多了丝英雄末路的悲凉。 当年被其它叛军追杀的时候他不觉得是末路; 怀州被围家眷差点落入敌手的时候他也不觉得是末路; 建国之初世家高傲、儒林隔岸观火,朝廷无人可用的时候他更不觉得是末路。 可是,整整十一个布政使司,居然全都沦为了贪欲的爪牙。 而他已经年逾半百,哪怕心气不老,可到底年老体衰,已经没有时间和精力再去对付他们了。 本应该继承他意志的长子,也站到了他的对立面。 ‘皇帝’举目四望,竟已是四面楚歌,无力回天。 他自嘲地笑了笑,怪不得老大一向受百官推崇,亏他还以为那些家伙只是拥护周礼的老古板。 幸好他一直觉得老大心性不够,始终没有立老大当太子,不然等他百年之后,君臣上下沆瀣一气,大燕怕不是也要二世而亡。 接连遭到臣子和儿子的双重背叛,‘皇帝’怒火中烧。 他是老了又不是提不动刀了,哪怕注定无力回天,他也要杀,杀得血流成河,杀到自己闭上眼睛的前一刻,即便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他也照杀不误! 可到今天他才知道,老大是无辜的,秋粮案从头到尾都是闵兴业策划的,为了给他自己脱罪,从一开始他就在算计着将罪名栽赃给老大,假借夺嫡之名,掩盖欺君之实。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 敢拉皇子当替罪羊,把皇帝当傻子一样耍了三年,只杀闵氏一族岂不便宜他了? 于是一纸圣令,‘闵兴业’九族都将被抓进大牢,等待秋后问斩。 ‘闵兴业’还没消化完自己要遗臭万年的事,又惊闻此噩耗,什么值了什么愿赌服输都被抛到脑后,什么文人气度也消失了,他恨不得抱着‘皇帝’大腿痛哭求饶。 但裴指挥使争按着刀虎视眈眈,断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被他戏弄的皇权终于砸到了他头上。 到了这个时候,‘闵兴业’什么都顾不上,拉着宫里的娘娘和皇子给自己求情。 【“陛下,臣自知有罪,臣万死难辞其咎,可看在十四殿下的面上,十四殿下才及弱冠,闵氏一族名声败坏不要紧,十四殿下在外行走时又该如何自处?”】 【“求陛下赐臣死罪,宽恕海西的万千学子,他们只是不幸成为了臣的同乡,可他们效忠陛下的心不比任何人少,臣一人之罪,祸不及此啊!”】 从古至今,因为一个人犯错全族被诛的不知道有多少,但因为一个人牵连整个州府的读书人不能科考的,还从来没有过这个先例。 ‘闵兴业’赌‘皇帝’并不想成为这个先例,只是一时气话,可惜这次他猜错了。 ‘皇帝’垂着眼睛,像看死人一样看着他。 【“你以为朕会为了区区一点名声,就向一个贪夫徇财、欺君罔上的奸臣妥协吗?”】 听到‘奸臣’二字,‘闵兴业’磕头的动作顿了一瞬,哪怕他很快又接着叩头,那片刻的异常却也逃不过‘皇帝’的眼睛。 【“看来比起朕,你才是更在乎名声的那个,那你就可以放心了,朕会命人将你全族的遗骸运回海西,让当地县令好好宣扬一番你的丰功伟绩。”】 这简直是杀人诛心。 别说闵氏全族,‘闵兴业’九族都要被杀了,他也没费心求情。 这十几年来,对于亲族,权势、钱财他一样都没少给,跟他十几年就享了别人一辈子都享不到的福气,那跟他一起死不是应该的吗? 但若是他们死后还要被运回海西,成为乡人唾骂他的理由之一,‘闵兴业’就无法接受了。 不管他从什么角度劝,都不能让‘皇帝’改变主意,看来‘皇帝’这是铁了心要让他当大燕第一奸臣,既然如此,‘闵兴业’干脆破罐子破摔,豁然直起身,抬头盯着‘皇帝’。 站在‘皇帝’身后几步远的‘冯德’吸了口气,这可是大不敬。 但人都要死了,谁还管它是不是大不敬。 ‘闵兴业’不仅直视天颜,还直勾勾盯着‘皇帝’,尽显挑衅的意味。 【“看来陛下心里真是恨急了老臣,连海西一地的安稳都不顾了。”】 【‘皇帝’呵了一声:“朕怎么不知道,这海西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地盘?”】 【‘闵兴业’:“臣自不足惜,可海西数千读书人汲汲营营一辈子,为的就是一个金榜题名,陛下若断了他们求进的路,海西又怎么可能安稳?”】 【‘皇帝’冷笑:“朕还怕他们反了不成?”】 【‘闵兴业’也毫不客气:“陛下自然威震四海,未来的太子可不一定有这个英雄胆。”】 他显然是意有所指,也成功激起了‘皇帝’的一丝怒意,语气也更加冰冷。 【“能拉一个皇子替你顶罪,看来你很得意,你害死老大还拿他做筏子,朕光是砍了你的脑袋都不能解恨。”】 【“腰斩、车裂、还是剐刑,挑一个吧。”】 ‘闵兴业’说的也有道理,继任者不一定有胆子有能力,像谢伯庭那样压得所有人动弹不得,但‘皇帝’根本不担心。 他今日可以下旨海西百年内不得科举,来日也可以嘱咐太子在他死后大赦天下,包括海西,还能让太子收一波民心。 倒霉的只有他闵兴业一个。 简单粗暴的酷刑令‘闵兴业’濒死之际爆发出来的胆气稍却。 因为他发现,不论他说什么都动摇不了‘皇帝’,‘皇帝’一心只想杀了他。 酷刑仍不解恨,想到方才‘闵兴业’扯着十四皇子做大旗,‘皇帝’大发慈悲跟他交了个底。 【“你倒也不用担心十四会难做,昭仪也是闵家女,她会随你们一同上路。”】 ‘闵兴业’闻言攥了下手,但九族都要死了,只是再死一个女儿,他心中已经很难再起波澜。 【“十四是朕的儿子,朕本该网开一面,可一想到老大同样是朕的儿子,还是朕的长子!却死在你的栽赃构陷之下,朕就痛心疾首、寝食难安,只恨不能让你们所有人都给老大陪葬。”】 【“同样都是朕的儿子,老大有罪,朕可以将他赐死,那十四又为何不可?”】 ‘皇帝’语气轻飘飘的,却像一股凉气飘进‘闵兴业’的耳朵里。 ‘闵兴业’这次是彻底死死攥住了拳头,目眦欲裂,他的死已经是定局,更改不了,他也早就做好了准备坦然赴死。 但他在老家的名声决不能毁! ‘闵兴业’是要死了,但只要十四皇子活着,以十四皇子蛮横恶劣的性子,一定忍不了别人用闵氏的名声奚落他,届时十四皇子自然会替闵氏正名。 ‘闵兴业’打的好主意,这也是他最后的希望了,若连十四皇子都死了可就全完了!想到这儿,‘闵兴业稍退的胆气又膨胀了回来。 ‘皇帝’话音刚落,‘闵兴业’忍不住大声喝道: 【“陛下!十四殿下少年心性,臣从未让他参与过此事,盗卖秋粮与他无关,若他有罪,也不过是罪在有臣这个外祖,如何就要定他的死罪?!”】 十四皇子爱玩是出了名的,就连‘皇帝’都听过那些不成器的传闻,说他少年心性都是抬举,分明是顽劣又不学无术。 ‘闵兴业’说十四没参与过盗卖秋粮,这话‘皇帝’倒是信,因为就十四那个资质,但凡他参与进去早就暴露了,也不会拖到现在才真相大白。 【‘皇帝’语气一沉:“十四无罪,那老大就有罪吗?”】 此话一出,‘皇帝’的所作所为看上去就完全是在迁怒了,看得升平楼里真正的皇帝眼前一黑。 “朕跟老大的父子感情有这么深?” 值得他不带脑子一样,只为了给老大报仇就要杀十四? 若十四是因为这个死的,那未免死得太不值了! 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看向十四皇子的眼神都有些微妙。他们跟十四皇子不熟,十四又还小,长在深宫,那些顽劣的传闻还没彻底传出去,勋贵们一无所知,因此看十四皇子的眼神都带了点怜悯。 不过也就是一瞬。 他们从怀州的时候就跟着陛下了,可从未听过陛下又多宠爱长子,不然早就立大皇子当太子了,还不至于在大皇子死后这么疯。 本来还有点感动的大皇子嘴角恢复了平静。 是他想太多。 不过这倒是也给了大皇子另一个借口,他略一停顿后拱手道: “儿臣等自知父皇大公无私、芒寒色正,可见这后世所说也不一定为真,还是得彻查过后才能下定论。” 大皇子见缝插针替自己几个难兄难弟求情,令人意外的是,一直铁面无情的皇帝这次却沉吟道:“嗯……老大说的也不无道理。” 刷! 跪着的几个眼睛一亮,腰杆子都更直了,谢昭却眉头微蹙,拿不准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第100章 第100章 难得皇帝松了口,大皇子几个喜出望外。 但没想到皇帝只是说了那么一句就再没下文,更不要说像他们想的那样,说什么‘是朕冤枉了你们’之类的好话。 视频中,察觉到‘皇帝’是铁了心要报复自己,他无论如何都改不了要遗臭万年的事实,‘闵兴业’直接在沉默中变态,对着‘皇帝’一顿怒喷。 而真正的皇帝正撑着下巴看得津津有味,一点眼角余光都没施舍给自己的大儿子,和视频中那个痛失爱子的‘皇帝’不说一模一样吧,至少是毫无关系。 大皇子顿时一阵心梗,心情不上不下卡得难受。 但是谁在乎。 放下名声的包袱之后,‘闵兴业’喷了个爽。 【“大皇子无罪?哈哈,恐怕全天下只有陛下你会相信这种傻话!”】 【“你身为梁臣都能起兵造反,夺走梁朝的天下,生出来的儿子还能是什么冰清玉洁的主!”】 燕朝建立以来,尤其在‘皇帝’将世家弹压下去之后,已经十几年没人敢提陛下是梁朝旧臣这件事了,所有人都默认这是皇帝的禁区。 偏偏‘闵兴业’不仅提了,还指着‘皇帝’鼻子骂谢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当爹的带兵造反,当儿子的怎么就不能收受贿赂勾结朋党,很意外吗? 一个不忠不孝,一个不仁不义,真是天家好父子。 如‘闵兴业’所料,‘皇帝’的脸更黑了,这几句话句句都戳在‘皇帝’肺管子上,但‘闵兴业’犹嫌不够,趁着死前要把肚子里的话都倒干净。 【“大皇子的确不是主谋,臣才是,可他花的银子都是臣让人孝敬上去的,一次几千两、上万两。孝敬几万两的银子,别的不求,只是行个方便、想在大皇子手下办事,这对大皇子来说简直太轻松了,轻松得他连脑子都不动。”】 这么多钱,任是神仙也难不动心,何况大皇子不过是个自视甚高的俗人。 他太自信了,自信自己身为皇帝长子,未来一定能成为太子,所以任何人投靠他都是理所应当,甚至天真地以为有人每次送他那么多银子,只是为了给他当狗? 殊不知,那些银子是套在他脖子上的缰绳。 他才是狗。 ‘闵兴业’语气讥讽,演员比本人情绪更外放,把三分嘲笑七分轻蔑演得入木三分,直看得视频外的四皇子攥紧了拳头,手指捏得咯吱咯吱响。 这老不死的在说什么东西?一个寒门出身的户部侍郎也配瞧不起大哥?! 闵兴业不在殿内,打不到,四皇子就转头去瞪十四,眼神足够凶狠,本以为十四年纪小,瞪一眼就能吓成鹌鹑,谁知十四居然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眼神比四皇子还凶,像笼子里饥饿的野兽。 四皇子一愣,随即眸色深深。 他以前从来没关注过几个小的,一直觉得闵家没有爵位,十四长在深宫,应该和十五一样胆小懦弱才对,没想到完全相反,看来闵家真是给他提供了不少底气。 四皇子不是受气的脾气。 之前被十一呛了好几次,他早就想回敬回去,奈何十一有父皇护着,他说什么都没用,但十四可没有父皇护着。 尤其现在闵兴业东窗事发,父皇只会更厌弃十四,正好他再添一把火。 视频里的‘皇帝’已经被喷得脸色铁青,四皇子认为这正是最好的时机,当即拱手道: “父皇,闵兴业在户部任职多年,盗卖秋粮肯定早就不止一次了,如今的闵家说一句富可敌国都不为过。而闵昭仪是闵兴业的亲生女儿,这赚来的银子恐怕一大半都被贴补给了闵昭仪,儿臣提议父皇即刻搜查闵昭仪的宫殿,捉贼拿赃,也免得宴席散后走漏风声,闵昭仪有了准备,搜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四皇子一脸正气,说的时候半点眼风没给十四皇子,倒是十四皇子听见四皇子提到闵昭仪,暴躁地站起来。 “不许说我母妃!” 十四皇子两边的十三和十五闻言瞬间又往左右各移了一个身位。 十四蠢,跟他俩可没关系。 有视频背书,闵大人的罪名是板上钉钉实打实的,闵昭仪也讨不到好,这个时候十四还不如就蠢到底,愣在那,就当不知道这回事,还能有个活命的机会。 现在直接站出来,惹了父皇的注意,就算十四没参与,父皇也要起疑心,想逃都逃不了了。 果然,十四皇子话音落下,现场的气氛就不太融洽,所有人屏气息声,眼角余光时刻偷瞄着十四皇子和皇帝。 皇帝搓搓下巴沉吟道:“嗯,老四言之有理,裴诚。” 裴诚出列行礼:“臣在。” 皇帝:“你即刻带人去慈元宫搜查,看看闵昭仪宫里到底有多少银子?” 裴诚:“是。” 御林军负责守卫各个宫门,都尉府负责巡逻皇城,这本就是裴诚的职责,但平日里都尉府可不敢冒犯宫妃,如今皇帝命他们入宫搜查,动静那么大,很快就能传遍后宫,所有人都会知道闵昭仪犯了重罪。 这是一点没给闵昭仪留活路。 七皇子九皇子十皇子等与生母还算感情深厚,且生母在宫中境遇一般的,难免眼神触动,心情复杂。 可谁让闵家犯了杀头的罪呢。 闵昭仪身居高位,又是皇帝的枕边人,闵兴业敢在皇帝眼皮子底下盗卖秋粮,未必不是闵昭仪从旁协助的结果,如今也是罪有应得。 不止闵昭仪,涉及到江山稳固,皇帝头脑格外清醒,连亲生儿子都没放过。 皇帝指了指还站着的十四皇子:“把十四带到偏殿去。” 这是要把十四皇子看管起来,不让他给闵昭仪通风报信的意思,至于搜查之后怎么处置他?还没定。 但这种事怕的就是悬而未决,刀悬在半空迟迟不落下来,他们就要时刻提心吊胆,真是折磨人。 裴诚已经带人去搜查了,这种活只能冯德来干,他默默苦了下脸,又半点不敢耽搁地叫来几个健壮的太监,把十四皇子‘请’到了偏殿。 至于随身伺候十四皇子的小太监可就没那么好命了,直接被一根绳子捆了,堵住嘴扔到一边。 要不是考虑到皇子勋贵们都在正殿,见红不体面,他们几个连命都保不住。 …… 正殿,目睹这一幕的皇子们正襟危坐。 虽然之前视频曝光大皇子二皇子等人的罪行时,他们就知道父皇不会心慈手软,可之前也只是让大哥他们跪着,没什么实质性的惩罚,就不免让人心存侥幸,对此事没有真切的认知。 如今十四成了第一个被吃的螃蟹,他们浑身一凛,开始担心起自己来。 尤其大皇子,作为原本历史中第一个被父皇下令处死的儿子,他心情最沉重,原本得知自己并非秋粮案主谋的喜悦也荡然无存。 毕竟若真如视频中所说,他虽非主谋,却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替闵兴业行了不少方便,那他一个从犯的罪名也是跑不了的,父皇一向英明神武,不可能会为他法外开恩,恐怕其他兄弟避之唯恐不及的软禁,对他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其他皇子自是也想到了,视频刚出现时对他们几个的判语,说十一是杀了七个兄弟才夺得皇位,那七个里面其中就有十四。 本来还不懂十四对十一能有什么威胁,如今看来,竟是被这秋粮案牵连致死,有点可怜。 倒不是说他们突然对十四兄弟情深,只是十四如今才十三岁,秋粮案他肯定没插手。 就算他想,闵兴业和闵昭仪也不可能同意的,所以说是牵连致死还真没错。 看到几个哥哥眼中对十四的惋惜,虽然那惋惜只有一瞬间,也让十五皇子忍不住冷笑,恐怕只有他会觉得十四死得不无辜。 真希望父皇明日就赐十四死罪,这样以后就再也没有人会光明正大欺负他了。 谢昭想到十四皇子的年纪,也跟着惋惜了一下,随即想到之前十皇子跟他提过的,十四皇子偷偷豢养狮子,还用小太监喂狮子的残忍做法,就忍不住想呸呸呸,扔掉自己这个容易心软的坏毛病。 未成年怎么了,未成年杀人更该死。 要不然他的命还长着呢,别人岂不是遭老罪了。 十皇子不算消息最灵通的,见过十四残暴一面的不止他一个人,只不过在天潢贵胄们眼里,杀一两个小太监算不上罪罢了。 都尉府查案,慈元宫一片人仰马翻,各宫原本还派了人手去查探,却发现慈元宫被围得水泄不通,连她们派过去的人都被暂时扣押,各宫娘娘们顿感风雨欲来,惶恐不安。 幸亏有文皇后出面安抚,稳定局面,后宫才归于平静。 另一边,视频中的‘闵兴业’还在细数‘大皇子’愚蠢的罪状,极尽嘲讽之能事,视频中的‘皇帝’脸色都不能看了,直骂闵兴业是国贼,还带坏了他寄予重望的长子。 ‘大皇子’还是个孩子,他懂什么?一定是你们这些奸臣国贼带坏了他! 这下,屏幕外的皇帝脸色才是真的不能看了。 第101章 第101章 什么孩子不孩子的? 再过几年,老大的儿子都能生孩子了。 皇帝脸臭得很。 哼,老大就算不是主谋也是帮凶,他是疯了才会连脸都不要了替老大开脱。 而且越听越不对劲,把错杀老大的责任都推到闵兴业头上,好像自己只是个被奸臣蒙蔽的可怜老父亲,这哪儿是替老大开脱,这分明是在替自己开脱!光是听着都让人臊得慌。 皇帝恼羞成怒,一张脸黑里透着红,幸亏够黑,别人也看不出红,还能让他在老兄弟和儿子们面前留点脸面。 皇帝闭了闭眼,而后睁开眼冷哼: “画蛇添足,不知所谓,是朕杀的那就是朕杀的,朕还不至于连这点担当都没有!” 视频里的‘皇帝’铆足了劲想把罪名都安到闵兴业头上,分明就是怕了,怕自己百年之后,史书上会记载他被臣子蒙蔽,误杀亲子的事实,污了他开国皇帝的好名声。 但后世人着实是低估了他谢伯庭! 在皇帝嘴里又被杀了一次的大皇子再次脸色发白。 明明都有一个闵兴业出来替他死了,怎么感觉自己还是不够安全? 不行,他得想想办法彻底把自己摘出去才行。 想到去搜查慈元宫的裴诚等人,大皇子福至心灵,暗暗做下了一个决定。 皇帝的脸太黑,其他人不敢触霉头,只有越国公摇摇扇子淡笑道:“陛下息怒。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后世人心胸不如陛下之万一,想象不出陛下的豁达也在情理之中。” 文化人的吹捧总是让人如沐春风。 皇帝闻言,略微沉吟之后,脸色又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点点头。 “嗯,知我者长明也。” 越国公下首一群大老粗恍然大悟,并纷纷开始逐字背诵学习。 跟着军师真是活到老学到老啊。 …… 视频中,君臣对骂的环节已经到了尾声。 不管后世对这段历史如何扭曲和揣测,真正的燕太祖却是半点没有掩饰过—— 三年前的秋粮案,他确实是被闵兴业蒙蔽,没有查出真相就将大皇子充作主谋鸩杀,这是明明白白写在史书上的东西。 最后他更是毫不留情判了闵兴业腰斩,闵家满门抄斩,全族被灭,其九族中但有涉案者,家中十五岁以上男丁问斩,其余随女眷一起流放三千里。 更有吏部侍郎、刑部侍郎、工部郎中等三年前没被挖出来的,全部一起问斩,家眷流放。 这次杀的人一点不比三年前少,只是‘皇帝’在紫宸殿对着闵兴业放的狠话,什么诛九族、什么海西百年内不得科举,一句也没落实。 那些只是‘皇帝’怒极之下用来吓唬闵兴业的,不过吓唬也要吓到底。 他没判闵兴业和其他人一样斩首,而是真的从腰斩、车裂和剐刑中给他挑了个死法,让闵兴业误以为‘皇帝’言出必行,也真的下旨海西百年不得科举。 闵兴业是带着绝望和恨意死的,死的时候面目狰狞,眼睛几乎要瞪出眶,也不知是疼的还是恨的。 知道闵兴业死不瞑目,‘皇帝’也就放心了。 闵家满门抄斩当日,慈元宫的闵昭仪也是一杯毒酒香消魂断,十四皇子一日之内先后失去外家和生母,打击过重痛不欲生。 ‘皇帝’怜惜儿子,特准十四皇子在王府静养,外人不得打扰。 四皇子刚出来,十四皇子又被关了进去,这可真是…… 偏偏这时候视频里穿插了一句up主沐沐的点评: 【“没错!这就是我们大燕皇帝的祖传技能:没有人永远被圈禁,但永远有人正在被圈禁!”】 【“此神技始发于崇德朝,发扬于天成朝,往后几百年,几乎每一朝都有那么两三个被圈禁的倒霉蛋。要是哪个皇帝没圈禁两三个人,都要被怀疑血脉不纯了呢。”】 【“小明,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众人侧目。 谢昭:“……” 你话太密了嗷。 好在大家都已经习惯了,没有一开始那么震惊,该干嘛干嘛。 视频中,城墙外,束着双手走在流放路上的人影络绎不绝;城内,从犯官府邸抬往户部的箱子也是络绎不绝。 金银财宝数量之多,户部全部人手加班加点清点了七天七夜,才堪堪将所有犯官的家财收拢清楚,收进国库。 说起来,因为闵兴业盘踞户部多年,户部大大小小的官员,有一大半都和他有牵扯,剩下那些不愿同流合污的几乎都被排挤到了边缘。 这一大半跟着闵兴业做事的,三年前清洗了一部分,三年后又清洗一部分,户部人手空前短缺,为了清点犯官家产,不得不临时从各部抽调精通账目的官员帮忙。 这可乐坏了那些任满回京,却因为没钱打点,正在吏部坐冷板凳的地方官员们,纷纷主动请缨。 看到空了一大半的户部,来帮忙的刑部工部等人就一阵唏嘘,多少有点物伤其类。 但很快他们就没心思伤心感怀了,因为所有查抄的财产加起来,包括银子、铜板、粮食田产、金银玉器、古董名画等等全加起来,共计折合白银一千七百万两。 一千七百万两! 整个大燕一年的税收也不过八百万两,而这些人整整私吞了一千七百万两! 就算这些财产并非全部来源于秋粮,也有一些是他们利用职务之便索贿、截留的,这个数目也足够震惊所有人。 三年前查出来的跟这一比简直小巫见大巫。 这么多的银子,各部分点不过分吧! 众人对视一眼,就看到对方眼中跃跃欲试,显然大家的想法都是一样的。 往日他们找户部拨款,闵兴业那个老东西总是借口国库没钱,一分银子都得来要个七八回,他们可没少在背地里骂。 没想到那老东西说的还真是实话,国库真没钱,全被他划拉到自己口袋里去了。 这次他们各部的人都在,户部可没法再哭穷了! 抱着这样那样的心思,暂代户部尚书的原户部左侍郎怀着沉重的心情将账簿呈了上去。 接下来怕是有一场硬仗要打啊…… ‘皇帝’看完户部的折子眼前一黑。 奏折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仍然是那个匪夷所思的数字。 ‘皇帝’狠狠把折子摔到了御案上。 【“他可真有本事!”】 ‘谢昭’站在下首,适时露出疑惑,‘皇帝’指了指折子,无力道: 【“你也看看吧。”】 ‘谢昭’看过之后倒是足够淡定,只是微微挑了下眉而已。 屏幕外,升平楼。 皇帝又不平衡了。 “凭什么你比朕淡定。” 当皇帝嘛,向来讲究一个八风不动,有大将之风,何况他本来就是将军出身,居然还比不过自己儿子? 不公平,绝对不公平。 谢昭倒是完全不意外。 “没办法啊父皇,这是讲解我的,当然只有我是最厉害的。” 所谓主角高光,就算亲爹是开国皇帝也不能让他抢了主角风头,而且说实话,谢昭还真没有其他人那么震惊。 看过和珅被抄家的盛况,再看这个,一千七百万两只能算坐小孩那桌。 不过更大的可能是,他穿越过来的时间尚短,对这个数字没什么概念,也对这个世界没有归属感,事儿再大也像隔着一层薄膜一样,跟他没什么关系,自然也不会有多大的反应。 倒是几年后的他足够积极。 先是仔细看了遍折子,再瞄一眼‘皇帝’浮于表面的怒意,懂了。 这秋粮案是够大,被臣子蒙蔽是够可恨,被误当成主谋赐死的大儿子偶尔也会觉得可惜,但那毕竟都是过去的事了,这么一大笔银子到手该怎么花才是正经事。 【‘谢昭’若有所思地合上折子,笑着试探道:“这费尚书怕是有得忙了。”】 费尚书就是原来的户部左侍郎,在‘闵兴业’被抓后接替他,暂代户部尚书一职。 户部多了这么一大笔银子,其它各部闻着味儿就来了。 虽说现在京城还不平静,他们不敢闹出太大动静,免得惹了陛下不快被迁怒,但私下里拦着费尚书求情哭穷的事肯定少不了。 【‘皇帝’点了点他:“猜对了。”】 又抽出几个折子扔给‘谢昭’。 【“那几个家伙上的折子,就差把‘要钱’这两个字写脸上了。”】 ‘谢昭’翻着折子,实际上都不用他看。 【“工部跟朕要钱修河堤,兵部要钱修武备,这是正事没什么好说的。可是刑部吏部也来要钱,他们要什么钱?”】 先不说刑部,吏部掌管官员考核任免,多的是人往里塞银子,吏部的耗子跟户部里的一样肥。 当然那是在燕朝之前,大燕朝户部来了个闵兴业,愣是把前面历朝历代户部尚书不敢干的事都给干了,吏部惜败一筹。 而刑部,看上去是个清水衙门,实际上也有自己稳定捞油水的渠道,犯人交的赎金都由刑部核算,是多是少全凭一张嘴。 这些事‘皇帝’心里都门儿清,只是水至清则无鱼,他也管不过来,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皇帝’是不管,但把‘皇帝’当傻子那就是他们的不对了,这两个部是怎么好意思要钱的? 【听着听着‘谢昭’眉头一动:“礼部倒是识趣。”】 听‘皇帝’抱怨了一通,独独没有礼部,该不会因为老三被软禁,礼部尚书还小心谨慎着呢吧? 倒也不用那么小心。 父皇让老三闭门读书,那是担心老三智商不够再被人当枪使,算是一种保护,跟老四十四的情况完全不同,礼部尚书总不会连这点都看不出来。 ‘谢昭’兀自沉思着,却听‘皇帝’冷笑一声。 【“呵,礼部?礼部那个老东西说朕的陵寝是重中之重,得多拨点银子。朕问他,那老大的陵要不要修啊?他说当然得修。好啊,那你就去修吧。”】 可怜的礼部尚书正在去修大皇子陵的路上。 ‘谢昭’低头表示默哀。 他真是高估礼部尚书了。 父皇刚知道老大是替别人背了黑锅,正后悔当年赐死太草率呢,这时候提什么不好提陵寝的事! 这不父皇一下子就联想上了。 只是赶他去监察大皇子陵的修整,不是让他卸任礼部尚书永守皇陵都算运气好了,就偷着乐去吧。 视频外皇帝对着谢昭无能狂怒。 朕没有!别胡说! 谢昭摊手,跟他说也没用啊。 各个部门都来要钱,这钱到底给不给,怎么给,是个问题。 谢伯庭一向是个勤俭的皇帝,既不爱奇石也不爱歌舞,没有兴建宫室的兴趣,更不爱嗑丹药,所以这笔钱全须全尾地封进了国库,不然哪儿还轮得到大臣们来要钱,早就被半路截胡塞进皇帝私库了。 他勤俭的同时,也深知这些来要钱的都是什么德行,既想用这笔钱做点实事,又不想钱真的发下去了大半都被贪墨。 ‘谢昭’想清楚‘皇帝’的想法后,又想‘皇帝’在这个时候叫他进宫商议,多半是又要给他派差事了。 让他带着都尉府去各部坐镇,盯着他们怎么挪用银子,倒是可以最大限度避免贪墨,至于那些小来小去的就没办法,也不用管。 可部门这么多,他一个个盯过去也太麻烦了,还得罪人。 况且’有件事在‘皇帝’那里是翻了篇,‘谢昭’却还记得,之前弹劾陷害他的真正幕后黑手可是始终没抓到。 如果这个时候他去盯着各部防止他们贪墨,很有可能落入另一个局,比如监守自盗。 有闵兴业‘珠玉在前’,他得罪各部在后,很容易就被‘坐实’。 这是个大坑,他绝对不能去。 但又不能明说。 ‘谢昭’心思转了转,把折子放回御案摞好,略带忧心地道。 【“比起这些银子,儿臣倒是更担心另外一件事。”】 闻言‘皇帝’也暂时放下银子的事,示意‘谢昭’继续说。 【“秋粮案三年前就已经结案,处置过一批地方官员,如今却又抓了一批,仍是以秋粮案的罪名,儿臣恐怕百姓听闻会造成一些动荡。”】 ‘皇帝’皱了下眉,‘谢昭’继续解释。 【“儿臣知道父皇行事磊落,从未遮掩过此案真相,该是什么罪名就是什么罪名,此举朝中大臣无不叹服,皆称陛下亮节,臣等远矣。“】 【“可百姓没读过圣贤书,也不懂什么大道理,听闻此事也只会当做茶余饭后的笑谈,若是被贩夫走卒传到鞑靼与南诏,难免有损父皇的威严。”】 皇帝不能有错,有的皇帝会自己遮掩过去,谢伯庭够豁达,不在乎这点小事,但‘谢昭’决定帮他在乎一下。 如果他只是说这件事在百姓中传播,有损皇帝威严,‘皇帝’不一定会听,但加上鞑靼和南诏,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皇帝’年轻的时候追着鞑靼打,压得南诏怎么反都反不成,只能灰溜溜和亲称臣。 但如今他已年过半百,且太子未立,周边小国本就蠢蠢欲动,若这个时候再传出大燕皇帝年老昏聩,冤杀了自己长子这种似是而非的话,恐生轻视之心,则边境不稳。 这可是大事,‘皇帝’不得不重视起来。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此时‘皇帝’眼里哪还有什么银子不银子的,让他去各部坐镇的事更是根本没提。 ‘谢昭’微微一笑。 计划通。 第102章 第102章 涉及到边境的安稳,‘皇帝’很容易被说动,只是短时间内砍了那么多人,总得给个过得去的理由吧。 【‘谢昭’:“这个简单,对外就还是以贪腐的名义,只是隐去秋粮案,就说……就说是父皇秘密派了巡抚彻查贪腐,这些人都在巡抚的密折上,所以秋后算账一起抓起来杀了。”】 这能行吗? 【‘皇帝’:“你当地方上的人都是傻子?”】 【‘谢昭’:“官员们当然知道真相,知道就知道吧,严令他们不许外传也就是了,这不过是面对百姓的说辞。”】 边境上来往的也就是一些边民和行商,只要这些人不把大燕的新鲜事带出去,影响就不大。 ‘皇帝’点点头,这倒是可行。 【‘谢昭’便又提起:“大燕立国至今才二十余年,就发生如此大规模的贪腐案,难免会使民心动荡,给闻香会等反贼生存的土壤,故此儿臣以为,如今最重要的事当是稳定民心。”】 ‘皇帝’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谢昭’应了声是,又道:“今岁看似只有荆州受灾,实则上下游皆有不同程度的减产,百姓的日子都不好过,回京的路上儿臣就有些不成熟的想法,只是顾虑着国库也不充盈就没提,如今既然国库多了这么一笔银子,儿臣便想再提上一提。”】 【‘皇帝’抬了抬手:“但说无妨。”】 【‘谢昭’应了声是,又道:“查抄的这些犯官家产本就是民脂民膏,既然如此,不如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如荆州这等受灾严重的明年就免除一年秋税,受灾不严重的免除五成,其余未受灾的免除一成。”】 【“除此之外,还要命钦差前往各州县宣读圣旨,让田野阡陌、贩夫走卒皆知陛下仁德。贪官固然可恶,就像地里的田鼠,只要种了粮食,田鼠总是抓不干净,可只要陛下与万民同心,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百姓最怕什么? 不是怕贪官,而是怕从上到下都是贪官,让他们告状也无门,彻底没了活路。 一旦产生这种想法,就会像惊弓之鸟,民心惶惶,起义之事更是屡见不鲜。 就像之前在荆州,明明朝廷已经派了赈灾粮下去,却因为路上耽搁迟迟没有发到受灾百姓手中,百姓求生无望,才会咬牙为了一口吃的跟着闻香会作乱,又在赈灾粮真的发下去的时候乖乖放下武器回乡种田。 所以,可以不给百姓太多钱,但一定要给他们希望。 皇帝心里念着他们,抄了贪官的第一件事居然是给全天下百姓免税收,这就是最大的希望。 如此一来,想让百姓不归心也难。 听‘谢昭’娓娓道来,‘皇帝’的嘴角逐渐舒展上扬,最后更是情不自禁道了一声。 “好!” 铿锵有力的一声好,差点在升平楼正殿震出回音。 看来这番话是真的说到皇帝心坎里了,视频内外的两人竟然同步了,齐齐叫了一声好。 皇帝看谢昭的眼神更是分外和蔼,让人不适应。 看皇帝这个兴奋劲就知道,如果没有出现意外,他们父子间这段对话在未来一定会出现。 不过现在也是以另一种方式让皇帝听到了,不算亏。 越国公鲁国公陈国公等,望着谢昭的眼神充满欣慰。 凡事就怕对比,前面刚好有一个为了钱蒙蔽双眼、助纣为虐的大皇子在,衬得十一皇子好像圣人。 偏偏十一皇子还不居功自傲,反而将这个当圣人的机会留给了陛下,如此仁心孝心怎会在后世被传为了暴君?这不是误导人嘛! 亏他们一开始紧张了那么久。 开国勋贵何其多,不是每一个都像临远侯郑国公那样人老心不老,大多还是更希望皇位能平稳过渡,他们好继续在新君手下讨生活。 一部分皇子也是这么想的,比如七皇子九皇子十五皇子。 知道十一如此正常他们也就放心了。 以前他们对哪个兄弟当太子无所谓,但若是现在让他们选的话,大哥和十一之间,他们绝对会选十一。 当然,有人欣慰就会有人不满。 在大部分人都随着陛下一起舒展眉头,笑容灿烂的时候,八皇子还是阴恻恻的, “加一个虚构的巡抚,把地方官员犯的罪定性为一般的贪腐案,隐去秋粮案,这哪儿是为了父皇的名声着想,是为他自己的名声着想吧。” “毕竟这上一次秋粮案就是他经手的,结果案子没查清楚,十一还误导父皇错把大哥当成主谋鸩杀,真正的主谋不仅逍遥法外三年之久,还当上了户部尚书,简直听着就荒唐。” “这要是传了出去,民间沸腾,说点什么兄弟阋墙、同室操戈之类的话,父皇的名声不见得有什么影响,倒是十一嘛……呵呵。” 六皇子仍旧是那么云淡风轻,附和道:“八弟看事情的角度倒是有些独特。” 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那就是肯定。 看来六皇子也赞同八皇子所说,十一表面上说着为父皇着想,实际只是想拉父皇替他挡住流言蜚语。 这番话两人都没有降低音量,就这么在皇帝和勋贵欣慰之时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皇帝的笑容微顿,勋贵们更是瞬间收起笑意,又当起了背景板。 八皇子和六皇子还真是大胆,竟敢在这个时候打扰陛下的兴致,本来处境就不太妙了,陛下想不起来没有责问他们还不偷着乐,偏偏要自己跳出来,这不是找死吗? 他们不太懂,也不想参与。 皇室的争斗,还是让他们自己打生打死去吧。 没有了其他人做缓冲,直面他们两人恶意的就变成了谢昭自己,虽然这个时候吧,脸上最挂不住的应该是皇帝,但谢昭哪敢让皇帝先开口。 要不然他们三个人一来一回,几句话的工夫就能给他定性,失了最好的解释时机,后面可就来不及了。 谢昭:“八哥,话可不能这么说,事关边境安稳,再小心也不为过,父皇这是考虑周全,不像八哥你无事一身轻,光想着找我的错处,导致看问题的角度都那么单一。” 一句话骂了两个,不愧是你。 十皇子悄悄点了个赞。 被不轻不重点了一句的六皇子嘴角噙着笑,睨了谢昭一眼,未发一言。 谢昭先维护了一下皇帝,缓解皇帝被浇冷水生出的怒气,免得迁怒到他身上。 果然听完他的话皇帝脸色已经好多了。 接着再给八皇子扣个帽子,什么边关不边关的根本不在乎,我一心就是给自己兄弟找不痛快。 谁才是同室操戈的那个?显而易见。 “再说这自古以来皇家兄弟阋墙、同室操戈的事儿还少吗?百姓早就看习惯了,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只是皇室兄弟不和,又不是突然加征了三成税收,也没有一年增派五六次的徭役,民间沸腾什么?” 当民间是液态氦吗,沸点这么低。 谢昭四两拨千斤,但八皇子可看不得他这么轻松。 “百姓不在意,可天下的读书人会在意,届时你不孝不悌人尽皆知,也不重要吗?” 谢昭笑了,眉宇间看不到一丝对名声败坏的担忧,他是真的认为八皇子这话好笑。 八皇子似是有些不满。 谢昭笑完了把表情一收,声音懒洋洋地。 “我说八哥,你也得为这些宝贵的读书人想一想啊,三年杀了两批人,加起来比一些下等县的总人口都多,这些被杀的人里面有些是他们的同乡,有些是他们的师长,哪一个不比他们强?可还不是说死就死了。” “血淋淋的人头就摆在那,到底还有哪个读书人会想不开,敢置喙我的事。” 没错,第一次秋粮案是未来的他经手查办的,第二次也有都尉府的影子,执掌都尉府的十一皇子自然会成为他们心中的阴影。 此言一出,满座皆寂。 皇帝暗暗点头,在心中叹道:不愧是朕的儿子,有几分朕的魄力。 七皇子擦了把汗,刚刚才对十一有点改观,觉得后世的评价夸大其词,现在他却只想对十一说:你这暴君的名头来得不冤啊你。 而勋贵们心情就复杂多了。 都是从战场上走下来的,谢昭这样偏杀伐的性子天然合他们的胃口,但身为臣子要面对这样的皇子还真是有点心理压力。 与之相反的是,八皇子被谢昭怼了一通,对他的敌意不增反减,甚至眼神里还透出点赞同的意思。 谢昭:“?” 怎么着,被我怼服了? …… 并不,八皇子只是对不孝不悌这四个字有种超乎常人的执着。 只要你不友爱兄弟,那你就是我的好兄弟。 二皇子:“。” 有病吧! 第103章 第103章 视频中,‘皇帝’已然被 ‘谢昭’劝动。 一来‘皇帝’本就出身草根,对百姓自有一番仁爱之心,二来各部要钱到底是干什么的,他心里门儿清。 刚杀了那么多人竟然还敢伸手,真是胆大包天。 若这次都能顺了他们的意,那大燕的律法、皇帝的威严岂不都成了摆设?更养大了他们的胃口,几年后恐怕又会养出另一个闵兴业。 如今既能不给他们钱,又能有一个合适的理由,‘皇帝’自然会同意。 只是这去各地传圣旨一事又是个难事。 别看地方官员官儿小,可天高皇帝远,阳奉阴违之事比京城更盛,仗着百姓不识字不懂税法,朝廷说收一成税,他们就敢收五成,一成上交国库,四成中饱私囊。 就算今日‘皇帝’下旨免税,偏远的州县也可以仗着离京城远当做没这回事,税一成不少,收进自己的私库里。 那这去传旨的人可就难选了。 若随便派几个人去,要么胆小怕事,到了地方官的底盘不敢造次,最终选择同流合污,要么本就贪财,与之一拍即合。 这去哪才能找到十几个既不怕死也不贪财的人呢? 【‘皇帝’长叹一口气:“你说的,朕也未尝没有考虑过,只是现下朝中人手不足,能维持朝廷正常运转已是不易,哪儿还有合适的人选去传旨?”】 【‘谢昭’淡定行礼道:“六部确实忙乱不堪,再强行抽调人手实在是为难诸位大臣,倒是四哥五哥六哥……加上十五,他们成日也没什么差事,在京里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就让他们替父皇跑一趟,也好略尽孝道。”】 一动不如一静,我动不如敌动,既然找不出是谁在背后捣鬼,那就一棍子把所有的蛇都敲醒,让除他以外的皇子都出京,他就不信哥几个出了京城能忍住不搞什么小动作。 只要有有人动了,多做多错的可就变成他们了,那幕后之人必定会露出马脚。 ‘谢昭’心声被清晰地传到升平楼每个人耳朵里。 他提议时,将身在京中还活着且没被软禁的皇子都算了进去,难得还能凑出几个人,可惜没办法做到一人负责一个布政使司,只能劳累每个人多跑两处了。 离得近的还好,离得远的怕是得日夜兼程,不然根本没办法在年前赶回京城。 这么冷的天在外奔波,着实是个苦差事,十五皇子一听就苦了脸。 “这关我什么事?我才几岁,怎么能出那么远的门。” 十三皇子瞥他一眼:“七年后你都十八了,怎么就不能出远门?真娇气。” 十五皇子皱了下鼻子。 走了个十四还留下一个十三,父皇怎么不让人把十三也赶到偏殿去呢,他那张嘴真讨人厌。 不过比起十四来还算是个人,算了不跟他计较。 十三皇子因为有个战功显赫的舅舅,自幼以他舅舅宋国公为榜样,也想成为一个战无不胜的大将军,将军自然是要不怕苦不怕累,迎难而上。 但显然他的兄弟们理解不了他这种崇高的追求,别说十五皇子,连十皇子都在抱怨。 十皇子咬着牙抱怨:“十一你想抓幕后黑手,把他们派出去就行了,干什么让我也跟着出去受罪?还是不是亲兄弟!” 哪怕隔得远,谢昭都感受到了他十哥浓重的怨气。 “哎十哥,话不能这么说,大家都是我的亲兄弟,有好差事当然要跟大家共享了,你们每一个人被落下我都是会伤心的。” 十皇子瞠目:“你管这叫好差事?” “当然了,你看你常年待在京城,人都变懒散了,出去走走散散心不是挺好。你也学学九哥,你看九哥常年游山玩水,心胸多开阔啊。” 没办法啊十哥,总不能厚此薄彼,我只好委屈你了,谢昭无奈地冲他眨眨眼。 十皇子看看九皇子,九皇子幸灾乐祸地回望。 十皇子呵了一声:“头发都剃光了,心胸当然开阔,毕竟出家人以慈悲为怀嘛。” “啧。”九皇子不乐意了,摸了自己脑袋一把。 “你可别瞧不起我这光头,烦恼丝一剃,烦恼自然就没了。你看你们冬天还得出门办差,而我只需要侍奉佛祖就好。这,就是我跟你们的区别。” 九皇子说着说着,腰杆子越来越直。 该死的他的话真是好有道理,果然他还是很有悟性的! 明天赶紧出城找个大师帮他把戒疤烫了,他要彻底远离这些是非。 阿弥陀佛,兄弟退散兄弟退散! 无辜被卷入的七皇子和十二皇子并不做声,十二皇子是无所谓爱咋咋地,出京也行不出京也行,反正他在马车上一样可以看书。 就是绝对不能被外祖知道,不然他又要被骂。 至于七皇子则幻想着出京前带上一个大商队,一路走一路倒卖赚大钱的可行性,有钱进账,这可比待在京里空等着过年有意思多了。 最抗拒的是五皇子,觉得谢昭有什么资格给他安排差事,高傲的鼻孔不住地喷气,足够瓦特发明蒸汽机。 四皇子冷笑道:“你还真有胆子,我刚被解除软禁,你就敢放我出京。” 就不怕我联系临远侯府旧部,带兵杀回来吗。 四皇子紧紧盯着谢昭,眼神里带着杀气,有些话即便没有说出口,在场的人也完全可以意会。 谢昭不躲不避,反而用手臂撑在桌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像兄弟寻常家话一样道: “那不是正好,本来让你们出京就是想看看谁会有异动,谁就是那个在背后针对我的人,如果四哥你真的做了什么,那幕后之人可就非你莫属了。” “你这分明是栽赃!”四皇子指着谢昭看起来很想骂他。 “我那个时候还被软禁在府里,哪来的人手针对你?你就算想冤枉我也得讲讲逻辑。” 谢昭翻白眼,吵架讲什么逻辑,吵赢就行了。 “是吗,没有人手对付我?可大哥被冤枉这事你倒是查得挺清楚的。” “连都尉府都做不到的事,你一天就办完了,这人手可不是一般的充足。” “你说是吧,四哥。” 随着谢昭话音落下,殿中气氛缓缓沉凝,众人耳边响起的不知是自己还是别人的心跳声。 对啊,四皇子一直被软禁在王府里,他是怎么查出的真相? 四皇子冷着脸甩了下袖子:“不就是那个叫龚九的细作暴露了,顺藤摸瓜查出来的吗。” 谢昭点点头:“嗯,确实如此。可我还是想不通。” “你都被圈禁在府里了,又没有充足的人手在外行走,临远侯府也败落了,可以说你这个人已经毫无价值。” 说这话的时候,谢昭也是紧紧盯着四皇子的眼睛,脸上明晃晃写着‘挑衅’两个字。 四皇子气得步上了五皇子后尘。 谢昭笑一下继续说:“你没了价值,龚九背后的人,姑且算作是闵大人,自然也就不会再在你身上浪费时间,不会给龚九新的命令。” “如此一来,他作为你的侍卫,每日需要做的也不过是习武操练和保护你的安危这两件事,日复一日应该早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他怎么就会在你被圈禁了三年,所有人都要忘记你的时候,突然露出了破绽呢?” “难不成,是有人需要他露出破绽?” …… 看着已经被绕晕了的四皇子,谢昭挑了下眉,悠闲地往椅背上一靠。 让你又找我麻烦,脑子快烧没了吧。 第104章 第104章 四皇子思考。 四皇子思考无果,并怒斥谢昭:“简直是巧舌如簧!” 他还想再来两句,却被大皇子抬手制止。 四皇子不解:“大哥?” 你拦我干什么? 大皇子安抚四皇子:“十一说的话虽然难听,却也不无道理。” 能有什么狗屁道理。 四皇子一脸不服气,只是看在拦他的是大皇子的份上,把剩下的话咽了下去。 谢昭:“难得大哥会赞成我,不知大哥有何高见?” 大皇子抬头,和谢昭对上视线,后者懒洋洋的,松弛得就像和他不在同一处空间一样。 明明一开始,这个宴会就是为了讨伐谢昭才办的,现在倒是调换身份,轮到谢昭来审判他们了。 命运还真是奇妙。 “高见谈不上,在十一弟面前,大哥我就不班门弄斧了。” 哎呀,还‘十一弟’,肉麻不肉麻? 谢昭咧着嘴,眉毛都皱到了一起。 你说你,说话就好好说话,突然恶心人干什么。 大皇子正对着谢昭,将他嫌弃的样子看得清清楚楚,狠狠闭了闭眼。 敌强我弱,他忍了! “有一定道理,却也有失偏颇。” 即使告诉自己要忍,大皇子还是忍不住话里带刺。 “如这百戏中所言,从龚九着手就能查出他背后的闵兴业,说明龚九确实是闵兴业安插进四弟府里的细作,而非四弟指使。” “四弟也确实是三年后才发现异常的,不然他不可能会忍到三年后才替我翻案。” 跟别人的兄弟情可以是假的,但他和四弟一母同胞,感情绝对保真,这一点不仅大皇子够自信,外人也都了解,对大皇子这话倒是没什么疑义。 “大哥!” 四皇子感动,果然还得是他亲哥啊。 谢昭迟疑道:“嗯……你说的翻案是指从主谋翻成从犯,但因为涉案金额过大最后维持原判的那种?” 不论三年前还是三年后,大皇子那个死罪都不冤,不然‘皇帝’怎么只愧疚了一会儿就好了呢。 大皇子一噎:“这不是重点。” “哦。”谢昭抬手,“那你继续。” 大皇子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想杀人的冲动。 总觉得他这辈子就算不被毒酒毒死,也会被谢昭气死。 “所以龚九不是四弟的人,他的暴露也不是四弟故意做局,更不像是龚九自己暴露的。” “毕竟就如你方才所说,龚九是今年到的四弟府上,今年是崇德十七年,事发时是崇德二十四年,七年的时间足够他融入到王府中,不会突然犯错暴露自己。” “何况这七年里还包括四弟被软禁的三年。这么艰难的日子龚九都没请辞,主仆患难与共。四弟是个重情义的人,只会重用他,不可能会无缘无故怀疑他。” “由此可见,定然是有第三个人知道龚九的细作身份,故意将他暴露到四弟面前,目的就是让四弟重提秋粮案,揪出闵兴业这个主谋。” 这么一来,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这分明是有人想借四弟的手除掉闵兴业。” 嘶——! 勋贵们倒吸一口冷气,使升平楼温度降低。 闵兴业一个户部侍郎敢监守自盗,搬空半个国库这件事已经足够震惊他们了,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闵兴业背后居然还有高手? 到底是哪位皇子藏得这么深? 顿时,他们再看几个皇子的眼神都不对了,谨慎、怀疑、敬而远之。 虽然早就知道夺嫡凶险,毕竟前朝就是亡在这上面的,可他们自持自己等人都是从战场上杀出来的,什么场面没见过?所以之前根本没把大皇子二皇子的争斗放在眼里。 现在才知道,大皇子和二皇子的斗争都在表面,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些数不尽的阴招才是真正致命的。 他们还是躲远点的好。 于是一众勋贵开始细数自己都和哪个皇子有联系。 每日三省吾身,我女儿嫁给皇子了吗?我侄女外甥女外孙女嫁给皇子了吗?族中有人与皇子外家妻族有联姻吗? 都没有? 太好了!! 一些原本因为爵位不高,不够资格和皇子联姻的勋贵们一扫往日颓唐,眼睛里充满亮光。 这应该就是军师说的那个什么什么,塞翁失马胭脂肥福吧! 被迫听了一耳朵不在调上的‘焉知非福’,越国公:“……” 我可没说过,是你们自己口音有问题。 夺嫡水太深,吓退了勋贵们,也包括不可一世的郑国公和临远侯。 今日入席前他们心里有多嚣张、多自信,这会儿就有多挫败,第一次认识到自己真的老了。 原来他们以为的胜券在握,其实只是成为别人的垫脚石。 大皇子更惨一些,垫了两次。 谢昭和那个幕后黑手才是真正能稳坐棋局两端的人。 前世如此,今生亦如此。 比起他们,十一皇子才应该是那个心急的人。 大皇子又看向谢昭,企图从那他脸上看出一点紧迫感,然而谢昭正在往嘴里塞一颗葡萄,酸得眼睛眨巴眨巴地根本睁不开。 这什么玩意儿,怎么皇宫里的葡萄也这么酸?不吃了。 嫌弃地扔掉葡萄皮,谢昭拍了拍手。 “看来秋粮案的从犯不止大哥一个人啊,只不过对方是主动的,而你,是被骗的。” 一个被闵兴业骗,一个却能在暗地里操控局势搞死了闵兴业,孰强孰弱一目了然。 被拉踩的大皇子:“……” 我再忍! “至于这个人选嘛……首先排除十四。” “这还用你说?”四皇子瞥了一眼偏殿。 十四连辩驳都不会,事刚发就被拿下,一看就是没脑子的主,他能干得了什么。 何况闵兴业是十四的亲外祖,他贪来的银子有一部分可没少送进慈元宫,可东窗事发,银子没了闵家也没了,什么好处都没有,十四疯了才会去针对闵兴业。 谢昭摇头:“我这是严谨,严谨你懂不懂啊四哥?” 四皇子:“切~” “想知道是谁干的,就要看除掉闵兴业对这个人有什么好处了。” “闵兴业这么能捞钱,这个幕后黑手跟他合作,定然也赚了不少,除掉闵兴业,且还是以秋粮案再现的方式除掉他,这条赚钱的路子可就彻底断了,无异于自断一臂。” “正常情况下,没人会对自己下这种狠手,除非……他是性命受到了威胁,毒素马上就要顺着手臂蔓延到大脑,才会狠狠心将整条手臂都砍掉。” “所以真正事发的不是闵兴业,而是这个幕后黑手才对,只不过秋粮案太大,竟完全将他遮掩了过去。” “这么看来,只要仔细想想崇德二十四年都发生过什么大事,很快就能排查到正确的人选了。” 谢昭话音落下,皇子中有个人暗暗捏紧了指骨,那一瞬间看向谢昭的眼神充满杀意。 谢昭感官敏锐,倏然转头看向皇子们,想直接把人揪出来,可惜兄弟几个眼神一个比一个清澈,根本看不出异常。 啧~ 可惜了。 “发生过什么大事,你是指大臣联手弹劾你这事?”四皇子问。 谢昭撑着手,看他一眼,慢悠悠道:“其次,既然那个龚九是今年被安插过去的,说明此人在今年之前就已经发展出了不小的势力,那首要条件是出宫开府,所以从我往后都可以排除。” 谢昭根本没回四皇子的话,反而接上了自己前面的话,继续排查去了。 四皇子狠狠吸了口气,泄气一样地喷出去。 算了,只要生谢昭的气,后面就会有生不完的气,忍了。 “至于你说的联手弹劾这事嘛,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在四皇子决定放过自己不生气的时候,谢昭又回答他了,四皇子无语道:“什么大不大小不小的,你这不废话吗。” 谢昭像私塾里的蒙童一样摇着脑袋,慢悠悠说: “所以剩下的人里,大哥二哥三哥四哥都可以排除掉,还剩下六个人,以我和十哥的关系来看,不会是他,九哥又一心向佛,不理俗事,那他们两个都可以排除。” “这么一来,还剩四个。” 他换了一只手撑下巴,看向剩下的五皇子等人,眼神在五皇子六皇子七皇子八皇子之间扫视一圈。 会是谁呢? 再次被岔开话题的四皇子:“?” 不是你玩儿我呢?? 五皇子嗤地一声,不屑冷笑:“与我无关。” 以薛家的底蕴,他根本犯不着冒这个险去动秋粮。 谢昭:“好吧,姑且信你。” 他的视线顺延到下一个人身上:“那么……” 六皇子疑惑了一下,露出自己标志性的微笑。 气质这么无害,真是让人不方便怀疑他啊。 谢昭直接将眼神定位到最后一个人身上。 “那么八哥你……” 【“什么?是老八?”】 谢昭的话还没问出口,视频却像是与他心有灵犀一般,也将目光锁定了八皇子。 难道,真的是他? 一瞬间,众人目光全部转向了八皇子。 第105章 第105章 【“难不成是老八?”‘十皇子’不确定地问。】 …… ‘谢昭’提的建议被采纳了,‘皇帝’即命皇子们出京传旨。 ‘十皇子’和‘十二皇子’一收到消息就杀到了‘谢昭’府上痛斥他。 【“好你个十一,专坑兄弟是吧!隆冬腊月让我们出京,你自己怎么不去?”】 ‘十皇子’一脸不乐意,人都没进门,抱怨的话已经砸进来了。 ‘谢昭’正在临帖,闻言只是看了眼门口就收回视线,手下不停,任由管事招待‘十皇子’和‘十二皇子’落座。 反正隔三差五就要来,犯不着像招待客人一样招待他们俩。 【“只是去传个旨,其他什么都不用做,这分明是让你们带着父皇给的护卫银子出去游山玩水,多好的差事,怎么能叫坑呢?”】 【“反倒是我,还得留在京城,跟那只阴沟里的老鼠斗智斗勇。”】 【“你是说……”】 ‘十皇子’有些猜测,话说到一半,跟‘谢昭’对视一眼,懂了,就是为了引出之前那个幕后黑手。 【“你觉得会是谁?”】 ‘谢昭’手指轻轻点着桌子。 【“那就要看我死了对谁更有利了。”】 ‘十二皇子’若有所思。 【“和你交恶的无非是三哥、四哥、五哥、八哥,现在还要再加个十四……”】 数着数着‘十二皇子’停下了,抬头认真对‘十皇子’说。 【“十哥,突然发现咱们俩才是异类。”】 【‘十皇子’愣住:“还真是啊。”】 ‘谢昭’耸肩,那没办法,你们已经上了贼船了。 【‘十二皇子’继续猜:“三哥刚被软禁,他不可能;四哥嘛,你被弹劾了没多久他就被放出来了,有点嫌疑;这次世家没参与,不是五哥;闵家刚倒,也不是十四,那就只剩下八哥了。”】 【“嘶,难道真是老八?”】 【‘谢昭’:“不清楚,所以我才建议父皇让所有人都出京,不然再留在京城,他还会继续给我找麻烦。”】 【“哦~所以我和十二完全是无妄之灾啊。”‘十皇子’拉着长调。】 【‘谢昭’:“事出有因,我这也是没办法。放心吧,给你俩安排的都是离京城最近的。”】 【‘十皇子’勉强满意:“算你还有点人性。”】 【‘谢昭’两手一摊:“毕竟让你们出京就是为了打草惊蛇,要是他离京城太近,束手束脚地什么都不敢做,我不就白忙活了。”】 哦,感情是因为这个才把我们俩安排在京城附近啊,亏他们刚才还感动了一下。 【‘十二皇子’轻哼一声:“有点人性,但不多。”】 【‘十皇子’严肃点头:“确实。”】 【‘谢昭’不满:“哎哎哎怎么说话呢,亏我还建议父皇给你们每个人派一百御林军,加五十府兵的名额,你们竟然不领情。”】 【‘十二皇子’疑惑:“这么多?父皇这次可真大方。”】 【‘谢昭’猛咳嗽:“咳咳,瞎说什么呢。”】 升平楼,皇帝看了眼十二皇子。 没想到啊,这个十二平日里看着像个小书呆子,还以为和老三一样愚笨,没想到背地里还敢吐槽他? 也对,能跟十一玩到一起去的能是什么安分的主。 十二双眼放空,假装超然物外,什么都听不到,也看不到。 视频中却适时响起了‘谢昭’的心声。 原本自然是没有那么多人手的,是他刻意为之。 给皇子们带府兵的机会,方便他们私自行事、引蛇出洞,御林军人数比府兵多,方便实时监控皇子们的动向。 当然,为了兄弟间的感情着想,这点小事他还是不告诉十哥和十二了。 不出意外,这段旁白也是被升平楼众人听得一清二楚,十皇子和十二皇子默默盯住谢昭,谢昭吹了个无声的口哨。 * 到了出发时,‘十皇子’和‘十二皇子’发现,虽然两人都是离京城最近,细节上还是有些差别的。 比如给‘十二皇子’安排的地方就格外文风鼎盛,到处充满了方仲华的徒子徒孙,热情得令人窒息。 不用猜都知道,‘谢昭’这是想让他靠着外祖父的名声刷脸,这么一来办事是方便了不少,就是‘十二’感觉自己有点死了。 卡皮巴拉忧伤.jpg。 十皇子外祖父是丹阳侯,他就被顺势派去了中原。 别看丹阳侯的封地在丹阳,他本人却是个土生土长的中原人,耕读世家,族中子孙有悟性的就去读书科考,没悟性就在家侍弄稼穑。 丹阳侯段学林年幼时并没有展露出什么读书的天赋,反而很喜欢跟着父兄到田地里忙活,入学后闲暇之余还读了不少农书。 同窗见此,觉得他这是本末倒置,没有上进心,对他多有讥讽,段学林却不这么想。 农为国之根本。 读圣贤书可知治世,读农书方知如何治世。 他觉得这些农书比圣贤书有用多了。 学和学而思显然是有很大区别的。 段学林将自己所思所想都写在了文章里,他这种务实的文风极得考官欣赏,竟然先所有同窗一步,头一个中了秀才。 按理说他本该风光无限,可惜好景不长,他中了秀才没几年,朝廷就乱象迭出。 在内皇帝年幼,朝臣和宦官渐有把持朝政之嫌。 双方为了争斗任人唯亲、铲除异己,又为了筹措军费卖官鬻爵,科举几乎形同虚设。 在外诸王叛乱,兵灾四起,读书人根本不敢冒头,生怕被哪个王爷抓了壮丁,要是掺和进叛乱里他们就彻底完了! 为了自保,段家勒令族中子弟在家温书,等这场动乱过去,朝廷自会开恩科,届时再去科考也不迟。 但年轻人没经过风浪,哪怕有族中长辈压着,还是像无头苍蝇一样,茫然又慌乱。 不同于同窗的焦躁,考不了举人,段学林每日就往返田间侍弄庄稼,怡然自得。 一开始他想得是,动乱中最缺粮食,反正科考已经停了,与其浪费时间去读书,不如专心稼穑,将粮仓堆满,也免得彻底乱起来的时候没饭吃。 可惜所有人都想得简单了。 当京城里再次传出消息时,不是哪个王爷登基开恩科,而是梁朝亡了…… 这下同族同窗的读书人彻底疯了。 他们功名还没考出来呢,朝廷没了?!那他们读书的意义在哪里? 乱世何时能结束?新朝如何能建立?他们能顺利活到那个时候吗? 在其他人发疯的时候,段学林默默将三年囤粮计划拉成了十年,后来发现乱世中光有粮食也不行,谁都想来抢。 段学林痛定思痛,背着包袱一路南下,去向当时已有些名气的谢伯庭毛遂自荐,然后凭借一手娴熟的种田技术,成了怀州的粮官。 他和靖安伯一个种田一个经商,怀州的粮就没断过吗,后勤富裕得所有反王都眼红,怒骂谢伯庭你凭什么! 燕朝建立之后,丹阳侯因其突出贡献以军功封侯,又因为丹阳侯喜欢种田,‘皇帝’特意将鱼米之乡的丹阳划给他做封地。 但说到底,段学林的根还在中原。 段家在战乱中损失不大,基本得以保全,因为段学林,此时已经发展成了当地一大族,很有些影响力。 不过也因为这个,被当地世家排斥,常有摩擦。 ‘十一’专门挑了外祖的老家给他,应该不只是巧合吧? ‘十皇子’清澈的双眼中罕见闪过了智慧的光。 他发现,不止他和‘十二’,其他人被分派的布政使司也都和各自的外祖父有联系,这未免也太刻意了,打草惊蛇真的能成功吗? 若是问‘谢昭’,‘谢昭’只会说:赌一把呗。 兴许,好赌的人不止他一个呢。 * 萧瑟的秋风逐渐凛冽,树叶打着旋落在离京的马车上。 南飞的候鸟从头顶掠过,给远方带去一封隐秘的信函。 画面一转,树叶又从枯黄变回了深绿,一只苍老的手抓住信鸽,抽出信展开。 【“吾安,不日即归。”】 升平楼,一些人看见信的内容,心中就起了疑虑。 归? 皇子长在深宫,京城才是他们的家,为何却说离京是‘归’? 有人心里开始打鼓,鼓点越来越密集,几乎要震碎耳膜。 “砰——!” 突然的叩门声如一记重锤,重重敲在鼓面上,像死亡的预告。 所幸不是他的。 “陛下,妾身闵氏求见陛下!” 门外远远印着一个女人的剪影。 看来搜宫结束了。 闵昭仪年轻位分高,又有银钱傍身,在宫中一向很风光。 明明今晚之前一切正常,陛下却突然派裴诚去搜慈元宫,她所有得力的宫女太监都像犯人一样被都尉府的人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裴诚态度冷硬,让闵昭仪的心如坠谷底。 一定是发生大事了! 她还以为是后宫争斗,是有人陷害她。 虽然依照常理来说,后宫之事不该由锦衣卫介入,陛下敬重皇后,若嫔妃犯错,一向是由皇后身边的掌事代为惩处。 锦衣卫出现在慈元宫,本身就是最大的不详,但情急之下,闵昭仪根本没往其他事上想,一心以为是有人陷害她。 裴诚说,搜宫是陛下下旨,闵昭仪就强求裴诚带她面圣,不然就一头撞死在慈元宫。 裴诚不得不同意。 即使以今日见闻,他深知闵家要完了,闵昭仪就算不寻死也得死,但后妃可不能死在他手上。 他是陛下最忠诚的臣子,绝不会越俎代庖。 况且他都尉府的名声还想要! 继对大臣屈打成招之后,可不能再多一个擅闯后宫诛杀嫔妃的传闻了! 出于种种考虑,裴诚让手下将太监宫女看管起来,只带着闵昭仪一人回到了升平楼。 闵昭仪顾不上思考为何这个时间陛下不在寝殿反而在升平楼,到了正殿门前就小跑上前叩门求见。 裴诚冷声提醒:“闵昭仪,陛下正在殿中宴请勋贵,娘娘可不要失了体面。” 他本意是想提醒闵昭仪殿内人多,千万不要一进去就哭哭啼啼,在所有人面前给陛下丢脸,虽然闵昭仪是死定了,这事对她影响不大,但陛下会怪他失职。 没想到闵昭仪听了之后,不仅没有收敛,反而眼睛一亮,用力撞开了殿门。 后宫之事本不该诉诸于朝堂,可搜宫实在让她方寸大乱,若还依后宫规矩办事,恐怕她无声无息间就要被扣上帽子坐实罪名,不如将事情闹大,传到前朝,请父亲帮她周旋。 “陛下!” 闵昭仪的哭腔随着门破的声音一同闯进大殿,裴诚瞪大眼睛,想阻拦都来不及。 殿内,皇帝想到什么,倏然抬头大喝。 “站住!关门!” 前一句是呵斥闵昭仪,后一句是对门口侍卫说的。 皇帝的反应已经够快了,可还是晚了一步。 当闵昭仪站到升平楼正殿上那一刻,屏风上流动的画面戛然而止,如水纹一般淡化消失。 天幕,消失了。 第106章 第106章 闵昭仪闯进殿中才发现座无虚席,数得着的勋贵居然都在。 皇子们也都在。 她下意识寻找自己儿子十四皇子的身影,发现十三皇子和十五皇子中间的座位竟然是空的。 闵昭仪一惊。 怎么回事?怎么所有皇子都在,偏偏她的儿子不在? 闵昭仪突然有些不安,比都尉府搜宫的时候还要不安。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熟悉的视频画面突然消失,皇帝神情错愕,猛地站起身望着屏风,不敢相信如此神迹居然就这么消失了? ?? 他还没看到幕后黑手是谁! 一瞬间皇帝怒气翻涌,怒瞪闵昭仪:“你看你干的好事!” 闵昭仪慌乱:“陛下……” 陛下竟然厌恶她至此吗? 她的确不该未经通传就闯进来,更没想到殿中有这么多人。 可她怕啊,她怕错过了这个时间就没有求情的机会了,只能鼓起勇气冒着危险闯进来。 听见闵昭仪挨骂,再一看屏风上空空如也,裴诚就心道:遭了! 果然,皇帝骂完命昭仪下一个就轮到他。 “裴诚!你怎么办的差?!” 裴诚立马跪下认错:“臣知错。” 皇帝怒意不减:“知错知错,知错有个屁用!这都尉府指挥使你不想干就换个人干!” 裴诚汗如雨下:“臣,臣……” 谢昭倒是眼睛一亮,顺着杆子往上爬。 “哎?父皇,那您看儿臣……” 皇帝余怒未消,沉着声:“看什么?” 谢昭两只手勤比划:“您看儿臣去当这个指挥使怎么样?那视频不是说了,儿臣未来会当都尉府副指挥使嘛,怎么也比其他人有经验,接裴大人的班正合适!” 皇帝手指向大殿门口:“滚出去!” 谢昭立马放下手,一秒乖巧。 “您就当儿臣什么都没说。” 皇帝又指着他骂:“就你?毛都没长齐还想当都尉府指挥使?就算以后进了都尉府,你也就是个当副指挥使的料!” 副指挥使跟指挥使是两回事,就算只差一个字也是差。 皇帝这么说本来只是迁怒于谢昭,忍不住大开嘲讽,若换成其他儿子,早就羞愧难当跪下认错了。 但谢昭是谁啊?他能跟其他皇子一样要脸吗? 不能。 所以皇帝话音刚落,谢昭立马跪下磕头谢恩。 “谢父皇!父皇真是英明神武、慧眼识珠,儿臣一定好好干!” 谢恩的同时还不忘夸自己一把。 皇帝皱眉:“什么?” 谢昭佯装不懂:“啊?父皇刚刚不是说,任命我为都尉府副指挥使吗。” “朕什么时候说过!” 谢昭惊讶:“您刚说的啊,就在这说的,说我是个当副指挥使的料。” 皇帝回忆自己刚说过的话。 皇帝沉思。 皇帝沉痛地闭上眼睛。 他一世英名,怎么就生了个这么油嘴滑舌的儿子! 皇帝睁眼欲怒斥一番,谢昭却仍是亮着眼睛一脸期待,仿佛根本看不出情形有多危险一样,看得十皇子他们都跟着捏了把汗。 皇帝没说话,看着看着,胸前几经起伏,气居然就这么消下去了。 大概是被谢昭的不要脸传染了,皇帝突然觉得,这么做也不是不行。 “那就这么着吧,明儿你就去都尉府点卯。” 嗯? 所有人瞪大眼珠,简直不敢想自己听到了什么。 不是? 这也行?? 比起所有人的震惊,谢昭是反应最快的,他本来就跪着,更方便了,直接磕了个响头,大声谢恩,不给皇帝反悔的机会。 “多谢父皇!” 谢完麻溜起身,回到自己座位上。 他可不想再跪那么长时间。 还真让他当上了。 大皇子等看着谢昭面色复杂,二皇子更是把嫉妒都写在脸上了。 以前他也想要都尉府,还有御林军,可惜父皇总是充耳不闻,还说什么都尉府稽查阴私乃小道,不适合他,只允许他去京畿卫历练。 亏他当时还信了,觉得这是父皇重视他想培养他,所以才不愿意让他沾手阴私之事,如今看来,不过是不够信任他罢了。 当然,事实证明皇帝不信任他是对的。 经过谢昭这么一打岔,皇帝因视频消失产生的恐慌消散了大半,对裴诚也就没那么生气,冷声道:“起来吧。” 裴诚垂着头,根本不知道是在叫自己,还是冯德看皇帝眼色,提醒了一声。 “裴指挥使,陛下叫你起来呢,快谢恩啊。” 裴诚这才匆忙抬头瞄了眼皇帝的脸色,又低头行礼道:“是,谢陛下开恩。” 皇帝:“谢早了,先罚你半年俸禄。要是问题不大,罚这些就算了,可要是它真消失了,你也给朕一起消失。” 裴诚听罢心中一凛,重重道:“是!” 然后才起身,步伐沉重地走回皇帝下首,继续站得笔直,当一个背景板。 旁观全程的闵昭仪颇为惊讶。 那,那是十一皇子? 陛下几时对他这么亲近了?她怎么从未听说过? 不仅在言语上多加包容,还让十一皇子单独一个人坐在陛下下首。 而且,那可是都尉府副指挥使,十一皇子只说了几句话,陛下居然就这么轻易地给他了?? 怎么回事? 怎么除了她,其他人都不惊讶?好像他们早就料到了这一幕。 是啊,他们早就不惊讶了,只是心情更复杂。 这份复杂一部分是基于父皇对谢昭的包容,一部分是因为天幕的消失。 纯看热闹的只是遗憾,自己变成热闹的就是庆幸了。 这破玩意终于消失了,他们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对闵昭仪还有些微妙的感激,只是可惜啊,闵家注定要没了,闵昭仪也活不成。 于是这份感激也变成了怜悯,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他们不喜欢自己变成热闹,但对看热闹很是热衷,总之只要惨的不是自己,那就万事大吉。 那些异样的眼神每一种存在感都很强,笼罩在闵昭仪身上,化为无声的催促。 裴诚退下了,她知道下一个要被处置的就是自己,半刻也不敢耽搁,立刻跪下哭诉。 “陛下,妾身冤枉啊。” “妾身身为妃妾,谨遵宫规,上敬皇后,晨昏定省,不敢迟疑,对下也从未苛待过任何一个人,为何裴指挥使要带人到妾身宫中搜宫?妾身冤枉。” 她还以为是后宫争斗。 皇帝冷哼:“你冤枉?你爹可不冤枉。” 闵昭仪惊:“什么?我爹?” 她慌得眼珠乱转,疯狂想着对策。 不怪她慌,涉及到她爹的事,不管是盗卖秋粮还是拉大皇子顶罪这事,都是要掉脑袋的。 闵昭仪一直小心瞒着,连十四皇子都不敢告诉,又花了大笔银钱买通宫人,时刻关注着崇政殿的动向,做好闵家在宫中的内应,她的压力不比闵兴业小。 在这种高压下,一朝事发,闵昭仪第一时间心下一沉,唇色都有些发白,尽管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装作无辜的样子反问: “陛下这是何意?我爹,我爹他怎么了?” 但皇帝现在没心情跟她打太极,眼神冰冷。 “你不懂?那你以后也不用懂了。” “不……” 闵昭仪没想到皇帝如此无情,一点辩驳的机会都不给她,那她岂不是弄巧成拙。 她改变主意了,这个时候不能再装傻,得想个办法试探试探,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知道了什么?好给她爹传消息出去。 皇帝根本不想听。 “裴诚!” 裴诚一激灵,忙握住剑柄回道:“臣在。” 皇帝手指向闵昭仪:“把她也带到偏殿,去跟十四作伴。” “十四?” 听到自己儿子,闵昭仪下意识想,原来十四不在正殿在偏殿。 等等,不对。 闵昭仪抬头,眼神慌乱又担忧地望着皇帝问:“十四怎么了?他怎么了?” 好好的为什么会在偏殿?是受伤了还是病了? 哪怕被都尉府的人架住胳膊拖着走,也不忘频频回头看着皇帝,盼着皇帝的怜悯。 若是以往,看在闵昭仪年轻又识趣的份上,皇帝说不定真的会心软。 可现在不同,先是得知闵兴业犯大罪在先,又有闵昭仪闯进升平楼导致视频消失在后,皇帝现在看见她只有一肚子气,半点耐心都没有,对闵昭仪的可怜样子视而不见,任由都尉府的人将她拖到偏殿去,门一关,一切都清净了。 “嘶……” 看见裴诚手下那干净利落的扔人手法,七皇子吸了口气。 “这都尉府的人还真是粗鲁,那可是昭仪娘娘,也不知道轻点。” 八皇子嫌弃地瞥他一眼:“一个马上就要被废的昭仪,算什么东西。” 七皇子想回怼,但想到视频消失之前,都猜老八就是幕后黑手,他又怂了。 “我不跟你说。” 七皇子想说句悄悄话也难。 坐在旁边的老八是个炮筒,逮谁怼谁,前面的老五老六又不爱搭理他。 他干脆拧着身子,跟后面的十皇子吐槽,反正依照未来的形势来看,跟老十说话是最安全的。 “你说父皇怎么让裴诚去,不让太监去?毕竟还是个妃子,这样父皇脸上也不好看啊。” 十皇子小声回道:“那不能够,闵昭仪在宫里都待了多少年了,闵兴业又没少给她银子,万一这太监里面有哪个是她收买的眼线怎么办?到时候消息泄露出去,让闵兴业给跑了,这不比丢脸事更大。” 七皇子恍然大悟:“对啊!哎老十,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脑瓜这么灵光?” “有吗?等会,你先别说了,嘘——” 视频消失了,皇帝盯着屏风不知道在想什么,其他人也不敢打扰,殿中一片安静。 十皇子视线扫了一圈,生怕自己这儿的声音被皇帝注意到迁怒,竖起食指比了个禁声的手势。 而皇帝在等。 第107章 第107章 这视频是因为闵昭仪突然闯进来才消失的,现在他已经命人将闵昭仪带去了偏殿,那视频会不会再次出现呢? 整个大殿很安静,除了刚才谢昭那一出,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触皇帝的霉头。 所有人鸦雀无声等了半晌,屏风上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皇帝坐不住了,下了御阶围着屏风转,似乎想在屏风上找到什么开关。 但这只是一个隔着时空的投影,怎么会有开关这种东西。 皇帝怒极:“朕刚才就应该直接杀了她!” 裴诚闻言浑身一紧,做好了挨骂或者挨打的准备。 万幸越国公劝阻了皇帝。 “陛下息怒,不必忧心,今日神迹出现的时间比中秋宫宴时长了不少,兴许就是时间到了自行消失的。” 皇帝:“长明不必劝朕,那分明就是闵昭仪闯进来惊扰了神迹,朕绝对不能饶她。” 上次宫宴,视频要消失之前,那位阿婆主沐姑娘可是提前说了再见的,这次却没有,怎么可能是自行消失。 皇帝拿不准,这是因为神迹只能让升平楼内的这些人知晓,闵昭仪不在此列,所以在她闯进来时自动关闭;还是神迹不满他没守好殿门,让闵昭仪这个计划外的人闯进来,触怒了神迹背后的神仙,神仙生怒才收回的神迹? 若是前者还好,下次还有见到的机会,若是后者,触怒了神仙,他岂不是以后都看不到了? 这才是皇帝生气的原因。 在谢伯庭人生的前几十年,一直坚信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鬼神,人只能靠自己,让那些想在皇帝面前混个神棍当的道士和尚毫无用武之地。 但是升平楼里这两次神迹显现彻底改变了他的想法。 别的神仙可能是假的,视频背后那位绝对是真的。 何况这还是个心系他们大燕江山的神仙,再怎么恭敬都不为过。 皇帝已经开始考虑怎么处理闵昭仪才能让神仙消气的事了。 “本来念在她伺候朕这么多年,还想赐她三尺白绫留个全尸,现在看来倒也不用了,就让她和她父母兄弟一起去刑场做个伴。” 勋贵中有人唏嘘。 朝中大臣犯了事,一般祸不及妻女,都是男丁斩首女眷流放,闵家还是太过了,陛下竟然连女眷都要一起斩首。 “别说女眷了,后妃也没逃过啊。” “何止后妃,十四皇子不是也……” “十四皇子怎么了,大皇子不是也……” 勋贵们互相用眼神蛐蛐。 皇帝已经决定的事,多说无益,何况闵家犯的错闵昭仪都有参与,判她斩首合情合理,越国公本来也没想劝。 这种事他才不掺和。 越国公咳了一声道:“陛下,臣是想说,您大可以先放宽心。” “虽然现在还没办法弄清这神迹降临本朝到底是为了什么,但看得出来,背后的人和……神都极为喜爱十一殿下,只要十一殿下在,她们应该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发怒。” “还是让人密切关注着升平楼,有什么变化再召集臣等也不迟。” 被点了名,谢昭疑惑指向自己,没想到劝皇帝的理由都能扯上他。 但是想了想……那个up主沐沐尚且不提。 从视频出现以来,他在皇帝及升平楼众人严重的重要性确实一再提升。 别的穿越者斗天斗地几十集才能得到的东西,他只需要看一场视频就得到了,这要不是偏爱,其他穿越者第一个不答应。 这个理由成功劝服了皇帝。 他冷静下来,转身上下打量谢昭一眼,点头道:“你说得也有道理。” 看来这事急不得,只能等它自己恢复。 “罢了。”皇帝沉思后道,“忙了一晚上,也是时候该歇息了。” 谢昭:那可不是忙嘛,开场就追着他绕了大殿三圈,五十岁的人不累才怪。 后面一会儿这个儿子爆雷,那个儿子要造反,身不累心也累,他都怕明儿一早起来,皇帝老了十岁。 不止是皇帝累,勋贵们也累,都是年过半百打了一辈子仗的老胳膊老腿了,有些人比皇帝还大了十几岁,跟着在这儿熬了半宿,早就撑不住了,再大的瓜也撑不住。 这会儿听见皇帝说散场,差点都想说一句皇恩浩荡。 但皇恩浩荡的还在后面呢。 皇帝:“裴诚。” “臣在。” 裴诚反应很迅速,生怕被挑出问题。 “差人送各位爱卿回府,这次要是再出什么差错,你就把自己关到都尉府大牢里去吧。” 裴诚神情一肃:“是!” 不用皇帝吩咐,裴诚自己就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视频消失后,升平楼里除了皇帝外,就属裴诚最心急了,要是它后面能再次出现还好,皇帝顶多有几天不待见他。 可要是它彻底消失了,他的仕途恐怕也要消失了。 皇帝让裴诚送勋贵们回府,自然不只是因为天色太晚了,才让都尉府的人给这些老兄弟们保驾护航,那根本就是去看着他们的,免得他们忍不住跟夫人姨娘说点八卦。 闵兴业伏法之前,这升平楼里发生的一切都是秘密,半个字都不许透露出去。 心里藏不住话,正准备回去跟夫人细说的某些勋贵:“……” 看人真准。 勋贵被派了人手看着,皇子当然也逃不掉。 “冯德。” “奴才在。” “去告诉庆宁殿,给老大他们收拾几间屋子出来。” “啊?”冯德诧异。 这是要让皇子们在宫中留宿? 可陛下只说了“老大他们”,具体是指谁呢? 是犯了错的这几个,还是所有皇子? 冯德难得迟疑了,觑了下皇帝的脸色,须臾像是懂了,应声后下去吩咐人往庆宁殿跑个腿,让他们赶紧准备起来。 庆宁殿宽敞的屋子可不多,本来只有十一皇子他们五个皇子住,还能说得上是绰绰有余,这一下子要住十五个,谁住正殿谁住偏殿可就是个大学问了。 本来嘛,长幼有序,自然是大皇子几个年长的住正殿,年纪小的住偏殿。 可现在年长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戴罪之身,还住什么正殿?角落里吃灰去吧。 将一切安排好,皇帝就挥挥手:“都散了吧。” 众人均起身,躬身行礼道:“臣等告退。” 然后在都尉府和御林军的注视下陆续走出升平楼。 勋贵走在前,皇子们都去庆宁殿,倒是不急,慢悠悠坠在后面,个别人时不时瞄谢昭一眼。 谢昭心中暗道:不好!想找我麻烦。 天这么黑就应该回家睡觉,他可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没意义的事情上。 他迅速看了看左右,一眼看到皇帝疲惫的身影,毫不犹豫就冲过去喊: “父皇等等我!” 皇帝暗道:不好!这小子定是又憋了什么坏水,赶紧走。 皇帝像是被狗撵一样越走越快,冯德等人不明所以,也跟着越走越快,谢昭被迫小跑着追。 他边追边问:“哎,父皇别走啊,您那都尉府的腰牌还没给我呢,还有衣服,衣服!我明儿上值穿什么啊……” 一群人就这么风风火火小跑着从众皇子身边刮过,想挽留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哎!这……”四皇子被迫收回尔康手,砸了下手心。 他刚想拦住谢昭说点什么,竟然就叫这小子给跑了,他是属泥鳅的吗? 看到这一幕,十皇子放心了,招呼九皇子一起:“走吧,今晚庆宁殿的屋子可不宽裕,早点去还能抢个好的。” 九皇子点头:“有理有理,快走。”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两人还拉上了十二皇子。 现在还住在宫里的皇子只有十一十二他们五个,正好可以蹭十一十二的偏殿住。 被搭上肩膀的十二无奈翻个白眼,叹了口气。 “走吧。” 当晚庆宁殿的太监们可算是见到了西洋景。 早就出宫开府的皇子们居然又回来了,从上到下,除了十一皇子和十四皇子,其他全在这。 没过一会,十一皇子也回来了,只剩下十四皇子不知所踪。 伺候十四的太监有点慌了,遂拦住谢昭打听。 “十一殿下,您可知我家殿下去了哪里?” 谢昭一边走,一边把玩着都尉府副指挥使的腰牌。 这是上一任副指挥使的东西,现做来不及,谢昭又催着要,皇帝不得已就把这个旧的先给他过把瘾,省得追在屁股后面一直要,都追到福宁宫去了! 成何体统。 上一任副指挥使利用职权罗织罪名索要贿赂,月初刚被皇帝砍了头,副指挥使的位置空了出来,腰牌倒是还在,正好方便谢昭。 皇帝忍不住嘀咕,这小子还真是好命。 嘀咕的时候还不忘把腰牌扔给他。 人也扔出去。 …… 谢昭爬起来拍拍屁股,行个礼就揣着腰牌走了。 有了这个,他当副指挥使的事就不是一句空话了,被扔一下有什么关系。 得了便宜,谢昭非常识时务,麻利地离开了福宁宫,却没想到在庆宁殿门口又被拦下了。 这几个太监他也认识,十四院里的,和十四一脉相承的嚣张,比如这会,明明是有事找他帮忙,态度却谈不上多谦卑。 大概是他以前小透明的形象太深入人心,连几个太监都不把他放在眼里。 谢昭单手转着腰牌,随口敷衍:“不知道,没看见,八成是被鹰叼走了吧。” 跟在谢昭身后的几个飞鱼服身体一顿,默默对视。 什么意思,殿下这是内涵我们是朝廷鹰犬? 另一个人:不能吧,那他不是把自己也骂进去了。 哦对,差点忘了这位现在是咱们的副指挥使了。 作为未来燕武帝的排面,皇帝一视同仁,给谢昭也安排了两排锦衣卫,九皇子大呼爽快。 终于可以把这群看着就头皮发麻的家伙甩出去了。 不同的是谢昭,前日看见九皇子身边跟着那么多人时,他只觉得麻烦,得知自己才是那个倒霉蛋燕武帝,他只恨跟着的锦衣卫不够多。 人多才有安全感啊! 第108章 第108章 可惜天色太暗,锦衣卫又站得靠后,伺候十四的太监根本看不见他们,真是白眼抛给瞎子看。 庆宁殿的太监不知道升平楼发生了什么,只当现在的十一皇子还是以前那个小透明,对谢昭的回答有些不喜。 “十一殿下,您快别开玩笑了,都这个时辰十四殿下还没回来,明日昭仪娘娘知晓会怪罪的。” 谢昭神色莫名:“没看到就是没看到,至于怪罪?那就静候昭仪娘娘的教诲吧。” 小太监们还妄图用闵昭仪来压谢昭,殊不知昭仪自身都难保了,慈元宫的宫人被分别关押审讯,皇帝从皇后那借来的几个管事姑姑正在加班加点清点慈元宫的小金库。 这本是户部的活,可现在皇帝哪敢用户部的人,只能让仁明宫的管事先顶上。 皇后闻弦歌而知雅意,猜到定是闵侍郎及户部出了问题,遂遣派人手牢牢守住各个宫门,在没有得到皇帝命令之前,一只苍蝇都别想飞出去。 十四院里的太监见十四皇子久久不回,先是派人去升平楼问了一遍,升平楼的宫人却理都不理,又想去慈元宫请昭仪娘娘拿主意,却是连后宫都没进得去,就被皇后的人挡了回来。 各宫殿依中轴建造,皇帝的福宁宫和太后的慈明宫先后排列在中轴线上,福宁宫西侧是皇后的仁明宫,与福宁宫齐平,而后妃居住的宫殿才是真正的后宫,被福宁宫、慈明宫、仁明宫夹在西北角,不与前朝相通。 而庆宁殿虽然处于慈明宫的东侧、皇宫的东北角,但因为是皇子居所,便与升平楼等一概划进了前朝范围。 庆宁殿想与后宫联系,要么从慈明宫前过,要么从仁明宫后面过。 慈明宫虽然名义上是太后居所,实际上按照礼法,太妃也要住在这里。 不过太上皇当年只是个普通百户,没有姬妾,皇帝登基后太上皇和太后一并居于慈明宫。 如今太上皇和太后仙逝,皇帝怕触景生情,就让人封了慈明宫,并不许宫人从此经过,免得扰了上皇与太后的清梦。 所以想进后宫,只能从仁明宫借道,然后就被皇后安排的人手拦了回去。 他们有心说自家殿下不见了,这才想去慈元宫找昭仪娘娘拿个章程,可皇后重规矩,只说夜间后宫落钥,任何人不得进,十四皇子既然是在前朝不见的,那就应该去找陛下做主。 几个小太监哪敢去面见质问陛下,可到处都找不到人,皇子真丢了还得是他们的错,实在没办法了病急乱投医,这才拦住谢昭问。 可你问就问,威胁人是几个意思? 谢昭身上别的不多,就反骨最多。 想知道啊? 我就不说,就不说,而且陛下也不让说。 伺候十四的太监,惯常跟着十四一起作威作福,几时见过十一皇子这么阴阳怪气的样子? 竟然产生了一种被冒犯的感觉。 幸好理智还在,记得对方才是皇子,他们是奴婢,不敢真的冒犯,只是在心里记下,打算等明日向昭仪娘娘告上一状,有他苦头吃的。 面上,小太监讨好地笑了下,弓着腰行礼道:“殿下您说哪里话,是奴婢逾矩了,奴婢给您赔不是。” 说着轻轻打了自己两巴掌,轻得连脸上汗毛都没扇动。 谢昭无语,挥挥手让他们让开。 小太监:“那奴婢就不打搅殿下了,不过若是您见着了我家殿下,劳烦知会一声。” 谢昭点头:“行,一定。”一定不说。 小太监又弯了弯腰,谢昭一行人光从面上看没什么异样,似乎真的不知道十四皇子去向,也不好再拦着,于是弓着腰退到一旁,给谢昭让路。 待一行人从他们面前走过去,小太监突然觉得哪里不对,跟着十一殿下的人未免太多了些。 身为皇子中的小透明,母亲又早亡,谢昭在庆宁殿向来不受宫人待见。 倒不至于慢怠他,但也绝对没有人愿意去十一皇子院子里当值,以至于原本伺候谢昭的就是小猫两三只,怎么今日十一殿下的排场比自家殿下还大? 仗着十一皇子已经走过去,注意不到自己,为首的小太监悄悄抬头瞄了一眼,只一眼,他就僵在了原地。 那是……飞鱼服绣春刀? 怎么回事?都尉府的人怎么会跟着十一殿下?? …… 到了庆宁殿,就不好再玩腰牌了,谢昭往怀里一揣,大步流星回了自己院子。 一进去就是两眼一黑。 “你们怎么在这里?” 为了防止走水,院子里养了两缸荷花并几尾游鱼,九月荷花败了只剩鱼还没死,今晚却也难逃一劫。 七皇子九皇子十皇子十二皇子甚至十五皇子,有一个算一个都在这,几个人围着一口大缸,九皇子撸起袖子,两只手插进缸里乱搅,锦鲤夹着尾巴乱跳。 听见谢昭的声音,几个倒霉兄弟才不去看鱼,直起身正儿八经跟他打招呼。 “哦,十一,这么快就回来了。”这是故作正经的十皇子。 “你这院子里的鱼不错,养得真肥。”这是刚把手从缸里收回来的九皇子,锦鲤疲惫地沉底。 九皇子两只手并小臂都湿漉漉的,九月晚上已经开始凉起来了,机灵的小太监立马端来温水给九皇子净手,又递上一张干净的帕子。 九皇子净过手,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拭,一点也看不出刚才把手插进缸里抓鱼的顽劣样。 谢昭谴责:“九哥你一个出家人不是应该慈悲为怀吗?抓我的鱼干什么!” 九皇子把帕子还给小太监。 “嗐,出家人不仅要慈悲为怀,还要多多亲近自然,有道是天地任自然,无为无造……” “哎打住,你就说你们一群人围在我的院子里,抓我的鱼到底想干什么,烤了吃吗?” 大燕什么都好,就是这儿的人说话动不动就掉书袋,天可怜见,他们根本不是一个教育体系的啊,他只觉得听不懂。 本来谢昭还想着当个咸鱼躺平,那听不听得懂也无所谓,现在看来,是该把读书的事提上日程了。 九皇子忙否认:“哎,出家人听不得这个。” 十皇子:“我和九哥今晚住这儿,他们几个,我就不知道了。” 十二皇子看他,我为什么在这你不知道?不是你硬拉着我来的吗! 要不是这两个不着调的,他这会应该在睡觉。 十五皇子睁着清澈的眼睛:“不知道啊,我看他们都来我就来了。” 这话说得颇有谢昭风范,但是再看一眼十五,他才十一岁,可能大脑就是如此空白。 谢昭拍了拍他头顶,十五抬着眼睛,左右晃脑袋追着他的手看,像只不安分的圆脸猫。 比起他们俩,七皇子可就健谈多了。 “说来也巧,我没开府的时候就住这个院子,正好回来看看。” 七皇子扫视院子:“这么多年没来过,还真有点怀念。” 十皇子立刻警惕起来:“你别跟我抢,我可不会把偏殿让给你。” 七皇子嫌弃:“瞧你那德行,我跟小十五住。” 十五乖巧点头:“好啊。” 谢昭回来,几个倒霉兄弟也将结束水飞鱼跳的一天,散场回去睡觉,似乎来这儿只是为了打个卡。 要走的时候,七皇子顿了顿随后道:“对了十一,谢谢你啊。” 谢昭疑惑:“谢我?我什么都没做啊。” 九皇子探出光头:“谢不杀之恩吗?” “去,你别乱说。” 谢昭一把把他按回去。 七皇子摆手:“哎那可不是,我是谢你后来让我去筹备粮种。” “从我说我想做生意开始就没一个人支持我,都说我在摆弄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不堪大任,表面上不说,背地里也少不了嘲笑。” “母妃是拗不过我只能同意我做生意,外祖父也是看我这么多年没放弃才肯偶尔指导我一下,只有你!你是第一个觉得我可以委以重任的,居然将筹备赈灾粮种这么大的事情交给我,你简直是我的伯乐!” 七皇子说着说着激动了,双手按住谢昭的肩膀来回晃,谢昭那小身板哪扛得住,慌得他有种晕车的感觉。 “哎哎哎,行行行,我知道你激动,但是先停!” 七皇子有些尴尬地放开手,说到底他跟十一还是不太熟,又有‘燕武帝’的威名在,束手束脚的。 谢昭:“七哥,我理解你的意思,不过我现在还什么都没做过呢,当不得你这一声谢,若是以后有机会,你再谢也不迟。” 听出谢昭的言外之意,七皇子眼睛又亮了:“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谢昭笑着点头。 希望到时候七哥可别像今天这么摇了,他还没成年呢,这小肩膀受不了啊。 谁知七皇子刚收回手,九皇子又啪地一下拍上去。 “十一你这得多练练啊,太弱了。” “不急,明天我就要去都尉府了,有的是机会练。”谢昭掏出腰牌给他们看。 这么一打岔,七皇子尴尬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跟九皇子他们一起分看起了腰牌。 九皇子先拿过腰牌,两面翻了翻。 “是都尉府的腰牌,但这上面的名字不是你啊,这谁?” 他常年不在京城,也不想掺和京城里的是是非非,朝中官员一概不认识,也就裴诚整日跟在皇帝身后,混了个脸熟。 十皇子接过去看了一眼:“都尉府副指挥使,之前犯了点事被父皇砍了。” 九皇子:“难怪不认识。” 腰牌击鼓传花在几个人手里转了一圈又被谢昭收起来。 “人死牌还在,放着多浪费,不如给我用用,也算替他发挥余热了。” 十皇子:“怎么不做个新的?” 谢昭:“那多慢啊,我明天就去都尉府,等不及了。” 十皇子兴奋了:“真的?带我去带我去,我想去参观一下诏狱。” 谢昭拖长调道:“行——” 本来是想拒绝的,但他突然想到一个好主意,那带上老十也不错。 谢昭捏着腰牌若有所思。 第109章 第109章 一只羊是赶,两只羊也是放,谢昭顺口问了九皇子和十二皇子,问他们明天想不想去都尉府。 皇帝把所有皇子都关在宫里,也不知道哪天才能放出去,跟他去都尉府好歹还能望望风。 十二皇子却当机立断道:“不去,不然被外公的弟子们知道我竟然跟都尉府有来往,又要拉着我说个没完没了。” 皇帝想办大案时,一向依赖于都尉府,皇帝想办案迅速清楚,都尉府自然不会手软,其行事作风一向为仕林不齿。 方仲华行事洒脱,但教出来的弟子未必人人都像他,顽固不化者也不在少数,对十二皇子的所作所为盯得比方仲华这个亲外祖还紧,稍有不对就是长篇大论语重心长地劝导。 远的不说,教他们读书的其中一位老师便是如此,十二想起来那唾沫横飞的场景就头疼。 不去不去,绝对不去。 “好。”谢昭点头,又看向九皇子。 九皇子也摇头:“不去,都尉府煞气太重,不利于我修行。” 谢昭:“哎?九哥,话不是这么说的。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不入地狱又如何救世?连都尉府都不敢去,你这样修行修了也没用。” 九皇子一脸无所谓:“那怎么了,我又不是真和尚,只是不想留在京城而已。” 谢昭:“你倒是够坦然的。” 九皇子:“反正父皇母妃都不在这,怕什么。” 谢昭无言以对,这简直混不吝,也不知道像谁。 “既然你俩都没兴趣,那明天就我跟十哥去吧。” “对了十哥,记得早起,要是你睡过头我可就不等了。” 十皇子拍着胸脯保证:“放心放心,我不是那种赖床的人,保证比你起得早。” 这倒是真的。 前世他是个习惯熬夜的人,可穿到这儿来,天还没亮就要起,天刚黑呢又要睡,没有了夜生活,感觉莫名其妙过丢了半天,他十分不适应。 如果前世的医生看到他现在这么自律一定会欣慰地竖起大拇指吧! 虽然身体上不需要倒时差,但精神上需要,导致刚穿来那几日的早上,他整个人都是痴呆状态。 让他跟十皇子一个原住民比早起,那可真是为难他了。 哎?不对啊。 一般是几点上朝来着??? 突然想到致命问题,谢昭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颤颤巍巍拿出腰牌又看了看, 天塌了!! …… 第二日果然十皇子起得更早,待他穿戴整齐坐在正厅里等候传膳时,谢昭才耷拉着脑袋从内室出来。 十皇子意外:“怎么感觉你兴致不高啊,昨天不是还好好的。没睡好?” 谢昭打了个哈欠:“还行,就是突然发现以后得起得更早了,心情不太好。” 十皇子没懂:“嗯?” 谢昭:“算了,先吃,吃完赶紧出宫不然赶不上了。” 十皇子就更不懂了:“赶什么?” 再看谢昭却已经向燕窝鸡丝发起了进攻,专心干饭,看起来确实很赶时间啊! 十皇子怕被谢昭吃完就跑不带他,嗷地一声也开始埋头苦吃。 一阵兵荒马乱的早膳结束之后,又是兵荒马乱地赶路,终于!赶在点卯之前到达了都尉府门口。 等马车挺稳之后,小太监弓着腰来掀马车帘子,谢昭才咳嗽一声开始整理着装、抚平衣角,又顺了顺头发,然后恢复成一派正经的样子,踩着杌凳下车。 落后一步的十皇子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瞪着眼目送谢昭下车,才摇头轻哈一声。 “哈,矫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会姑娘呢。” 孰料谢昭却还听见了,回看踩在杌凳上的十皇子道:“你懂什么?今天可是京城的大日子,绝对不能灰头土脸的。” 十皇子疑惑:“什么大日子?” 谢昭也不解释,更没等十皇子,当先往都尉府衙门里走。 十皇子跟在后面举起尔康手:“哎你今天说的话我怎么都听不懂啊??” 到了衙门门口,两个校尉铁面无私地拦住了谢昭,谢昭低头看了看拦在自己面前的两只手。 “都尉府重地,无令不得入!” 跟上来的十皇子指了指自己和谢昭的衣服,校尉低头,入眼是一水的蟠龙纹,一个亲王一个皇子。 “我们也不能进?” “这……” 校尉迟疑了一下,随即想到这可是都尉府,直属陛下,机要中的机要,他们只听陛下的,旁人无令就是不得入,平日哪怕朝中大员或勋贵想进,该拦着也得拦着。 这么一想校尉又挺直了腰杆。 “规定如此,请殿下见谅,若您有要事,我们可以代为通传裴统领。” “哎你……”十皇子大为惊异,一直听说都尉府的人不讨喜,没想到骨头这么硬,一点都不通融啊。 这时从昨天就一直跟着谢昭的锦衣卫之一走上前,先后向谢昭和十皇子拱手行礼。 “二位殿下见谅,他俩就是性子比较直才被派来守门的,您也知道,都尉府办的都是重案大案,那些下了诏狱的犯人又有许多姻亲,常来都尉府打扰统领,干扰办案,后来陛下才下令,都尉府无令不得入,这是死规定。” 言外之意就是,这都是陛下的意思,您有意见找陛下提去,别为难我们这些小喽啰啊。 见到此人,两个校尉一愣,忙行礼道:“见过何百户。” 行礼时免不了心生诧异,何百户怎么会跟在这两位殿下身后?但何百户又替他们解围,同样不赞成两位殿下擅闯,看起来不像谄谀之徒,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也挺硬气啊。 被内涵了一脸的十皇子很想回嘴,但这何百户现在是十一的人,哪儿轮得到他来骂。 于是十皇子抱着胳膊问:“十一,你说呢?” 谢昭挑了下眉,拿出那枚前任副统领的腰牌,先是在两个校尉面前晃了晃,果然校尉们又迟疑了一下,然后又拍到何百户胸前,何百户伸手接住。 随后谢昭也不管校尉的阻拦,直接朝里走,边走边说。 “你给他们俩解释一下腰牌怎么回事,另外,福满去赏他们一人十两银子。” 路过二人时,两个校尉这下也不知道该不该拦,谢昭拍了拍两人肩膀。 “刚直不阿,干得不错,我看好你们哦。” 然后大摇大摆从两人中间走进了都尉府。 “不是,这……?”十皇子懵了。 被校尉拦下让十皇子很诧异,谢昭的做法更出乎他的意料。 不过,不懂不要紧,做人最重要的是开团秒跟,于是十皇子立刻也一脸欣慰地点点头: “嗯,不愧是都尉府,果然治下严明。” 然后紧随着谢昭,也从两个校尉中间穿了过去。 何百户无语,变脸这么快的吗? 谢昭的小太监福满也迅速掏出银子一人一锭,不给人反应的机会,给完银子荷包一揣。 “借过。” 匆匆追着主子而去。 两个校尉:“哎这……” 先是在这位殿下手里见到了副统领的腰牌,又天降十两银子,两个校尉无措地看向何百户,就这么让他进去了能行吗? 何百户被派来保护十一皇子,按理应该贴身跟在十一皇子身后,奈何殿下又让他给两个校尉解释腰牌的事。 何百户看看谢昭的背影,又看了看校尉们,无奈地向后挥手:“哎算了,你们先跟上。” 后面两排锦衣卫齐声道:“是!” 看见这一幕,两个校尉更是不知所措,他们都尉府向来不参与皇子之间的斗争,何百户怎么能私自派人保护那二位呢,这要是让裴统领知道了,不得扒了他一层皮。 他们俩到底要不要去告密? 校尉面面相觑,手里的银子更是烫手。 看他俩的表情就能猜到在想什么,何百户叹了口气:“给你俩的就拿着,至于那位十一殿下怎么回事?你们以后就知道了,不要声张。” 用最快速度向二人解释完腰牌的事,以及十一殿下将成为都尉府新的副统领之后,何百户也加入追寻谢昭的行列。 夭寿了,殿下怎么走得这么快,这是去哪了?? 第110章 第110章 “来人!将谢昶押入大牢!” 谢昭站在诏狱门口转身一挥手,跟着他的锦衣卫迅速上前扣住十皇子。 十皇子:“?不是,哎我冤枉啊,我犯了什么罪?” 谢昭摇了摇食指:“无罪,但你难道不想进诏狱看看吗?” 十皇子想起自己昨天说的话。 “我是想去不假,可我那是参观,是参观!不是进去当犯人!” “沉浸式参观也是参观的一种,走马观花地看哪有当一次犯人来得刺激?你说是吧。” 十皇子:“那你怎么不去当犯人?” 谢昭双手背后:“我可不去。” 十皇子怒:“你也知道丢人啊!” 十皇子想踹谢昭一脚,奈何两条胳膊都被锦衣卫扣着,距离太远够不到,只能无助地挂在锦衣卫手上打了个秋千。 谢昭状似安抚:“十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要实在不能接受可以把眼睛闭起来嘛。” 然后对锦衣卫道:“抬走抬走。” 这些昨天才跟着他的锦衣卫倒是格外听话,抬起来就走,十皇子反抗无能,只能以袖掩面。 透过缝隙看到走在一旁的谢昭,四目相对,咬牙切齿。 好在这段糟糕的角色扮演维持的时间不长,一行人走出去没多远,竟然就遇见了刚刚点完卯,要带人出衙门的裴诚。 谢昭和裴诚看到对方皆是一愣。 谢昭先热情打了招呼:“好巧啊裴统领,竟然在这碰到你。” 裴诚有些微妙地沉默。 在都尉府碰见他这个都尉府统领也能算得上巧合吗? 你都追家里来了。 但裴诚是个冰块脸,他只会在心里吐槽一下。 裴诚:“没想到殿下来得这么早。” 昨晚裴诚在宫中值夜,亲眼见到十一皇子是怎么歪缠陛下的,愣是磨得陛下扔给他腰牌,同意他正式成为都尉府副统领为止。 所以裴诚知道谢昭这几日会来都尉府,但没想到他今天就来了,还来得这么早。 据他所知,某些闲散衙门的官员整日迟到,仗着衙门冷清无人过问,连点卯都是找人代签的,殿下可比他们强太多了。 行事一丝不苟的裴诚一向对代签之事看不惯,只是都尉府管天管地还真管不到点卯,他也不想徒增人嫌,才对此充耳不闻。 谢昭来得早,裴诚很欣慰,但对一旁被锦衣卫架着的十皇子表示不解。 “十殿下这是身体有恙?可要传医士?” 虽然这么问,裴诚眼中却闪过一丝了然。 都说都尉府煞气重,进来感到腿软也在情理之中,不过到底是皇子,直接说胆子小不太合适,还是说身体有恙体面一些。 十皇子没好气道:“无恙,有恙的是他!” 一手指向谢昭。 裴诚:“?” 十皇子:“他脑子有恙!非说要把我押入大牢。” 裴诚微微皱眉,神色变得严肃,问谢昭:“十殿下犯了什么错吗?可是陛下的意思?” 毕竟那可是诏狱,把一个皇子投进诏狱,除非他不想活了。 但如果是陛下的命令,那自然另当别论,他肯定马上打开诏狱大门,亲自把十皇子押送进去。 注意到裴诚的神色变化,十皇子觉得自己真是找错人了,别再真把自己送进去。 “不是,裴统领,你别跟着十一一起脑子有恙行不行?昨儿你听得清清楚楚,那里面可没我。” 闻言裴诚神色缓和,却还是费解地看向了谢昭。 谢昭:“啊,没事,只是我想体会一下抓人下诏狱的感觉,就像我那个~时候一样,你懂吧。” 裴诚:“懂。” 裴诚略有些无奈,他只记得昨日那神迹说殿下会是个优秀的后继之君,忘了这时候的殿下刚到出宫开府的年纪,只是个孩子,还是有点小孩心性。 十皇子也是,怎么这都陪着。 裴诚语重心长:“殿下,这可不是什么好玩的游戏,若是被御史给事中得知,定会参上一本,于殿下名声有碍啊。” 十一皇子注定是未来的储君,储君的名声不容有瑕,被所有朝臣攻讦的滋味没有人比裴诚更懂,他不希望十一皇子也落得这个处境。 虽然……按照神迹所说,原本的十一殿下走的就是这个路子,但既然已经重来一次,何不把路走得更顺一些呢。 谢昭却没理解他的苦心。 “这可是在都尉府内,你的地盘,你不说我不说他们不说,那些人怎么会知道?” “殿下,隔墙有耳。” 怎么回事,昨日所见,殿下也不是这般天真的人啊? 谢昭:“什么耳不耳的,我就是想去诏狱转一圈,审审犯人,再试用一下你们那些刑具就出来了,这么紧张干什么。” 裴诚猛吸一口气。 听听,这哪一件不值得他紧张? 审犯人是审谁啊?真的犯人还是十皇子?若是真的犯人,十一皇子第一次进衙门办差,进都尉府第一天就要提审犯人,任谁来说它都是不合规矩的。 若这犯人是十皇子?把亲哥当犯人审,御史的唾沫能把陛下御案淹了。 再者,什么叫试用一下刑具?对谁试? 依十一皇子和十皇子的关系,当然不会在十皇子身上试,那其他人不就遭老罪了。 把这么个混世魔王放进诏狱,他能对得起谁啊? 他谁都对不起。 “殿下,您才进都尉府,自己去诏狱不合适,还是改日臣带您进去看看吧。” 劝是劝不住,裴诚改变策略,选择用拖字诀,先把今天糊弄过去,日后再慢慢糊弄。只要有他亲自看着,问题就不会太大。 谢昭疑惑:“为什么要改日?今天不行吗?” “这……今天不太方便。” 裴诚侧身让谢昭看看自己身后,都是挎着绣春刀,整装待发的百户总旗,乌压压一群锦衣卫,极具抄家灭族的美感,一看就知道要去干什么。 但谢昭选择不知道,他看着裴诚身后更多的锦衣卫眼睛蹭地一下就亮了。 裴诚暗道不好! “哎?你这儿人多,这个好这个好,都给我带过去充场面,我要玩个大的!” 裴诚急道:“殿下不可!” 十一皇子不仅没有领会他的暗示,还打算把都尉府的百户一锅端,那他岂不是成了光杆统领? 别说抄家了,别被对面文官的百八十个护院抄起家伙追杀就不错了。 裴诚当然不会同意这么无理的要求。 他无人可用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都尉府所有百户在都尉府诏狱陪着十一皇子玩过家家,这像话吗? 传到陛下耳朵里会怎么想? 会不会以为是他得知十一皇子未来是储君,为了抱大腿连脸都不要了,都尉府的规矩也不要了。 他们都尉府可以是鹰犬,但绝不当舔狗。 裴诚:“臣今日有大事要办,他们更是缺一不可,实在不方便,殿下还是早日回宫,等改日臣亲自带您在都尉府转转如何?” 谢昭:“大事?有多大?一天办不完吗?” 想到那厚厚的名单,裴诚为难:“这还真办不完。” 谢昭摆摆手:“算了,那你去忙吧,我和十哥自己去诏狱玩会。” 说完抬腿就走。 “哎,殿下。”裴诚提起绣春刀拦在谢昭面前,“今日不能去。” 谢昭往左边走,裴诚就低着头把刀挪到左边,谢昭往右边走,裴诚就把刀抓到右边,头是低下了,态度却很坚决。 十一皇子是未来的储君不假,不好得罪,但陛下尚在,他裴诚就只遵守陛下的规矩。 十皇子看看谢昭,又看看裴诚,默默朝裴诚竖起了根大拇指。 勇士! 不愧是你啊裴诚,后世著名冰块脸。 哪边都不让走,谢昭干脆就原地站定。 “不让我去也行,你们今天去干什么?带我一个。” 裴诚闻言抬头,惊疑地看着谢昭,没说话。 谢昭语气自然道:“这个也不行吗?那我还是去诏狱玩玩刑具。” 说完又要走。 “殿下。” 裴诚高声喊他,谢昭回头。 裴诚道:“既然殿下这么想去,那也不是不行=能通融,只是要委屈殿下换上飞鱼服,站到臣身后,无事莫要作声,且事后臣会向陛下秉明一切。” 谢昭搓手期待,语气兴奋:“没问题没问题,衣服在哪?” 裴诚朝身后一个总旗示意,对方点点头,迅速返回去取了一套新衣递给裴诚。 裴诚将衣服捧到谢昭面前。 “百户都有谁,众位大人心里都有数,不好伪装,所以委屈殿下先穿这位总旗的衣服,不过殿下放心,这套是新的还没穿过,希望殿下不要嫌弃。” 按照大燕军制,百户领一百一十二人,总旗领五十人,相对来说不那么起眼。 裴诚找的这个总旗个子偏矮一点,他的衣服正好适合谢昭穿,不然小孩套大人的衣服太明显,根本藏不住。 “当然不嫌弃。” 谢昭又不是真的金尊玉贵的皇子,有什么好嫌弃的。 他话刚落,福满就从裴诚手上接过衣服,准备伺候主子更衣。 谢昭又对那个总旗说:“改日我让人给你做套新的。” 总旗受宠若惊,尽量镇定道:“多谢殿下。” 没想到这位十一皇子这么平易近人,跟二皇子可完全不一样。 二皇子之前一直肖想都尉府,跟陛下提了之后没下文就想走迂回路线,经常私下找裴诚,想和裴诚交好,让他在皇帝面前替自己说说好话,兴许掌管都尉府的事就能成了。 再不济,说动裴诚投靠自己也好。 当然无一例外都被裴诚给拒了。 然后二皇子这个小心眼的就记恨上了,见到裴诚就没什么好脸色,说些酸言酸语,他们下面这些人没少跟着受气。 有二皇子这个糟粕在前,再看十一皇子,顶多是年纪小爱玩了点嘛,人还是很有礼貌的,听过还是新任副指挥使? 嗯,比二皇子强。 谢昭速战速决,几下换完衣服就出来了,换完的衣服扔给福满,福满扔给十皇子,自己跟着都尉府大部队就跑了。 是真的跑。 前面的统领千户可以骑马,他们这些小喽啰就只能跟着跑。 福满看见这一幕感觉天塌了。 “哎呦我的殿下,您慢点!” 殿下可是龙子凤孙,哪能跟这群武夫一样追在马屁股后面跑,这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莫名其妙要被押入大牢,又莫名其妙被扔在都尉府大门口的十皇子:“?” “哎!十一,你跟着去了那我呢??用完就扔,你也太不是东西了吧!还记不记得我是你亲哥!!” 谢昭边跑边回头:“你自己找个地儿吃饭去吧,福满,给他结账!” “哎——!”十皇子抻着脖子望着乌泱泱一群锦衣卫从街上刮过,所到之处人畜避让,很快就没了影。 都尉府门口只剩他、福满、和马车。 十皇子颓然叹气,福满小心问:“十殿下,您看这……” 十皇子:“算了,先回宫吧,那么多锦衣卫在呢,他出不了事。” 福满掏出荷包:“那您不去找个酒楼散散心吗?” 他家殿下可是说了,让他给十殿下结账呢,这差事他必须得办好喽。 十皇子嗤了一声:“我又不像他,没开府,我之前一直住在外面,不差被关的这两天,用不着放风。” “走了。”说完十皇子当先上了马车。 “哎。” 福满应了一声,跟在马车边,渐渐远离了都尉府,最后如锦衣卫们一样消失在街口,都尉府门前重新恢复了宁静。 第111章 第111章 今日京城格外喧闹。 不是朝会的日子,各府官员到衙门点个卯就开始照常办公,只是茶还没喝过一轮,突然就有锦衣卫踹门,举着冰冷的双兽衔环腰牌厉声道: “圣上有令,户部侍郎闵兴业欲壑难填、结党营私、监守自盗,着令都尉府查办!闵侍郎,跟我们走一趟吧。” 话落,户部衙门打落茶盏的不在少数,一个身着绯色官袍,上绣孔雀补子的中年官员错愕站起身,他的面容清癯,怎么看都是个正直清廉的好官,如何能与欲壑难填、监守自盗这样的字词扯上关系。 闵兴业只错愕了一瞬就恢复镇定,他直起腰面色严肃,质问声铿锵有力。 “本官深沐皇恩,一心只求回报陛下,十余年来恪尽职守,虽非冰心玉壶,却也绝不会有监守自盗之举,尔等到底是受何人指使,竟敢空口白牙污蔑本官!” 为首的千户刚想回,锦衣卫们却向两侧分开,让出中间的一条路,裴诚缓缓踏步而出,千户见此退后一步,站到裴诚身后。 见到是裴诚亲自来,闵兴业刚刚镇定下来的心又是一沉,户部众人也面色一变,看向闵兴业的眼神晦暗不明。 裴诚笑了一下,但冰块脸突然笑了,别人只会感觉到嘲弄。 “闵大人刚刚是没听清吗?”裴诚拱手朝天一拜,语调缓缓,压迫感十足。 “圣上有令,命我们前来拿你,若说指使,自然是受陛下的指使。” 闵兴业却还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仿佛他真的是被冤枉的:“哦?既是圣上下令,那圣旨何在?” 闵兴业从裴诚手上看到其身后千户百户们手上,没有一个手里有圣旨,他两手一拍再摊开,姿态狂妄得令人生厌。 “没有圣旨,你就敢说是奉陛下的命令,裴诚,你仗着得了陛下几分信任就敢私自构陷同僚,真是好大的胆子!” 户部众人又惊疑不定看向裴诚,都尉府确实有罗织罪名屈打成招的先例在,难不成真是都尉府为了敲诈勒索闵侍郎,故意演的这么一出? 被户部官员暗暗用谴责眼光盯着的裴诚一点不慌。 “闵大人,你说的那都是老黄历了,丁副指挥使制造冤案勒索钱财,上个月刚被陛下砍了头,现在都尉府上下可是清明的很。” 毕竟前车之鉴就摆在那呢,没有几个想以身试刀,所以说这会的都尉府清明,绝对一点不夸张。 “哼。”闵兴业却是冷哼一声,双手背后,一副忠臣桀骜之姿。 “禀性难移。” 这就是闵兴业啊?跟电视剧里长得还真像。 还以为他会说一句狗改不了吃屎呢,不愧是户部侍郎啊,还挺文雅。 但是光一句禀性难移啊,前半句呢?‘江山易改’怎么不说,你倒是说啊。 谢昭躲在一群总旗中探头探脑,幸好他个子不高,一打眼看上去倒也不明显,他也在尽量小心不暴露自己。 谢昭只是单纯想来现场观看,所以才会在都尉府提那些无礼的要求,既然现在已经在现场了,当然不会给自己找麻烦,更不能给裴诚找麻烦。 不然被人发现他一个皇子混在里面,还是裴诚默许的,恐怕裴诚是逃不了一个谄媚狗腿子的坏名声了,这可不行。 依照那个视频来看,这满朝蛀虫,没几个比裴诚更靠谱,这可是忠臣里最能干的,能干的里面最忠诚的,值得他更加小心。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你们都尉府什么时候能配得上清明二字?” 人话:要点脸吧! 闵兴业端着一副被陷害的忠臣模样,义正言辞唾骂都尉府这群朝廷败类。 裴诚懒得跟他在这磨嘴皮子,冷笑道:“都尉府配不配得上我不敢保证,但你闵大人绝对配不上!你不要以为在这里拖延时间,颠倒黑白就能有人救你,凡是与你勾结、盗卖秋粮的官贼,都已经在押往诏狱的路上了!” 听到裴诚说‘拖延时间’、‘颠倒黑白’时闵兴业还能稳得住,直到听到‘盗卖秋粮’这四个字时,瞳孔骤缩,差点要稳不住面上的表情。 户部更是一片哗然。 “什么意思?” “盗卖秋粮??闵侍郎疯了吧!怪不得裴统领说他是监守自盗!” 在他们看来,平时收点冰炭孝敬无可厚非,适当挪用抽成也是心照不宣,毕竟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嘛,有什么的啊? 但盗卖秋粮,直接朝税收下手,你这是往陛下肺管子上戳,你不死谁死? 嚷嚷这话的都是些官位不高的人,官位高的则全是可疑地沉默,见此裴诚神色更加冷峻。 闵兴业在袖子下攥紧了手,嘴上却还强硬道:“裴大人!本官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盗卖秋粮,亏你说得出来!依本官看,你才是那个结党营私,妄图以惊天罪名诬陷本官、排除异己的人罢!” 说罢他环顾四周,神色惶忧,言辞恳切:“诸位同僚,本官的为人你们是清楚的,今日恐怕不能善了,本官定是要去那都尉府诏狱走上一遭了,若这厮强行给本官扣上罪名,想对我屈打成招,还请诸位同僚为我申明!本官在此先行谢过了!” 闵兴业佝偻着腰,向四面的同僚行礼,绯色官服套在那清瘦的身体上,竟衬得堂堂三品大员如一田间老儿般凄苦无助。 这任谁来不会说一句:闵大人冤啊! 裴诚就这么按着刀,静静地看他表演,闵兴业的演技无疑是一流的,比他在升平楼百戏中看见的扮演他那个人演技更好。 这还是第一个见到百八十个锦衣卫上门拿人,面不改色心不跳,还趁机反将他们一军的文官。 就这么一会,已经有户部官员对着闵兴业的身影面露悲戚了,也许是同谋者心领神会想和闵兴业一起做戏,坐实这是都尉府诬陷闵兴业的事实,也或许单纯是被闵兴业蒙骗,动了恻隐之心。 裴诚将一切都尽收眼底,然后面无表情地鼓了鼓掌。 “都这个时候了还在演戏,不愧是能勾结十一个布政使司官员,盗卖国库一半秋粮的人,闵大人的心性还真是让在下佩服。” 说着,声音一冷:“不过,圣令已下,你就别妄想垂死挣扎了。” “来人,带走!” “是!” 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冲上前,前面两人冲向闵兴业,一把将他双手反剪在后,其余人刷地一声抽出刀,对着户部众官员。 看着面前明晃晃的绣春刀,其他人就算真有心替闵兴业辩驳一番,也已经把话咽进肚子里了。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锦衣卫上前将其中几个在闵兴业演戏时面露动容的员外郎、主事押出来,竟打算一并带走。 以及一些之前听到‘盗卖秋粮’就低头保持沉默的几个郎中。 郎中们尚且还好,那几个员外郎和主事可就没有闵兴业的镇定了,一被拎出来腿软得像面条,走也走不动,全靠锦衣卫拖着走。 闵兴业对此痛心疾首:“裴诚!你这是要干什么?!诬陷老夫也就罢了,难道你还想将我户部一网打尽不成!” 户部尚书也终于在此时站了出来,肃声道:“裴统领,既然是陛下命你查办闵侍郎,本官不好置喙,但你要抓户部大半官员,是不是要给本官一个解释?” 裴诚淡定道:“刘部堂,下官方才已经说了,闵侍郎结党营私盗卖秋粮,如今闵侍郎既已伏法,同党亦如是。” 话落,刘尚书惊骇万分。 他知道闵兴业拉拢了不少人,对他做的事也多少有些猜测,但他已到耳顺之年,不想沾染这些是非,只是体面致仕,回到家乡做个富贵的老太爷。 所以他早就在计划上书乞骸骨,远离这些是非之地,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还没致仕,闵兴业就东窗事发了,更没想到他竟然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笼络了大半个户部! “完了,这下全完了!” 刘尚书面如死灰,瘫坐在地。 他确实不是闵兴业的同谋,可半个户部都是闵兴业的同谋!而他是尚书!就算他说自己不知情又有谁会信? 陛下会信吗? 就算陛下念在往日的君臣情分上选择相信他,他也绝对免不了一个治下不严的失察之罪。 况且户部侍郎盗卖秋粮,古今未有,他注定要随着闵兴业一起被记在史书上,成为一个被后世人笑骂的糊涂虫了! 刘尚书似哭未哭,花白的胡子一颤一颤的,连锦衣卫押着人退出户部都未发现。 锦衣卫都走了之后,户部官员才有心情关注大街上的情形,这一听可不得了,外面居然全是锦衣卫破门的声音。 “吏部侍郎、吏部郎中……” “工部郎中……” “刑部郎中……” “礼部侍郎……” “右副都御史、左佥都御史……” “通通带走!” 无数个锦衣卫从街口冒出来,闯进六部及都察院刷刷刷拔刀拿人,其他人没有闵兴业这么棘手,基本上刀一架脖子上,人就成了面条,被锦衣卫无情拖走。  打道回府时,谢昭还意外了一下,跟旁边的总旗吐槽: “竟然没有兵部?闵兴业这是看不起兵部?” 总旗哪敢说话啊,只能尴尬地笑笑。 第112章 第112章 不过谢昭也只是随口一说,没指望总旗们回答他,他自己想通了。 兵部尚书是郑国公旧部,还是二皇子的岳父,闵兴业想拉大皇子当替罪羊,自然不能跟二皇子有瓜葛,不然推大皇子出去顶罪时一定会有人起疑心,横生枝节。 这种事最好是求稳,为此他自然不会冒险去拉兵部的人下水。 不过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兵部尚书看得够严。 二皇子和郑国公可不是什么老实的人,逼宫之事早有苗头,纵使谁都没有明说,手上却老实地在为那一天做准备,把自己的地盘围得比铁桶还严,只有他们往别人势力范围安插人手的份,反过来想都别想。 当然,后来反水的京畿卫副统领不算,谁能想到他在被二皇子提携之前,先被谢昭救了一命呢。 连施恩都要晚上一步,大概这就是命。 押着众官员的锦衣卫浩浩荡荡回了都尉府,毫不客气将所有人一股脑塞进诏狱。 走在诏狱那潮湿阴暗又狭窄的通道上,有的人开始止不住抖如筛糠,有的死到临头还在嘴硬,目光四处搜寻闵兴业的身影,像是在找救命稻草。 谁也不知道陛下是如何得知盗卖秋粮一事的,此前根本没听到任何风声啊!怎么会突然发难? 他们这些被抓的,陛下手里大概已经有证据了,但只要闵大人没被抓就没事!闵大人一定会尽快救他们出去的。 要知道,都尉府的人最擅长严刑逼供,不管是谁都撑不住。 他们在诏狱的时间越长,就越有招供的可能,所以只要闵兴业没被抓,为了自己不被供出去,就必须要救他们。 他们打定主意,进了诏狱绝对一个字都不说,免得被闵兴业提前灭口。 好不容易做完了心理准备,可他们看见了什么? 有人瞠目结舌:“闵,闵大人……” 怎么会? 闵大人不是说已经做足了准备,保证陛下查不到他头上吗?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户部是最后一批被押进来的,所以其他人都是先被都尉府诏狱震慑了一波,又骤然看到唯一的希望也落网,登时心态就崩了,不少人情绪激动,一双双眼睛都看向闵兴业,一点平日的机警都没有。 闵兴业绷紧了腮帮,暗道:一群蠢货! 不就是进了诏狱,慌什么! 若他们能泰然自若,别全都盯着他看,事情还有转圜之机,可现在这么一来,不是明摆着说闵兴业的地位特殊,坐实了他勾结朝臣的事吗! 看来指望他们守口如瓶是不可能了。 只希望这么短的时间内,皇帝手里根本没证据,不能直接定他们的罪,那就还有可操作的余地。 想起自己之前留下的后手,闵兴业心下稍安。 其他官员想着要扛住行刑等闵兴业捞他们,闵兴业又何尝不是这样想的。 毕竟他的救命稻草可没被抓进来。 裴诚看着闵兴业,心想都到了诏狱他居然还能稳得住,有点胆色,可真是…… 旁边传来惊叹声。 “可真是天生干大事的料啊。” 裴诚一愣,转头看向自己身边:“殿下?您怎么在这儿?!” 一时不察,竟然让十一皇子跟在人群里混进了诏狱! 裴诚窒息了。 谢昭两手一摊:“不知道啊,我看大家都来,我也来了。” 远在皇宫的十五皇子:“?” 版权费结一下。 裴诚深吸一口气,到底怎么样才能让十一殿下意识到,他和他们这些人是不一样的呢?不要什么都学。 谢昭看出他心中所想,扯扯自己的衣服给裴诚看:“我以后也是都尉府的一员,来诏狱审犯人也是常有的事,难道你还想每次都拦着我?” “早上是你说的,如果我想去诏狱参观,必须是在你的陪同下,那现在你不就在这儿呢嘛,所以我就进来了,难道这不对吗裴统领?” 对,也不对,但他还真不能说不对。 算了,裴诚想开了。 反正在那百戏中,十一殿下在诏狱里那叫一个如鱼得水,可见这让其他权贵双股打战的诏狱对十一殿下来说不过是小儿科,那他何必担心。 何况有他亲自看着,出不了什么大问题。 当然,这次他必须要紧紧盯着,绝对不能让十一殿下再趁机溜到其他地方去! 只是陛下那里,事后免不了要吃一顿排头。 裴诚在心里过一遍这个想法,立刻就忘了,反正有看管闵昭仪不力在先,他注定要被罚,这点小问题根本都不算问题,有什么好担心的。 ……这熟悉的滚刀肉既视感,可怜的裴诚,就这么成了第一个被谢昭传染的人。 官员们暂且都被收监准备提审,这就是一些不能过审的画面了,裴诚请谢昭暂且回避。 “哎裴统领,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办正事怎么还藏着掖着呢。” 谢昭拂掉裴诚拦自己的手,就要进戒律房,那里面阴森恐怖,刑具磨得锃亮,地面也打扫干净,倒是没有想象中那么脏乱差。 谢昭略感诧异,对裴诚说:“我还以为那些刑具上地面上会有血呢,没想到你们打扫得这么干净。” 裴诚解释:“因为戒具都是铁制,沾上血不擦干净会生锈。” 谢昭:“对啊,那不是更有效了嘛,用生锈的刑具,啊不戒具去上刑,百分百会化脓发热,那些人开口岂不是更快?” 在这个时代,伤口化脓高烧本就极为凶险,这又是在诏狱里,想请大夫都没门。 “他不招供就不给他请大夫,不给他抓药,只要让他自己烧上一天,就进气多出气少了,再问他什么问不出来?” 就目前来看,裴诚是个靠谱的,办的都是正经案子,不会为了一点钱就去构陷同僚,也没有铲除异己的野心,都尉府唯一一个毒瘤上个月也被砍了,那这手段多半就是用在那些贪官身上。 确保自己死不了的时候,贪官都很有骨气,硬气得让人牙痒痒。 可化脓发热不治疗是会死人的,一旦发现自己小命难保,保证他们比谁跪得都快,审讯起来岂不事半功倍。 “嘶——” 站在裴诚身后的林千户抖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殿下,其实以前有些地方用的戒具确实是生锈的,所以犯人死亡的几率很高,往往还没等问出什么东西呢,人就死了。” “这招要是用来报复别人或者勒索,还是挺好用的,但是现在还需要诸位大人吐出点有用的东西来,暂时死不得啊。” 林千户没想到,这位鲜少见过的十一皇子年纪不大,人倒是够狠,跟素有贤名的大皇子和克己复礼的三皇子简直不像一个爹生的。 就算是他们都尉府的公敌二皇子,平日看上去也只是嚣张了些,可绝不会动辄就打这些要人性命的主意啊。 尤其这些人还不是普通百姓,都是朝中要员啊,说折磨就折磨,难道就不怕传出去被御史弹劾? 皇子还没开府就被御史弹劾,十一殿下也能成本朝独一份了。 裴诚赞许地看了林千户一眼,有人帮忙拦着真是太好了。 谢昭若有所思后点点头:“你说得也有道理,怪不得戒具看着都这么亮。” 林千户恭敬道:“这些我们用过之后都会仔细用清水冲干净,再磨一磨,保证跟新的一样。” 听到‘跟新的一样’谢昭眼睛一亮,裴诚再次暗道:不好! 果然下一秒就听见十一殿下兴奋地问:“那快吗?” 林千户先是疑惑:“什,什么?” 很快反应过来指的是戒具里的刀?小心道:“挺快的。” 谢昭眼睛里写着‘不信’。 被上司怀疑,下属第一反应是作保证表忠心。 林千户立马直起腰杆大声道:“您放心,绝对像卑职手里这把绣春刀一样快!” 哎呀…… 裴诚懊恼地想拍脑袋。 林功这个木头脑袋,他是不知道十一皇子顺杆爬得有多快,怎么敢做这种保证。 也怪他,中秋那晚没带林功一起去宫中值夜,不然昨晚就可以带林功一起旁听,也就不会这轻易上钩了。 听了林功的保证,谢昭却还是表示不信,看得林功立刻就想进去拿一个过来给他看,迈步时突然想起来裴统领还在啊!他这样是不是显得对十一皇子太殷勤了? 林功迟疑且小心地去看裴诚脸色。 比锅底还黑。 和林功四目相对,裴诚用眼神示意他站后面去,把嘴闭上,别什么话都敢说。 林功紧紧抿上嘴,往后一个大跨步,用裴诚身形挡住自己,消失在谢昭眼前。 但这拦不住谢昭硬要表演。 他大手一挥:“来人!把闵兴业带上来!” 鸦雀无声。 谢昭回头一看,锦衣卫都按着刀,眼神清澈又迷茫。 来衙门第一天就赶上所有同僚出大任务,忙忙碌碌一早上他们还没来得及互相认识,大部分的人根本不知道十一皇子将成为新任副指挥使的事,而有些早上听了一耳朵,上午这忙来忙去的给忘了! 以至于尊贵的十一皇子一声令下,竟然无一人应和。 他们迟疑地看了看谢昭,又看了看裴诚,腰在弯与不弯之间。 这到底要不要听啊? 要说听吧,他们都尉府直属陛下,只听陛下的命令,就算之前二皇子来也没讨到好,十一皇子也一样;可要是不听吧,从今天早上十一皇子可以不经通传就进都尉府,想跟着去办案,统领也没强硬拒绝,只是让他换上了总旗的衣服藏在人群里,这明显跟之前的二皇子待遇不同。 统领你说句话啊统领! 谢昭挥出去的手还没收回来,也望着裴诚,见裴诚看他,又努力抻了抻那只手。 裴诚为难:“殿下,这不合规矩。” 第113章 第113章 “按规矩?我记得都尉府设立之初父皇就曾下令,都尉府特事特办,有自行逮捕、侦讯、行刑和处决的权力,不必凡事都经过刑部和大理寺。” “我身为都尉府副统领,提审犯人就是在遵循皇命。这,难道不合规矩吗?” 话虽如此,但…… 裴诚仍是为难:“殿下,此案毕竟牵连甚广,还是要看陛下的意思。” 提不提审,都应该由陛下说了算。 谢昭略抬下巴:“陛下的意思就是尽快查清结案。” “裴统领,你昨晚在宫中值夜,应该是最清楚的。父皇连一个晚上都不愿意等,星夜下达圣令,做了那么多部署,让你们今日一早就去各个府衙拿人,为的就是以雷霆手段快速查出案件真相。” “可你偏偏扭扭捏捏,连提审一个犯人都不敢,这案子交到你手上,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查清楚!” 最后一句谢昭疾言厉色,唬得全体锦衣卫大气都不敢出。 虽然听不懂十一皇子和统领在说什么,但莫名觉得十一殿下很厉害。 除了陛下以外,他们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把统领说到低头的呢。 裴诚确实因为谢昭的话低头反思。 十一皇子说得没错,昨晚他是亲眼见到陛下脸色有多差的人,在升平楼时还不明显,直到十一殿下拿了腰牌离开,陛下才骤然沉下脸色,看上去像是要杀人。 裴诚二十多岁就从伯父手里接过都尉府统领的职位,那个时候他年纪小,算是陛下的子侄辈,因此皇帝对他多有宽宥,所以在裴诚看来,陛下是个仁君来着,鲜少有杀气这么重的时候。 这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一个靠起义发家,从南打到北的马上皇帝,居然没怎么杀过人? 但这就是事实。 谢伯庭年少时没读过什么圣贤书,可他大概天生就是当皇帝的好料子,早早就懂了什么叫君子有所为和有所不为。 他身为一个将军、一个皇帝,滥用杀戮的权力就是最最不可为之事。 那么,一个时时克制的人突然生了杀心,他一定就是非杀不可,并且片刻都不能等。 终于摸清陛下想法,这一刻裴诚脑海中像是有黄钟作响,敲醒了他。 看到裴诚神色发生变化,谢昭决定再加一把火。 他半转过身子,盯着裴诚的眼睛幽幽道:“或者裴统领是觉得,我年纪太小,什么都不懂,不配过问这件案子,所以才推三阻四?” “臣不敢。” 这裴诚哪敢承认。 陛下金口玉言任命十一皇子为都尉府副统领,在皇帝看来这个儿子都能进衙门办差了,谁还敢说他年纪小不配过问? 前面说不合规矩,那只是他公事公办,若是认了这句,那他和十一殿下可就要有私人恩怨了。 先是以遵循皇命占据正统,又用明显的坑逼他尽快做出选择,若是他再阻拦下去,还不知道十一殿下要用什么招数报复他。 毕竟以昨晚在升平楼的种种来看,十一皇子妥妥就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 得,新官上任三把火,竟然烧到他这个统领头上了。 裴诚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认栽。 “殿下神思敏锐,胜过臣许多。既然殿下想亲自查案,那您放手去查便是,只是提审的过程,臣必须要让当值缇骑详细记录,以供陛下垂问。” 人话:你想查就查吧,反正是你强烈要求的,要是事后陛下怪罪,我就把这工作记录呈上去,反正别怪到我头上。 当特务头子的人谨慎惯了,早五六百年就知道工作要留痕,领先别人几个世纪。 怪不得后来在我手下还是活蹦乱跳的呢。 虽然临了又被裴诚摆了一道,但谢昭对裴诚的惜命表示了认可。 好的牛马可一定要长命百岁啊。 搞定了唯一的阻碍,谢昭第二次行使自己都尉府副指挥使的权利。 “都听到你们统领说的话了吗?” 指令明确之后,锦衣卫们立刻变得利索起来,齐声道:“听到了。” 谢昭:“那现在,我让你们干什么你们就干什么,听懂了吗?” 锦衣卫中气十足:“听懂了!” “好!”谢昭又是一挥手,“带人犯!” 锦衣卫齐声:“是!”然后立刻分出四个人奔向闵兴业的牢房。 他那只手伸出去就没收回来。 他想做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旁观过十一皇子和裴诚的交锋,林千户瞬间意识到以后都尉府谁才是老大,先是用歉意的眼神向裴诚告个罪,然后用比之前更恭敬的态度问。 “那,殿下您看这闵大人的枷锁要活枷还是死枷?” 谢昭笑了一下,屈起手肘搭在林功肩膀上道:“上值的时候别叫殿下,叫副统领。” 林功愣了一下,没想到谢昭会这么不见外,居然直接将手搭在他肩上,一点也没有皇子的架子啊。 刚要这么想,林功立马又想到刚才十一殿下对着老大步步紧逼,强势让裴诚退让的场景,赶紧摇摇头,把这个不靠谱的念头摇出脑子。 他可真是昏了头了,十一皇子可比他见过的每一个皇子都更像皇子,现在看着随和,可要是他办错了差事,肯定吓人得紧。 于是谢昭越随意,林功越紧张,紧张到紧绷,以至于谢昭都感觉到手肘下压着的肩膀变硬了。 身为都尉府千户,林功什么人物什么场面没见过? 倒也不至于因为这一件事就怕了谢昭,但谁让谢昭身上套着一层皇子的光环,又是一个被陛下特许进了都尉府的皇子。 陛下明晃晃的偏心就差写在脸上了,这可是其他皇子从未有过的待遇。 如今太子未立,一切皆有可能,面对这么一位极有可能一飞冲天的主,林功当然要恭敬再恭敬。 但谢昭现在恰好不需要这份恭敬,林功也就从善如流。 “是,副统领。” 谢昭点头,继续刚才的话题:“活枷就行。” 林功也点头:“哎是,殿下,哦不,副统领心善。” 活枷就是犯人从牢房到戒律房这一路临时套上一个枷锁,可以拆卸。 死枷顾名思义,直接用木楔楔死,套上了就别想再拿下来,直到人死为止。 谢昭摆手:“哦,那倒不是,主要是我觉得死枷不太方便上刑。” 林功又点头:“哦哦……”突然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瞪大眼睛。 “嗯??” 谢昭推了他一把:“别愣着了,去干活。” 林功指指自己:“卑职去审啊?” 虽说凌晨得知陛下让他们去抓闵侍郎的时候,林功就知道对方大厦将倾了,可抓是一方面,给对方上刑是另一方面。 要知道这闵侍郎还有个女儿在宫中做昭仪,还有个外孙是十四皇子,和十一殿下年龄相仿,都住在庆宁殿。 话说十一殿下坚持要立刻给闵侍郎上刑,该不会是和十四皇子私下里有什么过节吧? 林功有些狐疑。 谢昭凑近他,眼睛微眯:“林千户,你在想什么?” “啊,啊?没什么。” 林功回神,对上谢昭不善的眼神,心想十一皇子未免太敏锐了,他不过是稍微有点走神就被发现了,这下他是真的什么都不敢想。 好在谢昭并没有心情为难他。 “你去看着行刑,我来审。” 让他看着,不是让他亲自去上刑?哎这个可以接受。 有了对比,林功幸福度立马提高了,乐颠颠去准备一会要用的戒具,每个都让人又擦拭了一遍,保证让闵侍郎闵大人宾至如归。 裴诚看到他被谢昭指使得团团转,不着痕迹地摇摇头,找了个椅子坐下,思考着下一步该如何做。 本来侦讯这些事他完全可以下放下去。 都尉府有一百专门负责查案的校尉,称之为缇骑,为了查案他们化身三教九流走街串巷无孔不入,破案效率极高,以往将案子交给他们准没错。 但秋粮案非同小可,绝非是几个缇骑能压得住的,非得他这个都尉府统领亲自督办不可。 哎,说来也倒霉,这种案子明明也可以交给刑部和大理寺的,偏偏刑部侍郎和刑部郎中也在牢里关着呢,陛下根本信不过,裴诚这才被赶鸭子上架。 真是一想到和闵兴业勾结的那十一个布政使司的官员他就头疼。 那可是上千人啊,他真的能让闵兴业心甘情愿交出这份名单吗?裴诚精神恍惚。 他正恍惚间,大步流星的锦衣卫已经拖着闵兴业回到戒律房,毫不客气地将对方扔到了地上。 ……也不知道都脑补了什么鸡血,竟格外卖力气。 裴诚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看十一皇子究竟想做什么,如果不过火就由他去,反正闵兴业死定了,临死前还能让殿下玩得开心算他死得其所,掀不起什么浪花。 闵兴业到底不年轻了,又追求什么文人风骨,清瘦得一把骨头,摔在地上一时爬不起来,但嘴还是硬的,眼神也还在挑衅。 他看向裴诚,竟还笑了一下:“这就是裴统领的待客之道吗?” 裴诚淡淡道:“闵大人养气功夫不错,都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情谈论主客之道,不过你恐怕认错了东道主。” “嗯?”闵兴业狐疑,随即警惕,“陛下也在?” 裴诚张嘴:“不……” “在!” 谢昭字正腔圆地截了胡。 听见谢昭声音那一刻,裴诚果断选择闭嘴,站起身踹了林功一脚,林功不明所以,裴诚瞥了眼椅子,林功立马心领神会,搬过去放到谢昭身后。 见谢昭毫不客气坐到唯一一把椅子上,闵兴业这才观察起这个不起眼的总旗来,先是一惊,上下左右好一番打量,尤其是和十四皇子相似的眉眼,最后才艰难地确认: “你是十一皇子?你怎么在这儿?” 谢昭笑得混不吝:“来送你上路啊。” 第114章 第114章 听到这话,闵兴业第一反应是不屑。 一个毛头小子,皇子里最没存在感的小透明,居然还想杀他? 大言不惭。 要不是在宫宴上见过那么两次,眉眼和十四有些想象,年纪又能对得上,闵兴业差点都没出来这是十一皇子。 就他还敢口出狂言? 闵兴业只觉得可笑。 然而此时他刚被抓,还没见到确凿的证据,没彻底死心,不至于像升平楼里看到的痛骂皇帝那样去嘲讽谢昭。 反而挺直腰杆,皱起眉头质问谢昭:“十一殿下何处此言?老臣对大燕、对陛下一向忠心耿耿,办事小心,生怕行差踏错,老臣究竟何错之有,竟让殿下对臣出此恶言!” 他就像是听不懂人话一样,记性还差,明明在户部时就说过,是因为皇帝得知他结党营私盗卖秋粮才将他抓进来的,这个时候又问,分明是明知故问。 加起来,同样的话他已经问过三次了,锦衣卫中一些年轻、办差次数少的,已经开始开始生出不耐烦的情绪了。 个老东西,就知道装傻充愣,不如直接打一顿。 连林功都跟着皱了下眉,他心道遭了,常年和贪官污吏打交道的锦衣卫尚且如此,年仅十五的十一皇子肯定更沉不住气啊。 他急忙去观察谢昭的脸色,还好面色如常,没有一点生气的迹象。 然后他就听见十一皇子开口,轻描淡写道:“来人,上老虎凳。” 说这话的时候,他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弧度。 但你开口就是老虎凳,这是什么应该轻描淡写的东西吗! 林功懵了,下意识向裴诚求助:“统领,这……” 裴诚连一个眼风都没给他。 下一瞬,一个腰牌就擦着林功额头飞了出去,“丁零当啷”砸到了地上。 林功只回头瞥了一眼就立刻转回来,麻利地行了一个拱手礼,头埋得低低的。 “殿下息怒!” 裴诚心道果然,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遭,火不可能只烧到他一个人身上。 闵兴业眼神不太好,但腰牌上斗大的‘都尉府副指挥使’这七个字他还是认识的。 这腰牌怎么会在十一皇子身上?是陛下给他的?怎么可能?? 之前二皇子闹得那么大,陛下都不肯让二皇子入都尉府,怎么一转眼就对十一皇子这么大方? 闵兴业眼神明灭不定,想不通,根本想不通 “林千户。”谢昭声音不喜不怒。 林功忙应道:“卑职在。” 谢昭伸出手,正好伸到林功视线范围内,就算是低着头也能看得到,手心向上颠了颠。 林功先是一愣,马上心领神会,捡起腰牌擦干净,轻轻放到了谢昭手心里,然后立马吩咐人去准备老虎凳。 这位十一殿下看上去没什么耐心,他可不敢再去问裴统领了,还是乖乖办事吧。 他终于学乖了。 谢昭慢条斯理地将腰牌揣回怀里。 本来闵兴业毫不在意,没一会见林功真的带人将老虎凳摆好,摆开架势真的要给他上刑了,他这才面色一紧,虽然身体还站得笔直,心却不如一开始那么坚定了。 闵兴业先开口:“等等。” 正在调试老虎凳的锦衣卫没停,还是谢昭心善接了一句:“又怎么了?” “方才你不是说陛下也在吗?陛下在何处?” 谢昭懒懒地靠在椅子上:“陛下也是你一个罪臣想见就能见的吗?不过,你要实在想见也不是不可以。” 谢昭坐直,盯着闵兴业道:“只要你告诉我,你盗卖的那些粮食都卖给了谁,我就大发慈悲带你进宫。” 裴诚意外,竟然不是问他勾结的官员名单? 闵兴业也浑身一僵。 他盗卖秋粮这事当然是真的,但他以为谢昭会问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么多年到底卖了多少粮食,那些银子都在哪。 虽然闵兴业不懂,陛下怎么敢放心将这件事交给一个还没出宫开府的毛头小子,但既然能让十一皇子来,就肯定是想让他捞一份功劳回去。 还有什么能比追回全部税收的功劳更大? 他要是十一皇子,他都抵不住这个诱惑,可十一皇子根本提都没提,像是根本不感兴趣,难道他不知道这笔钱有多大?还是说,他知道了什么…… 可不应该啊,他才十五岁,都没出过宫,他怎么可能知道。 这么想着,闵兴业却下意识规避了这个问题,他潜意识里就不敢赌。 闵兴业气愤地一挥袖,傲然孑立:“殿下休得污蔑,臣没做过就是没做过,况且自臣任侍郎以来,每年的秋税都是仔细核对过才入库,从未有错,何来盗卖秋粮一说?” 谢昭一阵可惜,要是闵兴业能说什么“盗卖秋粮的又不是我,我怎知都卖给了谁”,这事就简单了。 可惜,到底是当官的老头不好骗,一点坑都不肯踩,不仅反驳了他盗卖秋粮的事,还否定了谢昭对户部税收账目的质疑。 我们做会计的能做假账吗?这简直是危言耸听。 谢昭无趣地又靠回到椅背上。 “闵大人嘴真是够硬啊,天塌下来都有你的嘴顶着,希望闵大人的骨头别和嘴一样硬,不然可就要受罪了。” “来人,请闵大人上座。” 老虎凳一面是木架,一面是木凳,两者成垂直的九十度,行刑时会让人先坐到凳子上,将人上半身绑在木架上,下本身膝盖以上与凳面绑在一起,再一块一块地往脚跟下垫砖头。 以普通人的柔韧度来讲,要不了几块就会疼得哭爹喊娘。 这玩意看起来不见血,实际伤全在骨头上,受刑时骨折的比比皆是。 以闵兴业这个年纪,这个养尊处优的文人身体,不用猜都知道结果。 将闵兴业带过来的几个锦衣卫面面相觑,他们真怕这位闵大人直接死在这。 可想想刚才林千户只是动作慢了点,问了裴统领一嘴,就被十一殿下用腰牌砸,他们还是别问了照做吧。 于是四个锦衣卫一咬牙,两个按住闵兴业的胳膊将他往木凳上拖,另外两个去找麻绳准备给闵大人捆个最结实的。 其他人包括裴诚就这么看着,没有一个人想要阻止。 直到被按在椅子上,闵兴业终于装不下去了,他控制不住地挣扎,可一个清瘦文官哪里是锦衣卫的对手。 任他怎么挣扎,仍是被按在椅子上纹丝不动,眼看绳子就要捆上了,闵兴业高声道:“十一皇子,你敢对朝廷命官滥用私刑,就不怕被都察院参上一本吗!” 锦衣卫的动作慢了一些,万一殿下真怕了让他们停手呢。 闵兴业感觉到按住自己的力道轻了,立马又恢复了一些镇定。 可谢昭却无所谓道:“不怕啊,这是什么不得了的事吗?我又没被参过,还真没体验过这种感觉,要不,这次就让我体验一把?” 说着说着,他竟然跃跃欲试起来,看得闵兴业一阵郁结。 听到谢昭说不怕,锦衣卫又开始动作麻利地捆人,闵兴业被麻绳勒得忍不住龇牙,但为了不露怯,疼也不能表现出来,必须要忍着,只是难免气息上泄露几分。 闵兴业冷笑:“初生牛犊不怕虎,今日你可以不怕,来日也不怕吗?你难道就不打算为及冠后的日子考虑考虑吗?你前面那么多兄长,可都在等着你犯错呢。” 满屋子的锦衣卫呼吸都放轻了,这是我们能听的吗? 闵兴业是在诈谢昭,他一开始想不通皇帝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那么多儿子不看重,非要看重一个生母早亡外家全无的未成年皇子。 现在情况紧急,他更是来不及想,但无所谓,他不信被偏爱的十一皇子心里会没有争储的想法。 想当太子无非就两条路,一条是大皇子,拉拢人心让朝臣推自己上位;另一条是二皇子,带兵抄家伙去宫门吃自助。 十一皇子没有得力的外家,他只能走第一条路,那想走这条路势必就要和大皇子一样,被仁义的名声裹挟。 闵兴业的声音透着威胁和蛊惑:“你可要想清楚了,对朝廷命官严刑拷打这种事,锦衣卫可以做,反正他们出身市井,能有一份皇差就烧高香了,没人在乎名声。但殿下你不一样,你甚至有机会可以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真不打算为自己的名声考虑考虑吗?” 大臣们可不想要一个随时会对他们动刀子的皇帝。 “也许你现在年纪还小,感触不深,等以后发现自己早早就把自己的路堵死了,那才是追悔莫及。” 重刑加身,闵大人已经顾不上周全了,几句话说得市井出身的锦衣卫们直翻白眼,之前还担心闵兴业死在这,束手束脚的。 现在嘛,只要十一殿下一声令下,他们保证把闵大人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喝了孟婆汤都难忘。 闵兴业说得嘴皮子都干了,谢昭却仍是神色淡淡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场滑稽戏。 闵兴业心头微恼,他知道谢昭一句话都没听进去,可他不懂,为什么十一皇子能一点心绪波动都没有。 他以前真的只是一个不受重视的普通皇子吗? 还是这从一开始就是陛下的障眼法,最不受宠的皇子其实才是他最爱的儿子,表面上不受重视,暗地里细心培养?? 这未免有些太荒诞! 但他又想不到其他的解释。 闵兴业执着地盯着谢昭,仔仔细细分辨他脸上任何一个表情,他不信对大皇子有用的说辞,在十一皇子这里却连个水花都激不起来。 谢昭却说:“闵大人,你有没有听到?” 闵兴业愕然:“听到什么?” 谢昭饶有兴致地撑起下巴。 “你的呼吸变重了,话也多了,是不是很疼啊?”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听不懂,加砖! 第115章 第115章 谢昭一声令下,锦衣卫就兢兢业业往闵兴业脚下塞砖头。 膝盖往下压,脚跟往上抬,这姿势完全超出人类承受极限。 第一块砖头还能忍,第二块刚塞进去一个角,闵兴业就感觉膝盖一阵剧痛,像是马上就要断了一样,他登时发狠一样咬住嘴,咬得嘴唇破烂五官扭曲,也不许自己痛呼出一声。 但这不过是开始。 从第二块砖垫上去开始,这份绵延刺骨的痛会一直加重,不会减少也不会消失,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双腿废掉,那份绝望比身体上的痛更重百倍。 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折磨会一直啃噬他的意志力,就算真的是煮不熟蒸不烂的铜豌豆,也该裂开一条缝了。 可闵兴业愣是能忍住一声不吭,只有呼吸逐渐粗重,让人知道他忍得并没有表面上那么轻松。 谢昭鼓了鼓掌:“看来真是我低估闵大人了,你的骨头果然和你的嘴一样硬。如果你不是那么贪的话,或许也能成为大燕的肱股之臣。” “呵,肱股之臣。”闵兴业喘着粗气冷笑,“本官身为户部侍郎,正三品,本就是大燕的肱股之臣!臣忠于大燕,忠于陛下,无愧于心!” 都到这个时候了,闵兴业居然还能保持理智,嘴真比钢筋还硬。 谢昭点点头,竖起一根大拇指,佩服! 随即大手一挥:“加砖!” 愣头愣脑的锦衣卫抄起砖头就往闵兴业脚底下塞,发现塞不进去,另一个立马抱住闵兴业的腿往上硬薅,场面十分残暴。 单看这场景,可太像嚣张跋扈的皇子带着狗腿子残害忠良了,裴诚不得不出声制止。 “殿下!闵侍郎年过半百,身子骨可比不上我们,这第三块砖要是加上去,他这双腿就真的废了。” 听见裴诚替自己求情,闵兴业心下一松,就算十一皇子胆子够大,敢公然对朝廷命官用私刑,也不敢用重刑吧!不然若是他受不住死了,这事可就变了质了,到时候不用都察院弹劾,皇帝自己就会下旨重罚十一皇子,不然朝臣的心如何安稳? 可惜谢昭永远不按常理出牌,他单手撑着下巴歪在椅子上,态度很随意。 “废了就废了呗,反正到时候父皇也会判他五马分尸,我先帮他断了腿,到时候还能省下两匹马。” 哎?等会,好像有哪里不对啊? 本来是五马分尸,他先断了闵兴业的腿就可以省下两匹马,那换算一下岂不是他=两匹马? 怎么无形之中他又成牛马了! 不行,他誓死不做资本主义的牛马,封建主义的牛马更是低牛马一等。 再说闵兴业最后判的是腰斩,他刚才只是想吓唬人才顺口说了句五马分尸。 算了,还是要尊重原历史。 谢昭立马坐直了,咳嗽一声:“我想了想,裴统领的话也不无道理,既然如此,就先把砖头都撤了吧。” 话音一落,正在加塞的锦衣卫立马停手,发现谢昭又看了眼闵兴业脚底下那两块砖,麻利地顺手抽走,安静退到一旁。 裴诚没想到居然这么容易就劝住了谢昭。 再一想想,大概十一皇子本来就没想真的让闵兴业重伤,方才只是吓唬闵兴业,想让他松口,没想到闵兴业嘴这么硬,自己这一劝倒是正好给了殿下一个台阶。 如果是这样,他倒也安心了不少,刚才还真怕十一皇子不管不顾弄断闵兴业的腿。 秋后问斩的时候还要把人带到刑场去呢,到时候被人发现他的腿早就断了,显得他们都尉府的人太残暴,这样不好,不好。 裴诚还是放心太早了,闵兴业也高兴得早了。 他们以为谢昭有顾虑,实际上刚把闵兴业从老虎凳上放下来,谢昭就用眼神示意林功,把人绑到架子上去。 有点顾虑但不多。 裴诚皱了下眉,在心里叹口气,然后顶着又要被谢昭怼的可能开口问:“殿下,您这是想做什么?” 他真不想自找没趣,可谁让他是指挥使呢,他命苦,必须要提前问清楚,好规避风险。 谢昭:“这闵大人的身体太娇弱,老虎凳坐不得,那站着总行了吧。” 你看他多会为别人考虑,怎么裴统领就不理解他呢。 裴诚无语,看了一眼旁边。 闵兴业刚被绑到柱子上,刚刚遭受过摧残的双腿被迫站着,痛上加痛,偏偏在谢昭嘴里,这居然还是他对闵兴业的体谅? 嗯,你别说,要不是精心考虑,还真想不出这种折磨人的方式呢。 裴诚眼尖地看见闵兴业嘴角抽了抽,他估摸着,但凡干出这种缺德事的不是个皇子而是他,闵兴业早就开骂了。 谁知谢昭又道:“对了裴统领,把你珍藏的烈酒拿一坛出来。” 裴诚没懂:“要酒干什么?” 谢昭示意林功:“你再去把鞭子拿来。” 一说鞭子,锦衣卫们就都懂了,裴诚和林功更是其中行家。 闵兴业也宁愿自己不懂,耷拉着脑袋,看谢昭的眼神都带了点恨意。 林功:“用鞭子蘸烈酒啊?殿下,那也太浪费了,老大的酒可都不便宜,要不我去弄一盆盐水来。” 用酒精给伤口消过毒的人都知道那滋味有多酸爽,盐水更胜一筹,还便宜,裴诚也赞成换成盐水。 主要他珍藏的酒是真的贵!给别人喝他都舍不得,更别提是用来泡鞭子,简直暴殄天物。 谢昭为难:“但是,万一用盐水,伤口化脓了怎么办?闵大人扛不住的,还是换成烈酒吧,边打边消毒。” “你们觉得呢?” 看似是问两个人的意见,但酒是裴诚的,不关林功的事,所以在裴诚和他四目相对时,林功抬头看房顶。 哎呀,屋顶上怎么有那么大个的蜘蛛,要不一会偷偷扔到闵大人牢房里去吧…… 林功抛弃了他敬爱的裴统领,留裴诚独自面对谢昭的问题。 裴诚:“……” 他怀疑十一殿下这是故意报复他多话,所以才提议用他珍藏的酒,既然如此,裴诚不假思索道:“没事殿下,要是伤口化脓,让狱医把腐肉挖掉就行了,还是换成盐水吧。” 谢昭略微思索后道:“好吧,既然裴统领真诚建议,那就换成盐水吧。” 裴诚冷着脸点头,他的宝贝酒啊,总算保住了。 闵兴业更想骂了,挖腐肉?亏你想得出来,裴诚你还算是个人吗! 林功开始积极起来:“好了好了,你,去把盐水搬过来,你去拿鞭子,赶紧干活。” 这次无人异议,没过一会儿戒律房中就响起了惨无人道的鞭打声。 仔细一听只有鞭打声,没有人说话,一句都没有。 林功不太适应:“殿下,这……什么都不问吗?就一直打啊??” 闻言谢昭拢了拢手中的叶子牌,朝闵兴业那边瞥一眼,浑身血淋淋的,嘴上也是血淋淋的,那是被他自己咬得。 明明人都快神志不清了,嘴还是这么硬。 “你看他那样,闵大人钢筋铁骨什么都不说,问了也是白问,打吧。” 行刑的人另有其人,用不着谢昭,他只能坐在这干等,百无聊赖,干脆拉着几个锦衣卫玩起了叶子牌,三局两胜,输得多的人就要给其他人让地方,大家都等着跟殿下一起玩呢。 对觊觎都尉府权力的皇子不欢迎是一回事,能跟皇子同桌打叶子牌是另一回事。 京城里的王公子孙多了,谢昭这款的他们还是头一次见。 以往见到的那些要么觉得都尉府晦气,要么就是和二皇子一样,明晃晃只想要都尉府的权力,相同的是,这二者都是跟指挥使们打交道,可没人理他们这些市井出身的缇骑。 尤其有时候为了查案,他们要伪装成三教九流,在贵人眼里就更下贱了。 可现在,十一皇子居然毫无芥蒂地在跟他们玩叶子牌?还允许他们和他同坐一桌? 稀奇,实在是太稀奇了。 觉得新奇的同时,锦衣卫们内心自然而然就将谢昭与其他皇子分开来,对他多了几分亲近。 一开始,谢昭让牌桌上的几个人坐下,没轮到的先站着,但那几个人根本不敢坐,局促地笑笑: “呃,殿下,我们站着就行了。” “啊对对对。” 一群人局促地笑。 谢昭皱眉:“你们站那么高,是不是想偷看我的牌?” “啊?啊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没有那就坐下。” 见谢昭是真的不在意,他们才敢坐下,这会林功过来问谢昭,一低头就和属下们对上视线,林功瞪眼睛。 好啊,他堂堂千户都得站着回话,你们几个校尉倒是坐得够瓷实的,屁股粘椅子上了? 属下们这才摸摸鼻子站起来。 谢昭嫌弃:“你去办你的事,少过来,你一过来我们玩得都不尽兴。” 得,这还怪上他了,林功一阵无言。 他也不是非要逞这个威风,只是现在跟谢昭玩的这几个年纪都不大,因为父亲早亡或伤退,早早就接了班。 因为年纪和殿下相近,聊得来,玩得次数最多的也是他们几个,眼看着从一开始的拘谨到现在都敢跟殿下开玩笑了,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年轻人总是容易失了分寸,他和裴统领却是看得分明。 十一殿下初到都尉府,不论是前面的立威也好,还是现在展示亲近也好,都是殿下融入都尉府的手段罢了,可要真是因为殿下态度温和,和你们多聊了几句,就模糊掉君臣的界限,失了谨慎,要不了几日就会栽个大跟头。 这种事儿他见多了。 都是老哥哥们的宝贝儿子,林功可不想有一天在戒律房里被打得血肉模糊的变成他们。 谢昭早就看出来了,林功表面上严格,实际上是在回护他们几个,毕竟他又不是真的十五岁,这点区别他还是分得清的。 这也好,他只是初来乍到破冰,不是真的想跟锦衣卫做朋友,有个人时时提点着,也免得他们和自己关系太亲近,行事怠慢,毕竟他是来做副指挥使的,手下人还是办事越利落越好。 想着想着,思绪就跑远了,再回神已经没有了打牌的兴致,谢昭干脆收了牌道:“算了,不打了不打了。” “还有林千户。” 林功:“卑职在。” 谢昭:“让人把闵兴业扔回去,多举几个火把,走慢点,务必要让每一间牢房里的人都看清楚闵兴业的惨状,懂了吗?” “哦——!杀鸡儆猴啊!”林功秒懂,“放心吧,殿下,保证吓破他们的胆!” 谢昭满意点点头,这林千户真是个人才,提拔,以后必须提拔。 裴诚转头问身旁的缇骑:“都记下了吗?” 那缇骑坚定点头:“放心吧统领,事无巨细,一句话都没落下。” “行,给我吧。” “是。”缇骑双手递上去。 裴诚接过墨迹还未干的记录,仔细吹干收起来。 一会儿他就给陛下送去。 也不知道闵兴业命够不够大,要是连一晚上都熬不过去,可千万别怪到他头上,这都是您儿子干的好事。 第116章 第116章 锦衣卫拖着闵兴业走过诏狱长长的甬道。 他们照谢昭所说,举了又高又亮的火把。 诏狱里阴暗又潮湿,突然多了明亮温暖的火把,所有犯人的目光下意识追寻着火把,然后就看见了被锦衣卫拖着、生死不知的闵兴业,和他们走过的砖地上两条长长的血痕,和甬道一样长。 甬道两侧是一排排瞠目结舌的脸,各个牢房都产生了骚动,不乏一些心理承受能力太差的,看到一向压在他们头顶、威严不可触犯的闵大人居然也被打得半死,心理防线轰然破碎,被吓得呆呆傻傻,又哭又笑,俨然成了一个废人。 刑部右侍郎双手扒着诏狱窄小的窗户,抻着脖子往外看,眼睛瞪得很大,格外不敢置信,喃喃道: “闵大人?怎么会……” 他突然愤怒,拍着窗户怒喊:“裴诚!你居然敢对堂堂侍郎用刑?闵大人可是三品大员,你也不过是三品,谁给你的权力让你对他用刑!” 他没看见裴诚,只是这些锦衣卫小喽啰他又不认识,当然是对着裴诚喊,但没想到他话音刚落,裴诚就从拐角冒了出来,配着牢房外昏暗的灯光,阴恻恻地像个鬼一样,把他吓了一跳。 原来裴诚就坠在一行人身后,只是离得比较远,火把照不到,他们才看不到,正好借机观察下这些人的反应。 没想到最先坐不住的居然是刑部侍郎? 也对,他也是侍郎,看到闵侍郎居然也被施以重刑,感同身受了吧。 裴诚声音微沉,与诏狱里的阴暗相得益彰。 “蔡大人何必动怒?进了都尉府的大门你们就该知道,受刑只是早晚的事,谁都逃不过。” 蔡侍郎怒极,又拍了下窗户上的铁栏杆,其实他更想这一巴掌拍到裴诚头上,可惜拍不到。 “本官和闵大人都是朝廷敕封的正三品,就算是有错,也该由陛下圣裁,再不济也是交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会审,你私自拿人私自上刑,根本不符合大燕律!” 裴诚:“蔡侍郎这个时候倒是想起了大燕律,怎么你和闵侍郎勾结盗卖秋粮的时候就想不起来了呢?” 蔡侍郎先是攥紧栏杆,马上一甩手后退一步,怒喝道:“荒唐!本官从未做过!” 裴诚:“那你反应这么大干什么?” “我……”蔡侍郎有一瞬语塞,很快反应过来,指着裴诚怒道,“谁不知道你都尉府惯会罗织罪名陷害忠良,没想到今日竟然也轮到了本官。” 他闭了闭眼,痛心疾首。 “本官恨只恨往日不曾为正义伸张,惩罚你这都尉府小贼,致使朝廷大夜弥天、官蠹横行,如今祸临己身悔之晚矣!” “你们所编织的罪名,本官听了只觉可笑,你们以为陛下会信吗?” 这蔡侍郎居然和闵兴业一样,咬死不松口,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提前约定过什么。 看来当官不需要学富五车,需要的是演技超群。 谢昭想到这里,也从黑暗中走出来,抬手按住裴诚肩膀,阻止了他下面要说的话。 裴诚偏头表示不解,谢昭却没看他,一心盯着牢房里的蔡侍郎,眼神轻谑,一看就是要搞事,裴诚立马让出位置。 谢昭:“不愧是蔡侍郎,这没上过刑的人说话就是硬气,比闵侍郎的嘴严多了。” 蔡侍郎身形微顿,一瞬间有些慌。 闵大人招了?不应该啊?这事可都是闵大人带的头,真招了就是死路一条,他们谁招了闵大人也不可能招。 这些想法快速在心里过了一遍,蔡侍郎安定下来,看谢昭的眼神坚定又带着些嘲弄,冷笑道:“呵,想诱供?本官可是刑部侍郎,这种手段我见多了,你们还嫩了点!” 他上下打量一番谢昭的穿着,虽然看不清人脸,但衣服的区别很明显,竟然只是个都尉府总旗,不入流的小官。 蔡侍郎眼中登时就带上了鄙夷,双手背后下巴高抬,语气更是轻慢。 “区区一个总旗,也配和本官说话?” 押送闵兴业的锦衣卫已经走远了,没有他们那两排火把,此处只有墙上的一支残烛,烛光越发昏暗,只能勉强照出谢昭裴诚两人的身形,看不清脸,且蔡侍郎见谢昭的次数比闵兴业还少,自然认不出。 裴诚表情一言难尽地看过去:“蔡侍郎可真是老眼昏花,什么叫区区一个总旗?你没看见连我都站在他身后吗?” 要真是个小小的总旗,给他八百个胆子也不敢站到指挥使前面,除非是活腻了。 听见这话,蔡侍郎背着的双手一松,探究得看向谢昭的脸,看得仔仔细细。 裴诚说得没错,蔡侍郎的确老眼昏花,就着昏暗的烛光根本看不清面前人的鼻子嘴,谢昭却也不恼,轻笑着说: “不妨事,常言道不打不相识,等到了戒律房,蔡侍郎自然就认识我了。” 裴诚立刻示意身后的锦衣卫:“把蔡侍郎请出来。” “是!” 两个锦衣卫回答得格外响亮,掏出钥匙叮铃咣当一阵响,然后用力地摔开门,把蔡侍郎拽了出来。 其声音之大,态度之凶恶,生怕别人听不见看不见。 一旦要离开安全的牢房,蔡侍郎顿觉腰杆矮了半截,双脚在地上扎根,上半身往后仰,浑身都充满了抗拒。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裴诚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敢对本官用刑?” 裴诚不屑:“闵大人不是刚被拖回去,蔡侍郎都看见了,怎么这会又问。” “至于王法不王法的,命都尉府查办秋粮案是陛下的意思,本统领的所作所为就是在践行王法。” “带走!” 蔡侍郎不肯走,然而两个锦衣卫的手像钳子一样箍在他手臂上,凶神恶煞地拖着他走。 “快走!老实点。” 此时在所有犯人眼里,拖着蔡侍郎的两个人不亚于黑白无常,裴诚就是那个活阎王。 那他身边那个总旗又是什么? 他们离得比蔡侍郎还远,更看不清,可是想到裴诚对一个总旗礼貌有加,对方显然是隐瞒了身份白龙鱼服。 这么年轻地位又这么高,那不就是皇室吗!这是哪位皇子?? 被拖到戒律房的蔡侍郎在明亮的烛光下终于看清了谢昭那张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脸,再看眉眼与大皇子二皇子极为相似,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登时瞪大眼睛你你你个不停。 裴诚心道,你可终于长脑子了。 谁知蔡侍郎你了半天,在心里比较一番几个皇子的年纪,最后吐出了一句:“十二皇子!” 他情绪激动,嘴也快:“十二皇子你怎么能与都尉府这等小人为伍,丢了方祭酒的脸面,让天下读书人如何看你!” 谢昭:“……” 裴诚:“……”没眼看。 谢昭啧了一声:“蔡侍郎有些眼拙啊,这点你可比不上闵大人。” 不是十二皇子? 蔡侍郎中止了自己的长篇大论,再仔细观察,也不像宋国公,不可能是十三皇子,十四皇子不可能对自己的亲外祖父用刑,况且这会儿陛下不怀疑他就不错了,更不能让他来都尉府办差,十五皇子年幼,前面十位皇子也早就成年开府,不是这副少年模样。 蔡侍郎想着想着,十分愕然道:“你你,十一皇子!” 这比看见是十二皇子更让蔡侍郎吃惊。 谢昭又坐回了那张椅子,慢条斯理道:“是我,初次见面,蔡侍郎这么惊讶干什么,一点也没有三品大员的稳重啊。” 自打看见闵兴业受刑,蔡侍郎张口三品大员闭口三品大员,谢昭自然不会放弃这个调侃他的机会。 蔡侍郎正在头脑风暴,他在想陛下让十一皇子参与进这个案子用意是什么。 秋粮案这事,他不是主谋之一,甚至连从犯都够不上,一些关键性的谋划闵兴业根本没告诉他,自然也不知闵兴业往大皇子四皇子府上插钉子的事,心想就算陛下信不过朝臣,也该让身为长子的大皇子来处理,怎么偏偏选了个还没开府,在朝中也没有任何助力的十一皇子来处理? 难道说,因为涉及此案的人太多,而其他皇子与朝中大臣联姻,盘根错节,连带着陛下对他们也不放心,所以特意挑了没有这些牵挂的十一皇子来? 但他才十五岁,不过是一个毛头小子,他能审得出什么?也就会上刑了。 怪不得连闵大人都落得一身伤,看来是十一皇子太年轻,分不清轻重,连刑不上大夫这种基本的规矩都不懂。 在看到谢昭如此年轻,在朝堂上又是个光杆司令后,蔡侍郎那熟悉的傲慢又回到了他身上,谢昭看到就觉得手痒痒。 真想给他来点刺激的啊! “林功!” 林功一个激灵:“在!” 谢昭手一指蔡侍郎:“先给他来一份闵侍郎同款。” 又要上老虎凳! 林功瞬间就精神了:“是!” 蔡侍郎在茫然间就被绑到了木凳上,看清这是老虎凳后顿时就傻眼了,刚要再次怒喷就被林功手疾眼快用抹布堵上了嘴。 他看得出来,十一殿下这是不耐烦了,所以您还是闭嘴吧。 侍郎和侍郎之间还是有很大区别的,闵兴业一声不吭,蔡侍郎都被堵上嘴了还能听见他惊天动地的惨叫,保证远在牢房里的各位大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然后开始担心起自己。 蔡侍郎受多久的刑,他们就要受多久的煎熬,等轮到他们时,恐怕早就成了惊弓之鸟, 谢昭顿时一阵后悔,早知道就先把这个姓蔡的拉出来,这不比闵兴业的效果好多了。 一套连招之后,蔡侍郎浑身像水洗过一般,挂在木架上喘着粗气,得益于一身的肥肉,他比闵兴业抗打,这会还清醒着。 谢昭从锦衣卫手里拿走鞭子,在手上缠绕弯曲,用它抬起蔡侍郎的下巴,直视自己。 蔡侍郎脸上淌着汗,身上滴着血,有气无力但难掩恐惧道:“十一皇子……” 谢昭笑:“果然是不打不相识,看蔡大人现在对我不是熟悉多了。” 谢昭轻声慢语:“其实我知道,蔡侍郎你根本没有参与秋粮案,今日被抓的人里面,你是最无辜的那一个,我本不该对你用这么重的刑,你是不是很委屈啊?” 蔡侍郎瞬间惊愕抬头,不小心牵扯到伤口,痛得五官扭曲,然而全身的伤都比不上谢昭洞悉一切的眼神更让他心中发寒。 他怎么会知道?他怎么可能知道! 是只有十一皇子一个人知道,还是陛下……? 蔡侍郎惶恐不定,谢昭却又笑了。 “看来秋粮案是真的了,不然你应该会说‘荒谬!’然后骂我和裴统领一顿,而不是慌得连嘴都闭不上。” 什么?! 他刚刚居然是在诈我! 蔡侍郎瞳孔骤缩,身体像在牢房里一样后仰,想离这个邪性的十一皇子远远地,可他被绑在柱子上,就像砧板上的鱼肉,动都动不了,怎么躲? 第117章 第117章 “怎么我说得不对吗?” 谢昭语调缓缓,似是一切尽在掌握中。 “你做京官的时间比闵兴业长,从他入户部开始你就一直待在刑部,秋粮一事根本没有你插手的余地,所以你很无辜。” “你是这么想的,对吗?” 蔡侍郎艰难抬头,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不知道谢昭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谢昭轻笑一下,在各式各样的刑具中间边踱步边说:“因为有个争气的女儿,闵兴业升官速度很快,同一时间回京的还卡在五品上下,他却早早升到了三品,惹人艳羡。” “但你蔡侍郎可就没有这种好运道了,你是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才成功留京的,对吗?” 蔡侍郎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事已至此,他再嘴硬也于事无补,这个十一皇子实在太邪性,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下手又够狠,方才在老虎凳上,蔡侍郎差点以为自己就要变成瘸子了。 太痛了,那种痛他绝对不要再体验第二次。 他开始哑着嗓子回忆,当年,他是把在任上贪的银子都花尽了才成功留在刑部的,这么多年来,靠着给勋贵子弟擦屁股勉强升了个右侍郎。 官运不错,财运就差了不少,因为那些泥腿子光知道以权压人根本不给钱啊。 蔡侍郎心里很郁闷。 没道理当了三品京官还不如外放一个知府过得舒坦,可没钱就是没钱,没钱的日子太难过,京城这地界三步一权贵,捞人的方式太直接,根本不给他要钱的机会。 过惯了舒坦日子,乍然让他回归清贫,蔡侍郎真是一千一万个难受,恰好这时结识了同样从地方回京的闵兴业,对方与他不同,门前车水马龙,府中一步一景,明明闵兴业出身比他差,日子却比他逍遥自在得多,蔡侍郎顿觉心里不平衡。 同样都是地方官,外放的州县也都差不多,按理来说闵兴业应该跟他一样,怎么人家的日子就能这么潇洒,钱像是根本花不完一样? 起初想到宫中的闵昭仪,蔡侍郎猜测闵兴业留京没有他这么难,吏部怎么也该卖昭仪娘娘和十四皇子一个面子,不敢真收他那么多孝敬,不然闵兴业一个奏本递到陛下面前,他们都得玩完。 如此一来,闵兴业在任上赚的钱就还有些剩余,所以生活才不那么难过。 蔡侍郎想得通,但他想不开,一想到别人的成功如此轻易,他就整夜整夜睡不好觉,连带着看闵兴业都不太顺眼。 闵兴业敏锐地意识到这一点,开始频繁邀请蔡侍郎去酒楼吃酒,酒至酣处方才称兄道弟推心置腹。 闵兴业声称见不到蔡兄如此拮据,非要自掏腰包送蔡侍郎几千两以做花用。 如果是清醒状态下蔡侍郎也许会拒绝,但一来喝了几壶酒,二来刚刚跟闵兄聊过心中苦闷,正是情绪波动最大,心理防线最脆弱的时候,闵兴业这么一波雪中送炭,实在是送到了蔡侍郎的心坎里。 更重要的是,从别人手里拿钱还要干点脏活累活,保不齐还有风险,闵兴业这些却是单纯送给蔡侍郎的。 酒醒后蔡侍郎也曾忐忑过,怕闵兴业是有什么大事想让他办,那些钱他都不敢花,就等着闵兴业提什么无礼的要求,他好直接把钱退回去,就当自己从来没收过。 可闵兄是个体面人,说是送给他花的,就只是让他随便花,从始至终什么要求都没提。 第一次送钱没提,第二次送钱也没提,第三次第四次蔡侍郎已经放松警惕习以为常,只当自己真的交了个肝胆相照的好兄弟。 “可谁知……” 说到这,蔡侍郎顿住,谢昭替他接了下去。 “谁知,这没有要求才是最大的要求,他确实从来没有求你办过事,只是现在要拉着你一起陪葬了。” 蔡侍郎颓然垂下头,不再言语,戒律房有一瞬变为沉寂。 忽然谢昭道:“你在后悔。” 是陈述句而不是疑问句。 蔡侍郎又是先沉默,再点点头。 谢昭问:“那,你在后悔什么?是后悔不该拿他的钱,还是早知如此就应该再多要个几万两,死了也不亏?” 当然,谢昭问这话也不是为了一个答案,蔡侍郎也不可能回答,于是谢昭换了一个问题。 “闵兴业前前后后一共给了你多少银子?” 蔡侍郎嘴唇翕动着,却吐不出一个准确的数字。 谢昭了然:“放心,只要你所言为真,只是拿了他的银子但没替他办事,你的罪名就还有转圜的余地,我会禀明父皇对你从轻处理,至少你不用陪着他们一起死。” 蔡侍郎心神一动。 是啊,他本来就什么都没做,只是拿了钱,和闵兴业手下的官员交集也不多,最多能定他一个受贿,他可以不用死的。 蔡侍郎对上谢昭的眼睛,紧紧盯着。 “你说话算话?” 谢昭坐直身体,毫不退避地望回去:“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蔡侍郎咬了咬牙,终于下定决心:“好!” 将供词详细记录在案后,谢昭派人将蔡侍郎送回牢房,看见他浑身的伤,略带遗憾道:“按理说蔡侍郎既然已经弃暗投明,就是自己人了,你这一身伤我看着实在不忍,应该给你请个大夫才是。只不过……” “闵侍郎也才刚上过刑,还昏了过去,若是单单给你请大夫不给他请,很容易就会被其他人猜到你已经招供了,对蔡侍郎不利啊。” 嘴上说着遗憾,眼神里却一点温度都没有,显然这只是场面话,蔡侍郎又怎会不懂。 也对,他已招供,纵然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他一个罪臣,还能指望堂堂皇子真的体谅他吗? 蔡侍郎强忍着膝盖上的剧痛,明明额头上还有汗滴,却硬要挤出一个谄谀的笑。 “不妨事,不妨事,还是殿下考虑得周到,臣忍忍就好了。” 忍到其他人都招了供,忍到闵兴业被顶罪,忍到他被放出去就好了。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但人在诏狱身不由己,只能靠熬了。 谢昭嘴角微勾:“蔡侍郎果然明事理。林功,送蔡侍郎回去。” 林功:“是。” 然后带人拖着蔡侍郎就走。 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蔡侍郎暗暗松了口气,哪怕回去要面对伤口化脓发热,也比在戒律房受折磨来得强。 当然更关键的是,他什么都说了,不用再提心吊胆生怕十一皇子和裴诚会从意想不到的角度来试探他了,无事一身轻。 眼角余光瞥到蔡侍郎有些塌下去的肩膀,谢昭突然出声:“蔡侍郎,其实我还有一个问题。” 在此时听到谢昭的声音,对蔡侍郎而言和阎王殿中的回响没什么区别,他只听自己胸腔“咚”地一声,心脏骤缩,血液汩汩奔涌向四肢百骸,他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殿下请问,老臣定然知无不言。” 谢昭侧着头,俯视蔡侍郎:“秋粮案你没沾过手,但你真的从始至终都没猜到闵兴业在干什么吗?” 蔡侍郎的笑容凝固,寸寸龟裂,继而是惶恐的沉默。 “看来不用问了。” 谢昭毫不留恋地转回头,长身玉立,站如青松,明明身处地下的诏狱,却如明日当空,磊落君子。 蔡侍郎说是没参与过秋粮案,也不知道闵兴业他们究竟在做什么,他只是贪了点多拿了点钱而已。 可实际上他心知肚明,只是他没那个胆子,只敢贪这点小钱,所以才闭塞耳目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沉默的合谋。 这点谢昭当然猜得到,裴诚、林功也猜得到,谢昭没有被蒙蔽,也不会以此重新定蔡侍郎的罪。 因为谢昭相信,皇帝不会轻易放过蔡侍郎的,就算是留他一条命,也不过是为了让他活着受尽耻辱和折磨。 在原来的时间线上,蔡侍郎可不是一点用都没有,冤枉大皇子成为秋粮案主谋,蔡侍郎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 原本的崇德二十一年时,秋粮案发,没人肯接受,谢昭毛遂自荐去调查秋粮案始末,没想到顺着线索查到了大皇子头上。 查案的是皇子,犯案的也是皇子,这个案子一下子就从单纯的贪腐案变成了兄弟倾轧,瓜田李下不得不防,皇帝不好再让谢昭查下去,谢昭也正好顺势交案,把自己摘出去。 而后此案便被移交刑部,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彼时刑部负责审理此案的就是蔡侍郎,都察院的负责人则是左副都御史。 巧合的是,这二位都在今日锦衣卫捉拿的犯人当中,他们都是闵兴业的党羽,或者说,都是闵兴业用钱堆出来的刀。 这两把刀曾经砍死了大皇子,让皇帝背上错杀长子的骂名,如今他们落在皇帝手里,就算蔡侍郎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皇帝也不可能会心无芥蒂地从轻处置他。 当然还有大皇子,上辈子间接害死自己的人都已浮出水面,难道他能忍得住不报复? 至少谢昭忍不住。 他可还记得呢,要不是蔡侍郎这群人,他也不会一直活跃在后世的野史里,说什么是他为了夺位,设计毒死了大皇子,害得那视频一放,皇帝提刀追着他砍了三圈! 第118章 第118章 送走软得像面条的蔡侍郎,林功突然想起:“对了殿下,刑部还有个郎中也在里面,要不要一起审?” “刑部的郎中?”谢昭莫名觉得有点熟悉,便问:“他姓什么?” 林功 :“姓吴。” “吴郎中?” “对。” 谢昭恍然,和裴诚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还记得昨晚在升平楼看过的,原本时间线上的他也是从刑部开始调查,不过那一次他只查出了吴郎中,没查出蔡侍郎,所以是吴郎中上了老虎凳。 这次蔡侍郎代替了他,吴郎中还好好的。 谢昭沉思:“哎?那要是这么说的话,吴郎中是不是应该感谢一下蔡侍郎?” 裴诚:“……蔡侍郎应该不需要这种感谢。” 随即又调侃道:“殿下对老虎凳倒是。” 不管上辈子下辈子都是拿老虎凳当开胃菜,还真是老天爷赏锦衣卫当。 谢昭理直气壮:“这种东西发明出来不就是给人用的嘛,用老虎凳对付别人那是丧尽天良,对付诏狱里这群人那纯属积德行善,要是哪天老虎凳靠着功德升仙了,它得感谢我。” 裴诚:“……”这熟悉的无力感。 林功看看谢昭再看看裴诚,不懂他俩在打什么哑谜。 “那这吴郎中要不要审?” 谢昭沉思了一下。 昨晚升平楼视频只给了吴郎中一个镜头,只知道是刑部的姓吴,却不知他具体做了什么,不如蔡侍郎的罪名清晰。 现在屏风恢复了原状,还不知道那视频会不会再出现,人又已经被抓进来了,耗不起,那就只能靠他自己来查这个吴郎中的底细了。 于是谢昭先问林功:“他是哪个清吏司的郎中?” 刑部清吏司一共十三个,分管十三个布政使司,主要负责审核各省重罪判罚是否合理?证据是否真实?同时负责传达各布政使司御史的往来文书。 涉及皇子的大案轮不到一个清吏司郎中插手,吴郎中与大皇子被杀无关,那闵兴业又为何要勾结他呢? 谢昭一头雾水,只好先从最基础的问起,至少要先知道吴郎中负责哪个布政使司,才好继续分析。 孰料还不等林功回答,裴诚就先一脸凝重道:“湖广清吏司。” 谢昭愕然。 裴诚对上谢昭视线,郑重道:“他是湖广清吏司的郎中,湖广道御史与京中文书往来都是由他负责。” 而湖广道监察御史做过什么呢? 在原本的崇德二十四年,‘谢昭’成功赈灾平叛后回京,却遭湖广及江西等地的监察御史疯狂弹劾,告他以权谋私滥用私刑。 他们对‘谢昭’的功绩视而不见,反而抓着一点细枝末节不放,咬住就不松口,一看就是受人指使。 而昨晚屏风上的视频消失前,正要点破那幕后之人的身份,却被闵昭仪的突然闯入撞破,本以为要搁置一段时间,可吴郎中恰好是湖广清吏司郎中,难道这件事又要重新有眉目了? 谢昭看向裴诚,裴诚点了点头,显然他也这么认为。 张了张嘴又闭上的林功,茫然又有点无语,殿下跟统领这又是在说什么他听不懂的话? “湖广清吏司有什么问题吗?不是很正常吗?” 裴诚拍了拍林功肩膀:“不怪你,你昨晚不在。” 林功疑惑:“昨晚?昨晚统领你在宫中值夜,是发生了什么吗?” 说到这个林功就更困惑了,昨晚本来不是裴诚值夜,但陛下突然下旨要在升平楼宴请众位勋贵,点名要裴诚值夜,所以林功才和裴诚换了班。 据说皇子们也在。 那就难怪十一殿下和统领说的话他听不懂了,昨晚升平楼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可到底发生了什么?一点风声都没听见啊! 只知道昨日白天朝中还是风平浪静,今日一早陛下却突然下令命都尉府到各府衙拿人,更是以惊爆人眼球的所谓秋粮案为噱头抓人。 此案牵涉之广,林功初听还以为是裴统领整日与朝臣斗智斗勇终于累疯了,不然就是他听错了陛下的命令。 大燕建国才十七年,怎么可能发生这么大的案子?那些文官得有多大的胆子,才敢在开国皇帝眼皮子底下这么贪啊?! 谁知这刚审了两个,涉案金额就已经高达万两,说明秋粮案是确确实实真实发生了,且就发生在天子脚下。 之前一直藏得好好的,偏偏陛下只是办了一次宫宴,就对所有涉案官员和内情了如指掌,这宴会到底有什么魔力?总不能是那宴会上有神仙,不忍见陛下辛苦建立的大燕被这群贪官蚕食,所以就把一切都告诉了陛下,陛下只需要按线索抓人就行? 别开玩笑了,世界上哪有这种神仙。 林功下意识就在心里笑着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他都当锦衣卫了,还能信这个? 可……如果不是有神仙,这一切又该如何解释呢? 林功猜测又否定,再猜测再否定,他觉得自己脑子里一团浆糊,怎么绕也绕不明白。 余光瞥到一直跟在谢昭身后的何晋安,发现何晋安比他镇定太多了。 对啊,昨晚何晋安是跟着统领一起值夜的,然后今天就带着他那一队人跟在十一殿下身后了,他肯定知道内情,而且还一步登天成了十一殿下的护卫! 林功立马上去搂住何晋安:“好兄弟,有喜事怎么不告诉我呢?” 何晋安无措了一下,他俩一个百户一个千户,林千户什么时候喊过他兄弟?何况…… “林千户,我哪来的喜事?” 何晋安稍微挪了挪,让他们俩显得没有那么亲密。 林功却小心地用眼神往谢昭那边瞟了一下,不够严肃却也不冒犯,保证十一皇子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跟他计较,然后才小声跟何晋安说:“你都成十一殿下的护卫了,这还不算喜事?幸亏这是定下来了,不然传出去得多少人跟你抢。” 声音小了点,但也没完全小,至少谢昭想听完全听得见。 何晋安这才露出了然的神色,不好意思笑笑:“哦,你说这事啊,确实是喜事,这不是没来得及嘛。” 何晋安不敢多说,说到底他也只是个百户,没有林功的胆子,在谢昭面前始终放不开,从昨晚到现在一直一板一眼的,倒是很适合做个护卫。 林功就不一样了,他心思活络,还是留在都尉府更有价值,谢昭默默地想。 说林功心思活络可真没说错,林功刚刚问昨晚发生了什么,裴诚不答,在林功头脑风暴时,裴诚也始终老神在在地旁观,说明这个问题就不适合再问,他才转而说起何晋安的喜事。 但这个疑问始终盘桓在他的脑海里,他直觉这个秘密是个登天梯,只要他能参与进去,不仅能得知秋粮案的真相,更能弄清楚为何一夜之间十一殿下就能博得陛下青睐,轻而易举得到都尉府。 可惜昨晚他不在,更确切地说,可惜中秋宫宴那晚他不在,后面的事他也就无缘参与了。 为了保证视频的稳定性,中秋那晚不在的人皇帝都不曾召进升平楼,就是怕视频会突然消失,可惜没想到功亏一篑,败在闵昭仪身上。 这一点林功从谢昭和裴诚避而不谈的态度上也隐隐有所察觉,好在他不贪心,既然不能得知内情,那他就一直跟在十一殿下跟前办事,只要事办得多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算这个秘密本来没有他的份,他相信自己也能凭实力硬挤进去! 没了求知欲旺盛的林功打乱,谢昭和裴诚全部心思就都放在了吴郎中身上,准确说是湖广清吏司郎中这个职位上。 虽说后来弹劾谢昭的是湖广监察御史,并非湖广清吏司郎中,但清吏司郎中作为中间人,对此是知情的,而且那弹劾的奏疏未免太快了,‘谢昭’刚到京城不过两三日,弹劾的奏本就像雪花一样飘向陛下案头。 要知道当时荆州刚刚经历过一场洪灾和兵祸,尚在恢复阶段,到处都乱着呢,路也被冲毁了,可湖广监察御史的奏本却只比朝廷军队晚了几日,这速度正常吗? 要不是当时弹劾的人太多、市井舆情严重、外加举人们御前静坐都赶到了一起,‘皇帝’和‘谢昭’都忙着处理,把这事给忘了,监察御史的问题早就暴露出来了。 但视频里的人忘了,视频外的人却记得清清楚楚。 时间跨度那么短,就算说一句巧合都谈不上,更何况当时可是有太多‘巧合’了,所有有灵巧心思的人都凑到了一起,非要致‘谢昭’于死地。 所以这湖广监察御史的奏本,多半在‘谢昭’回京之前就送到了京城,而湖广清吏司的郎中也半点没想过十一皇子刚立了大功回来,风头正盛,他该扣下弹劾向殿下卖个好这种事。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有人在前面废了四个皇子,而十一皇子手握都尉府和赈灾大军的情况下还不想投入麾下博一个从龙之功吧? 也不需要他真的扣下那些奏本,哪怕只是稍加为难,拖个几天,私下给十一皇子传个口信,让他有点准备,这人情不也就送出去了? 可湖广清吏司郎中完全没有,他像是恨不得和‘谢昭’交恶,以最快速度把奏本送到了皇帝面前,说他不是幕后之人的另一枚棋子,谁信啊? 那么,这枚棋子是吴郎中吗? 并不是。 因为‘谢昭’抓走吴郎中的时间是崇德二十一年,而湖广道监察御史弹劾谢昭是在崇德二十四年,这个人最有可能是吴郎中的继任者。 谢昭吐了口气,问裴诚:“你说,吴郎中这颗钉子是闵兴业自己要拔的,还是别人替他暴露的?” 第119章 第119章 吴郎中和蔡侍郎一样,都替闵兴业办事,但细究起来又不完全一样。 蔡侍郎和闵兴业以朋友相交,吴郎中却早早投靠闵兴业,完全听命于他,是闵兴业的自己人。 原本的崇德二十一年时,秋粮案爆发,闵兴业不得已壮士断腕,推了一部分官员出去挡刀。 吴郎中一个刑部郎中,和秋税根本扯不上关系,当时升平楼视频中出现吴郎中时,所有人都猜他是户部的,谁都没想过他居然是刑部的人。 所以在那种情况下,闵兴业其实是没必要推吴郎中出去的,免得浪费一颗好棋,可最后被抓的偏偏有他,这就不得不让人深究了。 不是闵兴业干的,那就只能是同样熟知秋粮案内情、知道吴郎中是闵兴业手下的人干的,这个人和闵兴业还不是一条心。 那个人也看上了刑部郎中的位置,所以才将吴郎中踢出去,换上了自己人。 再联想到继任湖广清吏司郎中的所作所为,显然这个下手的人就是弹劾诬陷谢昭的幕后黑手。 裴诚再次和谢昭的思路同频,然而当他看向谢昭时,却在谢昭脸上看不到半点找到答案的喜悦,反而陷入了沉思中。 裴诚不解:“殿下在想什么?” 谢昭看了他一眼,神思还没有完全抽离出来,他朝裴诚走了过去,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我在想,这个幕后黑手对秋粮案这么了解,看来他是全程参与其中。” 裴诚点头,这没什么好疑问的,昨晚升平楼众人基本都能想到这点,殿下重新提起来是想说什么? 谢昭直接放大招:“咱们之前都猜,这个幕后黑手就是我们兄弟之一,那他身为皇子,在闵兴业面前应该是占主导地位才对。” 裴诚震惊,这话就这么直接说出来了?也太随意了吧! 下意识去看离得近的林功和何晋安,林功适时露出疑惑的表情,表示自己什么也没听到。 谢昭挡住嘴说了句:“放心,传不出去,要是他俩听到了就灭口。” 裴诚再次震惊,用一言难尽的眼神看谢昭。 知道你狠,没想到你这么狠。 却见林功还是那副疑惑的表情,何晋安也站得笔直。 谢昭态度自然:“哦,看来他俩确实没听见。” 不然早就跳起来喊“我什么都没听见”“殿下饶命”这种话了,谢昭说得突然,连裴诚这种冰块脸都没忍住震惊,林功跟何晋安更不可能忍得住,所以没反应就是没听见。 裴诚:“……” 你就用这个试探手下?你小心被人写进野史里骂。 不管裴诚心里的弹幕如何翻滚,谢昭满心都沉浸在扒那个幕后黑手马甲的过程里。  “如果他占据主导地位,闵兴业是在替他办事,那吴郎中既然是闵兴业拉拢的人,合该也效忠那个幕后黑手才是,可幕后黑手却选择把吴郎中推出去挡刀,重新换了自己人当湖广清吏司,说明他信不过吴郎中,更信不过拉拢吴郎中的闵兴业。” “导致这种结果的有两种可能,其一,一开始闵兴业确实是效忠他,在他的授意下闵兴业才会盗卖秋粮。” “但渐渐地闵兴业胃口被养大了,或者是十四弟渐渐长大了,让闵兴业觉得他没必要去效忠其他皇子,完全可以支持自己的亲外孙嘛,随后闵兴业阳奉阴违被他察觉到了,所以才会将闵兴业提拔的人都换成了自己人。” “其二,他和闵兴业根本就是合作关系,那闵兴业拉拢的人当然不会替他办事,所以他趁着秋粮案爆发,闵兴业一心求自保的时候,悄悄将吴郎中等人推出去,把自己看好的官位都收入囊中。” “你觉得是哪一种?” 听到谢昭问,裴诚下意识思考,却又看到谢昭眼神格外沉静,直接放弃。 “殿下看来是有答案了,那臣就不班门弄斧了。” 谢昭挑了下眉,也不卖关子了。 “是第二种,他们是合作关系,而且闵兴业根本不知道他的身份。” 裴诚不解:“何以见得?” 谢昭:“你想想,崇德二十一年秋粮案第一次爆发的时候,闵兴业就是推了一部分人出去挡刀,隐藏他自己。等到崇德二十四年,秋粮案再次爆发的时候,被推出去的人却变成了闵兴业,还曝光了他拉大皇子当替罪羊的真相。” “这件事可太大了,直接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力,大家都忙着替大哥平反、抄闵兴业他们的家,还有忙着分银子,‘我’被陷害的事所有人都忘了,幕后黑手成功隐身。” 裴诚听到这儿表情有些微妙,这些遗忘的人里面可还包括皇帝。 一开始陛下和十一皇子唱双簧,马上就要开始调查幕后黑手了,陛下却转而去处理秋粮案,还是十一殿下自己想了办法,用被抄出的银子做筏子,将所有皇子派出京城引蛇出洞。 还好这话只有他听见了,他可得守口如瓶,不然传进陛下耳朵里,父子难免会生嫌隙,而且他也落不到好。 哎,同时给父子两代当差可真难啊。 谢昭不知是没注意到还是不在意,继续往下说:“这两次的手法异曲同工,闵兴业肯定猜得出是谁干的,可他到死都没吐出一个字,他还不至于对人忠心到这种程度吧。” “一个因为贪财就敢盗卖秋粮的人,他肯定对这世间的道德规则都嗤之以鼻,更不会甘心居于人下,他可能根本就没有忠心这种东西。” “如果对方能保证救他出去,或者能救下闵氏一族,作为交换,也许闵兴业还能死咬着不松口,但闵兴业被抓后没多久,父皇就判了闵氏抄斩,闵兴业本人更是被腰斩。” “那这种情况下,闵兴业明知道自己是被推出来的,难道就不想报复吗?不想拉着对方陪葬吗?可闵兴业什么都没说,那就只能说明他什么都不知道,想说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所以对方才能成功逃脱。” 裴诚点点头,倒也合理,但他想不通的是:“对方为什么非要推闵兴业出来挡刀?如果他不主动暴露闵兴业的话,留着他不是还能生钱吗?” 毕竟已经猜到了对方是皇子,想夺嫡,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有这么一个能生钱的门道,别管钱是从哪儿来的,反正最后进了他的口袋,就是个好门路,他何必自断一臂? 谢昭撇嘴:“从闵兴业他们家里抄出来的银子,加起来比盗卖秋粮赚的钱还多,说明这笔钱基本全进了他们口袋里,我那位好兄弟一文都没拿到,这生钱的门道可不是他的。” 这也是谢昭判断二者为合作关系的论证之一。 毕竟若闵兴业是在替幕后黑手办事,那大部分的钱都该在对方手里才对,结果却是闵兴业及所有勾结的官员平分,这显然不合逻辑。 裴诚恍然点头。 谢昭又道:“留着闵兴业他也赚不到钱,不如故技重施,把秋粮案涉及的人都推出去,既能替自己打掩护,又能空出许多位置,方便他将自己人推上去,还能趁早和秋粮案做切割,这样等日后他摆明车马想争储位的时候,与秋粮案有关的一切就都威胁不到他了。” 前两点是显而易见的,最后这个却是谢昭站在皇子的角度设身处地想出来的。 就目前来看,皇帝是个明君,肯定也希望下一任皇帝是个明君,而且有梁朝诸王内斗导致亡国的例子在先,他对太子的要求会更严苛。 皇子之间可以斗,为了皇位这无可厚非,但争归争,绝对不能损害到大燕的根基。 盗卖秋粮都已经不是损害的问题了,这是直接挥起锄头挖,皇帝绝对不会容忍的,没看前车之鉴的大皇子都已经被鸩杀了嘛。 哪怕这个幕后黑手根本没得到一文钱,但他明知道闵兴业等人在做什么却视若无睹,这是一个明君该做的吗? 别说皇帝不会忍,天下人也不会忍,要知道在崇德二十四年,四皇子替大皇子平反之前,大皇子可一直在民间顶着这个骂名呢。 所以如果幕后黑手想光明正大去争储位,必须要提早和秋粮案切割,最好知情的人都死光了,他才安稳。 “可是,臣有一事不明,这幕后黑手又得不到钱,他参与秋粮案是为了什么呢?难道是为了趁机拉拢朝臣?” 闵兴业几乎勾结了半个朝廷,每个官员家里都躺着他送去的金银,若把这份人情算在那幕后黑手身上,倒也划算。 下一秒裴诚自己就否了。 “不对,崇德二十四年,闵兴业拉拢的官员都被杀了,如果幕后黑手是想拉拢他们,不可能眼看着这些人情打水漂,那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谢昭看他:“还记得刚才审讯闵兴业的时候,我问他的问题吗?” 裴诚疑惑间,记忆闪回到先前,当时十一殿下骗闵兴业陛下也在诏狱中,闵兴业提出要见陛下,十一殿下却说,想见陛下可以,除非…… [“除非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盗卖的粮食到底都卖给了谁?”] “轰!” 裴诚脑海中如惊雷闪过,炸得一片狼藉。 ——是粮食。 第120章 第120章 对啊! 他们光想着闵兴业盗卖秋粮可恶,十一个布政使司勾结着分了一半赋税,触目惊心,却忘了想粮食去哪了。 朝廷收税是为了填仓以备军需,所以才能消耗掉每年的秋税,普通人谁有这么大的胃口,能吞下朝廷一半税收的粮食?? 要么,闵兴业还真找到了这么一个能人,只是这样的人找不出第二个,所以他们之间的合作会很稳定,几年了都只有这一个老主顾。 这么多粮食,任谁都会怀疑来说,能合作几年,对方肯定早就想到了粮食来源,正好符合了他们对幕后黑手了解秋粮案,却指挥不动闵兴业勾结官员的猜测,且蔡侍郎吴郎中等根本就不知道这个幕后黑手的存在。 因为他们一个是买家一个是卖家,根本不是一条路子,知道他存在的人只有闵兴业。 若非如此,粮食不是卖给了某个大主顾,这么大批的粮食,为了运输途中暴露,就只能让地方官员就地倒卖,将粮食分别卖给当地富户了。 这种方式方便却不够保密,那么多富户不可能每一个都守口如瓶,尤其家中小辈,但凡有一个说漏了嘴,这案子早晚会暴露,属于下策。 “如果那些粮食都被卖给了幕后黑手,他的钱是从哪儿来的呢?”裴诚问。 皇子开府后的俸禄不低,但也仅够府内一家子生活奢靡,拿去买粮食是不够的。 退一步讲,就算这个钱刚好够,也不能全都拿去买粮食,不然王府账上没钱,年节人情往来时连个礼都送不起,太诡异了,一看就知道有问题。 那钱能从哪儿来呢? 皇子能赚钱的法子无非就那么几个,一是给皇帝皇后当全职儿子,给太后当全职孙子,嘴甜一点,伸手就要,赏赐永远少不了你的。 这个法子足够稳妥,但不够多,凑不出一年上百万两。 二就是像七皇子那样热衷于做生意,多置办一些产业,但盯着的人更多,嘲笑也更多,一不留神就会和七皇子一样,成为皇室所有人拉踩的对象,连大臣都看不惯,数次上书弹劾皇子不该与民争利。 目前看来,热衷做生意的皇子就七皇子一个,但他看上去没什么野心,不像是幕后黑手。 “不过有个问题,七哥这么喜欢做生意,他赚的钱都拿去干什么了?” 只听过有人弹劾七皇子与民争利,却从未听过有人说他穷奢极欲,那他赚的钱呢?都花到哪儿去了? 会不会有偷偷资助某人的可能? 裴诚想了想,摇头道:“不见得,从昨晚看到的内容来说,七皇子未来会在您的举荐下去筹办赈灾粮种,因此进入了陛下和朝廷眼中,得到重用,他应该和您才是一条心的。” 后面这句说得就有点直白了,这次轮到谢昭诧异地看裴诚。 仗着林功跟何晋安听不见,裴诚也开始放飞自我,反正殿下不是说了吗,他俩听见就灭口,不存在传到第三个人耳朵里的问题。 适应得可真快,谢昭腹诽。 “表面上看是这样,不过最不能信的就是表面,这件事存疑,还是调查过后再说吧。” 即便昨晚七皇子刚跟谢昭示好,谢昭也不会真的就此接受,从心里亲近他。 他们可是皇子,不到最后一刻,大家都是牌桌上的人,谁的真心都有可能是假的。 只不过,七皇子在原本的历史上没被杀,他的嫌疑就小了一点,就算真的有问题,应该也不致命,谢昭也就不急于去验证七皇子是敌是友了。 赚钱的方法还有第三种,上不了台面但好用,大家都在用,就是像大皇子那样,坐等下面的人孝敬。 一般投靠上来的都是大商人,富得流油,生怕被别人夹走吃了,所以先给自己找个大靠山,这样就算每年孝敬上去的钱不少,至少人是安全的。 大皇子身为当前储位最有力竞争者,孝敬他的人可不少,就这大皇子都凑不够买粮食的钱。 这么一对比,如果闵兴业真的把粮食都卖给了幕后黑手,幕后黑手堪称富可敌国! 那问题可就更大了。 大燕是靠着全国税收才有这么多钱,幕后黑手只有一个人,皇子常规的来钱渠道又凑不够,那他这钱…… “难道是天降横财不成?”裴诚实在想不出别的可能。 谢昭调侃道:“没想到连百无禁忌的都尉府指挥使都开始做白日梦了。” 平时那些被抓的官员怒骂裴诚,你残害同僚也不怕遭报应,裴诚从来都是嗤之以鼻,他才不相信什么神仙不神仙的鬼话。 裴诚无奈,这能怪他吗? “明明是殿下把其他猜测的路子都堵死了,臣只能往天上想,如果不是外人给的,那这钱的来路根本解释不通。” “外人,哈哈……” 谢昭刚想笑话一番裴诚,笑着笑着不笑了,因为他顺着思路往下想,隐隐约约竟然有种触摸到真相的感觉,他不由拧起眉头沉下心一阵头脑风暴,然后突然捶了下手心,抬头惊喜道: “我想到了!” 裴诚诧异:“什么?” 谢昭指着他:“多亏你!” 裴诚更不懂了:“我?” “对!因为你刚刚那句话,你说得对,就是外人给的!” 裴诚也皱眉:“天下间富有的人就那么多,不是在皇室就是那些大商人,再不然就是……您说的难道是世家?” 思路被打开,裴诚脑子里也闪出亮光。 世家沉寂得太久,朝廷里记得起他们的都没几个了,何况世家跟皇帝闹掰的时候,还没有都尉府这个衙门,裴诚这个指挥使更是还在招猫逗狗。 他能想到世家,还有赖于五皇子整日鼻孔朝天,有事没事就提起薛家,仿佛他身上有薛家血脉比有谢家血脉更骄傲的样子,裴诚时常会在心里吐槽。 要论这个,世家底蕴深厚,倒是有可能凑齐银子,那……裴诚心底冒出了一个不成熟的想法。 “幕后黑手不会是五皇子吧?!” 不能吧! 谢昭露出嫌弃的表情:“他?” 想想穿来的这段日子,一共见了五皇子两次,两次都是在宫宴上,五皇子堪称是看见谁就挑衅谁,一点看不出心机深沉的样子。 “难道真的有大智若愚的人?” 蠢得都挂相了,说老五是幕后黑手,谢昭怎么就这么不信呢。 当然了,大胆怀疑小心求证,在事情没有定论的时候不能一杆子打死。 谢昭选择放过自己的脑子:“算了,就假设他是吧,先放着,到时候和老七一起问。” 老五看上去不足为据,但若是世家也参与进来,这确实是个大问题,而且世家被迫沉寂十多年,要真是他们也有动机,很可疑。 话说回来,世家底蕴的确再深厚,要想连续几年买下大燕秋税一半的粮食,也是不容易的,必然会掏空家底。 谢昭遗憾:“可惜现在才是崇德十七年,闵兴业应该刚开始盗卖秋粮没多久,世家祖地又离得远,不然真想去他们家里突击检查一下,看看他们手里还有多少银子,要是世家都突然变穷,那就肯定是他们没错了。” “不对,就算能查,我也出不去京城啊。” 这是最大的问题。 裴诚却眉心一动,提议道:“殿下忘了?都尉府有一百缇骑,专门负责侦讯查案,殿下若有需要,大可派遣他们去世家探寻一番。” 谢昭一拍脑袋,对啊,他怎么把都尉府忘了,这可是一群专业特务。 “那他们怎么查呢?” 裴诚:“世家往来的人都是世交,这点肯定没办法,倒是他们会豢养门客,一些有学识的人可以去府上讨份生计,可惜缇骑都是市井出身,认字的都不多,唯一能入手的就是一些三教九流。” 客人不行,门客也不行,依谢昭对古代富贵人家的刻板印象,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假扮奴隶混进去了,那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我记得世家世代蓄奴,外人根本进不去。” 裴诚点头,这点也是陛下最恼火的。 为了增添耕种人口,陛下早就下令民间不许蓄奴,只能以雇佣的方式雇人做活,而且最多只能签十年的契,京中新贵和其他小家族早就响应,只有世家说什么这些家生子都跟了他们家族几百年了,就这么把人赶走岂不伤了主仆情谊? 那些仆人也是声泪俱下,能当世家奴,何为田舍郎,那些在田间地垄混口饭吃的泥腿子,怎么比得上他们风光。 人家不想要自由,他们也不能强求,主要是世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陛下只能冷待他们却不能强硬逼迫他们就范,陛下只是在忍,等日后世家彻底衰落再一起算账。 所以世家下人多着呢,从不雇佣外面的人,想混进去的难度又加一。 好在缇骑们花样够多,不让当下人还可以表演杂戏,以前没少靠这招混到其他官员家里查案,从来没被发现过。 “嗯?还能这样?” 谢昭没想到,听起来高大上的锦衣卫,原来暗地里在做这种事,明明以前在电视剧里看到的不是在抄家就是在抄家的路上,何时这么狼狈过。 嗐,为了查案嘛,不寒碜。 裴诚才不会承认,他十几岁大的时候还跟缇骑一起去街上卖过艺,结果因为长得太嫩技术太差,被人当成是那个缇骑拐卖来的孩子。 于是正义路人把他拉走,追了那个缇骑三条街! 从那以后,就算他伯父是都尉府指挥使,也没有缇骑愿意带他玩了,而裴诚也为了以后不再被脸嫩这种事拖累,一直板着脸,经过十几年冷冻,终于成了一个冰块。 知道缇骑有这种本事,谢昭就跟裴诚达成了一致,等他回宫禀告父皇,如果陛下同意,就派缇骑过去。 他倒也不想这么谨慎,可毕竟是调查世家,还是说一声的好,就皇帝这十几年来和世家井水不犯河水的态度来看,如今还没到清算世家的时候,若是因为谢昭贸然调查坏了事,那可不是插科打诨就能蒙混过去的事了。 第121章 第121章 调查世家只是查案其中一步,最重要的还是先撬开闵兴业的嘴,才能得知更多细节,方便分析幕后黑手的身份。 说起来,崇德二十四年时,皇子们死的死废的废,也没剩几个了,很容易缩小包围圈。 其中被up主预言会被杀的六皇子八皇子和十三皇子嫌疑最大,其次就是和世家有关联的五皇子,剩下的老七老九老十和十二十五纯属编外人员,也就老七现在有点嫌疑,其他四个完全不用考虑。 若那个幕后黑手果真是所有粮食的买主,那他隐藏身份自然有隐藏身份的理由,再看这四个,谁需要隐藏身份呢? 五皇子是最没有必要的一个。 作为皇室和世家混血,他每日见人时恨不得把这双方的标志贴脸上,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血统尊贵,让他隐藏身份根本就是在为难他。 他也不存在什么,为了宏图伟业扮猪吃老虎的可能。 有世家给他兜底,五皇子只需要从小表现得崇学尚礼、谦和仁爱,世家有的是法子把五皇子打造成从古至今最完美的储君人设,光明正大上位。 早些年,世家还没完全从朝廷中撤出去,影响力可不小,奈何五皇子烂泥扶不上墙,眼里只看得到血统优越带给他的特权,半点看不到世家和他的危机。 什么东西都是相互的。 世家被皇帝排挤、龟缩祖地,五皇子却安心在王府里炊金馔玉,他们送去的信件他看不懂,他们送去的银子他倒是花得利索,投入和回报太不成正比,眼看是一步废棋,世家果断放弃了五皇子。 不过世家一向秉持着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的原则,虽然对五皇子不抱希望,送到京城里的银子却没见少过。 庄妃远在深宫,平日不好送信出宫,根本不清楚儿子和家族之间的龃龉,只看银子还以为一切安好,仍在盼着世家和五皇子互相成就,一个东山再起一个得登大宝,如此才不枉她进宫一遭。 这注定是一场虚望。 五皇子不可能,十三也不需要考虑。 他们俩在某种程度上有点像,都是有些高傲,五皇子是依仗世家底蕴深厚,十三皇子依仗的就是宋国公战功赫赫。 严格上来说,相比五皇子,十三的依仗有些虚。 宋国公白彦本是普通人家出身,纯靠自己拼出来的,全家仅剩他和妹妹,妹妹又进了宫,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宋国公世子,可他还没十三大呢,一旦宋国公出事,宋国公府就是一具空壳,就像原来的时间线上那样。 宋国公莫名被杀,十三也不成气候,紧随其后赴了黄泉,基本可以说没有任何威胁。 那也就剩下六皇子和八皇子了。 这两个人里面,八皇子更有动机,二皇子逼宫失败被杀,郑国公府成年男丁皆被斩首、除爵,女眷流放三千里,连宫里的贵妃都被夺去贵妃之位,封宫自生自灭了。 大燕没有专门设立的冷宫,哪个妃子犯了大错被封宫,她的宫殿就是冷宫。 就这还是看在八皇子的份上,因为事后都尉府调查得很清楚,逼宫一事八皇子确实没有参与,一点都没参与,而且平日里他甚少登二皇子和郑国公的门,连御史攀咬他的机会都没给,全须全尾地活了下来。 彼时八皇子比四皇子处境好得多,四皇子毕竟经常替大皇子跑腿办事,大皇子被清算后他也被圈禁,八皇子就自由得多,他可以照常出门与人交际,只是削了俸禄,不能再参与政事,做个闲散王爷还是没问题的。 到底是亲母子,八皇子既然无罪,也不好赐死他的生母,厉贵妃这才留了一条命。 据说郑国公府全家刚被下狱的时候,厉贵妃在皇后的仁明宫外跪了一天,皇帝不见她,她只能去求皇后,身上再也看不见以前的嚣张跋扈,伏小做低,只求皇后能替郑国公府美言几句,留下她兄弟的命。 二皇子和郑国公以及郑国公世子早在逼宫当晚就被诛杀,她想保都没机会,就只剩几个排行靠后的还在天牢里蹲着。 她跪了一天,皇后终于被闹得没办法见了她一面,就一面。 厉贵妃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皇后叹了口气,微微弯腰没什么表情地说:“就算你没有脑子也该知道,我是不会帮你的。” 厉贵妃神色一急:“皇后娘娘……” 皇后不听,直起身:“不然我死去的孩子会不高兴的。” 说到后面,声音几近呢喃,风一吹就散,却终究没散,清晰地传进了厉贵妃耳朵里。 厉贵妃脸色白了,跪了一天身体本就吃不消,这一下更是摇摇欲坠。 对啊,她怎么忘了,皇后曾经怀过一个孩子,那个孩子……那个孩子在怀州的时候没了,是她害的。 她怎么忘了,她怎么会忘呢?她居然忘了! 当年怀州战乱,皇后被她带累流了一个孩子,那本应该是陛下的嫡子,最后却成了一块死肉,她也差点被陛下休弃。 可郑国公厉义是在谢伯庭最缺人手的时候,带着所有兵马投靠他的,这是莫大的恩情他得认,不然他就这么休弃了厉贵妃,和厉义交恶,传到外面去可就没人敢再投靠他了。 反王们没人在乎谢伯庭后院如何,也不在乎到底是不是厉氏的错,他们只会记得谢伯庭以仇报恩不似明主。 最后还是文皇后劝皇帝,原谅厉氏吧,就当他们的孩子福薄。但不要紧,后院有那么多的女人,她还可以有很多孩子。 皇帝死死攥着皇后的手,虎目含泪,说我此生定不负你。 皇帝原谅了厉贵妃,又有了八皇子,可他对厉贵妃到底回不到从前了,只剩面子情,厉贵妃不敢怪皇帝,坚称这是皇后在报复她,没少在皇后面前挑衅,皇后因为没了儿子,也不能再生儿子,无心与厉贵妃争斗,也就纵容了她这么些年。 没想到因为皇后的不计较、皇帝的宽容,厉贵妃竟然就这么淡忘了?! 二十年了,皇后二十年都没再提过这件事,厉贵妃还以为皇后是真的不计较,不止一次在背地里嗤笑,笑皇后只知道三纲五常,被规矩束缚没了自我,迂腐得可怜。 可怜吗? 明明可笑的是她自己才对! 皇后忍了二十年,就是在等厉氏父女自掘坟墓。 早在怀州时,她就看出了厉义居功自傲,皇帝是个感恩的人,可架不住厉义一而再再而三,皇帝早晚有忍不住的时候。 皇后要做的就是一再放纵厉贵妃的骄横,连带着二皇子八皇子她也从不约束,只让厉贵妃自行教导,果然二皇子被养成了厉贵妃第二,倨傲无脑更是像极了厉义,一心想跟老大争储位。 皇后了解皇帝,他对太子的要求极高,哪怕不能超越自己,至少也要和他同一个水平,二皇子头脑浅薄到令人发指,皇帝是绝对不会立他当太子的,一点可能都没有。 可二皇子骄傲了二十年,怎么可能忍得了日后对兄弟俯首称臣,尤其是对自己最看不过眼的老大称臣! 所以他一定会争,一直争,争到死,带着郑国公府一起死。 可惜啊,没能带厉贵妃一起。 皇后将手搭在宫女的腕间怅然望天,皇帝确实没有负她,可那又怎么能比得上自己的亲生儿子登上皇位呢? 这宫里的孩子说是她的,到底隔了肚皮,在慈明宫里日日享受亲生儿子的孝敬和被当成吉祥物供起来终究是不一样的,谁会不偏向自己的亲生母亲呢? 除非……他本来就没有母亲。 厉贵妃终究什么都做不了,看着郑国公府覆灭,八皇子也就此沉寂下去,郑国公府的旧部也被牵连,杀的杀贬的贬,像如今的兵部尚书,二皇子的亲岳父,也被牵连抄了满门。 兵部就此脱离了郑国公旧部一言堂的日子。 郑国公当年带人投靠皇帝,那些人看着少,但都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后来怀州势力增大,这些活下来的人都成了小将领,四散到各个都司,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就算冒头的那部分被杀了,坐冷板凳的凑齐了也不是一股小势力,但问题是没人能把他们凑齐。 以前郑国公看好二皇子,所有势力都是跟他联系,如今两个人都死了,顿时群龙无首,只有八皇子勉强能成为新主。 只要八皇子有心,这些已经被发配边缘的旧部完全可以一呼百应,跟着他干到底。 所以八皇子不仅有动机,他还真有这个实力,再加上昨晚升平楼中,八皇子不止一次在视频中出现,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啊。 谢昭感叹:“光知道八哥嘴毒,没想到他手段可能更毒啊。” 裴诚:“真是八皇子?” 以他这么多年办案经验来看,越有可能的那个越不是真凶。 谢昭思索,别的不说,幕后黑手那个阴暗劲儿跟八皇子给他的感觉很像,而且因为二皇子的缘故,八皇子不能光明正大活跃在人前,倒也契合幕后黑手想要隐藏身份这一点。 “管他是不是,先试探一波,不是最好,正好帮我锁定最后一个选项。” 毕竟老六,他从排名上来看就不太妙啊。 第122章 第122章 虽然就目前来说,老六只有在面对老五的时候才露出过攻击性,那原因大家也能理解。 老六外祖高家是前朝皇室,老五的外祖薛家是前朝重臣,自梁朝开国起,薛家和高家世代联姻,出过好几个皇后。 在梁朝,薛家的风光可谓一时无两。 然而一朝梁朝覆灭,薛家带头向燕朝称臣,怕皇帝心有芥蒂,更是对高家仅存的一支血脉冷嘲热讽落井下石,包括流着高家血的六皇子,也成了五皇子欺辱的对象。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就算六皇子因为外家身份敏感,一向不争不抢地,可他到底也是大燕的皇子,还已经成年了,怎么可能真的甘心被人欺负。 所以六皇子呛声五皇子这事,大家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老五被骂纯属活该。 除了五皇子以外,二皇子四皇子这几个其实也从心里不待见六皇子,但他们没有非要踩老六一脚的必要,彼此也算相安无事,六皇子见到他们也都是一派和气。 哪怕是对以前的小透明谢昭,也没见六皇子表露过什么恶感,如果六皇子不是在被杀的那七个人当中,谢昭一时还真没想过要去怀疑他。 可怀疑一旦产生了,就发现幕后黑手的那些特质,六皇子也可以契合。 比如因为他血脉尴尬,所以联系朝臣时肯定要隐藏身份,不然就是直接往对方手里递把柄啊。 听听高家留下的这几个人现在的封号吧,六皇子的外祖父,前朝宗室,现在是安乐王;六皇子的生母,前朝县主,现在是顺妃。 光从封号就能看得出皇帝的态度,他只是需要一窝吉祥物,用来彰显仁德,其他什么都不要想。 安生过日子,你们就是顺妃和安乐王,但凡露出什么政治倾向,他不介意替高家再扩建一次祖坟。 高家人如此,流着高家血的六皇子亦是如此,他天生就和朝堂无缘了。 其他的皇子拉拢朝臣想争太子,对这个皇子这些大臣,皇帝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要是六皇子拉拢朝臣,皇帝可就要磨刀了。 不管是六皇子还是他拉拢的大臣,都得玩完。 皇帝可不想自己辛苦打下来的江山又姓高,哪怕只是有高家一半血脉也不行。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六皇子想做点什么,他肯定要将自己的身份隐藏得死死的,顺便也能解释得通幕后黑手为什么要找朝中大臣联手,而非像大皇子二皇子那样,找临远侯府和郑国公府做帮手。 因为他的外祖安乐王什么都帮不了啊。 安乐王这个人半点不辜负他的封号,在梁朝时就是个胸无大志等着继承爵位的闲散宗室,没想到梁朝突然就亡了,天下大乱,他连去投奔自家兄弟都不敢,带着王府里所有人和财产,躲在一个偏僻的庄子里,等着堂兄们平乱。 管它谁当了皇帝呢,他可一点都不想掺和进去。 谁知最后他没等到京城新帝即位宣旨,反而等来了谢伯庭的大军。 那个时候因为反王单鸿风的围剿,怀州城破,谢伯庭带兵在外冲杀赶不回来,怀着身孕的皇后和越国公被迫带所有人向北方突围,双方就这么失散。 为了寻找皇后和越国公,谢伯庭带人地毯式搜寻,结果就搜到了安乐王那个平时根本不会有人发现的庄子。 刚闯进去,鲁国公余明志就惊喜地瞪大了眼睛:“唔,进了桃花源了。” 这庄子藏在山中,进出口只有一线天,与桃花源记中的‘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一模一样。 鲁国公本身是个大老粗,不通文墨,但因为自己是怀州唯一一个擅长水战的将领,单鸿风老巢又是个水泊连横的地界,他们早晚要和单鸿风来一次水战,所以鲁国公对自己也提高了要求,主动找越国公请教学问。 这篇桃花源记就是他偶然听越国公提到后记下的,武陵人捕鱼为业,他以前也捕鱼,听着就亲切,所以背得很熟。 背的时候鲁国公就觉得,桃花源这地方一听就适合藏人,以后要是遇到有敌军溃散逃跑,他带人去追的时候,一定要仔细搜,避免敌人也藏进这些‘桃花源’。 所以搜寻皇后和越国公的时候,就属鲁国公翻得最仔细。 然后,嘿,还真翻着一个。 “野生的梁朝王爷哎。” 这可太惊喜了。 要知道打天下最需要的是什么?一个是兵力,一个是正统的认证。 谁第一个打到京城,拿到玉玺,谁就可以称帝了。 比如,本来梁冲帝时年号是叫寿光的,第一个打进京城将高家人赶走的反王大手一挥给改成了天保,虽然没人承认,但他现在确实是名义上的天下共主,甚至可以给其他反王加封,并发号施令,号召所有反王讨伐其中一个。 当然,有没有人应是另一回事。 第一个称帝的风光是真风光,危险也是真危险,当实力不足以压住所有反王时,他就成了所有人的活靶子,以前大家的目标是第一个打进京城,现在变成第一个杀了他。 变成众矢之的的天保皇帝就这么死在了流矢下,只留下一个十岁上下的儿子,副将眼疾手快拥立其成为新帝,实际上却敷衍得连年号都没改,堂而皇之挟天子以令诸侯。 副将不敢直接杀了新帝篡位,新帝又没能力将权力夺回来,理论上来讲,天下正统又没了。 这个时候,谢伯庭他们居然捡到了一个梁朝王爷!正儿八经大一统王朝的末代王爷!不比天保皇帝的儿子权威多了? 因此鲁国公立马喊人来这个‘桃花源’庄子,将安乐王一家通通带走,等谢伯庭找到皇后和越国公后,带着一起回了怀州。 起初安乐王战战兢兢,生怕这群人把他抓走是为了战前祭旗,没想到谢伯庭只是想留着他打进京城那天,由他代表梁朝来承认燕朝的正统,在此之前,安乐王只需要老老实实待在怀州,吃喝有人照看,还有护卫看守,生活竟比在‘桃花源’时还安心! 这一下子就到了安乐王的舒适区,于是他直接就住下不走了,也不与外界其他高家人联络,十分自然就接受了梁朝亡国的事实,在被怀州将领们敌视时,更是果断将自己女儿送进了谢伯庭后院,女儿又生了个儿子,这下他是彻底跟怀州捆绑在一起了,将领们也就撇撇嘴不好再多说什么。 安乐王是真的废,废物到他的女儿靠不住他,外孙自然也靠不住他,真要是找他帮忙,恐怕今天刚密谋完,当天晚上他就要进宫找皇帝自首去了。 身为皇帝,有这么一个顺臣是真的安心,但身为六皇子,有这么一个外祖父是真的糟心啊! 孤立无援的六皇子也就只能找大臣联手了。 解释得通,完全解释得通。 那这么一来,六皇子八皇子就都有嫌疑,但他俩都穷,钱的来源是个问题,所以富裕的五皇子七皇子也不能完全排除嫌疑。 闵兴业现在重伤昏迷,不是审问他的好时候,却是审问其他官员的最佳时间。 他们都是被闵兴业拉拢到一起的,闵兴业就是他们的主心骨,现在一大早上被抓本来就六神无主,不知道秋粮案暴露到什么程度了,又发现闵兴业被打个半死,心理防线很容易就破了,就像蔡侍郎那样。 哦对,还有同样被折磨得半死的蔡侍郎,看在他并非主谋的份上,谢昭对他下手不重,再加上蔡侍郎身体好,这会还清醒着,清醒地在牢房里哀嚎。 众位大人一边闻着隔壁牢房飘来的血腥味,一边听着蔡侍郎的哀嚎,真叫一个四面楚歌,面如菜色。 突然,甬道源头又响起了哗啦啦的开锁声、锦衣卫整齐有力的脚步声,和裴阎王阴森的呼唤声。 “吴郎中——” 吴郎中如坠深谷,面色沉重,其他人纷纷控制不住松了口气。 阎王点名,小鬼开道。 裴诚话音刚落,看守诏狱的锦衣卫立马打开吴郎中的房门,将人拽了出来。 被拽到牢房外之后,锦衣卫就松开手,吴郎中倒是还算镇定,不像某些官员今早见到锦衣卫就生了软骨病,站都站不直,被锦衣卫像拎小鸡仔一样拎进了都尉府。 然而身在诏狱,又有几个人能真的镇定,他只是表面镇定,实际上眼神已经在乱飘了。 锦衣卫将他一把推进戒律房,吴郎中控制不住一个踉跄。 他堂堂一个五品郎中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待遇?下意识心里就生出了火,还好理智尚存,记得这是在都尉府诏狱,没敢真的发脾气。 然而他没发的火,黑暗中有个人替他发了。 “啧,吴郎中脾气怎么变好了?我还以为你会说:放开我!你们连本官都敢抓,裴诚果真是目中无人了不成!” 吴郎中闻声去看,那人坐在黑暗中,太黑了,哪怕他眯起眼睛看,也只能隐隐看到曳撒的褶皱。 也不知道这都尉府什么毛病,戒律房里竟然比牢房外的甬道还黑。 谢昭低头看了看自己:“哦,我今天穿的不是红衣服,复刻得不够完整啊。” 林功完全不理解,复刻?什么叫复刻?这跟红衣服又有什么关系? 全场大概只有裴诚能懂,殿下还真是促狭,这明明是升平楼视频中那位‘十一殿下’提审吴郎中时的细节。 没错,谢昭就是一时兴起,剧里的他就是穿着红色衮龙服坐在黑暗里吓唬吴郎中,谢昭就也让人把火都灭了,只留门口那么两盏。 可惜现在他还没封王,没有衮龙服可以穿,吴郎中的骨头也没有那么硬了。 玩闹过后,谢昭收回心,淡淡地开口:“蔡侍郎是什么样子,你应该都看到了吧。” 第123章 第123章 吴郎中狐疑:“你是何人?” 听着也不像裴诚,声音比裴诚年轻多了,像是还未及冠的样子? 都尉府里未及冠的校尉倒是有几个,都是家中长辈没了,刚满十六就被迫接班,不然没人继承这职位可就归别人了。 但那些都只是都尉府最低等的校尉,还不够资格提审他,所以这个人根本不是都尉府的,更不可能是朝廷官员,那京城中年纪小还有资格进出都尉府诏狱的,也就剩皇子了。 于是吴郎中试探着又问:“敢问是哪位殿下?” 谢昭惊讶了一下:“你反应真快,这都能猜到。” 吴郎中心底一沉,竟然真是! 乌漆嘛黑的,能看到对面是个人就不错了,居然一个照面就能猜到他的身份,该说不愧是能自己从地方升上来,当上刑部郎中的人,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这份敏锐倒是其次,重点在于这种紧张的情况下,吴郎中居然还能冷静分析他的身份,真是不一般。 谢昭毫不吝啬地赞赏:“你可比蔡侍郎冷静多了。” 这么说提审蔡侍郎的也是他,看来他下手够狠的,吴郎中下意识浑身一紧,本来被带到戒律房就已经够紧张了,只是强装镇定,听谢昭这么一说,紧张的情绪更多了一层。 身为刑部郎中,吴郎中深知这是审讯的手段之一,从谈话中不断给犯人施加压力,让犯人心理崩溃,就能问出想问的东西了。 可知道归知道,身为旁观者还好,可他现在是犯人的角色啊,根本冷静不下来。 “掌灯。” 随着谢昭一声话落,戒律房四角的蜡烛都被点亮,照得屋子里亮堂堂的。 用来行刑的地方很少有这么亮堂的,裴诚和吴郎中都不太适应,按常理来说,黑暗中人的恐惧会被放到更大,也更方便审讯,把屋子照得这么亮是要干什么? 吴郎中眯了下眼才适应戒律房中的亮度,他第一时间向对面看去,想确认一下自己的猜测。 谁知人是看到了,却根本不认识。 他只是个郎中,也没有当昭仪的女儿,闵兴业能参加的宫宴吴郎中却不能参加,因此根本就没见过谢昭,不像原本的崇德二十一年时,谢昭早就出宫开府,倒还能混个眼熟。 因此吴郎中更加疑惑,谢昭却并不想解释,直截了当地问:“说说吧,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替闵兴业办事的?他给了你多少银子?” 吴郎中刚想挨个分析一下这是哪位皇子,看着年纪不大,不是前面开府的那些,思维还没成型就被打断了,还一上来就是这么劲爆的话题。 吴郎中当然是不承认:“这位殿下在说什么?臣是大燕的刑部郎中,臣只为大燕办事,为陛下办事,闵大人不过一个侍郎,臣为何要替他办事?” “何况哪来的银子?闵侍郎送给臣的?那不是笑话吗。” “臣说句不中听的,就算要送,也该臣送给闵侍郎才对,哪有三品侍郎给五品郎中行贿的道理!” 吴郎中说得义正言辞,谢昭也不得不点头。 “行,你比其他人聪明啊,还知道先贬低一下闵兴业好撇清关系,真话假话搀着说,倒显得你正直清廉。” “殿下莫要污蔑臣,臣是刑部官员,与闵大人惯常没有往来,说的都是实话,殿下若不信,臣也没有办法。” 吴郎中和闵兴业如出一辙的正直文人风姿,背着手站得笔直。 谢昭站起身,鼓掌道:“你这副卖相是不错,可惜啊父皇不在这,文武百官也不在这,装得再像也没人替你说话。” 吴郎中沉着的表情裂开了一下,背着的双手都不自觉松开,刚想再装一装,怒斥都尉府和裴诚。 倒不是他们这些文官都爱装,主要是真不能开口,秋粮案这事,承认了就是死啊! “别说什么刑部户部没有关联,蔡侍郎也是这么说的,你看这话有用吗?” 要是有用的话,此刻蔡侍郎也不会在牢房里哀嚎了。 吴郎中的心理防线又被击溃一分。 谢昭:“不承认没关系,来,老规矩。” 林功和几个锦衣卫已经是熟练工种,谢昭说完林功就一挥手,锦衣卫们又把老虎凳抬了出来。 吴郎中震惊指着老虎凳:“这……” 谢昭:“这什么这,闵侍郎和蔡侍郎的样子你不是都看到了吗,他们没告诉你受的是什么刑?” 没有啊!闵大人一进牢房就昏迷不醒,蔡侍郎一直嚎,根本没人告诉他! 况且,外面一直有锦衣卫进进出出,他们哪儿敢随便说话,万一谁嘴快漏出去点什么不就完了? 虽然闵大人和蔡大人都是被锦衣卫拖回去的,自己根本没法走,吴郎中只以为是受刑太过站不起来,他哪里想到是因为上了老虎凳,伤的就是腿啊。 这玩意,没人比吴郎中更熟了。 他是前几年才从地方升到刑部的,因为他办案勤快,任职的衙门都没有积案,所以被调到户部。 为什么没有积案?就是因为他用的刑足够重,根本没有人扛得住,不招也得招。 老虎凳是他最常用的一种,这么多年不知道折过多少人的腿,那清脆的骨裂声仿佛现在还回荡在耳边。 不,他可不想断腿。 当锦衣卫将吴郎中按在老虎凳上时,他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谢昭‘咦’了一声。 “看来吴郎中比蔡侍郎经验更丰富啊,那这个老虎凳看来正适合你。” 毕竟蔡侍郎上老虎凳的时候反应可没这么大。 古代这些当官的什么德行谢昭还不清楚吗,向来是不把人当人的,这一看就是没少对别人用酷刑,心里有鬼所以才这么害怕。 都说都尉府惯会罗织罪名屈打成招,一直受人诟病,实际上那些地方衙门还不都是这样,只不过衙门里抓的都是普通百姓,说不过他们这些考科举的,倒显得他们有理了起来。 要谢昭说,就该一视同仁嘛,你看,喜欢用老虎凳的吴郎中,这不是自己就用上了嘛。 所谓君子成人之美,鉴于吴郎中对老虎凳的深沉爱意,谢昭决定成全他,特意叮嘱上刑的锦衣卫:“吴郎中不怕疼,跟他多上两块砖。” 锦衣卫们利落答道:“是!” 然后起手就是两块,吴郎中苍白着脸喊:“不不不……!” 这会儿他是彻底慌了,一点也不想再装了,装的前提是没有生命危险,这都快死了装给阎王看吗。 可惜他喊停没用,锦衣卫根本不听他的,尤其谢昭还在旁边添油加醋。 “不不不,不要停是吧?裴统领你看,吴郎中激动地话都说不利索了。” 裴诚都没绷住笑了一下,虽然很快就恢复成一本正经的样子,但是能让冰块破功,证明谢昭是真缺德。 吴郎中激动得,哦不,气得浑身哆嗦。 他从没在皇子中见过这种无赖。 “你们没听见吗?吴郎中都等不及了,动作快点!” “是!” 锦衣卫们回答的声音更洪亮了,手上的动作也更粗暴,用上吃奶的劲儿把两块砖叠在一起硬往吴郎中脚底下塞。 一瞬间吴郎中被疼痛麻痹了,下一瞬才爆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着实刺耳。 谢昭不耐地皱眉,林功抄起擦鞭子的布就塞到吴郎中嘴里,一股腥甜味儿,还粘着些许碎肉,吴郎中控制不住呕了一下,结果嘴上塞着布,根本吐不出去。 很浓重的血腥味儿,他不像是被塞了一块布,更像是被灌了一嘴的血。 谢昭抬手虚虚扶了一下,煞有介事地劝他:“哎哎哎你可不能吐啊,这可是你敬重的闵大人和蔡侍郎的血,一般人还得不到这个机会呢,好好品味一下吧。” 闻言吴郎中更是双目暴突,额头青筋根根分明。 文人儒生哪知自己还有茹毛饮血的一天,那岂不是和他们鄙夷的野蛮人一样了? 生理和心理上的双重排斥让吴郎中控制不住想吐,膝盖处的剧痛更是自制力全无,竟是控制不住地抽搐起来。 谢昭嫌弃地上下打量:“这么菜?一刻钟都没坚持住啊。” 裴诚:“……” 这是吴郎中菜的问题吗! 这么多年裴诚抓了无数的朝中官员,用刑也是从不含糊,背地里直接被同僚们称为裴阎王,可即便如此,他也从未想过直接将其他犯人的血塞人嘴里的骚操作啊! 身体上的疼痛暂且不说,心理上就已经变态了,直接从文明的封建社会干回野蛮时代,哪个读圣贤书长大的文人受得了这个! 怪不得后世会有人称十一殿下为暴君,裴诚也想大不敬地喊一声了。 裴诚尽量委婉道:“如果是这种审讯方式,臣可能也坚持不住。” “嗯?”谢昭意外地看向他,一脸不赞同,“那可不行,身为都尉府指挥使怎么能有这种短板呢?” 他随手从吴郎中嘴里抽走那块抹布,作势要递向裴诚:“来,给你也尝尝。” 没了抹布,戒律房里再次回荡起吴郎中杀猪般的叫声。 裴诚:“……不用了不用了,这次之后臣会记住的,而且若是未来一切正常,臣应该也不会有被下诏狱那一天。” 这说的是在升平楼视频中,up主沐沐曾说,裴诚历经两朝,到了谢昭登基后不仅没被清算还简在帝心,得到了善终。 裴诚这么说算是认定了未来登基的一定是谢昭,那他当然不会被下狱被审讯,所以有没有这个短板不重要。 这也算是间接恭维了谢昭一下。 为了不被塞一嘴血,裴诚也是拼了。 谢昭甚是满意:“好吧。”然后又把抹布塞回去。 惨叫终于消失。 谢昭却不满意:“我怎么没听到骨裂的声音,他的腿还没断?你们是吃白饭的吗?” 光吃饭不干活。 居然被质疑专业性了,这还得了? 锦衣卫们一听就来了狠劲,眼神都带着杀气,就要再给吴郎中加一块砖。 吴郎中挣扎愈发剧烈。 他的膝盖现在就疼得像是要断了,再加一块可就真的要断了!在牢里还没法请太医,那他岂不是要成瘸子了?? 他犯的事也不严重,只是收了点闵大人的银子,帮他摆平了几个闵家子侄的案子。 那里面也没有杀人的案子,就算他认了罪被判刑,也没有断腿那么严重,他何必坚持? 念头一通达,吴郎中顿时就忍不住了,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呜呜呜’直叫,看着就是有什么话想说。 忙着证明自己的锦衣卫才不管这个,反正殿下又没喊停,我塞,我塞,我使劲塞,然后被林功踹了一脚。 林功瞪他们,没眼力见儿呢。 林功问谢昭:“殿下,要不要听听他想说什么?” 他估摸着吴郎中是要招了。 谢昭这一手不仅裴诚吐槽,林功也是一阵恶寒,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比起陛下和其他殿下,十一殿下的行事方式似乎过于狠辣。 这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的一环吗?总觉得有点超过了呢。 总之,林功很庆幸自己认得清形势,在殿下入都尉府的第一天就抱上大腿,以后也得更机灵点,不能犯了殿下的忌讳,省得哪天也跟吴郎中一样在戒律房里崩溃。 谢昭静静看着吴郎中,大概沉默了三秒没说话,吴郎中眼中惊恐更甚,确认没有装的迹象,谢昭这才松口。 “那就听听吧。” 呼—— 狂跳的心脏终于回归原位,锦衣卫撤走了他嘴里的布,又撤了他脚下的砖给他松绑,吴郎中却像水洗过一样摊在老虎凳上,根本站不起来。 谢昭又坐回椅子上,点了点桌子:“说说吧。” 负责记录的缇骑已经磨好墨,打开文书。 吴郎中嘶哑着嗓子:“殿下请问。” 一说话嘴里的血腥味又卷土重来,吴郎中却已经没有力气作呕了,方才在老虎凳上短短的半刻钟似乎比一辈子还长,轻而易举就抽走了他所有的精气神,估计谢昭问什么他就能答什么。 可谢昭偏不问。 “我问?你若是想让我问,手段可就没这么温和了。” 譬如像方才那样,重刑加身才对嘛。 懂了谢昭未尽之意的吴郎中又打了个哆嗦,面无血色。 “说吧,把你和闵兴业勾结的所有细节一五一十地都说出来,有一句话不对,你这双腿就别想要了。” 吴郎中苦着脸,一瞬间好像老了十岁,却一点不敢怠慢地将他登上闵家大门后的所有细节娓娓道来。 他嘴里的腥甜慢慢泛上苦涩。 原来阎王殿也能这么亮堂啊。 第124章 第124章 “其实一开始,我也只是跟大家一样,想多结识几位大人……到了京城都这样,这是习俗。” “一开始我就打听清楚,闵大人是十四皇子的外祖父,所以给他的节礼比其他大人都重了几分,没想到再见到闵大人时对我十分亲厚……还夸我办案勤勉,是个刑律方面的好官。” “臣也是崇德初年的进士,和闵大人同科,只是比不上闵大人的好运道,在地方辗转十年才回京。” “京城太大了,人也多,臣在刑部根本冒不出头,没想到闵大人居然赏识我,还夸我适合刑律方面,一听就是要提拔臣的意思,臣当然不能错过,所以特意又备了一份厚礼给闵大人,没过多久,臣就升任了海西员外郎。” 回想起刚刚升为员外郎的日子,吴郎中还是忍不住面泛红光。 他在地方的十年确实攒了不少钱,可在京城光有钱是不行的,没有门路,这钱根本就送不出去,他不得不多多尝试,每个看上去有前途有本事的大人物都上去拜个码头。 难得有个户部侍郎愿意搭理他,还这么快就见到了回报,吴郎中自然兴奋。 自此,吴郎中虽人在刑部,却发誓唯闵兴业马首是瞻。 一开始闵兴业什么都没让他做,吴郎中还有些不安,没多久地方呈上案子,一个同样姓闵的年轻人在城中纵马,踩断了一个秀才的腿还拒不道歉,非常嚣张。 不料那秀才家中也是当地望族,一纸诉状将其告到衙门,力求严惩。 一位姓刘的知县刚直不阿,接了诉状就要抓那个姓闵的年轻人下狱,孰料闵家自持家中出了位娘娘,还有族叔任户部侍郎,根本不理衙门的抓捕令,大门一关你奈我何? 海西的人还真拿闵家人没办法。 前朝时这闵家只是小家族,谁知自从十几年前有个族人进京赶考后就不一样了,先是他自己中了进士,随后不久就传信家中送长女进京,送女儿参加选秀,竟然也中了。 自此闵家出了个官身又出了个贵人,没多久这位贵人诞下皇子,闵家更是贵不可言。 十几年繁衍下来,闵家中举后补了官身的,如雨后春笋一般散布在海西各地,俨然成了海西第一大家族,试问海西当地还有谁敢跟他们过不去? 也就是这刚中了进士的年轻人不怕死,还真敢抓闵家公子。 所有人都不看好,更不帮腔,就连衙门里的捕快都消极怠工。 在闵家门外吃了闭门羹?没关系,吃就吃呗,随便划水。 刘大人可千万别指望他们硬闯,他们都是海西当地人,刘大人任期满了可以走,他们还得继续生活不是。 谁知都这样了,那姓刘的还看不清形势,海西没人管得了闵家,那他就上告,直接写公文送进京,让刑部定夺此案。 可谁能想到呢,刑部海西清吏司的员外郎根本就是闵兴业安排上去的。 看到这桩案子,吴郎中才知道闵兴业将他安排到这个官位上的用意,原本不安的心也平静下来。 原来还是办案啊,这个他熟。 就说时秋收在即,海西大丰收,因此闵家运送粮食的马车不足,闵家子纯孝,想要替父分忧,故前往牛市购买马匹。不料此马未阉割,性烈,闵家子体弱欲控马不得,冲撞路人使其扭伤了脚。 此事闵家子有错,已经携重礼赔罪,礼有多重被他写得清清楚楚,然而路人见闵家财厚,不依不饶,有伤民风实在可恨,着当地县学严加惩戒,知县识人不清断案不明,今年考课当为下等。 吴郎中不愧是有着十年地方断案经验的人,一手春秋笔法炉火纯青,随便扯个借口,当街纵马的人就成了大孝子,无辜被踩断腿的秀才却成了个见钱眼开的骗子,还将踩断腿说成什么脚踝扭伤? 谢昭冷笑:“好一个颠倒黑白。” “你倒是挺懂打蛇打七寸的,对那个秀才你就让县学申斥,让他在所有同窗师长面前丢尽脸面,以后科考都无人作保。对刘知县就给个差等考评,让他一直在下等县中辗转升不了官,可真够狠的啊。” 谢昭眼神泛冷,目光从吴郎中膝盖上扫过,没断他一条腿可真是便宜他了。 林功大胆怼了怼裴诚,裴诚转头看他,林功朝吴郎中的方向努努嘴。 “就这群混蛋玩意还好意思骂咱们呢。” 裴诚没说话,用眼神示意他闭嘴,别乱掺和。 吴郎中死死地垂着头,根本不敢看谢昭,生怕方才的酷刑又要上演。 海西的秀才断了腿,他轻描淡写还倒打一耙,轮到自己倒是珍惜起来。 所幸该拿的口供都拿到手,谢昭也没兴趣继续折磨他,毕竟是第一个开口的,要是他太惨,后面的还不得成了蚌壳。 谢昭拿着口供慢慢翻看,泛黄纸张挡住他的脸,看不清喜怒。 “林功,把人送回去。” 那就是不会再上刑了。 吴郎中放心地抬起头,瞥了眼谢昭,见他并没有看向自己,顿时更放心了。 林功拱手行礼道:“是,殿下。” 说完让人提着吴郎中就要走,吴郎中也努力艰难抬腿,离开戒律房的速度能快点就快点,这地方太晦气,他可不想再待下去。 一行人还未走到门口,谢昭凉凉的声音又响起来。 “等等。” 林功和提着吴郎中的锦衣卫令行禁止,立刻就停下了,只有吴郎中脚下根本不想停,倒是心脏停了一瞬。 突然喊住他是什么意思,后悔了? 吴郎中脸色很不好看,明明身上没有外伤,看上去却跟闵兴业和蔡侍郎一样没有血色,被吓得不轻。 谢昭拿下面前的文书,眼神不带温度地上下扫视了吴郎中一眼,看向裴诚道:“给他请个大夫上点药,再换身衣服,看他身上这身官服,跟梅干菜似的。” 都招了供还这么惨,别人不得说他虐待功臣。 对蔡侍郎,谢昭不让他暴露他已经招供的事,留着还有用,吴郎中嘛在原来的时间线上就是炮灰,没什么大用,那就干脆大大方方地告诉所有人,吴郎中已经背叛你们了。 他招了,所以身上一点皮外伤都没有,吃的穿的都不缺,马上就可以出去了,你们呢?要在这个要吃没吃要大夫没大夫的地方陪着闵兴业一起等死吗? 想到吃,谢昭又喊住裴诚:“对了,给吴郎中加一份午膳,辛苦了一早上,不吃东西哪行啊。” 虽然此辛苦非彼辛苦,吴郎中尴尬地笑笑,看上去命更苦了。 裴诚懂谢昭意思,利落道:“是。” 两刻钟后,吴郎中的牢房里饭香四溢,其他牢房的人肚子咕噜咕噜响,绿油油的眼睛看向吴郎中房门。 是啊,人不吃饭哪行啊。 吴郎中:“……” 养尊处优的大人们每日用膳的时间早就固定了,到点就饿,本来他们被抓进来,紧张之下根本没心思注意时间,结果吴郎中不要脸吃独食,一下子就勾起了他们的馋虫。 吴郎中很饿,但尴尬得吃不下,林功才不惯着他,不耐烦地用刀鞘敲了敲牢门。 “殿下赏你的,还不快点吃,下顿可没有这么多菜了。” 每日膳堂的饭菜都是定量的,哪有多余的给吴郎中吃,这份可是裴统领的。 临近中午,谢昭也饿了,干脆带着裴诚回宫蹭饭,顺便汇报一下今天的收获,裴诚那份午膳就省下来给了吴郎中。 指挥使的午膳可都是好菜,要不是谢昭下令给吴郎中,林功都想跟他换。 菜色这么好,对饿肚子的人那杀伤力可想而知,馋得他们差点都不会思考了。 但到底都是正儿八经考过科考混到京官的,就算又吓又饿又馋,还是能以最快速度抓住重点。 “殿下?哪位殿下?” 都尉府怎么会出现皇子?难不成是二皇子? 这两年二皇子对都尉府的觊觎,朝中大臣们都看在眼里,很容易就联想到一起。 林功没理他们,众位官员看向吴郎中,吴郎中也愣住了。 “不知道。” 他忘记问了! 当时那个情况,他六神无主,哪里还想得起来。 一开始还想分析一下的,结果谢昭一通操作打乱节奏,吴郎中根本来不及想其他的。 “你说什么?不知道?”左佥都御史根本不信,“吴兄莫不是在敷衍我们。” 不知道是谁,那殿下还能赏他一份午膳? 他们都没饭吃,只有吴郎中有。 被提审的有三个人,闵侍郎和蔡侍郎都是一身狼狈,甚至闵侍郎到现在还人事不省,偏偏吴郎中不仅身上没伤还被赐了膳,这叫不知道不认识? 想到蔡侍郎,他们意识到不仅吴郎中一个人见过那位殿下,既然吴郎中这里问不出,不如问蔡侍郎。 有人开始唤他:“蔡大人,蔡大人?” 怎么叫都没有回应,他们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蔡侍郎的哀呼早就消失了,整个人趴在稻草上,脑袋都扎进了草堆里,登时一惊。 不会是死了吧! 林功也慌了一下,连忙打开蔡侍郎牢门,扳起蔡侍郎的脑袋,蔡侍郎猛地睁开眼,给他使个眼色让他别出声,林功一阵无语。 没好气地把手放在蔡侍郎鼻子下,装模作样感受一下呼吸,然后将他的脑袋扔回草堆上。 “行了,活着呢,就是昏过去了。” 众位官员嘴上道:“那就好那就好。” 实际上却在心里想,怎么不干脆死了呢,多死一个就少一分出卖他们的危险。 那位殿下是谁,吴郎中说自己不知道,另外两个知道的又前后脚陷入昏迷,他们只能又回到上一个问题。 左佥都御史面色不善对吴郎中冷哼:“你这顿午膳该不会是用我们换的吧?” 右副都御史不悦打断:“杨大人!” 这么说岂不是承认他们有问题。 左佥都御史面无异色又道:“都到这个时候了,丁大人何必再顾及同僚之情,吴郎中若不是做了假证栽赃我等,又从哪儿去讨来一碗狗食。” 闻言丁御史面色稍缓。 杨御史不动声色换了一番说辞,他们没罪,若有一定是吴郎中伙同都尉府作伪证陷害他们。 他当了都尉府和那个皇子的狗,他吃的当然也是狗食。 林功不乐意了,这次改用刀鞘敲杨御史的牢门:“哎,怎么说话呢?那可是我们统领的午膳,殿下特意赏给吴郎中的,什么叫狗食!” 杨御史狠狠皱眉:“裴诚的午膳?” 看吴郎中的眼神更加不善。 这姓吴的要是什么都没说,裴诚那个活阎王会好心把午膳给他?他一定是招了! 这个蠢货! 每个人看吴郎中的眼神都暗藏杀意,偏偏林功带人在这守着,他们什么都不能说也不能做,吴郎中沉默片刻,提起筷子默默吃饭。 知道了又怎么样,他们肯定会知道的,也必须知道,殿下让人给他上药赐膳,不就是这个目的嘛。 他已经招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硬着头皮扛到底,反正他们一个个的罪名都比自己重,等案子查清,他们还能活着出去吗?更别说找他的麻烦了。 吴郎中的眼神有一瞬间凶狠。 此时此刻,没有人比他更想让诏狱这群人死了。 但愿那位殿下查案的速度快一点,不要有任何阻挠,不过也对,闵侍郎都已经关在诏狱昏迷不醒了,还有谁能阻挠他。 不过,在戒律房的时候来不及,现在没人打扰他,倒是可以仔细分析一下这位殿下到底是谁了…… 而此时,谢昭已经带着裴诚和蔡侍郎吴郎中的口供到了崇政殿。 皇帝已经批完奏折,见他们二人一同前来,谢昭还穿着都尉府总旗的衣裳,就知道他肯定混到今天抓人的队伍里去了。 因此,当谢昭想将口供呈给皇帝时,皇帝却一摆手让他站一边去,又朝着裴诚伸手。 谢昭嘴张到一半被迫闭上,看见裴诚也从身上掏出一沓纸递了上去。 冯德低着头接过去,一眼都不敢瞟,又呈给皇帝。 谢昭纳罕道:“你这又写的什么?没必要准备两份口供吧?” 裴诚却心虚地咳了一声:“咳,职责所在。” 谢昭:“?” 第125章 第125章 皇帝快速翻看一遍,把纸轻轻摔到御案上。 “副指挥使好威风啊,在都尉府诏狱都混得如鱼得水。” 谢昭再次:“?” 疑惑的目光给到皇帝,再用狐疑的眼神看裴诚。 那上面到底都写什么了? 裴诚默不作声,眼观鼻鼻观心,当一块合格的背景板。 皇帝指了指谢昭:“去拿给他看看。” 冯德:“是。” 谢昭保持着狐疑的表情从冯德手里接过,只粗略翻了两张就开始拧眉咬牙,举着那沓纸看裴诚。 那上面把他今天在都尉府的所作所为写得一清二楚。 包括他跟十皇子是怎么进的都尉府大门,赏了门口校尉几两银子,又是怎么强行混进抓人队伍,借了人家总旗的衣裳还没还,上刑只认重刑,一上午就迫害了三位大人,最后还克扣裴诚午膳赐给吴郎中,方方面面那叫一个全。 “我说你怎么一直在旁边看戏什么都不管,感情你今天充当的是史官?你怎么不把我走了几步路,喝了几口水都写进去呢!” 裴诚又咳了一声:“那个没用。” 谢昭作势要把纸扔他脸上去,裴诚下意识往旁边一躲,终于不装木桩子了。 皇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一点要打断他们的意思都没有。 “你什么时候写的,我怎么没看到?” 裴诚:“不是臣写的,是臣身边的缇骑。” 谢昭仔细回想了一会儿,终于想起裴诚身边确实有个不起眼的校尉,但他下意识觉得都尉府指挥使身边跟几个锦衣卫很正常啊,根本没管他在干什么。 偶然间确实瞥到那个校尉在写写画画,他还以为是都尉府办事严谨在记档呢。 他怎么就忘了,在后世影视剧里,锦衣卫最擅长的不就是探查消息然后给皇帝打小报告嘛! 裴诚还是这群锦衣卫的头子,当然深谙此道,他最会告状了。 “后世人说得果然没错,你就是个告状精。” 谢昭朝他龇牙咧嘴做鬼脸,看那个样子,要不是还在皇帝面前,早就要冲上去打裴诚一顿了。 裴诚继续低着头,坚决不与他对视。 皇帝失笑,摆了摆手道:“行了,你第一次去都尉府就搞这么大动作,裴诚当然要报告给朕,不然谁给你兜底。” 谢昭赶紧解释:“父皇,儿臣可没下重手,也就闵兴业昏过去了,蔡侍郎和吴郎中身上的都是轻伤。” 皇帝表情一言难尽。 “又是老虎凳,又打得浑身是血,你说这是轻伤?” “对啊,没缺胳膊没断腿,当然是轻伤。”谢昭说得理所当然,他这是照搬了后世的伤情鉴定,这就是轻伤没错。 再说打之前他还叮嘱过行刑的锦衣卫,让他们控制点力道,所以那些伤口只是看上去吓人,实际上上点药养几天就能好。 “闵大人自己身体差扛不住能怪谁?您看蔡侍郎就没事。” 皇帝点了点他:“强词夺理。” 谢昭讨好笑笑:“儿臣这不也是想替父皇分忧嘛。” 他还记得方才审吴郎中时对方提过的案子,原话直接就给搬过来用。 海西那个闵家纨绔是假孝顺,他这可是真的。 谢昭同样将口供递给冯德,冯德又呈给皇帝,比起裴诚那份十一殿下单日起居注,谢昭这份就详细多了。 皇帝翻看时也收敛了神色,眼睛里的笑意消失得一干二净。 看完之后,皇帝一把将口供摔到桌子上,这可就不是一开始调侃时那轻轻的力道了,站在谢昭的位置甚至能看到御案上被砸起来的微尘。 皇帝气得不轻。 都说打天下容易守天下难,谢伯庭当了皇帝后,一年处理的贪官比他前半辈子三十年见过的加起来还多。 他早就习惯了,有升平楼的视频打底,他对闵兴业等人的贪腐程度也早就有了心理准备,现在发现准备还是做少了。 那是刑部!象征着整个大燕律法公正的地方! 堂堂刑部侍郎、刑部郎中,不仅都是草包,还都是靠着鱼肉百姓大肆敛财,行贿结党才上位的草包! 闵氏族人纵马一案不过是个缩影,他们连身负功名的秀才都能随意折辱,正经考了官身的知县也被随意打压,皇帝竟不知,那海西什么时候成了闵家的一言堂。 “闵兴业,他该死。” 皇帝语调缓缓却透着杀意。 于外操纵秋粮案盗空国库,于内结党营私陷害忠良,将本该作为柱石撑起大燕的重要位置都换成贪官草包,此消彼长之下,何愁大燕不亡啊。 在升平楼看得再多听得再多,都不如现实的一页口供更诛心。 这秋粮案仅仅掀开冰山一角,就已经让皇帝下定了诛灭闵氏满门的决心。 判闵兴业腰斩一点都不不过分,这就该是他的命运,他应得的。 谢昭:“但他还在硬撑,一句实话都不肯说,只能继续从其他人下手。” 想杀闵兴业,自然是要先给他定罪,将其罪名公诸于世,然后再判处秋后问斩,这流程是必须要走的。 就算他们都知道闵兴业犯的罪是什么,可他们总不能将升平楼里发生的一切当做证据,毕竟那视频只出现在升平楼里而不是天上,除了勋贵皇子们没人见过,现在还消失了,若是他们真用这个当证据,只会被天下人诟病又是一个莫须有。 今早都尉府毫无征兆地拿人,本来就已经让内城人心惶惶,为了防止走漏消息,皇帝还命御林军封锁被抓官员的府邸,并封锁城门,只许进不许出。 对百姓的说法是内城进了贼,正在全城搜捕,所以才封锁了城门,等抓到了人就解除封锁。 一天两天百姓还能接受,时间久了难免会有人发现不对劲,那时候可就藏不住了,百姓之间都会沸腾,若有心之人借机煽动民心,对皇帝名声更加不利。 所以,这个时候完全就是在抢时间,尽量在三日内撬开所有人的嘴,届时千夫所指,闵兴业的罪名就跑不了了,哪怕秋粮案没完全查清,也能借着已经查出来的罪行将闵兴业等人扣在诏狱继续调查。 谢昭还有耐心走流程,皇帝却一天都不想忍了。 “用不着那么麻烦。” “朕今早听过,十四豢养了一头狮子?” “啊……” 谢昭从记忆的角落里扒拉出来十皇子曾经跟他提过一嘴的事,但是装傻。 “还有这事?那狮子又是哪儿来的,南诏进贡的吗?” “哼,闵兴业给他淘弄来的。”皇帝铁青着脸说。 以前只当十四还小,没有过多关注过他,也从未觉得这养在深宫的儿子,居然还能养出如此残暴的性子。 直到昨晚见识到闵家人的真面目,皇帝才意识到他想得太好了,将都尉府御林军的差事安排好之后,又让冯德协助皇后去查闵昭仪和十四皇子。 这一查可真是给了他一个大惊喜。 他今年才十二岁的小儿子,竟然日日以凌虐宫人为乐! 闵昭仪和闵兴业倒是聪明,为了防止这事被皇后察觉,特意将一些生了病被挪出去的和体貌有缺的小太监安排过去。 就算被狮子吃了,也可以推说是太监命贱,没人给他们看病,得个风寒就死了,真是可怜。 宫中历来的规矩,宫人生病就要挪出去,免得过了病气给主子。 那些小太监本来也没有人要,闵昭仪愿意给他们找个去处,也算是行了善事,可惜人的命贱,不是区区善心就可以改变的。 再加上闵昭仪赏赐得丰厚,兽苑的管事们皆守口如瓶,导致一年多了,皇帝竟然到今天才知道十四干的好事。 从得知此事那一刻起,皇帝就知道,这个儿子也不能留了。 裴诚立刻跪下请罪:“是臣失职,请陛下责罚。” 嘴上请罪,他心里却在疯狂吐槽,他跟闵家人上辈子有仇吧?先是没看住闵昭仪被她闯进了升平楼,这次又是没提早发现兽苑的异常。 总觉得闵家再不被抄斩,他的乌纱帽就要先保不住了呢。 好在皇帝即使生气,理智也是清醒的。 “不怪你,后宫之事本来也不在你职责范围内。”至于兽苑就更不是了。 “朕无意间得知此事,震惊十四性情之残暴,加以训斥,没想到十四性子实在太过拙劣,不仅不知悔改还顶撞朕,更屡有悖逆之语,真是伤透了朕的心。” “他一个孩子他能懂什么?定是有人教唆。” 嘴上说得像个无能老父亲,哪儿看得出是故意拿十四皇子做筏子。 “朕调查了闵昭仪,发现她宫中有数不清的说不出来路的财物,一问竟然是闵兴业偷偷送进宫的。” “闵家不过是小家族,哪儿来这么多钱,莫不是他中饱私囊?” 谢昭也煞有介事道:“父皇担心的有道理,儿臣也觉得闵侍郎瓜田李下,还是查清楚为好。” 皇帝点头:“嗯,既然如此,去召人来拟旨吧。” 冯德应道:“是。” 圣旨都能先上车后补票,谢昭摇摇头,当皇帝可真爽。 这道圣旨乍一听挺像那么回事的,实际上漏洞百出,比如不是说要查闵兴业吗?怎么把京中半数官员都下了诏狱? 可皇帝的态度已经摆在那了,他只是个无辜被逆子伤透了心的老父亲,情绪过激了一点,也是可以理解的对吧? 他现在就是要迁怒,就是要治闵兴业的罪,况且慈元宫确实查出来很多钱,这是事实,只是顺序上有些出入而已。 有了慈元宫这么明显的疑点,皇帝想查闵家还有谁有意见? 至于诏狱里其他那么多人怎么解释? 朝中没有牵涉其中的官员应该也乐见朝堂上空出几十个位置吧,不然让他们熬资历,还不知何年何月能穿红戴紫。 第126章 第126章 有皇帝背书,他们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裴诚汇报完上午的事,就准备回都尉府准备准备,下午到闵家抄家。 谢昭拦住他:“哎哎哎,说了带你进宫蹭饭的,饭还没吃怎么就要走。” 皇帝光顾着生气,都把这事忘了,谢昭这么一说他突然想起来。 “哦对,这小兔崽子把你那份午膳赏人了,那你就跟朕一块吃吧。” 裴诚面露欣喜,拱手道:“谢陛下。” 能与陛下同桌进膳,这可是宠臣的待遇。 皇帝摆摆手先走了。 谢昭瞥他:“你不谢谢我?” 裴诚郑重道:“多谢殿下大度不计较。” 这说得就是之前他打小报告的事了,谢昭挺了挺胸,嗯,他确实大度。 不过,他本来也没打算计较,打工人理解打工人,他给闵兴业上重刑可不是小事,毕竟是秋粮案主谋,一切疑点都要靠他解开,要是他下手太重把闵兴业弄死了,断了重要线索,皇帝不得活剥了他们。 谢昭是皇子,还是有神迹背书的燕武帝,皇帝不会把他怎么样,那对裴诚可就不一定了。 前面把闵昭仪放进升平楼的账还没跟你算呢,又出新问题,看来都尉府指挥使的职位不适合你! 要真是那样裴诚想哭都没地方哭。 为了不背锅,裴诚当然要详细记录,这很正常,换成谢昭也会这么干。 以及……之前的视频透露,原本时间线上的谢昭在当太子前,一直在都尉府任职,和裴诚留下了香火情,因此他即位后,依旧由裴诚担任都尉府指挥使,君臣相得。 若此时皇帝已是风烛残年,看见自己的继任者和臣子相互扶持,当然会老怀开慰,可他现在身体好着呢,少说还能再活十几年,自己的臣子和儿子君臣相得去了,那还得了? 必要时候还是要证明一下,未来是未来,现在是现在。 未来裴诚会效忠谢昭,但那也是十几年后的事了,现在他只会暗戳戳告谢昭的状。 合又不合,看上去让人放心多了。 此事在场四人心知肚明,皇帝当然也清楚,但他要的就是这个态度。 午膳滋味不错,感恩大燕光禄寺,在几千年的同行里脱颖而出。 吃饱喝足的裴诚又奔波在内城的大街小巷里,这些人家中午却是没心情吃了,一大家子围在当家人院子里瑟瑟发抖。 早上大人刚去上值,这些御林军突然出现,不由分说就围住了他们家,任何人不得进出,看着就像抄家的前奏。 各家夫人反应已经够快了,第一时间想派儿孙去姻亲家求救。 这种情况下,大人肯定是比他们先被抓的,此时再去衙门找大人于事无补,不如先去找姻亲故旧帮着转圜一下,就算姻亲也帮不了,至少儿孙们已经逃出去了,还能留下火种。 可御林军邹统领来之前和裴诚交流过,知道这次被围的几家必死无疑,陛下一个都不会放过,他自然不敢懈怠。 别说各府的小门了,连狗洞矮墙都派人守着,没一会儿把守各处的御林军就推搡着几个人进了主院。 闵夫人的脸色迅速灰败下去。 邹统领拄着剑:“别白费力气了,今天就是一只苍蝇也别想从这儿飞出去。” 闵夫人不死心,质问邹礼:“邹统领,我家大人到底犯了什么错?” 邹礼默不作声,他哪儿知道,他又不是裴诚。 说曹操曹操到,裴诚拎着食盒走进来,正好听见闵夫人的问话。 “夫人,闵大人做了什么,你不知道吗?” 他摊开手,一一指过闵家院子里的假山流水,价值千金的太湖石、移栽的古树、精心培育的奇珍异草、描金漆彩雕梁画栋。 每指一个,闵夫人便沉默一分。 “单这个院子,就够一个县一年的税收了吧?” 裴诚这么一说,邹礼才有心关注起院子里的布置,只随便看了看就忍不住啧声。 “早就听闻闵大人家中十步一景,我还以为是那些人故意巴结,没想到一点都不夸张。” 邹礼一介武夫,又从小在皇帝和勋贵面前长大,染上了勋贵们一样的毛病,素来不爱跟文官打交道,尤其是闵兴业这种搞拉帮结派的。 在此之前,他还真没登过闵家的门,因此现在才发现,这闵家居然比越国公府还富贵。 越国公那是谁?开国功臣第一梯队啊,就连皇帝的亲兄弟在他面前都不能拿乔,大燕最尊贵的人之一,他的府邸竟然比不过一个户部侍郎? 这是贪了多少啊。 联想到方才裴诚说这院子值一个县的税收,邹礼眉心一跳,意识到了什么,脸色沉重起来。 那就难怪了,怪不得陛下竟然会出动御林军包围闵家。 户部侍郎竟然监守自盗,他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啊。 幸亏他看得够严,没让闵兴业的儿孙跑出去,不然就算他爹是陛下袍泽,他也躲不过一顿军棍了。 裴诚将食盒递给邹礼,邹礼有些意外:“难得啊,裴指挥使还有这么体贴的时候?” 裴诚:“我刚从宫里出来,陛下留我用膳,想起你还在闵家守着,就让我给你也带一份过来。” “哦?” 听到是陛下赐膳,邹礼眼睛亮了一下,朝皇宫方向拱手谢了圣恩,但又听到裴诚说他被陛下留下用膳,嫉妒又使他五官扭曲,心情扭捏地找了个亭子用膳。 他一走,这里就交给了裴诚,感谢御膳,交接竟如此顺利。 主事的从御林军变成都尉府,手段就没那么温和了。 裴诚手一挥,一群挎刀的锦衣卫鱼贯而入。 “动手!” 闵家人更慌了,还有控制不住的啜泣声。 闵夫人强撑着质问:“裴诚,你要干什么!” 裴诚冷着脸:“闵侍郎勾结朋党盗卖秋粮,如今事发,我奉陛下之命,查抄闵家。” 闵夫人霎时面如白纸,邹礼却被饭呛了一下,他刚才听见了什么?盗卖秋粮?闵兴业疯了吧! 邹礼御膳都吃不下了,急忙过来找裴诚求证:“你刚才说的……” 裴诚看他:“千真万确。” 邹礼顿了一下又问:“那其他被围的几家?” 裴诚言简意赅:“从犯。” 懂了。 邹礼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和这几家有没有姻亲,以及姻亲的姻亲,确认一个都没有。 不过看这个架势,陛下是动了真火,就算是有也要当没有。 面对锦衣卫抄家,闵家人毫无还手之力,闵兴业在诏狱里,他们唯一能指望的只有宫里的娘娘和殿下了。 裴诚无情打破他们的幻想。 “别想了,昨晚闵昭仪就已经被陛下关起来,查抄了慈元宫,可真是抄出来不少钱啊,希望闵大人府上不要让我失望。” 此话一出,闵夫人彻底失去支撑,无力地跌坐到地上。 “完了,全完了……” 她掩面而泣,孩子姨娘都围着她慌作一团,明明那几个儿子都有胡子了,也像没长大一样六神无主,一点主意都拿不出来。 闵兴业的儿子都不成器,至今一个考中进士的都没有,孙辈也没有一个会读书的,似乎闵家全部的气运都倾斜在闵兴业和闵昭仪父女身上,祖坟再也冒不出第二股青烟了。 与闵兴业勾结的不乏礼部官员,闵兴业甚至想过暗箱操作,给儿子弄个进士。 可问题在于,他的儿子是有资格入国子监读书的,偏偏国子监祭酒是方仲华那个老不死的,半点情面都不给,说他儿子写的文章狗屁不通,拿去糊墙都没人用,因为满篇都是漏洞,糊墙都漏风! 闵兴业儿子不学无术,还在国子监招猫逗狗欺凌同窗,被方仲华痛批朽木不可雕也,连铺盖带人都给扔了出来,还放话他老头子在国子监一日,闵家小子休想再进国子监祸害人。 一个被大儒盖章文章狗屁不通的人,他要是中了进士,那不明白着科举舞弊嘛,所以闵兴业儿子一个外放的都没有,全都被关在闵家前院里一网打尽。 在闵兴业昏迷的几个时辰里,抄家进行得如火如荼。 中书省得到陛下圣令,满脸纠结但还是起草了诏令,门下省一脸纠结地通过,最后,一份伤心老父亲迁怒孩子娘最后查出孩子外祖父贪腐大案的圣旨,就这么荒唐地发了下去。 残存的朝臣面面相觑,若无其事继续着手里的工作,偶尔抱怨两句。 “闵大人/杨大人/吴大人也真是,走得这么匆忙,活都给咱们留下了,今天可有得忙喽。” “哎可不是嘛,我这忙得连茶都没来得及喝一口。” 对方立马取出茶叶茶碗,倒水沏茶。 “赵兄请。” “李兄也请。” 二人端起茶碗,慢条斯理刮了刮碗沿,茶入口之前,借着茶碗的遮挡,心照不宣勾起嘴角。 怪不得今早出门听见喜鹊在叫呢,真是老天保佑。 大概是几十个官员被抓被抄家的事太大了,直到第二天才有人意识到,哎?不对啊,皇子们都哪儿去了? 朝堂上骤然空出这么多位置,追随大皇子二皇子的把脸都笑歪了,正想找殿下商议怎么将他们的人推上去,却发现根本找不到人。 再一问,前日傍晚陛下将所有勋贵皇子都召进宫,当晚勋贵们是回家了,皇子却都被留宿宫中,到现在已经在宫里住了两晚了! 不妙,大大的不妙啊。 刚经历闵兴业等人被抓的事,他们可不会天真地以为陛下这是父爱泛滥,想把儿子都留在身边享受天伦之乐了,肯定是发生了比贪腐大案更严重的事。 那么,和皇子有关的大事还能是什么呢? 夺嫡呗。 是谁在陛下面前没控制住吗?言行无状,还是陷害兄弟? 考虑到皇子们的性格,难道是二皇子?? 打定主意要追随二皇子的人随便想想就天塌了。 我滴个从龙之功哎~ 飞啦~ 他们不会要去跟闵大人做邻居了吧! 这下没被秋粮案波及到的另一波人也开始奔走,就算心里清楚这个时候宜静不宜动也顾不上了。 第一个打听的自然就是两位皇子的外家,可到了却发现两府大门紧闭,门口无一例外守着锦衣卫。 再向旁边人一问,前天晚上临远侯和郑国公根本就没回府,他们和大皇子二皇子一样,都被陛下扣在宫里了。 其他勋贵早就归家了,就算门口也守着锦衣卫,至少人没事。 这么一对比,等于是实锤了,出事的就是大皇子二皇子,这下大皇子的拥趸也开始哀嚎,双方都像热锅上的蚂蚁,又不敢让皇帝知道,哭都只能小声哭。 只过了一天,他们就没心情关心什么升官不升官的了,时时观察着都尉府的动向,生怕下一个被抓的是自己,同时衙门里的活也不敢停,一点错误不敢犯,生怕皇帝借题发挥,他们罪上加罪。 有些人在家里来回踱步,心中百般挣扎,最后重重捶了下掌心,破釜沉舟,去都尉府提供了许多证明闵兴业等人贪腐的细节。 裴诚:……还有意外收获。 在外面一片纷纷扰扰时,陈国公府里,陈国公正在悠然钓鱼,偶尔哼个小曲。 坐在旁边钓位的少女见自己钓了一个时辰,一条鱼都没上,深以为是亲爹歌喉作祟把鱼都吓跑了。 “爹,你是不是在宫宴上献曲惹恼了皇帝?”语气淡淡中带着点嫌弃。 哼唱的小曲一停,陈国公没好气道:“你能不能盼你爹一点好。” “那咱家门口怎么那么多锦衣卫?我和娘要被你连累了。” “呸呸呸,童言无忌。” 陈国公连忙解释:“放心吧,这家家门口都有,雨露均沾,不关咱家的事。” “哦,那就好。” 霍灵连团吧团吧收起鱼竿,挥挥手就走。 陈国公诧异:“怎么不钓了?” “没意思,去找五妹打牌。” 一条鱼都不上,不如打牌,还能赢点。 陈国公暗暗摇头,不是钓鱼就是打牌,随谁了呢。 算了,不想了,这丫头走了,正好没人跟他抢。 陈国公又哼着曲儿甩了一杆,怡然自得。 第127章 第127章 事不关己的勋贵悠然自在,身涉其中的朝臣却都在忙着奔走,只可惜忙也没用,这几日皇帝既不升朝也不召人奏对,地方上更是什么大事都没发生,让他们想去崇政殿觐见都找不到理由。 有些人暗中腹诽,真是的,平时想歇着就洪水旱灾不断,这会需要了却又没有了,这不是纯心折腾他们嘛。 没办法了,他们只能惴惴不安地等,同时发动所有人脉去查那天晚上的宫宴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昭又去诏狱了。 昨日闵兴业昏迷了大半天还不醒,司狱察觉到不对,进去一看才发现他正在发热,忙找来大夫给他退烧加治伤,该用的伤都用上了。 本来放着闵兴业不管是想给他点压力,让他尽快开口,没想到他这么脆,一会儿看不住人就要没了,那之前想好要折磨他的方式就都不能用了。 既然如此,裴诚也就松了口,让膳堂准备他们的晚饭,虽然只有一碗薄粥,但都一天没吃东西了有什么可挑的。 热腾腾的粥一下肚,人都精神不少。 因晚上宫中落钥,没办法告知谢昭,好在他心里记挂着,第二日一早就轻车熟路又去了都尉府。 这次他终于能穿上自己的飞鱼服了,还没忘记让人给那个借他衣服的总旗补一件,因为走得太早,让想找他玩把双陆打发时间的十皇子扑了个空。 十皇子远望着都尉府的方向自顾自道:“娘啊,你养的小十一现在可真是大忙人了。” 可惜了他特意淘弄来的双陆。 九皇子路过见状撸起袖子:“来来来,我跟你玩两把。” 十皇子:“也行。”聊胜于无呗。 而谢昭到诏狱时,正好几位大人正在品鉴今早的薄粥,吴郎中照旧和别人不一样,就是比起昨天有点简陋,只多了一碟咸菜。 谢昭见了面露讶色,煞有介事道:“这是怎么回事?我不是特意交代了要优待吴大人吗,怎么就给吃咸菜!” 林功推了下狱司:“快去让膳堂再做顿好的。” 司狱擦汗:“是。” 殿下昨天也没交代啊。 以前诏狱里进入,也都是吃这个,要是谁手里有钱犯的事又不太大,那他们偷偷给塞个包子什么的也不是大事。 吴郎中两个都不占,看在他昨天招了的份上给加碟咸菜就不错了,没想到殿下作秀做全套。 听见谢昭问责,司狱心里咯噔一下,生怕背锅,好在有林千户解围,殿下也并没有追究,他这才放心朝膳堂去了。 既然殿下需要,他保证今天这早膳要多香就有多香,一定能馋死所有人。 其实不用等加餐了,听了谢昭的话,一天一夜只喝了两碗稀粥,连点油星都没见着的众官员已经在咽口水了,只是表情管理做得好。 其中蔡侍郎最无辜。 他明明也招了,他也想吃点正常的,怎么偏偏就他不能说? 吴郎中也够上道,起身向谢昭行礼道谢:“多谢殿下。”全身都透露着从容 ,和其他人的紧张疲惫大相径庭。 从容,这本不是个身处诏狱的犯人该有的,但如果你招了供,那就另当别论。 谢昭大气地一挥手:“不用客气。” 反正走的不是他的账。 听到吴郎中叫眼前的锦衣卫殿下,被饥饿糊住脑子、内心正在天人交战的众官员这才理智回笼,发现来人格外年轻。 眉眼间和大皇子二皇子有几分相似,当然更像的是皇帝,能确定是皇子不假,只是他们对此人格外陌生,一时间竟然说不出排行。 不过也只是一时而已,同样的年纪,随便猜一猜就能得出结论。 比如吴郎中,昨日在戒律房一直被打断思绪所以没猜出来,冷静下来分析一番,就得出来此人是十一皇子这个惊人结果。 脑子里蹦出来这个结果那一瞬间,吴郎中就和闵兴业的脑回路同频了,觉得是皇帝想找个和他们谁都没有牵连的皇子来负责,所以才挑中了以前完全没有存在感的事十一皇子。 只是没想到随便一挑就挑对了人,这十一皇子可比其他几个都狠,用来查案正合适。 二皇子四皇子五皇子也不是善茬,但他们三个猖狂归猖狂,出于种种考虑,对大臣们还算礼遇,哪像十一皇子,说上刑就上刑,眼睛都不眨一下。 看来没娘的孩子在宫中日子也不好过,才将他磨炼出了这个性子。 …… 当然,昨晚吴郎中敢这么胡思乱想,今早见到人了他比谁都乖,只敢简单猜一猜谢昭此时来诏狱的目的,应该不会提审他吧? 其他一律不敢多想。 没办法,疼痛使人清醒。 吴郎中忐忑地等待着。 好在谢昭只是关心了一句早膳就放过他了,转而向甬道尽头走去。 闵兴业被关在那里。 谢昭不说话的时候,其他人也不敢贸然开口,因此一路走过去,耳边只有轻微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声。 诏狱常年不见天日,地面湿滑,为了谢昭的安全着想,不仅狱司命人点亮了甬道两旁所有的蜡烛,林功还教两个人提着灯笼在最前面照亮。 甬道亮如白昼,两侧的牢房却依旧潮湿黑暗,被拦在牢门后的一双双眼睛,就这么沉默地目送着簇新的飞鱼服。 都尉府副指挥使,二皇子求而不得的东西,就这么轻易地给了他? 陛下居然这么舍得。 仅仅是为了调查这件案子吗? 这段路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众人心思刚刚停顿下来也就走到了尽头。 牢房内,闵兴业正靠坐在墙边沉默喝粥,背部还垫了些稻草,避免过了墙上的潮气。 他昨天刚发过热,可不能再受一点凉。 谢昭扫了眼稻草若有所思。 闵兴业听见动静也不抬头,喝粥的动作不急不缓,像是根本没听到有人在自己牢门外站定。 谢昭声音凉凉地唤他:“闵大人。” 闵兴业这才停下喝粥的动作,极为缓慢地抬头,像是一晚不见身上就生了锈。 或者也可以理解为傲慢。 就像谢昭明明都站在这儿了,他还当没听见没看见一样傲慢。 牢房内很黑,谢昭身后却很亮,闵兴业眯了眯眼才看清他,哑着嗓子道:“原来是十一殿下,倒是劳烦你贵人踏贱地,来看我这个老头子了。” “什么!” “十一殿下??” 闵兴业声音不大,可所有人都在屏息等着听谢昭会对闵兴业说什么,诏狱里落针可闻,自然将他对谢昭的称呼听得一清二楚。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 他们方才还以为自己脑子坏了,才推断出这个结果,还真是十一皇子! 纵使知道这时候不宜异动,众官员仍忍不住用眼神交流,小动作不断。 谢昭不用看都能感受到空气中的纷乱,能做京官的当然不只是八卦,更是在寻找他的弱点,商量对付他的办法。 没到被推上菜市口那天,他们始终不会放弃。 闵兴业像是故意点破他的身份,好整以暇地靠在墙边,盯着牢门。 谢昭微微昂起头,半垂着眼睛,俯视回去。 两人谁也不退,视线胶着半响,谢昭先轻笑了一下,低头用刀鞘拨了下牢门上挂的锁,跟着的押牢立刻会意,掏出钥匙低头上前打开牢门,然后让到一边。 谢昭闲庭信步走进这间逼仄的牢房,闵兴业就这么无声地看着他,谢昭越走越近,闵兴业的头不得不越抬越高,直到最后变成彻底的仰视。 他不太习惯这个姿势,除了在皇帝面前,已经很久没有人能让他抬头这么久了。 谢昭蹲下身,像是看不出他微妙的不自在,伸手轻轻揪出闵兴业背后垫着的稻草,捻了捻。 “这诏狱里还是太潮湿了,连稻草都不干爽,垫着也无济于事,闵大人何不唤令郎给您送一床锦被?” 第128章 第128章 闵兴业冷哼道:“老夫没殿下那么金贵。” “嗯不不不。”谢昭摇头,“闵大人可比我金贵多了。” “我在庆宁殿的那个院子里,所有东西加起来可能都比不上闵大人书房前的一盆兰花值钱。” “这叫什么?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啊,不仅闵大人自己金贵,连闵大人养的花都不是凡品,怪不得每到休沐闵家都门庭若市,看来有不少人想当鸡、当狗、当兰花。” 咳嗯…… 谢昭这话意有所指,说得牢房内所有人低头的低头,气愤的气愤,但没有人发出声音,就算气愤也不敢呛声,不然就是变相承认。 像一场默剧。 闵兴业听了谢昭的话却心中一沉。 他确实在书房前养了几盆兰花,都是南诏上供的珍品,他留了几盆在自己院子里。 因为这个品种少见,也不容易活,南诏一共就送了那么几盆进京,陛下素来不爱赏花,就都赏给了皇后,外臣根本无缘得见,自是不知此花珍贵,所以外面从未有关于闵大人府上有珍品兰花之类的流言,那十一皇子又是如何得知的? 除非是十一皇子先在皇后那里见到了这些兰花,了解它的珍惜程度,再在闵家见到了同样的兰花推断出来的。 作为还未开府的皇子,需要经常去给皇后请安,能看见皇后宫里那几盆很正常,不正常的是十一皇子从没来过闵家,怎么会知道他书房外的情形? 闵兴业呼吸快了一瞬,谢昭:“不装了?我还以为闵大人能一直镇定下去呢。” 闵兴业问:“十一殿下何时去的闵家?” 谢昭又是摇头:“我没去,但裴诚去了。” 裴诚…… 这下闵兴业不仅呼吸快了,还心口疼。 小地方常说灭门知府破家知县,到了京城,这两个形象就合二为一具象化成了裴诚。 若裴诚到府衙里抓人还好,还有转圜的余地,但他去私人府邸向来只办一件事,那就是抄家。 “嘶——” 闵家没了? 众官员同朝为官自然也懂,谢昭话音刚落,身后就响起吸气声一片。 闵兴业攥着心口的衣服追问:“那我夫人和儿孙在哪!” 覆巢之下无完卵,闵家被抄,全家老少定然也下了狱。 谢昭随手扔了稻草,已经被捻断的稻草纷飞散落,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又是用刀鞘敲了敲墙,闵兴业不明所以,谢昭道:“你也来敲啊,力气大点,说不定尊夫人能听到。” 懂了谢昭的未尽之意,闵家其他人就在墙后另一侧牢房,闵兴业瞬间眼睛爆红:“你!” 谢昭却犹嫌不够,又用无辜的语气说:“哦,忘了说了,令郎也在,就算闵大人说自己够金贵,他也没办法给你送锦被了。” 闵兴业一只手攥着心口,一只手颤抖地指着谢昭:“你……” 自从考中进士,女儿进宫,他就再也没受过这种折辱,一个毛头小子竟然以他妻儿做筏子戏耍他,真是气煞人也! 谢昭却用刀鞘将他的手拨开。 “我还没说完呢,其实刚才都是骗你的,不仅你夫人你儿子,你的孙子孙女包括借住在你府上的两个侄子,都在。” “还有,派去海西宣旨的人已经出发了,很快闵大人就能在诏狱里阖家团圆了,开心吗?” 谢昭问得一脸自然,可这谁能开心得起来啊!没看闵大人都快昏过去了吗。 随着谢昭一句句诛心之语往外冒,闵兴业更觉心口像堵了一块大石头一般,心脏疯狂收缩,脸上却不见半点血色。 脸白得像纸,眼睛红得要滴血,哪还有之前清癯的风骨。 谢昭直言不讳:“闵大人,你现在像鬼一样。” 他倏然靠近闵兴业,冷着脸,声音不复轻佻。 “你说,海西那些死在你们闵家手里的冤魂,死之前也长这个样子吗?” “你见过吗?” “要是没见过,等你们全家上断头台的时候,你可以仔细看看,仔细想想,你们死的时候会和他们一样,血流了一地,流到泥土里。” 闵兴业本来因为剧痛咬紧牙关,可谢昭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让他即使知道自己情况不妙,也忍不住反唇相讥。 “不,可能——” 他中进士了,当了官。 他女儿是昭仪,他外孙是皇子,还能当太子! 他的血才不会流到泥里。 赫赫……闵兴业费力喘着气,眼睛死死瞪着谢昭,林功忍不住上前劝到:“殿下,不能再审了,他要死了。” 也没人说这闵大人有心疾啊,这不是耽误事嘛! 谢昭无趣地起身:“晦气。” “去找个大夫。” 林功点头:“是。” 然后随便指了个人去找。 谢昭退出牢房,从福满手里接过帕子,擦了擦手和刀鞘,随手将帕子扔到烛台上,任由火焰将其吞没。 牢房两侧的犯人紧跟着退后,生怕那火烧到他们的眉毛。 大夫背着药箱匆匆跑进诏狱,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被跟着的锦衣卫扶了一把才没倒,大夫根本顾不上道谢,被扶起来跑得更快了,生怕耽误一会儿让犯人死了,指挥使大人拿他开刀。 闵兴业突发心疾,按理来说大夫该手段温和些,等他醒了再静养才有效,但谁让他是进了诏狱的犯人呢,只要他人能醒过来,把该招的都招了,事后能活几天无所谓。 林功龇牙咧嘴地看着大夫将闵兴业扎成刺猬,粗暴唤醒后又猛灌药汤,都是虎狼之药,手段更是虎狼,灌得老头直干呕。 林功默默靠近何晋安:“咱们现在真像酷吏啊。” 何晋安老实沉默,谢昭却悄悄靠近:“难道本来不是吗?” 林功又默默在心里替谢昭补上下半句,难道是因为他来才变成酷吏的? 林功当然果断否定:“哎不不不,当然不是,以前不是现在也不是,我们这么做都是为陛下分忧,帮百姓伸冤,跟酷吏肯定不是一回事。” 谢昭满意点头:“自然。” 然后在大夫功成身退,背着药箱要走的时候,谢昭喊住他:“哎你先别走,在旁边煎药。” 随后手一指闵兴业:“吊住他的命。” 闵兴业本来涣散的眼神突然变清明,恶狠狠盯住谢昭。 他确实是被气到突发心疾不假,干脆就想将计就计,仗着自己是秋粮案主谋,皇帝肯定不想让他现在死,他就可以装成重病拖延几天,谁知这十一皇子连一天都不愿意等! 林功和大夫也被惊了一下,大夫嗫嚅道:“可是这位大人,他刚犯过心疾,小老儿用的药又有些生猛,再加以刺激的话,恐怕随时都有可能……” 谢昭:“所以才让你吊着他的命啊,怎么你做不到吗?” 大夫害怕但为难:“若是刑罚太重的话,小人也无能为力。” 他方才替那个犯人把过脉,不仅突发心疾,受过刑,还发过热,身体要多脆有多脆,那真的是说死就死啊,还让他帮忙吊命,这不是纯心为难人嘛。 谢昭却一摆手:“不妨事,只要你帮他熬过今晚,到明天死了算我的。” 这有时间限制,大夫放心多了,就一天而已,努努力不是不能做到。 大夫答应了,林功还在慌,殿下这么说统领知道吗?陛下知道吗? 闵侍郎不能真死这儿吧!到时候他怎么交代啊? 林功隔空与昨日的裴诚感同身受,却不如裴诚机灵,什么都没记,他想到的只有迅速派人去通知裴诚,快点来阻止十一殿下这个杀星。 闵兴业比他俩反应大多了,直接挥退拦着他的锦衣卫,自己爬起来了。 经过两日的折腾,闵兴业已经眼窝凹陷,像个枯瘦的骷髅,衬得他眼中的怒火像鬼火。 第129章 第129章 “这不是站起来了吗。” 谢昭夸那个大夫:“你医术不错啊。” 大夫命苦地笑了笑,攥着自己的药箱,心想这分明就是被您气的啊。 犯人本来就有心疾,现在还要再加一个肝火旺,很同意气急攻心,到时候就死得更快了。 这下大夫是一点也不敢走,生怕他前脚刚出都尉府大门,后脚犯人就发病,距离远他又赶不及回来施针,病人死了,这些大人们最后还得迁怒他。 按理来说,犯人离开牢房就该上枷锁,再不济也该由押牢箝制着,只是方才闵兴业犯病的样子实在吓到了押牢,生怕自己一用力,这闵大人又昏死过去。 所以闵兴业推开他们自己站起来,也完全没人阻止。 但也仅限于此,他再往前走就离谢昭太近了,为了防止他狗急跳墙伤到十一殿下,两个押牢当即手臂一横,拦在闵兴业身前,不许他再靠近。 有什么话就站这儿说得了。 谢昭:“闵大人这是想通了,要招了吗?” 当然不是。 先是被谢昭用闵家人的安危轻辱,又打乱了他想拖延时间的计划,想让他招根本不可能。 闵兴业现在只有一腔怒火无处释放,忍都不想忍了。 “老夫虽不知你是如何请来的陛下恩典,让你能暂任都尉府副指挥使一职,但陛下对你托付重任,你却仗着这都尉府诏狱不见天日,狐假虎威滥用私刑。” “若是陛下得知,定会第一时间扒了你这身皮!” 指的是谢昭身上新鲜的飞鱼服。 谢昭嗤笑:“闵大人,所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你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劝我为了副指挥使的位置多考虑考虑,是不是说明在你心里,官位和荣华富贵才是最重要的。” “你野心太大了,胆子也够大,敢勾结半个朝堂,还朝国库秋税伸手,可同时你胆子也小,生怕东窗事发,一切都化为泡影。” “但如果你是这么想我的,那你就错了。” “能不能坐稳都尉府副指挥使的位子我还真不在乎,就算是办完这件案子后立马撤了我的职也无所谓,这个威胁不到我。” 闵兴业被点破心思却不见恼怒,反而继续劝谢昭。 “十一殿下想多了,老臣可没有胆子敢威胁你。但是你太年轻了,不知道有些东西想得到有多难,只要能抓住就千万不能放手,不然你一松手,所有人都会跟你抢,届时这东西可就不一定还属于你了。” “也不要以为这东西不属于你之后,日子还能回归平静,你只会被卷入漩涡中身不由己,成为别人争斗的棋子,怎么挣都挣不脱,到那个时候再想后悔已经晚了。” 他不信谢昭身为皇子会感受不到夺嫡的风波。 再怎么说也是能出宫开府的年纪,该知道只有权力掌握在自己手里,才能保全他自己这个道理。 如果谢昭真的只是个幼年丧母的低阶嫔妃之子,从小过着窘迫的日子,孤立无援,兴许真的会因为闵兴业的话投鼠忌器,为了不失去皇帝的信任和手中的权力,用些温和的手段。 可他穿过来没几天就知道自己以后会当皇帝,那谁还会在乎什么指挥使不指挥使的啊?他要当皇帝。 谢昭:“我没时间听你说这些废话,也不想听你说,什么都没做过,秋粮案根本就不存在这种话。” “每个人见到我都要说一遍,翻来覆去说,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为了不再听这些没意义的东西,谢昭不介意先跟他费点口舌。 “我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无非是觉得现在这个时间很巧妙,去年的秋税已经过去一年,如果是去岁露出的破绽,陛下不会等到现在才翻旧账。” “而今年的秋税还没开始收,想收集证据都机会,所以陛下手里根本没有实质的证据,多半是有人在他耳边进了谗言,秋粮案这件事太大了,就算陛下想不怀疑都不行,因此才半信半疑地将你们下狱,让都尉府调查真相。” “但没有证据和线索,都尉府能做的无非是严刑逼供,可你们这么多人同时被抓,外面肯定早就掀起了轩然大波,你们的姻亲故旧、弟子门生都会为你们奔走,一天两天还好,时间长了陛下也顶不住压力。” “所以你们想都没想就全都选择了死不开口,觉得最多撑个三五天就能出去了。” “可惜你们猜错了,你们做的一切父皇早就亲眼看过,对秋粮案的真实性他不会有半分怀疑,确定了就是你们做的,根本不需要都尉府收集证据,昨日下午就已经命都尉府抄了你们所有人的家。” 闵兴业费力站直,仍是那副清廉孤高的死样子。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既然陛下已经在心里认定了我等有罪,何必再费这些力气,直接判处我们死罪便是。” 他坚信谢昭只是虚张声势。 谢昭却说:“让你们认罪,不过是想听你们亲口认罪,他再杀了你们方解心头之恨。” 一群被皇帝亲自点为进士寄予厚望的人,到头来差点将他的国库搬空,皇帝当然会恨。 光是杀了他们怎么够? 非得将他们犯过的罪一一记录在史书上,供后世唾骂才行。 闵兴业却心道,难道不是怕证据不足,世人会觉得罪名不符,他们是被冤杀的,从而有损皇帝的名声吗? “不过要说证据,也不是完全没有。” 见闵兴业还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谢昭话锋一转,果然成功让闵兴业的心提了起来。 “昨日裴统领去抄家,收获甚丰啊,光你闵大人一个人的私库就能抵得上一年秋税的少半,还有慈元宫里那大量的金银你又想怎么解释呢?” 什么?闵兴业愕然。 “你们居然还抄了慈元宫?” 都尉府能抄后妃的宫殿,那一定就是陛下授意的。 闵兴业突然没站稳,踉跄了一下。 谢昭:“对啊,不止是抄了慈元宫,闵昭仪这会儿也已经被收押了,哦对还有十四。” 谢昭摇摇头,没什么真情实感地说:“可怜的十四弟,还是个孩子呢,都是被你们教坏了,才十二岁就敢肆意虐杀宫人,父皇听了特别生气,说你们闵家的种果然从根子上就是烂的,现在把十四弟也关进了牢里,说不想再看见他。” 前面是实话,后面就纯属谢昭自由发挥了,话说得极端点好方便激怒闵兴业。 当时唯一在场的裴诚不在这儿,没人会揭穿谢昭,更不会有人打小报告,简直完美。 闵兴业已经信了,甚至在心里想,怪不得方才他说谢昭滥用私刑就不怕被皇帝知道吗?谢昭会是那个反应。 原来真正想用雷霆手段的并非谢昭,是皇帝。 陛下连自己枕边人都毫不犹豫地搜宫收押,这态度还不够明确吗。 更让闵兴业意外的是十四皇子居然也没逃过去。 陛下是什么时候知道十四残杀宫人的?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意识到能教出这种品性的孩子,昭仪和闵家也不对劲,所以才顺藤摸瓜查到了他? 闵兴业脑补过度,眼神格外慌乱,他想再试探一下。 “殿下莫不是在诓我?十四殿下生性仁厚质朴,断不会做出这种恶事!” 谢昭嫌弃又无语,就十四那个德行还仁厚质朴?质朴是看出来了,仁厚在哪儿呢? 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 闵兴业:“退一万步来说,十四皇子到底是陛下的亲生儿子,就算有错也该由陛下亲自教导,怎么会将他下狱?” 谢昭纳罕道:“亲生儿子怎么了,闵大人真觉得光凭皇子这个身份就能磨灭他犯的罪吗?” “你别忘了,按照大燕律,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可是当年开国时父皇亲自定下的铁律,你觉得父皇会为了十四破坏自己定下的规矩吗?你也太不了解他了。” 皇帝可不是那种因私废公的人啊。 何况十四皇子只是十五个皇子其中一个,和皇帝的关系普普通通,还不够资格让他破例。 大概是‘亲生儿子’这四个字提醒了谢昭,他“嘶”地一声,突然想到什么。 “还是说闵大人确实觉得,只要是皇子犯下的错,父皇都会网开一面,罪不至死,所以你才想着嫁祸给我大哥的?” “这么说来,你不是故意想害死他的?那大哥和四哥恐怕要错怪你了。” 谢昭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那叫一个自然,殊不知一句话就在此处投下了炸雷,所有人的脑子都被炸得外焦里嫩。 十一皇子的大哥是谁?大皇子啊! 这闵侍郎居然想要嫁祸大皇子?! 什么时候的事?用什么事嫁祸的?不会就是秋粮案吧! 林功等人目瞪口呆,万没想到能吃到此等惊天大瓜,全都忘了表情管理,也忘了避嫌。 连大夫都忘了要走得事,被炸得不能思考。 闵兴业完全没想过谢昭会突然说出这话,瞳孔骤缩成针孔大小。 如果说是审问他关于秋粮案的细节,逼他招供,这些都在闵兴业的预料之内,可他嫁祸大皇子的事,谢昭是如何得知的! 这种超出他掌控的事让闵兴业极为不安,第一反应就是张嘴替自己辩解,谢昭抬手制止他。 “你先别急着狡辩,说起来这件事还是四哥发现的,你安插到他和大哥身边的两个细作实在太明显了,他们想装作没发现都不行,顺着往下一查就查到了你的府上。” “前几日父皇说要调查你们贪腐的案子,大哥和四哥干脆就将人交给了父皇,那两个细作也实在不中用,嘴还没有你的硬,才打了一顿就什么都招了,所以这事父皇和大哥四哥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你就算想抵赖也没用。” 谢昭声音变低:“虽然大哥四哥来不成,但他们巴不得看你越惨越好,你最好期待闵家人能和你一起上路吧,不然活在他们俩手底下会比死了还痛苦。” 事还是那个事,细作也确实是‘四皇子’发现后告诉‘皇帝’的,只不过被谢昭模糊了关键点,就完全变了味道。 这次闵兴业是真的踉跄,不是为了卖惨假装的了,他实在没想到皇帝连这件事都能查出来,这本该是他给自己留的后手,没想到现在却成了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更没想到大皇子四皇子看似愚蠢却如此敏锐,竟是自己低估他们了! 察觉到闵兴业眼神中的不忿,谢昭饶有兴致地问:“闵大人在想什么?是觉得你低估了大哥和四哥吗?” 闵兴业不语,谢昭自顾自道:“看来我猜对了。” “其实吧我早就想说了,你真是自作聪明,以为自己能把皇帝皇子耍得团团转,实际上是你自己被耍得团团转,被你低估的皇子何止是他们俩呢。” 林功等旁观的人还以为谢昭在自吹自擂,只有谢昭和闵兴业清楚他说的另有其人。 这次,闵兴业才是彻底忍不住了。 “殿下这是何意!” 第130章 第130章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你应该也想过吧,明明你隐藏得这么好,还早就想好了拉我大哥当垫背,这谋划可谓天衣无缝,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陛下怎么突然就知道了秋粮案的事?” “你就没有怀疑过是有人告密吗?” 闵兴业当然想过,谢昭说的这些他都想过,甚至他刚刚还在怀疑是十四皇子那里露了破绽被皇帝察觉到了,但是告密?谁会告密? 参与秋粮案的所有官员和他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真告了密,那人自己也不会好过,他图什么? 充其量是有人熬不住酷刑招了供。 可在此之前他一点风声都没听到,最近也没有人因贪腐下狱,到底是如何漏的马脚? 现在谢昭却给了他第三种可能,告密的根本不是他勾结的官员,而是那个他最先排除的同谋。 “不可能!” 说别的事还好,一说这个闵兴业瞬间就炸了,比起嫁祸大皇子,这个才是他真正留下的后手,不可能是他告的密! 情绪激动之下,他连站都站不稳,被押牢强行按坐在木凳上。 正在关键时刻,大人你可不能摔死啊。 谢昭迅速反问:“有什么不可能的?他又不是你亲外孙,你怎么就敢这么笃定。” “自然是因为……”闵兴业蓦然抬头,刚想反击回去扳回一城,对上谢昭的视线时又清醒过来。 “你在诈我。” “呵,那你可就想多了。” 谢昭面色不变,任闵兴业怎么看都看不出伪装的痕迹。 “有警惕心是好事,可我既然能问出这个问题,闵大人就应该明白,我知道的事不少,当然陛下知道的更多。” 毕竟在别人看来,皇帝突然将几十个官员下狱抄家,丝毫不顾及这件事对朝堂的影响,定然是成竹在胸,掌握了足够多的证据才敢这么干,那么能知晓闵兴业还有个官员以外的同谋,就没什么好稀奇的。 是啊,十一皇子和陛下居然连他在皇子中有个同谋的事都知道,那他再在秋粮案上装傻已经没有意义了。 既然如此,闵兴业干脆破罐子破摔。 “我说的不可能是,他不会自己去找陛下告密,不然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谢昭摇了摇食指:“告密有很多种方式,不必非得光明正大地说,只需要把有关你监守自盗的线索送到父皇面前,父皇自然会去查你的。” 闵兴业愣了一下:“你不是已经知道他是皇子了吗?” 谢昭:“是啊,但那不是他自己暴露的,是我们推断出来的啊。” 那也就是说,在闵兴业承认之前,同谋的皇子身份也只是在两可之间根本没被确定。 闵兴业怒了:“你刚才就是在诈我!” 谢昭理直气壮:“对啊,我在审案啊!这不是很正常吗?难道闵大人你忘啦?” 在闵兴业要被气晕过去之前,谢昭又补了一箭,转头望向角落里点着油灯的桌案:“闵大人说的话都记下来了吗?” 提着笔的年轻翰林点点头:“嗯。” 没错,谢昭到都尉府上值第二天,就跟着优秀打工人裴诚学会了万物皆可留痕,不过他比裴诚可高级多了,直接从翰林院薅了个人充当史官。 反正秋粮案肯定要写进史书的,他这是帮翰林院减轻工作负担,后代史官还得谢谢他呢。 年轻翰林刚中进士,是今科探花,当初殿试时闵兴业也见过,自然能认得出,他指指那个翰林又指了指谢昭,‘你你你’个半天也想不出该说什么。 谢昭一脸担忧:“哎呦闵大人,你这心疾还没好,怎么又多了个口吃的毛病?那是小林大人啊,你不认识了?” 他当然认识! 当初见这探花年轻,未来必定前途广阔,闵兴业还想过将幼女许配给他,怎知年轻人年轻气盛,竟然以家中已有婚约为由婉拒了他。 如此不识抬举,闵兴业心中暗恨,明面表露过一次不喜,此后自然无人再敢抬举他。 没想到这姓林的还没被挤兑走,居然还巴结上了十一皇子! 闵兴业死死瞪着那个小林大人,恨不能在他官服上灼出一个洞来。 小林大人想起以前被闵兴业门生欺负排挤的日子,脸色也很不好看,朝着闵兴业冷笑一声,继续挥毫泼墨奋笔疾书。 殿下找他来当史官可算是找对人了,看他不把闵兴业的丑态刻画个十成十。 谢昭从小林大人身上收回视线,玩味地看向闵兴业,找小林大人来当然是他故意的。 闵兴业勾结的人太多了,想在明面上找个跟他有仇的还真不容易呢,倒不是说其他人一定会屈于他的淫威,而是很少有人能坚持太长时间。 小林大人能坚持到闵兴业倒台这一天,还是因为他中进士的时间不久,不然早就被排挤出京,去那些不入流的下等县做穷县令去了。 小林大人被排挤得时间越久,敢跟他来往,暗地里帮他的人就更少,闵兴业的门生也更猖獗,就是这么巧,今早谢昭来都尉府之前,顺道去了一趟翰林院,就见这个小林大人坐着一个三条腿的椅子,旁边有人殷勤地递热茶想给他换把健全的椅子,他也充耳不闻,继续坐那个三条腿的。 这一看就是有故事啊! 哪怕谢昭赶时间要去都尉府提审闵兴业,也忍不住八卦的本性,当即就穿着显眼的飞鱼服站在翰林院里光明正大听墙角。 这谁还能聊得下去。 那两个正在向小林大人献殷勤的翰林登时就住了嘴,迟疑地看向谢昭,注意到对方身上的飞鱼服神色瑟缩。 谢昭见此更来了兴趣,遂上前逼问:“虽然很多人看到锦衣卫都很害怕,但你们俩显然比其他人更心虚,说吧,犯什么事了?” 那两个翰林讷讷不能语,又不敢走,倒是小林大人一派自然站起身道:“他们不敢说,因为他们俩都是闵大人养的哈巴狗。” 小林大人一站起来,他那三条腿的椅子瞬间啪地一声倒地,彻底散架了。 原来那三条腿都是小林大人硬拼上去的,实际上早就散了。 谢昭看了看那堆木头,大概懂了。 “说来听听?” 小林大人指向其中一人:“他,每天把自己的话安排给我,说是帮我熟悉翰林院的流程,但我已经熟悉了半年多了。” “他,将我的椅子藏起来,换上这把从库房里找出来的百年老古董,还缺了一条腿,说是让我忆苦思甜。”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当年下官琼林宴后拒绝了闵大人招婿,闵大人怀恨在心故意指使这两人做的,为的就是想让下官知难而退自己辞官。” “可我偏不走,我就要坐在这,等你们巴结的闵大人倒台。”小林大人一撩下袍,冷哼一声昂首看天,颇有些大仇得报的快感。 “哎你……”其中一个翰林指着小林大人就要开启嘲讽,下一瞬看到谢昭在才收起嘴脸收起手。 谢昭点头:“看得出来你说得是真的。” 这当着他的面都没忍住开骂,这明显是习惯了一时没改过来,要是他不在指不定骂得有多难听呢。 两个翰林脸色讪讪。 “那刚才又是怎么回事啊。” 又是热茶又是讨好的。 小林大人鄙夷地看了两人一眼:“那当然是因为闵兴业真倒台了,他们怕我去告状,一个给我沏了热茶,一个说要帮我把椅子换了,我就不换!倒杯茶说两句好话就想让我原谅他们?哪有这种好事。” 他不知道谢昭的身份,关于谢昭当了副指挥使这事也没来得及在朝堂上传开,因此哪怕小林大人觉得这位大人年轻得过分,想到都尉府父死子继的规矩,也只当谢昭是接了他亲爹的班,根本没往皇子上面想。 因此当着谢昭的面,那是一点也没掩饰自己记仇的本性。 谢昭好奇地问:“那你这半年就没向闵兴业服过软?” “不曾!“小林大人再次昂起头。 “对方可是三品侍郎,你只是七品翰林,你就不怕?” “怕有何用?反正都已经得罪过一次了,不外乎再得罪第二次。” 一开始林茂学根本不知道闵兴业在朝中有这么大的势力,还这么放肆。 他家中确实已有婚约,本来打算待他考中进士回乡时就完婚的,没想到被闵侍郎招婿,他据实以禀后就深受排挤,不管是在翰林院当值还是在外头与同窗聚会,都少不了听到冷嘲热讽。 这种情况下他哪还敢成婚,那不是让妻子进京受苦嘛。 幻想了十年的大小登科泡了汤,还成日被人以鸡毛蒜皮的小事为难,林茂学越想越气,他那倔脾气也上来了,打死也不低头,大不了过两年申请外放,做一辈子七品官又怎么样! 这倔脾气正对谢昭的路子,他一拍手道:“好!有骨气,那今天就由你随我去都尉府跑一趟吧。” “啊?”林茂学诧异了一下,话题怎么就进行到这儿了。 两个翰林倒是乐了,让你大放厥词,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吧,还是都尉府的人。 去吧去吧,进了都尉府有你好受的。 林茂学不愿意在这二人面前露怯,尽管对去都尉府一事十分抗拒,仍端着君子模样淡定行礼问:“不知这位大人叫我去都尉府是有何事?” “哦,我一会正好要提审闵侍郎,你去跟着当个史官。” 提审闵兴业? 一听这话林茂学眼睛都亮了,让他去当史官记录闵兴业的丑态,还有这好事? 那必须同意啊! 他忙不迭地答应:“啊去去去,下官没什么要收拾的,现在就走吧。” 虽然林茂学迫不及待,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谢昭拿着独属于自己的指挥使腰牌去翰林学士面前晃了一圈,老翰林戴上叆叇眯着眼睛仔细一看,上书‘谢昭’两个字,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是十一皇子的名讳嘛。 作为修史的主官,除了皇室没人比翰林学士更清楚皇子们都叫什么了,当即站起身恭敬将谢昭送了出去。 至于他借调林茂学一事? 哎去吧去吧小苦瓜,总算苦尽甘来了,他也不用整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快成老瞎子了。 谢昭都已经跟翰林学士打过招呼了,今日林茂学记录的一切都会成为崇德年间秋粮案的重大作证之一,详细记载在《燕书》上,后世人只要提起各朝各代的大贪官,闵兴业保证会榜上有名。 林茂学越记越兴奋,还准备回家之后将闵兴业伏法记写到自己的日记里,顺便添油加醋。 该死的闵兴业,正史野史你都别想跑! 得知自己今日所言都会呈现在史书里,闵兴业顿觉又是一记锥心之痛,旁边候着的大夫一个冲刺,上去就是一针,又给他扎清醒了,然后肉疼地从自己药箱里拿出一枚药丸塞进了闵兴业嘴里。 喂进去了还直心疼:“这可是救命的东西啊……” 谢昭大手一会:“没事,我从闵大人的私藏里找几样好药材补给你。” 大夫登时欣喜过望:“哎谢殿下赏!” 谢完赶紧又跑到角落里站着。 一开始大夫和林茂学一样,都以为谢昭只是个普通的都尉府官员,直到听到一声又一声的殿下,这才知道面前人竟是皇亲贵胄,再缓过神来想想自己听到的这些秘闻,吓得腿肚子都转筋,想跑又跑不了,只能暗暗祈祷审讯完之后这位皇子能做个人吧,可别事后追究。 能被都尉府请来的大夫确实是有真本事的,药丸一下肚,闵兴业看着都精神了不少。 发现自己又醒了,面前又又站着谢昭,原来昏过去还不到两秒,闵兴业的脸色比昏过去之前还难看。 谢昭苦口婆心:“你就别白费力气了,我都跟你说了拖延时间是没用的,早点招了也能少受罪。” “殿下还能让我受什么罪?” 仗着自己身体脆,闵兴业有恃无恐,反正他被打了就死,大不了带着所有的秘密去死。 谢昭被气笑了:“跟我玩这套是吧,去,把他儿子带过来。” “是!”林功答得痛快。 下一秒又凑近了问:“哪个儿子啊?” “最窝囊的那个。” 林功再次声音洪亮答道:“是!” 没一会儿闵兴业的三儿子就哆哆嗦嗦地被拖过来了,沿路都是他两只脚磨出的印。 当押牢将他推进去时,更是吓得两手举在身前一哆嗦,满脸恐慌。 闵英杰小心翼翼地抬头一打量,满屋子的锦衣卫,吓得他缩回了头,却用眼角余光瞥到了闵兴业,登时一喜。 “爹!” 一直以来闵兴业都是闵家的主心骨,在闵兴业的儿孙眼中,他是无所不能的,不管出了什么事对方都能摆平,所以就算被关进诏狱里很害怕,在见到闵兴业那一刻,闵英杰心里也是出奇地安定。 见被带来的是闵英杰,连闵兴业都惊了,林功是怎么精准找出他这个最窝囊的儿子的。 谢昭也疑惑地看向林功,林功指了下闵英杰说:“我进去说因为闵兴业什么也不招,大人要杀个闵家女眷出出气,他随手一指就把自己媳妇推出来了,这还不够窝囊嘛。” 简直窝囊到家了啊。 戒律房所有锦衣卫和押牢看闵英杰的眼神都充满了鄙夷,林茂学哼了一声再次奋笔疾书,连闵兴业看闵英杰的眼神里都充满了恨铁不成钢。 闵英杰刚刚升起喜意的脸上又出现了讪讪之色,再次变回瑟缩的状态。 谢昭点了点头:“既然如此……” 他随手抄起立在一旁的铁棍,狠狠地朝闵英杰左腿上砸了上去,只听一声脆响,闵英杰膝盖以下的腿骨倏然断裂从肉里扎到了外头,嫩绿的锦缎霎时被殷红浸透。 “啊——!” 突然遭受重创的闵英杰直接扑倒在地,下巴也重重磕在地上,磕得满嘴血。 他却顾不上嘴里的血,抱着左腿哀嚎。 “我的腿,我的腿废了啊爹!爹!!” 自己儿子当着自己的面被人废了一条腿,看着闵英杰痛苦的样子,有一瞬间闵兴业也很痛苦,但下一瞬他就恢复理智,死死咬住牙,一个字也不肯说,连对闵英杰的一句安抚都没有,他怕多说几句自己就会被破了心防。 而闵英杰被打,第一反应是找闵兴业做主,闵兴业没回应,在疼痛的驱使下他下意识就想骂打了自己的罪魁祸首。 闵英杰憋红了脸充满恨意地瞪着谢昭,刚要张嘴,何晋安眼疾手快,一鞭子抽到他嘴上,疼得闵英杰根本说不出话。 陛下可是让他保护十一殿下的,一个窝囊废还想在他面前冒犯殿下,真当他是死人。 谢昭给了何晋安一个赞赏的眼神,干得不错,回去加薪,然后从他手里拿过鞭子,走到闵英杰跟前蹲下。 先是被打断一条腿,又被抽了一鞭子,这会儿的闵英杰已经从疼痛中缓过神来,这可是都尉府,不是他能撒泼的地方,原本生起的恨意瞬间就变成了惧意。 此时见谢昭这个活阎王离他这么近,立刻就拖着断腿往后挪蹭,这一动更是疼得他冷汗都下来了,混到被抽出来的伤口里,就更是雪上加霜,想忍都忍不住。 “啊——爹,爹你救我啊爹!” 又疼又怕,他自己还是个科举屡试不第、干啥啥不成的废物,除了喊爹别的都不会。 可惜他爹为了不让他成为自己的弱点,正紧紧闭着嘴看向一旁,半点不肯替他求情。 见此,闵英杰被压下去的恨意顿时都朝着闵兴业倾泻了过去。 爹,你为什么不救我?国子监荫生没我的份,你连救我也不愿意吗! 谢昭将一切尽收眼底,对闵英杰说:“别喊了,没用的。” 像是在说哀痛没用,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谢昭一把将鞭子塞进闵英杰手里,闵英杰像是接了一块烫手山芋,条件反射扔了出去,谢昭又捡起鞭子,不由分说按进他手里,直视他的眼睛。 “拿好了,不然你另一条腿也别想要了。” 第131章 第131章 崩溃归崩溃,真话假话闵英杰还是能分得清的。 比如现在,谢昭说要废掉他另一条腿绝对不是在开玩笑。 所以他不敢再拒绝,两只手紧紧攥着鞭子。 刚才何晋安就是用这根鞭子抽的他,脸上的伤口还翻卷着在流血,他对这鞭子十分排斥,可再排斥也没用,还是得死死攥着。 闵英杰不知道谢昭让他拿着鞭子是什么意思,倒是闵兴业有几分明悟。 果然,下一秒谢昭就指着闵兴业对闵英杰说:“你,去审他。” 闵英杰傻了眼:“啊?” 那可是他亲爹。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求证地看向谢昭,谢昭却动作轻柔地扶他站起来,像是忘了闵英杰刚刚断了一条腿。 骤然又扯动伤口,闵英杰疼得面目扭曲,牙都快咬碎了,攥着鞭子的指节发白,可在谢昭的搀扶下愣是一声都不敢吭。 将闵英杰扶起来后,谢昭就松开了手,不管他能不能站得住。 谢昭掰正闵英杰的脑袋,让他直视闵兴业,声音蛊惑道:“你没听错,我就是说让你去审他。” “你爹年老体弱,我实在下不去手,也掌握不好力道。你是他儿子,你最了解他,你来审,想必你爹也不会怪你的。” “啊?我……” 谢昭手底下的脑袋哆哆嗦嗦,在他和闵兴业之间转来转去,想向谢昭求情,但被那一棍子打得,根本不敢看他;想向闵兴业求救,闵兴业狼一样的眼神盯着儿子不语,闵英杰更是不敢对视。 他果然像林功说的那样,够窝囊,夹在谢昭和闵兴业之间成了一块夹心饼干,迟迟不敢下决定。 于是谢昭又双手按住闵英杰肩膀,手动帮他镇定下来。 “你怕什么?鞭子在你手上,打得轻点重点都由你说了算,你要是心疼你爹就打得轻点,这样你们父子俩都能活下来了,不好吗?” 就算被谢昭按着,闵英杰还是忍不住哆嗦,但‘活下来’三个字成功攫住他的心神,哆嗦的幅度逐渐变小,最后归于平静,显然是沉浸到谢昭的话里去了。 哪怕看起来还是胆小瑟缩的样子,但谢昭和闵兴业都清楚,闵英杰的态度已经发生了变化。 闵英杰小心试探地看向闵兴业:“爹?” 他声音很轻,闵兴业却气得怒喝:“逆子!” 闵英杰下意识缩了缩脑袋,他在家被骂惯了,哪怕闵兴业长得清瘦,而他从小锦衣玉食长得膘肥体壮,可来自一家之主和三品大员的压迫力哪儿是他能抗衡的。 因此只要一被闵兴业骂,闵英杰推荐反射就想低头认错。 这哪行啊。 谢昭又将闵英杰的脑袋掰向另一边,让他看立在墙边的铁棍,一瞬间断腿的痛苦就又涌了上来。 谢昭指指闵兴业:“要么你审他,要么我审你,二选一吧。” “我,我……” 闵英杰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依旧是看看闵兴业又看一眼铁棍,一脸挣扎,始终无法抉择。 谢昭决定再给他加把火:“二选一的机会我只给一次,如果你不选,我就只能默认你想当个不孝子,让你爹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不是说只打断我的腿吗?”怎么就到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地步了! 闵英杰一阵绝望。 “你想啊,在诏狱这种地方,你受了这么严重的外伤,没吃没喝也没人给你用药,可不就只剩死路一条了吗?” 闵英杰仓皇地看向角落里背着药箱的大夫。 那不是有大夫吗。 谢昭打破他的幻想:“别看了,那是给你爹请的。” “他是主谋,伤了病了自然有人治,你在这件案子里充其量就是个边角料,还指望我会在意你的死活吗?” “不只是你,你们兄弟四个其实都是一样的作用,就算你死了,还可以换你四弟来,你四弟死了还有你二哥和大哥,总有一个会愿意的,那个时候你不就白死了吗?” 谢昭拍拍闵英杰的肩膀:“你好好想想吧。” 秋粮案是闵兴业一手策划的不假,闵家四兄弟却没怎么参与,因为这四个废柴,一个考中进士的都没有,想帮忙也帮不上。 也就老大闵英雄作为长子,替闵兴业跑过几次腿,其余的闵英豪闵英杰三兄弟真就是边角料,功能重复率极高,换谁来都一样。 是啊!对都尉府来说,他是死是活根本不重要,随时都能换老二和老四来,他就白死了! 闵英杰内心开始动摇。 但他挣扎间又想起什么,脸上带着似惊喜又似怨恨的笑意,抬头道:“不,不对!我姐姐是昭仪,我外甥是皇子,你们不敢杀我!” 后半句他是盯着谢昭说的。 一想到自己还是皇亲国戚,之前被强压下去的恨意又冒出头了,闵英杰看谢昭的眼神都带着恨和挑衅。 谢昭嗤笑,然后一脚踹在他断腿上,闵英杰顿时“嗷‘地一声又栽倒在地,骨头错位得也更严重了。 闵英杰抱着腿疼到抽搐,血气上涌,脸红得像放进热水里褪毛的猪头,指着谢昭想骂两句都字不成音。 谢昭一脸漠然地看着他,仿佛这一切根本不是他造成的,这种完全不在意他死活的态度彻底镇住了闵英杰,他不自觉就将喉咙口的痛呼都咽了下去,生怕这个杀星再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来。 耳边终于安静了,谢昭道:“你的好姐姐好外甥现在在另一个牢里蹲着呢,指望他们救你?下辈子吧。” “看来你到现在都没搞清楚,你爹犯的事足够让你闵家上下三代人头落地了,就算你姐姐是昭仪也难逃一死,别想有任何侥幸。” 唯一的希望被掐断,闵英杰不知是痛的还是怎么,大脑一片空白,茫茫然转头看向闵兴业,想从闵兴业脸上看出些端倪来,万一这话是骗他的呢。 “爹?” 闵兴业只是和闵英杰对视了一眼,那一眼毫无波澜,也没有反驳,让闵英杰的心重新坠入谷底。 爹没反驳那就是真的了?姐姐和殿下也被下了狱,他们闵家彻底没救了? 短短时间内,谢昭就成功让闵英杰彻底崩溃,再也提不起一点心气。 然而心坠入谷底的何止闵英杰,从谢昭将鞭子塞到闵英杰手里那一刻,闵兴业就感觉一切都失了控,此时终于忍不住嘲讽。 “让儿子审讯父亲,如此大逆不道、以下犯上的招数亏你想得出来!莫不是,十一殿下生性便是如此?” 君为臣纲父为子纲,此一脉相承。 十一皇子同样身为儿子,如此行为,是不是在作为皇帝的儿子、臣子时,也有不臣之心呢? 闵兴业这是想给皇帝上眼药。 可惜皇帝不在啊。 谢昭摊手。 唯一一个在场的,还能代表皇帝立场的临时史官林茂学把笔一放,冷笑着看闵兴业。 这段老子不记了,你能奈我何? 他不记还怎么让陛下看见,陛下看不见那又如何挑拨他们父子二人、让陛下收回十一皇子的权力换人来审? 闵兴业面色铁青指着林茂学骂:“史家三死未改一字,史笔如铁的道理你不懂吗?尔竟然狭私报复,果然黄口小儿不配为官!” 林茂学一点都不忍,马上就骂回去:“小儿不配老贼就配?我呸!” 你这大哥就别说二哥了。 再说,他只是选择性筛掉了老贼对殿下的污蔑,比起这老东西,他真可谓是高风亮节眼明心亮,为官再合适不过了! 林茂学骄傲抬头,骂完就收,一个眼风都没给闵兴业留,闵兴业一拳打到棉花上,脸色愈发难看。 林茂学的好意谢昭心领了。 虽说皇帝现在还是头脑清明,不至于被闵兴业一句话挑拨了,但聚沙成塔集腋成裘,类似的事积累得多了,说不定什么时候一根导火索就能引爆它,谢昭可不想冒这个险。 所以他默许了这段林茂学不用记,更默认了不许外传,在场的人都装作没听到,当场失忆。 毕竟他们俩,一个未来是都尉府的副指挥使,一个是菜市口亡魂,该得罪谁不得罪谁还用选吗? 这个闵兴业,一句实话不肯说,一直在顾左右而言他,再不就是挑拨离间,看来让他张嘴就是个错误。 谢昭眼神渐冷,唤道:“林功。” 林功拱手:“卑职在。” 谢昭:“去取三根香。” 林功虽不解但还是照做,很快一个兽首香炉就摆在了桌案上,谢昭将三根香一起插进香炉里,却只点燃了其中一根。 这…… 众人不解其意。 谢昭叩了叩桌案,眼睛盯着闵英杰道:“给你三炷香的时间审他,若三炷香都燃尽,我还没得到我想要的,那这就当是提前给你上香了。”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闵英杰更是面露惊恐,眼睛瞪得老大,缓缓看向自己手里的鞭子。 他还想纠结,可已经没时间纠结了,就这么一会儿,香炉上方已经汇成了一缕青烟。 闵英杰面色一狠,绷直了手里的鞭子。 “啪——” 闵兴业被抽得面皮一哆嗦,不敢置信地瞪着儿子:“闵英杰!你个畜生你敢打你爹!” “我……” 被闵兴业一瞪一骂,闵英杰又想缩回去,可看到点燃的那根香已经比旁边短了一截,他嘴脸倏然一变,恶狠狠地抽了一鞭又一鞭。 “我打你怎么了?刚才我被打断腿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话?你不是我爹吗!” 有些界限只要突破了就发现,它根本不存在。 闵英杰这鞭子抽出去才发现,他早就长成了大人,而他爹已经老了,只是个清瘦小老头,也不是三品大员了,而是阶下囚,那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这么多年了,一直都是他爹打他骂他,没想到还有这一天! 闵英杰面上凶狠,心里却有种扭曲的快意,要不是时间太紧,他真想多骂两句。 闵英杰没有锦衣卫力气大,下手倒是比锦衣卫实诚,疼得闵兴业眼前一阵阵发黑。 当然,更多的是被亲儿子背叛和鞭打的耻辱感,这比上老虎凳还要痛苦百倍,简直生不如死。 看着看着,谢昭又萌生出新点子,招招手让林功附耳过来。 林功听了之后脸色五彩斑斓,十分为难:“这……” 谢昭:“哎呀别这个那个的,快去。” 没一会儿,几个做妇人打扮的女子垂着头瑟缩地跟在林功身后走进来,又被林功喊着抬起了头,待看清面前发生的一切,皆掩口惊呼。 “大人!” “三郎?” 闵兴业闻声抬头,一看竟然是自己的几房妾室,登时羞愤欲死。 这些妾室看上去不过二九年华,一看就是新纳不久,但闵兴业年过半百,也不可能这几年才纳妾室,只不过以往那些年老色衰,早就被他典给别人又买了新的,哪怕有些是小官人家的女儿也逃不过。 是官又如何呢,生死还不过是他闵大人一句话的事。 他从来不把这些妾室当人看,现在倒是被这些妾室目睹了他被亲儿子鞭笞,猪狗不如的狼狈样子。 呵呵,真是畅快。 闵兴业恍惚间仿佛在那些妾室脸上看到了畅快的笑,也许是真的有?也许是他疼得糊涂了,他已经分不太清。 谢昭却还拍着手乐道:“哈,这个场景有趣,林编修,快画下来,改日大朝会让父皇带去给诸位大人赏玩。” 如此连番的刺激,每一个都突破闵兴业的心理防线,他终于再也控制不住理智,面色潮红,“噗”地一声喷出一口血来。 “谢昭!老夫杀了你!” 此时的闵兴业,满身血痕,蓬头垢面,眼睛赤红,活像一个老疯子,哪还有半点三品大员的气度。 谢昭收起笑意,玩味地欣赏着这一幕。 等了这么久,终于疯了。 第132章 第132章 “大胆!” 林功厉声呵问,何晋安等一众护卫谢昭的锦衣卫更是齐刷刷拔刀,杀气腾腾地包围了闵兴业父子。 谢昭:“闵大人稍安勿躁,你想杀了我的同时,我又何尝不想杀了你呢。” 闵兴业双目赤红死死瞪着谢昭,两人各不相让,区别在于谢昭清醒多了。 闵兴业觉得妾室们在笑,实际上她们哪敢笑,更没有心思笑,一切不过是闵兴业心里的投射,是他把自己的面子看得太重,才恍惚看见别人在嘲笑。 闵英杰被喷了一脸血,怔愣着伸手抹了一把,还没缓过神来又被杀气腾腾的锦衣卫包围,吓得一直扯闵兴业的衣裳。 “你说什么呢爹!” 他小声急切道:“都这种时候了你挑衅他干什么啊!咱们一家都活着不好吗?!” 闵兴业本就理智不存,被闵英杰这没脑子的话一气更是青筋暴突,冲着他吼道:“你给老子滚!” “爹,你骂我干什么?” 闵英杰被闵兴业暴怒的样子震住了,他以前从未见过他爹这个样子。 谢昭好心帮忙解释:“你爹嫌你蠢呢。” 至于蠢在哪里还是不说为好。 闵英杰不敢怒也不敢言。 谢昭转而对闵兴业道:“闵大人可知,仅凭方才那句话,我便可以上禀父皇定你的罪。” 等等,父皇? 闵英杰猛地瞪大眼睛,直到此时他才敢仔细端详谢昭的脸,发现果然和自己外甥长得很像。 闵英杰突然想起来,方才他爹吐血后喊对方的名字叫什么来着?谢昭? 他惊愕地指着谢昭道:“你,你是十一皇子!” 怪不得,打断他腿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个时候才发现,真是蠢得没边。 闵兴业绝望地闭上眼。 “你现在发现倒也不算晚。” 谢昭捏着第三根香从蜡烛上借火,点燃后摇了摇灭掉,又插回香炉。 如此闲适的一幕对闵英杰来说却是在催命。 只剩最后一炷香了。 这如何能说是不算晚! 那就继续审吧,谢昭用眼神无声地催促。 可……闵英杰想起瑟缩在门口的几个小娘,难道他要当着她们的面审他爹? 那一幕若是被她们看见,他爹定会颜面尽毁,比死了还难受,更加不会招了。 闵英杰的迟疑都被谢昭看在眼里,诧异道:“他都是要死的人了,你考虑这些有什么用?还是多考虑考虑你自己吧。” 眼神瞥了一下手边的香炉。 闵英杰定睛一看,这么几句话的工夫,最后一根香居然已经短了一截! 他立马说服了自己:没错,颜面是活人才需要考虑的事情,死人不需要。 于是闵英杰又捡起鞭子,面色变狠。 “爹,你别怪我,我也想活。” 林功指着那几个妾室:“抬头,睁大眼睛看!” 妾室们不敢违抗,战战兢兢抬起头,然后就看见了这大逆不道的一幕,全都惊愕地呆望着,那些视线如芒在背,让闵兴业脸色酱紫。 谢昭正期待着他更崩溃一点,结果也不知道是不是方才已经受过一次刺激,闵兴业的脸色渐渐竟然恢复了平静,只是看向闵英杰和那些妾室的眼神泛冷,像看死人一样。 也是,只要他死咬着不松口,闵英杰就活不成,至于那几个妾室,只要他能出了诏狱,想收拾还不是易如反掌。 见闵兴业这么快就冷静下来,谢昭十分失望,闵英杰却还没发现,正想为自己的小命再拼最后一把,闵兴业当即一声暴喝。 “蠢货!简直愚不可及!你已经死路一条了,如何还能活?!” 闵兴业脸一板起来,让闵英杰又有种回到以前被爹骂的日子,下意识发憷,只是他记挂着第三根香,虽瑟缩却没退下,只是怂兮兮地说:“爹……你是在吓唬我吧。” 提着鞭子的手蠢蠢欲动。 “爹若是招了,你知道盗卖秋粮是多大的罪吗?咱们全家都得秋后问斩,连你姐姐都逃不掉,你以为你能活吗?” “可是……可爹你不招,我今天都活不过去啊。”闵英杰哭丧着脸,进退两难。 闵兴业慈爱地看着他:“不会,你只是会断两条腿,未必不能撑过去。没了腿总比没命好啊。” “怎么可能呢,爹。”闵英杰闻言更哭丧了。 “是啊,怎么可能呢。” 闵兴业慈爱的表情一收,冷眼看向谢昭,这后一句就是谢昭说的。 “闵大人,令郎怎么说也是年近而立的人了,你可不要把他当成傻子糊弄,这腿断了连一碗药都没有,还要待在阴暗潮湿的诏狱里,是肯定活不到第二日的。” ‘肯定’二字加了重音,还是看着闵英杰说的,闵英杰下意识去看香,更短了。 闵英杰一急:“爹 !你就招了吧!只剩半炷香了。” 围着他们的锦衣卫刀还没收,随着时间推进,闵英杰越来越不安。 闵兴业安慰他:“怕什么,你没定罪,死不了。” 怎么说他也是朝中三品大员,闵英杰是他的儿子,若非皇帝下旨抄斩,就算谢昭是皇子也只能提审不能杀人,如果闵英杰死在定罪之前,难免有严刑逼供的嫌疑。 闵兴业认定,就算是为了洗脱这个嫌疑,谢昭也不会真的让闵英杰死的,顶多就是受点折磨而已。 “我不信!” 闵英杰不敢信啊! 他刚进戒律房,十一皇子就打断了他一条腿,一点迟疑都没有,还有什么是谢昭做不出来的? 他攥住闵兴业的衣领质问:“爹,你是不是不想救我?你怪我是不是?可是我不这么做就会死啊!我不想死。” 看上去有些癫狂。 没把闵兴业逼疯倒是先把闵英杰逼疯了,这可不是谢昭想要的结果,因为闵英杰攥着攥着开始掐闵兴业脖子了。 闵英杰比刚才闵兴业失态的样子更疯,死死掐住闵兴业的脖子喊。 “你为什么不救我?刚才你为什么不救我!但凡你松松口我的腿也不会断,你为什么不救我!啊?我可是你亲儿子啊!” 闵兴业眼看着呼吸困难。 谢昭:“糟了!玩脱了,快把他们拉开。” 两个押牢赶紧冲上去一人拉闵英杰一只手,硬是把他的手掰开,将人拖着离闵兴业远远的,生怕他又发疯。 闵兴业还什么都没招呢,可不能死。 大夫检查一番确认闵兴业没什么大碍,多亏押牢们出手及时,闵英杰根本来不及用力。 “咳,咳咳。”虽然没大碍,闵兴业还是咳嗽了几声才缓过来。 他再看向闵英杰时,完全不像在看自己儿子而是仇人,转瞬却又变成得意的笑。 “哈哈……爹不怪你了,你安心去吧。” 林功嘟囔:“两个一起疯了?” 果然这生死关头,就算是亲父子也会反目啊,他们以前还真没过要用这种手段,以后倒是可以试试。 如果是朝中大臣们在这,会说谢昭此举有悖伦常,可谁让这一屋子都是锦衣卫呢,只会赞赏并学习谢昭的创新。 掐着闵兴业脖子的时候,闵英杰还孔武有力,一被锦衣卫拉开,拖得越来越远,他竟然浑身卸了力。 香更短了,他却什么都没问出来,连唯一威胁他爹的机会都没了,他真的要死了! 绝望之下自然浑身无力,双目失神,只是情绪上波动太大,还有点疯。 听见闵兴业的笑声,闵英杰也跟着又哭又笑,先是哭着说“我要死了”,然后又开始哈哈大笑,垂着头岔着腿萎坐在地上。 押牢察觉不对,拍了他两下:“哎,闵英杰?” 闵英杰充耳不闻,兀自垂着头哭哭笑笑,小声嘟囔着什么,竟是对外界毫无反应 。 “真疯了?” 谢昭走到闵英杰面前弯腰观察他的反应,哪怕他离得都这么近了,对方还是毫无反应,谢昭起身摇摇头:“可惜了,香还没烧完呢。” 垂着的头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僵硬。 可惜什么? 林功茫然地问:“那现在怎么办?他要怎么处理?” 谢昭不答,沉默地绕着闵英杰踱步,似乎在思考该怎么做,无声的压力像蟒蛇缠绕。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嘟囔声不见了,谢昭停住脚步,突然凑到闵英杰面前。 “其实你没疯吧。” 毫不夸张地说,就像鬼一样。 谢昭清楚地看见闵英杰瞳孔紧缩了一下,他还想继续装成双目失神的样子,谢昭却已经失去兴趣。 “行了别装了,演技太差。”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闵英杰真的被吓傻了,大夫还在这呢,这么短的时间内完全能救得回来。 想靠装疯卖傻逃过去?门都没有。 “时间到了,你失败了。” 谢昭伸手,何晋安立刻会意,将铁棍放到谢昭手里。 熟悉的凶器映入眼帘,断腿控制不住瑟缩,想掩盖都来不及。 闵英杰在惊恐中聚焦视线,对上谢昭面无表情的脸,自知自己逃不过去了,在谢昭挥起铁棍时,抬手尖声喊道:“等等!我大哥!我大哥一定知道!” 手应声而停,谢昭问:“你说什么?” 闵英杰吞了吞唾沫,急切道:“我爹有事要办的时候,都是差使大哥去的 ,他知道的肯定比我们几个都多,别杀我,换我大哥来。” 听到这话闵兴业的神色有一瞬间不自然,看来闵英杰说得没错。 谢昭:“这样啊……可是我觉得,如果你大哥看到你两条腿都断了会更愿意开口。” 说着又提起铁棍,闵英杰更急了:“我可以装疯!我可以一直装下去!” 想想吧,好好的人进了一次戒律房不仅断了条腿还疯了,闵英雄又不是真英雄,他怎么可能不怕。 当见到被押牢推回牢房,呆呆傻傻又哭又笑的闵英杰时,闵英雄确实被吓了一跳,他还不信邪地喊了两声,闵英杰却只是傻傻地坐在地上,一声回应都没有,闵英雄当即心就凉了半截。 等押牢打开他的牢房门,说殿下要提审他的时候,更是胆气全无,说什么也不肯出牢门,一直到被推进戒律房,还嚷嚷着让人放开他。 “为了提审闵大少,我可是特意换了件新牢房,怎么不满意吗?” 话落,闵英雄才发现牢门另一侧站着一列挎刀的锦衣卫,簇拥着为首的年轻人。 这间戒律房只有牢门两侧点着蜡烛,是亮的,其他地方都是暗的。 但闵英雄在诏狱里待了一天,早就适应了黑暗的环境,因此毫不费力就看清了年轻人的长相,诧异地睁大眼睛。 “你是谁?怎么长得有点像十四皇子,不对,是像陛下。” 谢昭拍着手走出来,他向前一步,闵英雄向后退一步,直到闵英雄陷入黑暗中,站在光亮下的变成了谢昭。 “怪不得闵英杰说提审你比提审他有用,你果然比他敏锐多了。” 闵英雄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第133章 第133章 什么叫闵英杰说的,提审他比提审闵英杰有用? “老三不是疯了吗?”闵英雄不解,“他疯之前说?” “他当然是没疯。” 谢昭没打算瞒他。 “什么?他!”闵英雄面色几经变换,最后恨恨地捶了下掌心。 亏他一开始还有点心疼老三断了腿,原来他把自己卖了! 谢昭:“当然,他也是不得已,因为如果他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我会把他另一条腿也打断。” 轻描淡写的狠厉让人心惊。 闵英雄警惕道:“原来是你干的,但我不记得皇子中有你这号人。” 不需要问,闵英雄直接认定了谢昭是皇子。 其实这很好猜,长得像陛下的年轻人,不是皇子就是宗室,而宗室之中留在京城的,无非楚王世子和魏王世子。 相比谢昭,两位世子年纪更长,且是出了名的闲散,不可能出现在都尉府,那眼前的就只能是他没见过面的几个皇子之一了。 对付闵英雄和闵英杰的方式不同,所以谢昭不打算费时间解释,直接道:“我是谁不重要,你只需要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我就可以放你回去,或者你也可以选择和你三弟一样,被我打断两条腿。” 闵英杰只断一条腿,是因为他出卖了闵英雄,如果闵英雄拿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自然就只能付出两条腿的代价。 闵英雄沉默了一瞬后问:“我爹在哪?” 谢昭指了指隔壁:“刚审完,大夫在施针。” 为什么施针就不用说了,都到戒律房了懂的都懂。 他们几句话的工夫,押牢已经将戒律房内所有蜡烛都点亮,闵英雄看了眼刑具,都规规矩矩挂在墙上,地面也是一派整洁没有血迹,看来确实是换了间新的戒律房,只是闵英雄想不通这有什么用意。 谢昭解释:“那间地上都是血,他们正在打扫,只能换一间新的了。” 猜到了,但是……那不是更方便用来威慑他吗? 这次谢昭看出他的疑惑也没解释,而是让人搬来桌椅,自己先坐下后又邀请闵英雄坐在另一侧,客气得不像在诏狱,倒像是在自己的待客室。 闵英雄将信将疑地坐下,将信将疑地抿了一口锦衣卫递过来的茶。 谢昭放下茶碗,闵英雄也跟着放下。 谢昭忍不住道:“怪不得闵侍郎平日只让你去跑腿,你看上去可比闵英杰机灵多了。” 虽然以谢昭和闵家兄弟几个年纪来说,由他来评价对方机灵不太合适,但这是谢昭的第一感受。 闵英雄谨慎道:“殿下谬赞了,舍弟只是……” 他刚想替闵英杰圆一下,突然想起是闵英杰建议谢昭先提审他的,顿时什么回护之心都没有了。 一时间陷入沉默。 谢昭像是根本没察觉一样,摇摇头继续道:“这可不是谬赞,你不仅比他机灵,还比他稳重,你是不知道他腿刚断的时候哭得有多吵。” 闻言,闵英雄搭在腿上的手控制不住蜷缩起来,将下摆攥出几个褶皱。 谢昭余光瞥见这一幕,又端起茶盏润了润喉,给闵英雄留出一点空白时间,但不多。 “说说吧,闵侍郎都与何人有过书信往来,私下里又都见过谁?” 闵英雄迟疑:“殿下所言,在下不明……” 啧,又来一个兜圈子的。 谢昭耐心告罄,未等闵英雄说完便抽出匕首,一片寒光闪过,将他端茶的那只手钉在了桌子上。 “啊——!” 剧痛袭来,闵英雄仅有的一点稳重也消失不见,捂着右手惨叫。 他想将匕首拔下来,谢昭却双手交叠拄在把手上,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你现在和闵英杰被打断腿时一样吵。” “我警告过你的,怎么就不信呢。” 闵英雄心里也涌上来一丝后悔。 他知道,方才谢昭故意提起他三弟被打断腿时的样子,就是想让他说话之前想想这个前车之鉴,不要绕弯子,可他没想到谢昭这么狠,连一点机会都不给。 怪只怪他被谢昭一开始的客气麻痹,忘了这里可是都尉府诏狱,能出现在这儿的会是什么省油的灯。 谢昭像是无聊了一样拨弄着匕首,刀刃便在闵英雄的血肉里搅动,一点轻轻的震颤都足以让闵英雄痛得说不出话来。 “你弟弟断了腿,你就废了手,这才是真正的手足兄弟啊。” 不像他的兄弟,遮遮掩掩,想见一次真面目还得大费周章。 他疼得都要死了,谢昭还在那里说风凉话,若在往常有人敢这么对他,闵英雄早就呵令打手冲上去将人打个半死,然而现在砧板和鱼肉的角色调换了,他也只能哀求。 “殿下饶命……” 见闵英雄态度软化,谢昭便拔出匕首,还他活动自由,当然血流得更多了。 “我饶了你简单,可大燕律法饶不了你,你应该清楚,你爹犯的是死罪,还是带你们全族一起去死。” “可我……我若是招了,不是一样……带着全族去死吗。”闵英雄痛得说话断断续续。 谢昭笑了一下:“那还是有区别的。” “既然你一直跟在你爹身边打下手,那你应该知道秋粮案的主谋不止你爹一个人吧。” 闵英雄目露诧异,极致的疼痛让他忘了遮掩,被谢昭看个正着,等察觉自己暴露了什么再想遮掩已经来不及了。 “如果主谋只有你爹一个人,那所有的罪名都要由他来担,届时你们闵家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死,可若是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对方才是主谋,你爹只是听命办事,那或许闵家女眷和未成年的男丁还有救。” “这个道理我想你应该懂,所以,他是谁?”谢昭循循善诱。 闵英雄听着听着若有所思,末了却迟疑道:“我不清楚。” 谢昭原本尚算平和的表情瞬间变得不耐烦,提起匕首…… 闵英雄急忙道:“我是真的不清楚!我没见过他长什么样子。” 谢昭这才多了些耐心,闵英雄不再迟疑,尽量就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免得谢昭再发疯。 “我只见过他两次,但他每次出现都会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只从声音上来判断,是个年轻人,身量很高,器宇轩昂,应该常年居于高位。” “常年居于高位……那你觉得他的声音更像我们兄弟中的哪一个?”谢昭好奇道。 谢昭身后的林功何晋安等人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自己只是个壁画。 “咳咳……”闵英雄和谢昭对视一眼突然咳嗽起来。 这是堂而皇之往卷面上塞答案,他是期待自己说出谁的名字? 闵英雄:“……我是白身,没怎么见过几位殿下,实在分辨不出。” 谢昭又好奇地问:“那你爹见我们的次数多,你觉得你爹听得出来吗?” 闵英雄:“……我不知道。” 怎么又是个送命题。 谢昭坐直身遗憾道:“他应该也听不出,不然怎会明知道是谁告的密,却死咬着不肯说,坐看你们全家去死呢。” 闵英雄错愕道:“什么?告密?什么意思?” “哦,忘了告诉你。”谢昭像是现在才想起来,“本来秋粮案可谓是天衣无缝,父皇对此一无所知,不巧有人找父皇告了密,将此事原委包括所有涉案官员的名单都呈给了父皇,因此一日之间涉及此案的大大小小几十个京官都被下了诏狱,单单买家的一切都是模糊的,那么你猜这应该是谁告的密?” 告密的人确实存在,不过却跟这个买家没关系,而是升平楼一架平平无奇的屏风,但若不是亲眼相见,任闵氏父子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真凶’,所以就算谢昭刻意模糊信息,捏造出所谓的告密来,他们也会逐渐接受并深信不疑。 对啊,若不是另一个人告密,为何涉案的所有人都被抓了,只有他逍遥法外? 闵英雄果然开始随着谢昭的思路走,不过他还算谨慎,问了一句:“您是说,所有涉案官员都被关进了诏狱?” “你不信?那我可以让你见见他们,验证一下。” “说吧,你想见哪一位?刑部的蔡侍郎、右副都御史丁大人,亦或是吏部的安侍郎?” 这三位在被抓的人官员里面也算是位高权重,闵兴业不好与之相见,向来都是闵英雄负责传送书信,他最熟悉不过。 连这三位大人都没抓了,足见谢昭所言非虚。 一个漏网的都没有,那就是彻底没人捞他们了,闵英雄彻底绝望,同时也意识到谢昭说的恐怕是真的,就是那个他曾见过两次的神秘买家出卖了所有人! 可他为什么?这么做到底对他有什么好处? 闵英雄想不通,他同样想不通的还有,那个人自己只见过两次所以认不出到底是谁,但他爹见了那么多次,真的不知道对方身份吗? 他爹应该知道,可他爹又到底为什么要替对方隐瞒? 如今三弟的腿断了,他的手废了,闵家也要保不住了,他爹到底在坚持什么! 闵英雄很想现在就问问他爹,可谢昭根本没打算让他们父子俩相见,这让一向习惯于找闵兴业拿主意的人六神无主,何况有关那个神秘买家的一切实在是扑朔迷离。 在此之前,作为闵家唯二参与秋粮案的人,在被都尉府抄家拿人时,闵英雄可以说是最清楚的一个,心中只道这一天果然还是来了。 可现在闵英雄却发现,他了解的恐怕都是表面,他们被抓也可能是别人的刻意为之,并非东窗事发。 闵英雄心里很乱,越来越乱,只有两件事越来越清晰,一是对于那神秘买家的恨,二是对他爹的怨。 谢昭适时问道:“你只见过他两次,那你爹见过他几次?可有书信?” 闵英雄艰涩道:“……有。” 第134章 第134章 谢昭微微诧异,这么容易? 他若有所思地问:“你该不会是想用假的骗我,好拖延时间吧?” 就像闵兴业一直死撑着不松口一样,都在等外面的人想办法救他们。 闵英雄忙道:“没有!我说的是真的。” 闵英雄不敢说谎,就算他想,手掌传来的剧痛也会提醒他。 见他的表情不似做伪,谢昭道:“姑且信你一次。” “那你说说看,这些书信现在何处?” 都尉府及御林军已经抄了这些官员的家,一些他们私下勾结的书信和收受贿赂的账本其实已经找出来了,只有闵兴业府上一片空白。 若只是为了了结秋粮案,光靠搜到的那些其实就可以定他们的罪了,可谢昭要的不是这个,他要的是隐在闵兴业背后那个幕后黑手暴露出来,闵兴业府上的书信和账本才是关键。 这才是他不厌其烦提审闵家父子的原因。 事到临头,闵英雄突然犹豫了,他突然问:“还不知殿下排行第几?” 这些藏起来的书信是他唯一的筹码,要他将身家性命都托付出去,却连面前人是谁都不知道,闵英雄如何能放心。 到了这个时候,谢昭也不急了,告诉他也无妨。 “十一。” 闵英雄先是不敢置信,接着震惊、沉思、沉默,最后接受了现实却还残存疑虑。 按年纪来说很合理,但怎么会是十一殿下呢? 谢昭:“你爹和你弟弟跟你的反应一样。”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闵英雄迟疑:“那殿下之前说的话可还作数?” 得知谢昭是十一皇子,一没靠山二没实权,闵英雄突然打起了退堂鼓。 他倒不是觉得对方是十一皇子就可以随便搪塞,而是怕十一皇子没有能力兑现这个承诺。 谢昭掏出属于自己的副指挥使腰牌,在闵英雄面前晃了晃。 “这个认识吗?” 闵英雄定睛一看,忙点头道:“认识。” 都尉府腰牌,内城的人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哪怕是闵英雄这种没有入朝为官的也不例外。 有二皇子哭着闹着要都尉府未果在先,是个人都懂都尉府在皇帝面前的含金量,既然十一殿下能拿得出这个,其余的话已经不必多说,哪怕仍有许多地方他想不通,但想来十一殿下没有这个耐心一一为他解释。 于是闵英雄不再耽搁,轻声说道:“书信就藏在城南长义胡同,一个叫朱三的赌徒家里。” “赌徒?”谢昭不太信,“你确定不是在蒙我?” 秋粮案这种大案,闵兴业又明知和他来往的可能是个皇子,他们之间往来的书信可谓重中之重,不应该藏在一个几乎没人去的地方吗? 一个赌徒,每日呼朋引伴,家中往来者三教九流都有、络绎不绝,这种地方真的适合藏书信吗? 闵英雄解释:“这朱三好赌,败光了家产,又被债主追上门,差点砍掉他一只手,幸好被我爹门人救下,替他结清剩下的赌债,又给他在城南赁了一间房屋,于是朱三就开始替这个门人做事。” “后来我爹需要,门人便将朱三举荐给我爹,我爹每个月给他十几两银子,让他每日带几个人在家中赌,那些人里面一部分是真的赌徒,一部分和朱三一样,也是我爹安排的人。” 谢昭:“也就是说,这朱三从赌徒变成了庄家?” 闵英雄点头:“对,城南的人不知朱三底细,只以为他本来就是坐庄放贷的,对此没起疑心,至于朱三原来的熟人,就算偶然听说了,想起朱三以前的作风也不会起疑心,反而会鄙夷。” 鄙夷就会生出轻视,轻视就不会去调查他,这样也就没人在意朱三输光家产后又从哪儿来的钱了。 有了闵兴业每月给的钱,再加上坐庄赚的,朱三乐得每日守在那个院子里,对于闵兴业为什么让他守在那个院子里,闵兴业没说他就不问,反正有钱赌就行了。 如此相安无事,朱三甚至不知道有书信的存在。 而被闵兴业派去看着朱三和书信的人,是闵兴业死忠,他们全都有把柄在闵兴业手里,不可能背叛,即便如此,闵兴业也从未告诉他们书信的存在,每次只是给他们一个箱子,让他们藏到朱三家的地窖里。 知情的只有闵兴业和闵英雄。 朱三家里看似人多眼杂,实则出现的都是不相关的人,就算有一天东窗事发,只要闵兴业和闵英雄不说,谁也不会想着来查这里。 查不到,也就方便闵兴业用它来做筹码了。 难怪心脏都快停跳了嘴还这么硬,他这是笃定了,只要对方知道他手里有书信和账本,就不敢不救他。 哈哈,可惜闵兴业料错了一点,他没想到有一天,所有皇子都会被关在皇宫里出不来吧。 不管这幕后黑手是谢昭哪个哥哥,他都是分身乏术,想救也救不了啊。 得出这个结论后,谢昭控制不住想笑,甚至想去再气一气闵兴业。 你再藏着掖着有什么用啊?你大儿子戒律房一轮游就倒干净了。 闵英雄全部说完,等了一会儿才问:“那,十一殿下,你之前说的……” 谢昭收回思绪,贴耳轻声道:“放心,只要你所言非虚,待我拿到书信和账本,闵大人就是从犯。” 虽然在秋粮案这种大案里,就算是从犯也不会轻判,闵英雄身为闵兴业长子更是必死无疑,但至少未成年的孩子和女眷都能活下来。 只要十一殿下能信守承诺,用一个秘密换这么多条命,值了! 谢昭意外道:“我还以为你会和你爹一样,怎么问都不松口呢。” “在你之前,你弟弟和你爹用的是同一间戒律房,你爹亲眼看着我打断了你三弟的腿,也是冷眼看着什么都不说,你倒是不一样。” 闵英雄捂着伤手,哑着声音道:“我爹有雄心壮志,我没有。” 闵英雄知道谢昭说的是真话,他了解他爹的为人,不论三弟还是他,谁被打断腿都不会影响他爹的决断,只要觉得自己攥着的消息比两个儿子更有用,他爹会看着他们去死。 但闵英雄做不到。 “我爹不管我们,可我不能不管我的儿女。” 闻言一些年轻的锦衣卫面上已经生出了动容,倒是林功习以为常,眼神漠然。 谢昭好奇问他:“像他这种为了留下血脉招供的人多吗?” 林功眼含讥讽:“多,到了最后时刻,几乎每个人都这样。” 哪有什么慈爱之心,他们那是死到临头了,各种自救的方式都用了一遍发现还是必死无疑,万般无奈之下才决定给自己留一丝血脉,留一点香火,让自己不至于做个孤魂野鬼。 说白了为的还是他们自己。 闵兴业能对儿子的生死视若无睹,那是因为他以为自己手里还有筹码,而闵英雄了解的太少,他觉得自己没有筹码,所以才这么干脆。 为这点虚假的父爱感动,多么愚蠢。 谢昭问闵英雄:“你是不是以为,显得比你爹温情点,我就会被感动?” “你们闵氏一族在海西只手遮天,害得多少家庭支离破碎、父母子女阴阳两隔,他们本来也可以有温情的时候,可惜因为你和你爹纵容族人为非作歹,他们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我也许可以放过你,可谁又来放过他们呢?” 闵英雄像是从未想过,这个时候谢昭提起的不是国库消失的上千万两白银,而是远在海西无足轻重的平民。 他们死得悄无声息,却能在闵家的最后时刻给他迎头一击。 听了谢昭的话,那些本来被感动的年轻锦衣卫,顿时面露羞愧,什么感动不感动的,早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殿下说得对,贪官污吏都该死,他们的儿孙也该死! 闵英雄半晌都不知道该怎么回,最后还是鼓起勇气问:“那我的儿子……” 谢昭:“放心,我说过的话会做到的。” 随后他起身道:“把他送回去,对了,让大夫给他治手,别没等处斩的圣旨下来就死了。” 林功:“是!” 正好给闵兴业治疗的大夫还没走,还在兢兢业业熬药,直接去把人拉过来,方便。 等锦衣卫打开闵兴业所在的戒律房门,叫走大夫时,闵兴业突然活了,连声质问:“他要去给谁治病?” “刚刚谢昭审的是谁?是不是闵英雄!” “他说了什么?!” 纵使认识谢昭不到三日,闵兴业也已经熟悉谢昭的作风了,只要提审就一定是重刑,只要不招一点有用的,就绝对不会松口让大夫治伤,只有他一人除外。 先前闵英杰提议谢昭去提审闵英雄,随后谢昭就走了,现在又让大夫去治伤,定是老大被上了重刑没抗住,交代了什么秘辛! 老大和老三可不一样,有些事情他真的知道,如果老大招了,那简直是断他的活路!由不得闵兴业不急。 来找大夫的锦衣卫什么都不能说,好在热心的谢昭随后笑着进来,替他解答了这个疑问。 “他说了什么?当然是该说的都说了,闵大人,令郎比你识时务多了。” 闵兴业狐疑:“你在诈我。” 谢昭胸有成竹道:“我是不是在诈你,等明日你就知道了,现在我要带人去长义胡同了。” 说着,谢昭盯着闵兴业,见他倏然抬起眼皮,双眼视线像针尖一样扎过来,嘴角抽搐,整个人震惊又混乱,比他之前的每一次震惊都真实。 谢昭确定了,闵英雄没说谎,满意一笑,转身打算带着林功何晋安等人离开。 这时闵兴业也反应过来,谢昭也不确定长义胡同是真是假,方才故意在他面前说就是在诈他,他一开始猜得没错,只是方向错了。 奸诈小儿! 闵兴业怒极:“谢昭!你……” 他话还没说完,却听到匆匆的脚步声从诏狱大门处传来。 裴诚一脸肃容来唤谢昭。 “殿下,陛下召我们速速进宫。” 谢昭先是疑惑,皇帝突然召见他俩干什么?总不能是圈在庆宁殿的几个便宜兄弟出事了吧?还是闵昭仪母子出了事? 随即在裴诚严肃但不紧张,反而透露出几分轻快的神情中,灵光一闪猜道:“它回来了?” 裴诚眼睛微亮,喜道:“没错!” 苍天保佑啊!神迹又回来了!他差点以为都尉府指挥使一职要离他而去了! 果然老天还是眷顾他的。 当然,更眷顾殿下。 上次已经讲到‘十一殿下’为了引蛇出洞,提议派所有皇子出宫传播恩泽,想来这次一定会揭开幕后黑手的真面目吧。 谢昭也眼睛一亮:“走!” 至于闵兴业?不管了! 有现成的通关攻略,谁还自己费力推剧情啊。 第135章 第135章 没想到这才几日的工夫,视频就再次出现了,谢昭还以为要像上次一样等上半个月。 也不知道是不是上次意外中断导致的差异? 但这总归是一场及时雨,让他们心里有了个底,对谢昭是,对裴诚更是,这会儿进宫裴诚走路都带风。 只有说话说到一半被扔在戒律房的闵兴业心里没底,脑子很乱,一直在猜闵英雄到底都招了什么。 自己的儿子他自己清楚,根本扛不起大事,所有有些事他都没告诉闵英雄。 可就算他不说,老大每日听着看着,该知道的总会知道一点,若是真的将这些都告诉了谢昭,绝对是个大麻烦。 左思右想不放心,被送回牢房后,闵兴业半真半假地一脸痛苦捂着心口倒在了稻草堆上,借着视觉盲区,从自己发髻里抠出一枚玉坠。 他们是被锦衣卫从衙门抓过来的,本就没带什么值钱的东西,下狱之后又被扒了官服,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扒得一干二净,就连鞋上镶的珠玉都被拆了,想贿赂也没办法。 亏得闵兴业留了一手,他每日都会在发髻里藏一块玉,这玉坠虽小却价值连城,就是为了有一天山穷水尽时可以拿出来用。 比如现在。 闵兴业痛苦地蜷缩着,斜对面牢房的吏部侍郎第一个发现不对劲,扒着牢门就想喊押牢过来看看。 跟着闵兴业混了几年,他们已经习惯了以闵兴业为主,见到闵兴业出事,自然是下意识要去救他。 张嘴还没喊,吏部侍郎突然想到,这秋粮案闵大人才是主谋,主要罪证都在闵大人那里。 他们只是帮忙行个方便,其他什么截留秋粮寻找买家卖粮都是闵大人做的,跟他们没什么直接关系。 他们已经知道自己等人都被抄了家,该搜的地方都被搜过了,该找到的也应该找到了,他们差点就腿一软认了罪。 但陛下迟迟没下旨定他们的罪,反而是频繁提审他们,闵大人更是短时间内被提审了两次,用刑一次比一次重。 这定然是闵大人手里还有什么关键新证据没被搜出来,所以陛下定不了他们的罪。 那岂不是说,他们还有救? 在闵兴业被提审的时间里,众官员一直在祈祷,祈祷闵大人一定要抗住酷刑,千万别招。 实在扛不住死了也行,死无对证就更好了。 现在不就是死无对证最好的时候嘛,吏部侍郎望着闵兴业蜷缩的身影,神色晦暗不明。 闵兴业的牢房在诏狱最里面,能看见他蜷缩在那儿的只有吏部侍郎一个人,只要他不张口,押牢也不知道,多等上一会儿说不定闵大人都过了奈何桥了,那才踏实呢。 吏部侍郎这么想着,手慢慢松开牢门往后退,打算装作无事发生,可惜押牢眼睛太尖,察觉出他的举动反常,立马冲到闵兴业牢房前,发现闵兴业身上似乎连呼吸起伏都消失了。 来不及思考闵兴业是不是装的,押牢立刻喊了两个人过来守门,然后冲进去扶起闵兴业就死死按住人中。 没过两秒,闵兴业就悠悠转醒,眼神失焦一般扫过扶着自己的押牢和门外守着的两个,略微遗憾。 这么谨慎,看来也不是贪财之人。 非但如此,这押牢还将快要离开的马大夫喊了回来,确保闵兴业没什么大碍,只是受刑后又没吃东西,身体扛不住晕了过去而已,这才放心。 为了防止他再晕过去,膳堂加班加点给犯人做饭,也直到放饭时闵兴业才迎来新的转机。 放饭的押牢磨磨蹭蹭从第一间牢房挪到最后一间,直到上一班押牢都去吃饭才挪到闵兴业牢门前,将饭递给他。 都是聪明人,光这一点,闵兴业就发现了这个押牢的异常。 一碗饭一碟咸菜,放饭的押牢却不管那碟咸菜,只是将满满一碗饭递给闵兴业,闵兴业立马用筷子将米饭拨弄开,翻来覆去地找。 他还以为碗底会藏着什么东西,要么是给他的信要么是牢门钥匙,结果全翻了一遍,什么也没有,就是普普通通一碗饭。 放饭的押牢佯怒:“怎么着,看见是陈米抽剩下?都成阶下囚了还把自己当官老爷呢?我告诉你,想吃新米不可能,一粒也没有,你爱吃不吃,不吃就把碗放下,我扔出去给马当草料。” 其他押牢和官员们都被这动静吸引过去,就看见闵兴业一脸愕然,随即脸色青黑,显然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会被一个押牢给骂得狗血淋头,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堂堂三品大员,就算成了阶下囚也是有脾气的,闵兴业当即绷紧腮帮狠狠将碗甩了出去。 碗砸到牢门上,饭粒全撒了一地,碗也摔得四分五裂,看起来气得不轻。 闵兴业冷冷道:“本官不吃的东西,扔了也不给你,既然米都没有了,马也不用吃什么草料了,饿着吧。” 说完就窝回稻草堆上不发一言,押牢讪讪地将米粒和碎瓷片收起来往外走,另一个押牢埋怨他:“你逞威风也不看看对什么人,这些可都是大官!” 大官脾气也大,骨头硬,怎么可能像之前那些小官一样任他们揉圆搓扁。 递饭的小胡子押牢尴尬道:“我也没想到他这……哎我记住了我记住了,下次我不给他送了。” 另一个押牢:“记住最好,晚上让丁二跟你换。” 小胡子应道:“哎。” …… 谢昭为了赶时间连马车都没坐,直接和裴诚何晋安一众骑着马冲回皇宫。 不出意外,一群锦衣卫纵马招摇过市,又成了街道两旁人家诟病的一环。 好在前脚几十个官员被抓,内城人人自危,倒也没人敢大声谴责他们,一路畅行无阻到了宫门,御林军利落放行。 一路都很赶,还是赶在了视频讲述之前,踏进了升平楼正殿。 升平楼内正是一片欢畅景象,皇帝与众国公推杯换盏,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与前两日公宫中紧张的气氛截然不同。 勋贵们虽然府邸被围着,但至少这两日是住在自己家,而且这事说到底跟他们也没关系,当然是吃好睡好精神好,这会儿还有心情跟皇帝喝酒。 皇子们可就没这种好状态了,一个个眼底青黑,神色萎靡,等见到了穿着飞鱼服的写照,身上的怨气更是要凝成实质一般。 父皇怎么还真把都尉府给他了…… 迎着这些视线,谢昭挺直腰杆,坦然带着锦衣卫鱼贯而入,落座在皇帝下首。 锦衣卫们在他身后一字排开,颇有气势,看得二皇子一阵牙酸,咬得。 不过二皇子也是成长了不少,知道如今的父皇不会容忍他大小声,任是表情再扭曲也一声没吭,只一会儿工夫连表情都恢复正常。 殿中的人都知道二皇子对都尉府求而不得的过往,本来还以为有好戏看,没想到他居然哑火了,顿感失望。 屏风上水波徐徐散去,露出来一张让他们朝思暮想的脸。 【“嗨大家好我是沐沐,几天没见有没有想我?”】 裴诚热泪盈眶,想,那可太想了。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前面几个视频突然都被封了,我好不容易才解开,就耽搁了几天。”】 原来是这样,看来不是神仙恼了他们才让神迹消失的。 皇帝闻言眉目舒展,这两日他止不住担心,还好神仙没有放弃他们大燕。 【“这几日我看了下前面的评论区,有人说最近历史区盘点很火,让我盘点一下谁是天成朝第一功臣?”】 【“哪种功臣?辅佐小明登基的功臣吗?如果是的话,我这不是正在盘点嘛。”】 【“有些人表面上和小明打生打死,实际上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把小明往太子的位置上推,毕竟一切全靠同行衬托,要不是有这种糟心的兄弟,谢伯庭哪里会意识到小明这么贴心。”】 话音落下,沐沐又在水波纹中从屏幕上淡化消失,随后出现的是一片苍茫雪色,车轮滚滚。 寒冬腊月的,陛下居然让皇子们出京办差?着实令人摸不着头脑,朝中大臣议论纷纷。 有些消息灵通的,知道这是‘十一皇子’向‘陛下’提议的,顿时又对‘谢昭’有些微词,对兄弟们的排挤都摆在明面上了,实在太过猖狂。 弹劾‘十一皇子’的奏折又像雪花一样飞向御案,妄图让‘谢昭’陷入自证漩涡,无暇他顾。 这和他从荆州回京之后、皇子们离京之前的情形如出一辙,仿佛上一次那么多人集中弹劾‘谢昭’只是一种巧合,而非某位皇子暗中操控。 升平楼。 十三皇子看着看着恍然道:“这是想故布疑阵?” 涉及到兵法的事,十三总是格外灵光。 十皇子不屑,但并非针对十三,而是幕后黑手。 “这也就能骗骗傻子,那种规模的弹劾要说不是有人操控的,我把头摘下来当球踢。” 十皇子说出了升平楼里所有人的心声,他们都对这所谓的疑阵不屑一顾。 越国公却摇摇头:“非也,我等不受影响是因为早就知道内情,可画中人什么都不知道,在他们的视角,确实是十一皇子在排挤其他皇子,恐怕他们不仅察觉不到自己成了别人的刀,还会觉得自己刚正不阿,正在拨乱反正呢。” 众人闻言沉思。 “哎军师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这回事?” “这当时能知道内情的,除了陛下和十一皇子也没几个人了,大部分人都只能看到表面。” “怪不得他们弹劾得这么积极。” 怪只怪‘谢昭’的招数太具有迷惑性了,像漫天大雪,掩盖住了所有的痕迹。 离京城千里之遥的一座小院里,雪花纷乱,一个裹着大氅的年轻人站定在窗前看雪,身后传来脚步声,须臾一声叹息。 “我和殿下真是许久未见了。” 年轻人闻声偏头看过去。 “叔祖。” 第136章 第136章 【“叔祖,山高路远的,你怎么亲自来了?”】 【被称为叔祖的中年人叹了一声道:“当然要亲自来了,我是来向你请罪的。”】 叔祖穿着褐色福禄暗纹绸缎衣,通身的富贵气派,身姿也还算挺拔,看上去并不老,可惜雪下得扑簌簌地,在窗前的松枝上落了厚厚一层,将二人的脸挡得结结实实,根本分辨不出是谁,让升平楼一众等着揭晓谜底的勋贵们倍感失望。 暴躁如宣侯直接拍桌子:“故弄玄虚!每次都这么藏着掖着,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知道幕后黑手是谁?” 难得有一次勋贵们不嫌弃宣侯鲁莽,直呼嘴替,完全说出了他们想说的。 勋贵们嫌弃,但在座有人不嫌弃,在看到那两人的脸都被遮住时,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然而这只是暂时的安全,随着视频中的剧情推进,他被暴露只是早晚的事,他必须早做准备。 视频中的他倒是沉稳得多,本是站在窗前看雪,闻言转过身去看着叔祖。 【“这是说得哪里话?我不方便离京,外面的事全压在叔祖一人身上,您劳苦功高,又何谈请罪呢?”】 【叔祖语气中略带羞愧:“这次在荆州,人手折进去不少,可一件事也没办成,我哪还有脸谈什么功劳。”】 年轻人双手背后,脊背挺直,哪怕荆州和京城两次的行动都一败涂地,在他身上也看不出半点颓废的样子。 【“胜败乃兵家常事,叔祖不必自责,只能说他真是命大 ,这都没死。”】 这个“他”毫无疑问指的就是谢昭,可这个“叔祖”又是谁? 视频中背对着他们的那个年轻人必是某个皇子无疑,那他的叔祖…… “莫不是老王爷?”勋贵们猜测。 楚王世子大惊失色:“不可能!二叔,这跟我爹可没关系啊!我爹比您大。” 他们谢家当皇室还是第一代,能被称为老王爷的也就是皇帝大哥楚王和三弟魏王了,楚王世子谢春决下意识开始替亲爹辟谣。 话落魏王世子也大惊失色:“大哥你在胡说什么?那叫的是叔祖不是叔叔。” 也不可能跟他爹有关系啊! 皇子的叔祖,那是皇帝的叔叔辈,他们俩也得跟着叫一声叔祖的。 可是不对啊,他们的爷爷太上皇只有一个亲哥哥,在燕朝建立之前就去世了,葬在了老家,燕朝立国后,皇帝依制追封齐王,爵位由老齐王的长子继承。 这唯一能跟“叔祖”一个辈分的老王爷早就作古多年,就连他的长子齐王如今也是花甲之年,万不可能冒着风雪跨越千里之遥去西北跟幕后黑手碰面的。 亏得老谢家人口简单,三言两语就排查了个干净,他们确定一定以及肯定,这个“叔祖”绝对不是皇室中人,那么其他还能让皇子称呼一声叔祖的,就只有皇子母家的亲戚了。 之前已经缩小过包围圈,这幕后黑手要么是五皇子,要么就是六皇子。 勋贵们第一个怀疑了六皇子和安乐王府,身为前朝皇室的血脉,他们天然就有这个动机。 可转念一想,前朝末年时诸王争斗,高家数得着的直系血脉都死在了内斗里,随后叛军攻破京城烧杀抢掠,留在京城的高家宗室十不存一,再然后天下大乱,抓高家人祭旗的、爆金币的不胜枚举。 乱世十年里,高家人死伤殆尽,没有人敢再说自己姓高。 在这种情况下,鲁国公居然在野外发现了一个正儿八经的高家宗室,还是谢伯庭即将渡河北上的关键时刻,正好用来彰显仁德,简直是老天都在帮他。 就连最不信鬼神的越国公都开始怀疑,谢伯庭莫不是真的天命所归?更别提怀州那一帮子莽夫,经此一事,认定了老大天生就是来当皇帝的,他们要跟着老大干到死。 高家没几个人了,就算算上安乐王府以及民间改名换姓的,也不及世家薛家的零头,况且燕朝立国十几年,从未听说过有前朝后人活动的痕迹,所以相比之下,还是薛家的嫌疑更大。 皇帝:“哼,朕就知道这几个家族没那么老实,狐狸尾巴终于要露出来了。” 毕竟都是传承了几百年的家族,怎么可能被打压了一次就一蹶不振,彻底远离朝堂了呢。 原来这么多年,世家老老实实不再参加科举,是想另辟蹊径啊。 天大的锅扣到头上,还是皇帝亲自扣的,五皇子终于高傲不起来了。 偏偏这个时候八皇子还要再添一把火。 “因为父皇不喜世家,就直接放弃在本朝出仕,转而扶持有自己血脉,愿意支持世家出仕的皇子,这一招釜底抽薪,该说薛家不愧是世家之首吗?还真是有魄力。” “当然,最有魄力的还是五哥啊,收了世家犹嫌不够,还要和闻香会勾结,也不知道背地里还有没有其它的……” “你闭嘴!”五皇子慌乱打断,随后怒道,“老八,你休要挑拨离间!” “事实就摆在眼前,这怎么能说是我挑拨离间呢?何况五哥你气什么,你让人在荆州阻拦十一赈灾,回京后又让人联手弹劾构陷十一,该生气的是十一才对吧。” 八皇子说着看向谢昭,五皇子等人也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谢昭正撑着手看戏,见此大方道:“没事,我不生气,你们吵你们的,不用管我。” 你挑的事,别想祸水东引。 没达到目的,八皇子不甘心,盯着谢昭道:“这么大度,五哥都想要你的命了你也不生气?” 谢昭随意地摆摆手:“我真不生气,反正最后死的不是我。” 闻言四皇子略思考后道:“可老五也没死啊。” 他记得很清楚,最开始统计被十一除掉的几个皇子时,老五并不在其中。 四皇子沉吟道:“反倒是老八,你最后可是死了。” 八皇子瞬间脸黑,而五皇子神色一松,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嚣张神态。 他知道这些个兄弟都想给他下绊子,尤其老八阴恻恻地,像个阴沟里的老鼠,一肚子坏水,逮着机会就想给他找麻烦。 刚才他也是被父皇那句话吓破了胆,生怕皇帝真的会听信那所谓神迹的妖言,将他认为幕后黑手,偏偏他又一时想不出什么有力的证据替自己辩解,四皇子这么一说却是令他豁然开朗,急忙对皇帝道:“父皇,正如四哥所言,儿臣与薛家等若真的与那闻香会勾结,事败之后定然会被诛杀,怎么可能活到天成年?说明那幕后黑手并非儿臣。” 皇帝神色微动,像是听进去了。 谢昭换另一只手撑着:“那也说不定,万一是我感念父皇的教导,想着兄友弟恭,放了你和薛家一马呢。” 换来五皇子无情的冷笑。 四皇子快人快语:“指望你兄友弟恭不如指望老五。” 就算老五整日鼻孔朝天也比你强。 谢昭:“那你怎么不说你自己。” 难道你就很友善吗? “好了!”皇帝不想听,“没用的话散席之后再说。” 谢昭和四皇子悻悻地闭嘴,五皇子接着说。 “父皇明鉴,事后儿臣还活着,倒是八弟被诛杀,这其中缘由应该更值得探究。” 闻言,所有人看向八皇子,却见八皇子不慌不忙地起身走到五皇子身边跪下。 “父皇,儿臣并不认同五哥所说。” 五皇子嗤笑:“你觉得说一句不认同就有用了吗?” 八皇子转头盯着他道:“当然有用,因为我根本就没有叔祖。” 听到这儿的众人:???大脑皮层突然就展开了。 郑国公回过神来,连忙称是,苦着脸拱手对皇帝道:“陛下明鉴,臣的弟弟在臣幼年时就饿死了,臣倒是也希望他能长大成人,可惜天不遂人愿啊。” 经过了这段时间身心的‘洗礼’,郑国公已经完全认清了现实,当年他带兵投靠的那点恩情不能吃一辈子,陛下早就已经对他不喜,不然后来也不会通过二皇子去分薄他的兵权,又坐看二皇子带兵逼宫,最后郑国公府上下悉数问斩。 如今既然已经知道自己未来什么下场,郑国公自然是不敢再造次,免得皇帝新仇旧恨一起算,再给厉家来个满门抄斩。 皇帝捋着胡子瞥郑国公一眼,心想难得你这个老小子也有服软的时候,舒坦~! 郑国公年幼时家里境况不太好,又赶上天灾,家里的两个弟弟妹妹就被饿死了,只有他活了下来,这事皇帝和一众勋贵们都知道,没什么好说的。 皇帝象征性安慰了一下:“哎,朕知道你心里苦,若是可以,谁不希望自己的兄弟都好好长在跟前呢。” 众皇子:呵呵。 郑国公低头假装拭泪,一副感念皇帝安慰的样子,这一茬就算过去了。 八皇子继续道:“一来我没有叔祖,二来在那之前大哥二哥先后伏法,四哥被圈禁在府中三年,我又何尝不是,我被圈禁,郑国公府又被满门抄斩,可谓是孤立无援,又如何能在千里之外建立那么大的势力?” 二皇子起身附和:“没错父皇,独木难成林,一个人是成不了事的,比起老八,还是五弟更有嫌疑吧。” 这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老二什么时候居然会帮着老八说话了? 是真心的还是和郑国公一样服了软,故意在朕装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样子,莫不是这识时务还是厉家血脉里一脉相传的? 看来以前还是他狭隘了,他这些个儿子们,像他的少,像他们自己母家的倒是更多。 第137章 第137章 不过,现在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比起二皇子八皇子之间那虚无缥缈的兄弟情,还是找出谁是幕后黑手这事更刺激。 而二皇子方才那句话,虽说是为了维护八皇子,却也不无道理。 比起郑国公府的小猫两三只,世家薛家可谓枝繁叶茂,能被五皇子称一声叔祖的人不在少数,愿意替五皇子办事的更是数不胜数,怎么看五皇子都比八皇子更有嫌疑。 甚至皇帝也更希望幕后黑手是五皇子。 神迹消失的这几日,在谢昭忙着抓人审讯时,皇帝也没闲着,根据视频中给出的信息,一一拔除了插在京城的刺。 比如,撤了二皇子在京畿卫的职,将未来会随着二皇子逼宫的郑国公旧部明升暗贬,不着痕迹地夺了他们的权。 跟着郑国公的那些人,多是脑子憨直的武夫,哪儿懂明升暗贬这套,只知道升了官就是好事,大多数都是惊喜得摸不着头脑,只是碍于京城风向不对,没敢大张旗鼓地庆祝。 只有几个和郑国公来往甚密,想跟着博一个从龙之功的人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们想效忠二皇子,靠的就是手里的兵,如今官是升了,兵呢? 没了兵,他们就是拔牙的老虎,二皇子背后的势力顷刻瓦解,这还争什么太子? 几人心中有些明悟,陛下此举恐怕是二皇子与郑国公的谋划败露了,陛下要清算。 一部分认为,陛下既然选择了明升暗贬,说明是对他们从轻处理,愿意给他们一个善终,他们何必跟陛下对着干。 二皇子和郑国公连反抗都没有就被软禁了,对此事朝中更是无一人置喙,仿佛软禁一事根本不存在。 陛下天威赫赫,他们这些小喽啰胳膊拧不过大腿,也都是年过半百的人了,既然陛下愿意给台阶下,不如交了兵权含饴弄孙,颐养天年。 另一部分人却不这么想,他们也听过不少名将的故事,尤其是那些开国功臣,没有几个得了好下场,陛下夺他们的兵权只是第一步,恐怕过不了多久就该要他们的命了。 思及此,几人被吓破了胆,立刻就要带着亲兵北逃,连家小都顾不上。 京城离北境很近,骑快马日夜兼程几日就能到鞑靼的地界,届时或可躲过杀身之祸。 可惜皇帝早有准备,他们连家门都没出去,就被赶去的御林军以聚众谋反为由就地格杀。 全京城的人在见识过一日之内大半个朝堂官员下狱的事之后,对陛下只是诛杀几个武将的行为抱以极大的宽容,没一个敢吭声的,只求别杀到他们头上。 没人反对倒是方便了皇帝,快刀斩乱麻,仅几日的工夫就将郑国公府变成一副空壳。 郑国公府没了,二皇子八皇子身后就空了,就算幕后黑手真是八皇子,也不能带更多人下水,没什么意义。 可换成五皇子就不一样了。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世家被皇帝打压了十几年,也只是不能出仕而已,他们手里的山林田产蔓延千里,什么都不用做便可安享百年富贵。 若仅仅是这样,还不足以让皇帝对世家动杀心,可他们占着大燕最富饶的土地,交上来的税却逐年递减;明明建国后这十几年是百姓最安居乐业的时候,当地人口却不见增加,明目张胆地隐田隐户。 明知道皇帝不喜,却还如此猖狂,就是因为这十几年里,世家放弃出仕,转而与寒门联姻,如今姻亲早就遍布朝堂。 仅仅十几年,世家就要死灰复燃,以另一种方式盘踞在朝堂上。 哪怕跟以前不能比,也是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皇帝若想动他们,只会让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天下再次生乱。 皇帝不会这么做的,大臣们也不会答应。 如他们所料,这些年皇帝一直投鼠忌器。只是,早几年还能稳得住,如今皇帝年事渐高,也不知还有几年可活,便一直想着铲世家,或是重创世家,免得自己百年之后、新旧交替之际世家趁机反扑。 皇帝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理由,现在知道五皇子有可能是幕后黑手,那这不就是一把现成的刀吗。 皇帝望着五皇子,眼底幽深,不断摩挲着手指,半晌,在二皇子等得心里没底时,象征性安慰了一句:“朕相信老八没这个心思。” 二皇子闻言露出一丝笑意,自从被这神迹曝光他要谋反的事以来,这还是父皇第一次对他和颜悦色,没有训斥他。 看来他维护老八这一步走对了。 对此,八皇子倒是无悲无喜,他笃定自己不会是那个幕后黑手。毕竟,他们这一脉的势力都在军中而非民间,就算他想做什么也不会想到去和闻香会联手。 …… 等等。 八皇子神色微顿,他发现了一处违和的地方。 连他都看不上闻香会,老五一向高傲,尾巴恨不得翘到天上去,他就更不可能与闻香会联手了,所以幕后黑手有可能也不是老五! 那幕后黑手的身份就昭然若揭了…… 八皇子控制住自己的神色,向皇帝谢恩后坐回自己的座位上,他没有说出自己的猜测,一来没有证据,二来没有必要,反正他已经洗脱嫌疑了,现在急的应该是老五才对。 对比二皇子肉眼可见的喜意,五皇子则有些不虞,父皇相信老八那不就是不相信他? 看老二那笑得不值钱的样子,五皇子一阵气结。 父皇对老二倒是格外宽容,连逼宫谋反这样的大罪,都只是让他跪了一晚上,外加言语训斥一番就结束了,什么实质性的惩罚都没有,今日还允许他出席,怎么到了自己这儿就一点信任都没有? 五皇子还是吃了被软禁的亏。 他哪里知道,一开始皇帝是想过将二皇子和郑国公下狱的,只是上一次神迹突然消失,皇帝心神不定,一时顾不上他们而已。 什么逼宫不逼宫的,哪有神迹重要,这神迹到底还会不会回来?若是回来了,他要如何做才能防止神迹再次消失? 比如说,神迹出现的条件会不会就是参加宴会的人不能变? 出于此种考虑,皇帝只好押后对二皇子和郑国公的处理,削了二人的兵权后便置之不理。 五皇子猜不透皇帝的心思,怎知自己死期将至,他只觉得皇帝是怀疑他和闻香会勾结,这分明是侮辱他。 他有世家支持,何须与那些三教九流勾结? 就算现在世家趁机了又如何?他们有着几百年的底蕴,沉寂不过是暂时的。 外祖说了,早晚有一日父皇会有用到世家的时候,到那时,他想要的一切都会顺理成章交到他手上,包括皇位。 他根本不需要冒险,只需要等,等到父皇彻底老了的那天…… 出于对薛家人极致的信任,一直以来,五皇子都不曾参与到老大和老二的争斗中,手脚足够干净,他也和八皇子一样,笃定自己绝不是幕后黑手,只不过他心中所想皆无法诉之于口,无法充当证据,他该如何替自己澄清? 然而皇帝真的需要他澄清吗? 谢昭观察一番,摇了摇头。 五皇子心中踟蹰,面上也带出了一些,显然还没想好该用什么理由替自己脱罪,但也仅此而已。 老五一向把心思摆在脸上,很好猜,从众人怀疑他开始到现在,一点心虚看不出来,那就是真的和他没关系。 这点连谢昭都能看得出来,皇帝不会看不出,可皇帝一副深沉的模样,似乎打算追究到底? 对老八是轻轻拿起轻轻放下,对老五就是不置可否,这明晃晃的偏向,本身就透露出了一种信号。 老五没什么脑子,皇帝不至于针对他,那就是想动世家? 也对,世家的存在对王朝而言终究是个隐患,皇帝早就有惩治的心思,然而当年他在朝堂上将世家边缘化,为的就是激起世家反击,他也好趁着开国不久兵强马壮的时候,一举将世家覆灭。 谁知世家竟然甘心被排挤,干脆利落退出了朝堂,龟缩祖地十余年,真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没想到,峰回路转,五皇子又将这个机会送到了皇帝手上,皇帝定是想着好好利用一番。 既然如此,不如他来助攻一下,谢昭心思转了转,在五皇子仍在纠结、导致气氛逐渐凝固时,突兀地插了一句:“五哥做事一向光明磊落,怎么今日遮遮掩掩如此不痛快?” 五皇子斜睨:“你想说什么?”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五皇子可不认为谢昭出声是为了帮他。 谢昭仿佛看不出他的防备,继续道:“我说我相信五哥,定然不是那种只会躲在暗处,行小人行径的人。” 众人讶异,五皇子更甚,难不成狗嘴里还真能吐象牙? “这是自然。” 五皇子想不通,但不妨碍他将称赞照单全收。 孰料谢昭又道:“既然如此,五哥府上应该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不如干脆放开手让父皇派人查验一番,定能还五哥清白。” 五皇子刚恢复自然一点的神情又僵住,说得好听,这不还是将他当嫌犯对待吗? 五皇子有心拒绝。 他问心无愧,可他下意识不想让皇帝查他,毕竟世家行事真称不上清白。 谢昭提醒他:“五哥,刚刚可是你自己承认的,光明磊落、绝非小人之辈,怎么现在如此迟疑?” “查一查不要紧的,有都尉府背书,日后定然没有人敢冤枉你,还是说,五哥府上果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没有!”五皇子矢口否认。 那是查……还是不查? 五皇子抿起嘴。 第138章 第138章 平心而论,五皇子十分不想让皇帝调查自己。 他是敢确保自己不是操控闻香会的幕后黑手,但其它的他可就不能保证了。 府中除了他自己,还住着几个世家送来襄助他的门客,手脚不见得干净,真要是放都尉府进去查,一查一个准,就算他没罪也要变有罪。 可现在谢昭一番话将他逼入了死胡同,要么光明正大被查,要么就是有鬼,他想拦都没办法拦,一时竟陷入僵局。 这个时候五皇子才深刻体会到,朝中无人是一件多痛苦的事,满座之中竟然连一个帮他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头一次这么迫切希望世家能重返朝堂。 没有人帮五皇子,倒是有人帮谢昭。 在一片沉默中,六皇子风轻云淡道:“十一说得有道理,是与不是,查一查就知道了。” “不行!”五皇子立马就拒绝了。 谢昭提议查他的时候,五皇子虽有不满,却也清楚谢昭并非针对自己,他只是平等地创死每一个兄弟。 老六就不一样了。 谁不知道他们两个一向有仇,他敢保证,老六这话里三十三个字,有三十四个都是公报私仇。 听见五皇子拒绝,六皇子算是抓到了他的错处,紧跟其后质问:“为何不行?难不成你府里还真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 众皇子及勋贵竖起了耳朵。 “你胡说!” 五皇子深知这个时候表现得越焦急越容易被怀疑,他尽量控制住表情,奈何他第一时间的反驳已经暴露了他的不安。 这要是不吹毛求疵地调查一番,简直是对不起他。 六皇子眼神中带着兴奋,跃跃欲试,众人也全是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五皇子没敢看皇帝的神色,生怕皇帝直接下令彻查。 这个时候,他倒是难得生出几分急智,第一时间甩锅给六皇子。 “你这么积极,该不会是想趁机陷害我,洗脱你自己的嫌疑吧?” 锅甩到头上,六皇子却半点不着急,满不在乎地摇摇扇子:“嫌疑?我清清白白地能有什么嫌疑?” 五皇子:“??这种话你也能说得出口?” 他和六皇子从小斗到大,不止斗嘴那么简单,可老六依旧活得好好的,还能在所有人面前表现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要知道他有世家的人帮衬,老六可没有,要说=老六是仅凭自己一个人,躲过了那么多次明枪暗箭,五皇子说什么都不信。 所以老六绝对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清白?狗都不信! “你都能说自己问心无愧,我为何不能?” 六皇子觉得五皇子更不要脸。 “世家猖狂了数百年,从来没低过头,崇德初年那点挫折对他们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可这他们偏偏就顺势龟缩祖地十余年,再也没出过山,任谁都能看得出这其中有蹊跷,你不让查,朝堂诸公如何安心?” “在座可没有你说的朝堂诸公,想献殷勤也不看看地方。” 五皇子嗤之以鼻,对于六皇子这样把大臣捧得太高的行为,他是十二分的看不上。 不就是一群侥幸考中进士的泥腿子,朝生暮死,辉煌不过两代就又成了泥腿子。 他们可是皇子,那些大臣根本不配他们的在意。 在五皇子眼里,所有人都是下等,包括自己那十几个兄弟,这其中唯有老六、前朝皇室和本朝皇室共同的血脉才能和他相提并论,所以对于六皇子在朝臣面前放低姿态的样子,五皇子十分抵触,像是连带他都跟着矮了一截一样。 作为和五皇子从小斗嘴到大的人,六皇子非常理解五皇子的心理,他神色认真道:“此言差矣,世家退出朝堂以来,朝廷全靠诸公运转。他们可都是大燕的中流砥柱,他们不安心,朝堂如何安定?我是为大燕着想,这怎么能叫献殷勤呢?” 闻言越国公带着深意地看了六皇子一眼。 大臣安心了朝堂就安定,那朝堂安定了谁会安心呢? 嘴上说着只是为大燕着想,并非向大臣献殷勤,实则是借机向皇帝献殷勤嘛。 这活他熟。 往日不怎么见六皇子,还以为他真的是悠闲自在无心朝堂,如今一看,那只是因为以前皇帝没有给他机会罢了。 像现在,还不是摸到梯子就开始往上爬,如果神迹能为他说些好话替他背书,日后未必没有摆脱身份压制、当个风光亲王的可能。 可惜啊,越国公微不可察地摇摇头,他记得神迹中说,六皇子同样也在新帝登基之前被诛杀了,依照前面曝光几个皇子的情况来看,这六皇子定然也身犯重罪。 仅凭这一条,皇帝这辈子都不会给六皇子翻身的机会,等到谢昭继任就更不可能了。 六皇子聪明,还不如不聪明。 学着大皇子二皇子那样认栽,老老实实地只求活命,别想什么不该想的,这辈子还能有点盼头,不然求得太多,只会失去更多。 但这些话越国公一个字都不会说,这是皇家的事,他和在座的老兄弟们一样,都只是个看客。 五皇子没有越国公想得那么远,他只觉得老六是在踩着他抬高自己。 怎么,就只有你六皇子知道为大燕着想,我不知道?这是明摆着内涵他只顾私利,不顾江山社稷是吧! 但凡涉及到和六皇子斗嘴的事,五皇子从来不忍着。 “既然六弟这么会为朝廷着想,觉得自己清清白白,不如让都尉府也查查你府上,大家更安心。” 既然避无可避,那就再拖一个人下水,五皇子相信老六府里有趣的东西绝对不比他少,不然怎么未来被杀的是老六不是他呢。 突然被牵连,六皇子眼底闪过一丝烦躁,好在他比五皇子稳得住,只是一瞬就恢复正常,并反问: “方才你还说,我赞同搜查你府里是为了趁机陷害你,洗脱自己的嫌疑,现在你提议搜查我府里,那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是你想陷害我啊?” 五皇子没有自证反驳,冷哼道:“随你怎么想,反正既然要查我,那也得查你,真相没出来之前,大家都有嫌疑,都别想跑。” 五皇子是打定主意要跟六皇子绑在一起了,只要他黏得够紧,要么老六为了不被查,就要替他们两个想办法躲过去,要么一起被查一起倒霉。 六皇子更加烦躁,这次是遮掩都遮掩不住的不耐烦,手上的扇子也不摇了,苍白地替自己辩解着。 “父皇,儿臣与此事无关。” 至于如何能证明他是清白的,倒是一句都说不出来。 这种买一送一的好事皇帝当然不会拒绝。 他象征性安抚了六皇子一句:“不必惊慌,你们说得都有道理,是与不是查一查就都清楚了。” 皇帝叹气:“朕不是不相信你们,朕同样也相信老大老二,可结果呢?” 皇帝手指点了点大皇子二皇子,二人缓缓低下了头。 事实就摆在那,可见不是他这个做父亲的不仁慈,是儿子们太不像话,史书上可不能记载是他疑心重,他才不背这个名声。 此时任何保证都是苍白无力的,皇帝是非调查不可了,六皇子抿着嘴狠狠攥住扇骨,可仅仅几息的时间就妥协了,像是认命了。 不是? 你认命了,那我呢? 五皇子傻眼,他没想到老六战斗力这么低,连一回合都没坚持住,就定下了他们俩的命运。 之前指望老六能抵抗父皇的他简直像个傻子。 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皇帝即刻点人去两府搜查,出于各种原因,谢昭没有跟着去,他总觉得这事好像顺利过头了。 不提老五,老六是那么容易偃旗息鼓的人吗? 还是说,因为这事箭在弦上,他俩又被软禁在宫中实在没办法反抗,所以才这么快妥协的? 算了,他想不通,不论如何等都尉府调查结束就知道了。 再不济还有后世的视频会告诉他真相。 这个做视频的沐沐把对谢昭的偏心都写在脸上了,爱屋及乌,她肯定不会放过踩那个幕后黑手一脚的机会,估计再拉一拉进度条,那个幕后黑手的身份就要曝光了,他不急。 去调查两府的人走了,五皇子六皇子却没走,升平楼的人数还对得上,不影响屏风正常运行,略带调侃的女声在大殿中回响。 【“狐狸的尾巴终于露出来了,小明笃定他们在荆州和京城接连受挫,出了京城一定忍不住见面,制定下一步计划,果然刚到平凉府便忍不住了。”】 “平凉府?怎么那么偏?” “出京这事是十一皇子安排的,他该不会早就猜出来幕后黑手是谁,故意给人安排了一个最远最冷的地方吧。” 平凉府是大燕抵御鞑靼的第一道防线,再往北就是草原了,那里的沙子刮起来比雪还大,让一个皇子去那办差,无异于流放。 升平楼众人大声私语,经过这么多大事小事的冲击,众人的心脏早就锻炼得无比强大,彼此间闲话都没有那么顾忌了,想到什么说什么,虽说还知道用手背挡着,假装在说悄悄话,可那声音大得就差贴在人耳边说了。 谢昭喝着茶,无声叹气。 第139章 第139章 谢昭叹气。 平凉地处西北边陲,让一个皇子大冬天去那跟发配没什么两样,这样都没人有意义,说明他平日的处境配得上这个地方,怎么能怪他呢。 【“这幕后的人也不是没脑子的,自己来平凉城人尽皆知,要是这个时候闹出点什么,所有人都会联想到他身上,所以一直到第二年夏,平凉城都安安静静,直到秋收才传来急报,说今夏草原少雨,水草不丰。”】 【“偏偏在这之前,鞑靼大汗奥都刚刚整合了鞑靼诸部,手段较为强硬,接下来正是需要怀柔和稳定的时候,若粮草不足,先前的努力都要付诸东流,这怎么能忍?”】 【“ 于是,在所有人都没准备的时候,鞑靼突然集结大军犯边,等京城收到消息,大军已经距离平凉城不到两百里了,皇帝匆忙派出宋国公迎战,仓促之间连粮草都没有备齐,宋国公就带着亲兵就任了,咱说这白彦对谢伯庭是不是太信任了点。”】 up主沐沐的声音一响,升平楼众人都没心思探究谢昭到底是不是故意的,主要这短短几句话透露出的信息量太大了。 一是那幕后黑手身为皇子,本该以守护大燕江山为己任,可他为了夺嫡这一己私欲,居然不惜和敌国相勾结,诱使鞑靼人侵犯大燕边境! 即便视频中说得隐晦,皇帝等人还是听出来了,鞑靼犯边绝非偶然,就是那个幕后黑手和所谓叔祖见面商讨出的结果,简直可恨! 皇帝脸色铁青,对于沐沐总是直接叫他名字的事早就脱敏了,反正多叫两声他也不会少块肉,反倒是那幕后黑手之举,不仅剜他的肉,还是割肉饲敌。 他决定了。 老大老二,看在还没酿成大错的份上,他可以网开一面圈禁了事,但这个幕后黑手,只要找出来,必须死。 同时,皇帝对边境守将也有怒气。 “草原干旱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不提早上报?这平凉城里都是一群废物!” “西平侯深肖其父,十几年来兢兢业业守护平凉,如果他还在,定不会犯这种错误,莫不是几年后西平侯府出了什么变故?”越国公猜测道。 毕竟老西平侯四十八岁就撒手人寰了,可见这包家从根子上就不太长寿,现任西平侯也已经四十出头,这么一算,等到崇德二十四年,他也要四十八了,该不会是西平侯去世,继任的侯府世子经验不足,这才没及时上报吧? 这么想倒也合理。 年轻人不懂事总比老伙计犯浑更容易让人接受,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皇帝还是很生气。 “下令让西平侯世子进京,既然什么都不会,就送进京城来好好学。” 冯德立刻应道:“是。” 皇帝犹嫌不够:“还有,给朕好好问问西平侯,他到底是怎么教的儿子!” 这就是要下旨申斥的意思了,冯德依旧应是,只是在心里替西平侯世子默哀,不仅要被陛下嫌弃,进京之前还得挨亲爹一顿爱的爆锤。 批完平凉城守备,皇帝又注意到了其它方面。 “鞑靼人自从当年北逃后就各自为政,再也没成过气候,没想到才不过短短十几年就又有了新的大汗,也不知此人是谁?倒是有几分魄力。” 在场的功勋自从天下承平就没出过京城,对鞑靼的了解也不如以往,因此这话他们都没法接,只有靖安伯保留着以往的晋商人脉,这些商人南来北往,总能带来最新的消息。 “此时臣略有耳闻,当年阿古拉木汗骤逝,下属反叛,其儿孙四散奔逃,小儿奥都被赶到漠北,本以为成了弃子,没想到长大后甚为骁勇,聚拢起了一部分阿古拉木的旧部,自立为台吉,势头很猛,已经收服了好几个部落。” 宋国公闻言眼神凝重:“这奥都自立台吉而不是大汗,看来是从一开始就想着统一草原。” 鞑靼台吉即为太子,身为太子继承先父的政权就是名正言顺了,聚拢人心更有利,只是同时,明晃晃地将野心昭告天下,未免也太不安全了。 皇帝同样面色凝重:“这种脑子也能统一草原,莫非这奥都实在骁勇,无人能敌?” 众所周知,事情未成定局之前,齐秦互帝之事只会拉满仇恨值,加速灭亡。 奥都自立台吉,草原上有点本事的人都不会服气,他注定成为众矢之的,要是在这种情况下他还能突破重围、一路壮大、甚至重新统一草原! ……那只能说明肌肉太强大了,哪怕没有脑子也完全不拖后腿。 这什么超绝体育生! 吕布再世吗?! 谢昭麻了,他未来要面对的就是这样的对手吗? 靖安伯迟疑:“这……臣不曾听闻,倒是听闻奥都自立台吉之后,他的叔叔朝克图非常不满,率兵把奥都赶到了沙漠边上,远不如自立之前风光,听说有些归拢他的部落已经准备反叛了。” 南诏国爱反叛,鞑靼也不遑多让,其内斗和叛乱比中原只多不少,而且非常直接。 只要头上的首领出现式微迹象,不能抢到更好的牧场,不能带他们填饱肚子,马上就收拾收拾跑路,流程熟得很,甚至早就习以为常。 靖安伯那些老朋友的商队去草原上做生意时,都不用可以打听,那些鞑靼人自己就倒了个底掉,一点都不藏着掖着。 因为鞑靼人这个特性,靖安伯敢保证自己得到的消息是真的,那奥都只是略有些骁勇,跟吕奉先西楚霸王什么的差之千里,后两者都没能凭武力成就霸业,他奥都凭什么? 总不能说鞑靼这些年过于没落,连猴子都能称大王了吧? 从近几年边境和鞑靼人的摩擦频率来看,显然不是,若不然也不会有胆子频繁来骚扰。 既然问题不出在鞑靼人身上,那就必然是奥都得到了外人的助力,不仅助他摆脱被亲叔叔朝克图围剿的窘境,还一举将他推上了大汗的位置。 奥都及其麾下诸部被赶到了沙漠边上,水草不丰,别说牲畜,就连人都养不活,这也是那些部落想要反叛的原因。 要想让部落重新归心,武力镇压是其次,最主要的是…… “粮食!” 蓦地,谢昭想到了那些被闵兴业盗卖,去向无踪的几百万石粮食。 什么人能一口吃下这么多粮食?还是一连几年都买了去? 以前他们猜是世家囤货居奇,现在看来根本不是,是鞑靼! 没错了,若非是一整个国家,对方怎么会有这么大的粮食缺口。 没想到啊,那幕后黑手不仅仅是撺掇鞑靼人南下这么简单,这头恶狼分明是他亲手饲养出来的! 他想干什么?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他养了鞑靼人那么久,总不会只是让对方袭扰平凉城那么简单。 再想到不等粮草筹齐就轻装上阵的宋国公,谢昭闭眼。 完了,看来宋国公和十三出事的时间点就是这了。 第140章 第140章 不止谢昭,皇帝也有了不好的预感。 白彦不等粮草集齐就奔赴边关,这是对他的信任,皇帝顿感欣慰,同时也敢说自己对白彦的信任一点不比对方少,就算粮草比白彦晚出发,也不会比他晚到,更不会拖累战局。 可照目前的发展来看,八成就是有人从中作梗截了这批粮草,或者干脆毁了?补给跟不上,这才导致了白彦战败身死,甚至是饿死! 白彦是天生的将星,当年打天下的时候总能出奇制胜,燕朝建立后也多是他东征西讨,打服了南诏和鞑靼,这才有了气几年安稳。 光论这些,就由不得皇帝不看重他,更何况白彦不仅能打胜仗,还从不倨傲,对他这个皇帝是忠心耿耿,有糟心的郑国公在一旁衬托,愈发显出白彦的可贵。 因此皇帝也如当年一样,一直把白彦当亲近的弟弟看待,偶尔听到有人提起宋国公当年的威风还与有荣焉。 皇帝不会猜忌白彦,白彦也不会忤逆犯上,皇帝还以为百年之后他们会作为一对明君良将载入史册,被后世称颂瞻仰,结果他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最后就死在这么可笑的事情上? 一想到这种可能,皇帝的脸黑如锅底,看向皇子们方向的眼神如有实质,恨不得立马把人揪出来大卸八块。 其他勋贵看宋国公的眼神充满了同情和惋惜。 都是一起从战场上拼出来的,一开始因为白彦年纪小得到重用,他们也不服气过,结果就被白彦一场又一场的胜仗打击得根本嫉妒不起来。 泄了气的众人心想,还好,白彦是自己人,他们是被带飞的那个又不是被打的那个,那白彦不是越强越好吗? 思路一打开,顿时什么糟糕的情绪都没有了,跟着皇帝一起与有荣焉。 他们跟的皇帝是个厚道人,虽然收了他们大部分人的兵权,也不许他们离京享受,但至少大家还好好的,眼看着就要安度晚年,他们还以为白彦可以一直那么神话下去,没想到…… 惋惜的人有,心思微妙想看笑话的也有,即便白彦一向不擅长争斗,战场上练就的敏锐也能让他轻易感知到某些视线不太礼貌。 说实话,他也没想到迎接自己的会是这样的结局,不过他还稳得住,跟大皇子二皇子他们听到自己的死法就一脸丧气样相比,白彦沉稳得像是局外人,皇帝看了更觉内疚。 反倒是气三皇子一脸死了爹的样子,感觉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了。 气四不在,没人奚落他,气五还从自己带的糕点里面匀出一块给气三,那是他最爱吃的,上次宫宴没有,得知又要来升平楼枯坐,特意让小厨房给准备了两碟,已经吃得没剩几块了,要不是气三哥看上去实在伤心,他才不舍得拿出来。 气三接过点缀着花瓣的糕点,他跟气五住得近,知道这是气五最爱吃的那种,这可是以前没有的待遇,一时又伤心又暖心。 气三本来想哭,看着这糕点,硬是把眼泪憋回去了,抬眼死死盯着屏风,狠狠咬了一口。 他倒要看看那个害死舅舅的人到底是谁,等找出来,看他不把对方打成肉泥! 比起丧气,白彦对自己的死法更多是好奇,这很难理解,估计升平楼所有人都不理解。 好在还有up主沐沐理解他,重要信息像爆米花一样往外蹦。 【“不过话说回来,白彦对谢伯庭的信任没有被辜负,他前一天刚启程,第二天谢伯庭就让户部着手筹集粮草,那个时候闵兴业还是深受信任的,这事也就落到了他头上,谢伯庭满心以为没问题,结果闵兴业就开始跟他哭穷。”】 【“他哭穷也就算了,偏偏他用的理由居然是,前几年收上来的粮食都被大皇子买了,虽然银子追回来了但粮食没有啊,各地粮仓都是空的,这两年收上来的都去填粮仓了,哪还有多余的。”】 各地粮仓一来留做战备,二来灾荒年可以开仓救济百姓,和平凉城的重要性不相上下,如非必要绝不能动。 【“闵兴业说的也是事实,崇德二气一年的时候,要不是因为荆州附近的粮仓空了,没办法救济灾民,朝廷就不用从京城调粮了,若不是从京城调粮,路途遥远又遇袭,灾民实在没吃的,也不会跟着闻香会作乱。”】 【“崇德朝的君臣吃了这个教训,这两年收了秋粮,第一时间就是填各地的粮仓,所以闵兴业还真不是随便找的借口。也正因为这个借口很合理,一开始还真把谢伯庭给唬住了,以为户部存粮真的不多,愁了好几天。”】 【“666,崇德第一大贪官在线哭穷,闵大人好拙劣的演技啊。”】 在这边的崇德气七年,闵兴业已经在诏狱里续了包月了,但在那边的崇德二气四年,闵兴业还是皇帝一手提拔的户部尚书、十四皇子的外祖。 他所有的荣华富贵都跟大燕绑在一起,大燕繁荣就是他的富贵,大燕若是被蛮族入侵,对他没有一丁点好处,更何况他跟宋国公也没结过仇,皇帝就算想破头也想不到闵兴业会在这件事上作梗,对他说的户部缺粮一事深信不疑。 不得已,皇帝只好先下了一道圣旨送到平凉城,让宋国公先将平凉城的粮仓打开应急,不然这仗刚开打就断粮,就算后面筹集的粮食到了,军心也散了。 升平楼众人看到这道圣旨畅通无阻,平凉城顺利开仓放粮时全都松了一口气,可惜他们放心得太早了。 【“怎么说呢,我一直怀疑闵兴业这个人精神不太正常,要是有人写《盘点历史上那些精神错乱的神经病》,他绝对能榜上有名!就算他脑子清醒也该上!”】 【“不然我想不明白,他要是没有精神病,怎么能在陷害自己人上面下那么大力气,还是连环计。”】 听到“连环计”三字,所有人心里都是一咯噔,尤其气三皇子,紧张得连糕点都吃不下了。 【“众所周知,毁掉一个武将最好的办法就是猜忌,可惜谢伯庭对白彦没有猜忌,那怎么办呢?当然是没有猜忌就创造猜忌。”】 皇帝皱了下眉,他不觉得自己会那么容易被挑唆。 宋国公也不相信。 以前打仗的时候,军师教他读书,他嫌那些书晦涩难懂,只看兵书,后来整日待在京城无聊透顶,他倒也看到了书卷的妙处,读了不少史书。 他敢保证,纵观上下千年也找不出几个像陛下一样仁慈的皇帝,陛下对他们二气年如一日,从未有过猜忌之事。 若有,定是那人忤逆犯上,该杀。 比如郑国公和临远侯。 安静观看的二人忽然觉得有一丝凉风刮过,忍不住紧了紧衣服,有些颓丧。 哎,才初秋就畏寒,还真是老了。 【“闵兴业这个老不死的,还真有两把刷子,他知道想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改变皇帝的看法很难,所以他根本不进谗言,嫌那个手段太低级,他直接在君臣二人之间制造信息差。”】 【“一开始筹集粮草的时候,闵兴业一边说户部没粮,一边还努力筹措粮草,让皇帝知道他不是刻意为难宋国公,他尽力了,皇帝就怪不到他头上。”】 【“闵兴业不是真的想让平凉城断粮,不然等白彦战败了,骂名都得由他来担,他这么做只是为了拖延时间,让粮草晚一点到白彦手上,最好是卡在快断粮的时候才送到,让白彦经历希望后的失望,失望后的惊喜和愧疚。”】 【“情绪大起大落就会导致精神紧绷,让他的大脑记住这次遭遇,对断粮有了心理阴影,对皇帝的信任也产生裂痕。”】 【“第一次差点断粮,他会产生疑惑,怀疑自己对皇帝是不是盲目信任了,等粮食送到又会产生愧疚,觉得自己不应该怀疑陛下,可惜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是不容易被根除的,等下一次再断粮,他就会条件反射再次精神紧绷,原本埋下去的怀疑更是破土而出疯狂生长,压都压不住。”】 【“一个手握兵权又不在京城的大将军,发现皇帝居然在猜忌他,你说他会做出什么事来呢?”】 第141章 第141章 还能干什么,造反呗。 刚才还在替宋国公感到不值的勋贵们伤感到一半,那情绪却是说什么也续不上了。 没想到啊,这傻小子也有知道造反的一天?以前看白彦总是追在陛下身后跑,他们还说呢,谁都有可能造反就他不可能。 难道真的被闵兴业一挑拨就成功了? 十三皇子也僵住了,如果舅舅真的是造反失败被杀,那他应该找谁报仇? 父皇吗?那不可能,闵兴业吗?他好像也活不了几天了。 宋国公豁地站起身反驳:“不可能!我绝对不会背叛陛下!” 听到这话,众人反应也各不相同,但相同的是他们几乎已经默认宋国公确实造反了,谁也没把他这句辩解当真,除了皇帝。 “朕知道,朕还能不信你吗。” 皇帝抬手向下压了压,让宋国公坐下,宋国公也不假思索地立刻坐了回去。 这听话的样子哪有半点常胜将军的倨傲,谢昭也是开了眼了。 他这便宜爹够仁慈,运气也是真的好,换成他记忆里任何一个骄兵悍将,他简直不敢想双方能打成什么样,到这居然只是两句话加摆摆手就结束了。 临远侯等人一脸失望,还以为又有人要倒霉了呢,居然就这么轻轻放过了? 失望的同时还觉得有点不公平啊,主要是二皇子和郑国公,同样都是有谋反的嫌疑,怎么他们就要被臭骂一顿,二皇子更是跪到膝盖都要废了,白彦却连站都不用站! 他逼宫只是带了一个京畿卫,白彦那可是整个边防大军啊! 二皇子不满:“父皇,到底谁才是您……”亲儿子啊? 因为过于委屈,连先前和大皇子约定好的,这次在升平楼只当一个无声背景板的事都忘了,可惜连话都没让他说完,刚露出话音就见皇帝不带感情地斜了他一眼,成功让二皇子消音。 谢昭觉得他这话问得实在多余,他们都是皇帝的亲儿子不假,但论起重要性嘛,十个儿子也不可能比得上一个能打胜仗的宋国公重要。 况且两次接触下来,谢昭发现宋国公明明是在场战功最高的一个,却是最低调的一个,不仅没有像郑国公一样居功自傲,话也少,存在感还没有宣侯强,看得出来是一个不爱争抢的人。 会打仗还不用操心,如果他是皇帝他也会偏心宋国公。 当然,前提是宋国公没有真的造反,依谢昭的亲身经历来看,很有可能,毕竟这个up主似乎很喜欢欲扬先抑,丝毫不顾当事人死活。 果然,紧接着视频中就响起了up主沐沐欢快的声音。 【“当然是继续打仗了,他一个武将除了打仗还能干什么,造反吗?未免有点太超过了。”】 话音刚落,升平楼内响起一片嘘声,几个性子急的恨不得抄起鞋底子扔上去,顾忌到这屏风现在是陛下的宝贝疙瘩,没敢真扔,只是脸臭得很。 相反十三皇子就心情大好,肉眼可见的开心,开心过后又狠狠扫视那几个看起来很失望的勋贵,记住了他们。 想看他舅舅倒霉是吧,他倒要看看最后倒霉的是谁,等以后他当了大将军,看他怎么收拾这群人。 【“闵兴业他们想得挺好,你看白彦年少成名战功赫赫,大燕有一半是他打出来的,他得骄傲啊,他得自满啊,就像厉义一样。”】 被点名的郑国公:呸! 勋贵们笑笑,交头接耳地吐槽郑国公。 【“可惜他们是真不了解白彦,也不懂怎么指挥作战,不然光看白彦以往指挥过的战事就知道,白彦的性格最突出的就是一个字:稳。”】 【“他是个实干派,大战在即,脑子里想的就只有怎么打赢这场仗,怎么最大限度保存平凉城的百姓,对于什么猜忌啊陷害啊完全没记在心上,大不了回京再问陛下呗,反正陛下总会帮他解决的。”】 【“谁能想到呢你说,战场上战无不胜的宋国公,下了马智商就被夷为平地了,完全没长政斗那根弦,全靠自家皇帝给他当外置大脑,简直倒反天罡。偏偏谢伯庭还真就吃这套。”】 【“大概是跟那几个总想抢他屁股下面那张椅子的糟心儿子和老兄弟相比,白彦这样的实在太让人放心了,他宁愿多操点心。”】 画面一转,百戏版的宋国公终于登场,演员选得不错,虽然和宋国公长得一点都不像,但是龙行虎步器宇轩昂,一看便知是个常胜将军,看得皇帝忍不住赞了声好。 二皇子不满地撇了撇嘴,在他的认知里他就长这样,可惜先前演他的那个耸肩塌腰,完全是个丑角,这后世之人未免太不公平。 视频中的‘宋国公’正在营帐中忧心粮草,估算着还能吃几天,不光是平凉城,还有鞑靼人的粮草。 因为迎战仓促,再加上填补各地粮仓一事,宋国公知道京城筹备粮草不会太顺利,所以在接到京城让他在当地开粮仓充当军需之前,他就已经做好了粮草不足的准备,思考在这种情况下这一仗该怎么打。 【帐中一位壮硕的将军嗡声道:“之前探子来报,今年鞑靼干旱少雨饿死了不少牲口,估摸着也没有多少粮草,来得路上,再加上这几日在城外驻扎也要消耗一部分,依属下看,他们应该比咱们更缺粮草。”】 【另一位短胡子,穿着一品公服的点点头,却又道:“缺是缺,但应该缺的不多,这几日我安排人在乡间巡视,只遇到了两拨鞑靼兵进村,身上就一把刀,没穿盔甲也没骑马,都是小兵。”】 此时的平凉城能穿一品公服的除了宋国公就只有平凉城守将西平侯了,升平楼众人一秒就猜出他的身份。 然而这么一来他们之前的猜测就不成立了,包圣源没事,那就不是西平侯世子年轻没经验的问题,是西平侯没及时发现草原干旱,没有及时上报,害得他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这属于玩忽职守。 升平楼,皇帝本来和缓的脸色又变了,大手一挥就要把召西平侯世子进京的圣旨改成召西平侯的。 谢昭拦住他:“父皇,您还是多听一会儿再做决定吧,也许不是西平侯的错呢。” 反转嘛,这事他熟,以前哪次吃瓜不是反转再反转,不到最后根本分不清到底是谁的问题,风波第一轮就下注显然不是理智的做法。 然而皇帝没有吃瓜经验:“他人都好好的站在那了,还能有假?” 谢昭:“那不一定,万一是他手下的人不作为误了事,或者有人勾结鞑靼故意瞒报的呢,那幕后黑手既然能鼓动鞑靼人南下,不会连这点本事都没有吧。” 鞑靼大军围城实在太吸引人目光,尤其在座的都是武将,自然对此关注更高,很容易就忽略了幕后黑手,但谢昭可没忘。 他这话就差直接点名是幕后黑手从中作梗,蒙蔽了平凉城的探子,这才贻误战机的了,谁让这家伙藏头露尾鬼鬼祟祟的,把那些阴招都套在他身上也完全不违和。 仗着幕后黑手没法反驳,谢昭当着对方的面光明正大泼脏水,谢昭都能想到,隐藏在皇子中的某个人这会儿怕是鼻子都气歪了。 谢昭猛地一转头看向几个便宜兄弟,想把人抓个现行,结果发现竟然一个表情失常的都没有,还挺能忍。 谢昭不知道他无意中竟然猜到了真相,皇帝被他劝住了,认为他说的有理,发往平凉的圣旨就暂时搁置,反正西平侯又跑不了。 这点皇帝很确信。 当年收服老西平侯的时候,现任西平侯就跟在他爹身边一起守城,小小年纪就一脸坚毅,跟他爹如出一辙。 老西平侯的人品皇帝很信得过,对肖似其父的西平侯自然报以同样的信任,认为他顶多是有些懈怠,以至于没有及时发现草原旱情,至于勾结鞑靼畏罪潜逃什么的绝无可能。 所以皇帝断定,就算今日过后他想要惩治西平侯的消息走漏,被传到平凉城,西平侯也不会跑,只会乖乖在平凉城等着圣旨。 既然如此,这件事就先放放也无所谓。 视频中,‘宋国公’听到二人这么说非但没有放松,反而眉头一皱。 【“不对。”】 帐中众将士疑惑地看向他。 【‘宋国公’脸色凝重道:“今年鞑靼干旱,大燕却没什么旱情,我记得昨日西平侯同我说,今年的秋粮已经入库,虽然比不上丰收的年月,但也不是笔小数目,鞑靼南下肯定会派探子打探 ,他们不可能不知道这个消息,出来劫掠村庄的怎么会只有几个小兵?”】 第142章 第142章 提到秋粮,‘西平侯’点了点头,他确实跟‘宋国公’提过,而且是见到‘宋国公’的第一时间就把人拉到书房提了这事,连接风宴都没办。 换个心眼小的恐怕就要跟‘西平侯’交恶了,好在‘宋国公’跟他一样,一心都只有打退鞑靼,守住平凉城这一件事。 ‘西平侯’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也听过了‘宋国公’轻装上阵没带粮草的事,随着调派来的军队越来越多,粮草绝对是个大问题,所以‘西平侯’决定上书请陛下批准,将平凉城今年收上来的粮食都留给大军,这样也能减少一部分从京城运粮的损耗,耗时也更短。 为了促成此事,‘西平侯’还特意吩咐进京传信的驿卒, 【“这不是紧急军情,不用急,慢点赶路,知道吗。”】 驿卒不懂但也照做了,难得不用拼老命赶路,他自然愿意, 于是等驿卒不紧不慢赶到京城的时候,平凉城已经彻底被鞑靼包围了,再想运粮出来必定要承担成倍的风险,这批粮食也就默认可以留在城内了。 如此,西平侯的用意大家还有什么不懂的。 直肠子的武勋们还大大咧咧的,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 打仗嘛,事急从权嘛。 但皇子们从小被政斗的氛围熏陶,第一反应就是觉得这西平侯有些过格,连皇帝都敢糊弄,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干的? 皇帝笑骂一声:“倒是比他爹滑头。” 皇帝第一次见西平侯的时候是在十几年前,他刚收服了老西平侯进城受降,其长子就跟随在身侧,一脸坚毅,小小年纪就随老西平侯一起守城,没叫苦没说累,皇帝对他的印象一直是和老西平侯一样的刚毅,没想到现在年纪大了心眼也变多了。 皇帝这话看似是骂,实则调侃更多,显然并不准备追究。 按理来说边将不能直接打开粮仓的,不然他们手里又有兵又有粮,谁能放心? 但这事吧,一来西平侯也是为了守住平凉城着想,二来这辈子也没发生过,皇帝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没看见,若是这辈子的西平侯还敢这么做,皇帝肯定不能这么放过,免得其他人也有样学样,那大燕岂不是又要乱起来。 【“不行,开粮仓必须要得到陛下的首肯,你这样做事后必然会遭人弹劾,再等等,粮草之事,陛下会解决的。”】 这下好了,有宋国公拦着,事根本就没办成,也不用皇帝破格放西平侯一马了,谁都挑不出错来,皇帝舒心了。 ‘宋国公’决心等皇帝筹集的粮草来,不愿意在这时候开粮仓,一来不合规矩,二来可能动摇人心,既然很快就有粮草要送来,没必要冒这个险。 【“可是万一粮草没到呢?”】 看‘宋国公’不悦的眼神,‘西平侯’知道这是‘宋国公’对‘皇帝’忠心耿耿,听不得他说陛下的坏话,不得不换了个说法。 【“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粮草送来得晚了呢?现在鞑靼大军压境,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兵临城下,把平凉城给围了,到时候就算有粮也送不进来,那咱们岂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说‘皇帝’筹集不到粮草或者故意拖延,‘宋国公’不爱听,换成意外他却开始考虑了。 不得不说,‘西平侯’的话有道理,‘宋国公’心想。 这次战事来得仓促,谁也不知道鞑靼什么时候突然集结了兵力,还悄悄将大军拉到了大燕边境,虽然没有证据,也没有什么头绪,‘宋国公’却总觉得其中透露着一丝古怪,还是要小心行事。 既如此,‘西平侯’这封奏疏算是替他解决了后顾之忧。 想到这‘宋国公’神色一松,随即愧疚地向‘西平侯’道歉,又谢过了他一番好意。 见‘宋国公’能想通,‘西平侯’神色也松弛下来,他刚才可真怕白彦这家伙犯浑,觉得他对陛下不忠,不仅不领情还要处置他,那可就糟了。 ‘宋国公’从开始领兵打仗,就是在陛下麾下,后勤问题也都是皇帝和越国公等人替他解决的,已经习惯了信任,觉得这事交给陛下就万事大吉了。 ‘西平侯’可不这么想。 当初他随他爹老西平侯镇守平凉城,一没粮食二没援兵,什么都得靠他们自己想办法。 一开始的老西平侯只是个普通将军,他不觉得靠自己就能守住平凉城,所以他最初想的也是寻求外援,结交了不少粮商和各路将军,盼着能有一方势力和平凉城守望相助,盼着能有粮商将粮食运进来,可哪有粮商愿意往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跑,反王们忙着争天下,更是懒得理他。 最后,还不是得他们自己组织人手种田,死守城门,这才没让百姓和将士们饿死,也没让鞑靼闯进来。 所以让他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哪怕那个人是陛下,‘西平侯’也做不到。 此次战事蹊跷,处处都透露着不祥,但愿是他多想了吧。 视频中扮演‘西平侯’的人眼神沧桑,长叹一口气后捋捋不长的胡子走出去了。 方才这一段显然都是‘西平侯’的个人内心独白,被升平楼君臣听了个清清楚楚。 得,这回西平侯的罪名又得多加一项。 宣侯还嚷嚷着:“我就说这一家子都不是好鸟,不是跟咱们一起打出来的就是不够忠心。” 显然他还记着当年收服老西平侯时受的气。 德庆侯拉他衣袖:“你快少说两句吧。” 万一陛下真听进去了对西平侯不满,那就糟了,不过是当年的一点小事,也没必要把西平侯全家赔进去。 魏王世子讪笑着拱手对皇帝道:“二伯,舅舅他是茶吃多了说胡话,西平侯驻守边关,常年和鞑靼人、探子打交道,不得不谨慎,这都是为了守护大燕的疆土,您千万别听舅舅的。” 魏王世子同样不想宣侯因为这事和西平侯府交恶,西平侯这些年一直守着平凉城,居功甚伟,于战事上的天赋也丝毫不亚于在场任何一位武勋,也许在视频中这次战事中立了大功呢。 要是那样,陛下不仅不会怪西平侯,还会重用他,到时候若是有人将这次宴席中舅舅说的话传给西平侯听,宣侯府和他们魏王府岂不是平白多了个死敌?这多不合适! 可惜宣侯不理解魏王世子的苦心,只觉得自己平日白疼这个外甥了,关键时刻竟然帮着外人说话,还说是他在说胡话? 茶吃多了也能说胡话,醉茶多酚了?谢昭默默吐槽。 这魏王世子为了替宣侯开脱,真是不拘小节,连借口都懒得费心思。 宣侯什么样皇帝最清楚不过,魏王世子这么说也只是提醒皇帝,别忘了宣侯是什么德行,不喝酒都会乱说话的,他的话能听吗? 连傻子的话都信那不就是第二个傻子吗。 好粗暴的免责声明。 皇帝肯定不想当傻子,但‘西平侯’对他的怀疑实在下了他的面子,皇帝也是真的不爽,臭着脸说了一句。 “粮草呢?朕送去的粮草怎么还没到?等到了看他怎么说。” 生活在大燕的皇帝不知打脸为何物,但是无师自通掌握了打脸爽文的真谛,一心盼着粮草快点到,替他正名,可惜好的不灵坏的灵,事情还真让‘西平侯’料准了! 事情回到之前,‘宋国公’发现事情蹊跷。 和中原的大一统不同,鞑靼大部分时间都是各自为政,部落之间互相征战,军队也没有统一管理,很多部落兵卒出去打仗,不仅没有粮草供应,还要自己带。 都到了南下打草谷的时候,家里自然是青黄不接,他们哪有粮食,只能紧着凑一点,凑够能撑到大燕边境的,剩下的靠抢。 鞑靼大军到了平凉几日,劫掠村庄的只有两拨,还都是小兵,那就说明鞑靼军中缺粮的人只是少数,显然与鞑靼干旱的情报不符。 他们这次南下根本不是为了抢粮食,而是有预谋的入侵! 第143章 第143章 陈国公皱眉捶桌:“这鞑靼果然贼心不死。” 一提到鞑靼,咸鱼也咸不下去了,没忍住骂了一句。谁让陈国公最擅骑射,当年追击鞑靼,除了宋国公,他也是主力之一呢。 只不过后来鞑靼一盘散沙,陈国公也自觉年纪大了要功成身退,这才在府中钓鱼度日。而今鞑靼卷土重来,陈国公也坐不住了,一扫往日颓靡,眉间锐气不减当年。 这下轮到鲁国公劝他:“行了行了,你之前还劝我呢,这会儿自己倒是急上了,有白彦和西平侯在,鞑靼的事让他们年轻人操心去,你这个岁数还凑什么热闹。” 宋国公和西平侯说是年轻人,其实也已经不惑之年,只是比起耳顺之年的陈国公鲁国公来说,年轻得很。 陈国公无奈:“我知道,只是没想到鞑靼居然这么快就死灰复燃。” 他之前还以为在自己死之前都看不到北边的战事了呢,都怪那个幕后黑手,夺嫡就夺嫡,非要打边境的主意,真是崽卖爷田不心疼,这种人要是真让他当了皇帝,不敢想大燕会有多乱。 绝对不能让他得逞。 连陈国公这种打定主意不掺和皇家是非的人都站到了幕后黑手的对立面,其他勋贵就更是如此,十一皇子虽然性子跳脱了点,折腾人了点,怎么说也是有限度的,只在自己人之间折腾,总比江山都被折腾没了的强。 反正他们也活不了多久了,以后该头疼的另有其人,既然如此,那十一皇子他们支持定了! 以后的众世子:……真是活爹啊。 视频中的‘宋国公’猜到鞑靼南下有可能不是为了粮食,但这终归只是猜测,还需要探子进一步确定,于是这话只在心里过了一遍,营帐中的其他将军都没听见,倒是升平楼众人听了个全。 一事不烦二主,皇帝干脆问宋国公:“依你看,这鞑靼南下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盗卖秋粮之事已经有一两年了,奥都得了粮食,很快就能收服一众部落,再次打败叔叔朝克图统一鞑靼,随时有可能南下。 既然这样,不如趁现在奥都羽翼未丰,先下手为强,将其势力打散,让鞑靼陷入内斗之中,无暇他顾,如此中原方安。 本来嘛,奥都远在漠北,后来又被撵到了沙漠,跟大燕任何将领都没交过手,根本不清楚他的底细,有了视频倒是方便,他们完全可以借未来战事推演一番,搞清楚奥都的路子,好对症下药。 现在朝中数得着的武将都在殿内坐着呢,一群老胳膊老腿的,也就白彦一个适合上战场,重来一次,对上鞑靼的还得是他,皇帝自然要问问白彦的看法。 宋国公闻言陷入思索中,片刻后缓缓道: “臣观那神迹中,大燕没有任何旱灾的迹象,鞑靼却说草原干旱被迫南下,兴许只是个借口。” “即便不是借口,有闵侍郎为奥都提供粮食,鞑靼也不会缺粮。” 粮食这个目的就彻底被排除掉了。 皇帝等人点点头,对这一判断没有异议。 “方才听靖安伯所说,这奥都胸无城府勇武少智,没有闵侍郎帮助时完全打不过朝克图,可见少智是真,勇武是假。” ? 那不就是干啥啥不行嘛,六边形全废战士。 偏偏宋国公还不是故意嘲讽,他是真这么以为的。 只是这样一来,如果他最后真的是死在奥都手上,那岂不是说他连奥都都不如? 简直奇耻大辱。 一瞬间,宋国公就坚定了诛杀奥都,再次瓦解鞑靼王庭势力的想法,分析的语气中都多了丝肃杀。 宋国公说的时候讨了个巧,只说是闵兴业在帮奥都,实际上真正帮奥都的人是谁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么说只不过是让皇帝面上好看一点。 “人本质是不会变的,纵使靠着那些粮食,奥都可以短暂收服各部落,但时间久了其他人总会发现奥都外表锦绣内里草包的事实,很容易再生反叛之心,所以奥都应该急需一场战事来巩固自己的地位,再趁机将不愿意臣服自己的首领除掉,一石二鸟。” 鞑靼崇尚武力,即使奥都看起来不是当大汗的料,但只要他能带领大家赢得一场大战,打下更多的牧场,那至少三五年内都没有人敢蠢蠢欲动。 而且战场上刀剑无眼,死上个把个首领不是很正常的事吗?甚至偶尔一个计策失误,某些部落所有青壮都损失在战场上,这也是有可能的。 有幕后黑手派人做内应,这一仗奥都想不赢都难,一战就能让鞑靼归于一统,共同拥立他这个新任大汗,这笔买卖划算得很,也难怪奥都会心动。 皇帝赞同地点点头,显然他和宋国公的想法一致,接下来这一战交给白彦他很放心。 可惜,身在升平楼的宋国公知道秋粮案的真正主使是谁,由此可以推断出奥都的真正目的,崇德二十四年孤身前往平凉城的‘宋国公’却不能,只能依靠不断的试探。 想判断鞑靼是不是真的缺粮很好办,只需要拖上一阵子,看他们会不会焦躁不安,有更多小兵出去抢劫粮食就知道了。 当然此举有风险,尤其是在己方军粮也没筹够的时候,相当于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好在关键时刻‘皇帝’果然没让‘宋国公’失望,京城加急运过来的粮草马上就要到平凉城,同时‘西平侯’那封请求暂缓运送秋税,必要时充当军粮的奏疏也在无人在意的情况下送到了京城。 得知大批军粮送到的那一刻,‘西平侯’几乎已经忘了自己上的奏疏。 毕竟跟京城送来的几万石粮草相比,平凉城的秋税实在不够看。 麾下各千户也笑起来,一脸轻松,之前‘宋国公’刚到时没带粮草,虽然对下面安抚过去了,但千户们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一个个心底沉甸甸的,生怕朝廷这是故意不给粮,那这一仗怕是不好打啊。 他们都是常年跟着‘西平侯’驻守平凉城的,也没少听当年老西平侯独守平凉城的故事,所以从来没考虑过打不打这事,哪怕朝廷真的变昏聩了,一石粮食都不给,这平凉城也得守住。 只是到时候要面临的东西可就多了,军心涣散都是小事,就怕朝廷的人找麻烦,莫名其妙成了反贼,那可就糟了。 好在粮草还是按时送到了,他们都是白担心了,白担心好啊。 然而千户们的好心情只维持到粮草交接结束。 负责押运粮草的户部和兵部官员刚下马车就目露嫌弃,嫌城墙太矮、百姓穿得太破,路面到处都是坑,哪哪都不如京城繁华。 他们怕是这辈子都没来过这种穷乡僻壤,一刻都不想多待,急声催促‘宋国公’快点把粮草收下,好让他们回京复命。 平凉城远归远,边军们却不是不知道人情世故的人,尤其有‘西平侯’在,平日侯府没少与其他达官贵人礼节往来,知道京官极为看重这个。 本来嘛,看在那两人千里迢迢把粮草运过来的份上,‘西平侯’准备好好招待一番,也免得两人小心眼,觉得他们招待不周,等后面平凉城再需要粮草时,故意卡几天,那对于边境来说可是致命的问题。 结果人家根本看不上,甚至看都不想看,半点不顾及‘宋国公’的面子。 强扭的瓜不甜,硬留人家反倒是会结仇,‘西平侯’接了粮草,在户部的文书上盖了印就将人送走。 他们以为这是个再平常不过的事,能出什么问题?只检查了最前面那几车粮食就收下了。 直到京城来的人都走了准备将粮食装进库房的时候才有人发现不对。 怎么后面车上装的粮食扛着比之前的重呢?还硌得慌。 有一个叫牛三的小兵心细,胆子也大,当下就偷偷将粮食扛到没人的地方,拆开袋子一看究竟。 等他打开袋子发现里面既不是米也不是面时,一下子就呆住了,眼睛迅速放大,满脸惊恐。 赵百户看见这一幕,指着他大喊: 【“你小子干什么呢?天还没黑就敢当着老子面偷粮食?!”】 赵百户震惊了,他怎么不知道自己手底下还有胆子这么大的主,连军粮都敢偷??看他今天不把这小子的皮扒了! 【牛三慌里慌张地回头:“不是啊,赵百户,你快来看看这粮食!”】 赵百户不解,但还是大步走了过去,心想牛三要是敢耍花招,自己绝饶不了他。 结果等赵百户看见袋子里的东西时就变成了牛三同款震惊。 怎么回事? 从京城运过来的粮食怎么会变成沙子和石头? 【赵百户下意识就去骂牛三:“是不是你把粮食偷了换成沙子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只有一袋粮食变成沙子,可如果不是,那个可能赵百户不敢想,也不愿意想。 牛三哪敢背这种锅,他急得差点哭出声。 【“赵百户,小的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偷军粮啊,只是刚才扛的时候觉得这粮食重量不对劲的,还硌得慌,这才想着拆开看看,哪想到……”】 【“小的发誓,真的刚拆开的时候就全是沙子啊。”】 【“你闭嘴!”】 赵百户下意识喝住牛三,不敢听他继续说下去,然后逃命似的跑去拦下其他正在扛粮食包的小兵,让他们都把粮食扛到角落里,他和牛三挨个拆开查看,发现无一例外全是沙子! 这下完了。 胆大的牛三烂泥一样软在地上,倒是赵百户还有口鲜活气,但也软脚虾一样去找了自己顶头的千户上报此事,千户又往上报,直到传到‘西平侯’和宋国公’耳朵里。 两人刚接了粮草解决平凉城缺粮的问题,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闻此噩耗,顿时空气中如冰冻般凝结。 然而反应最激烈的还不是视频中的二位,反而是端坐升平楼的皇帝,此刻完全坐不住了,就差拍桌子怒吼。 朕的粮食——! 你们就非跟粮食过不去了是吧! 第144章 第144章 不用猜,一定又是‘闵兴业’搞的鬼。 崇德二十四年的闵兴业皇帝拿他没办法,但是崇德十七年的可以! 皇帝臭着脸吩咐裴诚:“从明日起,诏狱里那几个就不用吃饭了,一粒米也不许给。” “不是喜欢在粮食上做文章吗?朕饿死他们!” 裴诚不假思索道:“是!” 裴诚执行皇帝的命令向来是不用脑子思考的,皇帝说什么就是什么,可谢昭做不到,主要是…… “父皇,昨日包括闵侍郎在内有三个人受过刑,不给他们吃东西恐怕撑不住。” “撑不住就饿死,他们不配吃朕的粮食。” 皇帝俨然已经被粮食的执念入侵,管他们死不死,饿死了更得圣心。 “可是闵兴业还没招供呢,这时候他要是饿死了线索不就断了吗。”谢昭坚持劝阻,希望唤醒皇帝的事业心。 “用不着。”皇帝大手一挥,也坚持要执行饥饿计划。 “有神迹在此,他招不招没什么要紧,趁早死了,还能让朕心里痛快痛快。” 虽然up主沐沐喜欢先抑后扬,经常让他们造成许多误解,但一些关键性的事她总是说得很清楚,事关秋粮案真相,皇帝相信到最后她一定会说清楚的,而且其中细节恐怕比他们审问得来的还清楚。 现在唯二需要审问的,一是他们盗卖粮食的作案细节,方便记录在案用来给他们顶罪,二是问出幕后黑手的真正身份。 之前皇帝想着做个明君,也是为大燕的后继之君做个表率,所以不能随随便便就诛杀朝臣,必须要依照大燕律,将每一条罪名都理清才行。 现在怒气上头,皇帝已经懒得管什么表率不表率的,大不了等查出来这个幕后黑手,就说他跟诏狱里那些人结党,给他们安一个附逆罪名都杀了算了! 就算后世会因此说他暴虐弑杀又如何,前世十一都能不在乎名声,他这个当爹的难道还能输给自己儿子? 至于幕后黑手?左右也逃不过是他哪个儿子。 除了十四被闵兴业牵连,已经被单独看管起来了,其他的都在这,有御林军和锦衣卫守着,他还能跑了不成? 除非他能飞。 既然如此,那几个监守自盗的混账东西饿死就饿死,也让他们尝一尝荆州洪灾灾民挨饿的滋味! 谢昭浑然不知是他上辈子的做法给了皇帝放飞自我的灵感,他现在倒是和皇帝调换了心境,皇帝是不在乎名声了,他在乎啊! 虽然现在京城风声鹤唳,都不敢出门交际,不知道大家是怎么讨论他的,但等过段时间,大家肯定会知道都尉府被交到了他手上。 这几天他大张旗鼓抓了这么多人,要是能审出个一二三来还好说,大家还能夸他一句明察秋毫,可要是什么都没审出来,直接套个附逆的帽子就全部问斩,别人会不会传他冤杀忠良屈打成招? 不要啊! 好不容易重来一次,能有个改善名声的机会,他还是想挣扎一下的。 但是皇帝不听,大手一挥让谢昭闭嘴,别影响他听关键线索。 得知京城送来的粮草只有前面几车是真的,后面全被替换成了沙子,‘西平侯’在心底倒吸一口凉气。 他想起之前‘宋国公’信誓旦旦,粮草有陛下解决,不会出现问题,当时‘西平侯’还难得反思了一下,难不成还真是他小人之心了?他这样揣测陛下是不是愧为人臣子? 这才过去几天,现实就证明‘西平侯’没错,果然朝廷还是那个朝廷,不管是大梁还是大燕都一样,根本不值得信任。 宋国公百战百胜的威名,‘西平侯’还是个半大少年的时候就听过,他和对方年纪相仿,只能在父亲身边做个跑腿擦刀的小兵,对方却已经是名震九州的战神了,这么多年始终和陛下君臣相得,还以为他能打破历来鸟尽弓藏的魔咒,没想到到头来还是一样。 大战在即,‘西平侯’懒得想‘宋国公’这是功高震主,还是和陛下有其他龃龉,他只庆幸自己之前上了那道奏疏,把今年的秋粮扣下了,平凉城还不至于陷入绝境。 不然就那么点粮食,没等正式开战,军营就要哗变。 除了粮食之外,主帅的心情也是很重要的,‘西平侯’生怕‘宋国公’受此打击一蹶不振,破罐子破摔,置平凉城安危于不顾,或者脑子一热干出什么傻事来,赶紧安慰他。 他们平凉城庙小,可经不起折腾。 【“宋国公,这户部和兵部有些人胆子倒是大,竟然连军粮都敢贪墨,不如你我各写一封奏疏呈上,将此事原原本本地告知陛下,严惩他们才是啊。”】 还是三年前的秋粮案给了‘西平侯’灵感,直接将粮食出错的事扣到运粮的人头上,给‘宋国公’留点希望,其他的等打完这场仗再说。 一瞬之间,‘西平侯’心思百转,‘宋国公’却淡定如常,除了一开始看到一袋袋沙子时有些许怒意,之后竟然沉静得很,此时听了这话,只是嗯了一声,完全不像‘西平侯’以前听说过的那么直率。 也对,到底是百战百胜的大将军,怎么可能真的心思简单。 能稳得住就行,看来平凉城又能保住了,这回‘西平侯’真心实意劝了‘宋国公’一句。 【“国公愿意以大局为重,我和平凉城百姓铭感五内,你放心,这事情经过我都看在眼里,待此战事了,京中问起,我定会替国公作证,此乃小人加害,非国公之过。”】 【谁知‘宋国公’却一本正经道:“此事自然是小人加害,不是户部和兵部的问题,就是又有闻香会反贼作乱,是该上呈陛下,严惩他们一番。”】 ‘西平侯’目瞪口呆。 这这这,竟然完全没怀疑是陛下的问题? 传言果然不是空穴来风,闻名遐迩的‘宋国公’居然真是个傻白甜! 他这些年的胜仗到底是靠什么打出来的?! ‘西平侯’不信邪,言语试探了一番,‘宋国公’仍然没有任何改变想法的迹象,‘西平侯’心累放弃,傻白甜也好,至少在‘宋国公’回京之前,他们平凉城都不用担心被牵连了。 【‘西平侯’语气轻松些许道:“既然如此,我也就放心了,国公可专心战事,至于粮食的事我会另想办法。”】 虽然目前看来,粮食被换已经严重影响到了战局,平凉城又要如乱世时一般孤立无援,没有粮食也没有援兵。 但‘西平侯’是谁啊?他可是从当年的困局里走过来的,哪怕当时他只是父亲帐下一小兵,然而老西平侯怕自己突然死了,城中无人支撑,对儿子也是倾囊相授,不管做什么都把儿子带在身边。 当年的困境,‘西平侯’可是从头到尾都没落下,感受甚深,甚至因为当时年少,许多事他都帮不上忙,那种无力和绝望一直萦绕在心头,直至今日也不曾消散。 所以为了防止平凉城重蹈覆辙,自从他接手平凉城,年年劝课农桑,日日操练乡勇,更是利用他西平侯的身份结交了不少大粮商。 如今二十年过去效果卓著,平凉城哪怕地处西北边陲,田间也常见丰收盛景,民间青壮更是骁勇干练,没有粮食没有援兵又如何?他们平凉城自己就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现在他劝课农桑二十年的成果就在粮仓里堆着呢,有他上的奏疏在前,大可开仓取粮,若是不够还可找相熟的粮商让他们将粮食运来,先撑过这些时日再说。 以‘宋国公’在战事上的天赋,也许要不了多久他们就能将鞑靼大军打退,耗费不了那么多粮食呢。 视频中的两位各有各的好心态,面对如此危机仍然想着以战事为重,即便‘西平侯’的想法对皇帝大有不敬,却也是为了平凉城着想,实乃忠臣无疑。 这看得皇帝百感交集,也不嚷嚷着要训斥西平侯的话了。 因为平凉城直面鞑靼的特殊性,以及西平侯府对平凉城的特殊意义,除了当年皇帝招降老西平侯时,西平侯见过皇帝一次,此后就只有皇帝皇后整寿,回京贺寿时才见过,他对皇帝了解并不多,有些误解也无可厚非。 毕竟扪心自问,如果他是西平侯,大战在即,京城送来的粮草还全是沙子,那一天都忍不了,当晚他就能树反旗,像西平侯这样一心只想着守城的,简直是忠臣里的忠臣! 西平侯都在平凉城吃了二十多年沙子了,替大燕守了二十多年边境,只不过是对朕有那么一点点的小误解,有什么不能包容的? 一会儿的工夫皇帝就给自己哄好了。 大燕就是皇帝的命门,只要是替他守卫疆土的,任何人他都会给对方好脸色。 和大忠臣相比,那些在粮草上面动手脚,枉顾边境安危的自然就是奸臣中的奸臣,更让皇帝生怒的是,那人居然还是自己儿子! 都说龙生龙凤生凤,他英雄一世怎么会有这种坏得流脓的种,想想老二狂妄头脑简单是像厉贵妃和郑国公,十四用度奢靡视人命如草芥是像闵兴业,看来他的这些儿子们受母族影响更深,那会不会这个混账也是随了自己母族? 他得好好想想,到底哪个妃子的母族坏事做尽品德败坏,这么一来,用不着神迹给线索,他也能把人找出来。 皇帝瞥向皇子们方向的眼神不善,每个皇子都感觉自己像是被狩猎中的虎豹盯上了一般,心头紧绷,不知道父皇又受了什么刺激,疯狂祈祷千万不要牵连到自己。 大概是祈祷起了作用,只听“嘭”的一声巨响,如惊雷乍过,不知什么东西在大殿上方炸开,屋顶的琉璃瓦被炸出一个大洞,碎瓦飞得到处都是。 我去,炸药?! 谢昭呆呆望着头顶的大洞,无意识掸掉肩膀上的瓦灰,彻底惊了。 高端局啊。 第145章 第145章 当初穿越的时候也没人跟他说,到了古代还得拼炸药啊,他现在重新学化学还来得及吗?谢昭真诚发问。 守在殿外的太监和御林军都疯了,一半喊着“走水了,快救火”,一半喊着“有刺客,护驾”!混合着升平楼四处升起的浓烟,殿内众人的茫然惊愕,活像是一出荒诞离奇的戏剧。 谁能想到呢,本以为危机只来自于神迹,谁被up主沐沐点了名,谁就上陛下的黑名单,倒霉认栽。 那些没掺和夺嫡也不想掺和的自认坦荡,放松地当着背景板,猝不及防就被碎瓦片盖了一脸,根本没反应过来,动作就慢了半拍,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事跟他们没关系,那些应激的太监和御林军才是被炸的呢。 这也怪不得他们。 大燕建国十七年了!想杀皇帝想覆灭大燕的人不是没有,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能闯进宫里来行刺,甚至还能弄到火药这种精巧玩意。 心思缜密的还在思考,头脑简单的回过神早就跑出去了,剩下一些反应慢的被锦衣卫御林军拽着跑。 对方是有备而来,不仅准备了火药,还有火油火箭,先是用火药炸了大殿屋顶,吸引守卫的目光,然后将装了火油的罐子扔到大殿墙角,又射出火箭点燃。 他们人数众多,扔的火油罐子也够多,火油被点燃后烧得连成一片,气势很是唬人,至少殿外的太监和御林军们都慌了。 一群人冲进去救驾,剩下的弓箭手去捉拿刺客。 事实证明,能进御林军的都非泛泛之辈,称之为神射手也不为过,起初只是因为我在明敌在暗,看不太清刺客的位置,等适应了几息再抬手,几乎一箭一个。 一个又一个穿着太监宫女服饰的刺客从墙头跌落,形势明摆着对他们不利,可这些人就像训练有素的死士一样,死战不退,硬生生撑到殿内的人跑出来,然后他们不用箭,又改成了扔火药。 火药“砰砰砰”地在人群中炸开,炸得勋贵老爷们灰头土脸,宣侯啐了一口吃进嘴里的黑灰,骂骂咧咧问候刺客十八代祖宗。 “这倒霉玩意哪来这么多?不是说都在兵部吗?” 火药这玩意威力太大,不打仗的时候没必要造那么多,就兵部有点囤货,看得很严,除了兵部外人谁想弄回去听个响都没门,兵部尚书根本不卖他们这个面子。 户部守着粮食卖粮,这兵部难不成也是监守自盗? 他们大燕朝廷其实是个漏斗吧! 皇帝的脸色漆黑,也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被炸的,他想维持一国之君的威严,可火药不给他这个机会,哪儿人多炸哪儿,谁尊贵炸谁,皇帝被招呼得最多。 多亏裴诚眼疾手快,才只是落了皇帝一身灰。 冯德胆战心惊,不是怕火药,怕皇帝勃然大怒。 那些刺客不是宫女就是太监,也不知在宫中潜伏了多久,他居然一点都没察觉到,往小了说是他失察,往大了说,没有他这个太监总管帮着遮掩,这群人怎么能藏得住? 万幸陛下无事,不然他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皇帝确实想发怒,但不是现在。 想刺杀他的人不是没有,可以说多的是,但从来没有人敢进皇宫刺杀,因为宫里戒备森严,他们别说刺杀成功,还没靠近崇政殿就已经被御林军和锦衣卫射成筛子了,注定十死无生。 就算这次的刺客不是硬闯,而是以宫女太监的身份潜伏在宫中筹谋了许久,还有火药这样的东西助力,依旧势单力薄,被御林军一个个射杀。 可即便地上堆满了同伴的尸体,刺杀也没有成功的可能,他们依旧悍不畏死,一个后退的都没有,说明他们的目的根本不是刺杀。 不是刺杀,还能是什么呢? 此时升平楼外混乱不堪,之前端坐大殿的众人早就因为火药被迫分散,一个个灰头土脸的,隔着烟尘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只有看他们身上不同品秩的朝服才能知道,哦那个朱红色亲王服是他不知道排行第几的儿子。 等等。 看不出排行第几? 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闪得很快,皇帝几乎要抓不住,就听左侧谢昭急切地喊:“裴诚,快拦住那个太监!” 谢昭本来没注意到这个特别的小太监,从升平楼跑出来之后,他就被何晋安牢牢护在身后,这种时候他可不敢充大,跟着何晋安到处躲。 不得不说何晋安的走位有点东西,躲着躲着谢昭就发现自己躲到了人群外围,离大殿最远的地方,离皇帝也远,一时间竟然没有刺客攻击他,安全得很。 既然安全了,谢昭自然就有心情思考这是怎么回事,同时四处观察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这一看就发现这么紧张的时刻居然有个小太监在争分夺秒地穿衣服? 这儿可是升平楼,每逢重大节日皇帝宴请群臣的地方,太监住的地方离这十万八千里,不存在有人刚睡醒,急急忙忙一边穿衣服一边跑过来的情况。 既然不是刚穿上,那就是在换衣服,有人想趁乱金蝉脱壳! 谢昭一下子就想到是那个幕后黑手。 眼看着他的真实身份就要揭晓,他当然不能坐以待毙,不得已暴露这么多暗桩制造混乱掩护他逃走,他肯定咽不下这口气,迟早要杀回京城。 现在让他跑了,那就是放虎归山,届时敌在暗我在明,对谢昭都皇帝都非常不利,绝对不能放他走! 所以谢昭毫不犹豫喊人拦下他。 裴诚持剑护在皇帝身边,根本没拿弓箭,可谁让谢昭不认识御林军那些人,下意识喊的裴诚,好在御林军邹统领足够机敏,顺着谢昭视线望过去,果然看见一个穿着青色太监服但衣袍散乱未戴冠帽的人正在往外跑。 此人乍一看只是个普通的小太监,可再一看,他身边隐隐有几个人在掩护他,跑的还是与所有人相反的方向,明显身份不一般。 看到这皇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就是他那个罪该万死的逆子,当即圣手一指无情下令:“给朕杀了他!” 邹统领来不及多想,下意识拉满弓朝他心口急射一箭,眼看着即将被射中,身边掩护的人听到破空声,毫不犹豫挺身而出替他挡了这致命的一箭。 这些人训练有素,说挡箭就挡箭,完全不像前世影视剧里那样,挡之前还要喊一句“xx小心”,然后被救的人心痛接住他,来个二十分钟煽情回忆。 完全不是。 挡箭的人从头到尾没出声,就连中箭之后都一声不吭,也不肯拖累同伴,直接借同伴的刀刃抹了脖子,那叫一个干净利落。 被救的人也没想过要接住他,听见他自裁了也没回一下头,只是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跑得更快了。 心肠这么硬,是个狠角色,现在不杀了他日后定成大患。 可惜…… 谢昭定定望着那人的背影,眼底杀意蔓延,片刻后又神色渐缓,更添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呵,六哥,出了这宫门你可就不是皇子是反贼了。 弑兄会被天下人唾弃,诛杀反贼可不会。 * “砰!” 皇帝一脚将六皇子的座椅踹翻了,气得胡子乱飞,咬牙切齿道:“老六……你好得很!” 跪在对面的众皇子被声音吓得集体缩了缩脖子,恨不得跟后面的众勋贵换换位置。 可惜勋贵们这会儿十分记得君臣尊卑,把最佳位置都让给了皇子们。 实际上,殿内除了皇帝所有人都在跪着,就跪在破了个大洞的升平楼内,身侧是杂乱的碎瓦。 方才那场火看着大,实际上没有木柴只有火油,灭火又够及时,因此烧的只是外墙,内里完好无损,尤其屏风丝毫没坏,只是方才那场动乱似乎又惊扰到了神仙,屏风上面的画面已经消失,又变成雪花状。 关键信息又没看到,可恨! 再想知道点什么又得等下次,可话说回来,现在这少了个人,也不知道下次神迹还能不能准时出现? 如果因为少了一个老六,神迹再也不出现,皇帝真是将其抽筋拔骨的心都有。 六皇子准备得太齐全了,有人刺杀制造混乱、有人贴身保护、有人准备马车、还有人负责在宫内外搭梯子接应。 正门当然冲不出去,他们一早便准备了从一座废弃宫殿爬墙出去。 前朝末年乱军攻入京城时,第一个便是冲进皇宫打砸哄抢,不少宫殿墙倒屋塌,都是后来大燕建立后一点点修缮的。 但修缮宫殿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当工部呈上一个天文数字时,皇帝两眼一黑,勤俭的毛病又犯了,让他们先紧着用得上的宫殿修缮,其他的先放着吧,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修。 然后就一直留到了现在,如果不是六皇子从这儿逃跑,皇帝都要忘了宫里还有这么个破烂地方,这处宫墙比其他地方矮了一截,正适合翻墙。 不止皇帝忘了,这宫里除了一些上了岁数的老嬷嬷老太监,几乎也没人知道,更没人过去,老六他一个早早出宫开府的居然还能找到,可真是难为他了! 那些老嬷嬷老太监都是前朝遗物。 皇帝和众勋贵都是泥腿子出身,对宫里那套两眼一抹黑,为了不出岔子,只能将以前的宫女太监都找回来,索性太监也没别的出路,都乐意回宫,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没想到安分守己十几年,为的原来是今天。 前朝,早该扫进故纸堆里的东西,居然又死灰复燃。 皇帝长叹:“朕还是太仁慈了。” “邹礼。” 邹统领拱手应道:“臣在。” 皇帝声音冰冷:“包围安乐侯府,将高家余孽全部打入天牢。” “是!” 第146章 第146章 安乐侯府被抄,六皇子的生母顺妃自然也不能幸免,裴诚亲自带人去封了顺妃宫殿。 这次倒是没有抓闵昭仪时的动静大,全程静悄悄的,死一般安静,抓了人就走。 七皇子生母惠嫔和顺妃是邻居,原本听宫女说都尉府又来抓人了,还以为要好一阵哭闹,谁知却如此安静,不由惊异,派自己宫里的太监出去打探。 谁知小太监刚去了没一会儿就一脸煞白地跑回来,惊魂未定向惠嫔禀报: “娘娘,不得了了,顺妃娘娘和全宫的人被都尉府带走了!” “竟然是她?”惠嫔惊讶。 小太监还说:“娘娘,您是没看到,顺妃娘娘脖子上缠着白绫,后面还有几个生死不知被锦衣卫拖着走的,他们刚走不久就有人来打扫。” 惠嫔悚然一惊,下意识抬手挡住嘴,不让自己惊呼出声。 白绫?难道顺妃要自裁?可这是为什么啊? 顺妃的身份宫里人都知道,前朝郡主,随着父亲安乐侯一起受降大燕的,一入宫就封了顺妃。 光听这个封号就知道陛下什么意思,她跟南诏来的宁妃一样,都是吉祥物,一般情况下的斗争根本不会波及她们,只要想得开,就是宫里过得最舒服的,怎么会想不开自杀呢? 除非,是她的倚仗出了岔子。 是安乐侯府?还是…… 事关前朝,惠嫔不敢再想下去了。她像父亲靖安伯,生来聪慧敏锐,尤其对危险的感知更加敏感。 这不是她能掺和的事,惠嫔当即吩咐下去,紧闭宫门,所有人不得外出,把这个风波躲过去再说。 临睡前,惠嫔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一直想不出,直到意识陷入黑沉前才猛然惊醒。 不对!庄妃那边怎么也没声音? 庄妃和顺妃简直是天生八字不合,两人生的儿子更是从小斗到大。 惠嫔知道,并非她们二人真就那么针锋相对,只是因为各自的家族没办法融洽罢了。 可正是因为这种客观的原因,两人才更没有和平相处的可能。 一开始皇帝想着高家薛家世代姻亲,干脆就把庄妃和顺妃安排在了相邻的宫殿,谁知这俩人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吵得所有人都不得安宁,偏偏吵完后还总是找皇后评理。 皇后那有那么多闲工夫,干脆让庄妃跟惠嫔换了个住处,有人夹在中间,这下终于不吵了,只是仍然忍不住别苗头。 像今天顺妃落难这种开心事,庄妃居然能忍住不出来看热闹,难道是睡了? 惠嫔留了个心,准备明日打探打探。随即又叹了口气,刚还想着紧闭宫门,这下是不成了。 * 裴诚先将人带到了崇政殿,升平楼被炸得坑坑洼洼,没办法再待下去了,皇帝于是带着所有人换到了崇政殿。 一些事不关己的勋贵困得打哈欠,顶着被炸得黑漆漆的脸和乱七八糟的头发,缩在角落里像被吓傻的鹌鹑,皇帝也不想为难他们,大手一挥让人带到偏殿喝安神汤去了。 勋贵们眉开眼笑谢过圣恩,忙不迭地走了个精光,留在崇政殿的就只剩所有皇子和越国公,临远侯郑国公等也被皇帝撵到了另一座偏殿,眼不见心不烦。 老六不仅是神迹中陷害十一的幕后黑手,一直在席间装成没事人的样子,今天为了逃出皇宫还来了一手轰炸刺杀,简直是将皇帝的脸面放在地上踩。 皇帝接下来要发的火本不足为外人道,就只留下了皇子们,但越国公可是军师智囊,有些事还是跟越国公商讨一下更有把握,所以越国公也被留下了。 虽然他本人根本不想留。 商讨之前,所有人先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才终于摆脱野人的模样。 九皇子左闻闻右闻闻,不确定地问:“老十,你闻闻我身上是不是还有火药的味?” 十皇子嫌弃地瞟了他一眼:“出家人何必在意这些细节。” 九皇子摇摇光头:“非也非也,浊气缠身恐惹佛祖不喜,弟子惶恐。” 说着又双手合十用气音念了句佛号。 十皇子做鬼脸笑话他不敢大声念,九皇子翻个白眼,彼此彼此。 父皇正在气头上,他们可不敢触这个霉头。 脸已经洗得够干净了,冯德战战兢兢捧着湿毛巾替皇帝擦干净的,但皇帝脸还是那么黑,可见不是被炸的是气的。 皇帝不知在思考什么,默不作声地坐在那里,越国公坐在下首第一位,皇帝不作声他自然也要陪着,一时间离得远的还能听到几个皇子蛐蛐咕咕,离得近的就只能感受死一般的沉寂,偶尔有烛心不甘心地爆开,就被冯德一剪子消了音。 皇帝在等邹礼和裴诚回来。 他自诩还是了解安乐侯的,那就不是一个有野心的人,更没胆子,不然乱世时以他前朝宗室的身份完全可以也掺一脚,争一块地盘下来,但安乐侯不仅没去争,反而还带着全家躲进了深山。 这也是后来燕朝建立时,皇帝毫无芥蒂封他当安乐侯,还放任他在京城享受十几年富贵的原因。 至于顺妃……她和安乐侯一脉相承,甚至比安乐侯还胆小。 除了偶尔与庄妃起些龃龉,其他时间在宫里像个透明人,对皇帝也不甚热情,自己就把自己当成吉祥物对待,同样不像有野心的。 可看她养出来的老六,心思深沉、野心勃勃、阴狠毒辣,顺妃莫不是装的? 皇帝心思烦乱,不知道真相到底如何,隐隐盼着裴诚和邹礼快点回来复命,也好让他头脑清醒清醒。 说曹操曹操到,裴诚和邹礼先后进了崇政殿复命。 本来慈元宫离崇政殿更近,安乐侯府到皇宫还有很长一段路,离得近的都被皇帝赏给了越国公等开国勋贵,或者是自己儿子,安乐侯这种无权无势的吉祥物自然就只能捞到一座更偏的宅院。 当年分宅子时,工部还怕因此被安乐侯纠缠,没想到安乐侯乐呵呵地很是满意。 “不错不错,比我以前那个大。” 虽然他是梁朝宗室,但只是旁支中的旁支,除了大喜大丧几乎不回京,人在宗室中地位不高,自然宅子也不大,真论起来还没有燕朝分他的这座大,安乐侯非常知足。 只是安乐侯也没想到,当初觉得没什么妨碍的,今日却差点成了自己的催命符。 邹礼裴诚前后脚进殿向皇帝复命,面色都有些古怪,皇帝察觉有有异便问: “怎么,顺妃和安乐侯都跑了,没抓到?” 一个人面色古怪还好说,两个都是这种表情,难不成老六真的心思缜密到这种程度,不仅自己跑了,还带着亲娘外祖一起跑了? 若果真如此,他倒是要高看老六一眼。 “这,抓是抓到了,就是……” 邹礼和裴诚对视一眼,瞬间了然,他俩遇到的应该是同一种情况。 邹礼拱手迟疑道:“陛下,还是让安乐侯和顺妃娘娘亲自同您说吧。” 裴诚:“对。” 搞不懂他们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皇帝干脆顺势而为,把安乐侯和顺妃叫进来看看究竟。 一只脚还没迈进殿,皇帝就听到了安乐侯惊天动地的哭声。 “陛下!陛下救救臣啊!” 圆润的安乐侯踉跄着走了进来,发冠是歪的,身上粘着草屑,华贵的外袍上还多了两条血印,一条在左臂,一条在颈边。 看这位置,但凡再深一点,安乐侯就得横着进来了,怪不得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安乐侯踉踉跄跄向前走了几步,两条腿跟面条似的,突然一个脚下不稳扑到地上,爬都爬不起来,只能萎坐在地,这是被吓得身上没了力气。 哭喊着:“陛下,您可要替臣做主啊!” 安乐侯这个样子像没讨到糖吃就哭闹的孩子,有点好笑。 皇帝被惊到了,指着他问:“这,怎么了这是?” 皇帝看邹礼,邹礼迟疑着轻咳了一下,往后退一步,同时指了指顺妃,让皇帝看看这边还有更惨的呢。 顺妃同样踉踉跄跄,但她没哭,只是魂不守舍,脖子上挂着条白绫,像个木偶一样戳在那。 皇帝一看,下意识皱了眉。 本来看安乐侯身上有两处刀伤,再加上他被吓到的样子太过真实,皇帝以为安乐侯也被刺杀了,看在同样倒霉的份上,皇帝对他的怒意已经消减了一部分,然而看到顺妃脖子上的白绫,瞬间就收回了那份仁慈。 前面二十年都好好的,从来没想过自杀,偏偏在老六要逃出宫这天自杀,什么意思,这是怕拖累儿子自愿赴死? 那岂不是说老六做的事她早就知道,她也想复国? 皇帝声音冰冷道:“顺妃,你想自裁,是对朕有什么不满吗?” 顺妃仍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对皇帝的话恍若未闻,安乐侯见势不对,抬手狠狠掐了一把顺妃的小臂,顺妃吃痛,这才如梦初醒,发现自己竟然站在崇政殿里,皇帝就坐在前面。 回过神来的顺妃看出皇帝神色不愉,又听到安乐侯用气音提醒她:“陛下问你话呢,快说没有!” 顺妃艰难地扯出一抹笑,那笑比哭还难看,声音沙哑。 “陛下恕罪,妾神志恍惚,一时没听清。” 皇帝依旧冷着脸:“为何自裁?” 顺妃自嘲地笑起来,一直笑,越笑声音越大,直到笑得眼中带泪,才在冯德要出声呵斥之前停下。 她咧着嘴,喉咙却被哽住发不出声,也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哭。 “陛下,非是自裁,而是逆子不想让我这个当娘的活啊。” “你说什么!”皇帝震惊地站起来。 他怀疑自己年纪大了耳朵不中用了,不然怎么会听到顺妃说、说是老六要杀她?! 皇帝不信,盯着顺妃想让她解释,可顺妃说完这话却像是失去了全部力气,失焦一般呆呆望着地面,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安乐侯匍匐着往前蹭了两下,哭得像个喇叭。 “千真万确啊陛下,谢暲这个没人性的畜牲,他不仅要杀自己亲娘,还要屠了整个安乐侯府,臣的长子替臣挡刀已经…已经去了。” “陛下,您要替臣做主啊!” 安乐侯长子,难得的敦厚老实,安分不惹事,不仅安乐侯对长子满意,皇帝对他也满意,早早就准了立他为世子。 如今大燕根基已稳,安乐侯自觉自己吉祥物的使命已经完成了,正打算过两年就将爵位传给世子,他好颐养天年。 谁知就在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他的长子,居然死在了自己最疼爱的外孙手上? 还是替他挡刀。 安乐侯悲从中来,颈边和手臂上的刀口还在渗血,可这些都没有他心底的创口重。 这下谁也不会再觉得这个场景好笑了。 顺妃突然崩溃,跪到地上哭喊着“大哥”“我对不起你”。 顺妃脖子上的白绫也很好解释了,对生母,六皇子谢暲给她选了个体面不见血的死法。 他带不走高家人,但他也绝不会留下自己的软肋,所以他决定亲自送他们赴黄泉。 第147章 第147章 因为这件事实在太震撼了,超出了皇帝的想象,他甚至想说这是顺妃和安乐侯做戏给他看的。 但安乐侯世子死了是事实,邹礼亲自验过尸,一剑穿心,没有生还的可能,就算是做戏也用不着做到这个地步。 至于顺妃? 裴诚到的时候,顺妃被两个太监用白绫死死勒住脖子,顺妃挣扎地脚在地板上蹭出一条血印,鞋后跟都被蹭破了,现在还在渗血,脖子上更是明晃晃一条紫红色的勒痕。 这要是做戏,未免也太真实了。 皇帝不得不相信,老六比他想象中的还狠。 在崇德二十三年的荆州旱灾中,老六指使闻香会劫掠销毁赈灾粮食,枉顾百姓生死,那时候皇帝就已经对他的狠辣有了准备。 但那毕竟是对外人,皇帝想破头也想不到老六居然连亲娘亲外祖亲舅舅都要杀,他还有人性吗? 对亲娘都下得去手,那对他这个亲爹呢? 今天晚上那些火药一直追着他扔,恐怕不止是为了制造混乱吧,要是能顺便把皇帝炸死,那就是意外之喜。 就算炸不死,炸伤了也行,京城必然要持续动乱,正好方便老六逃之夭夭,甚至还能借力打力除掉其他兄弟,他再杀回京城收取渔翁之利。 皇帝气得涨红了脸:“这个畜牲!朕要把他五马分尸!” 顺妃闻言,嘴唇动了动,母亲的本能想让她维护儿子,可想到方才被勒住脖子时的绝望和死去的兄长,顺妃嘴唇颤抖着将眼泪憋了回去,狠狠瞥开眼。 从今日起,她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 顺妃确实和安乐侯一脉相承,父女俩都没什么野心,乱世时也是终日惶惶,后来受降于怀州军,日子倒是更安心了。 新朝建立后,顺妃对自己的日子也没有什么不满意的,也时时教导儿子不要听信某些人挑唆,前朝的事与我们无关,也不要因为别人的闲言碎语心生不满,去跟其他兄弟争斗,那些人只是看不惯我们日子过得太舒服,他们都没安好心。 可惜六皇子一句也没听进去。 顺妃说不要争,他偏要争,顺妃说不要管前朝的事,他直接成了前朝余孽反燕的带头人。 为了那一点虚无缥缈的血脉联系,不惜献祭自己真正的家人。 真的值得吗,谢暲? …… 值得吗? 六皇子坐在马背上,最后回望一眼京城。 他已经收到消息,刺杀失败,皇帝没死、顺妃没死、连安乐侯都没死,只死了一个安乐侯世子高鸿。 “舅舅……别怪我。” 六皇子惋惜地叹了一声,叹刺杀还是失败了,拖延时间的计划告吹,现在他只能玩命一般地往西南跑。 闵兴业暴露了,闵氏族人在海西作威作福这么多年,皇帝不会放过他们的,要不了多久就会有钦差去处置闵家人,这个时候往海西的方向跑无异于自投罗网。 西北也不能去,他和鞑靼勾结的事也已经败露,边境不日就会加强兵力,并且加紧对鞑靼探子的搜查防范。 这个时候过去讨不了好,他也不可能逃去草原,他身负燕朝和梁朝双重皇室血脉,岂能披发左衽,论为蛮夷之流。 他只能往西南去,西南易守难攻,比中原更占据地利,况且闻香会根基就在荆州一代,如此也方便双方汇合。 “你说什么?跑了??” 皇帝不敢置信,如此天罗地网,居然还能让他们逃出京城。 “啪”地一声,檀木镇纸砸在邹礼脚边,吓得他一激灵。 “平时你们不是挺能耐的吗?说什么御林军威武、勇猛、要守卫皇城,结果呢?封锁城门满京城搜捕,不仅让他从皇宫里跑出了,还跑出了京城??” 皇帝来回踱步,指着他骂,看起来是真气得不轻,阴阳怪气把邹礼说得头越来越低。 “真行啊,朕都做好了要杀亲儿子的准备,你们倒是替朕心疼起来了,把人给我放跑了,这跟放虎归山有什么区别?你告诉朕,现在朕要去哪才能抓!到!他!” 后半句,皇帝一边说一边拍着桌子,看起来要把老头气得头顶冒烟了。 邹礼缩着脑袋,恨不得把头塞进甲胄里去当乌龟,可惜他不能。 扑通一声跪下,惭愧道:“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皇帝却没理他,自顾自道:“这都能让他跑了,看来他是早就做好了准备,京城有闻香会的堂口,应该还有没跑掉的,你去让顺天府尹给朕仔细地搜,搜出来都斩了。” “怪不得呢,这么多年来朝廷围剿反贼,别的都不成气候,只有这个闻香会一直滑不留手,怎么抓都抓不住,原来这内鬼都安插到朕身边来了?” 何止抓不住,这么多年来,闻香会带头人是谁、教众有多少人、总部在哪里他们一概不知,全都被六皇子藏得严严实实,以至于现在想去追六皇子都没有个方向。 邹礼忙禀道:“陛下莫急,虽然没抓到六皇子,但有一队御林军追上去了,应该能掌握他们的行踪。” “这次再跟丢,你就去给朕守城门。” 邹礼浑身一凛:“是!” 谢昭摇了摇头,提前为邹统领默哀。 “父皇,儿臣觉得,他们……应该已经跟丢了。” 闻言所有人都看向谢昭,邹礼心一紧,腹诽十一殿下您可真会拆台,这是打算今天就把我打发去看城门吗。 但天地良心,谢昭可不是想找邹礼麻烦,这只是基于现状的合理猜测。 皇帝语气平和道:“说说你的看法。” 谢昭这话着实不受听,不仅邹礼,皇帝也不爱听。 好在过了一晚上,气已经消了不少,别看刚才骂邹礼骂得难听,但依皇帝的性格,还能骂人就证明没生气,真生气的时候一个字都不说,也一个人都不会少杀。 所以皇帝还愿意心平气和听一听。 当然,要是谢昭言之无物,说些没用的废话,那皇帝的脾气也是说来就来。 “京城守卫森严,宫中更甚,这都没困住他,出了京城就更不可能。” 别看皇帝能说一不二决定人生死,但还有个词叫天高皇帝远,离京城越远天威越淡,官吏越不爱干活。 京城附近的抓捕还能说一句天罗地网,远一点的直接就成筛子了,所以在京城都抓不到人,在外面更是难如登天。 “六哥很擅长金蝉脱壳,在宫里的时候就能换上小太监的衣服逃跑,在外面说不定也会乔装混在贩夫走卒中间,再让接应他的人扮成他混淆视听,仓促之间谁能分得清?就算御林军的人没跟丢也是南辕北辙,所以我料定他们追不上。” 这…… 邹礼等人一听,顿时就信了三分。 越国公点点头:“故布疑阵,确实是个脱身的好办法。” 六皇子又不会像五皇子一样穷讲究,穿什么衣服不是穿,能跑出去就行,依他那个乌龟壳一样能藏的性子,别说乔装成普通百姓,就算是装成乞丐都不奇怪。 已知六皇子与闻香会有关联,闻香会教众又遍布三教九流,想遮掩一个人的行踪还不容易。 况且,御林军急着立功,一路精神紧绷,难免失了谨慎,很容易就让六皇子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溜走。 这都不是谢昭的猜测,是必然会产生的结果。 “那,那就让他这么跑出去,不管了?”四皇子急忙问。 八皇子瞥他一眼:“他跑了你急什么?十一都没急呢。” 对于八皇子这个随时拖人下水的毛病,谢昭感到十分无语,抬手指着他刚要说什么,四皇子快人快语道: “我为什么不能急?老六才是秋粮案背后的推手,那就是他害的大哥,我非弄死他不可。现在他跑了还怎么杀?” 先不管四皇子想杀六皇子这事,反正六皇子现在已经和反贼等同,就算这话当着皇帝的面说也无所谓。 听四皇子提到秋粮案,所有人才如梦初醒,对啊!还有闵兴业啊!六皇子跑了,那闵兴业呢?? 面对众人求知的目光,皇帝没好气道:“早跑了,昨天晚上跟老六一起跑的。” 说完还没忘骂一顿自己的蠢儿子们。 “一群猪脑子,等你们想起来,黄花菜都凉了。” 闵兴业居然也从诏狱里逃出去了? 这事谢昭也是刚知道,看来他这刚上任的都尉府副指挥使的含金量还有待商榷,怎么诏狱里少个人这么大的事都没通知他一声呢。 哦不对,这不是重点。 谢昭又有了新疑问:“六哥连顺妃和安乐侯都没带,怎么会想着带闵兴业一起走呢?是不是闵兴业自己的人把他救出去的?” 两人是同伙不假,但六皇子可不是那么有良心的人啊,不直接灭口就不错了,怎么可能救他? 皇帝道:“朕也想过,但被抓的狱卒确实是闻香会教众不假。” 谢昭疑惑:“怎么确定他是闻香会的人?” 闻言皇帝沉默了片刻,谢昭反应过来,看来这又是一个不讨喜的话题,刚想打哈哈岔过去,皇帝却挥手示意裴诚解释。 裴诚顿了顿道:“他们被抓后什么都不肯说,杀鸡儆猴也没用,全都视死如归,剩下那个一直在咒骂朝廷和……陛下,说要为大梁尽忠,说完就自尽了。” 前朝余孽啊。 整个闻香会都是前朝余孽,包括六皇子。 那么问题又回来了,闵兴业跟前朝又没什么牵扯,六皇子到底为什么要救他? 十三皇子愤愤道:“肯定是为了粮食!六哥,啊不对,谢暲!他和鞑靼人狼狈为奸,说不定就是带闵兴业去投奔鞑靼人了!” 就是因为谢暲勾结鞑靼人,出卖了舅舅,舅舅才惨死边关的。 鞑靼人该死,谢暲更该死,十三恨不得皇帝现在就下令大军奔赴平凉城,把鞑靼人都杀光,把谢暲也一起杀了! 第148章 第148章 众人下意识否定了这个猜测。 五皇子第一个站出来反驳。 “怎么可能?老六走之前,咱们正在讨论鞑靼和平凉城,这个时候往西北跑不是自投罗网吗?老六又不是傻子。” 五皇子跟六皇子斗归斗,看着就不顺眼,但对六皇子的智商还是给予肯定的,不然这么多年也不会次次都让他吃瘪。 现在明摆着,父皇很快就要重点防范鞑靼南下,平凉城也要热闹起来了,这个时候过去正好撞到枪口上。 也就十三头脑简单,才会说出往西北跑这种话来。 让他拿老六的剧本,大概活不过三集。 十三不服气:“那你说他带走闵兴业是为什么?不就是想稳住奥都,让他以为粮食交易没问题,好继续替他卖命吗。” 大体上说是没问题的,但五皇子还记得一个细节。 “你怕是忘了靖安伯说,那奥都现在还不是大汗,只是自立台吉,还被朝克图赶到了沙漠,连原本臣服他的部落都离了心,差点死在沙漠里,后来靠着闵兴业和老六卖给他的粮食才重新聚拢人心的,现在秋粮案提前败露,两个人都跑了,奥都拿不到粮食,多半连这个冬天都过不去,就是一颗废棋,他还能卖什么命?” 听到五皇子提到自己外祖靖安伯,七皇子抬头认真听了听,他对五皇子厌恶至极,对这番话却是认同的。 “没错,六哥之前能将粮食送给奥都,靠的都是往来的行商,现在既然要严格防范鞑靼人,定会影响两国互市。届时行商去不了沙漠,奥都部落的人拿不到粮食,要么饿死,要么杀了奥都向朝克图邀功,总之奥都再无翻身的可能,六哥不可能再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毕竟亲娘亲外祖都说杀就杀,说明他就是个卸磨杀驴的主,奥都没用了,六皇子只会第一个放弃他,顶多惋惜一下前期投入的粮食,总不能是要帮奥都东山再起吧? 可如果不是为了稳住奥都,那闵兴业就没用了啊,六皇子多此一举到底是想干什么? “说不定又是为了混淆视听。” “谢暲惯会找替罪羊,如果这次只有他自己跑了,朝廷派出去的人手就只用盯着他一个人,很难跑得掉,但多了个闵兴业就可以分头行动,让闵兴业将人引走,他好自己逃之夭夭。”四皇子嫌恶道。 看得出来,两人陷害大皇子成为秋粮案主谋的事已经被四皇子刻进基因里了,一有点风吹草动就是老六又在找替死鬼。 不过,站在四皇子的角度上,如果六皇子带走闵兴业真的是为了让他吸引火力,那完全就是爽文来的! 狗咬狗一嘴毛。 也怪不得他会这么说。 虽然这个猜测里夹带了太多私货,但比起十三皇子所言还是更靠谱一点,略想一想的确是有这个可能。 皇帝沉吟道:“这好办,增派人手就是。” 随即又道:“既然能想到兵分两路把人引走,未必不会多安排几个人假扮他们两个,那就再多加点人,确保就算他们分出十八路来,人手也够用,朕倒要看看他们能逃到哪儿去。” 说干就干,裴诚当即出去安排人手,像这种在民间搜查的事就不适合御林军出手了,反而都尉府缇骑这种遍布三教九流的更擅长。 而谢昭的心思还沉在方才五皇子和七皇子说的,奥都没了老六和闵兴业的支持,连这个冬天都撑不过去,那草原上岂不就是朝克图一家独大? 既然六皇子和闵兴业暂时抓不会来,升平楼的屏风又是待机状态,皇帝再留皇子们和勋贵在崇政殿也没必要,干脆一挥手让所有人各回各家,当然还是闭门谢客版。 皇帝还没放心,老六出宫开府那么多年了,私下的势力定然不只有闻香会一个,闵兴业的门生故旧也是遍布朝廷各处,说不定私下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姻亲或交情。 勋贵中有没有他们的内应呢?皇帝没办法确定,干脆一个都不放过,吩咐都尉府仔细地查。 其他人都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只有谢昭落在后面,磨蹭着不肯走。 “父皇,这奥都……”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奥都必须要保,只是不能以朝廷的名义,就让几个粮商去沙漠里转转吧。” 自燕朝立国以来,除了崇德初时,鞑靼趁着新朝根基不稳犯过一次边,此后十几年一直是小打小闹,再也没成过气候。 一来是被宋国公打服了,发现新朝是个硬茬子,不敢再犯;二来就是阿古拉木汗薨逝,他的兄弟和年长的儿子们打得你死我活,谁都想当下一个大汗,结果就形成了梁朝末年一样的局面,无暇再考虑南下的事。 为了大燕,鞑靼还是继续分裂的好。 十几年过去,这些人要么已经在争斗中丧命,要么手下的部落和草场急剧缩水,再也没有往日的风光,为了活命只好臣服朝克图。 但这种屈服于武力的臣属关系并不牢靠,一旦出现第二个选择就会蠢蠢欲动,前提是得有第二个选择。 难得有个敢向朝克图挥刀的奥都,要是就这么死了岂不太可惜了,总得发挥些余热才是。 不过扶持归扶持,还要把握好度,现在朝克图势大,可不能让他知道大燕要插手鞑靼的家务事,免得挑起纷争,更不能扶持太过,让奥都有当上大汗的风险。 所以朝廷不宜出面,派人以行商的名义去沙漠,以迷路偶遇的名义与奥都做一笔生意是最合适的。 “这件事就交给西平侯去办吧。” 之前神迹里可是说了,为了防止平凉城再陷入当年的困境,西平侯交好了不少粮商,想来他们很乐意帮忙。 这些就不方便写进圣旨里了,一封密信最好。 皇帝从笔挂上挑了根笔,垂目沉思,冯德旋即替皇帝铺纸研墨,准备伺候皇帝书写。 然而皇帝却用笔指了指谢昭:“朕口述,你来写。” 惊得冯德研墨的手一顿,随后才继续推墨,仿佛皇帝写给边疆重臣的密信交给一个皇子来写是天经地义的事一样。 谢昭:“!” 那我就不客气了。 谢昭毫不迟疑,拎起袖子就开写,一点磕绊都没有,不枉他昼夜不分练习这么多天,终于派上用场了! 刚穿来的时候谢昭就发现,虽然原主只是个小透明,才学没有武功也平平,但那是对皇子而言,对普通人来说完全就是降维打击。 别的暂且不论,光是那一手工整的毛笔字就为难住了谢昭,虽然他穿来的时候原主已经到了出宫开府的年纪,不用再上课了,但他想着万一呢,万一有个什么诗会或者抄个佛经需要他写两个字,那不就露馅了。 好在这副身体还保留了一部分原主的肌肉记忆,谢昭又勤加练习了几十天,他的字迹终于能和原主高度吻合了,至少像个七八成。 只要没有精通字迹比对的人去探究,谁也不会发现端倪。 等他写完,皇帝拿起来检查,全程皱着眉看完的。 “你这字……”稍显迟疑。 不是吧,这么巧?! 谢昭本来美滋滋的,看皇帝这个样子顿时有点忐忑不定,难道他真这么倒霉,皇帝不仅记得原主的字迹还能看出不同? 可是他明明记得,除了逢年过节皇帝从不过问皇子们功课的,记性这么好? 皇帝嫌弃地交给冯德,让他装进信封。 “翰林院那些人平日都是怎么教你的?远看死蛇挂树,近看一滩烂泥,写得毫无风骨,简直丢朕的脸。” 皇帝虽是武夫出身,但自从开始争天下也是勤奋苦读,一手字更是铁马金戈,一看便知字如其人,完全忍不了自己儿子写字这么丑! 皇帝随手从身后的书架上挑了两幅前朝大家的书帖扔给谢昭。 “拿回去仔细练。” 原来只是嫌他字丑啊,谢昭放心了。 时日尚短,他确实只能描摹出一个形似,需要多练练,但他又怕别人起疑,平日都是起早贪黑,估摸着这个时间不会有人来找他了,再把伺候的太监跟着的锦衣卫都赶出去才开始练,瞒得好辛苦。 现在终于能有个正当理由光明正大练字了,简直是意外收获,谢昭捧着书帖如获至宝:“谢父皇!儿臣一定好好练,下次绝对不会再给您丢脸。” 所以下次再有替皇帝代笔这种好事一定要记得找他啊,字要练,这种好机会他也决不能放过。 皇帝没在乎谢昭的小心思,只是觉得窥一斑而知全豹,字都写得这么差,那功课能好到哪儿去? 看来有些事不必太急,比如出宫开府;但有些事十万火急,比如把儿子回炉重造。 “拟旨。” 皇帝淡淡中带着威严的声音响起,冯德原本略躬的腰立刻弯得更低了,当然拟旨这种事他一个太监不能插手,今日随驾的笔杆子只有起居注官,不得已被抓了壮丁。 好在这封圣旨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交给他也算合适。 封着黄绸的圣旨被小太监捧着,一路捧进了国子监。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国子监祭酒方仲华,幼学壮行,惠施多方,不磷不缁,华首弥固,宣于本朝。今封太子太傅,望尔劝戒渊雅,垂范东宫,钦此!” 方大人/老师被封为太傅了! 司业、监丞、博士们喜上眉梢,刚要起身恭贺就听到了后半句。 垂范什么?什么东宫? …… 东宫! 第149章 第149章 东宫被紧锣密鼓地收拾出来了,看得后妃及宫人们一头雾水。 不是才抓了闵昭仪和顺妃吗,怎么还没个结果就要立太子了?立谁啊? 陛下十几年没立太子,大皇子二皇子一直斗得跟乌眼鸡似的,这是大家都清楚的事,难不成陛下是立了大皇子? 胡说,明明是二皇子。 分别押注两人的宫女太监们争执不休,现在宫里管得严,他们暂时不敢开盘,憋得手痒痒,只能口头上过过瘾,但还是被姑姑和老太监们狠狠教训了一顿。 口头上也不行! 前几个刚杀了那么多人,还敢在这时候触霉头,都不想活了?! 明面上虽然制止住了,暗地里大家还是猜个不停,尤其各宫主子跟前伺候的,更是抓耳挠腮,想知道到底是哪位娘娘有这个运道,可惜他们也不敢随便打听,包括各宫妃嫔都还蒙在鼓里,除了皇后。 在皇帝确定要立太子之后,第一个先知会了皇后,将中秋宫宴屏风上突然浮现出神迹的事,到昨日老六怕身份败露策划刺杀逃走的事一股脑都告诉了皇后。 之前不说是不确定神迹什么脾气,闵昭仪闯进升平楼神迹就消失了,可见神迹不欢迎外人,万一也不允许他说给外人听呢。 因此之前为了不犯忌讳,皇帝一直没同皇后说,但现在老六跑了,升平楼宴席的人注定凑不齐,要么神迹就此不再出现,那就说明皇帝猜测的是对的;要么神迹还会再出现,说明它并不以出席的人数和身份为条件,那他说给皇后听也不影响什么。 反正已经到这个地步了,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皇帝干脆说了个痛快。 皇后十分惊奇,她博览群书,没少在游记手札里看过仙鬼志异及凡人求仙的故事,但有秦始皇求长生药之事在先,历朝历代每一个皇帝吃了仙丹就殡天的事在后,皇后很清楚那些什么神仙、仙山都是假的。 只是没想到,都这把年纪了,居然见到了真的神迹。 皇后没见到,但皇帝肯定不会编假话来诓她,对神迹之说已经信了个十之八九,当听到皇帝说老六为了不被拿捏,临逃走之前找人灭门安乐侯府勒死顺妃时,纵使她和顺妃交情不深,也难免感同身受,心生悲凉。 待再听到原本时间线上,为了争太子之位,几个儿子死的死被圈的被圈,更是一阵唏嘘。 生这么多儿子,一早就料到会是这么个结果,只是猜测终归不如事实摆在眼前这么有冲击感。 十五个儿子死了七个,这折损率都快跟梁朝末年诸王之乱持平了。 以往提到诸王之乱,大燕君臣总要感叹两句,要不是梁朝皇室窝里斗,导致民怨四起,他们这些泥腿子哪有争天下的机会,话里话外都看不上。 这下好了,全应到自己身上了,大燕刚开国就有梁朝末年的风采,还真难说谁更胜一筹。 皇帝也要脸,以后她怕是再也听不到这一套言论了,皇后不厚道地想。 至于这几个儿子……老大和老二争的时候,皇后始终没参与,甚至和皇帝一起装聋作哑,当做没这回事。 哪怕她和二皇子厉贵妃有过节,敬妃和大皇子以此来拉拢她,皇后也一律挡在外面,不许他们打扰她的清净。 敬妃和大皇子在背后骂皇后不知好歹,以她和厉贵妃的关系,一旦老二上位,她这个太后谁知道还能不能当得安稳,选老大,大家皆大欢喜不是很好吗? 可惜皇后向来都不看好他们,不管老大还是老二,心思太浅显,注定都是新帝的手下败将。 果然,他们两个是最先出局的,皇后既不意外也不可惜,唯一让她意外的是,最后继任的居然是十一吗? 想起那个总是跟在惠嫔和小十身边的小小身影,沉默寡言不爱抬头,她连他具体长什么样子都想不起来,真真是人不可貌相。 皇帝随意道:“明儿让他多来你这走走,你也帮朕好好教教他,朕说一句他能顶十句,这臭脾气也不知道随了谁。” 还能随谁,皇后睨了皇帝一眼。 “那我找惠嫔说说,让她好好管管儿子。” 皇帝摆手:“不行,光惠嫔一个人教,还是太单薄了,你是他母亲,母亲管教儿子天经地义,谁还能说什么。” 当年那个孩子,是皇帝对不起皇后,这么多年一直觉得歉疚想要弥补,可那不是金银玉器能弥补得了,纵使他把整个宝库都搬到仁明宫,也掩盖不了他为了权势枉顾丧子之痛的事实,他们夫妻之间永远都存在着无法填补的空白。 思来想去,唯有补给皇后一个儿子,一个最有前途的儿子,方能聊以慰藉,皇帝百年之后也能少些牵挂。 皇后懂皇帝的意思,她没有继续拒绝,左右这对她对谢昭都有好处。 她也没问那惠嫔怎么办,惠嫔当然是高兴疯了! 因为昨晚那一场刺杀,皇帝终于意识到宫里留着前朝的宫女太监是个多大的隐患。 以前只当前朝皇室死得差不多了,剩下那些也早就隐姓埋名不会再生出什么事端了,就算有些不死心想复国,一没钱二没人,连京城都进不来,不过是痴心妄想,根本不觉得前朝遗留的宫女太监能出什么问题,他哪能想到危险一直藏在自己身边呢。 现在知道了,这些人里面十个有八个都是六皇子的眼线,自然不敢再留,一时间宫中各处都是搜查细作的,有问题的立即处死,找不到问题的也不敢再用,通通撵出宫去。 一日之内,宫里就变宽敞了不少,宫道上都是空荡荡的,只有惠嫔一个人的采仗出行,去仁明宫找皇后谈心,其他人从敬妃到宁妃,都锁了宫门将存在感降到最低,仿佛宫里只有皇后和惠嫔两个人似的。 她是真没想到啊!小儿子居然还能有这种出息,仿佛是突然之间就入了陛下的眼,连都尉府都交给他管,现在皇后还让她多去仁明宫走动,即便宫中气氛再低,也掩盖不住惠嫔独一份的风头。 至于什么担心十一日后更亲近皇后,不亲她这个养母? 没有的事! 惠嫔巴不得十一多跟皇后亲近,死死焊在太子的位子上,她就算只能跟着喝汤,喝的也是最浓的! 惠嫔可太拎得清了,知道皇后最近在为宫中搜查的事心烦,还得抽出时间来招待她,非常耗费心神,惠嫔便是去仁明宫点个卯就回,绝不多占用皇后时间。 因为宫中气氛低迷,大家对惠嫔也不好巴结太过,宫外就活泛得多,十皇子夫妇瞬间炙手可热,成了所有权贵眼中的香饽饽。 这次神迹消失,皇子和勋贵们再次归家就不像上次一样全部软禁在府里了,该罚的罚,比如大皇子二皇子正式开启了圈禁生涯,临远侯郑国公同样不能幸免,只不过同样是圈禁也分轻重。 二皇子和郑国公是板上钉钉的谋反,看在这一世他们还什么都没做的份上,皇帝留他们一命已是恩赐,他们这辈子都别想再出来了,郑国公也被除爵,全府贬为平民,五代以内不得科举,算是彻底淡出权贵中心。 接到圣旨那一刻,二皇子脱力般萎坐在地上,他有不甘也有愤怒。 他明明已经在改了!父皇为什么还要用上辈子的事惩罚现在的他! 他还不到三十岁!余生就要困在这个王府里,寸步不得出,看着谢昭他们风光 ,他还还不如死了! 可一旦想到死,二皇子又踟蹰着、徘徊着、迟迟不敢真的迈出那一步。 所以他只会萎坐在地上,但坐也不能坐太久,传旨的人还在等着,催他领旨谢恩。 二皇子手拄在地上,借力爬了起来,重新跪好。 “臣,谢晞接旨……” 从今以后,他就是罪人谢晞,再也不是大燕的二皇子了。 对儿子,不管怎么说,皇帝都保留了他最后一丝体面,仍让他住在自己的王府里,就像神迹中四皇子一样。 但对郑国公可就没那么客气了,就算当年郑国公带全部兵力来投,对他有恩,可二十多年来,皇帝始终对他礼遇有加,封他做了开国国公,封他女儿做了贵妃,到头来他仍不满足,竟然带着老二逼宫!是可忍孰不可忍! 郑国公被除爵,国公府被收回,厉氏一家都被赶到京郊一个荒废的庄子上住,以后他们要像每一个庄农那样侍弄庄稼,起早贪黑劳作,正如二十多年前厉义父母那样,国公府里精致奢靡的日子就像一场梦,兜兜转转一场空。 到庄子上的第二天,原郑国公厉义就病得下不了床,任儿孙如何呼唤都不睁眼不说话也不吃饭,对自家为何落到这地步更是一个字都不肯说。 郑国公世子和郑国公一样都是直性子急脾气,见他爹如此不配合,直接进厨房抓起菜刀抵到自己脖子上,一脸决绝。 “爹!你要是还不理我、不吃饭,那我也抹脖子,咱爷俩一块死,少一张嘴吃饭,还能省点粮食!” 郑国公再也没办法假装听不见,叹着气睁开死寂的眼,还不待郑国公世子惊喜,便幽幽道:“你不懂,我死了,你们才能活下去。” 郑国公世子又惊又疑:“为什么?爹,我不懂!” 第150章 第150章 手下的小旗向谢昭汇报了郑国公绝食的消息。 毕竟厉家现在都是戴罪之身,明里暗里总得安排人手看着他们,一来防止逃跑,二来观察他们有没有怨恨之心,别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来。 结果就发现郑国公到了庄子上之后一口饭不吃,像是要活活饿死自己,到底曾经也是郑国公,底层锦衣卫也不明白上面的想法,不知道对郑国公是个什么态度,总之还是迅速上报了,上报给了谢昭。 再怎么说谢昭现在也是都尉府副指挥使,加之近日的风向,都让他这个副指挥使的名头变得更实在了,所以但凡有什么风吹草动,只要不涉及一些原则性的大事,都得同时上报给裴诚和谢昭。 毕竟前者是皇帝的喉舌,比不了,再特殊也越不过皇帝。 这个事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正好谢昭有事要去见皇帝,正好顺嘴提了一句。 “绝食?” 皇帝提笔的手微顿,逆子是要抓的,奏疏也是日日要批的,他还真没空注意郑国公府一家子的现状,要不是谢昭提到,恐怕人死了才能传到他耳朵里。 裴诚:……我也想说的,但是被抢先了! 皇帝叹着气放下笔:“脾气还是这么大。” 说完踱步到窗边,望着外面的飞檐斗拱,思绪却回到天保年间,他和郑国公都还意气风发的年纪。 “……当年,朕年纪轻轻就当上了百夫长,只想着当个将军,让整个谢家都过上好日子,让整个乡里都过上好日子,争天下当皇帝这种事对我来说太远了,比从乡里走到怀州城还要远。” “可是朝廷乱了,到处都在打仗,老兵死了就是新兵,新兵死了就抓壮丁,咱们乡里也不例外,哪怕我提前贿赂了招兵的小吏也没用,等我收到消息赶回去,乡里只剩下老弱妇孺,连你二叔三叔都被抓走了。” “那时候我才明白,世道乱了,什么百夫长什么将军,那都是虚的,我连自己的弟弟都庇护不了,更别提乡里。” “一怒之下我杀了招兵的小吏,追上去救回你二叔三叔,然后带着手底下的人反了,夺了怀州城!那时候豪情万丈,完全没想过就凭我手下那仨瓜俩枣该怎么应对朝廷的围剿。” “怀州城落到我手里就成了一座孤城,左右谁都想把它抢过去壮大地盘,我的处境越来越难,但我不后悔反了,也不想投降他们任何一个人,不然,怀州城所有人都没有好下场,只能咬着牙坚持。” “厉义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带着人投奔我的,哪怕我知道他也是被两面围剿活不下去了才来怀州赌一把,但不论对我还是对怀州来说这都是雪中送炭,朕始终都记得这份恩情。” 陷在追忆中的声音顿了顿。 “但他不知足。” “朕给过他机会,无数次机会,但凡他有一次醒悟,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下场!” 在十几年无休止的僭越和索取中,厉义早就把皇帝对他的恩情消耗光了,就算得知他要绝食而死,皇帝心中也难再起什么波澜,大燕已经不欠他的了。 死了也好,正好给剩下的人做个榜样。 但谢昭觉得这不行啊。 “可是,二哥和郑国公的罪证不全,他就这么死了,恐怕对父皇的名声不利。” 都说当皇帝的年纪大了就容易犯浑,历朝历代都这样,郑国公无缘无故被除爵,又被饿死的事一传开,别人会不会也这么看您呢? 考虑到“年纪大”这事不适合说出口,谢昭就没提。 但皇帝不在乎,就名声这事,父子俩的立场完全反过来了,之前最好名声的就是皇帝,这才几天的工夫就变了个人,似乎是在确定二皇子郑国公等人缺席与否都不会再影响神迹之后,就破罐子破摔了,连一个像样的罪名都懒得捏造,直接对外说二皇子不敬皇父、谋逆犯上,郑国公府附逆,就把所有人打发了。 证据?证据是没有的,反正谋逆犯上这种事,皇帝说你有就是有,勋贵们都是亲眼目睹过二皇子郑国公逼宫过程的人,对此没有异议; 在朝为官的人也不会为了不相干的同僚出头,何况郑国公是勋贵,他们是清流啊,本来就不是一个立场,死一个勋贵根本无足轻重,但写野史那群人可就要兴奋了。 官方修史,因为起居注官跟着出席了宫宴,知道神迹一事,对皇帝处置二皇子和郑国公的事没意见,但写野史的不知道啊,他们只会往阴暗了写。 什么鸟尽弓藏诛杀开国功臣啊,当了皇帝就忘恩负义赶尽杀绝啊,甭管什么有的没的白的红的,全给你写成黑的。 谢昭还有机会修补一下名声漏洞,皇帝可没那个机会再来一次,真的就要这么不管不顾吗? 皇帝还真想任性一次,但谢昭既然提了就是想劝他的意思,皇帝也没再坚持,只是心里皱眉嘀咕,怎么十一现在看起来有了点仁弱的苗头,这不对啊,他得想个办法掰回来。 罢了,还是先听听十一要说什么,有什么不对的也好针对性教训一下。  “说说你的想法。” “郑国公固然有错,但他只能算从犯,再怎么罚他也不能越过主谋,所以儿臣觉得将他们贬到京郊就够了,如果郑国公刚到京郊没多久就被饿死,二哥却能在王府里无病无灾过完下半生,这对郑国公和他们一家人都太不公平了。” 说到底,逼宫谋反这事还得二皇子自己想才行,又没人把刀架到他脖子上逼他谋反,不然怎么大皇子没逼宫,三皇子没逼宫,偏偏是二皇子逼宫了? 还不是因为手里有点兵权心就野了,不顾后果,一拍脑袋就上,结果连崇政殿都没进去就被皇帝下令诛杀。 这本来就是二皇子没脑子的错,逼宫是,逼宫失败也是。 这辈子出师未捷先被废,因为是皇子,哪怕他是主谋也能在被废除王位后继续住在王府,已经比郑国公府一家子强太多了,若是接下来二皇子安然无恙,郑国公却被饿死,那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郑国公可是二皇子的亲外祖,还是为了支持二皇子才被牵连的,到时候郑国公的一生凄惨收场,二皇子舒舒服服活到老,这对比也太讽刺,谢昭都有点看不过去了。 “所以……?”皇帝疑问地看他。 谢昭不怀好意地笑了一下:“所以为了彰显二哥的孝心,不如把他也送到京郊去跟郑国公作伴吧,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一个人挨饿又寂寞又不好坚持,两个人就不一样了,不如让他们比一比谁先饿死。” …… “当啷——”冯德手上的拂尘没拿稳,磕到地上,声音挺响,尴尬讨好地笑了笑,将拂尘捡起来。 十一殿下也真是的,怎么总是这么语出惊人,再这样下去他这把老骨头迟早要提前退休。 连冯德这样御前伺候十几年的人都撑不住破了功,就能想象谢昭这番话对可怜的崇德朝人能产生多强的冲击力了。 根本不像人说的。 皇帝也长呼了一口气,然后莫名其妙地笑了,看上去有点惊悚,谢昭惊觉。 然后就听见咬牙切齿的,“朕对你的管教还是太!少!了!” 再然后老当益壮的皇帝抽起拂尘就抽! 冯德看着空荡荡的手掌愣了一下,另一边响起谢昭渐远的求饶声。 “我错了,我错了爹!门还开着呢!当着这么多人面我多丢人啊!” “你还!知道!丢人!” 随便是皇帝因为手上用力也变得铿锵有力的怒音。 自从将都尉府交给谢昭之后,肉眼可见人就变得成熟稳重起来了,皇帝还以为这辈子用不着再满屋子追着抽儿子了,没想到是死性不改,连一个月都装不下去。 这下倒是不用费心掰回来了,但是也没说让你直接不当人啊! 日子快到十月,天越来越凉,谢昭穿得还算厚实,再加上拂尘抽人也没那么疼,谢昭结结实实挨了几下,咋咋呼呼到处乱窜。 门口御林军和锦衣卫脊背挺直,目视前方,仿佛是什么都没听见的木头,实际上一个个耳朵都竖起来,眼睛也恨不得长到后脑勺上去看热闹。 娘嘞,看陛下这气的。 情况差不多了,冯德上手去拦。 “陛下,陛下消消气,十一殿下还小,还可以再教嘛,您别气坏了身子,再说把殿下打坏了您也心疼不是。” 皇帝攥着拂尘喘气,瞪谢昭,谢昭揉着被打到的地方嘿嘿笑了一下。 年轻人皮实,肉厚,这两下还真不一定疼,皇帝顿时有点想不顾冯德的阻拦再抽几下,没别的,就是看见谢昭这个无所谓的样子手痒痒。 眼看着冯德要拦不住,谢昭不皮了,放下手规规矩矩站好,但那张嘴依旧没受到管制。 “冯公公说的是,父皇您生什么气啊,我这是在认真给您提建议啊,您也不想以后被人骂公私不分,区别对待开国功臣和自己儿子吧。反正犯谋逆之罪本来就要被处死,饿死还能留个全尸,二哥走得体面,您在青史中的名声也保住了,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我不知道您这是在气什么。 哎呀错了,错啦! 冯德整张脸皱到一起,苦哈哈地求谢昭:“哎呦我的小祖宗,您快别说了。” 这哪是认错,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谢昭用一种不识好人心的眼神看皇帝,还带着三分无奈三分恨铁不成钢和四分成熟的包容。 倒反天罡! 还倒打一耙。 明明犯浑的是谢昭,怎么好像犯错的是皇帝一样。 小兔崽子!皇帝把拂尘往冯德手里一按,发誓必须要扳回这一城。 “你二哥已经被废了,还除了宗,你还不满意,非要把他逼死才行是吗?” 这话可就严重了。 话音一落,殿内殿外一片寂静,虽然本来就只有他们父子俩在咋呼,其他人除了冯德都不敢作声,但这一刻的安静中更多了丝小心翼翼。 不是,刚才那追着打不只是在作戏吗?怎么陛下还真生气了? 坏了,这下坏了,该不会紧锣密鼓准备起来的立储要泡汤了吧? 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但谢昭根本不吃压力,才不会被皇帝一句话吓到。 “要逼死二哥的可不是我,是郑国公啊,要不是他做出绝食这种事,郑国公府和二哥一家子往后的日子虽然苦,但也不是过不下去,现在他非要把您和二哥架在火上烤,那为了保全您的名声,只能二哥辛苦一下死一死了。” “二哥向来孝顺,怎么也不会像六哥一样做得那么绝,为了您、为了郑国公,想必他一定十分愿意。” 这话说得,谁会愿意去死啊。 跟以前对六皇子脸谱化的记忆不同,现在一提到老六,皇帝就只能想到他派人灭门高家勒死自己亲娘的炸裂操作,完全是孝顺的反义词。 不对,是人类的反义词! 那拿老二和老六作对比,皇帝还能想到二皇子什么好,只能想到他带兵逼宫。 呵,说一个逼宫造自己亲爹的反的人孝顺,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这下就算皇帝想装模作样替二皇子说两句也装不下去了,无趣且挫败地瞥了谢昭一眼。 小兔崽子,牙尖嘴利的。 第151章 第151章 最后,皇帝还是采纳了谢昭的意见派人去吓唬郑国公一番,丢脸怎么了,丢脸你也得给我活着。 一听要让二皇子给他陪葬,郑国公顿时就挣扎着坐起来,挣扎着开始吃饭了。 说到底,这辈子二皇子还没做过太过分的事,就算皇帝圈禁他,事情也还有挽回的余地,说不定哪一年二皇子就从王府里出来了,还能照顾他们一家,要是二皇子也死了,那就彻底没希望了。 京郊的事情刚解决,都尉府诏狱又传来了好消息,之前拒不配合的官员们因为闵兴业出逃,纷纷开始主动交代起闵兴业胁迫他们参与销赃的全过程。 没错,据他们所说,他们都是被闵兴业胁迫的。 他们承认,这些年在官场上手脚不太干净,不知怎么的竟被闵兴业知道得一清二楚,对方以此为要挟,让他们要么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么就得替他打掩护。 他们也没想到闵兴业让他们做的是这么大的事,一开始只是怕丢了官帽,不得不按照他说的做,等意识到真相的时候为时已晚,已经下不了船了,一步错步步错,以至于走到今天。 他们确实有错,但天地良心,闵兴业才是罪魁祸首,千错万错都应该是他的错啊! 仗着闵兴业已经逃了,剩下的人像是一夜之间就统一了口径,大事小事都往闵兴业身上安,可就算这样也不能将自己都摘干净,该斩首的斩首、该流放的流放。 因为盗卖秋粮之事刚发生一两年,参与的人不错,参与的程度也不深,倒是省了前世那般血流成河的局面。 处理完京官就是地方官,即使参与的人比前世少,也遍布了数个布政使司,诏狱那些人手里只有少部分名单,大部分应该都在闵兴业手里,可惜闵兴业被六皇子救走了,没办法按名单拿人,只能派各道监察御史仔细审查。 不是不想派三司的人去,实在是一部分下了狱之后,剩下的人手根本不够,而三司分管各布政使司,事务繁杂,不可能全都扑在这一件事上,便只能命监察御史去调查。 吃了都察院和刑部都被闵兴业同伙渗透的亏,皇帝对监察御史也不太信任,为了最大限度防止他们官官相护,将各道监察御史的顺序打乱,让他们分赴不熟悉的布政使司查案。 事情看上去都在顺利发展,但他们都知道,时间是最大的阻碍,等监察御史们就位开始查案的时候,也许六皇子早就派人知会了地方上参与盗卖秋粮的人,掩藏得天衣无缝,也许这会的准备都是白用功。 都这会,谢昭和皇帝等人都有些明悟为什么六皇子要带走闵兴业了,多半是因为对方手里的名单。 他们仓惶从京城逃走,盗卖秋粮的事暴露了,钱和粮的来源断了一大半;和鞑靼的联系暴露了,又痛失一个盟友;甚至连闻香会这样不起眼的民间组织都被翻了出来是前朝余孽,等于十几年的谋划和努力全白费了! 六皇子当然不甘心失去这一切。 翻了翻手里剩下的牌,也就只有暂时没被找到的闻香会教众和暗中勾结的地方官员能用了,为此即便是从皇帝眼皮子底下逃出皇宫逃出京城这么紧迫的时间里,也不忘派人去诏狱里救闵兴业,对方手里可握着他翻身的一半底牌。 一旦意识到这一点,监察御史们肩上的担子就更重了,为了帮他们争取时间,也为了继续追查六皇子等人的动向,皇帝当即向天下颁布诏令,细数闻香会教众夺人房屋、抢人钱财甚至害人性命等数宗大罪,定为邪教,让各处官府加派人手搜查闻香会教众及堂口,遇到了一律抓起来押送京城。 有钱能使鬼推磨,皇帝便借鉴了崇德二十三年谢昭的做法,给足了丰厚的悬赏,能给出闻香会教众行踪或将人扭送官府的,赏!能找到闻香会堂口或窝点的,重赏! 皇帝能做的也就这么多,剩下的只能等监察御史们的好消息。 而京城菜市口,许多往日见都见不到的大官排着队被斩首,可是让京城百姓瞧了好一阵热闹,京官们则是无形中又紧了紧皮。 乖乖,之前还觉得陛下一次将那么多人下了诏狱是老糊涂了,原来这群人竟然偷偷摸摸闯下了这么大的祸,竟然敢盗卖秋粮!史诗级监守自盗啊! 所有人看户部幸存官员的眼神都不对了,震惊、佩服,以及你离我远点我官小人微你可别连累我! 户部官员:苦涩.jpg。 赚钱时候没我的份,名声败坏的苦果全让我们吃了,这是什么命啊?! 得益于菜市口每日的行刑,京官们就连八卦都是小心翼翼,讨论盗卖秋粮的犯事官员如此,讨论莫名其妙被废的二皇子郑国公更是如此,当然也没忘了同样被关在府里反省的大皇子和临远侯。 因为二皇子郑国公“珠玉在前”,没有被废除王位/除爵的大皇子和临远侯还真不太显眼,但那是对事不关己的人来说,对早早投靠大皇子的人来说无异于天塌了! 虽然前些日子,大皇子也是被软禁在府里,但那会所有皇子都被软禁着呢,法不责众,他们还能安慰自己只是皇帝发疯,大皇子没事。 现在就不一样了,先是宫中和京城乱了一日,据说是六皇子谋反,刺杀陛下失败潜逃了,隔日二皇子又是以同样谋逆的罪名被废除王位终生圈禁,紧接着大皇子也被圣旨申斥识人不明御下不严贪婪无度,竟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卷进了秋粮案,因此也被关进府里,无令不得出。 实事求是,这三人中还是六皇子最炸裂,一个最没希望继承皇位的,大概是长久被排斥彻底疯了,居然直接刺杀陛下! 刺杀失败是必然的,当晚陛下身边不仅有都尉府和御林军,几乎京中所有武勋都在宫宴上,就凭他们也不可能让刺客近身,又有传闻六皇子动用了火药,武勋们存在的意义不大,但大家都下意识认为六皇子不会成功,毫无疑问。 令人诧异的是失败之后他居然还成功逃了? 据说六皇子虽然在皇室中不受待见,也不能参政议政,但私下里培养了不少人手,三教九流都有,足以掩护他逃出去。 再联想到没过两日,陛下就发布政令说闻香会是邪教,让各地抓捕剿灭的事,京官们悟了。 前有二皇子借郑国公兵权谋逆,后有六皇子培植民间邪教为自己效力,皇子们一个比一个有节目,还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啊! 然而这还没完,真正让他们震惊的还在后头。 皇帝一点没替六皇子藏着,将他才是秋粮案幕后主谋的事公之于众,闵兴业及菜市口被斩首的那些只是马前卒。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跟六皇子策划刺杀的震惊程度不相上下啊! 他们一是震惊六皇子城府居然这么深!二是没搞懂闵兴业替六皇子办事是图什么啊?他又不是没有自己的外孙。 十四皇子虽然小,可也十岁出头了,等过几年陛下老了,十四皇子正好长成,扶持自己亲外孙不是更好吗?六皇子到底有什么魅力让闵兴业投靠他? 对此众说纷纭,有人说就像闵兴业要挟其他官员一样,兴许他也是被六皇子拿捏住了把柄,也有经常进宫,见过十四皇子的人悄悄透露,十四皇子实在是滩烂泥,没什么扶持的价值。 如果陛下儿子少,除了十四皇子没别人可选,那只能捏着鼻子立他为太子,可惜十四皇子没这个好命,陛下有十几个儿子,成人的也有八九个,凭十四皇子的资质想脱颖而出简直痴人说梦。 要不是实在没希望,闵兴业怎么可能会放弃他,毕竟笨蛋皇帝可比精明的好控制多了。 可见追随六皇子也是闵兴业无奈之下的选择。 中秋之前,朝堂上属大皇子二皇子斗得最激烈,不少人喜欢烧热灶,早早投靠二人,然而在大部分人眼里,大皇子二皇子太早明牌反而会更容易出局,实在不是个好选择。 况且烧热灶的人实在太多了,这个时候加入进去也拿不到什么话语权,大皇子二皇子肯定更信任自己的外祖,就算闵兴业投靠过去也是边缘人物。 反观六皇子,因为身份原因平日里并不起眼,也没人愿意投靠,亲外祖安乐侯更是个只知吃喝玩乐的废物,帮不上一点忙,偏偏六皇子野心不比任何人少,心计更是远胜于两位兄长,要是能辅佐六皇子登基,那他一定是头号功臣!没准还能震惊史册呢。 这是大部分文官的猜测,他们和闵兴业一样都是科举上来的,想法也大差不差,如果有机会,谁不想蹭一波从龙之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呢? 这个猜测得到了广泛认同,包括皇帝都觉得靠谱,谢昭却仍心存疑虑,挠挠脸。 “不对啊,就算闵兴业是想烧个冷灶,可也不用非得选六哥,他身份敏感希望最渺茫,连朝会都不能上,也不能被人知道他有野心,根本就是下下签,辅佐七哥或者九哥十哥不是更好吗?” 四皇子八皇子作为老大老二的同胞兄弟自动排除,五皇子身后是世家,三皇子背后是整个仕林,跟冷灶没有一文钱关系,也排除,那也还有三个可以选,闵兴业到底有什么想不开的,非得一头扎进地狱模式里? 总不能是身在曹营心在汉,表面上是大燕的进士、官员,实则心系大梁吧? 那必无可能。 闵家在闵兴业中进士之前,只是海西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家族,家里连个秀才都没有,跟前朝能有什么关系。 那他投靠六皇子的原因就很耐人寻味了,多半不是自愿的。 皇帝皱眉不解:“你是想说,闵兴业也是被老六胁迫的?” 这倒是跟文官中少数人的猜测对上了。 谢昭却继续摇头:“不见得。” “闵兴业也不是会老老实实受人胁迫的性子,况且如果他是被胁迫的,分赃时应该只会分到一小部分,可从他家里抄出来的银子看,至少有一半都进了他的口袋里,说明他不是被六哥胁迫的,二者仍然只是合作关系。” “不仅如此,就分赃情况来看,六哥不仅要分闵兴业一半,还要分给各路官员,到他手里就只剩一小半。六哥好歹是个皇子,居然能接受这个分配方式,可能不仅是六哥没有要挟闵兴业,反过来还被他拿捏了把柄呢。” 也不用别的,光是六皇子这个身份却想争皇位,本身就是个把柄。 “我猜,六哥想干什么,闵兴业根本就不关心,他是单纯为了钱。他依靠户部侍郎的身份能修改税目,再安排其他人把粮食偷出来,但这粮食实在太多了,没办法快速销赃,正好六哥想和奥都结盟,可以轻松把粮食卖光,双方各取所需,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合作也就这么进行了下去。” “但现在闵兴业被下狱又逃狱,日后只能仰望六哥鼻息生活,平衡就被打破了,唯一还能依仗的就是手里的官员名单,一旦他把这个也交给六哥,依六哥的性子是不会留着他的。” 连亲娘都能杀,何况一个之前就用把柄拿捏他、分钱都只给他一点残羹剩饭的人。 六皇子那么小心眼又利益至上,只要闵兴业没用了,恐怕当天晚上就能把他变成尸体。 日前追踪六皇子等人的御林军传回了信,他们一路往西南方向去了,哇可真会挑啊,谁不知道那地方易守难攻。 这可不行,真让老六在西南站稳脚跟,再想把他打下来就难了。 可惜手头的信息太少,没办法分辨他为什么敢往西南跑?是闻香会总舵就在西南?还是像与奥都结盟一样,结交了其他盟友? 人已经快到西南了,可御林军们还没追上,这不是说他们没尽心尽力,实际上一行人都快被磋磨成野人了,一心追着六皇子他们跑,什么都没顾上,就这也只能远远吊着,因为一路上总有山匪水匪袭扰。 想也知道这一定是六皇子派来干扰追踪,拖慢他们脚步的,御林军不愿与之过多纠缠,奈何山匪水匪极为熟悉地形,经常躲在暗处放冷箭,饶是他们穿着铠甲也不敢掉以轻心。 经常好不容易摆脱了匪徒,再去追人,人就已经跑远了,要不是他们当中有一个擅长码踪,他们又憋着一口气非拿到这个功劳不可,早就追脱了。 所以这还真不怪他们,能有个大致方向知道六皇子去了西南而不是西北就不错了。 六皇子会在西南何处落脚,到底有无盟友,这些还需要继续探查,一来一回又耗费不少时间,万一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和对方谈妥了条件,彻底扎根西南,那对他们多少有些不利。 既然如此,不如先利用已知的条件给他们添点麻烦,比如废掉闵兴业手里那份名单。 第152章 第152章 说是废掉名单,其实也不是真的让它作废。 毕竟想让名单失效,唯一的办法就是将名单上的贪官都揪出来,到那时名单自然就没用了。 可话又说回来,从安排钦差去各布政使司传旨,再到监察御史们各就各位开始查案,这就十天半个月过去了,等到真正开始查案,耗费的时间更是海量,还不一定都能查得出来。 兵贵神速,这么磨蹭下去黄花菜都凉了,名单不名单的还重要吗? 所以他们现在要做的其实是制造个假象出来,假装他们已经知道了地方上参与秋粮案的所有贪官信息,只要六皇子信了,他们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老六会信吗?” “他当然会信。” 谢昭指了指升平楼,目露狡黠:“只要有神迹在,不管我们说什么六哥都不会怀疑的。” 入乡随俗,谢昭也开始管视频叫神迹,这玩意六皇子可是亲眼见过的,还不止一次,它的真实性六皇子也是亲身验证过的,不然也不会忙不迭地从宫里逃出去。 六皇子离开前,视频中本来就在讲秋粮案的始末,六皇子心知肚明,如果不是他仓皇出逃致使视频中断,恐怕马上就要揭露秋粮案的主谋和从犯了。 所以朝廷毫无预兆地,突然掌握了名单上所有人的信息是非常有可能的。 六皇子逃出宫,一来是迫不得已,再不跑就真跑不出去了;二来也是在赌。 神迹第一次消失是因为闵昭仪突然闯进升平楼,可见神迹对升平楼的人数或者是出现在升平楼的人有要求,一旦人数不符合或是身份不符合,神迹就会消失。 尤其他还是皇子。 神迹刚刚出现的时候就是在讲皇子之间争斗的事,六皇子猜,勋贵们在不在不重要,皇帝和皇子却是必须出席的,所以他就是在赌,只要他不再出席,神迹也不会再出现,那皇帝和谢昭就没办法得知秋粮案的其他细节。 可是有赌就有输嘛,谢昭就是要告诉六皇子他赌输了,偏偏他走之后神迹又出现了,还送来了他们最需要的情报,直接将地方上的漏网之鱼一网打尽,可见老天一直是站在他这边的。 皇帝听懂了:“你是想做一场戏给老六看,那万一他不信怎么办?” 老六也不是傻的,他们说什么他信什么。 谢昭一点都不担心:“他不会信,但他也没办法验证。” “这几日,六哥安插在宫里的眼线基本都被拔出干净了,就算他想派人探知真伪,也无人可用。” “到时候就还让御林军和都尉府守住殿门,任何人不得靠近,只要升平楼大殿灯火通明一夜,偶尔再有点惊呼声,不由得他不信。” 想知道真假,不仅要有调查的人手,这人手还得能靠近升平楼或者进入升平楼才行,进都进不去,连大殿边都靠近不了,他怎么查? 因为神迹的存在,现在在皇帝眼里,升平楼和大庆殿(举行重大庆典的宫殿,比如登基、封后)一样重要,被炸的第二日一早工部就赶来修缮了,见到升平楼的惨状大为吃惊。 本来宫外对于六皇子在宫宴上行刺陛下,失败后逃出京城的说法抱有怀疑态度,等工部的人见过屋顶的大洞和殿前坑坑洼洼的地面顿时就信了。 冯总管没交代他们不许外传,因此出宫后他们就将自己看到的传给了自己的顶头上司姻亲故旧,这下所有人都知道了,六皇子是真疯啊,不仅敢搞刺杀,连皇宫都给炸了,这是什么混世魔王! 当然,八卦归八卦,工部的人干活效率是一流的,这才几日的工夫,不仅屋顶大洞被修复好了,连大殿外墙被火熏黑的地方都焕然一新,一点不耽误使用,更不会担心会被人从外面看到殿内的真实情况,做戏一事可行。 次日再派人八百里加急,将一封不存在的密信送往各监察御史处,同时加紧各处搜查闻香会堂口的动作,让闻香会教众出行不便,探查消息更是束手束脚。 所谓上行下效,六皇子这种利益至上的性子定然与闻香会一脉相承,若教众办事不力定会遭到严惩,依谢昭上辈子社畜的经验来看,如果实在没办法接近衙门探查消息,他们为了免于受罚,多半会编一个模棱两可或者上头爱听的结果交差。 而监察御史们为了证明自己有在干活,更是会拿着鸡毛当令箭,将衙役们支使得团团转,大大小小的官员全都抓了审问个遍,全城都风声鹤唳,哪怕密信是空的,哪怕戏台上没人也要将这出戏唱下去,反正一切后果都有京城担着,他们有什么好怕的。 这就更给了闻香会教众顺坡下驴的理由:动作这么大,如果上报说什么事都没有,万一朝廷是来真的,因为他们上报没事导致上层没有准备,被打个措手不及,到时候吃挂落的还不是他们? 双方打工人一方为了展示勤奋,一方为了免责,不约而同选择作假,于是六皇子拿到手的就只能是精心制作的假情报。 六皇子这一次出逃,曾经结交的朝臣、费心经营的关系都白费了,本来因为六皇子的身份,有脑子的都不敢跟他来往,仅有的那些还是六皇子靠钱开路才勉强有了些香火情。 这几个贪财又怕死,钱收了但又不敢跟六皇子有过多来往,更不敢替六皇子办事,六皇子本来打算留待日后再用,也没计较,现在随着他逃出京城,这份关系彻底断了。 他倒是也培养过一些自己人,但科举实在太难了,凭真才实学考上的只有那么一两个,六皇子无奈只能使手段强捧了几个以二甲或三甲吊车尾的成绩考进去,总共不超过一手之数,没办法,谁让科举还有最后一关殿试呢,想作假都难。 强塞进去的这几个,六皇子也没敢让他们在京城多留,假的就是假的,时间久了哪里躲得过翰林那些真才子的眼睛,早晚会被揪出来。 所以每次殿试结束后,六皇子就让那些人申请外放,再想办法给他们刷些政绩,几年后再调回京城,假的也就能真的了。 可惜现在根本没到调他们回京的时候,导致六皇子在朝中还是无人可用,闵兴业名单上那些是他唯一的指望,也无怪六皇子连逃跑都要带闵兴业一起了。 掌握了名单,就是掌握了这些人的把柄,靠着这些,让他们摆明车马跟朝廷对着干是有点难度,毕竟前者可能只是自己被斩,后者一个不慎就是带全族升天。 但让他们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行个方便还是有可能的,比如开个城门。 一想到有这种可能,谢昭就坐不住了,这名单要是不毁掉就是在给自己埋雷啊! 老六已经离京有几日,又是日夜兼程,应该很快就要到达目的地了,紧接着就该是想办法从闵兴业手里骗走名单,或者说在路上就已经开始了。 不行,他们必须得加快动作,不能让老六得手,还有闵兴业,关键时刻希望他脑子清醒点,多跟老六周旋一阵,也好给他们争取点时间。 谢昭一番分析说服了皇帝,当即决定再次召皇子勋贵们入宫,当然,这次就没有大皇子二皇子郑国公等人的事了 ,他们就老老实实困在家离静思已过吧。 至于为什么第一次闵昭仪闯进大殿和大殿突然被炸都导致神迹消失,席间少几个人却没有影响…… 那可是神迹,还不允许人家自动升级吗。 别问,问就是玄学。 不过当务之急还不是这个,而是给安乐侯世子发丧。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安乐侯世子又正值壮年,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准备,更别提坟冢,一切都要从零开始。 皇帝怜恤安乐侯,想着安乐侯世子毕竟是无妄之灾,过往也没有什么不恭敬的地方,特许安乐侯世子葬进高家祖坟,也就是前朝帝陵。 虽说梁朝已经亡了,听上去好像不吉利,但帝陵毕竟是帝陵,实打实的风水宝地,还能跟着享受帝陵香火,算是厚葬。 安乐侯却拒绝了。 他先是跪谢了皇帝的盛恩,随后坚定地摇摇头道:“前朝往事俱灭,臣没什么好留恋的,臣的儿子也没有。” “……要不是这些梁朝余孽,他也不会死,想必到了地底下他也不想再见到高家人,就让他葬在臣的坟冢旁边吧,待臣百年之后还能留在臣身边尽孝。” 安乐侯说着说着抬起袖子遮住脸,未免老泪纵横在御前失态。 安乐侯年纪大了,坟冢早就勘测好了位置,虽然平时因为姓高被排斥在权贵圈之外,侯府地段也一般,但人死了和活着的时候意义是不一样的。 活着的时候他是不稳定因素,没人敢沾边,可要是寿终正寝了那就是皇帝仁义的象征,妥妥的吉祥物,安乐侯预定的阴宅风水很好,安乐侯世子埋在那不委屈他,还能宽慰老父亲的心,也算两全其美。 这种情景下皇帝还能说什么,只得叹息一声道:“准了。” 在选址上施恩不成,就只能从其他上面找回来,皇帝破格允许安乐侯世子以侯爵的规格下葬,坟冢面积不小,所用的棺椁和陪葬品更不能马虎,礼部忙得脚不沾地才堪堪在今日准备好。 幸亏现在天冷,又用了冰,还能勉强让安乐侯世子遗骸保持人形,但再拖延下去可就不好说了,所以明日就要下葬。 为了表示哀悼,除了目前被软禁的几个,其余皇子勋贵和朝中大臣皆要到场,也算是给足了安乐侯府面子,同时也是向世人表明,皇帝并没有因为六皇子而迁怒安乐侯府和顺妃的意思。 顺妃也去,毕竟下葬的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又是被她亲儿子杀的,这些时日她日日被愧疚和痛苦淹没,一早就想到安乐侯世子灵前忏悔,如果不让她去送葬恐怕顺妃只有一死了之。 但皇帝不会让她死的。 既是可怜她,也是需要她。 皇帝让满朝文武都来为安乐侯世子吊唁,当然不只是为了安抚安乐侯,而是要借此将六皇子谢暲彻底钉在不孝不仁的耻辱柱上! 弑父杀母失败了,但杀了亲舅舅是真的,不论日后他在天下人面前如何巧言令色,都掩盖不了这个事实。 如此泯灭人性的畜生,只要大燕还在,他这辈子都成不了正统! 此举可谓杀人诛心。 不过谢昭觉得还可以扎得更深一点。 …… 满山缟素,忽略一站一跪哭得不能自己的安乐侯父女俩,皇帝差点忍不住想掏掏耳朵。 “你说什么?” 第153章 第153章 “我说,不如直接把他除族。” 谢昭就站在皇帝下首,越过一众皇子站到了最前,备受朝臣瞩目。 他端着一副风轻云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说的话却让人一点都淡定不起来。 “既然六哥这么想当高家人,父皇何不成全他,将他从谢家族谱里剔除出去,以后他就可以当个完完整整的高家人了。” 皇帝张了张嘴,难得接不上话。 听谢昭这么说,还以为老六对高家血脉有多认同,实际上老六做这么多还不就是为了争皇。 他是谢家人的时候,争皇位名正言顺,可要是不姓谢,他连争的资格都没有,再想争就只能当反贼了,彻彻底底的反贼。 要么凭本事打进京城,要么作为反贼被诛灭,没有第三条路。 釜底抽薪也不是这么抽的啊,皇帝面色复杂地看着谢昭。 谢昭一派坦然:“怎么了父皇?” 这个表情,该不会对老六还保留什么父子之情,觉得他这个提议太过分了吧? 不会吧不会吧,老六都这样了也能被原谅吗?那老大被圈禁得还真是冤呢。 谢昭在心里撇着嘴碎碎念,如果皇帝真来劝他兄友弟恭,那他绝对天天找老六的麻烦,不把他送走不罢休。 好在并不是,六皇子的丧尽天良已经超出了皇帝的心理承受范围,而皇帝之所以是这个表情,是因为谢昭的话给了他灵感。 安乐侯世子下葬后没两日,皇帝家开宗庙祭告天下,皇六子谢暲不忠不孝、不悌不仁,天地共弃之,着贬为庶人、逐出宗族。 这还不够,祭告过谢家宗庙之后,皇帝又让安乐侯开高家宗庙,照样宣读了一份,表示这种不肖子孙谢家不要,他们高家也不要,爱谁要谁要。 谢昭:“??” 他和所有皇子和大臣们一起震惊地望向皇帝,皇帝八风不动,和那天谢昭提议将老六除族时一样淡定。 谢昭是真震惊了。 他只想让皇帝给老六改名叫高暲,这样就可以直接给他定性为前朝余孽谋反,让所有人都不敢随意插手,清剿起来更省力,没想到皇帝神来一手,直接让老六成为全天下的笑柄。 在前朝,安乐侯一脉只是旁支中的旁支,但新朝建立之后,安乐侯代表高家受降,从此他就是高家明面上的代表。 现在他做主不接纳谢暲,那至少从法理上讲,以后老六家没办法以高家的名义行事。 如果谢暲执意以高家的名义和朝廷做对,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是他自己想当反贼,跟安乐侯等一众已经对新朝称臣,过上安生日子对高家人可没有半点关系,他们是不会承认的,更不会追随他。 高家的遗老遗少不是没想过复辟,可十几年过去了,他们早就认清了现实,他们根本就没那个能耐,他们连吃苦斗不愿意,只能这么不上不下地被大燕养着,早就失去了当年的壮志。 什么复国不复国的,哪儿有一顿热乎饭重要,陛下言行合一,是个君子,说了他们称臣后会善待他们,就真的没食言,他们日子过得好着呢,干什么给自己找不自在。 所以六皇子你爱去哪去哪,千万别来沾边。 皇帝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孤立无援,看老六还能坚持多久。 这两日开宗庙都有百姓观礼,是皇帝默许的,反正祭告宗庙就是为了让老六坏名声传得更远。 还有什么比百姓口口相传传得更广呢? 而且不出意外,观礼的百姓中一定有闻香会的人,别看之前老六逃出京城的时候,跟着跑的人不少,好像放弃了京城据点一样,但不用想都知道,一定有冒死留下来的,所以这几日谢昭时不时派都尉府的人出去搜查。 可惜留下来的这些人比老鼠还能藏,到现在也只抓到小猫两三只,付出和收获不成正比,渐渐地也就不查了。 想开点,留着他们说不定还有其他用处呢,比如现在。 发生这么大的事,藏在其中的闻香会教众一定会第一时间把消息传给谢暲。 真好奇,老六听到自己同时被谢家和高家除名会是个什么反应呢? …… 再度被拒之门外,谢暲面色很不好看,他觉得他已经给过对方面子了,可惜给脸不要脸,敬酒不吃非要吃罚酒。 既然这样,日后可就别怪他了。 谢暲捏紧拳头,面色阴鸷,高俣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 高俣和谢暲长得有两三分像,按辈分,谢暲该叫他叔祖,正是之前在屏风上的视频中出现过的中年人,当时视频中谢暲赶到千里之外的西北,就是去见他。 这也难怪谢暲稳不住,宁愿搞一场刺杀也要逃出皇宫,似高俣藏得这样隐秘都被曝光出来了,再等下去,他恐怕要被扒得连底裤都不剩。 高俣对谢暲吃了闭门羹这事一点都不意外,但也没劝,年轻人嘛,还是得吃点苦头才行。 不过他来也不是为了这个。 高俣就当没看见谢暲阴鸷的脸色,把京城传来的密信递给他。 谢暲不甚在意地接过,他不觉得这么短的时间内京城能发生什么超出他预料的事情。 无外乎就是皇帝下圣旨痛斥,再发海捕文书抓他罢了。 他都躲到这来了,只差一步就能逃出大燕,天高皇帝远,他有什么好怕的。 可惜这次谢暲猜错了,一打开信,满满都是什么谢家高家、宗庙除族。 “哈哈。” 竟然是他自己同时被谢家和高家除族了?? 本来吃了闭门羹就烦,这下更是把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全都勾起来了。 他倏地一把攥紧了信,咬牙切齿。 “父皇做得可真够绝的。” 高俣瞅准时机开始上眼药,叹了口气道:“我也没想到,他这是把你往死路上逼啊。” “还有高什,他到底是你的亲外祖,怎么也比我这个叔祖更亲,当年他不顾祖宗基业,带头向大燕称臣也就算了,姑且认为这是保留高家血脉的权宜之计。” “毕竟若不是他降了也不会有你,勉强算他一功,但这次他不仅不帮你,反而站到了谢伯庭那边,就算以前有再多的功劳也说不过去了。” 叔祖哪有外祖父亲,以前高俣可没少担心谢暲会像安乐侯高什一样,铁了心给大燕当狗。 崇德初年的时候,高俣想过大家都是同族,合该为复国大业出一份力,所以就没防备,直接找上了高什,结果高什大惊,吵吵嚷嚷叫来了附近勋贵家的府兵。 那时候勋贵家中的府兵都是跟他们上过战场的亲信,彪悍着呢,差点把高俣等人包了饺,历经九死一生才逃出去,却也折了大半人手。 这下真是打了高俣一个措手不及,他根本想到高什一个货真价实的高家人,居然真甘心对谢伯庭一个泥腿子俯首称臣,简直不可理喻! 自此高俣就恨上了高什,在他和谢暲一拍即合,准备联手干点大事之后,更是不遗余力离间祖孙二人,生怕谢暲被安乐侯这个软骨头带坏。 同时也是防着谢暲任用安乐侯的儿子们,从而替代他,毕竟说到底,他是高家人,安乐侯的儿孙也是高家人,他能起到的作用,安乐的儿孙们也能,随时可以替代他。 幸好高什一家子都是朽木,宁可被杀也不愿意替谢暲办事,现在安乐侯世子已死,谢暲和安乐侯一家的关系再也无法修复,他就只能跟着自己和闻香会一条路走到黑了。 就是可惜,谢暲怎么就暴露了呢,不然以皇子的身份名正言顺当上太子岂不是能少费不少工夫。 高俣摇头叹息,谢暲听到话音,不带什么温度地笑了一下。 “叔祖相信这世界上有神仙吗?” “殿下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高俣皱眉,“什么神仙妖鬼,不过是哄人的把戏,殿下是渡过圣贤书的,万不可被移了性情。” 这世上当然没有神仙,不然又怎么会眼睁睁看着谢伯庭那样的泥腿子夺了他高家的江山。 高俣不信,也不允许谢暲信,尤其现在他们已经暴露在朝廷的视线中,正是需要摒除杂念专心大业的时候,要是这时候谢暲信起了神佛,那他这十几年的筹谋岂不都泡汤了? 他决不允许! 因此高俣说话语气都重了些许,好在谢暲似乎并不在意,缓缓笑道:“叔祖多虑了,我自然是不信,也没人能蛊惑得了我,是我那好父皇信。” “叔祖怕是也听说了,我那个十一弟近来十分得父皇看重,连都尉府都交给他掌管,因为父皇觉得十一是神仙所钟、天命所归,铁了心要扶他坐上太子之位,为此甚至不惜废掉老大老二。” “这……” 饶是高俣一直期待谢伯庭老糊涂,也被这个消息震得说不出话来。 作为闻香会首领,闻香会收集到的信息自然不会瞒着高俣,大皇子二皇子被废的事情他当然知道,还知道不仅他们自己,连二人身后的临远侯府和郑国公府都遭了殃。 当时走得急,京城剩下的人手又少,来不及探查真正的原因,高俣也没往心里去,毕竟皇家父子相残实在太常见,这种场面他见多了,只当是谢伯庭老了也开始猜忌长子了,没想到内情竟是如此! 高俣大喜:“好好好,真是天助我也!” 就算高俣再看不起谢伯庭的出身,再恨他夺了高家的江山,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一个雄才伟略的皇帝,如果谢伯庭一点破绽都没有,自己和谢暲想斗过他还真是不容易。 没错,确是如此,谢暲看着狂喜的高俣不语。 他也没说谎,只不过是隐藏了神迹的存在,让高俣以为皇帝是老糊涂了,好对付了,稳一稳军心——而已。 不然,若形势一边倒,他这边又迟迟寻不到盟友,叔祖也怂了,当起缩头乌龟怎么办? 他可真怕啊。 第154章 第154章 皇帝和谢昭的努力没白费,谢家和高家同时祭告宗庙,不接受谢暲这个不肖子孙的事很快传遍了大江南北。 百姓爱八卦,尤其这种皇室骨肉相残的八卦,够劲儿,比邻里之间那些家长里短刺激多了,都不用等到第二日,当天就口口相传,传出了京畿。 一开始大家听说皇帝不仅自己将皇六子除族,还要求安乐侯也照做,都觉得皇帝未免气量太小,那可是自己的亲儿子,怎么就如此容不下呢? 然后附近听到质疑的人就会上前解释。 “你知道什么啊,那六皇子……” 将六皇子同一晚上先刺杀父亲又刺杀母亲,还要灭自己外祖父一家满门,虽然没成功,但也杀了自己亲舅舅的混账事一股脑都倒出来。 对面人一听,震惊非常,竟然有此等事! 所有质疑的人都被现实堵住了嘴,就算再想从礼教上挑刺都挑不出来,实在是这六皇子事做得太绝,根本没给他们留发挥的余地啊。 “这下您放心了吧。” 穿着低调的谢昭朝一旁更低调的皇帝一摊手。 他就说这么干没问题,百姓顶多看看热闹,没人会说骂皇帝老糊涂的,可皇帝不信,非要亲自到市井中听听真话,他就只好和裴诚冯德一起陪皇帝白龙鱼服,在街上一圈又一圈地逛。 因为皇帝说只听一两个人说,那叫偏听偏信,一定要多听多看,所有人都不反对才行,于是他们就一直转。 多亏京城的百姓们爱憎分明,还没被礼教糊住脑袋,十分支持皇帝清理门户的行为。 实在也是这事没什么好说的,不管从礼法上还是律法上来讲,六皇子都不占理,就算用脚想也知道皇帝没错,所以百姓们只是八卦,偶尔感叹两句皇帝也不容易啊,养出个白眼狼,顺妃更可怜等等。 亲耳听到民间一边倒、倒向他自己的舆论风向,皇帝终于点点头放心了,回神瞥到谢昭,又开始嫌弃。 “你看看你这穿的什么?我不是告诉你穿得平常一点?花里胡哨的,生怕别人忍不出你这个公子哥。” 谢昭一头雾水低头看自己,不是,象牙色色直裰加玄色褡护,就两个颜色而已! “这还不够低调?”谢昭替自己叫屈。 显然皇帝并不觉得,依旧嫌弃地打量了谢昭,然后示意谢昭看自己身上,嗯……非常朴素的灰蓝色布衣和黑色布鞋,如果不是皇帝的气质撑着,看上去跟路边卖馄饨的老汉没什么区别。 相比之下,谢昭的直裰是银丝琵琶纹的,蓝底金纹的褡护更是一眼富贵,跟皇帝穿得都不像一家人,偏偏还是父子相称。 当爹的一身清贫,当儿子的却通身富贵,路人的眼神十分微妙。 “嗯……”谢昭不自在地挠了挠头。 “这也不能怪我啊爹,这已经是我挑出来最普通的一套了。” 就算小透明时期,他也有个惠嫔当养母,从小就没短过吃穿,近日又隐隐有东宫的传言传出来,尚衣局更是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导致谢昭的衣裳原来越花哨,就这身还是翻的去年的存货,不然根本没得穿。 穿去年的衣裳也不是没有好处,谢昭正是长身体的年纪,现在至少比去年冬长高了两个指节,这也就导致现在这身粗看没问题,细看短了一大截,一看就是旧衣。 富贵人家哪会穿这么不合身的衣裳,除非是家道中落,不得不穿旧衣撑撑场面,这下父子二人倒是又回到同一个阶级了。 谢昭把短的地方指给皇帝看,皇帝睨了一眼,继续向前走,嫌弃的话音却从空中飘过来。 “贪慕虚荣。” “我!”谢昭气,咬牙,但又无法反驳,至少从表面上看,他现在就是这么个人设。 又不知走了多久,在谢昭不知道该感慨皇帝腿脚真好还是皇帝真抗冻的时候,终于停了,但停在了谢昭完全陌生的地方。 不管是谢昭还是原主都没怎么出过宫门,对京城各处更是两眼一抹黑,不过光看周围都是穿着粗布麻衣还打补丁的青壮,就知道这大概是城里的闲汉。 说是闲汉,却也不是完全什么都不干,只是没有固定的营生,做一些跑腿或者卖力气的活计。 “爹,咱们来这里干什么?”谢昭疑惑。 难道闻香会残存的京城据点就藏在这? 然而皇帝却说:“难得出来,多走走看看。” 原来跟闻香会没关系,谢昭略有些失望。 “你从小就没怎么出过门,还没来过这边吧,多看看。” 其实皇帝想说的是没出过宫,不过这是在外面,周围还都是人,自然要小心些。 这下谢昭不失望了,让他多看看,这是带他考察民生来了,那他必须得好好看看。 说来也是,穿来这么久了,一直在夺嫡这件事里转,还没好好了解过这个世界,现在倒是个好机会。 “好啊好啊。”谢昭跃跃欲试,高兴地像地主家的傻儿子。 当然谢昭自己不这么觉得,架不住外人看来就是这样。 谢昭敏锐感觉到不远处有一道强烈的目光盯着他,感谢原主自幼习武,他现在耳聪目明,这么明显的注视他完全没办法忽视掉。 谢昭猛地转头,将盯着他看的小子抓了个正着,对方看上去和他年龄相仿,也穿着打着补丁的短打,显然是在此处寻找活计的闲汉之一,只是目前没活,正靠坐在墙边,一脸羡慕望着谢昭和皇帝。 骤然和谢昭对上视线,那少年一愣,然后赶紧低下头爬起来跑走了,速度快得谢昭都来不及喊。 “不是,我也没这么吓人吧?” 冯德笑了笑:“您这身打扮,对他们来说可比工头吓人多了。” 冒犯了工头,低头认错服个软就过去了,但要是冒犯了贵人,兴许把命填进去都不够。 谢昭叹了口气,道理他都懂,但是…… “早就说了,让你换身普通的衣裳你不听,这下被当成瘟疫了吧。”皇帝依旧在老调重弹。 谢昭抱臂,不服气地回:“我觉得问题不在我今天穿的衣服。” 皇帝斜睨,等着看谢昭能说出什么花来。 谢昭还真不虚。 “有道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那反过来讲,没被蛇咬过的人看见井绳是不会被吓得跳起来的。” “他反应这么大,连跟我对视都不敢,十有八九是之前就遭遇过欺男霸女的富家子。” “所以爹,你还没发现吗,问题不在我,在于您的那些老兄弟们啊,他们养的好儿子、好孙子在京城作威作福,您真不打算管管吗?” 毕竟这是在京城,普通富家子哪敢放肆,敢这么嚣张的,还得是京城特产,各勋贵家的权贵子弟们啦。 谢昭说的不能说很有道理,只能说完全是事实,皇帝脸黑了,却不是针对谢昭。 “你说得对。” 皇帝想起了之前有几次,顺天府尹一脸苦相揣着案子进宫请求圣裁的经历。 顺天府尹是真的苦。 陛下日理万机,他本不该用这些小事去打扰陛下,可谁让他承办的案子里,各勋贵家的倒霉孩子能占一半。 有时是原告有时是被告,有时原告被告都是,可怜他一个平平无奇的三品官,不是在端水就是了灭火,可惜阻力太大,端又端不好,灭又灭不掉,只能进宫为难皇帝。 各家儿孙的荒唐事,皇帝处理过不止一次了,很容易就接受了这又是一起老兄弟的儿孙作威作福的案子,熟练地准备派裴诚去查罪魁祸首。 被谢昭拦住了。 裴诚接了命令正兴奋地准备大干一场,顺天府尹要考虑人情世故,他又不需要,官越大爵位越高的他抓起来越兴奋。 殿下拦着我干什么? 皇帝也很不解,脸依旧很黑:“说有问题的是你,拦着不让调查的也是你,你这是在拿朕做消遣?” “哎这我可不敢。”谢昭摆手。 “但是爹,您不觉得这样每次都是事发后再去调查处置他们的做法,效率太低了吗?非常耽误您处理政事啊。” 这倒是真的,如果不是知道除了他没人能治得了那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勋贵,皇帝根本不会浪费自己宝贵的批奏折时间处理这些烂糟的破事。 他这个儿子他了解,基本不会无的放矢,难道是有解决的办法? 皇帝燃起希望,脸色和缓许多。 “你一向鬼点子多,倒是说说这事还能怎么办?” 什么叫鬼点子多,那叫机智! 默默在心里吐槽了一下的谢昭还是很诚实地提起了建议。 “我觉得,他们之所以能在外面欺男霸女,就是因为他们太闲了。” “嗯?” 这倒是个全新的论调,之前上奏弹劾的人都说是那些倒霉孩子品德败坏来着,进而说到子不教父之过,恳求皇帝惩治其父。 皇帝也很认同,没少罚过他们,可惜收效甚微。 如今谢昭说那些纨绔闹事是因为太闲,那若想改变现状,莫不是要给他们安排些职位? 这能行吗? 皇帝、裴诚、冯德三人不约而同产生了质疑。 谢昭摇摇头,笑得像个教导主任:“不,我的意思是让他们去进学。” 一群作天作地的哈士奇,想消磨他们的精力,光上班是没用的,得上学,而且必须是上那种全日制封闭军事管理的学,就这,哈士奇去了也得秒,不信收拾不了他们。 没见识过厉害的皇帝还以为谢昭是想用圣贤书教化纨绔们,心想这也算是正道,虽然并不觉得文盲的儿子们能学出什么名堂来,但至少是正道,于是欣然应允。 就在父子就组建纨绔学堂之事达成共识时,谢昭眼尖地发现,方才那个跑走的少年居然又出现了,他肩上正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包。 第155章 第155章 不过他扛着大包没走出去多远,就被一个穿着细棉布长衫的中年男子喊住,看上去像是管着扛夫的工头。 工头态度很差朝少年招手:“耿豆子,过来!” 听见工头的呼喊声,其他扛夫见脚步一顿,心里对少年充满了同情,但他们也只是普通的扛夫而已,不能跟工头做对,故而只当没听见。 那名叫耿豆子的少年踟蹰了一瞬,还是扛着大包走到工头跟前,老实得过了头。 “李头,你叫我。” 李工头眯着眼嗯了一声,将豆子从上打量到下,又从下打量到上,脸上堆起笑:“豆子啊,在这干活累吗?” 扛大包哪有不累的。 但工头显然不想听这个。 耿豆子老实巴交地:“不累,多亏了李叔给我活干,不然我们一家四口就要饿死了。” 李工头更满意了,眯着眼点点头,然后不客气道:“你们这些小子年轻,身体好,干活就不能怕累,来……” 说着,指了指身边跟着的狗腿子,又指了指地上的麻袋包,在耿豆子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狗腿子就将另一个麻袋包重重压到了他空着的另一边肩上。 今天这麻袋里装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十分占地方,才压了两袋就已经将耿豆子左右肩膀占满了,若非如此,想必李工头还会再压两个上去。 饶是如此,看其他比耿豆子年纪大的扛夫都只扛了一个,就知道今天这玩意不仅占地方还重,一次扛一个都勉强,李工头居然还让耿豆子扛两个,这不是欺负人嘛。 旁边路过一个看上去三十岁左右的扛夫不忍心,豆子跟他家大儿子一个年纪。 “李头,豆子才多大啊,你让他扛一次扛俩,那能扛得动吗?” 李工头本来正为多了一头好用的驴高兴着呢,听见有人反对,脸色立马阴沉下来。 不太客气地瞟着求情的扛夫:“呦呵,怎么着,我怎么不知道我这手底下还有个大圣人。” “张二,你想做好人,那你就去替他,一次扛三个,回头我再把你替他赚的那份钱给他,你呢,白得一个大儿子,好不好啊?” 张二平时也不是爱挑事的人,被李工头这么一挤兑,嘴笨不知道该怎么回,反正让他干三个人的活,还要把赚的钱给跟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耿豆子是不可能的。 张二皱着脸,空着的手紧着摆了摆:“别别别,我就这么一说。” 他自己家四个儿子俩闺女还养不起呢,可不想替耿家养儿子。 大家也都看出来了,李工头这是铁了心要欺负耿豆子,他们这群人饭都吃不饱,做什么给自己找不自在。 一时间,原本停下来想看看李工头找耿豆子说什么的扛夫都摇摇头扛着麻袋包走了。 耿豆子一直沉默着,等所有人都走了,他也沉默地扛着两个麻袋包跟在后面,路过返回的张二时还郑重说了声谢。 张二依旧是摆摆手,他就是说了句话而已,还没帮上忙。 张二没敢在耿豆子身边多留,怕李工头看见又要让他多个儿子,跟同村的扛夫一起走了。 今儿天气好,要卸货的东家真不少,他得抓紧多搬几袋,这个月也能多买几斗米。 耿豆子到底是年轻人,虽然被两个麻袋包压着,身子佝偻得厉害,到底还是坚持到了结束,一点没比其他人跑的次数少。 李工头遥遥看着,得意地点了点头:“我就说这小子还有余力,在老子眼皮子底下还想偷懒?想得美。” 旁边人狗腿道:“可不是嘛,还是李头您火眼金睛,这小子就是欠收拾。” 李工头嗯了一声,没再继续盯着扛夫那边,活都干完了,他老人家也得歇着不是。 长时间跟扛夫们混在一起的人嗓门小不了,李工头二人这番话,听见的人不在少数,都在心里默默同情了一番耿豆子,但也只是一瞬间的事,他们各有各的家要养,可没空给人当爹。 不过一想到耿豆子也是要养一屋子孩子,心里也是一叹,都不容易啊。 忙完这一阵,时间早就过了晌午,扛夫们早就饥肠辘辘,一股脑涌向了边上的小摊,你一个包子我一个烧饼的,扔过去几个铜板,抓起来就往嘴里塞。 没人干啃窝头或是馒头,毕竟干的是力气活,没油水可不行,就算包子只是菜包子,里面有点零星的肥肉沫,对唱空城计的五脏庙也是一种慰藉。 耿豆子没冲过去,他又找了个墙角坐下,看上去兴致不高。 王柱子也没去挤,他吃的是家里带的窝头,菘菜馅的,看见耿豆子坐在墙边没动,觉得他是刚才一次搬两袋累狠了,好心劝他。 “你没带窝头吧?怎么不去买个包子?我跟你说,你新来的不知道他们有多能吃,再不去一会儿可就都卖光了。” 这天越来越冷,带的窝头放一天都不坏,有很多扛夫都和王柱子一样从家里带,不过话又说回来,天冷,窝头吃到胃里也是冷的,但凡手里有点余钱,他们还是更倾向于在小摊上买热的,自己带干粮完全是没办法。 那也比耿豆子强。 他知道王柱子是好心,但少年的自尊心让他没办法说出真话。 耿豆子沉默了一下道:“我不饿。” “怎么能不……” 王柱子是个直性子,听见这么荒谬的话下意识反驳,话出口才后知后觉,耿豆子既没吃自带的窝头,也不去小摊上挤,不是他累狠了,单纯就是穷得没钱吃饭。 “呃……” 王柱子下意识看一眼自己啃了一半的窝头,和包袱里剩下的几个,他吃一个可不够。 王柱子攥紧了自己的包袱,不着痕迹往回拽了拽,但耿豆子看见了。 王柱子愿意提醒他,那是王柱子好心,他总不能顺杆爬,让人家把本来就不多的窝头给他,耿豆子再穷也干不出这么厚脸皮的事。 他也只能重复前面的话。 “柱子哥,我确实不饿,你吃吧。” 说完就准备起身,到别处就转转,免得继续待在这,两个人都尴尬。 耿豆子起身到一半,突然闻到一股浓郁的香气,狐疑地一转头,就和一碗热气腾腾的小馄饨面面相对。 端着小馄饨的手骨节匀称,没有老茧也没有倒刺,不用看衣着就知道手的主人必然是养尊处优,更遑论垂在手腕处带着繁复纹路的绸缎布料。 连袖子都这么精致整洁,就更是富贵人家的大少爷,耿豆子一抬头,对上笑眯眯的谢昭,暗道果然是他之前看见的那个 。 他们这儿,就连东家都不爱来,每次卸货都是各家掌柜或是各府的管家,主动往这儿钻的,也就这么一个。 谢昭和皇帝观察耿豆子有一会儿了,一开始是因为耿豆子盯着谢昭被他发现,刚对上视线就一溜烟跑了,让谢昭摸不着头脑。 皇帝想趁机教谢昭关注民生,却被谢昭一顿胡扯,扯到了京城权贵子弟的教育问题上。 谢昭的想法很简单,他单纯觉得这些权贵后代们,拿着朝廷给的高官厚禄却什么苦都不用吃,有点觉得自己亏了。 毕竟等皇帝没了,给这些家伙发俸禄的可就是他了! 一想到有人躺在家里什么都不干,就能在他这白吃白喝,谢昭顿时就站起来了。 绝对不行! 他得让这个世子那个世子都知道,他的钱不是那么好赚的。 组建一个武将版的国子监这事就这么在父子闲谈中定下来了。 皇帝现在很愿意采纳谢昭的奇思妙想,反正只是把各家的孩子关起来学习而已,比直接关到牢里不是好多了?他对老兄弟也能有个交代。 想必一起观看过神级的勋贵们得知这是谢昭的主意,是不会反对的。 谢昭和皇帝讨论了好一会儿,包括新国子监的选址和师资这些细节,说得多了点,已经完全把方才跑掉的耿豆子忘到了脑后,结果这个时候就看到了耿豆子被李工头为难的一幕。 皇帝也看到了,于是想要教导儿子的瘾头又上来了。 静静看了一会儿,一直到李工头将求情的张二赶走,谢昭都一脸平静,皇帝觉得这不对啊。 以他这段时间对谢昭的了解,这根本不是他性格,看到这种事,怎么也该上前阴阳几句,把那工头说得抬不起头来才对,怎么也不该像现在这么平静。 “这个工头……” 来了? 皇帝打起精神,准备听听谢昭怎么说,是觉得工头欺人太甚准备替那少年出头?那他就得教谢昭,遇事要沉着不要冲动了。 “有点矮啊。”话里充满着嫌弃。 “嗯?” 转折来得猝不及防,完全超出皇帝的想象,这种时候关注工头矮不矮干什么! 看得出皇帝差一秒就要开口阴阳他,谢昭伸手一指:“真的啊爹,你看他站台阶上还没有那个耿豆子高呢。” 要知道耿豆子可是扛着两个麻袋包,本来就低着头,腰都弯了,就这还比站在台阶上的李工头高出两指。 这么一看,李工头确实有点矮啊。 闻言裴诚打量了一下那两人道:“公子,不是工头矮,是那个耿豆子太高了,比我们几个还高。” 说着又仔细估量了一下。 “至少比我高出半个头。” 身为都尉府指挥使,那就是皇帝的门面,忠心、能力和身姿挺拔、五官端正一个都不能少,据谢昭目测,得有一米八。 那个耿豆子要是比裴诚还高半个头,嘶—— “大燕巨人啊!”谢昭感叹得真情实感。 好久没见过这么高的人了,这是封建社会吃不饱饭的普通平民应该有的身高吗?这不对吧。 对于谢昭评价的‘巨人’一词,皇帝裴诚等人深以为然。 裴诚:“可惜了,长得高大却瘦得这么厉害,不然倒是可以让他到都尉府做个小旗。” 谢昭郑重点头,煞有介事道:“我也这么觉得。” 说完立马起身,叫上何晋安一起朝路边的小摊贩走去。 皇帝裴诚等:“?” 在冯德以为谢昭是自己饿了,居然饿到要在路边小摊上用膳,吓得苦口婆心追上去劝谢昭时,却见他包圆了馄饨摊之后,端着一碗小馄饨就那么站到了耿豆子面前。 笑眯眯地,像看着路边无主的小猫小狗。 “饿了吧,吃吗?” 第156章 第156章 面对小馄饨的诱惑,耿豆子忍住了,在谢昭笑眯眯的期待中,把头别向一边。 “不用了,我不饿。” 话刚落,肚子里就传来“咕噜”一声,大概是被食物诱惑的,声音格外响亮,让人想忽略都不行。 谢昭:“这叫不饿?” 耿豆子:“……” 他抿了抿嘴,手悄悄按住肚子,让肚子别叫了。 “不饿。” 可惜很久没开荤的胃袋根本不给他面子,咕噜噜叫个不停,按住肚子只能让声音变小但不会消失,变小了的咕噜声绵延不绝,大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这一片的咕噜声,连王柱子都尴尬起来了,耿豆子更是恨不得再跑一次。 但是馄饨好香……吃不着,闻一闻也行啊。 咕噜—— 耿豆子捂着肚子不语,也不肯把头转过来,但也没挪走啊。 谢昭微笑,转眼又捧出另一碗小馄饨,一起怼到耿豆子面前。 “两碗够不够?” 耿豆子更加用力抿了抿嘴,依旧拒绝。 一直得不到反馈,谢昭收回捧着小馄饨的手,站直了,耿豆子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舍。 小馄饨……闻不到了。 但是这也没办法,他不知道谢昭是出于什么心理请他吃东西,他明明都已经躲着对方走了,对方却又走到他面前。 多半又是贵人们恶劣的消遣,他知道有些纨绔公子哥就爱做这些无聊又恶劣的事,想看他像野狗一样抢食,再狠狠羞辱他一番?那必不可能,他爹娘没给他生这副软骨头。 谢昭将两碗馄饨往身后的小摊上一放,随后错开身,让馄饨摊主将整个摊子都推过来,在所有人错愕的眼神中表示,两碗不够?那整个摊子都给你了,敞开了吃! 淳朴的大燕人哪见过这种霸总的作风,王柱子一边对着馄饨吞咽口水,恨不得替耿豆子答应,一边又觉得脚趾有点痒,想抠点什么。 耿豆子没忍住,起身就要走,被谢昭拦住。 “走什么,我免费请你的又不要钱。” 耿豆子依旧一脸抗拒,闷闷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是故意不客气,看看谢昭什么反应,如果生气了正好,大不了他挨顿揍。 谢昭却有些惊喜:“你还读过书呢?” 耿豆子:“没读过,我爹教我的。” 谢昭:“那你爹……” 其实也不用问,看耿豆子这一身打补丁的衣服和吃不起饭的窘境就知道。 “我爹死了。” 毫不意外。 顿了顿又道:“我娘也死了。” 气氛有些低沉,谢昭叹口气:“我娘也去世了,从我出生起就没见过她。” 这是难产而亡,比耿豆子还惨,至少他娘还陪了他十多年,一瞬间他对谢昭抵触的心理就变淡了,他相信这绝对不是谢昭编假话骗他,毕竟朝廷以孝治天下,就算是再顽劣的纨绔子弟也不会犯这种忌讳。 耿豆子忍不住主动问起:“那你爹……” 谢昭大拇指朝后指了指,正好皇帝踱步至此,听见两人对话的他脸色有些黑。 …… 耿豆子沉默。 “其实之前就看出来了,你爹很疼你。” 就是看到了方才谢昭和皇帝的相处,耿豆子才会羡慕地盯着谢昭,小时候他爹也是这么疼他的,可惜后来旧伤复发连床都下不了,全靠他娘没日给邻里洗衣缝衣买药。 可娘赚的钱又要买药又要养活他们一大家子,他和弟弟妹妹日渐长大,不能没饭吃,渐渐地给爹买药的钱就不够了,伤势又重,最终还是没救回来。 爹走后,娘也累垮了,只是放心不下他们兄妹几个才强撑了三四年,去年冬也走了。 一夜间,家里就只剩他和几个嗷嗷待哺的弟妹,活不下去了,耿豆子才会在父亲旧友的介绍下来这边扛麻袋包,虽然辛苦了点,但是银钱日结,他们家终于有米下锅了,累点也值得。 …… 耿豆子一边说,一边一口一个小馄饨,末了呼噜呼噜连汤都喝了。 谢昭放下勺子,端了一碗刚出锅的小馄饨给他。 “别喝汤了,这里还有。” 从耿豆子话匣子打开时,谢昭就让摊主摆好桌椅,边吃边听了。 皇帝也在吃,本来谢昭还想让摊主给冯德裴诚他们也煮一碗,冯德坚决不肯。 皇帝和皇子只管体察民情,但咱们司礼监掌印要考虑的事情可就多了。 这路边摊的东西也不知道干净不干净,不管他怎么劝,陛下和十一殿下都不听,坚持认为没问题,可冯德不放心,干脆拉着裴诚一起不吃,要真是出了什么岔子,也不至于被一锅端。 所以现在就是耿豆子、谢昭和皇帝围在一个颇有些岁月的小桌旁吃馄饨,冯德裴诚站一旁伺候。 一看就知道家里规矩大,不是一般的富贵,换成别人怕是要诚惶诚恐,但耿豆子在发现谢昭待他格外和气之后,就完全将对方富贵公子的身份抛之脑后了,絮絮叨叨,把这些年的苦都倒了出来。 平时没人听他说这些,更没人请他吃小馄饨。 耿豆子看了眼那碗新出锅的馄饨,没去接,反而一抹嘴道:“谢了。” 谢昭惊讶:“你不吃了?” 说实在的,这小馄饨比不上现代厨师经过反复探索的鲜美馅料,食材也不如现代丰富,但好在都是现包现煮。 为了保证馄饨不会冷掉,他们一边吃,摊主一边煮,每隔一会儿就有热腾腾小馄饨上岸,再铺上切好的咸菜葱花,浇上一勺熬了两个时辰的骨汤,鲜香扑鼻,算是冬日里最好的慰藉。 尤其对于这么冷的天还要在室外卖力气的扛夫来说,更是不可多得的美味,只有零星几个带着同村出来做活的头头,或是李工头和各家掌柜才舍得掏钱买上一碗。 好不容易有人免费请,居然才吃三碗就不吃了? 吃人嘴短,三碗小馄饨下肚,耿豆子一开始的倔劲早就没了,略带点不好意思地问: “我,我能不能带几碗回家?” 比起汤,他当然是更喜欢吃馄饨,但家里的弟妹都还没吃呢。 他们还没吃过馄饨呢,不管是二弟三弟还是小妹,从他们记事起,爹就病着,后来爹没了娘又病了,家里一直被药味和穷苦笼罩着,哪还有余钱给几个小的买这么贵的玩意。 只有他经历过家里富裕的时光,不仅没缺过吃的,还被爹抱着去听过说书,现在想起来简直是上辈子的事。 爹娘都没了,耿豆子又当爹又当娘,每天想的都是怎么才能让家里几个小的吃饱饭,哪怕小馄饨再香他也没忘。 刚听耿豆子说过他家里的情况,自然也清楚他想带回家是为了什么,谢昭当然不会反对,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可以啊,今天这摊子上的馄饨都归你了,你想带多少回去都行。” 耿豆子喜上眉梢,郑重行了个揖礼:“多谢公子。” 皇帝眉梢微动:“这是军中礼,你爹莫不是行伍出身?” 提起父亲的过去,耿豆子情绪不再消沉,笑着应道:“是,我爹年轻的时候跟着平过南诏,后来伤退的。” 皇帝瞬间神色严肃:“既然是伤退,该有补偿金才是,兵部没发给你们吗?” 第157章 第157章 一瞬间,皇帝脑子里闪过了各种各样的死法,要真是兵部敢私吞给伤亡将士的补偿金和抚恤金,他保证菜市口的能从明天流到过年。 耿豆子摇头:“我爹伤退那年就发过了,可我爹病得太久了,那些钱根本不够,爹也说过那个钱没问题,只是他命不好。” 那就没办法了,因病返贫是当下百姓的常态,并非兵部之过。 只是知道归知道,当艰难挣扎的百姓站在面前,谁也没办法视而不见。 谢昭问耿豆子:“想养活一家子,光靠你一个人在这做扛夫恐怕不够,要不你别干了,来我家当护卫吧,我正好还缺个护卫。” 亦步亦趋的何晋安:“?” 我下岗了? 皇帝看了眼谢昭,没反对,到底是替大燕平南诏的忠贞之士,他们的后代不应该过得这么苦。 安排到御林军也好,都尉府也好,反正耿豆子人长大高大,虽然瘦了点,但还年轻,吃几顿饱饭就能长得又高又壮,放在御林军里也能当个门面。 谢昭亲自许诺,皇帝也没反对,看得跟着伺候的小太监们一阵羡慕,这耿豆子命真好啊,得了一条通天路。 然而耿豆却是一愣,迟疑道:“这……” 分明有拒绝的意思。 谢昭:“怎么了,你怕我开不起月钱?” 他指着自己身上被皇帝评价为花里胡哨的衣服道:“放心吧,给我们家当护卫,月钱养活十口人都没问题,何况你家那几个小豆丁。” “当然不是。” 耿豆子连忙否认。 就算他只能穿粗布麻衣,也能认出这种泛着光泽的布料是绸缎,在他们崇德朝,非显贵人家不能穿,他怎么会怀疑谢昭发不起护卫的月钱。 “只是……一开始我恶意猜测您,以为您和那些以捉弄人为乐的纨绔子弟一样,又吃了您这么多碗馄饨,已经够麻烦您的了,如果还要您替我安排活,那我实在是,受之有愧。” 耿豆子有些窘迫。 自从爹去后,除了少部分念旧情的,已经很久没有外人这么善待他们一家了,耿豆子是真的不习惯。 这么淳朴? 谢昭挑眉,示意耿豆子不要有压力。 “几碗馄饨而已,对我来说根本不值什么,至于安排你当护卫,我也就说句话,这能算什么麻烦?” “可我……实在没什么能报答您的。” 谢昭摆手:“我也没说要你报答啊。” 耿豆子窘迫的神色突然变得严肃。 “可是,爹跟我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如果我欠了您的恩情却心安理得的不还,以后清明重阳该如何祭拜他,这根本不是爹教我的道理。” “啊这……”这么正直的吗? 那他这几碗小馄饨投喂得不亏啊。 见耿豆子这么把他爹教的道理放在心上,同为父亲却养了几个逆子的皇帝突然觉得心上被扎了一刀,忍不住问: “刚才你说,你爹去了五年了,他说的话你还都记得呢。” 耿豆子点头:“当然,爹走了,他教我的道理是我唯一能回忆他的东西了,片刻不敢忘。” 此言一出,皇帝心中大为震动,继而爽朗大笑,拍着耿豆子的肩膀点头赞叹。 “哈哈哈,是个好孩子,你爹有你不枉此生啊。” 冯德裴诚等人也因为这话瞬间端正对耿豆子的态度,眼神里含着赞赏和惋惜。 赞赏耿豆子小小年纪就能说出这番至纯至孝的话来,惋惜他这么早就失怙失恃。 “可惜啊,如你所言,你爹若是活着,也该是我……我朝一位忠臣良将啊。” 耿豆子有些不好意思:“我爹只是个普通的百夫长。” 算不上武将。 “嗯?巧了,我爹也当过百夫长。” 看得出来耿豆子方才那番话是真的对皇帝胃口,竟然让皇帝难得起了谈性,并且他现在和谢昭心情一样,十分想把耿豆子带回去当侍卫。 谢昭在旁边幽幽道:“可惜了,我爹不是百夫长。” 皇帝横眉:“小兔崽子,你爹委屈你了?” 谢昭耸肩:“那倒没有,就是喜欢跟我抢护卫。” 皇帝一噎,恼羞成怒地把耿豆子还给谢昭。 “好了,明日一早你就来我家上工。” 谢昭也不待耿豆子再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直接一锤定音。 “这个月的月钱给你算满勤。” 这个月已经到中旬了,干半个多月的活却能拿一个月的月钱,如此实在的条件一下子就堵住了耿豆子拒绝的话。 考虑到耿豆子已经穷到吃不起饭,谢昭又补充道:“哦对了,这个月的月钱允许你预支。” 连最实际的困难都考虑到了,这谁能拒绝得了! 连皇帝都忍不住侧目,比老大高明,看来在这方面他是没什么能教谢昭的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耿豆子再拒绝就不礼貌了,可他刚才的话都放在那了,如果因为一个月的月钱就反悔,前倨后恭岂不令人发笑。 冯德笑骂:“傻小子,等你当了值,对咱们公子忠心耿耿,就已经是报答了。” 这种自己挖掘出来,并有恩对方的护卫一般都是最忠心的,可遇而不可求,不然四皇子也不会栽在这上面,将一个细作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五年。 既然忠心,用着就放心,过不了多久就会受到提拔。 别看耿豆子现在只是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穷小子,这以后的前途可说不准呢。 所以冯德也乐意提前结个善缘。 有了冯德递的台阶,耿豆子略带羞赧道:“这倒也是。” “既然如此,多谢公子栽培。”耿豆子又郑重行了一个揖礼,谢昭按下他的手,拉着人坐回桌边,把一碗刚出锅的小馄饨往耿豆子那边推了推。 耿豆子又迟疑,谢昭:“吃吧吃吧,就算你全吃光了,大不了我让摊主再去买点肉和面,重新给你包,保证饿不到你二弟三弟小妹。” 听耿豆子提了几遍,谢昭把兄妹几个的排行都记下来了。 听到这话,耿豆子才咧嘴一笑,敞开肚皮开吃。 然后谢昭就目瞪口呆看着他吃完了一碗又一碗,直接用碗在桌上摞出一座小山。 直到耿豆子再次一抹嘴,摊主满脸笑意地把山挪走了。 因为真让谢昭说着了,整个小摊剩下的馄饨也只够耿豆子一个人吃的,谢昭不得不让冯德给摊主银子,让她去买肉买面,重新包馄饨,多出来的都是赏钱。 摊主略微估算了一下,赏钱足有五两呢!这下赚大了。 谢昭继续目瞪口呆,看了眼耿豆子勉强有点弧度的肚子,这都吃哪去了? “所以,这么多年你其实从来没吃饱过?” “呃……哈哈。”耿豆子尴尬一笑。 “没办法,如果我吃饱了,娘和弟妹就要饿死了。” 谢昭好奇:“你家只有你饭量这么大吗?” 耿豆子说是,全家包括爹娘,只有他长得这么高,饭量这么大,要不是跟爹娘眉眼长得一模一样,他都怀疑自己是爹娘抱来的。 谢昭点点头没再问,这个时候他还没在意,以为耿豆子只是青春期长身体,又长期吃不饱,饿太狠了才这么能吃。 “既然你答应做我的护卫,那继续叫耿豆子这个名字有点不合适,得有个听得过去的大名才行,不如我给你取一个?” 闻言,一直做背景板的何晋安露出了羡慕的眼神。 若是得殿下赐名,以后在殿下心里怕就是独一份了,幸亏这耿豆子进的不是都尉府,不然还能有他什么事啊。 耿豆子并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人羡慕,所以这么令人羡慕的事他毫不留恋地就拒绝了。 ? 他竟然拒绝了? 包括冯德裴诚在内,所有人都觉得这耿豆子不够聪明,殿下恩赐接着就是,这种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他居然也把握不住,看来他们都高估他了。 耿豆子也不是完全没情商,拒绝之后他第一时间向谢昭道歉,而后才道:“不是我不愿意让您取名,而是我爹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取过了,只是做扛夫用不上这个,叫耿豆子更合群,所以我也没对别人提起过。” “哦。” 耿豆子的爹到底当过百夫长,早早给儿子取了名很正常,谢昭也不以为忤,问他: “那你爹给贼你取的名字叫什么啊?” “耿介。” “哦。” “嗯???” 谢昭先是无所谓的点头,下一秒却突然顿住,自言自语道:“这名字……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 耿介…… 等等。 耿介! 他在视频中出现过! 谢昭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在心中惊呼:不会这么巧吧! 第158章 第158章 耿介这个名字,不只是谢昭,皇帝和冯裴二人都不陌生,毕竟这可是第二次观看神迹时跟老二一起出现的大名人。 神迹说,后世大部分人认为,耿介就是被谢昭安排到老二身边的细作,结果老二不知情,还以为自己捡到宝了,一路将人提拔至京畿卫副统领,结果对方却在老二带兵逼宫时反水,直接送老二上路。 老二伏诛后,也是谢昭找上耿介,告诉他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虽然从表面看,他是救驾的功臣,皇帝论功行赏,将他从京畿卫副统领提拔成了统领,但他同时也间接导致了二皇子的死亡,皇帝心里未必没有迁怒的意思,此时不便发作,以后可就不好说了。 所以谢昭建议耿介以退为进,主动请缨去戍边,一来可以积攒军功,二来淡化在皇帝面前的存在感,等他差不多忘了这事的时候,再以军功晋升调回京城。 能主动去艰苦的边关,证明耿介不是一心功利贪图享乐的人,他对大燕一片热忱之心,那也就说明他不是为了一己私欲背叛二皇子的,而是单纯想为皇帝诛杀叛逆。 等到攒够军功再回京,说明他确实是难得的将才,君臣之间的隔阂自然而然就会消失了。 毕竟哪个皇帝会对一个有能力守住自己疆土的将军记仇呢? 谢昭的话句句肺腑之言,耿介听进去了,也照做了,离京几年后再回来,果然君臣相得。 谢昭这一劝,热衷记录野史的闻着味儿就来了,耿介是被谢昭安插到老二身边这事也就广为流传。 只是因为没有实锤的正史史料佐证,这个说法也只停留在猜测的层面,现在看嘛,未必是猜测。 迎着皇帝探究和冯裴二人八卦的眼神,谢昭轻咳了一声。 看他干什么,管他是真是假呢,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现在老二早就被关起来了,纠结这些干什么!有意义吗! 想着想着,谢昭挺起胸膛,理直气壮。 啧,一点也没有第二次看神迹时那么好玩了。 皇帝摇头惋惜。 耿豆子看看谢昭又看看皇帝,不明白怎么听了他的名字之后,气氛就变得怪怪的? 他迟疑着开口:“可是我这个名字有什么不对?” “嗯?” 谢昭回过神,立刻否认。 “没有没有,怎么会呢,这名字取得特别好,独一无二,够响亮,一听就是能名扬大燕的好名字。” “啊?” 耿豆子更茫然了。 独一无二可以理解,至少从小到大他还没见过跟自己同名的,但名扬大燕是什么东西?这也是他配拥有的吗? 啧,说漏嘴了。 谢昭拍了下自己的嘴。 不过问题不大,反正等明儿耿豆子来宫里当差,自然就会知道他和皇帝的身份,完全可以把今天的话当成老板画的饼嘛。 多大的老板就画多大的饼,他可是要做太子的人,画个名扬大燕的饼怎么了。 听到谢昭说名扬大燕,皇帝立马想起耿介不仅是在老二逼宫时反水,在原本的时间线上,三十后他还会因军功封爵。 非开国功臣却能以军功封爵,难度可想而知,这是我大燕未来的国之柱石啊! 皇帝顿时起了爱才之心,也不探究上辈子到底是不是谢昭派耿介到老二身边的了,满脑子只想着要把耿豆子带回去好好培养,说不定这一次能提早封爵呢。 看到皇帝眼里迸发出的惊喜,谢昭暗道不好! 抢先一步重重握住耿豆子的手道:“你记住,明日一早一定要来找我报道,我让他领你过去。” 谢昭指了指何晋安,他决定让何晋安去宫门口堵人了。 但是这种抢先没用。 皇帝幽幽道:“再多言,扣你月钱。” “每个月。” 谢昭:“!” 那是万万不能的。 为了以后每个月的幸福,谢昭不得不忍痛割爱,由皇帝来安排耿豆子的去处。 皇帝还是决定先把人安排到御林军,不过在这之前,还是要先吃壮点,不然就这细胳膊细腿的,恐怕连御林军日常的操练都坚持不下来。 耿豆子:“您不用担心,其实我力气挺大的,一次能扛两个麻袋包呢,就算操练累了点,也能跟得上。” 闻言皇帝叹气:“年轻人就是爱逞强,方才我们都看见了,是那个李工头硬逼着你一次扛两个。” 耿豆子沉默了一下,想着既然是未来的雇主,那也没什么好瞒着的,决定实话实说。 “其实……李叔和我爹是同村来着,后来因为战乱逃难,我爹又从了军,彻底失去消息,直到前些年在京城遇到才又联络起来。” “李叔知道我力气大,能扛得动两包,所以才让我扛的,也是为了让我多赚些钱,并不是故意为难我。” …… 竟然是演戏吗? “可是,既然他想照顾你,为什么不明说,反而是用这种方式?”裴诚不解。 耿豆子:“李叔说,太出挑不是什么好事,容易招致别人嫉妒,我势单力薄,还要照顾三个弟妹,还是尽量低调点好。” 一般人出来做活,都会与同族或同乡一起,耿家当年本就是逃难去了李工头所在的村子,人丁单薄,又经历乱世,更是只剩下耿父一人,耿豆子举目无亲,没有人可以依靠。 所以李工头才用这种方式迂回帮他。 “另外就是……之前爹没了,李叔来家中吊唁,给了家里三两银子还有一袋米,他家中对此很不满,李叔不敢再明着帮我们,免得家无宁日。” 李工头与耿父年纪相当,但耿父因为从军,成亲晚,等他成亲的时候李工头都已经有三个孩子了。 如今比耿豆子大的几个都已成家生子,堪称枝繁叶茂,同样的心思也多了。 李工头管不住,他也渐渐老了,不敢不顾虑儿子们的意见,想帮耿豆子,也只能如此。 皇帝深以为然。 “是啊,几个儿子就能逼得老父改变主意,我家里十几个儿子,更是搅得天翻地覆。” 耿豆子惊讶:“十几个?” 这属实超出他理解范畴了。 居然能养得起十几个儿子? 真是大户人家啊。 李工头见到不怒自威的皇帝和穿着富贵的谢昭,第一时间在心中如此感叹。 甚至于跟在身边伺候的管家和护卫都如此威严。 李工头悄悄打量了一下后面的冯德和裴诚,发现光是这两人都能让他不敢直视,被两人拥护的主子定然更加不凡。 且不论老少,待人都极为温和,豆子若是去这样的人家做活,定然不会因为没有亲眷被欺负。 想到这,李工头彻底放下了心,对着皇帝一揖到底。 “既然如此,我这侄儿就拜托阁下了。” 皇帝笑着点头:“好说好说。” 方才耿豆子说,他能来做扛夫都是托李叔照顾,既然明天不准备来了,于情于理都改告诉李工头一声。 皇帝和谢昭都说应该的。 待耿豆子带着一行人去找到李工头,李工头还诧异了一番,其他人甚至以为耿豆子这是气不过,带人来教训李工头了,只有李工头自己知道不是。 待听到耿豆子说,这户人家的老爷和公子看上他有力气,准备请他去府上做护卫时,李工头十分不放心,仔细打量了皇帝和谢昭一番,这才有了之前那一幕。 李工头是真的将耿豆子当做自己子侄来照顾,耿豆子临走前,还把谢昭承诺让他带走的小馄饨给李工头留了一碗,把李工头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没想到当初随手照顾的小不点也能回报他了。 看见李工头高兴,耿豆子也高兴,对明日到谢府做护卫一事突然就多了几分憧憬。 当然,等第二天按照冯德给的地址,越走越靠近皇宫,最后直接走到了皇宫门口时,什么憧憬都快要吓跑了。 昨天和他一起吃馄饨的居然是皇子和皇帝! …… 送走耿豆子之后,皇帝和谢昭往皇宫的方向走,来的时候靠两条腿,回去的时候就快多了,坐马车。 行路过半,皇帝突然觉得饿了。 之前的馄饨本就是给耿豆子买的,皇帝和谢昭只是尝个新鲜,没吃多少,这会儿自然就饿。 冯德走在马车边上,闻言建议道:“不如奴才去找一家酒楼,您也带公子尝尝民间风味?” 之前的小馄饨可不算。 谢昭赞成:“好啊,裴统领,哪家酒楼好吃?” 四个人里,只有裴诚住在宫外,当然只能问他。 裴诚刚要回答,皇帝打断他。 “去什么酒楼?我知道有一家做鱼特别好吃,走,朕带你们去。” 既然皇帝有兴致,其他人自然欣然应允。 然后马车就停在了鲁国公门口。 谢昭站在门前,仰望写着“敕造鲁国公府”六个大字的牌匾,头顶具象出了三个加粗的问号。 ??? 皇帝哈哈大笑,亲自上去拍门,留下冯德好心给谢昭解释: “殿下您年纪小不知道,鲁国公善水战,年轻时候是捕鱼做鱼的一把好手,没少做给陛下吃,今儿您可有口福了。” 谢昭:“……” 好家伙,勋贵版私家菜啊。 …… 皇帝信心满满去敲门,然后扑了个空。 “国公爷去陈国公府拜访了,并不在府中。” 鲁国公府的管家激动又恭敬地回道。 作为管家,他当然不会在门房守着,但鲁国公府的门房也是有见识的,至少裴诚这个都尉府指挥使,京城显贵没有哪家是不认识的,包括下人。 见裴诚这个指挥使都在后面站着,旁边还跟着几个面白无须的人伺候,敲门的是谁还用猜吗。 门房立马喊人打开中门,将皇帝一行人引到了正厅,同时派人去请管家,管家这才知道皇帝贵脚踏贱地,居然亲自登了他们鲁国公府的门! 然而国公不在! 巨大的惋惜笼罩了管家,让他恨不得亲自去陈国公府把自家国公绑回来。 你说说,这个时候您出什么门呢。 听到鲁国公居然不在家,今天吃不到烤鱼了,皇帝大感失望,但又一听鲁国公去的是一墙之隔的陈国公府,心情又好了。 随机大手一挥,爽朗道:“朕也有一阵子没见万钦了,既然如此,那就去他府上看看!” 管家站在门口万分不舍目送皇帝拐去了街的陈国公府。 这条街就两座府邸,一个鲁国公府一个陈国公府,倒是方便了这两个人组队摸鱼。 是的,当陈国公府管家一脸激动将皇帝和谢昭迎进门时,两位国公正在花园钓鱼。 如今天虽然冷了,却还没结冰,正适合钓最后一波鱼,钓完这次可就要等到来年三月开春了,且钓且珍惜吧。 陈国公就挺珍惜的,为此还特意邀来了鲁国公,这样鱼钓上来之后,正好吃新鲜的。 莫名被塞了一手调料的鲁国公:“……” 片刻后,两人一个姿势坐在塘边,单手擎着一柄鱼竿。 “你说,陛下什么时候会再召咱们进宫?” 鲁国公先忍不住问了出来。 陈国公哎了一声,面上有些嫌弃:“你看你,把我的鱼都吓跑了。” 鲁国公微微一偏头,只看一眼陈国公垂饵的位置就嗤笑出声。 “得了吧,你那根本就没鱼,还想骗我?” 论钓鱼摸鱼,鲁国公余明志敢当所有武勋的祖宗,有没有鱼他看一眼就知道,从来没出过错,陈国公敢用这个讹他,完全就是班门弄斧。 离两人五米远的少女听见拌嘴声,也跟着看了一眼陈国公垂饵的地方,摇了摇头。 确实,没有任何上鱼的风险。 鲁国公见此哈哈一笑:“你看,连连都知道这儿没鱼,你连自己女儿都不如。” 陈国公长叹一声:“哎,老了老了,不中用了。” 听上去是个被女儿嫌弃,显得格外可怜的老父亲。 霍灵连趁乱甩了一杆,充耳不闻。 一旁的五妹学着陈国公的语气,沉着嗓子怪模怪样道:“哎呀,老了,不中用了。” 陈国公笑骂:“你这丫头。” 抄起脚边断落的树枝,作势要打她,霍五妹也给了亲爹一个面子,笑着跳起来像是要跑,实则父女两个一个也没离开自己的位置两步。 隔着五米的距离笑闹一阵就又都坐下了,霍五妹仅紧紧挨着霍灵连,姐妹两个说起悄悄话,偶尔笑语几声,声音也压得极低,很怕真的把鱼吓跑。 鲁国公的手艺他们没尝过,只是总听爹夸个没完,今日难得娘带着嫂子们和三姐出去做客,家里只剩她和四姐,又赶上爹请鲁国公上门,她们终于有口福了,可不能到最后因为钓不到鱼错过去。 对于陈国公带着两个女儿蹭吃这事,鲁国公接受良好,甚至很羡慕。 此刻就在眼巴巴看着陈国公和两个女儿笑闹,家里都是热乎气。 不像他们家只有一个儿子,还是个闷不吭声的木头,有事没事就往军营钻。 也不想想,他们余家擅长的是水战,如今又不需要过河平乱了,往军营去得再勤快又有什么用? 哎,还不如烤鱼呢。 鲁·空巢老人·国公为了多感受点热乎气,准备一会儿多烤几条。 那压力就来到了陈国公身上。 陈国公斜眼看他:“那你怎么不钓。” 鲁国公拉长调:“没心情——” “你还没回答我呢,你说陛下什么时候会召咱们入宫?” 他们赋闲在家多年,皇帝基本不会再因为军务召见他们,只有神迹出现时,才会将所有勋贵召进宫,复刻宫宴的情景。 与其说鲁国公在问陛下什么时候召见他们,不如说他在问,神迹到底还会不会出现? 鲁国公担心的。 毕竟在六皇子跑之前,神迹正在剥丝抽茧地揭露幕后黑手就是六皇子的事实,结果屋顶一声炸响,六皇子跑了? 万一神迹认为这是对祂的挑衅,从此不肯再出现怎么办? 虽然事到如今,幕后黑手已经浮出水面,神迹的用处不大了,可万一呢,万一还有什么他们意想不到的东西呢? 当然,鲁国公没有说出口的是,这几次看神迹还挺过瘾的,比听说书看百戏有意思啊,他还真不想一下子就戒掉。 比起鲁国公的焦虑,陈国公淡定多了。 他上来就完全否定了鲁国公的猜测。 “你这种说法大错特错。” “嗯?怎么说?”鲁国公惊疑道。 陈国公瞄了眼水面,平静无波,失望地收回视线道: “你也说了,神迹是想揭露六皇子的身份,可见祂从一开始就是厌恶六皇子的,如今六皇子敢在祂揭露之前就逃之夭夭,祂确实会认为这是挑衅。” 听到这鲁国公一扬眉毛,这不是跟他说的一样吗,怎么就是大错特错了? 陈国公知道他在想什么,慢悠悠补上后半句。 “所以祂一定会给陛下和十一殿下更多关于六皇子谋逆的细节,帮这二位以最快速度打败六皇子,才能平息祂的愤怒。” 嘶……有道理啊! 鲁国公恍然大悟,一脸喜意地盛赞陈国公。 “还是你这脑袋瓜灵光。” 既然知道神迹还会回来,鲁国公就放心了,知道六皇子能更快被灭就更放心了。 毕竟这种丧心病狂的东西连自己至亲都杀,对百姓就更不可能有怜悯之心,届时起了战事,大燕百姓刚过了十几年的太平日子又要不复存在。 这让曾经同样是普通百姓的鲁国公如何放心。 鲁国公叹道:“说来也是世事弄人,神迹刚出现的时候,咱们都以为谋逆的是那位‘燕武帝’,实际谋逆的却是六皇子,神迹真是把咱们都耍了一通。” 谁说不是呢。 对此陈国公也有槽要吐,都怪神迹将十一皇子描述得多么暴戾多么嗜杀,害得所有勋贵都以为自或后代要命丧暴君之手了,当时人人自危,差点想连爵位都不要了,连夜搬回老家。 别看陈国公一直淡定脸,其实他也曾是准备回老家的人之一。 毕竟他两个儿子三个女儿,还有刚出生的小孙女,可不想留在京城玩命。 幸亏是假的! 他们见到的十一殿下明明又聪明又有礼貌,从不无缘无故冤枉人,更不会随便杀人,比六皇子不知道强出多少,深深宽慰了他们这些老臣的心啊。 鲁国公也深以为然。 就在这时,二人身后传来脚踩枯枝的声音, “二位国公,在说我什么呢?什么谋逆?” 谢昭猫着腰,用近乎气音的声音在两人身后问,效果堪比背后灵,吓得两个老国公面皮一抖,连白毛汗都出来了。 倏然回头一看,竟然真的是十一皇子。 造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