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花漫卷》 第1章 [gl百合] 《飞花漫卷gl》作者:途茗【完结+番外】 文案 自在飞花轻似梦, 无边丝雨细如愁。 宝帘闲挂小银钩。 内容标签: 因缘邂逅 正剧 主角:楼绯衣,素凌仙 一句话简介:遇见你是惊喜 立意:守护与相伴 第1章 绯衣似梦 “什么声音?” 小池边一排杨柳,垂如丝绦,随风轻舞,风中携着湿暖之气,吹在脸上有些发痒,素裳少女侧耳听了听,慢慢放下了兵器,疑惑的问道。 在她不远处,白衣少年的剑早已收进了鞘中,神色不复方才比剑时的漫不经心,显出几分温柔来,连唇边的笑容都似带了春风的温度,他道:“我妹妹在学琴。” 浅香浮动,清暖怡人,琴曲悠悠,又添欢喜。 先不论技法如何,奏琴之人的感情是十分投入的,心境澄明,怡然寻趣,让人跟着心情一块舒朗起来。 似乎大好春日,合该赏花听曲、杯酒醉东风,而不是拿着利器与人拼杀、非要争个高低。 不过,打都打完了,也就不必惋惜,现在放下各种纷杂心绪来听一听曲子也不错。 两人默契的没有再动手,一齐驻足在岸上听着来自一水之隔被桃花掩映的另一所院子里流出的琴声。 一曲了,少女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望着少年道:“我该走了,明年再打吧。” 少年声音淡淡:“明年也是一样的结果。” 少女说:“那三年?” 少年不理她,转身要走。 “五年,”少女又道,“五年行了吧?我潜心练剑,五年之后你我再战,我总不可能一次也赢不了你!” 弦音又起,自桃花那厢传来了新的曲子,少年有些无奈:“随你,不过无论一年还是三年五年,再找我别来广垣府了,我可能不在这里。” 少女皱眉:“说了五年就是五年,我管你在哪儿?擦好你的剑等着,我会证明归茫一派最出色的弟子是我!” 说罢也不等对方答应,兀自定下约定,一收剑刃便潇洒离去了。 少年对此并未放在心上,他把佩剑递给随从,抬步沿着池岸走向各色花木装饰着的小径,路过几树颜色正好的桃花,转入春菲恰浓的院子。 整座院子布局精巧、景致错落相宜,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看都是引人入胜的风景。 院中一座亭中有一红衣女孩正在抚琴,指法灵活,意态闲适,脸上有着轻松恬静的笑容。 旁边立着一个布衣少年,正专注的看着弹琴的女孩,目中隐忍情意,有人过来也浑然不觉。 还是那女孩先发现了人,按下琴弦喊道:“哥哥,客人走了吗?” 布衣少年连忙俯首行礼:“世子。” “走了。”世子走入亭中。 女孩有些不高兴道:“哥哥与人比试却不让我看。” “打架而已,有什么好看的?刀枪剑戟皆有戾气,离远一点儿为好,你对习武不是也没有兴趣吗?” “是没有兴趣,可是看哥哥打架很有意思,而且还是跟一个漂亮姐姐打……”女孩笑起来,有如芳菲盛开。 世上不会有比她更漂亮美好的女孩了。 世子道:“你又知道了?”眼里亦有宠溺的笑意。 女孩吐了吐舌头:“偷看了一眼。” 又道:“她的剑术比上回来挑战的那个俊俏哥哥好看一些,但还是没有哥哥你厉害。” 她哥哥前几年去江湖第一大派归茫山庄学过武艺,修得一身好剑术,她虽然不懂,但是看到那些找来切磋的江湖少侠一一落败就明白哥哥很强了。 世子扶额,忍不住叹了口气,看向她面前的七弦琴道:“绯衣,方才弹错了两个地方,可有察觉?” “啊?”女孩转头对布衣少年道,“寒若哥哥你怎么也不提醒我?” 布衣少年告了声罪。 女孩又拽住自家哥哥的衣袖:“哪里错了?哥哥你教教我吧。” 世子便让她把方才的曲子又弹了一遍,点出其中两处易出错的地方,极具耐心。 绯衣乖巧的听着,上手练了几次,渐渐熟悉。 她其实很聪明,只是不够专注,只要收起散漫勤奋一些,便很快就会有进步。 “有时候我会羡慕哥哥,什么东西都是一学就会,并且精通。” 世子道:“要精通做什么?对你来说接触一样东西全在乐趣,玩的高兴最重要,不要变成自己的负累。” 绯衣点头,表示明白了,一直以来她都是这样无忧无虑、随心所欲的长大,因为家里的每一个人都跟哥哥一样对她万般宠爱,从来不要求她必须去做什么,并且竭尽所能的保护着她,她想她一定是最幸福的女孩子。 这时一名侍从过来道:“世子,郡主,宁王回府,请两位到书房去。” “父王回来了!”绯衣高兴的跳起来,率先跑出了亭子。 世子的表情却渐渐凝重,他与布衣少年对视了一眼,都想到了一件事。 “帝都的人快到了,”看着绯衣跑远了的背影,世子道,“我不知何时才能回尚江,绯衣你多照顾一些,尚江五府十二州的情况也要及时通知我。” “遵命,世子。” …… 尚江宁亲王,乃是天子亲弟、一方诸侯,多年来功勋赫赫、忠义无双,享天子厚恩,居五府十二州之灵地,引天下英雄俯首,得百万子民敬服,真可谓是尊荣无限。 宁王年逾四十才成亲,老来膝下有一子,年少骁勇,善战多谋,文采武略令人叹服,十五岁入帝都在天子手下受教,为破北川强敌而屡献奇策,三年来得天子嘉奖无数,坊间亦对他有“人间山水色,卓世尚江郎”的赞美。 又有一女,擅读诗书,娴熟棋画,且娇美灵动,姿容婉丽,堪为国色佳人,得封为荣安郡主,受尽万千宠爱。 尚江子民都说,荣安郡主楼绯衣是尚江五府十二州中最娇艳的一朵玫瑰花。 ……是需要精心呵护的花朵,也是诸多王公贵族都想得到的人,从她十二岁开始求亲者便络绎不绝,几乎踩碎了尚江宁王府的门槛。 然而郡主不屑尊荣与权贵,只一心天真的期盼: “我只要跟寒若哥哥在一起。” 文质彬彬慕寒若,是少女一提起来就会脸红心跳的少年,二人乃是青梅竹马,自小一起长大,对对方知之甚多,亦懵懂知晓对方心意,本应是情好意浓的一对佳偶,唯有一点美中不足,慕寒若并非世族公卿,只是宁王府中的一名家臣之子,恐不能入王爷与王妃之眼,他本人又克礼守矩,虽心慕郡主,却始终不肯再往前一步向郡主求亲,并且常常退缩道:郡主当有更好的男儿来匹配。 可绯衣觉得他就是世间除了哥哥之外最好的男儿了。 “若是世子爷在就好了。”侍女如梦拿着一件披风走到船头,细心的为郡主披上,“要起风了,江水潮的很,郡主当心受凉。” 荣安郡主随宁王妃南下到梁州王妃的母家探亲,初春时去,深秋才归,秋意萧索,会绫江上凉风阵阵,已是颇具寒意。 “是啊……不知道哥哥什么时候从帝都回来?他最疼我了,定然以我的心愿为先,才不像父王和母妃一样有那么多规矩,而且寒若哥哥听他的话,他如果开口,寒若哥哥一定不会顾虑那么多了。”绯衣趴在船头的栏杆上,手里拿着一叠纸,那是这些日子她随便填的诗,词语中暗藏情愁,述说着她的心意,而在诗文上方则是一封慕寒若给她的回信,他还是一如既往谨慎克礼,只在细节处显露出关心之意,绯衣默默念了一遍,有些甜蜜又有些烦恼。 该怎么办好呢?写一封信给哥哥让他帮忙?攒起勇气去求母妃松口?还是豁出去直接跟寒若哥哥挑明? 微微蹙起的眉毛恰似江水之涟漪,轻轻掠过,却拂动人心,如花似月一般的容颜,在两岸如火枫林的映衬下也不失色彩,第一眼便会惊艳,之后更舍不得移开目光了。 “哪来的宵小?怎可这般狂肆无礼!”身边如梦突然恼怒的斥责了一声。 绯衣抬眸看去,只见江上雾浪排开,不远处一艘船显出了轮廓,船头立着一名锦衣男子,看其仪表非富即贵,但却极不知礼,他那目光叫人很不舒服,如虎狼一般的危险,直勾勾的黏在绯衣身上,仿佛盯上了珠宝美玉的贼头,侵略感十足,唇边亦噙着一抹说不出意味的笑,被人发现之后他不仅不知收敛,还愈加的放肆起来,竟从头到脚上下打量起绯衣。 郡主千金尊贵,怎能让人如此亵渎窥觑? 如梦连忙用身体挡住绯衣,怒斥对方,船上的尚江随行侍卫亦上前来威吓,那男子对着侍卫身上尚江宁王府的标识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这才缓缓退去,回到了他那艘船的舱中。 “郡主?”侍女们皆担心的围了上来。 第2章 “……我没事,不要担心啦,母妃该醒了,咱们进去吧。”绯衣愣了一会儿,回神笑着安抚她们,心里却有控制不住的慌乱,大概是那个人的目光实在太露/骨刺人了,她首先感到的不是被冒犯,而是一种被猎人盯上的恐惧感,仿佛无从逃脱。 不过这股心慌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实是没什么好担心的,她是尚江王府的荣安郡主,有父王和哥哥护着,没人能够不顾她的意愿对她怎么样。 第2章 尚江宁王 宁王府的船两日之后便到了尚江五府之一的广垣府,江边有宁王府的数名臣属携一队黑甲军夹岸列队,前来迎接王妃与郡主,绯衣第一眼便在人群里找到了慕寒若,那人一身布巾蓝袍,沉静温雅,像一缕温柔的风,与周围的一切都不一样。 绯衣不自觉露出了笑意。 隔着不远的距离,始终注意着她的慕寒若也笑了一下,只是在这个笑容之下却隐着一抹忧虑,不是因为宁王妃看到他之后就变得冷漠嫌恶的眼神,而是因为别的事情。 绯衣被众人护送着回了家,却见不到父王,原来是会绫江东的夷沆有一小拨流寇骚扰了过来,宁王带人前去处理,并不在府中,她陪着母妃说了会儿话,便悄悄的去寻了慕寒若。 “寒若哥哥。”红衣少女笑容甜美,提着裙摆跑过来,宛若一只欢快的燕子。 慕寒若心里怕她摔着,几步迎了过去,见她站稳才默默松了口气,对她行礼:“郡主。” 绯衣有些不高兴:“你怎么还这样啊?” 但是久别重逢的喜悦又很快冒了出来:“我告诉你啊我在梁州这阵子吃不好也睡不好。” 慕寒若紧张道:“郡主可是身体不适?” 绯衣微微红了脸:“想某个人想的……喂,你呢?” 少女明媚妍丽,羞涩之时更是娇俏引人怜爱,以往这个时候,少年就会心动意揺,就会忍不住放下诸多顾虑去温柔的唤她的名字了,可今天他依然矜持克礼,眉间始终未见喜色,似乎见到心爱的女子并不令他欢喜。 “我……自然也担心郡主你们路上的安全。” “寒若哥哥,你怎么了?”绯衣终于察觉了他的不对。 慕寒若蹙眉,犹豫良久,心知隐瞒不住,便沉着声音道:“有一个消息,刚刚从帝都传回来,还未及禀报。” “什么消息?” “世子受伤了。” “什么?”绯衣大惊,急道,“到底怎么回事?” “两日前世子随皇帝及诸皇子行猎,猎场有刺客埋伏,世子为救太子中了毒箭,至今昏迷未醒。” …… 两个月后,伤重未愈的宁王世子得到恩准回到尚江休养,宁王府上下一片愁云惨淡,王妃更是伤心的整日以泪洗面,只因世子少年英雄,历来都是执枪纵马、斩敌除恶的英烈男儿,从来没有像这样虚弱的连日卧床不起过。 天下名医都寻遍,余毒却清除不净。 世子本人也是一蹶不振,除了伤重体弱,还因为他在帝都恋上的女子在这个时候被钦定成了太子妃,很快就要嫁给与他感情甚厚、他曾拼命相护的太子了。 悬挂在书阁里的佩剑断了一截儿,再难修复。 他说:“或许是天意,我没有机会再握剑了。” 绯衣小心翼翼的在一旁陪伴,伤心难过之余,已不可能再拿自己的事去烦扰他。 大雍天鼎十二年,事情一桩连着一桩。 夷沆异族率大军来犯,宁王领麾下黑甲军抗敌,战火绵延数月,本已定胜局,手下一名将领却突然反叛投敌,与夷沆合谋重创黑甲军,敌军一名细作潜伏到宁王身边,趁战况胶着之时伺机刺伤宁王,战场每时每刻都会发生变化,情况危急之下,宁王撑着伤痛指挥作战,终至伤重落下战马,统帅一倒,黑甲军群龙无首,节节败退,连失两州。 宁王年事已高,又伤在心腹之处,军医无力救治,他于病榻上缠绵三日后最终悲凉离世。 临死之际,看着老来得的这一双儿女,眼中满是悔恨与痛苦,先对女儿说:“要好好的,听你哥哥的话。” 又对儿子道:“尚江交给你了……” 绯衣哽咽着点头。 世子脸上却并无悲伤之色,反而布满阴翳,他说:“尚江不会再好了,这是你留下的祸根。” 绯衣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她来不及细想,她还要照顾因伤心过度而病倒的母妃。 尚江失城,天子震怒,又因胞弟宁王之死而悲伤难抑,悲哭一场之后他下旨令据尚江以南的承王领兵襄助尚江。 而宁王世子也拖着病体重整黑甲军,率众反击夷沆。 大雍天鼎十二年冬,黑甲军与夷沆敌军在会绫江东岸形成僵持之势,战火暂停。 宁王世子上书请罪,因为尚江王府未能守护东境安宁,他若不主动请罪,朝中便很快就会有口诛笔伐针对于他。 幸而天子宽宥,念及宁王辞世,并未降罪于尚江王府与黑甲军,并下旨抚慰了王世子一番。 一个月后,宁王世子承袭王位,是为第二位尚江宁王。 又三月,皇帝驾崩,太子登基为新帝,改元为弘嘉。 绯衣只觉得那些日子眼泪多的烦人,怎么也流不完,她为哥哥哭,为父王哭,陪着母妃一起哭,最后也要为皇帝哭,哭到最后,日子仿佛没有一点盼头,从前纠结在她心里的儿女情长反倒不算什么了。 可是不去想儿女情长,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她那么娇贵柔弱,人人都说她应该是被细心呵护着的花朵,只是看起来好看,别的方面却似毫无用处。 “你最不需要的就是烦恼这些。”哥哥这么跟她说,一连串的事情之中最受折磨的其实是他,爱人也好朋友也好亲人也好,都给了他最沉重的打击,他也的确变得跟从前不同,身上再没有了或恣意或从容的风采,剩下的只有忧郁和沉默。 “绯衣,”他说,“还有我在。” 说这句话时那些忧郁之色又都收了起来,绯衣就在他面前,这一刻却看不清他的神情,但是她信赖自己的兄长,于是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 宁王便终于又有了温柔的笑容。 他也总是很可靠。 此后两年,尚江宁王靠奇谋智计瓦解夷沆敌众,夺回被侵占的两州,将夷沆人逼回了他们的老巢。 弘嘉二年,失地复收、东境平定之后,辛劳多日的宁王旧疾复发、再次病倒。 绯衣还来不及慌乱伤心,便收到了一封来自帝都的旨意。 皇帝给她赐婚,把她许给了承王世子。 事情的起因在于东南巨匪之乱,在尚江宁王忙着收复失地、抗击东夷强国的时候,尚江以南的承王也收拾了一股匪乱,其子在平乱之中居首功,皇帝很欣赏承王世子的才能,赞他有宁王世子往日的风采,要给他赏赐,问他想要什么,他说他要荣安郡主楼绯衣。 承王世子贺云潇,与从前的宁王世子、如今的尚江宁王并称为大雍双璧,皆是少年时就极为惊艳卓世的人物,武能上马杀贼,文能吟诗作对,其人相貌堂堂、一表人才,皇帝以其为当世英朗豪杰,便以为他对荣安郡主来说是不错的姻缘,因此下旨。 可宁王府的人却并不认为这是一桩好事,除了都知道郡主心有所属之外,还知道那贺云潇生性酷戾、行事残忍,其品行完全无法与宁王相比,且其房中早已纳美人数位,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绝不是郡主的良配。 皇帝是否了解这些实际的情况并没有人知道,或许就算他了解,他也仍然赐了婚。 圣旨下的时候,宁王还在病重昏迷之中,府中一众武将纷纷暴怒,皆言应该拒接圣旨。 是慕寒若安抚住了他们。 他如今是宁王信重的谋士,这两年为宁王出谋划策,堪为不可或缺的左右手,在臣属之中极有威望,除了宁王,也就只有他能安抚住众臣了。 同样的,除了哥哥宁王,也就只有他能让荣安郡主毫无理由的去相信了。 “郡主,旨意不可拒绝。”慕寒若对她说。 一直处于慌乱迷茫之中的绯衣听到这句话顿时愣住了。 慕寒若不忍去看她的表情,只努力克制着自己,冷静的说出现实:“圣意不可逆。” 即便宁王一脉是皇帝血亲,即便宁王为当今皇帝挡过毒箭、老王爷为大雍打下了半壁江山,即便尚江王是太/祖亲封、势力最庞大的一方诸侯。 “承王于尚江有恩情在,宁王府不可失了道义。” 两年前承王曾奉命襄助尚江对付夷沆,虽然尚江人都知道承王不过是做做样子、当时根本没有真心相助、甚至他们的人还不能配合尚江以致延误了战机,可此事也只有尚江人知道,天下人不知,在他们眼里是宁王欠了承王一个人情。 “宁王府看似权势滔天,实则危机四伏,王爷又病重,当下绝不能给帝都留下把柄。” 第3章 正因为是势力庞大的一方诸侯,尚江宁王府早已成了帝都众臣忌惮的眼中钉,一举一动都颇受瞩目,如今刚驱了外贼,明面上的恩赏还没到,这明为恩宠实为试探的一道旨意却先到了,没错,试探,试探宁王府是否有忤逆君上之意。 如今宁王昏迷不能主事,宁王府行出绝不能有任何差错,更不要说拒绝旨意了,无论以哪种方式都不行。 他的意思荣安都能想明白,她虽然被娇宠着长大,但从来都不算个娇蛮任性的人,她知道何为大局,她知道此等形势之下她该去做什么了,可是……她看着慕寒若,还是问了一句:“只有我嫁去承阳这一条路了吗?” 慕寒若道:“是。” 这是目前最正确的一条路,先帝尚且对老王爷存有一些兄弟之情,今上却未必能容得下尚江五府继续坐拥十二州,不管这片封地得来的有多么理所应当。本来尚江一脉绝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可当下情形,却只有“忍”字一条路,不能在这个时候引起帝都不快。 绯衣压抑不住自己的眼泪:“你……舍得我吗?” 他们原本就要在战事平定之后定亲了啊……哥哥都已经同意了,他没有门第之见,只希望自己的妹妹可以得到幸福。 慕寒若垂眸:“郡主,是我对不住你。” 袖中的手在发颤。 身为宁王的谋士,他必须要为宁王府做好打算、做最正确的决定。 至于自己的感情,是排在后面的。 而郡主的感情……他对不住的正是郡主的感情。 绯衣沉默了很长时间,也便无声的哭了很长时间。 哭够了,她擦了擦眼泪,对慕寒若道:“好,就这样决定吧。” 第3章 荣安郡主 她没有想到慕寒若在面对这种事情时也能如此理智,仿佛他们不是两情相悦一般。 或许爱情在谋士的心中根本不占多少份量,男人的心也总是比女人更硬一些。 她也没有理由去自怜自伤,由宁王府保护着长大的郡主,也应该为宁王府去做点什么,她自己早就想明白了。 这是她的事,她不能总是把压力给哥哥。 她只是……很害怕。 无论是那道圣旨还是陌生的贺云潇,都让她感到害怕。 …… 那天清晨的雨有些凉,细细密密的刮在身上,刺的皮肤很不舒服。 绯衣新学了一道药粥,练了好几天才终于做出了一点样子,她迫不及待想送去给哥哥尝一尝,便匆匆忙忙的往哥哥那里赶,如梦举着伞跟在后面,不停的念叨:“郡主你慢一点,当心滑倒啊。” 绯衣偶尔会调皮一些,回头对她笑道:“你是不是跟不上我啦?如梦你胖了。” “奴婢才没有胖。”如梦无奈的辩解。 绯衣虽嘴上跟她贫,脚步到底是慢了一些,因为她怕手里端的药粥撒了。 走到哥哥的院子门口,先看到哥哥房门前有两个熟悉的身影,是慕寒若和宁王府的内务主使乐尧,绯衣本想出声跟他们打个招呼,可不知怎么的却没有说出口。 她默默停下了脚步,站在那里没有动。 乐尧道:“昨日总共醒了有半个时辰,今日还未见醒。” “这样下去不行,”慕寒若皱着眉,“归茫山庄来信说找到了毒医的踪迹,此人性情古怪,轻易不出山,我打算亲自去请他到尚江。” “辛苦你了。” “这没什么,”慕寒若道,“不过我有一事不放心,要麻烦你盯着。” “什么事?” “皇帝给郡主赐婚的事,王爷当下受不得刺激,此事先不要告诉他,你看好府里的人,谁都不要乱说。” 乐尧却沉默了,沉默了片刻,他不满道:“你应该知道对王爷来说最重要的人就是郡主,他如果不是病倒了他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会拿剑串了楼胤和贺云潇,谁会管那个破圣旨……” “慎言,”慕寒若冷冷的打断他,又道,“正因为如此,我们做臣属的才更应该冷静,且不说尚江五府经过这几年战事损耗严重、已不是曾经的尚江五府,就说王爷的病情便容不得半点波折,不仅我们要冷静,等日后王爷知道了详情你我也要劝他冷静,小不忍则乱大谋,近日得到风声,朝堂上有人提了削藩,尚江一脉又一直是帝都的肉中刺,必然首当其冲,楼胤是个虚伪之徒,他们都在等着拿尚江的把柄,要压着王爷让王爷永远都起不来,难道你也想看到那种情况?” “我……”乐尧沉沉的叹了一口气,“可是也不能就这样任由他们欺辱啊,贺云潇那种烂人……忍忍忍要忍到什么时候?难道为了保全宁王府就要牺牲掉郡主吗?” 慕寒若没有回答,他若有所感,一侧首便看到了立在院门口的荣安郡主。 乐尧也注意到了,顿时慌张:“郡、郡主。” 绯衣脸上没有血色,如果不是如梦扶着她,她几乎站不稳,有些恍惚,不敢相信她从小喜欢到大的寒若哥哥对她竟是如此冷漠,句句为了宁王府却没有一句为她考虑。 更让她揪心的,是宁王府处境的不妙,一直宠她疼她的哥哥承担着巨大的压力,不仅要守边抗敌还要应付帝王的猜疑,而且这猜疑不同于对别人,而是早在很多年前就埋下了祸根,因为父王是大雍太/祖、也即是他们的皇爷爷在世时最喜欢的儿子,曾有机会继承帝位,正如先帝忌惮父王一样,当今天子也忌惮着哥哥,而先帝尚且顾念着兄弟之情……说是顾念兄弟之情,可哥哥少时入帝都那几年名为在天子手下受教其实是被当作了质子。 那么当今天子又是怎么想的呢? 病弱的宁王不仅没有被折损去锋芒,还渐渐能把尚江治理的如同先宁王在世时一般繁盛,所以他们需要握在手中一个人用来牵制宁王。 宁王最重视的人是荣安郡主,而承王是天子当下最宠信的臣子,把宁王的妹妹握在宠臣的手里,他便能稍稍得一些心安了。 这回她没有哭,尽管难过的快要窒息了她也拼命的把眼泪忍了回去,然后当作若无其事的走到他们面前:“你们在说什么啊这么愁眉苦脸的?” “郡主,我们……”乐尧挠了挠头,不知道怎么开口。 绯衣笑道:“哥哥的病不是有转机了吗?听说找到了一个好大夫?” 乐尧:“是啊,慕先生正要去请。” “那就快去啊,”绯衣看了一眼慕寒若,又转向乐尧道,“对我就更没什么好愁的了,那贺云潇能跟我哥哥齐名,不会差到哪里去的,嫁到承阳或许会很好呢。” “郡主,你真的这样想啊?”乐尧没看慕寒若难看的脸色,担忧的问。 他们都是自小在宁王府一起长大的,郡主于他来说也像是妹妹一般。 “当然啦,”绯衣努力的在笑,“你们快去忙自己的事吧,别在这里挡着我找哥哥。” 等两人都走了,她端着那盅粥却站在细雨里愣住。 “郡主……”如梦轻轻的唤着她。 绯衣回过神,想对她笑一笑,却没能笑出来,她说:“粥都凉了,咱们还是回去吧。” …… 绯衣丢掉了身边所有跟慕寒若有关的东西,这份感情就这样不了了之。 同时一边看着王府上下为她准备嫁妆一边陪伴在病情反复的哥哥身边,和其他人一起隐瞒,在他好转之前尽力不让他知道赐婚的消息。 她好似是在这种种变故之后慢慢长大成熟了起来,学会了掩藏自己的喜怒哀乐,所以在人们看来,郡主仍然是美好天真的模样,完全没有因婚事受到影响。 明媚娇艳的花朵,呈现在人前的就应该是美丽得体。 贴身伺候她的如梦却知道她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安然,只能从其他角度努力的安慰她、想让她开心一些:“郡主,奴婢去专门打听了一遍,那承阳世子跟咱们王爷一样,也是自小就文武兼修,十几岁就披甲上过战场的,听说他长的甚是英武,虽说肯定没有咱们王爷出众,却也是一顶一的美男子,将来还会继承爵位,日后郡主就是承王妃了。” 才能、相貌、身份皆是一等的,对于女子来说该是没什么好挑剔了。 绯衣勉强笑了笑:“他名声似乎不大好。” 不仅如此,如梦心想:承阳世子虽样样都是一等,却样样不如未重伤前的尚江宁王,不,就算宁王伤了他也比不上,二人虽被一些人并称为“大雍双璧”,可那也仅能算牵强的戏言,在天下人心中,有尚江宁王的地方,从来不会提及承阳世子,有承阳世子的地方,却永远都有尚江宁王的影子。 但是这些绯衣并不在意,从前她不求一个样样都好的意中人,今后也不会。 何况这场婚事掺杂了那么多复杂的东西,本就不能苛求什么。 如梦尽力替她往好的方面想:“哪儿有十全十美的人?而且名声这种东西都是外人在传,承阳世子也可能是个很好的人呢?” 第4章 绯衣道:“但愿如此。” …… 整个尚江王府里大概只有母妃对这桩婚事有些满意,在她眼里贺云潇不管怎么说都是王公贵族之子,嫁给他比喜欢一个家臣强多了。 但在稍稍欢喜之余,更多的却是对女儿的不舍之情,最后还是伤感占了上风。 宁王最终还是知道了,他是个很聪明的人,尽管所有人都在瞒着他,他却还是能从细微处发现端倪。 这时慕寒若请的毒医已经到了,其人果然有手段,他到府不过三日,宁王便从危险中暂时脱离了出来,只是离痊愈还有很长的距离。 等宁王知道的时候,诸事已定,一切都晚了。 或者就算他一早就知道也挽救不了什么,圣意不可逆,除非公然与朝廷对着干。 可他不能那么做,他曾在老宁王面前立过誓言。 另外有些无奈的是,在他昏昏沉沉的这段时间,皇帝除了给绯衣赐婚,也赏赐给他来自各部族的美人共十二个,环肥燕瘦,各色皆有,说是体恤他身边无人照顾,又希望他早日成家。 但宁王不想把王妃之位留给随便的一个人,只是选了其中的一个为侧妃,他绝对不会去亲近的侧妃,算作对皇帝的妥协。 乐尧则提醒绯衣,让她小心侧妃和另外十一个美人,因为她们之中至少有一半都是眼线。 天子的眼线。 年轻的男人坐在窗边,雪色衣袍似藏霜寒之意,衣袍下皮肤苍白,透着虚弱,沉静的眼眸中则隐着复杂莫测的情绪。 绯衣咬了咬嘴唇,慢慢挪到他面前,很小声的唤他:“哥哥。” 宁王移来目光,神色和缓了一些:“绯衣。” 绯衣笑了一下,这是个很甜美的笑容,以前总是能给人们带来美好的心情。 宁王道:“我会上书向皇帝陈情,言明你已订有婚约。” “不要!”绯衣摇头,上书陈情或许能求得皇帝撤回旨意,却也会给尚江招来无穷猜忌,最终酿成祸端,哥哥知道最明智的做法是什么,现在竟也不明智了。 宁王说:“我有办法让他撤回旨意,承王那里也有我来应付……”说着说着他咳嗽起来,气力似乎不支,掌心里也落了点点血腥。 绯衣看着,心疼不已,上前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又关好了方才透风的窗子,然后默默深呼吸了一下,道:“哥哥,绯衣觉得这桩婚事没什么不好……” 宁王看着她。 “先不说家世身份那些,”绯衣故作羞涩,“我……曾经见过承王世子一面,他品貌不俗,为人潇洒,绯衣觉得、觉得若以他为夫君也是可以的。” 宁王:“你何时见过他?” “就……就是几年前陪母妃去梁州那一次,偶然遇见了……”这当然是她编的,她想说服哥哥忍下这口气,小不忍则乱大谋,就算知道赐婚之事有诸多牵扯,但如果她能够幸福那么哥哥也就能忍下了。 可是宁王怎么会看不透她那些小心思? “绯衣,不要勉强。” 绯衣却仍要勉强着自己笑出来:“哥哥……我不想因为我而给大家带来麻烦,不要让我有负罪感,好吗?” 宁王便沉默了,他的脸色似乎更苍白了一些。 …… 弘嘉三年春,承王世子来尚江迎亲。 绯衣没有想到,她真的偶遇过这个人。 那年她与母妃乘船从梁州回尚江广垣府,在会绫江上见过他一面,之所以对这仅一面之缘的人有印象,是因为这人虎狼般的目光令人心悸,她从小到大从未在别人那里得到过这样的目光,如今知道那个人就是承王世子,久违的心悸便又涌了上来。 她从来都不喜欢这样的人。 宁王府中,锦衣玉冠、眉峰锐利的承王世子先对尚江宁王假模假样的行了一个礼:“宁王安好。” 紧接着他又打量宁王清瘦病弱的身体,已看不见往日半分的英气神勇,不禁微微笑道:“楼羲玄,我会照顾好你妹妹的。” 此时的荣安郡主还不知道,贺云潇之所以那么想娶她,不仅因为她国色天香之容貌,还因为她是尚江宁王唯一的妹妹。 贺云潇此生最厌恶的人就是楼羲玄,就像厌恶人们戏言的“大雍双璧”这个名号一样。 尚江宁王楼羲玄身上昔日的飒然英气已变成了尊贵清雅之气度,并不因病弱而减去分毫,从他的神色间看不出对贺云潇的喜怒,只声音冷然迫人:“你最好可以照顾好她。” 第4章 渡江远嫁 绯衣从来都不喜欢贺云潇这样侵略性强且锋芒刺人的人,但这个人即将成为她的夫君,无论为了她自己日后的生活还是为了尚江王府,她都打算尝试着接纳他。 首先要从心里不那么排斥。 她穿上华美隆重的嫁衣,由乐尧率领着黑甲军护送,登上了行往承阳的船,数条大船上是尚江王府为她准备的丰厚嫁妆,足以羡煞所有的大雍女子。 出嫁前一天,她面对王府里的人都还是带着笑的,那是不想有人为她担心,尤其是哥哥,当然她也不希望王府里的氛围太过压抑。 可是当红色的盖头压在发髻上的那一刻,她的唇角就再也弯不起来了,心里升起密密麻麻的难过,她不想嫁去承阳,她想永远留在尚江,她想永远都是被人宠爱着的小郡主,而不是远离故土的他人妇。 哥哥把她送到了渡口,对她说:“绯衣,多加珍重。” 又道:“尚江是你的后盾。” 他一贯不喜赘言,近些日子却把叮嘱时时挂在了嘴边。 “绯衣明白。”绯衣点头道,心中的难过更深。 她知道慕寒若就站在哥哥身边,他们没有说任何话。 这时旁边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宁王尽管放心,绯衣是我的妻子,我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是贺云潇。 绯衣不由自主的绷紧了神经,身体控制不住的僵硬。 明明就只是几年前匆匆见过一面,贺云潇也没有对她做出过十分过分的事,她却不知为何总是害怕他。 她努力把这种怯意压了下去。 岸上起了风,熟悉的江浪之声让她稍稍心安了一些。 告别之后,如梦和另一名侍女扶着她上船,脚刚在甲板上站定,贺云潇的声音便又传了过来:“郡主,我很早之前就听说过你的名字,从三年前就非常喜欢你了。” 绯衣愣住。 贺云潇继续道:“今天我很高兴,真的,郡主,你成为我的妻子我很高兴。” 绯衣看不到他的表情,但的确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喜意,她一时不知该怎么应对,只轻轻“嗯”了一声。 “此处风冷,你们快扶郡主到舱室房间里休息。”他又体贴道。 如梦几个人应了声“是”,便小心的扶着绯衣进了舱室。 承阳王府迎亲的船都非常大,一行人走了好一阵儿才到里头为绯衣准备的房间,一进屋里如梦便挥退了其他侍女,绯衣掀开盖头快步走到窗口处,果然还能看到岸上尚江王府众人的身影,哥哥今日为显郑重特意穿了黑金王袍,身形挺拔如松,看不出半丝病气,但是绯衣知道他近日病情又发作,毒医刚给他行了一次针、今早又灌了许多药,他原本是连走动都不该的。 鼻子一酸,眼泪便再也压不住了。 既是要哭,那便哭个痛快。 如梦在一旁默默陪着她,不忍打扰。 等到船有了动静,岸上风景远去,再也看不到人影之后绯衣才离开了窗口。 如梦拿出帕子给她擦脸,绯衣红着眼睛道:“我很丢脸吧。” “怎么会?”如梦安慰她,“新娘子离家都是要哭一哭的,哭完了,往后的日子就都是笑了。” “真的吗?”娇美的容颜在精致华贵的嫁衣映衬下更添丽色,宛若盛时绽放的海棠,眼角哭红的那一点就是盘桓在花瓣上最吸引人的一抹艳。 不要说男人,就是女人看了也会心生怜惜。 “真的啊,”如梦想了想,又道,“奴婢方才瞧仔细了,承王世子当真是一等一的人才,长得甚是俊俏,他又对郡主有情,往后肯定会对郡主好的。” 在她的劝说下,绯衣总算止了伤心,想起贺云潇之前的话,在徘徊犹疑中生出一丝希冀……也许贺云潇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差劲? 过往的感情不得不放下,也许她是该去做新的打算了。 她总是这样,喜欢去幻想,也总是希望事情都会朝着好的方向去发展,即使这场婚事伴随着暗流涌动,她也会忍不住的希冀未来的日子可以顺遂和美。 …… 傍晚时分,风声渐弱,浪潮拍打船身的势头也小了一些,绯衣扒着帘子看了会儿外头的风景,心情渐渐平复。 如梦端来一个食盒,摆出几样小菜,又取了春茶来沏,青绿的茶水衬在白玉茶盏里,说不出的剔透好看,绯衣低眉叹了口气,却没有饮茶的心思。 第5章 “郡主,多少吃一点吧。” 绯衣勉强笑了笑,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却又放下,道:“除了去梁州那次,这是我头一回离家那么远。” 承阳距尚江数百里之遥,在她心里有如隔了天涯海角,离广垣府越远,便越觉得没有着落。 “郡主以后若是想家了,还可以再回去。” 绯衣摇了摇头,心知不会有那么容易。 吃过东西,侍女们进来伺候她梳洗,刚刚换好安寝的衣服,门外便来了承王世子的人,送来一匣特制的机巧玩具,说是世子特意从西域货商手里买来的,供郡主闲暇时赏玩。 如梦打开给她来看,俱是一些玲珑可爱的小玩意儿,比如说会动的木制小狗、造型别致的胡琴和刷着琉璃彩的陶瓷风铃……的确都是绯衣会喜欢的东西,她虽是王府贵女,对外时端庄娴静,却本是天真好玩的性子,喜欢一些新奇古怪的东西。 “世子有心了。” 绯衣忍不住摸了摸那木制小狗的脑袋,展颜笑了一下。 …… 船只渐渐驶离尚江五府的地界,江水分流,已大致能看到承阳北界的孤鸣山了。 这日下午,送嫁的乐尧过来拜见,隔着帘子对绯衣道:“郡主,黑甲军只能护送到这里了,再往前就是承阳,按承阳王府的规矩,我们不能再送。” 绯衣不舍的看着他:“你们现在就要回去吗?” 乐尧道:“只是我和黑甲军返程,郡主放心,照顾您的人都在。” 礼官、侍女、还有宁王府精挑细选的数名高手,乐尧都一一安排妥当了,本来他应该护送郡主到承王府、待大婚典礼之后再回去,可广垣府来了急报,夷沆贼寇似乎又有了动静,乐尧便不得不首先考虑广垣府的境况,回去辅佐宁王。 “那路上小心,”绯衣道,“你们要多劝着些哥哥,让他多休息,不要太过劳累了。” “王爷对诸事向来有分寸,他不会再让自己倒下的,”乐尧说着向她眨了下眼睛,就像小时候他每次有了胡闹的鬼主意或者要调侃谁一样,“他连要喜欢谁、喜欢的程度有几分都能拿捏的恰到好处,往后……你就不要担心了。” 绯衣愣了一下,不明白他的意思。 乐尧也没有再解释,随口调侃完之后,他又皱起了眉头,道:“郡主,有些话王爷不说,你心里应当清楚的。” “什么?” “不要为了任何人委屈自己,”他叹了口气,“现在来说这些太晚了。” 此事宁王未曾言于口,但臣属们都看的出来,他始终都在后悔没有尽力阻止这场婚事。 “不过,”乐尧道,“那贺云潇,你若觉得还行宁王府也就不多说什么,你若哪天受了他的欺负或是想家了,宁王府会接你回去。” “嗯,好。”绯衣动容不已,眼里含着泪,可心里也知道,凡事皆没有那么简单,天子赐的婚,哪里会容她想走就走? 乐尧同样没有多解释,又将一枚玉牌塞到帘子下头递给她:“承阳毕竟不同于尚江,很多地方我们鞭长莫及、周全不了,王爷有一些江湖朋友在这边,凭这个玉牌可以使唤他们,郡主收着吧。” 绯衣便收下了那白玉牌,样式极为简单,只有几抹云纹和一道剑痕,云纹中间雕着“归茫”二字,剑痕则从“归茫”的间隙里穿过,绯衣虽不通江湖事,但归茫山庄的大名还是记得的,心里顿时一阵酸涩……即使远离故土,宁王府的保护也依然在她身边。 乐尧交待完所有事情便匆匆带人回了尚江。 傍晚时分贺云潇的人又送来了新鲜的茶点,都是承阳的特色,做的十分精致,意外的合绯衣的口味,配着春茶吃恰是正好。 经过这么几日,绯衣身边侍候的人都已知道了承王世子的体贴和细心,和传闻中的狡诈酷戾完全不一样,或许正如他所说的那般,他从很早之前便心属绯衣了,否则不会有那么多的耐心去事先了解绯衣的喜好。 贺云潇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今夜恐怕会有一场雨,我叫人给郡主多加一床被褥,免得夜里冷。” 绯衣道:“多谢。” 贺云潇又道:“明日便可到孤鸣山了,啊,郡主若觉得无聊,可以找我聊天,船上准备的有歌舞和杂耍,郡主想看吗?” 绯衣迟疑了一下,如梦帮她道:“回世子,我们尚江的习俗,新人礼成之前是不能见面的。” 贺云潇歉意笑道:“是我唐突了。” 夜里果然下了雨,淅淅沥沥的雨滴扑在窗户上,极为扰梦,绯衣拥着被寝坐起来,脑袋一阵一阵的发闷。 雨声、风声、江浪声交融到一起,汇成一场难以调节的喧嚣,而就在这纷乱的喧嚣之中,似乎还掺杂了旁的声音。 绯衣揉了揉额头,又觉喉咙也干,便唤守夜的侍女帮忙倒水。 如梦掌了灯过来,拿了炉子烧热水,神色似乎有些不对。 绯衣敏感的注意到了:“怎么了?” 如梦抬头望向她,欲言又止。 这时绯衣头脑不似方才迷糊了,隐约听出了掺杂在风雨江浪声中的另一种声音——歌乐笑闹之声。 承王府迎亲的船上,谁能不顾场合不顾时间肆意欢饮赏乐? 绯衣不由抓紧了身上的被子:“外面……在做什么?” 如梦脸色难看,有些难以启齿,在绯衣的追问下只好道:“世子召了……歌姬舞女……” 亏她以为承王世子是个好男人,还帮着说了不少好话,哪想到代表尚江王府的乐尧和黑甲军一走他就开始放纵起来,成亲在即、在迎娶世子妃的船上都能如此荒诞行事! 听那隐隐约约传过来的声音……必不只是单纯的在听歌赏舞。 绯衣的哥哥和父王都不是纵情声/色、三心二意的人,哥哥就连纳一个侧妃都是被皇帝逼的,所以她一时无法理解贺云潇的行为。 前一刻还在对她温柔体贴,转眼就去跟别人寻欢作乐?马上就要举行大婚了,竟还能去怀抱别的女人? 最不可思议和无法理解的是,他偏偏要在迎亲的这条船上,并且要让他未来的世子妃听到。 如梦怒道:“贺世子太不尊重您了,奴婢去说说他!” 绯衣拦住了她:“随他去吧。” 又不是没有听说过这人从前的名声,只是万不该心中做了美好的期许,一厢情愿的以为传言皆是谣言。 如果没有期许,那也就不会失落了。 她大约能猜到,如果她真的派了人去质问,对方定然有一套说辞来让她更难堪。 果不其然,她这边没有动静,外头的歌乐之声便渐渐的散了。 至于贺云潇今夜所为是有心而为还是无意放肆,绯衣一时还没有想明白。 喝了热水,喉咙好了一些,头脑却渐渐发胀,翻来覆去睡不着,绯衣静静的听着雨声,说不清心底究竟有几种难过。 近四更天的时候绯衣才稍稍合眼,刚有了睡意便听到外头一阵惊乱,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大骂,还有兵器相交的声音。 “发生了什么?” “郡主,有水寇来劫船!”如梦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 尚江王府所派的高手们纷纷守在了绯衣的门前。 不一会儿,又有人惊叫:“有人凿船,漏水了!” “郡主,咱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第5章 素衣凌仙 那是充满不详的一个夜晚。 江上冷风呼啸,江水打在身上,透着沁骨的潮凉,雨势也分毫不减,携着一股骇人的腥气不留情面的卷过来。 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因此水寇们粗野的呼喝声更显得清晰而恐怖,有人嚷嚷:“抓住贺云潇的小娘子!他毁咱们总舵,咱睡他媳妇儿!” 偶有未灭的火把闪过,照亮了甲板上、大船四周狰狞的面孔和雪亮的长刀,刀上则黏连着鲜红的血色。 尚江王府的人大怒:“安敢造次?!知道船上的人是谁吗?若敢妄动,黑甲军定教你们粉身碎骨!” “黑甲军?哈哈哈这里又不是尚江!楼羲玄那个病秧子如果知道他妹妹跟了水匪,不会气死吧?” 紧跟着是一通嘲弄的狂笑。 侍女们护在绯衣身侧,侍卫们则与水寇拼杀,风雨影响着他们的判断力,又因这些水匪与他们往常交手的敌人不同,一时非常吃力。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大船就像一堆被推散的土砾一般,分崩解体,散于江浪之中。 一时间,惨叫声、呼啸声齐齐乱响。 冰冷的水浪包裹在身上,绯衣完全不由自主。 “郡主!”身边有人护着她爬上了一艘小船。 然而很快被水寇发现,那些人踩着木板、挥舞着大刀追上来。 一刀便能把人从脖子到腰部劈成两半,连惨叫都来不及喊出声,周身迸射出的血水比天上雨水、江上流水还要汹涌,残破的身躯不待停留就被冲走。 第6章 “郡主!快走!” 尽管如此凶险,身边的人仍旧前赴后继的护在她身边,要护她逃出这般炼狱。 绯衣的腿在她掉进江水里时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刺中了,后背也被划了一道,她从未受过这种疼痛,几乎令她昏厥。 可她不能昏厥,她嘶哑着大喊:“别管我了!你们自己走吧!” 这是一场屠/杀。 她意识到了,护着她的人都会死。 “郡主,你说什么傻话!” 小船被江水冲到了泥岸上,有人扛着她往苇草丛中逃。 可身后粗野的笑声却仿佛越来越多了。 怎么也逃不开。 雨水冲刷在背上,伤口火烧一般的疼,绯衣咬着牙忍耐,感觉五脏六腑都似燃烧了起来,喉咙也裹了盐一般的呛涩,本来就发胀的脑袋更似塞了一千斤棉花,无论如何都抬不起来。 我不会死在这里吧? 为什么? 我为什么要遭遇这些? 我……为什么来到承阳? …… 雨还在下,但是雨势变小了,天色似乎稍亮了一些,奇怪的是,喊杀声已经消弭,除了雨声,四周都平静了下来。 不,还有一道剑鸣。 绯衣紧缩眉头,费力的掀开眼皮,眼前像是蒙了一层灰雾,什么都看不清楚,挣扎着眨了几下,视野才逐渐清晰。 她看到一把雪白的长剑,江浪之上剑影横扫而过,数颗头颅便轻而易举的离开了它们的身体,长剑上一丝血迹都没留下,紧接着又挑开了另一拨人的长刀,并一一穿过了这些人的喉咙。 剑的主人是一个素衣长袍的人,披着一身素色的斗篷,随意扫了一眼,见再没有追来的人便收剑入鞘,踏着水却如履平地,有如仙人般轻盈缥缈,转眼之间便上了岸,来到了绯衣的面前。 绯衣怔怔的看着这个人,看清这是一个年轻的女人。 “楼绯衣?”女人低头望着她。 绯衣全身虚弱无力,嗓音也暗哑发沉:“……我是。” 听到回应,女人便笑了一下,又呼出了一口气,然后解了身上的斗篷扔下来给绯衣,道:“在下素凌仙,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必言谢。” 绯衣:“……谢谢。” “说了不用谢。”素凌仙蹲下扶起她,送到她嘴边一颗药丸,待她服下又看了看她身上的伤,轻描淡写道,“不算严重,敷点药很快就能好了。”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大概是外敷用的伤药。 绯衣疼的牙齿都在发颤,听她这么说,便感觉自己太娇贵矫情了,连这点疼都不能忍,于是便咬牙忍着痛接了药瓶:“多谢素姑娘,能不能……请你也看看他们?” 她身边倒着不少人,匆忙扫了一遍,却不见如梦的身影。 素凌仙放开她,一一去探其他人的脉,最后道:“有几个人还能救,剩下的都死了。” 又提醒她:“方才我来的时候,见江水冲走了不少尸体。” 死了?冲走了? 绯衣大脑一片空白,脸色也惨白无比。 素凌仙给那几个还有气出的侍女喂了她的药,又去检查了一遍周围的尸体,微蹙眉头,转眼看到绯衣的表情,眼里闪过一丝怜悯:“别在这里了,我……” “绯衣!”这时,一个焦急的声音传了过来。 两人看去,只见一个男人急匆匆的朝这边奔来,他身后跟着不少武士,这些人衣服上都有承阳王府的标识。 素凌仙冷笑了一声。 贺云潇扑到绯衣面前,神色间满是担忧:“绯衣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哪里?” 绯衣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有很多疑惑,更有惊惧未定。 “你们赶来的真是及时啊。”素凌仙道。 贺云潇警惕的看向她:“你是什么人?” “路人。”素凌仙起身,对绯衣道,“早点处理伤口,后会有期。” 说罢便转身离开。 “素姑娘……”绯衣受了这一夜的惊吓,人变得迟钝了许多,听到素凌仙的话她想再道一回谢时,却发现人家的身影早就看不见了。 贺云潇对着那陌生女子消失的方向眯了一下眼睛,又很快调整了表情,扶住绯衣的肩膀道:“都怪我,这些人是先前承阳剿灭的那伙巨匪的余孽,昨夜若不是中了这伙人的调虎离山计去追剿他们也不会让你遭遇这样的危险,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些恶匪。” “还好你没事,绯衣,方才我快急死了。” 情真意切,从表情到语气都没有一丝虚假。 绯衣却莫名觉得不真实,或许是已经有了此人言行矛盾的前车之鉴,这个人的话已很难再让她动容。 不过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绯衣急道:“贺世子,请你帮忙找找我身边那些人的下落,救救他们,帮我找到如梦!” 贺云潇满口答应:“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让人找到他们。” …… 昨夜出事的地方在孤鸣山下的横江湾,渡过了横江湾便进入了承阳腹地,不必再乘船,换乘马车再行一日便可到承阳王府了,不过出了那么大的事,念及绯衣有伤,贺云潇便安排一行人在孤鸣山下的镇子里先行休整。 他调了兵马过来团团护卫住了落脚的驿站,又找来医女给绯衣处理伤口,考虑到随侍绯衣的人或死或伤,他又安排了三四名伶俐的小丫头给绯衣使唤,一如前几日的体贴细心。 绯衣身上的伤正如素凌仙所说,并不十分严重,她给的药医女验过之后说是上好的疗愈伤药,绯衣只要敷上几日伤口便会慢慢痊愈。 可她身上却开始发热,想来是泡了水便着了凉,躺在床上迷迷糊糊一整夜都不见安稳。 荣安郡主从未吃过这样的苦,她生来便是金枝玉叶,尚江王府的每一个人都把她视若珍宝,平日里连磕着碰着都不许,从不会让她有遭受这些折磨的时候。 秀气的眉毛紧紧蹙着,娇嫩的嘴唇没有半点血色,白皙的皮肤好像一碰就会碎掉,整个人虚弱的令人怜惜。 尚江宁王如果知道此情此景,会不会动怒呢? 贺云潇站在床边看着床上的女子,神色不明。 绯衣醒来,还未睁眼便先有了一股不舒服的感觉,好像有什么危险的人在注视着自己一般。 她睁开眼,却看到贺云潇一脸担忧的神色。 “绯衣,你醒了?”贺云潇俯身过来,温柔的问。 绯衣忍不住想躲开他一些,但她心里还有挂念的事:“怎么样?人找到了吗?如梦怎么样?” “别急,”贺云潇伸手想抚摸她的额头,“我正要给你说,如梦姑娘找到了。” 绯衣避开了他的手,挣扎着坐起来:“真的?她怎么样?” 承阳王府的人在下游找到的如梦,万幸没有死,但是混乱中受了很严重的刀伤,又被江水浸泡了很长时间,恐怕伤口已经感染,医女说情况十分危险,很可能保不了命。 绯衣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绝望,如梦是从小陪着她长大的,说是侍女,却如姐妹一般,感情与家人一样的亲厚。 她的心简直是被揪了起来,哀求医女务必尽力医治,又放下诸多犹疑求贺云潇,承阳是他的地方,绯衣在这里没有一星半点儿的力量,若要寻最好的医者找最好的药只能求贺云潇。 贺云潇当然还是满口答应。 在外人眼中,绯衣是他求旨求来的心爱女子,马上就会成为他的妻子,对于她的任何请求他都会答应,仿佛再多的宠溺都是理所应当的。 “绯衣,横江湾的事,我派人通知你哥哥?” 绯衣愣了愣:“好,但是不要告诉他我受了伤……不,还是先不告诉他了,我……” 她总感觉有什么地方异常,却抓不住头绪。 贺云潇道:“放心,就算宁王不能顾及这里,也还有我在,那些逃脱的贼寇,我会把他们挫骨扬灰,给你一个交待。” …… 这几日绯衣一直都是浑浑噩噩的状态,伤病未愈,提不起力气,心急如梦的伤势,又为那些死去的侍从难过,于是郁结于心,身体更加难以好转。 贺云潇一直陪在她身边,温柔周到,挑不出一丝错处,看着这样的他,便完全想象不到他是会在迎亲的路上寻欢作乐的人。 绯衣弄不清是自己怪异还是贺云潇怪异,她始终看不透贺云潇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更奇怪自己,明明这个人现在对她这样好,她却一点也不觉得安全,心中总是抵触,总想躲开。 以前有了什么心事她会跟如梦讲,如梦能够给她开解,可如今身边侍候的都是陌生面孔,绯衣自然不会跟她们多说什么,只能一个人烦闷。 “绯衣。” 贺云潇推开她的房门,他一进来,侍女们便都自觉的退了下去。 绯衣道:“贺世子。” “跟我还是这么生分?”贺云潇笑了笑,又道,“听说你晚上没有吃东西?” 第7章 绯衣躲避着他的目光:“用不下。” “那我来陪你喝酒如何?”贺云潇亮了亮手里的酒壶,“承阳的特产,跟尚江的酒不同,你可以试试。” 绯衣不想吃饭,当然更不想喝酒,正要推辞,贺云潇又道:“如梦姑娘的伤,想来是有转机的。” 绯衣只好请他坐下来:“怎么说?大夫有办法了吗?” 贺云潇边说边哄着她喝了几杯酒。 孤男寡女总待在一室之内终归不大妥当,绯衣勉强同他喝了几杯,便想委婉劝他离开,她不擅饮酒,有些醺醉,正感乏力之时贺云潇贴过来搂住了她的腰。 “贺世子……”绯衣有些慌。 贺云潇还是那样温柔款款的一张笑脸:“绯衣,你喝多了。” 绯衣道:“我要休息,你……你回去吧。” “你我是夫妻,我回哪儿去?” 绯衣瞪大了眼睛:“我们还没有拜堂,你不要……” “尚江人总是有很多规矩,绯衣,你到承阳来该顺从承阳的习俗。”说着,便搂着她往榻上去。 绯衣吓坏了,她只知道,无论哪个地方,断没有成婚之前先必须有夫妻之实的习俗,这不仅不可能是习俗,一旦就这么顺了他,失名声失体统的人就是自己……况且她一点都不情愿。 可尽管贺云潇脸上带着甜蜜笑意,手上的力气却让人挣脱不了。 就在这一刻,绯衣突然想明白了之前的一件事,顿时心里一凉。 贺云潇表面上似乎对她很好,却总是言行矛盾,在迎亲的船上寻欢作乐也好,今日要与她行夫妻之实也好,无有一丝尊重,或许都是为了……很可能是为了带给她羞辱。 没错,羞辱。 真正的喜欢不是他这个样子。 “贺云潇,你放开我!” 她却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要羞辱于她。 贺云潇眼中似乎蕴满了情意,一只手按着她,一只手抚摸着她的脸,他说:“我是真的想得到你,今日与以后的某一日又有什么区别呢?你总归是我的世子妃,这个事实谁也改变不了。” 绯衣却并不觉得这是一种爱意,她奋力挣扎,可惜徒劳无功,心里陡然升起一股强烈的恐惧之感,感觉到贺云潇就是想折磨她、想让她难受。 “不要!不要……” 于是对这个人的最后一点幻想也破灭了。 ……谁来救救她?! “哥哥!” 听到这一声,贺云潇的脸色瞬间变冷,动作也变得粗鲁起来,一把扯开了她的腰带。 “贺云潇,你是人吗?” 身后响起一个冰冷的声音。 与声音同时而至的,是一道凌厉的掌风。 第6章 长剑护花 绯衣又看到了那个素衣长袍的女子。 不知为何,她一直觉得这个人不是普通的凡人,就像这人的名字一样,或许是神仙吧……只有神仙才能那么强大。 习武之人更能感觉到这不速之客的危险,贺云潇立马转身迎上了那一掌,很快便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因为这个人的内功深厚异常,那突然而至的一掌携着极为霸道的力量,冲撞的他气血上涌,险些吐出血来。 “阁下究竟是什么人?”交手几个回合之后,贺云潇便明智的抽身退后,冷冷的盯着对方,若真是打起来未必没有胜算,但是没有必要。 素凌仙扯下床榻四周的帷幔,挡住绯衣,然后才面向贺云潇,声音冰冷:“路见不平之人。” “承阳地界,不是给你放肆的地方!”贺云潇语含威胁,外头有上千王府甲兵,只要他一声令下便会围上前来,一个人就算武功再高也敌不过千军万马。 “怎么?想叫人乱箭伤人吗?”素凌仙笑了笑,脸上没有一点惧意,“在你喊的人到之前,我会先擒住你当人质。” 贺云潇面色阴冷:“那么今夜之后呢?无论你逃到哪里承阳王府都能抓到你!” “哦,承阳世子口气好大,承王算几等王侯?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雍帝呢?这么为所欲为。”素凌仙干脆坐了下来,仿佛不速之客是贺云潇,她才是这间驿站的主人。 说实话,她说话的口气也很大,不由让人怀疑她的背景,贺云潇打量着她,道:“论起为所欲为,阁下不遑多让,归根结底是你不请自来。” 素凌仙:“我是侠义心肠,听到有人被欺负,只是好心帮一帮。” 贺云潇气笑了:“这是我夫妻二人之间的事,阁下未免太多管闲事了!” “多管闲事?”素凌仙转首问帷幔后的绯衣,“郡主,你说呢?” 绯衣从慌乱中努力攒出勇气:“贺世子,请你出去。” 素凌仙得意的歪了下脑袋。 贺云潇却从她对绯衣的称呼之中察觉了什么,道:“绯衣,今夜之事是我醉酒鲁莽,我向你道歉,但这人来路不明,恐怕是贼人,我还是先帮你把她赶出去为好。” 绯衣想说不用了,心道这人无论是好是歹都不会比你更可怕。 在她开口之前素凌仙却先笑了出来,似乎刚刚只是开了个玩笑,她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随意晃了晃,对贺云潇道:“我家主人料想承阳的路不太好走,特命我过来清理路上的杂碎。” 贺云潇的脸色顿时难看异常:“你是楼羲玄的人?” 绯衣怔住,她完全不知道。 只听素凌仙道:“是的,宁王派我来侍候郡主,贺世子,你们还没有拜堂成亲,我家郡主要休息了,请你离开。” 一阵死寂。 绯衣看不到帷幔外的情形,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她感觉到贺云潇非常恼怒。 过了一会儿,屋门响了两声,打开又合上。 绯衣这才松了口气,随后就感觉连日乏累的身体一阵难受,只想昏睡过去。 但她现在还不能睡。 绯衣整理好衣服,扒开帷幔看过去:“你……真的是我哥哥的人?” “啧!”素凌仙叹了口气,“这话听着非常有歧义,不要再说了。” 说罢她把那令牌又在绯衣面前晃了晃。 绯衣看清了,那的确是尚江王府的东西,她有些奇怪:“你究竟是……?” 素凌仙扒拉开桌上的酒杯,找了个干净杯子倒了杯凉茶,边喝边道:“乐尧没有交给你归茫山庄的信物吗?” 绯衣连忙摸出贴身放着的白玉牌,上头的“归茫”二字极为显眼。 “归茫山庄的少主、也即是我师兄跟你哥是朋友,”顿了顿,素凌仙补充道,“也不光是朋友,还是狼狈为奸的同伙吧。” 绯衣:“……” “所以你来帮我?” “不是,”素凌仙看向她,“我来这里不只是因为归茫山庄,还因为打赌输给你哥了,那个狐狸要我过来保护你,务必让你毫发无损。” “……”绯衣收拾了一下这一晚上乱七八糟的心情,向她行了一礼,“素姑娘,谢谢你。” 素凌仙放下茶杯,对她道:“横江湾那夜,是我来迟了。” 她没有想到乐尧带着黑甲军刚离开郡主就出了事,尽管一路冒雨狂奔,到的还是迟了。 “还有今天晚上,我又迟了。” 她以为承阳王府是荣安郡主的夫家,不管两王暗地里有没有争端,承阳王府总会护郡主周全的,那日见到贺云潇带人来接郡主,又那么关心爱护的样子,她便放心的先去查自己心里的一桩疑惑去了,没想到贺云潇那么禽兽。 说罢,素凌仙深深地叹了口气,歉意道:“抱歉,以后不会了。” 起初她还吐槽楼羲玄大惊小怪,嫁个妹妹派那么多人保护还不够,还要调动江湖势力,未免太娇宠宝贝了一些……现在才明白那冷面狐狸担心的有道理,这娇滴滴的小郡主确实很需要保护。 绯衣急忙道:“怎么能怪你?横江湾那晚是意外,今天……”她说不下去了。 脸色透着苍白,到这时,所有惊惧与茫然才一齐涌上心头,又散落到四肢,令她招架不住,站都站不稳了。 素凌仙抬手把她拉到自己旁边坐下,忍不住吐槽:“男人可没有一个好东西。” 这话很有道理,绯衣认同的点头,点到一半感觉有哪里不对,又道:“也不能一概而论,我哥哥……” “你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素凌仙坚定道。 绯衣:“……” 她终于支撑不住,晃晃悠悠的晕了过去。 素凌仙连忙扶住她,奇怪道:“怎么会有这么娇弱的女孩子?” 像她认识的那些江湖侠女,别说这么一点伤了,就是被人砍了两刀也依然能够潇洒的谈笑喝酒。 疑惑完了,素凌仙把人抱到榻上。 摸了摸额头,还有点发热。 又探了探脉,问题不严重。 她放下心来,抄起被子整齐的给绯衣盖好。 起身四处看了看,几个侍候小郡主的丫头缩在外头,似乎是有些怕她,没敢进来,承阳王府的甲兵没动静,不知道贺云潇心里是在憋坏水还是忌惮尚江王府知道了他的所作所为而有所收敛。 第8章 素凌仙并未把这些人放在心上,关好了门窗,又回转到绯衣床边给她掖了掖被子,这才感觉到有些累了,放下佩剑,趴在桌子上就这么睡下了。 …… 次日一早绯衣醒来,身上轻松了不少,这夜竟是连日来难得的无梦无扰,一阵舒畅。 素凌仙打了个哈欠,过来摸了下她的额头,道:“发一发汗果然好了,还有别的地方不舒服吗?” 绯衣这才发现身上盖了两层被子,有点热,身上也出了许多汗,她坐起来:“我需要沐浴。” 素凌仙点头,喊外面的丫头们弄热水进来。 待侍女们抬了浴桶、放好了热水要侍候绯衣时,绯衣却又抗拒起来,这些人是贺云潇找来的,不是她惯用的人,前几日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却连看着她们都觉得别扭。 “你们下去吧,我自己来。” 素凌仙道:“别洗太长时间,当心伤口裂开。”说完也要推门出去。 绯衣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的伸出了手,捞住了她的一截衣袖,像是怕她离开一般。 素凌仙愣了愣,看她神情才恍惚明白了什么,道:“我不走远,就在门外。” 绯衣看着她的脸,犹豫道:“我以前好像见过你。” “嗯?” 绯衣回忆了一下:“大概五六年前,你来尚江王府找我哥哥比过剑。” 素凌仙跟着她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当时年轻气盛的,”她笑起来,“你哥是我们那一辈里剑术最好的,我们一直都想打败他,记得当时我还发誓一定要赢他一次,这几年特别努力的练功磨剑,自以为有了大成,便兴致勃勃的又跑去了尚江,谁知道他已经不用剑了。” 是伤病缠身、无法握剑了。 绯衣神色暗淡下来。 “咱俩还算旧识,挺有意思的,”素凌仙突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好了,水快凉了,洗澡去吧。” “哦……”绯衣松开她的衣袖,看着她收回了手,提着剑站到门外,并关好了房门。 绯衣揉了揉自己的脸,转身到屏风后,解衣沐浴。 沐浴之后,刚刚换好衣服,便有侍女来问是否摆上膳食,绯衣便请素凌仙一起用饭,同样没让人在跟前侍候。 容颜姣好的女孩正是青春年少的时候,明眸皓齿,雪肤玉貌,无论淡妆还是浓抹都是极为美丽的,此时穿着一身浅青色的衣裙,眉间又有病后攒的一抹轻愁,恰如西子在世一般,怎么看都觉得赏心悦目。 素凌仙喝了一口参汤,真心实意道:“先前都没仔细看,郡主,你长的挺漂亮的,唔……跟朵花一样,是个小仙女。” 绯衣微微红了脸,抬眼看向素凌仙,其实这位素姑娘无论是长相、衣着还是不开口说话时的气质都很符合她的名字,秀气清丽,凌然若仙,五官虽不特别出众,但组合在一起却是十分舒服的相貌,人看起来则冷冷淡淡的,宛如天边之月,又似皎洁梨花,洁白通透。 但是,只要她一开口说话,那种遗世独立的缥缈之感就会莫名其妙的消失,高冷孤傲的侠女顿时成了亲切可爱的邻家姐姐。 没错,绯衣觉得素姑娘很亲切,尽管她们还并不算熟识。 或许是知道她是哥哥信任的人,那便也值得自己信任,在这远离尚江的地方成了自己唯一能依靠的慰藉。 “你吃的太少了,”素凌仙道,“身体是自己的,不管怎么说,要先把自己养好才是,给,这碗喝了。” 她盛了一碗汤,不由分说的塞到了绯衣手里,也没管她喝没喝,自己又埋头吃起来。 这阵子东奔西走的,饭都没好好吃过一顿,素姑娘已是馋坏了。 “好吃吗?”看她吃的那么香,绯衣也暂且放下了愁绪,慢慢喝起汤来。 “味道一般,”素凌仙实话实说道,“菜太淡了,粥有点糊,只有这汤火候还行,但是放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多,说不上来是什么味。” 绯衣顺着她的吐槽把菜都尝了一口,默默点了点头,确实如她所说,各色菜品味道很淡,肉粥熬过了头,汤里放了太多的补品……看来她俩的口味也差不多。 素凌仙吃的很快,吃相却并不粗鲁,便如她的外表一般,她的举止也有一种爽利潇洒。 用过饭,绯衣找来了驿站里的春茶来沏。 素凌仙坐在一旁,看了眼身侧的剑,目光又落在绯衣纤细的手指上,道:“我答应了楼羲玄,你在承阳期间,我会全权负责你的安危,尽量不离开你身边。” “啊?”绯衣有些不解,“我若是往后都在承阳呢?” 素凌仙笑了笑:“那我就一直保护你呗。” “为什么?” “谁让我输了,输了就要信守承诺,素凌仙一诺千金,决不食言。” 绯衣把沏好的茶递给她:“我从前听过一些江湖事迹,素姑娘正是我最欣赏的那类人物,潇洒快活,重信重诺。” 她嗓音清脆中带着些柔软,如莺啼雀鸣,极为悦耳,听她说话心情似乎都会变好一些。 素凌仙接过茶杯,饮了一口,又道:“你可以把我当成你的侍卫,或者使女,但我不太会照顾人,哪里惹了你不快你要说出来。” 绯衣忍不住笑道:“怎么敢把素姑娘当使女?折煞我了啊。” 素凌仙:“当成姐姐也可以,这样吧,你把我看作是你哥也一样,要撒娇或者怎么的都行。” “好。”绯衣心里一暖,控制不住的眼眶发热,眼泪差点绷不住,她赶忙低下了头,目光落在了素凌仙的衣摆上,突然发现素姑娘的衣服并不是单纯的素色,仔细一看似乎是穿的太久洗的发白了,原本是什么颜色却看不出来,而且还破了一道口子。 “素姑娘,我帮你缝一缝衣服吧?” “啊?那多谢了。”素凌仙神色一喜,当即便把外袍脱了下来,“我都没发现。” 然而等绯衣缝好之后她却哈哈笑了起来,那针脚太过粗糙,缝的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蜈蚣。 绯衣面色窘迫,她平常没做过此类的事,尤其不擅女工,会缝就已经是极限了。 “素姑娘,不要笑了。” 素凌仙边笑边把外袍穿上,抻了抻衣摆:“还可以,若要我缝,不一定什么样呢。” 绯衣有点喜欢她这样爽朗直言的性格,自己也笑了起来。 这时忽有敲门声响起,贺云潇的声音在外头道:“绯衣。” 素凌仙收了笑意,眉头微蹙,眼中有厌恶之色。 第7章 夜幕阴影 贺云潇过来是如同前几日一般关怀问候绯衣的饮食起居,言语温柔,举止体贴,仿佛昨天晚上的事情不存在,只看着这一片刻的他,你会觉得他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 可惜绯衣已经不会再被蒙骗了,她也不再抱任何的幻想,清醒的认为她和贺云潇之间的关联只有一道冰冷的旨意,皇帝让她嫁,她不得不嫁,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贺云潇或许看出了她的疏离与抗拒,却分毫不气馁,甚至还能摆露出恰到好处的失落,就像是被她的态度伤到了一般。 这令绯衣再一次充满困惑:贺云潇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如果是有意折磨她让她难受,又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们之间有如此扭曲的怨恨吗? “人的行为并不一定都符合正常的逻辑,这世上总有许多无法理解的事。”贺云潇离开后,素凌仙指出他的善变和虚伪,好似随时都能变幻出不同的面孔,绯衣便把这段时间的困惑简要的跟她说了一遍儿,略过了细节,只谈他的前后不一、言行无常。 “可总要有一个原因啊,我是做错了什么?得罪了他?”绯衣又开始头疼了,“是他向皇上求的赐婚,尚江王府便遵旨送我出嫁,我不求往后有多么美满幸福,只希望顺遂平安、能够让家人安心就足够了,他这样……” 让她充满了担忧,总觉得日后顺遂不了,她也不是完全想不到因果,只是总不愿相信,那是要成为夫妻的人啊…… “别在自己身上找原因,”素凌仙道,“问题不在你这儿,”她的声音轻了一些,“你是个好姑娘。” 绯衣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下来。 “要说贺云潇这个人……”素凌仙似乎想到了什么,兀自低眉沉吟,再看向绯衣的目光便含着些许惋惜的意味。 美好的容颜,高贵的身份,温善的性情,这样的女孩很招人爱,也的确有很多人爱她,可单纯的只爱她这个人的就太少了。 “怎么了?”绯衣的一双眼睛非常干净,就像碧空和清水一般,不染尘埃,不见浑浊。 “我听说过他的一些事情,只是……现在还说不准,”素凌仙道,“你如果讨厌他,不理他就行了。” “嗯。”绯衣点了点头。 …… 病床上的女子虚弱至极,呼吸都十分微弱,素凌仙把从家里带来的最后一颗补元丹给她吃了,对绯衣道:“仔细养着,或许能保一条命,但是她现在的情况不能再受折腾。” 第9章 绯衣用帕子给如梦擦了擦脸,道:“那只能先让她在驿站里养病,好转之后再挪地方?” “你若担忧,我便叫朋友常来看顾着她。”素凌仙口中的“朋友”实际是归茫山庄在承阳分舵的弟子,也是那枚白玉牌真正能调用的人,绯衣不懂得使用,如今素凌仙因为赌约来到这里,这些弟子自然就由她来管。 绯衣道:“我想留在这儿照顾……” 旁边一名侍女忙接话:“郡主请放心,奴婢们会照顾好如梦姑娘的。” 大婚在即,承阳王府诸事已准备妥当,只等荣安郡主入府了,哪能让她因为一个奴才耽搁? 绯衣轻轻咬着嘴唇,体会到一种难以疏解的无奈,大婚的日子就快到了,今日承王妃还派人过来,说是体恤关心她,其实是催她离开驿站。 横江湾水寇劫掠之事发生,迎亲的船队毁坏了大半,尚江王府为她准备的嫁妆散落江中,就算打捞上来也多半不能用了,最重要的是随侍她的人死伤惨重,可就算这样的情况下,婚期也不能拖延,因为那是皇帝定的日子,届时还会有礼部的官员前来观礼,虽不至于轰动天下,却的确有很多双眼睛在看着……真正是半点不由己。 绯衣心中连一丝半点儿的喜悦都没有。 感觉自己不是在嫁人,而是变成了能够被人随意摆弄的布偶,甚至那夜若不是素凌仙赶到,绯衣便是孤立无援的,她不敢想象被强迫过后的自己现在该是什么心情,该怎么面对接下来的一切,再看这场婚事倒更像是一场丧事。 她现在想留在驿站,并不只是单单想照顾如梦好起来,更多的原因是不想踏进承阳王府,仿佛留在这里就能逃脱,哪怕只是暂时的逃脱。 “郡主……”那承阳王府的侍女还想说什么。 素凌仙淡淡瞥了她一下,眼神是冷的,那侍女顿时闭了嘴。 绯衣再看了昏迷不醒的如梦一眼,道:“麻烦你们了。” “生死有命,有你这么牵肠挂肚,她不会死的。”素凌仙站到她身边搭住她的肩膀。 她总感觉绯衣的身子过于单薄柔弱,好似风一吹就会倒了,不由自主的想去护着不让她被吹倒。 …… 面前的桌案上放着一封尚江王府发来的急信,质问横江湾事件的始末,怒斥承阳水寇猖獗,要求承阳王府护佑好荣安郡主,并给他们一个交待。 措辞尽管咄咄逼人,尚江王府的怒火简直就要冲破文字烧过来了,贺云潇却辨别出,这信不是尚江王亲手所写。 “他倒真能沉得住气。” “沉不住气又如何?横江湾水寇是意外,他若当真不管不顾向承阳撒火,妄动手下的人,或是要毁坏这门亲事,就要当心帝都不满了,上头那位可是一直想杀他的锐气啊。”身后一名师爷道。 皇帝需要一个能够拿捏尚江宁王的理由。 他们几乎是在逼着尚江宁王来显露他的狼子野心,一切的源头就在于皇帝坚信尚江王有狼子野心。 当然他们也明白,皇帝当下宠信承阳王府,正是需要借由承阳王府来牵制尚江王,这桩婚事也是牵制的一环。 承阳王府会把握好机会的。 贺云潇的手指点着桌面,一下一下敲着,锐利的眉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我想看他发怒,你说,到底要怎样才能真正激怒他?” “这……”师爷道,“想必只要荣安郡主再向他写一封信、诉一诉心中委屈……也就差不离了。” 贺云潇不语,想到那如花一般娇艳的女子,他的戾气不知不觉的散去了一些。 师爷又道:“其实如今尚江五府就是笼中之兽,烧红的烙铁就在脖子上头架着,还哪敢发怒啊?楼羲玄终究只有窄路一条,只有他真的变成废人、黑甲军也废去编制才能得安稳,不过到那时……”他笑了笑,一切都心照不宣。 师爷觑着贺云潇的脸色,顺着他的心意道:“他已经不行了,肩不能挑,手不能抗,上不了马,打不了仗,跟废物没什么两样,帝都那边还故意赐给他十几个女人,民间有人说……”声音里带着极为恶意的嘲弄,“这些女人他看都不看,想必是看了也没用,因为早就不能人事了。” 人间山水色,卓世尚江郎。 这是几年前大雍子民常说的话,说的就是少年时的楼羲玄,曾经他有多么风华恣意,而今那风华之意便会破碎的有多彻底。 手指敲打桌面的声音停下,贺云潇闭上了眼睛。 连他亲近的心腹这会儿也猜不出他在想什么了。 过了许久,贺云潇道:“楼绯衣身边那个女人,让人去探一探她的底细。” …… “你什么委屈都不说吗?” 驿站后方有一个小小的院子,角落里堆着些石头,上面满是青苔,缝隙里则长出一树野桃花,现下正是盛开的时候,夜风一吹,便有清新的花香袭面而来。 素凌仙在院中练剑,锋利的长剑在她手中好似有了魂灵一般,轻盈灵动,以她独门之剑技舞来,宛如鹤姿,剑柄在掌心翻转,舞了一道剑花,惊落几朵芳菲,夜幕灯影之下,一时曼妙非常,她把剑插回鞘中,回头看向绯衣。 绯衣坐在廊下,正望着明月出神,听她声音才回过神来,脸上有几分茫然,以及这些日子始终无法挥去的愁意。 素凌仙抬手接住一瓣桃花,不自觉的放轻了声音:“你不想嫁,对吗?” 绯衣道:“不得不嫁。”她慢慢抱住膝盖,“素姑娘你不懂,我们这种人的婚嫁大多由不得自己,就算是公主,如果有盟邦或者属国来求亲,皇帝点了头,也是必须要嫁的,不管她本人愿不愿意。” “可承王不过是封地只有芝麻大点的异姓王,既无绝世功勋又无惊天伟绩,他儿子的求婚算不上‘不得不’的级别吧?我不觉得皇帝认为这是一门多好的姻缘,他好歹是你亲堂兄,怎么这么不为你考虑?”素凌仙是真的觉得很困惑,她平常其实不屑于论什么尊卑贵贱,当下却是被气到了,论亲缘,尚江王府是皇族血脉,老宁王和先帝乃一母同胞,荣安郡主跟公主没多大区别,贺云潇何德何能可以娶她?要娶她却还不知珍重、肆意妄为? 绯衣摇了摇头,不想多说,同时有些羡慕素凌仙在这方面的单纯,曾经她也很单纯,根本不知道皇权之下的压迫与拉扯,还以为自己可以永远自由随心,后来才发现自己的欢乐随心是由许多人保驾护航才得来的。 亲堂兄?恐怕她在皇帝眼中只是一个工具吧。 素凌仙作为一个每天练功比武偶尔行侠仗义的江湖人,只是对权/贵私事、权/力争端不敏感,并不是真的单纯到什么都不懂,看绯衣不愿多说,她便很快意识到背后的事情不简单,就算不能完全理解,此刻也感同绯衣的一些无可奈何了。 灯影昏黄,只照亮了一小片地方,女孩纤弱的身体缩的只剩下一团,不知怎么的,她竟能看到女孩身边缠绕着数不清的丝线,那些丝线越缠越紧,渐渐的,几乎勒进了女孩的皮肉里,让她的声音嘶哑破碎,连喘息都成了一种奢侈。 素凌仙终于看不下去,走到了绯衣身边。 绯衣抬头看着她,眼中隐约有泪光,只是她极力忍耐,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 素凌仙夺过她手里捏着的信纸,看了看,道:“就算诸事复杂不可解,以楼羲玄的脑子,总有办法让你不出嫁的,他为什么……?” 信上是尚江王亲笔所写的慰问,他一向不喜过分表露情绪,但言辞之间仍是不经意透露出许多对妹妹的担忧。 因为他也无可奈何啊……绯衣把信从她手里又抽了回来,小心的收好,道:“哥哥越是有办法解决问题,就越是招人忌恨。” 这是她最近才想明白的关节,文才武略,身份血脉,是帝都忌惮他的源头,他身上任何一点优点都会被人无限放大并看作祸患,尚江一脉的存在,就是皇权的一根刺。 她也渐渐从贺云潇的反复无常里琢磨出了一些东西,恐怕承阳王府不仅是要向皇帝表忠心利用她来拿捏尚江王府,贺云潇或许还有别的原因……只是她还拿不准。 听了绯衣的这句话,素凌仙的眼中升起一抹疑惑,她问:“楼羲玄真的喜欢皇后吗?” 绯衣一愣,话题怎么突然转到这儿了? “这……我不知道。”她从来没见过皇后,也不清楚哥哥跟这个女人之间都有什么故事,只在当年哥哥中了毒箭后隐约听说过一点内情。 素凌仙:“他的伤病也许没那么简单。” 绯衣又愣住了。 素凌仙好似已经隐约摸到了事情的轮廓,但这些内情只有楼羲玄最清楚,她们无从查证,也帮不上忙,所以再探讨也没有意义。 素凌仙叹了口气,伸出爪子揉了揉绯衣的脑袋,在她旁边坐下了。 绯衣转向她,想询问她刚才的话。 素凌仙却突然指向月亮,喊道:“你看!” 第10章 绯衣看过去。 只见一只修长的手屈起五指,冲着月亮抓了抓。 绯衣:“……” 素凌仙:“月亮在我手里了。” “……好厉害。”绯衣跟不上她的脑回路,但她一向善解人意,便暂且放下了满腔愁绪,配合着捧场。 素凌仙收起三根手指,只剩食指和中指伸着,恰好对着明月,又晃了晃,道:“像不像一只兔子?” “……像。”绯衣无奈的道。 素凌仙又转过脸与她对视,起初面无表情,在绯衣忍不住要问她怎么了的时候,她把方才装作兔子的那只手伸着两指缓慢的挪到自己脸侧,突然一笑,问:“像不像一个仙女?” 绯衣:“……”没忍住笑了出来。 素凌仙的表情这才恢复正常,笑容也自然了许多:“终于笑了。” 绯衣笑着笑着,眼泪从两颊滚了下来。 素凌仙又道:“终于哭了。” 绯衣便哭出了声:“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 “愁闷都憋在心里不好,”素凌仙靠过来抱了抱她,“我在这里,万事不要怕。” 第8章 波折疑云 夜色渐深。 女孩哭累了,染了困意,便含着泪睡着了。 素凌仙用拇指给她擦了擦眼角,又对这副无可挑剔的容颜默默注视了一会儿,低声叹:“如果有人那么逼我欺负我,我就把他杀了……” 但是绯衣跟她不一样。 她心里也知道,于是只能叹息,俯身把人抱起来,放到卧室的榻上。 窗外明月煞亮,仿佛收拢了世间所有的光,在这昏沉的夜幕里大肆张扬,耀武扬威,好似能摧毁一切梦魇,但同时也照的人心神难安。 素凌仙抬腿轻轻一跃跳到外头,又回身把门窗都关好了,免得透风。 她握剑坐在门前的栏杆上,从怀里摸出一封密信。 尚江王的心腹谋士所写。 他们同她一样,怀疑横江湾水寇的蹊跷,但尚江王府鞭长莫及、难以追查,事发多日,也恐怕一些疑点或线索早就不存在了,所以请身在承阳的她设法探查内情,如有不便,尚江王府会尽可能提供帮助。 当然,重中之重,是请她看顾好荣安郡主。 此外,若横江湾之变当真有疑,他们还需要跟她商议一些新的事情。 “这是看准了我容易心软啊。”素凌仙无奈的笑了笑,感慨自己被那冷面狐狸给算计了,一次随口而出的赌/约,恐怕还要顺带着让她给尚江王府卖命。 她确实心疼被卷在漩涡里的小郡主,不忍看如此美好被蹂躏摧残。 除了要保护她,也想帮她。 手指随意捻了捻,信纸化为碎屑,随风散入了夜色里。 在纸屑扬起的瞬间,素凌仙敏锐的察觉到一丝异动,随后便有一柄长剑破空而至。 她盯着那剑锋,在逼近面门时大约终于感觉到了一股寒意,后仰躲避,同时抬脚踹向持剑人的手腕,准确无比,力度惊人,掌中长剑出鞘,一击刺向对方的胸口。 这暗夜里的偷袭者亦非等闲之辈,身手敏捷,反应也很快。 交手片刻,那人试探着道:“归茫剑?” 天下第一剑客。 素凌仙坦然承认:“那是我师父。” 她也猜到对方的目的了。 果然对方试出她的剑芒之后便不作纠缠,抽身欲走。 素凌仙不是什么任人挑衅还能容忍的好脾气,本想追上去好生教训对方一顿,刚跳上屋顶便想到了在此间休息的绯衣,怕她有意外,想了想,又跳了下来。 院中又有了另一名不速之客。 长剑直接横了过去,架在了来人的脖子上。 “素师姐,是我!” 在他开口前素凌仙已经认出他是归茫山庄的弟子了,名叫陈拓,被大师兄特意调到承阳来的。 “怎么这时候过来?” “我们一直等着荣安郡主召唤,手下人看到素师姐留下的记号,我担心师姐和郡主有什么急事便过来了。”陈拓解释道。 “来的正是时候,”素凌仙转身又坐回栏杆上,“驿站里有一个小丫头,受了重伤不能动,待我和郡主走后无人照应,你找一个伶俐的师妹过来帮衬着。” 陈拓跟着她走了两步,站到她面前:“没问题。” “想办法弄清楚承阳王府里都有什么高手效命。”她想到了刚刚那个来试探她的人,尚江王府与归茫山庄关系匪浅,承王麾下也招揽的有一些身手不凡的江湖人,虽然还不确定刚刚那人是否为贺云潇指派,但多了解一些总归没有坏处。 “师姐放心。” 素凌仙垂眸看向自己的剑:“承阳是他们的天下,万事谨慎。” 陈拓道:“这一点大师兄也提点过,不过咱们又不是要跟承阳王府你死我活,只是忙咱们山庄在承阳自己的事顺便充当郡主的守卫,应当没什么大危险吧?” 素凌仙道:“真的只是这样?” “这……”陈拓挠了挠头,一时不确定该不该什么都跟她说,毕竟素师姐从前专心于武学,并不管归茫山庄内务事。 但转念一想,她都来承阳了,还有什么不能知道的?正打算开口,就见素凌仙摆了摆手,似是不耐烦听,道:“横江湾之事你应该听说过了,尚江王府觉得有疑点,楼羲玄想知道真实情况,当天我赶到那里时就发现了一点异常,顺着查了查,发现那夜逃脱的水寇后来都不见了踪迹,江上被杀者的尸体很快就被贺云潇的人处理,我偷偷留下了一具,你们去看一看,有线索就接着追查。” 她一下子说了许多内容,其中似乎还包含着了不得的信息,陈拓略略消化了一下,点头道:“我明白了,回去就带人去查。” 素凌仙跟他说了藏尸地点和她追踪到的承阳水寇的窝点。 陈拓一一记下,奇怪道:“师姐怎么会想到查这些?”而且是在赶到横江湾的当天就有了疑惑。 素凌仙弹了一下剑身,道:“我了解楼羲玄,他对真正在意的人会十分周全,派在船上护卫郡主的肯定都是武功不错的,怎么会对付不了区区水寇?我到的时候,那些侍卫全都死了。” 陈拓不禁心中一寒:“若真有疑,不单单是水寇作乱的话……还有谁会那么做?难道是承阳王府?” “不知道,所以才要查。” 陈拓感慨:“宁王兄妹真是倒霉,怎么什么事儿都不顺?感情也都那么波折,郡主成个亲跟上刀山下火海一样。” 他听大师兄的差遣,之前就常与尚江王府的人打交道,所以略微知道一点王府八卦。 素凌仙瞪了他一眼:“做好你的事。” “知道了,师姐。”陈拓连忙向她抱了抱拳,又问了几句当日之事的细节,便匆匆离开了。 “倒霉吗?”素凌仙抬首望向夜空,似是在问月亮答案。 生在人世的确有许多不顺心的事,却并非都是运气不好,有些乃是被人刻意所为。 尚江宁王和他妹妹的确挺倒霉的。 一点都不痛快啊…… 素凌仙收了剑,走到那树野桃花之下,欣赏着桃花的风韵,摘下了一枝。 她放轻动作推开门,把那枝桃花放在了绯衣枕边。 绯衣动了动,眯瞪着睁开眼:“素姑娘?” “嗯。”素凌仙俯身,撩起散乱在她脸上的一缕头发,轻轻拨到了一旁。 “怎么了?”被碰到的地方有点痒,绯衣揉了下脸,声音迷糊。 “进来一只苍蝇和一只蜜蜂,我把他们赶跑了。” “那么早就有苍蝇了啊……” “不知道哪个阴沟里飞出来的,”素凌仙嫌弃的皱了皱鼻子,又对她道,“现在没有了,睡吧。” 绯衣拉了拉她的衣袖,向她笑了一下:“素姑娘也睡吧,别管苍蝇了。” “好。”素凌仙也笑了一下,帮她把床边的帐子放好,然后退后了一步,依旧准备趴在桌上休息。 将将才坐下,就见绯衣抓着帐子扒开一条缝,露出脑袋来。 “睡不着?” 绯衣道:“你别那么睡觉了,会不舒服的。” 素凌仙左右看了看:“这地方简陋,屋里就你那一条榻。” 不待绯衣说什么,她又道:“承阳地生,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苍蝇过来,我得守着你。” 绯衣心里过意不去,拉开帐子道:“你睡到床上来吧。” 素凌仙微微愣住,想拒绝,绯衣又道:“素姑娘是嫌弃我吗?你放心好了,我睡觉很乖,从来不会乱动的。” 她想必还带着困意,说话腔调软软的……有点可爱。 都是女人,睡到一起原本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素凌仙难得会纠结一件事,又怕绯衣多心,只好来到床前:“我睡觉可不乖,当心压到你。” 绯衣道:“没关系。” 说着往里面挪了挪,让出一半的床榻。 第11章 素凌仙把佩剑放到一旁,解了外袍,躺在外侧。 绯衣躺回了被窝里,对她甜甜一笑,道:“虽然跟素姑娘认识的时间不多,我却感觉咱们像老朋友一样。” 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亲切感,能让她放心的去靠近,就像哥哥和如梦给她的感觉一样……不,不一样。 哥哥是随时可依靠的亲人,如梦是无话不说的姐妹,素姑娘跟他们还有所不同,那种微妙的想让人依恋的心情到底是什么,绯衣一时之间还没有想明白。 “所谓一见如故,大抵如此,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素凌仙道。 绯衣睡觉果然是很乖的,跟她这个人一样,睡姿也乖巧可爱,不会乱动,也没有什么磨牙梦话的异响。 然而这阵子受了太多的惊扰,难免心神不宁,睡梦中眉头还轻轻蹙着,看样子是做了噩梦。 自己什么时候会做噩梦呢?素凌仙想了想,大约是少年失意的那几年,很多事情都想不开,努力追寻的剑意,怦然心动的一个人,却都求不得解不开,折磨了她很长时间。 如今已然放下,再回头看,说不清是释然还是遗憾。 当然,她的那些痛苦和绯衣不能比,因为她有的选择,她可以选择让自己畅快一些,抛开那些烦扰她的东西,绯衣却不能。 …… 素姑娘如她本人所说,睡觉是个不老实的,次日清晨胳膊腿全压在了绯衣身上。 绯衣不介意,她却很当一回事,当天晚上便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一条榻搬进来,放在了房间另一侧,互不相扰……主要是她不再打扰绯衣。 如此这般守护,素凌仙就这样陪着绯衣在驿站里做准备,一同怅然等待绯衣被接往承阳王府成亲的那一天。 尚江王府闻说横江湾劫掠之事,有心为郡主重新添置嫁妆,可时间上已经来不及了,就连皇帝为表示抚慰在赏赐给绯衣的礼物之外又添置的东西也需过一阵子才能到。 不管怎么说,定好的大婚之日不能更改,无论荣安郡主本人遭受了什么、心里承受着怎样的折磨,她都必须按照旨意嫁给承王世子。 最后这几日,贺云潇倒愿意遵守起尚江的礼俗来,没有再与绯衣见面,只时不时隔着门来关怀问候,并郑重的向绯衣表达了一回心意。 他说:“我对郡主之心,有如江海之广、夜月之明,初见你那一日便心生欢喜,一心认定除了你这世上再没有能令我心爱的女子。” 绯衣在屋里坐立难安,素凌仙在她旁边小声吐槽:“花言巧语,肉麻至极。” 他又道:“可知情难自抑,郡主在眼前,我便总有些无法控制自己,却未顾念郡主的感受……” 没听他说完,素凌仙就忍不住对绯衣道:“这是要给自己找借口洗白了?怎么会有这么诡计多端的人?” 绯衣也不敢再听他后面又说了什么了,她是个单纯且心软的人,常常会为别人动容,贺云潇给她留下的阴影无法消除,可她又怕自己真的忍不住再信了他的话被他蛊惑,于是便选择不听不理,惶惶不安的拽住了素凌仙的衣袖,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坚定自己的内心,使自己保持清醒。 素凌仙理解她,大方的把衣袖让给她。 等到贺云潇诉完了一通“衷情”离开之后,绯衣才开口道:“我完全无法理解他。” 若是喜爱,怎么会是那个样子?若是不爱,何必又要表现的情深似海? “或许想不通才是对的,正常人当然理解不了神经病的内心……”素凌仙顺口吐槽道,说着说着,她打量绯衣的神色,补了一句,“我不是要挑唆什么啊。” 她猛的一下意识到:不管形势有多么复杂,这二人是要结成夫妻的,以后是何情形也不好说,自己在这说三道四的会不会影响绯衣的判断? 但很快她就又推翻了刚刚的自己:就贺云潇那不靠谱的样子,怎么看都不会成为正常的夫君,别说好生爱护郡主了,他能做点人事都得谢天谢地。 遂道:“你还是要当心他那些哄小姑娘的手段,心眼多的男人最危险。” 绯衣道:“我明白的,我知道素姑娘是怕我被骗。” 素凌仙的神色略略有一些不自然:“嗯,女孩家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不能失去理性。” 绯衣点了点头。 尚江王府派来随侍的婢女或死或伤,素凌仙又察觉到绯衣不喜欢承阳王府的侍女,便叫陈拓找来了两名归茫山庄的丫头来伺候。 但江湖门派里的丫头总是比不上王府的侍女细心手巧,比如说那头发就梳的不太精致、衣裳也搭配的不太美观,素凌仙这么一贯不注重细节的人也留心到了,绯衣自然更有许多不习惯的地方,她却没有说出来,等素凌仙来问的时候才道:“她们已经很好了,我很喜欢她们,而且有些事我自己也不是不能做。” 王府贵女也是有手有脚的啊,虽然被照顾惯了一时有些慌乱,但若是慢慢适应的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看着这样的她,素凌仙没有发觉自己的心莫名柔软了一些,神色间亦染上了一抹难得的温柔。 这一刻,说不清缘由的,她很想抱一抱面前的女孩。 第9章 嫁衣凝血 不管怎么说,郡主身边还是要有熟悉的人照料的,平常还好说,大日子里的那些繁复的礼节就需要有人提点周全。 先前素凌仙在横江湾之畔救下的几个王府侍女已休养好了,她们大都是轻伤,不似如梦那般严重,伤口一长好便请求回到绯衣身边侍候,这一番变故,让她们很是心疼郡主,也为死去的姐妹们伤心,在这陌生的地方更显惶惶,绯衣只好坚强起来,她们心里才稍稍好受了一些。 大婚前夕,侍女们细心的为绯衣上妆,为她穿上了那身华美精致的嫁衣。 金钗凤冠,辉映玉颜。 而霞帔红衣,更艳烈如火、华贵无匹。 素凌仙靠着门框,怀里抱着剑,半个身体在外头,姿态警惕,似乎在预防什么危险,脑袋则微微侧向屋内,就那么一直好奇的看着绯衣上妆。 说是好奇,也不尽然,或许心里还有一些别的感慨吧。 侍女把最后一支凤钗插到发髻上,绯衣道:“辛苦你们了,我休息一会儿。” 侍女们尽数退下。 绯衣看向素凌仙。 素凌仙问:“重吗?” 绯衣扶了扶凤冠:“脖子都酸了。” 素凌仙关上门,走到她面前,目光从朱色嘴唇流连到晕染了细愁的眼睛,停留了好一会儿,抬手把那冠取了下来。 绯衣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也任由她去了。 “还有阵儿时间不上花轿,先自在着,”素凌仙道,“现在是不是舒坦多了?” “嗯,”绯衣笑了笑,唤她,“素姑娘。” “嗯?”素凌仙弯下腰,把耳朵凑到她跟前。 绯衣伸手,食指点在了她唇上。 “干什么?”素凌仙立即便要撤开。 “别走。”绯衣佯怒,假意瞪了她一下。 轻飘飘的眼神,跟她这个人一样软,不具有任何威慑力,但素凌仙还是假装被威慑到了,没有退开,心里疑惑,嘴唇微痒。 绯衣满意的翘起嘴角,食指在素凌仙唇上抹了抹,动作轻柔,却似乎有什么了不得的力量一般,竟是把素凌仙抹的僵住,身体突然之间不能动弹,脸颊耳垂也莫名其妙的发热了。 真是奇怪。 “很好看。”绯衣移开了手指。 素凌仙这才发现她手上沾了胭脂,忙去看铜镜里的自己,嘴唇果然被染红了,她苦笑不得,笑骂道:“你怎么还是个淘气鬼?” “不好看吗?”绯衣看了看铜镜,又转向她,笑嘻嘻的问。 素凌仙舔了舔:“味道有一点……” “这个不能吃的!”绯衣急的拍她,“哪儿有你这样的?这个吃多了有毒的!” “有毒?”素凌仙不以为意,“要将你那一罐都吃下去也不见得会坏事。” 绯衣:“谁会没事吃胭脂?” 素凌仙:“我,我若每天涂,便会每天都想尝一尝。” 绯衣:“怪不得你每天都素面朝天,你没救了啊。” “还好吧,”素凌仙又看了下镜子里的自己,歪了歪脑袋,突然笑开,“这个颜色是挺好看的。” 绯衣眼睛一亮:“我天天给你涂吧?” “不要!”素凌仙摆着手跳开。 绯衣连忙拿起妆台上的水粉盒子去追她:“素姑娘我来给你细细装扮……” “不要啊!”素凌仙如遇豺狼虎豹,往日里的冷然淡定都不见了,撒开袖子围着桌子跑。 绯衣哪里能够追得上她?但这会儿硬是执着起来了,执意想把素姑娘打扮成一朵花,追着跑的很乐呵。 “郡主你快停下吧!” “你不跑我就停了啊……” “楼绯衣你这个小混蛋!” 第12章 “你骂我?”带了点哭腔。 “……可爱的小混蛋。”说完这句素姑娘被自己肉麻到了,连忙吐了吐舌头。 “哈哈……”绯衣笑着停下了,捂着肚子大喘气,“我的、我的妆发全乱了。” 素凌仙伸出两只爪子隔空抓了抓:“那我来给你梳妆吧?” 她这双舞剑的手能梳什么妆? 绯衣学着她大喊,边喊边跑:“不要啊!” 素凌仙一跃跳到她跟前:“还敢逃?” 绯衣喘着气,看着她,摇了摇头:“不逃了。” 她实在没有那么多体力,也是伤病刚好,有些乏力的坐下,任人报复。 素凌仙的手落下来,只是轻轻的揉了揉她的头发:“是不是紧张?” 绯衣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低下头,抓住了她的衣袖。 素凌仙:“对我,想说什么都可以。” “我……我有点害怕。” 素凌仙握住了她的手。 “常听人说,嫁人那一天是一个女子最美最好的一天,又有人说,深闺之中总多怨事,世间难有美满的姻缘,任你是什么身份,都不可能得事事完美,你遇到的那个人也不可能完全让你如意……我有时便会忐忑,但又觉得那些东西都离我很远,偶尔设想,也多是满怀期待,”绯衣低着声音,“素姑娘,我以前喜欢过一个人,他样样都好,有才华,很聪明,也待我很好,我以为他会成为我的夫君,我的姻缘会是顺心美满的姻缘,可是后来发现……发现我并不是他心中最重要的人,他大概也从没想过要娶我,我便对所谓婚姻所谓男人不抱什么期待了,可是贺云潇却假意说他、说他……” 控制不住的哽咽。 “我怎么会那么蠢?一开始就不该有任何期待……” “他人别有用心,你却悔恨到自己身上,的确是有点蠢的。”素凌仙恨铁不成钢道。 “呜……”绯衣红着眼睛,谴责的看着她。 “不管美满不美满,顺心不顺心,处于什么样的境地,先把自己整明白了。” “不懂……” 素凌仙捏了下她的鼻尖:“不要把自己的喜怒哀乐寄托在别人身上,尤其是不值得的人,不值得为他们伤心,当下这种情形,管他牛鬼蛇神,你不入情感的圈套,顾念好自己,保全好自己,你好了挂念你的人才能安心。” “这个明白的。”绯衣小声道。 “你就是这一点太明白了,”素凌仙又道,“也可以稍微任性一下。” 绯衣摇了摇头。 “蠢。”素凌仙点了点她的额头。 “蠢就蠢吧……”说出了心里的事,感觉好了一些,绯衣吸了吸鼻子,“就算他们不爱我,我还有爱着的人。” 所以不能任性。 “你没救了。”素凌仙把她的话还给她。 绯衣接受了这个评价,拽了拽她的衣袖,把她往跟前拉近了些。 “怎么了?” 绯衣抱住她的腰,像个孩子一样依偎着她:“素姑娘,我想母妃和哥哥了。” 素凌仙道:“你哥哥比你任性多了。” 绯衣仰起脸来,不解她的话。 素凌仙没有解释,从怀里摸出一兜果脯,往她嘴里塞了一个,道:“紧张了难受了就吃一个,但是别吃太多了,牙会坏。” “哦。” 素凌仙这阵子对绯衣可以说是寸步不离,大婚当日也说了会一直陪着绯衣,绯衣心里便安稳了不少,感觉她就像家人一样,知道她在身边,便什么事情都不怕了。 一众人拥着绯衣上了花轿,刚刚坐下,绯衣便扒着轿帘去找素凌仙,看到素凌仙就在轿子边上,心便有了着落。 “干什么?小郡主?”素凌仙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她的动静。 绯衣不理旁的人有没有看到这里,对素凌仙道:“果子吃完了。” “我就知道你是个贪吃鬼,”素凌仙往怀里摸了摸,摸出两小兜零食,都是包好未开封的,“一袋小酥糖,一袋炒花生,想吃哪个?” 绯衣毫不犹豫:“糖。” 素凌仙却把炒花生递给她:“再吃糖你的牙就真坏了。” “好吧。”绯衣乖乖的接过花生,她给什么就吃什么,但还是不舍的问了一句,“糖呢?” 素凌仙:“当然是我吃啊。” “……”绯衣愤愤的嚼着花生。 ……连繁琐复杂的大婚流程也不觉得难捱了。 身边有无数喧嚣笑闹之声,似乎每个人都很欢喜,但那些欢喜跟她没有关系。 就这样一路穿过喧嚣,踏入了承阳王府。 绯衣机械的走完每一个流程、行完每一个仪式,努力不让自己去想太多,那就只好想些别的来分神,比如说刚刚吃的那袋炒花生焦香麻辣、蛮好吃的,比如说闲下来之后请人给素姑娘做几身新衣服吧,她那衣裳实在洗的太狠了…… 想着别的事情,心里没那么紧张忐忑了,但身体终归受不住累,忙完一圈、被送进房里之后,绯衣便立马瘫了下去。 刚在床上瘫了片刻,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劲,绯衣又坐起来,掀开盖头找人:“素姑娘?” 没看到人。 房里是尚江来的几个侍女:“郡主,您不能自己掀开盖头的。” “素姑娘呢?” 几个人面面相觑,皆道:“没有看到。” 今天的人太多太乱了,还大都不是她们熟悉的,她们只顾着照顾郡主,分不出神留心素姑娘。 绯衣心里一慌,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你们去找一找,她可能迷路了。” 然而一直到夜暮星沉、贺云潇来敲她的房门时,素凌仙也没有回来。 满室红烛,洞房之夜。 绯衣手心里全是冷汗,到了这一步她才发现,她自以为什么都可以牺牲,只要能保尚江安宁,让她嫁人让她跟恐惧的人成亲她都咬牙接受了,可是心底……终究是不想跟这个人在一起的。 想到今夜要发生的事,便连指尖都疼痛麻木起来。 眼前成了一个又一个血色的深渊。 哥哥,素姑娘……谁来帮帮我…… 贺云潇推门进来,道:“都下去,我与郡主要休息了。” 侍女们犹豫:“奴婢们侍候……” “下去!” 威势迫人。 侍女们看了看绯衣,绯衣只能强作镇定,知道她们也帮不上什么忙,便吩咐:“不用你们侍候了,去休息吧。”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贺云潇看着端坐在喜床上的女子,眼中情绪复杂,声音却温柔如旧:“绯衣,你终于是我的人了。” 绯衣咬唇不语,听到这样的话,心里却完全没有羞涩或喜悦的心思。 贺云潇拿起喜秤,慢慢走近她:“我会待你很好,从今往后,我所拥有的东西都有你的一半,我的荣耀我的喜乐都会跟你分享,也希望你可以待我不离不弃。” 顿了顿,他笑了一下,隐隐带着些得意,但说话的腔调仍是温柔的:“他也不是无所不能,他没办法阻止你嫁给我……” 绯衣感觉这话有些奇怪。 “人心总是复杂难测,就算是最亲近的人,也无法完全把握对方的心思,他以为和皇帝是同源兄弟是知己好友,可惜了……”贺云潇似叹似嘲,“天之骄子又如何?头上也会压着皇权,曾经有多么骄傲,往后就得把头压的有多低,他所珍视的都会被践踏,他所拥有的都会一一失去……” “你什么意思?!”绯衣一把扯掉盖头,眼中怒火翻涌。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贺云潇温柔款款:“不用担心,我说的是你哥哥,跟你没有关系,你是承阳世子的女人,尚江王府的荣辱成败已经跟你无关了。” 又重复了一遍:“我会对你很好的。” 是极尽羞辱吧! “尚江究竟跟你有何仇何怨?值得你如此处心积虑的报复?!”曾经不解之事,于今天晚上都有了答案,她最开始的期盼和后来的忍受都仿佛是一场笑话。 大婚之日,突临噩耗。 这个人在用折磨她的法子来报复尚江王府。 此时此刻的贺云潇在她眼中已经成了一条彻头彻尾的毒蛇,说的每一句话都黏连着肮脏怖人的毒/液。 “你不像他。”贺云潇突然道。 女孩浑身都在颤抖,明明怕极了,却极倔强的瞪着人,眼睛里的怒火不懂收起来,可即使发怒也美的惊人,整个人那么鲜明却又那么引人垂怜。 跟她哥哥不一样,那个人……谁也不能完全把握他的心思。 人心总是复杂难测。 贺云潇看着绯衣,轻轻道:“尚江跟我无冤无仇,我只是厌恶楼羲玄罢了。” 为什么厌恶呢? 是他幼年多慧,人人都夸赞一声“神童”的时候,楼羲玄在朝堂上解了外邦使臣设置的连环难题吗? 是他被赞有武学天赋,于是日夜勤勉刻苦,终于成为世家子弟中的佼佼者的时候,而楼羲玄却跟随天下第一剑客学武、剑术得到了无数成名高手的认可吗? 第13章 是他十几岁披甲随父王平了东南水寇,而楼羲玄轻而易举便击退了夷沆水军吗? 是北川强国来犯,先帝采纳了楼羲玄的计策才得以让大雍力挽狂澜吗? 原本不曾相识,也便无从比较,可楼羲玄在帝都那几年,他也是承阳放在帝都的质子,难免要打交道,他们年龄相仿,有着差不多的身份,有着差不多的经历,身边都有着一群朋友,便时不时的有人把他们放在一块来说,还笑称他们为“大雍双璧”。 大雍双璧?呵。 这些人自顾自的把他们的名字绑定到了一起,后来却又嗤笑:贺云潇如何能与楼羲玄相比?无论武学、谋略、性情还是血统和相貌,统统无法相提并论。 所有人都爱宁王世子楼羲玄,爱他文武奇才,爱他雍容俊美,爱他不世天骄。 而那时尊贵高傲的宁王世子呢?他只把太子当兄弟,他只当大将军为朋友,他只对帝都第一才女展露温柔,他只以北川、夷沆等强国为仇敌……贺云潇何人?在他眼中同芸芸众生、浮世尘土没有区别,根本连提都不值得一提。 但是,现在不同了。 太子登基为帝,才女成了皇后,大将军与他决裂,楼羲玄成了一个握不了利剑、拿不起长枪、降不了烈马的废人…… 从此,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最珍视的妹妹受尽各种委屈。 第10章 叵测之人 绯衣从头发上拔下来一支簪子,紧紧的握着,问:“你还想做什么?” 贺云潇盯着她的动作,并不视作威胁,道:“没想做什么,也不需要我多做什么了,有人在盯着他。” 他笑了笑:“绯衣,你别怕,就算他死了,也还有我照顾你,倘若他不死,我便总忍不住想叫他难受一些……对你做一些不好的事情,你我夫妻一体,你心里若有痛苦却忍着不说,我看着也心疼,放心,你所遭遇的一切、你的痛苦你的委屈我会一字不落的让人告诉你哥哥,他只有你这一个妹妹,又一直那么疼爱你,一定会很难过吧?” 绯衣眼中的怒火渐渐被惊惧所取代,她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 这是一个疯子吗? 贺云潇一定是疯了。 否则不会有人会做那么阴诡恶毒的筹划,种种筹谋,竟只是要拿一个弱女子来当作报复的工具,而且是以他自己的婚事为局。 哥哥何等光风霁月?世人无有不敬,从来不会与人结下如此之仇,所有一切,绯衣相信都是贺云潇狭隘的性情所致。 她现在只想逃离这里,跟这个人多待片刻都会觉得窒息。 可心念急转,又只能强迫自己冷静,她狠狠咬了咬牙才让自己不再发颤,手里握着簪子慢慢起身:“素姑娘不见踪迹,是因为你?” 贺云潇:“她太碍事了。” 绯衣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都不知道从哪儿鼓出来的勇气,大声道:“你放了她,若有仇便来寻我!你不准伤害她!” “放了她?”贺云潇上前一步,抓住了她的手,任她怎么挣扎都挣脱不开,他道,“绯衣,我喜欢你这一点,太单纯了,你怎么会以为我只是要抓住她困住她?” 绯衣瞪大了眼睛,一阵一阵的恐慌涌了上来:“你把她怎么了?” “我早就说过,承阳是我的地界,就算是天下第一高手来了也得任我摆布,她的确有些本领,但也十分疏忽大意,这个时辰……”贺云潇弯起眼睛笑道,“尸体都已经凉透了吧。” 久久静默。 贺云潇饱含耐心的观察着她的每一分表情。 从愤怒到惊惧到担忧到恐慌,恐惧渐渐放大,然后是茫然,眼睛里没有了神采,脸色白的像见了鬼。 毕竟是个女孩子,受不住这般惊吓……思及此,贺云潇好心的安慰她道:“绯衣,你的命没有问题,我还是喜欢你的,不会杀你。” 见她还是一动不动,又十分体贴的揽住了她的腰,含情脉脉的注视着她的眼睛:“洞房花烛夜,今夜该有你我的好事,绯衣,若你也能心悦我,我说不定会忘记许多事,嗯……以后给我生一个孩子吧……” “你这个混蛋!”绯衣终于爆发,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挣扎,去推他,去咬他,她以前从来没有伤过人,这会儿却也能将簪子毫不留情的划过去。 鲜血在眼前绽开。 似乎喷到了脸上。 贺云潇捂着血肉模糊的胸口目色深深的看着她。 绯衣脑子一片混乱,视野也有些模糊了,却还保留着最后一丝清醒,抓着簪子跌跌撞撞的往外头跑。 承阳王府热闹了一天,到夜深后已经安静了下来,安静的可怕,仔细去辨听,竟听不到一点声音。 红彤彤的灯笼还悬挂着,勉强照亮院子,却不值得欣喜,夜风一吹,如鬼魅一般摇曳游移。 绯衣被风吹的头脑清晰了一些,着急的找路,可这里对她来说是完全陌生的,她哪里都不认识,没有素凌仙,她也不知道该向谁去求助。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慌不择路的跑。 贺云潇很快就会追上来。 他的脚步声近了。 身后有越来越多的脚步声。 四面八方都是脚步声…… 绯衣喉咙里灌着凉风,身上已经脱力,胸口像是要炸了一样闷痛,可即使是这样,她也不想停下来,她不要再跟那条毒蛇说任何话,她要回家…… “绯衣,别跑了,我会心疼的。”贺云潇道。 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东西,绯衣腿一软扑跪在地上。 四周亮起数不清的灯笼,承阳王府的守卫堵死了每一条路。 簪子戳破了手心,却竟然感觉不到疼痛。 大概是麻木了。 又加之绝望感笼罩全身。 绯衣撑着地想站起来,却怎么也使不上力。 贺云潇排众而出,看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眼里划过一抹实实在在的心疼,想对她说:别跑了,我不伤你,这次是真心的。 只是这话在嘴边犹豫了一下,却没有说出来。 也因为,一道剑芒从天而降、直冲向了他的面门。 “世子!” 贺云潇没有兵器,只得退后。 来人把他逼退之后,也没有再行攻击,转而跑到了绯衣身边。 贺云潇眯了下眼睛,意味不明道:“果然是楼羲玄派来的人,不能小瞧,是我大意了。” 绯衣抬起头,与前来搀扶她的素凌仙对上了视线,眼泪便再也绷不住了:“素姑娘,素姑娘,你没事、你没事太好了……” 然后就看见素凌仙肩膀、手臂……各个地方都是血淋淋的,衣裳已成了血衣。 “疼不疼啊?”绯衣的嗓子已经哑了。 “我没事,”素凌仙的嗓子却比她的还要哑,气息也能明显的听出不稳,帮她擦了擦沾了血迹的脸,道,“我们走。” 她一手拿剑,一手将绯衣拉起来靠在自己身边。 周围却满是弓箭手。 贺云潇道:“你要带我的夫人去哪儿?” 绯衣已是连恐惧或愤怒都没有力气了。 素凌仙揽着她,满目冰冷的看向贺云潇:“枉你为一方王侯之子,却竟是这般阴险下作的小人!” 贺云潇冷笑:“我阴险?你的主子又是什么好人吗?光风霁月、卓世无双?我看不过是欺世盗名罢了!难道他就真的坦荡荡、没有做过一件恶事?他没有野心吗?!” 素凌仙回过味来:“你果然妒恨楼羲玄。” 又嘲讽的补充了一句:“别的不论,光就心性这一点,你便远远比不上他。” 这一刻,贺云潇的脸色阴冷的可怕,他看起来很想把素凌仙吃了,手掌缓缓抬起,欲命令手下放箭,可终归心有顾虑。 他的确不想要绯衣死。 他还不是彻头彻尾的疯子。 于是他忍了怒气,撇下素凌仙,只对绯衣道:“你今夜若走,我便上报朝廷,言明尚江王府不遵旨意,恶意毁婚。” 这话击中了绯衣心中的忧虑。 素凌仙立马道:“孰是孰非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天子的眼睛想必还是能看得见东西的,你欺辱郡主、欺辱皇家血脉,这事你敢说吗?” 贺云潇不理她,仍旧只对绯衣道:“尚江王府勾连江湖势力,不知意欲何为,你猜皇帝会不会多想?宁王手下有黑甲军不算,竟然还与武林第一门派来往密切……” “我哥哥从无野心!不是你能构陷的!”绯衣怒道。 素凌仙安抚的拍了拍她的肩头,道:“贺云潇,我这一身伤难道是自己磕的?承阳王府门下江湖高手数不胜数,要说怀有异心,你才最有可能!” “我门下无论有多少人,那都是为朝廷效命的,”贺云潇露出笑意,“其实这些争端都不算紧要,关键在于皇帝心里怎么想,绯衣,尚江王府的人就半点没有告诉你尚江的处境很不妙吗?你猜皇帝会怀疑谁。” 第14章 非常时期,原本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倘若有了一点错那就是千万错,本来可以理解的事情说不定会引发帝都雷霆之怒。 绯衣抬首看向素凌仙。 素凌仙对她道:“别听他瞎扯淡,没那么严重,承阳王府一身漏洞,谁说谁的把柄还不一定呢。” 绯衣小声道:“可我担心……” “听我的,先出去。”素凌仙冷静道。 绯衣在她的目光下点了点头。 贺云潇道:“我倒要看看你们怎么出去。” 承阳王府宛若铁笼,别说素凌仙现在身负重伤,就是毫发无损的时候带着一个人也不可能在一众弓箭手的围攻下顺利逃脱。 他又对绯衣放轻了声音:“你离开承阳就是给楼羲玄添麻烦,你若留下,我答应不再伤你……” 听不出真心还是假意。 素凌仙完全不信,她想起陈拓传来的最新消息,对贺云潇只有怀疑,然而当下情形,也的确不适合硬闯,遂抬起手中长剑,冷声道:“你与楼羲玄无论是公仇还是私怨,都实在不该把她牵扯进来。” “你懂什么!”贺云潇面露恼怒,症结就在于没有实实在在的仇怨,如果他不把楼绯衣留在这里,楼羲玄恐怕连正眼都不会…… “我不懂,我只是讲道理给你,若有争斗就你们自己去斗!拿旁人来出气算什么本事!”素凌仙道,“贺云潇,你也并非没有一点好名声,说来也有可取之处,那么现在,你若还是那个能够为民除害、斩杀水寇的承王世子,就讲一讲道理,想想你在这大婚之日都做了什么,你本来应该怎么对待你的妻子?心里若有半点对她的惭愧,那就拿出武器与我比试一场,我赢了,你放我们走。” 两厢静默了好一阵儿时间。 绯衣担心素凌仙的伤势,紧张不已。 贺云潇眸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就在素凌仙等的不耐烦打算硬闯的时候他终于有了决定,抽出了手下侍从的佩剑。 素凌仙转向周围那些人:“让他们都退远一些。”她担心这些人趁乱抓走绯衣。 贺云潇挥手,让手下退开。 素凌仙握了握绯衣的手,轻声道:“等我。” “嗯,小心。” 素凌仙笑了一下,转身面向贺云潇:“忘了告诉你,江湖上最好的剑客,除了我师父就是我了。” 而她少年时一心想要超越的人早已被迫放下了剑。 贺云潇道:“我也想提醒你,任何时候都不要疏忽大意。” 纵然在某个人的光芒下抬不起头,可承王世子本身也是个很有实力的人。 绯衣紧张的看着他们。 夜色黑沉,春风冷俏,这一方天地顷刻间便升起了肃杀之意。 兵器相击而鸣,凌然慑破胆魂。 绯衣知道,素姑娘是个很强大的人。 …… 她们于夜色里奔逃、于冷风中穿行,击退贺云潇后,素凌仙使出轻功带着绯衣飞出了承阳王府的院落,带着她穿过了一条条街巷。 “木石巷有我师门的人,过了前面那条街就是了。” 两人从墙头跳下来,素凌仙放开绯衣,下一刻突然踉跄着往地上扑,用长剑拄着才勉强支撑。 “素姑娘!你怎么样?”绯衣连忙蹲下来搀扶她。 素凌仙摇头,笑了笑想说我没事,意识一乱却支撑不住的昏了过去。 “素姑娘!”绯衣想把她扶起来,可她本来就没有多少力气,经这一夜折腾早已散尽了,反倒把自己连累的趴在了地上。 正这时,路口闪过一个身影,一名男子往这头张望了一下,看清了人便飞速跑过来:“郡主!素师姐!” 绯衣爬起来,警惕的看着他。 “我是归茫山庄的陈拓。”来人没有多解释,招手把路口的弟子都叫过来,动手扛起素凌仙,“郡主同我们去木石巷!” 听他说到了木石巷,绯衣放下心,眼前忽然一片昏暗。 醒过来时,发现她们已经在木石巷一间毫不起眼的民宅里。 归茫山庄有独创的伤药,陈拓手下的弟子不仅给素凌仙全身的伤口都包扎了一遍,也给绯衣的手心细细包扎过了。 绯衣揉着额头起身,首先便看到了身边那支沾满了血迹的金簪,她抓起金簪趴到素凌仙床前,焦急道:“素姑娘可有大碍?她什么时候能醒?” 陈拓道:“素师姐伤的虽重,好在都是些皮外伤,不在要害,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醒的。” 绯衣呼出一口气,竟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她找到素凌仙的衣袖紧紧抓着,把脸埋在了素凌仙手边:“素姑娘……” 像是寻找慰藉一般,又是茫然无措时能够抓住的唯一一点依靠。 缓了许久,才想到还有好些事情没完,绯衣抬起头,胡乱抹了把脸,对陈拓道:“谢谢你们。” 陈拓俯身一礼:“郡主不用谢,我们都是宁王让安排过来的,说起来也是我们的失职,才让郡主受如此惊吓与伤害。” 他们都没有想到贺云潇会是这样的人,就连宁王也完全不知道这个人的疯狂。 绯衣:“今日可还有别的事?素姑娘……中了陷阱,你们呢?可有遇到迫害?” 陈拓面带难色,看了眼昏迷的素凌仙,犹豫着道:“我们……我们在追查一件事,今日有了大致的结果,便前来与素师姐商议,素师姐让我们稳住,她则先回到你身边,我们与师姐分开之后便遇到了承阳王府的追捕,周旋了一天,猜想素师姐可能也会遇险,便去搭救,这才找到了你们,这阵子我们留心到承阳王府门下有一群江湖高手,想必素师姐是和他们交了手。” 绯衣:“你们在查什么事?” 陈拓:“这件事等师姐醒了……” 说话间有弟子敲门来禀报事务,陈拓去问完回来,脸色忽而凝重非常。 “发生何事?”绯衣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陈拓道:“我让人去接驿站里的如梦姑娘,他们说如梦姑娘病情加重,撑不住……伤重离世了。” 如梦……死了? 第11章 难解困局 “那贺云潇,你若觉得还行宁王府也就不多说什么,你若哪天受了他的欺负或是想家了,宁王府会接你回去。” 这是乐尧临别前殷殷嘱咐她的话,现在来看,或许大有深意。 而乐尧代表的是尚江王府,传达的一向是尚江宁王的意思。 …… “进出承阳的各个关口都已经被封住了,我们现在走不掉。”陈拓道。 “你们调查了什么事?”绯衣再次追问。 她满脸木然,眼睛都是红的,声音有气无力,脆弱的仿佛一碰就碎。 如梦是她身边十几年来最熟悉的人,甚至比亲人都要熟悉,骤然失去,一时竟连悲伤都来不及,完全懵了的感觉。 “郡主休息一会儿吧,我们再想办法,一定送你出承阳。” “跟我说说。”绯衣道。 今夜颇多波折,携着凉意的夜风吹个不停,吹的人一阵一阵的发冷,也让烛火摇曳跳跃不停,透露着不安定。 陈拓往外头看了一眼,关好窗子,靠在门边叹了口气,道:“我们在调查横江湾水寇之事。” 绯衣给素凌仙拢好被子,坐在床边,静静地听着。 “素师姐怀疑此事有异,宁王也觉得有蹊跷之处,尚江王府为保护郡主而精挑细选的多名侍卫不可能面对水寇时那么不堪一击,而当夜贺云潇又中了调虎离山计和他的人不在船上,所以死的大部分都是尚江陪嫁来的人,”陈拓道,“素师姐当日到了横江湾之后,起初并没有联想太多,她见郡主被贺云潇接走,便独自去追查逃脱的水寇,又悄悄藏下了一具被水寇杀害的尸体,只是对承阳不熟,诸多关节不便,最后只捕捉到了一些蛛丝马迹,前阵子她吩咐我与众弟子接着追查。” “都查到了什么?” “……那名尚江侍卫的尸体,我们一个懂些医术的师兄发现他服用过药/物,检查了一遍,确定是他生前吃过的食物里掺了能让人身体乏力的药,想来正因这些药,侍卫们才敌不过水寇。” 谁能在迎亲的船上给他们的食物下/药,答案显而易见。 绯衣捏着簪子的手都发青了。 “咳、咳咳……”床上突然有了动静。 “素姑娘!”绯衣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急忙去看素凌仙。 陈拓倒了温水递过来:“素师姐,那件事……郡主着急,我就说了。” 素凌仙抓住绯衣的手臂借力坐起来,绯衣小心的扶着她坐好,又接过水杯要喂她。 素凌仙摇了摇头,拿过来一口喝光了。 陈拓又去倒了第二杯,神色踟蹰的立在床前。 素凌仙缓过来一口气,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仍旧穿着一身大红嫁衣的绯衣,嫁衣沾了脏污,凤冠不知丢去了哪里,长发也散乱开来,看起来颇是狼狈,她伸手扒拉了一下贴在绯衣脸上的乱发,道:“你们这些人都跟尚江王一个样儿,看郡主如看瓷娃娃,生怕她磕着伤着,不愿让她有一丝烦恼,然而世间之事纷乱多变,哪里是人能够挡下的?没有永远坚固的护盾,郡主也早就离开了尚江那个安稳桃源,不可能一直天真……既说了便都说了吧,她不是小孩子了。” 第15章 她是知道,波折磨难并非都在明处,不管有多少人保护郡主守护郡主,有些伤害她终究还是承受了,这没法避免。 绯衣眼里含着泪,点了点头。 她早就不是个懵懂天真的人了,父王许多年来的求而不得、临死都不能摆脱的遗憾,母妃隐忍心间的伤痕和失去心爱之人的痛苦,哥哥从天之骄子到伤重体弱的失意困顿……就算他们都不说,她也是看在眼里了,她早就知道,人生总多困苦之事,没有人可以永远无忧无虑,倒不如说,欢乐时少,忧虑才是常态。 “……横江湾水寇与承阳王府根本就是配合默契,”陈拓道,“这些本应被承阳王府剿除的贼寇如今都听候承王父子差遣,我们抓住一名水寇,逼问之下他说出实情,原来他们那夜是得了承阳王府的指示才去截迎亲船队,贺云潇告诉他们,抓住郡主,其余人一概杀死,陪嫁之物则任意毁坏。” 绯衣抬手捂住半张脸,好抑制快要喷涌而出的情绪,可她压不住,连牙齿都在发颤。 “当日素师姐赶到,灭了大部分水寇,他们没能抓到郡主,于是四散而逃,承阳王府为了灭口便追杀他们,”陈拓皱着眉,“此事实在难以教人置信,谁也不敢贸然质疑承阳王府,我们留住那水寇打算当证据以禀报宁王详情,料想宁王会有对策,谁知还来不及传信今日便遭到了截杀,我们侥幸逃脱留命,那被拿住的水寇却没了,横江湾船队残骸不见踪迹,那具尚江侍卫的尸体也已经腐烂的辨不清相貌,如今是……死无对证。” 的确是让人难以置信,可绯衣相信陈拓说的都是真的。 贺云潇做的出来,并且会那么做。 绯衣猛的一下站起来,抓着簪子便要往外头冲。 “绯衣!”素凌仙急声唤她。 绯衣跑到门边,听到她的声音又突然顿住,身子僵着一动不动。 大滴的眼泪从她眼睛里滚了出来。 方才站起来的时候,她身上是携了恨意与杀气的,她想杀了贺云潇,不为那些复杂的原因,就为了贺云潇使人残害那么多尚江人,没有那夜的水寇截杀,如梦就不会死。 可是……她做得了什么? “绯衣,不要冲动。”素凌仙道。 绯衣回头看向她。 贺云潇为什么要水寇抓住绯衣?他要让水寇对绯衣做什么?为什么要杀了尚江来的人?为什么要毁掉红妆陪嫁?如此处心积虑丧心病狂……他究竟想要什么? 难以理解。 或许又很简单。 他恨尚江王。 他要以折磨荣安郡主的方式来让尚江宁王痛苦不安。 让她在承阳孤立无援,让她尝尽一切屈辱,毁掉她的尊严和骄傲,折磨她的身心,让她得到希望却又陷入绝望…… 如果没有素凌仙,绯衣这些日子面临的恐怕都是难以想象的炼狱煎熬。 而现在她们知道了实情,却没有半分证据。 天下人都知道承王世子今日与荣安郡主大婚,以为是天作之合,以为是帝王荣宠,圣旨恩赐,朝官观礼,上至太皇太后下至文武百官无不道贺,从此两王结下姻亲,荣上加荣,亲如一家……有谁会了解其中的龌龊呢? 别说没有证据,即便有了证据,荣安郡主能够在世人面前哭诉吗?尚江宁王能够求皇帝收回旨意、惩处承王世子吗? 不能的。 这道圣旨本就是皇帝对承王世子剿灭东南匪寇的嘉奖,如果他真心要促成一桩美事,尚江王府说了委屈便是打他的脸;如果他是以这桩婚事来牵制藩王势力、平衡臣子之心,那么荣安郡主的痛苦对他来说就不值一提,不足以与大局相比;如果他明知承王世子之心,属意承阳王府来牵制尚江王府,那么如今的情况正是他想看到的,或许他还要顺便看一看尚江王对此事的反应,并等待着尚江王有所反应…… 这本就是一个圈套。 素凌仙撑着床板起身,浑身疼痛袭涌而来,低声叹了口气,走到绯衣面前,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看到了她眼睛里的彷徨无措,轻声对她道:“我帮你杀了他。” 郡主无法做到这件事,也不能背负“弑夫”的名声,无论原因是什么。 绯衣一愣:“素姑娘……” 陈拓在一旁道:“素师姐才是不要冲动。” 素凌仙:“我会准备好,不连累归茫山庄。” 陈拓着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绯衣握住素凌仙的手:“我明白素姑娘好意,但是你不能去。” 素凌仙笑了笑:“别担心,锄奸扶弱本是我辈正道,别看我现在伤成这样子,只要稍加休整定会让那些居心叵测之人无路可逃。” 如此轻描淡写,是因为她的剑芒少有人可敌。 “你是剑客,不是杀手。”绯衣道。 素凌仙垂眸看向她们相握着的手,感受到了她真切的担心,一时说不出话来。 绯衣也已经慢慢冷静,放开她的手,走到桌前坐下:“杀了贺云潇,只能泄一时之愤。” 而摆在她与尚江王府面前的困局,却不是死一个承王世子就能解开的。 说到底,贺云潇是棋手,可同时也是棋子。 “那要怎么办?”素凌仙问。 “宁王府会接我回去的。”她突然明白了乐尧不曾说出口的深意。 然而在当下情景中,这句话却让人不解。 陈拓意外的理解了,并且道:“没错,宁王府会接应郡主,只是需要一些时间,到时不会有任何阻碍。” 前提是,贺云潇对她不好,她也不会把承阳王府视作夫家。 荣安郡主过去十几年来养尊处优,甚少有为难之事,所以难免有些单纯烂漫,但她并非愚钝之人,想明白了乐尧的意思,那么她就要做一个决定,决定好,再来打算接下来的事情,配合好尚江王府。 绯衣抬头望向素凌仙:“素姑娘,你不要有事,不要离开我。” 素凌仙点头:“今日疏忽遭了暗算,以后不会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会一直保护郡主。” 绯衣把那些恨意与痛苦慢慢收敛进心底,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谢谢。” 她又看向陈拓,未及开口,陈拓便道:“宁王与我们大师兄情同手足,郡主于我们来说便是同门兄妹。” 绯衣便又道了一声谢,道:“请帮我找些笔墨来,我要写一封信。” 陈拓去找笔墨,素凌仙问:“写什么?” “让你为我费神了,先躺下养伤,”绯衣扶着她回到床边,叮嘱她躺好,才道,“有人心思诡谲,欲对尚江王府不利,我总要让哥哥有个准备,不能平白再遭算计。” “你呢?” “光是隐忍没有用的,我的谨慎妥协在别人眼里不过是软弱可欺,可惜……”绯衣垂下眸子,“如今也只有隐忍。” 她甚至还需要再回到承阳王府。 “跟以前不同了。”素凌仙道。 绯衣:“嗯,今日种种,来日必报。” 说完,她似是疲倦极了,俯在素凌仙身边闭上了眼睛。 素凌仙把手掌挪到绯衣头上,犹豫了一下,放下来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 承阳封城,各个关口排查严格,难以进出。 而承阳王府的人没用几天便找到了木石巷,找到这里并不难,毕竟承阳是承阳王府的天下,在这里他们是一切的主宰。 绯衣把刚煎好的药汤递给素凌仙,看向刚刚从外头打探消息回来的陈拓,温声道:“辛苦你们了,信都送出去了吗?” 陈拓道:“郡主放心,我们与尚江有飞鸽传信,人不能进出,鸽子没事。” 绯衣点了点头,又问:“外头呢?” 陈拓:“贺云潇的人包围了木石巷,这是他给郡主的话。” 也是一封信,绯衣接过来看。 贺云潇在放走她之后很快就后悔了,所以才封锁关口,并以抓捕盗贼之名四处寻找她的踪迹。 素凌仙一边喝着药,一边注意着绯衣的表情,连药汤苦味也无心计较了。 绯衣只轻轻蹙着眉,并无其他特别的表情。 贺云潇之所以后悔,据他自己的说法,是不能接受自己心爱的妻子于新婚之夜跟着别人奔走,他放不下她,至于还有没有旁的打算?他是不会承认的。 他如同从前一般善变而无耻,说自己那夜是喝多了酒又因大婚兴奋过了头才胡言乱语,其实心里对宁王更多的是敬意,他敬重宁王,也爱慕绯衣,对这桩婚事从来只有欢喜。 他在信上郑重道歉,说愿意接受绯衣对他任意的处罚,也希望绯衣能够见她一面,他将当面道歉,让他下跪让他怎么样都可以。 至于王府高手对素凌仙等人的暗算追杀,他则完全不提,仿佛没有这回事。 最后又暗暗威胁,说绯衣的侍女很想念绯衣,他会照顾好这些人,这些在横江湾之乱中侥幸活命的人现在完全被他拿捏在手里。 第16章 其实原本用不上假意伏低和威胁恐吓,从贺云潇的角度看,尚江王府没有证据不敢也不能对他动手,而且鞭长莫及难以对绯衣伸出援手,而绯衣也逃不出承阳之地,终究是笼中之鸟。 可他还是进行了讨好和威胁,这是贺云潇跟许多暴/虐恶徒的不同之处,他的心里似乎充满了扭曲的情感,所以言行总是很奇怪。 而绯衣即便一向善解人意,也无法共情于他,或者说,对他多一分了解仇恨便会深重一分。 素凌仙放下药碗:“如果你现在想走的话,我也可以带你走。”哪怕承阳布满天罗地网,她也能用利剑撕开一个口子。 她说尚江王等人都把郡主当作磕不得碰不得的瓷娃娃,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娇贵柔弱的金枝玉叶,本来就应该用心呵护,怎么忍心再让她承受摧残? 可绯衣早已有了决定,道:“我不怕。” 就算害怕,现在也不能走,躲避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素凌仙道:“我明白了。” 又道:“你不必怕。” 第12章 藏心隐计 尚江,宁王府。 浊室内外今日也非常安静,宁王不饮酒,不赏曲,亦不好玩乐,平日里除了处理尚江辖下事务,大多数时间都是在浊室之内看书,他不喜欢近旁有人,所以侍从都在外间,没有传唤不会入内。 整个浊室就像一个隔绝尘世的空间,稍稍靠近心里便会涌上来一种莫名的孤独感,偶有东风拂过,穿窗而入,吹散苦涩的药味,才让人恍然醒悟这仍是在人间。 一名女子缓缓走过来,步履轻盈,身姿曼妙,妩媚明艳,拥有任谁看了都要赞叹一声的美丽容颜,可惜,她身在宁王府中,宁王却从来不看她,实在暴殄天物,难免让人惆怅,她只能自己寻找机会。 在浊室外踟蹰良久,她下定决心,抬起脚步往里头走。 侍从把她拦了下来:“九婵夫人请止步。” 宁王唯一的侧妃九婵,是来自南尤族的美女,有一手煲汤的好手艺,她笑道:“我给王爷送汤,请你通传一声。” 侍从为难,正要劝她离开,便见乐尧过来,顿时如看到了救星,拱手道:“乐尧大人。” 乐尧乃王爷亲信,身份非同一般,九婵面对他时会自觉的客气一些:“乐大人,请你跟王爷说一声我送了汤来,我不进去,只把这汤给王爷也行。” 乐尧待人亲善,无论对谁都有三分笑意,此刻却绷着脸道:“九婵夫人怕是不知,你这汤荤腥太重,王爷沾不得。” 九婵的脸“唰”的变白:“我、我不是有意……” “王爷不会怪罪,只是……”乐尧看向她手中的食盒,“不要离浊室太近。” 九婵慌忙退后。 乐尧不再管她,迈入浊室,躬身行礼:“王爷。” 宁王端坐在书案后,面前是来自承阳的一封信。 他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怒,声音里也听不出波澜:“请素严师兄到尚江,另召尚江五将过来见我。” “是。” “这两封信,”他从书案一角拿起两个信封,“一封给贺云潇,一封送进帝都给楼胤,并设法让太皇太后知晓。” 乐尧接过信:“明白。” 宁王移开目光,看向窗外:“可以试探九婵了。” 帝都布置过来的眼线,亦可以反过来利用。 乐尧接了任务,退出浊室。 室内重归清寂,连苦药味也被吹干净了。 他把妹妹写来的信小心的收好,随手拿起一卷书,走到门外靠着台阶坐下。 阳光正好,院中竹叶在白衣上投下昏暗的影子,又有一些树影落在脸上,阴影中,他唇边隐约浮起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狼子野心……” 说不清是自嘲还是别的意味。 这笑意只存留了少许时间,很快便消失不见,东风再起时,年轻男人的眼底只余一片孤冷。 废物。 什么都守不住,什么都护不了。 …… 楼羲玄的字,在帝都王公子弟中一向享有赞誉,就连先帝也曾多次赞赏过,那有力的笔势并未受他伤弱体虚的影响,贺云潇一眼就能认出来。 一手好字,一身好文采,写出来的话语似乎比寻常人更深刻隽永。 读之难以不动容。 “世子,”承阳王府的师爷拜过来道,“东境祸乱又平,尚江风波已定。” “这种事情上他总是不喜示弱,帝都难道愿意看到他事事皆迎刃有余吗?真不知道该说是聪明还是愚蠢。”贺云潇道,“手下军/队多些伤亡,死一些百姓,时不时犯点错,才能教皇帝放心。” 师爷:“世子说的是,楼羲玄不懂为臣之道,所以才要一直吃亏。” 贺云潇的手指落在那熟悉的字迹上,一下一下的点着。 师爷观察着他的脸色,试探着道:“世子,尚江内务平定,楼羲玄空出手来了,会不会对我们……” “他向我示弱了。”贺云潇道。 “这……”这实在令人惊诧,因为实在想象不到尚江宁王也会向人服软,师爷不由朝贺云潇掌下的信函悄悄看过去,只见开头便是一句“云潇吾弟”。 他心里一瞬间冒出了一个诡异的猜测——只为了这四个字,甚至不需要旁的,世子就可以放弃很多东西。 “他果然是很疼爱绯衣的,”贺云潇垂首看着桌面,眼中情绪不明,“绯衣是我的妻子,我也应该疼爱她。” “世子……” 贺云潇道:“这些日子她吃了很多苦,木石巷那地方也简陋,她怎么受得了?我去接她回来。” …… 一场凉雨过后,院庭里满是夺目的绿意。 自寻到木石巷之后,贺云潇每日都会过来摆一摆姿态,并不强逼,而是给自己全身都披了一层“虔诚”的伪装,好像他是个痴情痴心的人,为了挽回妻子的心,他可以去做任何事。 绯衣坐在廊下择菜,指头尖不可避免的染了菜叶汁,青绿色一片。 这阵子困在院子里,闲着无事,她开始学着帮人分担一些事情,哪怕是她从前不曾接触过的,她也愿意去尝试,同素凌仙陈拓他们一起动手,倒是颇得几分乐趣。 门前浅沟里积着水,地面也有些潮湿,素凌仙收了剑过来,歪着脑袋看了看,上前提起绯衣的裙摆,道:“弄脏了。” 绯衣一看,“呀”了一声,她举着两只手,着急道:“怎么办啊?” 素凌仙:“就这么着呗,只是沾了一点水。” 绯衣:“不好看了。” 素凌仙想了想:“进屋去,给你换条裙子。” 绯衣便小心的举着手,跟着她进了屋。 她的衣裳并不多,因为现在没办法经常置办,裙裳只有简单的四五套,素凌仙打开柜子,问:“换哪个?” 绯衣有点苦恼:“不知道,你帮我选吧。” 素凌仙撒眼一看,毫不犹豫的选了一条绯色的罗裙:“这套最衬你。” 绯衣一笑:“我也觉得。” 等到在素凌仙的帮助下换好了衣服,她才后知后觉的醒悟:“我为什么不洗了手自己换?” 素凌仙愣了愣,道:“换都换完了,赶快去把菜择好,不然陈拓又该催了。” 绯衣跟在她身边,小声道:“他做的饭特别咸。” 素凌仙失笑:“不然我来炒菜吧?” 绯衣连忙摇头,那就根本不能吃了。 外头陈拓果然在催:“郡主你怎么还没弄好啊?素师姐你也是,让你帮忙,你又偷懒去练剑了吧?” 两人对视一笑,纷纷道:“马上来。” 吃完并不美味的一顿饭,日头从乌云后边露了脸,院子里水迹晒了个干干净净,时间则已是午后了。 几人站在屋门前,不约而同的仰脸感受了一会儿日光。 绯衣捏了捏素凌仙的手臂:“伤好全了吗?” 素凌仙:“无碍。” 绯衣道:“拖不下去了啊。” 这几日是她难得舒心的时光,虽然无法忽视头上笼罩的阴影,但也足够满足了。 可惜不能永远安逸下去,贺云潇还在等着她的“原谅”,他步步紧逼,今日更是把整个院子团团围了起来。 素凌仙道:“没事的,我不会让你再有事,你哥哥也已经做好了准备。” “嗯。” 院门打开,锦衣玉冠的年轻世子立在那里,相貌堂堂,目中含情,看起来倒真的像一个人,他温柔的唤:“绯衣。” 然而这温柔并非出自于他的本心,所以听来总有几分古怪。 好在无论他是何种样人,绯衣都已经不在意了。 她在门口沉默了好一会儿,沉默到乌云又快要爬上天际的时候才抬起眸子,脸上现出一抹嗔怒,怪道:“你知我为何对你生气吗?” 身后的素凌仙和陈拓都被吓了一跳。 第17章 贺云潇更是难得的懵了,但他可以毫无障碍的把歉意反复挂在嘴上,不管绯衣是什么意思,他都连声道歉:“都是我的不是。” “当然是你的不是!”绯衣瞪着他,委屈道,“你对我不好!你说我哥哥、你薄待我身边的人就是对我不好!所以我才要生气!明明一开始你不是这样的!你是个负心人!” 少女眼中含泪,晶莹若珠,脸颊又气的微红,娇俏好似雨后红莲,别有一番风致,而美人弱弱轻泣,任是再冷情的人看到她也会软了心肠。 贺云潇没有例外,竟然不受控制的真真切切心软了一下,奇异的体验到了无措的感觉,于是哄人的话也便掺杂了一点真心:“我这个人从小便狂悖,一喝了酒就容易胡来,正需要一位世子妃来管束才好,绯衣,如果你肯原谅我,我当真会感激不尽,从今往后视你为珍宝,所有你在意的人我都不敢慢待。” “真的吗?”娇糯的声音仿佛带着甜味。 贺云潇:“我可以发誓。” “哼!”少女傲娇的白了他一眼,拉着身后的素衣女子越过他,快步走向了巷子口停着的马车。 贺云潇注视着她的背影,松了一口气。 坐进马车内,绯衣的表情渐渐淡了下来,她看向随后上来的素凌仙,有些不好意思。 素凌仙:“看你发火挺有意思的,可以对我发一个吗?” 绯衣:“……”什么人啊? 素凌仙:“不发就不发嘛,笑一笑可以吗?” 绯衣扭过脸到一边:“不笑!” 紧接着就感觉到一只修长的手爬到了自己脖子里,轻轻挠了两下。 “噗……” 素凌仙一本正经道:“不关我的事。” 绯衣无奈:“素姑娘,我累了。” 素凌仙打量了她一下,拍了拍自己的膝盖,绯衣也跟着她拍了拍,然后侧躺着歪下去,脑袋枕在她的大腿上。 一场风波暂停,马车动起来,缓缓向承阳王府而去。 …… 宁王府中的景致一向很好,各院布局乃尚江首屈一指的园林大师所设计,四季皆有独到的风光。 如果没有那些繁琐俗事,摆脱一切居于府中静养,只寻闲情雅趣,心情一定会豁然开阔,那么身体自然而然也就会好了。 可惜的是,此间主人无法安心静养。 青溪水岸,竹林风亭。 亭中石桌上置有一棋盘,棋盘两侧是宁王和毒医对坐,手谈,及闲聊——基本上是毒医在聊。 几盘棋后,毒医忍无可忍:“真的没有人觉得你很闷吗?宁王府的人都是怎么忍受的?我感觉我是跟一块石头在玩耍。” 宁王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好吧,”毒医郁闷道,“是我脑子抽了非要拉着你下棋,哎琴棋书画都是高雅闲趣,心思放在这上头有利于心怀畅快,对身体好……”说着说着声音变低,“治不好你我很没有面子的,也不知道配合一点。” 宁王落下了一枚白子,道:“我在配合。” “是是是!你是在配合,但是有屁用啊,脸上那么淡定心里肯定串了九十九个窟窿,每个窟窿里都装了一缸的浑水吧?”毒医分毫不给面子的吐槽,吐槽着吐槽着他嘴角一歪,坏笑起来,“说句实在话,对你来说有些问题本来都不算问题,什么北川、夷沆、帝都……这叫什么?明明可以靠脸,非要靠人品和实力。” 说着,目光在宁王脸上撩了一下。 宁王不语,甚至没有对他的冒犯生气,依旧沉默着下棋。 等到毒医开够了玩笑,低头一看,嚯!满盘皆输。 啧! 宁王:“再下?” 毒医面如死灰:“我输了九盘了,再下求个十全十美吗?” 宁王:“那说些有用的。” 一听这话,毒医立马端正坐好,道:“给你配的解毒散,还缺一味药,没有它,你一辈子也好不了。” 宁王:“跟乐尧说,他们会去找。” “找不到的,难找的很,”毒医道,“不过有我给你吊着命,没有解毒散也死不了,至多是难以恢复到从前的状态。” 宁王点了下头,去碰放在石桌一侧的水杯。 杯中水轻轻颤动。 忽而,风声四起,杀气激荡。 竹林四面闪现出数道黑影,利刃出鞘,一齐向风亭冲了过来。 风亭周围守着的侍卫第一时间警觉,抽刀相阻。 一时只闻兵器激鸣之声。 毒医叹了口气:“跟你一块真是时时刻刻都得提心吊胆,这又是哪方人派过来的?不会是你那个心怀鬼胎的妹夫吧?” 宁王道:“不是他。” 尚江王府守备森严,不是谁都能派人潜伏过来的。 毒医本来没有担心这些刺客,陪着宁王喝那没有任何味道的清泉水,刚端起水杯,突然瞥到一抹亮光,顿时身体一抖,大喊:“小心!” 雪亮的长剑不知从何处而来,直向宁王心口而去,来势汹汹,杀气灼人,眼看就要取走宁王性命。 那一刹那毒医骇的连心跳都忘记了。 空气凝结。 锋利的剑刃在距白衣只有一寸之差时突然断裂,碎成数截。 持剑的刺客来不及躲避,被弹开的断剑碎片串成了刺猬,鲜血暴涌,死相凄惨。 毒医愣了一瞬,看向八风不动、稳如泰山的宁王,大笑道:“世人是有天大的误解,你是伤了,又不是残了,他们怎么会以为你成了废人哈哈哈……” 然而下一刻,宁王吐出一口血,面色苍白如纸。 “王爷!” “羲玄!” 一名紫袍剑客匆匆跃入了竹林,一剑便挑开三四名刺客。 听到动静的乐尧、慕寒若等人也赶了过来。 乐尧扶起宁王,毒医凑过来把脉:“唉,我跟他说过的,轻易不要运功动武……没大事,只是震碎了一把剑杀了个人而已,吃点药歇歇就好了。” 乐尧谴责的看向他。 毒医神色讪讪,摸出一颗药丸喂给了宁王,叹着气走了。 刺客很快全部毙命,紫袍剑客收了剑,飞快的踏进风亭里:“羲玄怎么样?” 宁王擦了擦唇角的血迹,颔首道:“素师兄。” 紫袍人正是归茫山庄的少庄主、素凌仙的师兄素严,他皱眉道:“我一到就撞上这事儿,又是谁?” 宁王摇了摇头。 乐尧道:“素大侠有所不知,想谋害我们王爷的人当真太多了。” 北川国,夷沆国,还有大雍内部的各方势力,都有人想取尚江宁王的性命,四面皆是仇敌。 稍作休息,宁王便把素严请到了浊室之中,说出计划:“承阳王府牵连的江湖势力,全部斩除。” 素严道:“这个不难。” 但是不能直接动手,那样很容易被人发现尚江的动静,他需要回去好好筹谋。 宁王又道:“绯衣……请你们多加看顾。” “放心,凌仙师妹必不会让郡主再有闪失。” 之后,宁王又召自己的心腹过来做了诸多安排。 “王爷的伤真的不要紧吗?”乐尧忍不住担忧。 “死不了。”他虚弱的仿佛随时都会离开人世,身上却又有令人不敢忽视的锋芒。 “寒若,尚江交给你了。” 慕寒若俯首:“请吾王放心,臣必竭尽所能。” “帮本王草拟奏折。” 第13章 湿泪诉情 马车载着绯衣一路到了承阳王府,贺云潇亲自送绯衣到居所,绯衣却在门口停下脚步:“我不住这里。” 这是那夜充满了混乱与阴影的新房。 贺云潇只好叫人火速收拾出来一个新院子,殷勤的帮绯衣搬过去。 到了地方,绯衣狠狠地耍了一通贵女脾气,把他轰了出去。 发完脾气,转过身有些无奈的对素凌仙道:“我活了十八年,从来没有这么不好招惹过。” 又奇怪:“他怎么反而脾气更好了?” 素凌仙吐糟:“世人都是这种鬼德行。” 你温顺乖巧,他不知好歹,你蛮横任性,他反而觉得有趣了。 当然,不能把贺云潇当成寻常人看待,他此时甜言蜜语连天,心底指不定藏着多少寒针利剑,不能放松警惕。 “这院子没有名字,刚刚贺云潇的人过来说,你可以给它取一个。” 绯衣趴在桌子上,眼里没有神采,有气无力道:“爱叫什么叫什么吧,反正也不是我家。” 素凌仙:“说的是。” 绯衣支棱起脑袋:“那他们就要自作主张命名了,太晦气!还是我取吧,就叫……就叫无名居!” 素凌仙真心实意的附和道:“竟然很好听。” 她突然发现,经历这一连串的变故和打击,绯衣放下了小心谨慎,倒是激发出一些真性情,更放开更鲜活了些。 只是放开的也并不彻底。 第18章 她们不知道贺云潇之后还有什么手段,面上不显,暗地里都做了准备,陈拓等人则光明正大的充当了绯衣的侍卫,过了明路危险应当会小一些。说起来贺云潇几次对绯衣暴露出真面目都是在以为绯衣身边无人相助的情况下,否则便是在暗中陷害,譬如横江湾之变,若要让他坦坦荡荡的欺辱荣安郡主、坑害尚江王府他恐怕是不敢的。 如梦的后事由陈拓他们帮忙处理,她的棺木会和先前死在横江湾的人一起回到尚江,她们的家人尚江王府都会厚待。 绯衣的心里还是很难受,为所有死去的人愤恨,但是面对贺云潇时她却要把这股愤恨难受劲藏起来,就算横江湾的事挑破,她也要装作并不十分在意,如此方能平静的同他说话。 他要绯衣同他一起去拜见承王和承王妃。 大婚数日,依礼早该请安了,只是这其中波折是外人所不知道的,贺云潇为她编了一个理由……因水土不服而生病,所以卧床多日,外头传扬的风风雨雨则同他们无关。 至于承王夫妇是否相信?承王夫妇知不知道贺云潇的所作所为?他们有没有参与其中……当下绯衣则无意理会。 承王与承王妃对绯衣面子上还算客气,毕竟荣安郡主是皇族血脉,为了皇族也该厚待三分,他们表面上并不像贺云潇一样张狂,但是绯衣却从种种迹象里察觉出,他们对尚江王府的态度也很微妙……是啊,这桩婚事就是一盘大棋,整个承阳王府都以一种微妙的视角看着尚江,他们一家享着同样的利益,承王夫妇又怎么会不明白呢? 她在这里,就是入了浑水的游鱼、进了狼窝的羔羊,就算这些人全都露出黑心利齿,她也要有面对的勇气。 虚以委蛇,假意应对,布下迷障,不让帝都有拿捏尚江一脉的理由。 而在眼下令绯衣上火的另有其事。 “他要圆房。” 既愤怒又恐惧,但因为有素凌仙在,恐惧的感觉倒不十分明显了。 素凌仙冷冷道:“圆他个大头鬼!”也是出离愤怒。 她能理解宁王兄妹心照不宣的默契,一样的选择隐忍,但看在眼里又是另一种感觉了,这层姻亲危险而脆弱,贺云潇如此歹毒多变,怎么能叫绯衣去委身饲狼? 素凌仙第不知道多少次有了想砍死贺云潇的冲动,同时又不得不承认王侯权贵并不能如江湖人一般潇洒自在的快意恩仇。 憋屈! 绯衣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哄道:“别生气啦。” 素凌仙看着她干净而又水润的眼睛,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哄我干什么?你怎么想的?” 绯衣搓着她衣袖上的线头,低声道:“以前是想着圣旨赐婚,怎么也跑不开,只能嫁狗随狗,那种、那种事情就算心里不舒服成亲之后也只能接受,现在……多看他一眼我都不爽,当然、当然不想有那种事。” 素凌仙眯了一下眼睛:“我去把他给废了吧。” “啊?”绯衣震惊,手上一用劲,把素姑娘的衣袖给搓烂了。 不是她力气大,是素凌仙的衣服实在太…… 素凌仙:“……” 绯衣:“……对不起。”满脸都是可怜巴巴的无辜之色。 素凌仙咳了一声:“你帮我缝好就行。” “哦。”绯衣小心翼翼的放下她的衣袖,去找了针线过来,拉了把椅子坐在她身边,认认真真的缝补起来。 边缝边忍不住道:“素姑娘,虽然我知道你是不拘小节,但你这身衣服真的该扔了。” 素凌仙道:“我不是因为不拘小节,当然也的确不拘小节,这衣裳挺好的不用扔,不过也是因为……没钱。” “啊?”绯衣又震惊了,仰起脸看向她。 实在难以置信,据她所知,归茫山庄不是江湖第一大派吗?会没钱? 因为素姑娘虽出身归茫山庄,却不是什么大小姐,而是素氏父子捡回去抚养的孤儿,归茫山庄大部分都是老爷们儿,不讲究那么多,她本人又实在活的潦草,整日醉心于练剑,不求身外物,所以就一直这么潦草到如今了,出门前大师兄给她带的盘缠路上接济别人用了大半,近些日子又时不时的给绯衣买点小零食,可不就不剩钱了嘛。 素凌仙戳了戳绯衣的脸颊,道:“你这表情显得我多可怜一样,好傻啊。” 绯衣连忙换了个表情,道:“这样吧,我的钱就是你的钱。” 素凌仙失笑:“那多不好。” 绯衣:“素姑娘多次相助之恩无以为报啊。” 素凌仙拎起缝好的袖子看了看,道:“不用那么客气。” 小郡主的针线似乎进步了一点?一点点? 绯衣道:“总之,我明日就找裁缝过来给你量身制新衣。” “你怎么那么固执啊?” “好不好嘛?”语气软软的有点撒娇的意味。 素凌仙实在受不住,连忙答应:“好吧好吧,随你高兴。” 这个小插曲过去,绯衣想了想,还是劝素凌仙道:“我知道素姑娘剑术卓世、武功高强,但这世间多有诡计多端之人,以你之赤纯正直,未必能够招架得了,有些事情也非武力所能解决。” 这是回应素凌仙先前那句“废掉贺云潇”的话,在劝她谨慎出手、不可轻视敌人。 而素凌仙心里在想的是:我有那么优秀吗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素姑娘?”绯衣急道。 素凌仙点了点头,表示听进去了,问:“你想怎么办?” 绯衣道:“会有办法的,我不愿意他也不能逼我,有你在。” …… 贺云潇是承王的独子,几年前便已经接触承阳的大大小小事务了,忙完大婚,他手头攒了许多件要事需要处理,一连忙碌了几日。 这日傍晚,他骑马从外头回来,刚刚踏入府门,便隐约听到一段琴音,婉转缥缈,动听极了。 心下起疑,只听了一会儿他就可以肯定,王府众人里没有谁拥有这样高超的琴技,脸上顿时现出了一抹复杂的情绪。 驻足片刻,循声而去,走到了一个环境幽雅的小院,院门上有一匾,上书“无名居”。 他对着这三个字笑了笑。 院中琴曲还在继续,微风阵阵,角落里飘来不知名的花香,枝叶与藤蔓一起沙沙作响,堪为伴奏,弹出动人乐曲的女子坐在长廊尽头,一身红衣,轻挽发髻,薄饰妆容,却美的惊天动地,而红衣下、落在琴弦上的那双手白皙若玉、柔若无骨,看上一眼,竟不知如何把目光移开了。 即便阅美无数或定力超凡的人,也会被她撩动心神,无法自拔。 而那琴曲,初闻悦耳,细品则可以品出一抹凄楚难言的哀伤。 让听者不自觉便感染了她的情绪,跟着心情低落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琴音停下,夜色收拢,院子里只剩下空虚孤冷的安静。 红衣女子抬头看向半空里的淡月,悠悠叹息一声,轻轻道:“多情总被无情扰,我已是伤心极了,往后更不知该如何自处。” 她身边抱着剑的素衣女子声音则有些冷淡:“事已至此,还讲什么情不情,更无需伤心。” “你不知道,”红衣女子道,“他少年英勇,种种事迹我少时便有听闻,因此常常向往,希望能与他见上一面,后来圣旨赐婚,我喜不自胜,心里只恨不得马上到承阳来。” “少年英勇?我看不见得,说起少年英雄,你哥不就是吗?平夷沆,守东境,谁能与他相比?” “那怎么能一样?”红衣女子急道,“哥哥是哥哥,而且我哥向来不近人情,人是很无趣的,更何况承王世子在我心里就是最好的,谁也跟他比不了。” 可是说着说着,她情绪又低落下来:“但是不管怎么说,哥哥待我始终是不错的,我不知道他竟然那么讨厌哥哥,如今肯说些好话定然是看在皇家的面子上,他心里肯定也厌烦了我,我真是、真是不知该怎么面对他……你说,会不会是因为我从尚江来的一路上太矜持了惹恼了他,他才……?” “你想到哪里去了……”素衣女子想安慰她,话说到一半突然神色一凌,转脸看向被花木掩映的院门口。 红衣女子看她神色有异,便也转来了目光,顿时脸色一僵,木然坐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 贺云潇满脸复杂之色,犹豫了一下,踏入院门,转过花木,走到了长廊外。 他看了素凌仙一眼,意思是请她回避。 素凌仙皱眉,明显不愿意离开绯衣左右,但她看了琴台边的女子一眼,咬了咬牙,最终还是退了下去,临走之前狠狠瞪了贺云潇一眼,有警告之意。 绯衣呆呆的望着贺云潇,咬着嘴唇,似是在极力隐忍,可是泪水却不受控制,如雨而落。 “绯衣……”贺云潇向她走近一步。 “你别过来!”绯衣厉声喝了一句,呵斥完便伤心难耐的捂住了脸,趴在了琴台上。 第19章 贺云潇走到她身旁,柔声道:“你不相信我说的话吗?我那夜是喝醉了,当真对尚江没有怨气。” 绯衣抬起脸哭声道:“我倒愿意你说的是真的,可你扪心自问,你心里究竟怎么想的,咱们好好的婚事弄成这个样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声声控诉,直击心头,狡猾多变如贺云潇也一时说不出话来。 绯衣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啜泣,声音颤动的直能把人的心戳碎:“我好苦的命啊……这一辈子不求尊荣无限,只希望和心中所爱之人坦诚相待、长相厮守,我究竟是有什么错?我、我错就错在不该寄希望于你……” 她说:“你是个混蛋,你欺负我,你待我不好,呜呜呜……” 贺云潇怜惜道:“绯衣,你别哭了,我待你好,我该怎么补偿?” “我想好好过日子不行吗呜……” 贺云潇扶住她的肩头:“好,我向你保证,咱们好好过日子。” “可我心里的难过该怎么办?”绯衣推开他,“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我不想面对你……” 这却像是伤心过头的气话,更加令人心疼。 “绯衣……” “你这个大混蛋!我不想看到你!” 这一声音量大了些,素凌仙听到动静跑过来,一看这情景立马把绯衣抱在怀里,怒道:“贺云潇!你为何要惹哭我家郡主?!” 贺云潇额头上竟然急出了冷汗,知道自己哄不好人,眼下杵在这里只能更让绯衣伤心,只得道:“是我的不是,你照顾好绯衣。” 又对绯衣柔意道:“都是我的错,不要难过了,我现在不烦你好吗?” 绯衣只顾埋头在素凌仙怀里哭泣。 贺云潇目色深深的看着她哭的颤抖不止的身体,默默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转身离去了。 待他走远,素凌仙拍了拍绯衣的背,道:“别哭了,人走了。” 绯衣却似哭的上了头,哽咽着停不下来:“我哥哥、我哥哥才不是不近人情,他是天底下最、最好的人……” 素凌仙道:“好。” 绯衣继续哽咽:“我、我喜欢谁都不可能喜欢贺云潇……” 素凌仙:“你喜欢他才真是笑话了。” 哽咽着哽咽着甚至还打起了嗝,素凌仙抱着她安抚了好一会儿,她才没了哭声。 最后把鼻涕眼泪往素凌仙衣服上一通抹,朝后退去坐好,情绪渐渐稳定下来。 素凌仙:“……”小姑奶奶啊。 但她竟然半点没有生气的想法,真是神奇。 绯衣一看,不由红了脸,拿出手绢给她擦,小声嘀咕道:“真是累死我了。” 素凌仙道:“有用吗?” 绯衣鼓起脸颊:“管他信不信呢,反正我有理由拒绝他了,以后不想见就这样骂一顿出气。” 素凌仙今日也是长了见识,感叹道:“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办法。” 绯衣道:“听人说的,男人对于仰慕自己的女人或多或少都会留一点仁慈,嗯……也不对,是世人对仰慕自己的人或多或少都会心软一些,但是不知道对他这样的人有没有用。” 如果有用,或许就可以一劳永逸了。 素凌仙没有过多讨论方才的事,只问她:“饿不饿?” “渴了。” 掉了那么多眼泪,需要好好补些水。 “我叫人煮点山楂汤可以吗?” “可以。” 穿过长廊往回走的时候,忽而感到吹来的风里有些燥意,原来不知不觉,已是夏天了。 第14章 身入龙潭 弘嘉三年夏,尚江宁王于府邸遇刺,伤病加重,不能理事,上书请求入帝都休养,帝应允,并赐其人间仙境清隐别院。 宁王入帝都后,谢绝访客,闭门养病,几乎不问世事,其终日缠绵病榻,恐怕自己年寿不永,无力统辖尚江,更担心自己一旦有故会致东境无人可守,慎思数日,入朝奉上手中兵权,请求皇帝代为掌控黑甲军,尚江一应册印具可托付皇帝,并道这是他能为东境子民做出的最好的安排。 宁王怜佑百姓,信任帝都,心系大雍。 一时,在人们心里掀起轩然大波。 人间山水色,卓世尚江郎。 即便他伤重到这种地步,也不曾放下对黎民百姓的忧虑,哪怕失去手中的权力也想看到东境安宁……有多少人能做到这种程度? 欣赏他的人更加欣赏,原本猜疑他有狼子野心的一些人则放下了成见,而忌惮他权势的人也会松一口气。 当然也有一些人觉察到了千载难逢的机会,有臣子向皇帝进言:暂时收拢尚江之权并无用处,万一宁王痊愈,万一宁王有后,帝都就又要归权于尚江一脉,不如趁此良机重整尚江,彻底削弱并收掉宁王之权,集/权于帝都。 这是拿捏这位最大藩王的绝佳机会。 皇帝犹豫不决。 他的母亲太后给了他定心丸:这是宁王的诚意,他到帝都来奉兵符于你,难道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然,过犹不及。 就在皇帝打算把那些臣子的建议付诸于实际的时候,另有一些老臣觉得不妥,此举恐怕会寒了尚江一脉的心,并引起四方诸侯的恐慌,到时却是无尽祸患。 这些老臣认为:皇帝刚刚继位三年,现在还不是削藩的最佳时机,如果动了尚江,其他诸侯会怎么想? 久不问前朝事的太皇太后则把皇帝叫到了跟前,问了他两个问题:当年你因何成为太子?羲玄因何而伤? 成为太子,是因为老宁王的拥护,羲玄重伤,是因为替他挡了毒箭。 城府深沉、心性薄凉的帝王难得的感到了羞愧。 而这些争端丝毫没有影响到宁王,当皇帝到清隐别院试探他的意思时,他却只说:微臣是您的臣子,尚江也是您的疆土,尚江子民永远在您的恩泽之下。 皇帝大为感动,不仅放下了削权的心思,还归还了宁王的兵权,并嘱咐宁王好生养病,东境局势平稳,万不可过分忧思。 最后只是派了两个臣子到尚江协助尚江之臣料理事务。 …… “以退为进。” 承阳王府里,贺云潇的面前站着他的几个心腹臣属,他们得到了帝都来的消息,没想到楼羲玄会有这番操作,免不了议论一番。 “以退为进。”贺云潇重复了一遍,声音渐渐放轻,“没想到他会妥协到这种地步。” 这种以退为进首先要退,对所有人来说都很重要的“退”,轻描淡写几句话,做起来却是很难的。 他见过这个人少年时的风光恣意,无数人仰慕,高傲的仿佛天山之雪,冷淡孤高遥不可及,所以能理解他以伤病之躯进入帝都请求皇帝代为掌权的屈辱退让,这太不容易了。 臣属们觑着他的脸色,附和道:“是啊,这么一来,他就是把自己送到了皇帝手里,就算现在帝都没有介入尚江又怎么样?他万一死在了帝都尚江不是一样完了?他又没有孩子。” 以这种毫无防备的姿态进入帝都,便是以己身为质,风险太大了。 贺云潇:“帝都没有在此时削权,也就轻易不会伤他的性命,恐怕还要使人护卫他的周全,一样的原因。” 有人不解:“皇帝实在顾虑太多,就算现在动了尚江又能怎样?黑甲军还能反不成?” 其他人纷纷色变,对这人斥责起来。 贺云潇却没有责怪,道:“黑甲军反不反倒在其次,四方诸侯的态度也在其次,关键在于帝都的那些人。” 帝都一半元老都跟老宁王是袍泽兄弟,其中不少人在太/祖皇帝在世时甚至是支持老宁王为太子的,他们的子孙很多都跟楼羲玄是好友,金武卫大将军霍弈就是其中一个,只不过后来两人因为一些事闹掰了,而一向有贤名、在朝臣之中颇得敬重的太皇太后更是非常疼爱楼羲玄楼绯衣两兄妹。 诸多种种,贺云潇在帝都时便多有了解。 这些也是皇帝一登基就想对付楼羲玄的原因,完全不顾念楼羲玄为他挡过箭,只因威胁太重,如鲠在喉,不除则难以安宁。 于是从各个方面着手对付,然而那么多人看着,又不能做的太明显,事事皆要以正当的名义实施,楼羲玄的弱点也很难找到,实在是一筹莫展。 后来有人献计:不如逼着宁王犯错。 他弱点虽少,却也有怎么掩藏都掩藏不了的一个——他唯一的妹妹荣安郡主。 楼羲玄这个人,看似理智冷漠,实则非常重情,就像他为了给霍弈去深山寻药差点断了一条手臂一样,就像他可以给身为同源兄弟的皇帝挡箭一样,为了他疼爱的妹妹,他一定会做出不理智的事,如果他的妹妹受了委屈向他哭诉,他一定会受不了的,说不定会激起内伤发作而死。 他们几乎就要成功了。 楼羲玄的确做出了超乎常理的事。 第20章 可是…… “如今局面竟完全反转。” 他的妥协退让令他得到了贤名,身在帝都,反而比在尚江更有优势,许多针对他的暗箭也不得不收一收,他如此表露忠心,皇帝当然要表示宽厚,有他在手里,自然不会再教为难荣安郡主,更甚者……搞不好真的会被感动。 真的会感动吗? 那么此前谋划的一切又算什么呢? 于承阳王府来说,帝王之心当真是决定荣辱的关键。 贺云潇头一次有了杀死楼绯衣的想法,最好是受尽折磨、死相凄惨。 她死了,楼羲玄不可能还稳得住,他在帝都有任何动作都会让皇帝再次猜忌,引去灾祸。 很快的,贺云潇想起了楼羲玄给他写的那封信,内容不管是真是假,都让他的戾气褪去了一些。 这个人为了楼绯衣向他服软,那么他就会对楼绯衣好一点。 又想到楼绯衣那晚的哭诉,戾气突然消失的不见踪迹。 这么美好的女人,杀了会很可惜,如果条件允许的话,可以一直留她在眼前,相安无事。 何况事态也并非全然糟糕,尚江已遭遇各方势力的渗透,尚江一脉有很多助力却也有很多对手,楼羲玄又自己把自己放在了危险的境地,虽然皇帝暂时不会想杀他,但天下间想要他命的人多了去了。 皇帝又怎么可能是一个那么感性的人呢? …… “哥哥身上的毒也不知道怎么样了?”绯衣忧虑道,“如今又受了伤。” 纸上墨迹寄托着千里之外的关怀,唯一能让尚江宁王像个有烟火气的人一样表露如此情感的或许只有楼绯衣了。 素凌仙从食盘里拿起一牙刚刚冰过的西瓜,咬了一口,爽甜可口,美味至极,她道:“郡主,不是我说你,你从前当真是不谙世事啊。” “嗯?”绯衣懵懵的看着她。 素凌仙:“你知道宁王府一直培养的有暗卫吗?非寻常侍卫可比,他们可是个个身手不凡的。” 绯衣:“……隐约知道。”王府中事,没人会瞒着她,但也不会刻意跟她提起。 素凌仙:“旁的我不了解,就我那大师兄,今年又调了不少门下高手给你哥。” 绯衣:“……哦,那哥哥是安全的了?” 她皱眉道:“不对,世事难有万全,”横江湾之变就是一个例子,何况……“纵然有那么多高手护卫,还是有刺客潜入了尚江,哥哥他……” 还是受伤了啊。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素凌仙丢了西瓜皮,顺手又拿起两牙,塞给绯衣一块,自己吃着另一块道,“我的意思是说,除非他自己想受伤,否则没人能让他再受伤,信上不是写了‘身体无碍’吗?你还不相信?” 绯衣愣了愣,又把信函看了一遍,道:“我以为他是不想让我担心才故意这么说。” “这家伙没有那么委婉纠结吧?不过……他的操作倒是有他一贯的风格,”素凌仙拍了下绯衣的肩膀,“遇刺之事是真是假不好说,但他再次受伤一定不是真的,那只是为了迷惑某些人的眼睛而已。” 绯衣咬了口西瓜:“嗯,我放心了。” 串联起前因后果,很容易便能把事情想明白,他们都希望从困局里挣扎出一点自由,只是……所要付出的代价就难以估量了。 承阳是浑水狼窝,帝都又何尝不是龙潭虎穴? 她垂着眸子,难解自责:“都是因为我。” “这就错了,”素凌仙挠了挠她的侧脸,绯衣受不住骚扰只好抬起脸看她,素凌仙道,“你总是喜欢没有原则的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这是个很不好的习惯。” 素凌仙并不十分了解那些权力争端,她只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看,郡主出嫁,宁王入帝都,这些事怪天怪地怎么也怪不到郡主身上,她何其无辜?竟要被迫承受那么多侵扰和不安。 况且…… “有一种人,他本来与天与地与世间万物都能和平共处,天地君亲师,仁义礼智信,天下君子的一切典范他都能够做得到,就算他拥有莫大的权势,但他知道自己的位置,他会甘愿俯首于帝王甘愿保持忠义,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心甘情愿,没有人逼迫他,更没有人用他在意的人胁迫他,倘若有人狭隘多疑的揣摩他欺压他逼着他忠心,他就一定不会再心甘情愿了。” “我可以俯首,但你不能压着我的头。” 至于他要做什么?谁又猜得到呢? 绯衣看着她,心里滋味复杂,喃喃道:“我不知道你说的对不对,可能也不止如此,哥哥他……从小就很惨的,父王对他实在是不公平……” 有谁会一心拥护别人的孩子而连番打压自己的儿子? 她说不下去了,实在不想回忆父王临死前的那番话和哥哥几乎要被逼疯了的状态,当时就连母妃都在逼迫重伤体弱的他……君子端方,竟也有心痛到歇斯底里的时候,而性情大变,也实属情有可原。 “我想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实在是因为这些年来太轻松自在了。”无论那三个人如何痛苦与相互折磨,却没有一个人牵连到她的身上,他们都很爱她,若非父王身死,很多内情她原本也不知道,每天无忧无虑、享受着万千宠爱,稍稍了解一些他们的痛苦,她就变得茫然无措起来,因为她帮不上忙,劝慰不了任何人,还一直活得那么快乐。 那时候,曾经拥有的所有美好都会让她心中充满了负罪感。 这桩婚事,或许就是老天降给她的处罚。 素凌仙非常心疼这种模样的她,拿走了她手里的西瓜,俯身轻轻抱了她一下,温声道:“他才不惨,他还有你这么乖巧可爱的妹妹。” 她是真心实意的那么觉着,如果她年少困顿那几年有绯衣这样善解人意的女孩在身边说说话,许多愁闷就不会在心里纠缠那么久了。 绯衣忍着泪意,拽住她的衣袖默默依了她一会儿,待心情渐渐平复才低声道:“素姑娘好温柔。” 这评价让素姑娘有些不好意思……她可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温柔的人。 “车到山前必有路,人生之道总有几处崎途,但到最后一定会是月明花开、豁然开朗,”素凌仙向她露出一个笑容,“他不会有事,你也不会有事的,多笑一笑好不好?” 绯衣点了点她脸侧的酒窝,道:“素姑娘你撒娇吗?” 素凌仙:“……” 豁出去了,于是弯了声调:“笑一笑好不好~” 咦~……一阵牙酸! 绯衣“噗嗤”一声笑了。 素凌仙抱着手臂站好,努力恢复自己高冷不可侵/犯的模样:“西瓜还吃不吃?” 绯衣连忙拿起一块:“吃呀吃呀……” 素凌仙凑过去从她面前咬了一口,眼里带着几分得逞,似是要报复绯衣方才让她撒娇的事。 绯衣愣了一下,随即又笑开:“你好幼稚啊。” 接着她就毫不介意的把剩下的吃了。 素凌仙看着她下口咬刚刚自己咬过的地方,神色突然染上了一抹古怪,有些不自在的把脸扭到了窗外。 午后人容易犯困,吃完西瓜,绯衣去了内间小憩,素凌仙则把西瓜皮这些垃圾一起胡乱丢到食盘里,端起来去了外头。 再回承阳王府后,绯衣便不喜欢让侍女贴身侍候了,房内通常不留人,似乎只有素凌仙的身边能让当下的她感到安全。 素凌仙把食盘交给外头的侍从,在廊下等了一会儿,便看到陈拓过来,问道:“郡主没受惊吓吧?” 素凌仙:“没事了,午睡呢。” 陈拓:“那就好,如此宁王也能放心了。” 素凌仙皱了下眉:“大师兄要你们到承阳还有什么事儿?” 第15章 静夜之曲 “素师姐不是心里有数吗?” 陈拓笑了笑,自以为很憨厚,其实有点显蠢。 素凌仙:“别绕弯子,有话直说。” 陈拓心道以前想跟你说来着你不听,现在又要来问……但他还是老老实实的开口了:“主要任务还是保护郡主,当然现在有你在显得我们很没有用处……其次就是埋线在承阳,跟潜伏在南境的兄弟们相配合,留待以后有大用。” “南境也有人?”素凌仙挑了一下眉,“楼羲玄早就想对付贺云潇了?” 陈拓无奈:“师姐觉得呢?” 素凌仙摇头:“没事对付他干嘛?就楼羲玄那德行,如果不是皇帝突然赐婚,他恐怕都不知道承王世子是哪号人。” 而所谓的“大雍双璧”的名号,他也从来都不在意,因为民间对他夸赞的各种名号实在太多了。 陈拓:“是啊,宁王可没有那么多闲心,上回你说怀疑贺云潇妒恨他,我都有点不敢信,他们有什么利益牵扯啊?至于吗?” “人性复杂,哪是随便就能看透的。” 陈拓嘀咕:“以前街上听人家说书,有说世间百态不过因一个‘情’字,所谓因爱而生恨……会不会是因为贺云潇太喜欢郡主了,而宁王又对郡主很重要,所以他嫉妒吃醋?” 第21章 素凌仙一言难尽的看着他。 陈拓顶着她鄙视的目光坚持说完:“可是这就更不至于了啊,不都是一家人吗……” 素凌仙实在没忍住拍了他一巴掌:“皇帝跟宁王跟绯衣还是一家人呢,有用吗?” 陈拓捂着脑袋跳开:“师姐说的是。” “所以是在绯衣启程来承阳……不对,是在皇帝赐婚之后,大师兄就有了安排?” “嗯,”陈拓点头,“一切都是宁王的意思,我们现在这批还算在明面上,之前那些弟子已经埋好了暗线,我估摸着宁王的意思是,他妹妹没事且日子过的好那大家就相安无事,他妹妹过的不好那这些暗线就会派上用场,而现在的情况……大家都要动起来了。” 素凌仙明白了,沉思道:“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记得喊我。” “这就不必了,”陈拓有些磕巴道,“师、师姐,多少会有一些不大光彩的手段,不要脏了你的剑。” 素凌仙一冷眉:“我管你们那么多?贺云潇坑我到重伤我还没报这个仇呢!” 陈拓只好应承下来:“有用得着师姐的时候我一定开口。” 素凌仙想了想,却又问:“大师兄真的想好了归茫山庄要上尚江宁王这条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陈拓叹气:“本来咱们江湖人不用牵扯到这些事情里,落个干净自在,可是……一来,宁王是师父最得意最喜欢的弟子,他在归茫山庄学剑的时候跟师兄师姐们的关系都不错,二来头几年归茫山庄遭的几桩横祸是多亏了尚江王府才能摆平,为情为义,归茫山庄都与尚江王府脱不了关系了,大师兄这个人一向重情重义,咱们不是为了什么荣不荣,也不在意损不损……宁王有求,又怎么能够坐视不管呢?” 他说的这些,素凌仙都是知道的,可她还是忍不住问出口了。 她在担心。 皇权之下的挣扎不会有那么简单和顺利,尚江王府也不能保证最后完全无恙,同其牵扯过深的归茫山庄不好说未来的命运。 不过也理解大师兄的决定,因为如果是她,她也会这么做。 何况……就算不为宁王,也会为荣安郡主。 不知不觉,似乎已成了牵挂。 “有一件事素师姐或许可以帮上忙,”陈拓道,“大师兄新传的信,要咱们配合他斩除承阳王府手下的所有江湖势力……” 没等他说完,素凌仙就道:“这个痛快!” “……但是考虑到大局,为了不让贺云潇起疑心有防备,这件事不能急,得慢慢来,眼下是要摸清贺云潇手下都有哪些江湖人,哦这个之前师姐吩咐过,已经差不多摸清了,后面要做的是,试探这些人的深浅,好方便以后动手,”陈拓向素凌仙拜了拜,“承阳的这些弟子中,没有谁比素师姐功夫更好,现下都在王府里,师姐可寻机会试他们一试。” 素凌仙一口答应:“没问题!” 答应完,心里又冒出一丝疑惑:“是只除贺云潇手下的江湖人,还是要这些人背后牵连的势力全部灭掉?” 陈拓摸了摸头,“哈哈”笑着打马虎眼:“咱们不用管那么多,只看住贺云潇手底下的人就行,至于别的,自有大师兄他们考虑。” 素凌仙:“你倒是忠心耿耿。” “哈哈哈……”陈拓笑了一通,又没忍住低声道,“宁王好像有些变了,他以前不是那么……狠的人。” 素凌仙回忆了一下,却道:“他一直如此。” 只是从前没必要把事情做绝,而如今却是“我留一分仁慈,旁人便会多砍我一刀”。 问完这些琐碎事,素凌仙打发走陈拓回到了内间,薄纱床幔后绯衣还在熟睡,素凌仙看了看角落里的冰盆,里头冰还充足,足够支撑到晚上,便放了心。 从前她不知道一个人可以活的那么娇贵精致,还觉得这样太过奢侈矫情,而今却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其他贵女小姐的不了解,绯衣拥有这些则理所应当。 有时甚至会觉得,世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她也不为过,如果她能一直开心、一直可以欢笑那就更好了。 啧! 素凌仙在心里斥责了自己一把:想的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怎么会有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你心里不是一向剑诀功法最重要的吗? 唉……想来是在外面晒了太久,进屋又被凉了一下,冷热一刺激,所以脑子有些不正常了。 绯衣在睡觉,她无人可闲聊,天气太炎热,也不想去耍剑,一时无所事事,干脆就地一躺,枕着剑在干净的地板上打起盹来。 “嘿嘿……” 耳边的笑声清泠泠又有点甜,感觉上就像被冰镇过的西瓜……什么鬼形容? 素凌仙睁开眼,看到绯衣蹲在自己跟前,一脸邪恶的笑容,不知道在鼓捣什么东西。 她起初睡懵了有点迷,直到侧边的头皮被扯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嘶……” “弄疼了吗?”绯衣连忙问,伸手给她揉了揉,“我很小心的。” 素凌仙:“……又是什么恶作剧?” 绯衣又笑起来,拨了拨她鬓边的头发,道:“你看,小辫子。” 哦,把她散下来的头发编成了小辫子。 素凌仙:“……” 绯衣道:“很好看的。” 素凌仙:“……”报复性的捏了捏小郡主的鼻子。 绯衣捂着鼻子道:“素姑娘的头发又黑又顺,有好多好看的发髻适合你,让我给你梳嘛。” “……不要。”素凌仙连忙起身逃开。 绯衣没有去追她,有些幽怨的坐在地板上,不说话了。 素凌仙回头看了她一下,停下来站在一旁,冷冷道:“别耍小心思。” 绯衣知道她的“冷”乃是不必害怕的“假冷”,遂仍旧坐着道:“我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素凌仙走回她身边,转了一圈,到她背后突然蹲下来胡乱一通胳肢。 “哈哈哈别闹啊素姑娘……”绯衣笑的当真是满地打滚。 素凌仙不依不饶:“现在心情好了吗?” “哈哈哈……”绯衣忙推她的手,“好了好了!” 素凌仙这才罢手,脸上漫上一抹小得意,意思是说:我还治不了你? 绯衣从地上爬起来,闹出一身汗,指着她道:“坏蛋!” 素凌仙把她的手指拨开:“去洗澡。” “哼!” 绯衣还是乖乖的去洗澡了。 夏日没什么好胃口,绯衣每餐都吃的很少,素凌仙眼看着她瘦的腰都能一把抓了,很有些着急,各种威逼利诱、坑蒙拐骗手段齐上的哄她多吃,感觉自己当年练功突破瓶颈时都没有这么费劲。 今日却轻松了些,厨房煮的银耳莲子羹香甜润滑,绯衣足足吃了两小碗。 素凌仙看在眼里,心道根本不是天气的原因,而是她每日心里藏着事,嘴上不说心中郁闷,所以才影响了食欲,今天心情好了些便吃的多了。 但吃的再多也有上限,银耳莲子羹还是剩下大半,最后只得都去了素凌仙的肚子里。 吃过晚膳两人到院子里闲坐吹风,一整日都在屋里闷着,到这会儿才终于得了几分惬意。 其实忽视诸多纷乱,只看在这无名居之内的日子,也勉强算得上岁月静好,眼下只要贺云潇不找事,倒是没什么烦恼。 绯衣依栏而坐,素凌仙看着她在月光下姣好静美的容颜,心中微动,忽有一个念头:“那天的琴,可以再弹一遍吗?” “嗯?”绯衣对上她的眼睛,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那天她假意对贺云潇哭诉时的琴声,没想到素凌仙喜欢,心中莫名漾起欢喜之意,甜甜笑道,“好啊。” 素凌仙进屋抱出了她的七弦琴,道:“六年前我去尚江那天听过你的琴声。” 绯衣在琴台边坐下:“是找我哥哥比剑那次吗?” 素凌仙点头:“我当时输了,心里特别不爽,想着要不要偷袭他揍一顿出气,然后就听到了你的琴声,弹的特别美,一下就化解了我的戾气。” 这话说的也不知是真是假。 绯衣脸颊微红:“没有那么好,我那时刚学琴,哥哥后来还说我弹错了呢。” “反正我没听出来,我只知道很好听,想着弹琴的人肯定是心灵手巧,”素凌仙笑道,“如今有机会再听啦。” 绯衣调试好琴弦:“前阵子不是听过吗?” 素凌仙:“那不算。” “好吧,”绯衣道,“你想听什么?前次的曲子?” 素凌仙:“不要,弹……六年前那首吧。” 绯衣皱眉:“我忘了啊,想不起来当时是哪首曲子了。” 素凌仙伸手轻轻弹了下她的眉心,让她不要皱眉,道:“那就随便一首吧,我感觉我都会喜欢。” “不,上回那首你就不喜欢,”绯衣小小挑了下刺,又道,“这样吧,我就把我会的所有曲子弹一遍儿,说不定就找到六年前那首了呢?” 第22章 素凌仙道:“好。” 纤纤玉指轻挑琴弦,第一个音在这藏着些许温柔的静夜里悠悠荡开,恰如细雨落入荷塘、幼鸟飞往天际,美好不可言说。 素凌仙一半的心思在听琴,一半的心思在绯衣的下巴尖上,忍不住想:轮廓真好看啊。 尚江五府十二州中最娇艳的玫瑰花,此夜倒是像一朵半开的茉莉,清纯恬静,温柔舒雅。 琴曲是一首携着哀愁的感怀之曲,蕴满沉沉的思念,思念亲人,思念朋友,思念故土。 曲调忽转,手指一瞬间充满了力量,曲意恢弘大气,似乎是一首慷慨激昂的战曲,斩杀贼寇,诛灭暴徒。 素凌仙的注意力又不由自主的放在了绯衣的手指上,想不通这么柔弱的手为何能够奏出磅礴的气势。 而就在她分神的时候,调子忽然悠悠一转,轻快悠扬的江南小调跃然于指尖,奏响着水乡之地的和乐安宁,听来让人神思空灵平静,不知不觉便心绪平稳。 刚听一小会儿素凌仙便确定这是六年前她听到的那首曲子,能化解人心魔障和周身戾气,于她便是如此神奇。 不过她没有打断,沉醉的听完一整首曲子才高兴的对绯衣道:“是这首。” 绯衣笑道:“我也喜欢它,要再听一次吗?” 素凌仙向她俯首行礼,装模作样了一番,道:“请先生奏曲。” 绯衣说:“可。” 那首曲子便再次流转于耳畔心间,这一次却不知为何与刚刚不同,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撩动,本是悠扬轻快的小调,隐隐有了缠绵悱恻的意味。 真是奇怪。 夜色渐深,听完曲子两人便抱琴回转到内室,到休息的时辰了。 入睡前陈拓却过来敲门,素凌仙问:“何事?” 陈拓把她拉到院里,悄声道:“方才值夜的师弟跟我说,贺云潇在咱们院子外头,你说他是不是又想搞乱子?” 素凌仙眉目一凌:“人呢?” 陈拓:“现在走了。” 素凌仙想了想:“他几时来的?” 陈拓:“大约是戌时三刻。” 差不多郡主弹到第三首曲子的时候。 沉默了一会儿,素凌仙道:“不用管他。” 陈拓回过味儿来:“他是专门来听郡主弹琴的,那这么说……” “没什么事你滚回去吧。” 陈拓住了嘴,一脸莫名的走了。 素师姐怎么凶巴巴的? 第16章 闲话试心 绯衣洗了脸、换好寝衣便窝在了床上,素凌仙给她放下了纱帐,又吹灭了灯烛,往外转过一处屏风,屏风后放置了一张小床,素凌仙就在这里休息。 她要尽量不离绯衣周围,因此最好是跟绯衣同睡一室。 已经到了平时安寝的时间,两人却都没有睡意,大约是白日里睡多了。 绯衣在纱帐内翻来覆去,素凌仙则躺在小床上默念归茫剑诀,这是她的习惯,心绪繁杂或是无聊烦闷的时候都会这样。 “素姑娘,”绯衣用气声唤她,“睡着了吗?” 素凌仙:“没有。” 绯衣立马提高了一些声音:“咱们说说话吧,我有点睡不着。” 素凌仙放弃了剑诀,问她:“想聊什么?” 绯衣:“今天那个银耳莲子羹很不错,我想自己学着做,你能帮我吗?” 素凌仙扯了下嘴角:“真的要我帮?” 绯衣:“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你若认真了,下厨这种事肯定是手到擒来。” 素凌仙:“不,根据我自己的经验,下厨就是有心也做不来的事,而且越是有心,越是一塌糊涂。” 绯衣:“只是帮忙啊。” 素凌仙:“帮忙说不定可以,帮你洗个银耳、淘个红枣、烧个火什么的。” 绯衣夸赞道:“那你会的还挺多的嘛。” 两人随意的聊着,话题从做饭跳跃到江湖风云,再跳跃到春花夏草秋枫冬雪,反正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跟过往很多个平常一样,或许未来也有很多个这样的日子。 毕竟不知何时能离开承阳,更不知能不能离开承阳。 而素凌仙曾对绯衣说过:你在承阳期间,我会全权负责你的安危,尽量不离开你身边。 月光温柔的透窗而来,绯衣借着光打量着床边垂挂的流苏坠子,试探着道:“素姑娘,你很了解我哥哥啊。” 熟知他的性情,也了解他的风格,还明白他不曾公之于外的痛苦。 素凌仙道:“还行吧,不算特别了解,小时候一起学过剑,知道他是什么样子,人都说三岁看老,我想他长大了也不会怎么变。” 绯衣道:“有道理,我从前很羡慕哥哥,他对什么东西都是一学就会,几乎没有他不了解的东西。” 素凌仙:“你就是滤镜太厚了,觉得自家哥哥什么都好,他不会的东西太多了,我看他就不会做饭!” 绯衣忍不住笑了:“哥哥会做饭干什么呀?” 素凌仙:“那我不会做饭也没什么!” “谁说有什么了?”绯衣道,“如果他去归茫山庄拜师的时候我也跟去就好了,肯定特别好玩。” 素凌仙道:“有好玩的地方,但也特别累,”说着说着忍不住愤恨起来,“你哥那个臭小子,他去之前我是我们那一辈最优秀的弟子,他一去师父便不太关注我了,而且他还特别可恨,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剑,被他刺激的我们也都要早起练剑,那几年我就没睡过好觉……” 她说起这些,看似平常,却也不乏趣味,听着令人向往。 绯衣缠着她连说了几件归茫山庄学武习剑的趣事,绕了一圈,终是没憋住问了出来:“素姑娘,你喜欢我哥哥吗?” 她实在是好奇。 素凌仙:“……” 室内霎时寂静无声。 绯衣一急,坐起来道:“对不起,我不该随便问这种话……” 却只见一阵狂笑爆发了出来,那边厢的屏风好似都在跟着颤抖。 绯衣懵了。 笑够了半晌素凌仙才堪堪停下来,对不知所措的绯衣道:“我说一件你可能会骂我的事,算了我还是求你千万别骂我吧。” 绯衣:“……你说,我不骂你。” 素凌仙止了笑声,还挺认真的道:“你哥小时候长得很漂亮,你知道吗?” 绯衣:“……”我哥的确一直颜值出众俊美无双温润如玉出尘脱俗……但你这个形容词? 素凌仙继续认真道:“他漂亮的跟个小姑娘似的,我这不是贬低是赞美,刚到我们那儿的时候也没说自己是宁王的儿子,我们都以为他是个女孩,当时惊为天人,我还真的挺喜欢的,谁知道竟然是个男的,就没兴趣了,对了当时好几个师兄弟也那啥来着。” 一番春心萌动,都想娶刚拜师过来的“师妹”当老婆,然后胆敢去撩拨的都被“师妹”以各种手段收拾了。 绯衣:“……” 如此戏剧性的情节。 而且素姑娘刚刚好像说了一些不得了的内容?知道是男的就没兴趣了? 素凌仙没有多解释自己刚刚透露出来的不得了的东西,关于绯衣的问题,则坦然的道:“的确算懵懂的喜欢过,但是很快就没有了,跟他……说对手吧谈不上,说朋友也不算性情相投,只能是认识多年的同门吧。” 过去那么多年里,任何东西对素凌仙来说都没有剑道重要,她对楼羲玄有些复杂的感情,并不是因为幼年情谊或男女之情,而是此人始终像堵在她进阶路上的一道铁门,怎么都越不过去,有一段时间令她很是失意痛苦,差点就要放弃剑道了,好在最后挺了过来,她突破了自己的极限,也成了师门这一代里最强悍的剑术高手,如果楼羲玄没有中/毒重伤,跟他公平比一场,素凌仙自信绝不会再输了。 这个回答让绯衣莫名其妙的松了一口气,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 关于陈拓提的那件事,素凌仙仔细的思量过,打架不难,关键是怎么出手,直接以报仇为名光明正大的揍他们一顿?还是走江湖规矩喊个话正正当当的上门切磋? 说起来她被暗算那天究竟被多少人围攻来着? 承阳王府门下的确是有不少江湖好手,且大部分都走阴邪的路子,打赢他们不费事,重要的是摸清他们的手段,并提防他们恶意的陷阱……从这些方面考虑,宁王想斩草除根也在情理之中。 在素凌仙慎重思量的时候,贺云潇主动送过来一个机会。 他不知信了绯衣那段“诉情”没有,对绯衣的态度看起来倒的确真诚了不少,不提旁的,竟也像个正常的人了,然而如此体贴温柔之下,伺机针对尚江王府的阴谋却还是蠢蠢欲动,让人看不懂,所幸如今绯衣与尚江都有了防备,并不怕他。 这日他过来看绯衣,有的没的说了一堆废话,而绯衣对于应付他已经迎刃有余,不再压着脾气,贺云潇反而不能再对她怎么样,这也因为几日前自帝都来了一道对绯衣慰问的旨意,又予了众多赏赐,皇帝的态度很明显,谁也不能动皇家郡主——就好像他此前没有给过承阳王府替他出手的众多暗示一样。 第23章 所以眼下,绯衣竟算得上是有恃无恐,想想前因后果,便觉可笑至极,再思量底下暗流,便不得不警惕惶恐。 皇帝好似在为绯衣撑腰,却不会允许她离开承阳,因为她在皇帝眼中仍是拿捏尚江宁王的工具。 不过她们想的再多也没有用,暗流之中是尚江宁王与皇帝的博弈,而绯衣要做的,便是在这里隐忍伪装着让人挑不出错处。 绯衣与贺云潇面对对方时心里大概同样装着虚情假意,看起来竟然和睦和谐了,就像世间无数对平常的夫妻一样。 贺云潇出得门来,目光突然转向了门边立着的素凌仙:“素姑娘。” 素凌仙冷淡的瞥向他,意思是:有屁快放,没事滚蛋! 贺云潇道:“久闻归茫剑盛名,向往已久,还未曾真正见识过。” 这话说的,就好像他们没有打过架一样,看来承王世子睁眼说瞎话的本领是得益于脑子不太好使……素凌仙道:“没有真正见识,是因为有些人不足以让归茫剑发挥所有的实力,贺世子,我想你这辈子也没有机会的。” 贺云潇脸色骤变,虽然努力的绷着,但眼睛里还是流露出了浓浓的怒火,那几乎汇聚成了一种杀意。 这让素凌仙想起了那场暗算,围攻她的人个个都是奔着要她死去的,这当然是因为他们的主子下了命令,当时想让她死究竟是为了让绯衣身边无人还是因为她在驿站时言语得罪了承王世子却不好说。 如果只是因为别人几句不顺其意的话语就如此怀恨在心,那还真是…… 气量真小……素凌仙心道。 她能看的出来贺云潇对楼羲玄的妒恨(楼羲玄这个人很难让人不妒忌),此刻也终于明白了贺云潇因为心里的那点不平衡就万般报复的疯狂,纵然其中还有一些利益与立场的问题,但这些都不如他心里的不平衡更能挑动他的情绪。 看着真可怜。 好在贺世子纵然气量小却还有一张人面兽心的假皮,怒过了,他还能和气的笑出来:“是我有些朋友听说归茫剑的高徒就在王府里住着,便想与姑娘结识一番,顺便切磋一下武艺。” 素凌仙:“好啊。” 她是半点没在怕的,且正好需要与他的人切磋切磋试探试探。 在屋里全程听着的绯衣却感觉不妙,唯恐贺云潇又有什么阴谋,一听素凌仙答应了,连忙走过来道:“你们在说什么?打架吗?” 贺云潇道:“绯衣莫急,只是我手底下的人想同素姑娘讨教讨教功夫。” 绯衣道:“素姑娘很厉害的,要叫你手下的人小心啊,在什么地方讨教?” 贺云潇:“尚未定下来,只要素姑娘应允,我必选一个合适的地点。” “那都是谁来参加啊?我最喜欢看人打架了,你们能让我看着吗?” 贺云潇:“当然可以。” “太好了,素姑娘是江湖人,闻说江湖是很有一套自己的规矩的,你的人可不能不守规矩哦,”绯衣笑道,“大家各自凭真本事,清清白白,最好不要有人胡闹啊。” 贺云潇看着她的目光深了一些:“自当如是。” 绯衣则笑的毫无心机,仿佛她方才的话只是随口而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考量。 待他走了,素凌仙道:“跟他说那么多干什么?” 绯衣道:“提醒他别搞乱七八糟的坏点子,我是要看着的。” 素凌仙有些不高兴:“设若他当真不安好心,你在边上看着岂不是很危险?” 绯衣愣了愣:“他现在应该不会对我怎么样吧?” 素凌仙道:“谁又知道呢?别把人想的太好。” “我哪有想的好了?我跟他有仇呢,”绯衣委屈道,“再说了不是还有你吗?” 素凌仙的神色缓了一些,道:“跟我来。” 绯衣哼了哼,还是跟着她回屋了。 素凌仙从存放物件的箱子里扒拉出来一个包裹,取来递给绯衣。 “是什么?”有点重量,绯衣不由好奇。 “打开看看。” 绯衣小心翼翼的解开包袱,只见里头还有一层包裹,她耐心的解开,包裹下露出了金灿灿的一角,似乎是……用什么材料编织成的一件小马甲。 素凌仙道:“九月不是你的生辰吗?我托一位朋友做了这个。” 绯衣惊喜道:“金丝软甲?” “嗯,不太好做,我还以为要耽搁一阵子,没想到提前到了,也正好,”素凌仙道,“你要观摩打架的话就穿上吧,刀剑无眼,免得伤到。” 绯衣道:“这东西是宝物,轻易不可得,你……不是没钱吗?” 素凌仙轻咳了一声:“都说了是朋友,要什么钱?” 绯衣:“你这朋友定是位高人吧?” “还好,很多人锻造武器都是找他,不止面向江湖人,也做朝廷的生意,”素凌仙把那软甲拎出来,对着绯衣比了比,还算合适,她满意道,“总之提前送给你了,若有我周全不到的地方,穿着它会安全一些。” 一听这话,绯衣却不想穿了:“我觉得你比金丝软甲靠谱。” 素凌仙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目光闪了一下,心念微动,声音不自觉的温柔了些:“是不喜欢我送的礼物吗?” 绯衣立马道:“喜欢啊,怎么会不喜欢?” 素凌仙:“那就收下吧,我纵然再靠谱却也不是全无漏洞,我可不想让你有一丝半点的闪失。” 绯衣于是又开心起来,喜滋滋的收下了。 她把软甲放好,跳到内室取出了一个小小的木匣子,笑道:“我也有一个好东西要给你看!” 素凌仙挑了下眉。 绯衣主动把匣子打开,展开给素凌仙看,道:“哥哥刚让人送来的,夹在那一堆礼物里,这叫辟毒丹,把它贴身带着,能防止毒/素入体,是从西域寻来的宝物。” 应该是楼羲玄中/毒损身之后,他那些臣属遍寻方法想为他祛毒,所以找来了这辟毒丹。 素凌仙知道绯衣收到的各种东西,之前也听说过这宝物的,珍稀非常,可以预防毒/素入体,但也有局限,不能把毒物从体内引出来,所以对楼羲玄的作用并不大。 绯衣道:“正好给你带着,你武功一流,寻常刀枪剑戟奈何不了你,但暗器毒物难防,有了这个,可以减少一些风险。” 素凌仙摇了摇头:“我不用,你拿着正合适。” 绯衣塞给她:“你不要,我也不要你的东西了!” 素凌仙无奈:“这可是你哥哥的一片拳拳关爱之心,便如此转赠?” 绯衣:“……” 想了想,坚持道:“你收着,与人切磋的时候带上,过后再还给我行了吧?” 素凌仙笑开:“行。” 第17章 剑起鹤舞 因为贺云潇起的这个头,两人都拿出了万分珍稀的至宝,还相互忧虑了一番,可见此人过往之行径已经在她们心里留下了深深的阴影。 而原本看似随意谈起的切磋过招,承阳王府却摆出了引人轰动的阵仗,外间有人谈论,说是承阳王府有意举办一场会武,不局限身份和地界,只要有真本事,四海八方的朋友都可以来参加。 这跟原来说好的不一样,绯衣顿时忧心忡忡,质问贺云潇道:“你弄这些是什么意思?” 贺云潇不慌不忙的解释:“这只是外面的一些流言,承阳王府并没有邀天下英雄会武的打算,不过有一些江湖朋友很是热情,听说府中有高手过招,都想来凑一凑热闹,我也不能拒绝他们。” 他看向素凌仙:“我想素姑娘应该不会介意,更不会担心有人能折了你的剑芒吧?” 素凌仙道:“自然不会,若真是英雄过招,我高兴还来不及,若只是宵小之辈,我想贺世子也拿不出手,会在上擂台之前就把他们刷下去的。” 两人针锋相对,眼中寒芒交错,锋利几能化形,若能化形,必将对方串成千疮百孔。 绯衣上前,半个身子挡住素凌仙,道:“说好的点到为止,谁敢伤素姑娘便是要伤我!” “绯衣,你……”贺云潇眼里透出几分委屈,“把素姑娘看的很重啊。” 绯衣道:“我身边之人,我自然看的重……”说着说着,她垂下眸子,似乎泫然欲泣,“你若……你若能为我着想,也应该一起珍重她们。” 贺云潇连忙道:“你别难过,我自然为你着想。” 你若真是如此,就不会令如梦她们身死……绯衣心里冷静的想,但面上仍是同贺云潇一番打情骂俏似的拉扯。 这种情景,素凌仙越来越觉得看不下去了,越来越感觉不爽,她想让绯衣永远都不再理会贺云潇,但眼下又是不可能的。 烦躁! 这股烦躁不可避免的上了脸。 屋里只剩她们两个人时,绯衣松了一口气,转身抱住素凌仙的手臂:“你若不愿,推拒了便是,又不是什么非做不可的大事。” 第24章 那些底下的算计,虽然绯衣并非毫无察觉,素凌仙她们与尚江王府却都默契的没有直言,跟从前楼羲玄的做法一样,不会隐瞒她,也不会刻意的同她提起,归根结底是不想她看到太多污浊。 素凌仙打算试探贺云潇手下人深浅的事没有同绯衣讨论太多,听她这么说,心却不由自主的软了一些,烦躁也被化去了,道:“没有大问题,不用担心。” 今日晚膳备的都是清淡的菜品,二人随意吃了一些,又浅饮了几杯清酒,见夜色已沉,便分别洗漱了休息。 绯衣不常饮酒,只喝了一点便昏昏沉沉,躺在床上没多久就睡着了。 素凌仙习惯性的来到她床前看了看,见没有异状才回到屏风另一侧。 她还没有睡意,坐着发了会儿呆,拿上未喝完的酒、披了衣服悄悄出了房门,今夜无月,天幕上只有几点星辰,光芒孱弱,几不可见,晦暗阴沉,素凌仙左右看了看,飞身上了一旁的屋顶。 屋脊上随意一坐,晃了晃酒壶,大喝了数口,酣畅淋漓。 “素师姐?”有个黑影小跑过来,站在下头唤了一声。 素凌仙道:“上来。” 那黑影便同她一般施展轻功飞了上来,正是陈拓,他坐到素凌仙身边,奇怪道:“怎么大半夜跑房顶上喝酒啊?” “想喝就喝,少见多怪。” “是,想喝就喝,想睡就睡,遇贼杀贼,遇恶除恶,潇洒快意,舍我其谁?”他说着说着都快要唱起来了。 素凌仙一巴掌糊在他背上,压着声音道:“小声点!别把绯衣吵醒了!” 陈拓赶紧闭嘴。 素凌仙把剩下的酒喝完,酒壶塞进他怀里让他拿着,一仰脸躺了下去,头枕着手臂看夜幕里的晦暗星辰,表情不明,不知道在想什么。 “蜀中易家的六小姐每年都要来归茫山庄一趟,今年听说又来了。”陈拓道。 “嗯?”素凌仙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起易六。 “六小姐喜欢咱们大师兄呢,追了他那么多年,可是痴心了,”陈拓唏嘘道,“可惜大师兄见了她就躲,能不跟她说话就不跟她说话,易六小姐好可怜啊。” 素凌仙道:“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陈拓叹息:“谁让大师兄心里有人了呢?可见喜欢谁千万不要找心有所属的,不然伤心的是自己。” 素凌仙:“……” 陈拓道:“大师兄也是,他的心上人也不理他,被拒绝多少年了还那么痴心不改的……” “你脑子里成天都想的是什么?”素凌仙斥了他一声,“大师兄是那么黏糊的人吗?有些事人家本人都不提了就因为有你这样的人时不时八卦着才麻烦不断!” 陈拓:“我这不是感慨嘛……” “瞎感慨什么?” 陈拓迅速压低了声音:“非我冒犯,咱们守着的郡主当真天仙一样的人,长得美还善良,多看几眼就要动心,可惜郡主当下身在囹圄,是为他人妻,再一个,郡主有一青梅竹马的初恋,恐怕份量不同,是难以忘怀的,所以……” 素凌仙翻身坐起,手掌成刀欲劈过去,陈拓立马闪开:“哎呀!” 素凌仙瞪着他冷冷道:“我知道你爱打听些八卦,但方才事关绯衣的不准再说出去第二遍!” 陈拓:“放心吧我有贼心没贼胆,怎么敢肖想郡主……” 素凌仙还是把那一手刀劈了过去,咬牙道:“我的意思是,不要随意嚼舌根,若影响了她的名声我弄死你!” 陈拓立马发誓:“明白明白!” 等素凌仙消了气,他才又小声的道:“我是有点担心师姐……” 方才那一通东拉西扯,原来都是意有所指。 易六喜欢素严大师兄数年而不得,大师兄也是念着一个人多年而不舍,世间事总是难以周全,世间情亦难有圆满,若要潇洒快意,最好的方法就是不动情。 他们整日待在一个院子里,素凌仙有什么变化,他约摸能看出来,毕竟从小就熟悉。 素凌仙只道:“不关你的事。” 陈拓张了张嘴,终于完全不再提刚才的话题,抬首看向了夜空。 喝了酒,夜风一吹,头脑反倒清醒了些,素凌仙揉了揉太阳穴,道:“贺云潇张罗这些事,总让人觉得不放心,你让弟子们都小心些,无论明的还是暗的,都不要出差错。” 说起正事,陈拓立马打起精神:“我们也有怀疑,他是不是想把水搅浑然后来对付我们?” 素凌仙:“承阳毕竟是他的地方,你们的动静他不可能毫无察觉,但也不一定就是掌握了什么,让外面的人涌入承阳,的确有些混淆视听、搅乱棋局的意思,当心。” 陈拓:“明白,我们全力应对。” …… 承阳王府在孤鸣山下搭了擂台,听说消息的百姓都兴奋起来,不少都赶去了孤鸣山看热闹。 绯衣平日里几乎不出门,今日难得出门便被这热闹吵的受不住,又加上天热,便总感觉头疼。 素凌仙掀开车帘进来,把一个小碗递给她。 “什么啊?” “冰沙,路边有一家铺子在卖,”素凌仙没有再去外面骑马,在马车里坐下来,“快吃吧,不然很快就化了。” 绯衣接住,顿时一股舒服的凉意从手心传到全身,她欢喜道:“好香。” 素凌仙道:“加了草莓汁,快尝尝。” 绯衣舀起一勺,倾身过来送到她嘴边:“你吃。” 素凌仙只好吃了,甜丝丝,冰凉凉的,很不错。 绯衣这才自己吃起来。 马车行到孤鸣山下,休整一夜,第二日便是会武。 绯衣头上戴着斗笠,由陈拓等人护着,坐在擂台一侧,注意力全在素凌仙身上,既期待又担心,期待她大展身手又担心万一刀剑无眼她会受伤。 然而素凌仙已决定好不会让绯衣担心,她所说过的话也从来不是空话,当今江湖上剑术最好的除了她师父就是她了,连比她早入剑道几年的大师兄也不及。 归茫剑以缥缈轻盈著称,每每舞来便有如仙鹤起舞,曼妙优雅,美轮美奂,若有一美人来舞,在剑势之下,则令人如临天外仙境,惊艳震撼,茫然失魂,恍然不知今夕何夕、今世何世。 可你若只顾着惊叹剑式之美,那就要小心自己的性命了,再如何优雅轻盈的剑式也是依托在利剑之上的,稍不留心,剑之锋芒便会推云排雾而来,循风而变,依气而行,刹那之间刺穿壁垒,灭掉对手。 当然,此次会武说明了是点到为止,剑芒便少了几分杀气、藏了几分锋芒。 可就算这样,素衣女子立在台上,却让许多人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素凌仙的剑相比于同门已经硬朗干脆了许多,有了自己的风格,但承归茫剑诀,总会脱离不了原来的影子,所以惊鸿鹤舞,依然翩翩妙不可言,且就在这翩翩优雅之中,一一击败了对手。 凌然若仙,遗世独立。 是剑客,也是佳人。 绯衣的眼睛里根本只能看的过来素凌仙一个人,完全容不下其他人的影子。 她的剑可以抗住狰狞的长刀,可以挑开笨拙的重剑,可以压住花里胡哨的九节鞭,也可以斩断诡异莫测的白绫……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无论是名门绝技还是旁门左道,她都能一一应对,气势不一定要磅礴如虹,但那股浑然于她身体之内的霜寒之意,让所有人都不敢轻视。 绯衣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心跳在加快,激动不已,只是看着那女子的身影,心跳就会控制不住的加快,旁的什么都顾不得考虑了,想摆脱所有人,不顾一切,冲上台去,抱住持剑的女子,对人们说:“这是我的素姑娘!” 好在最后一丝理智拖住了她,她不能让素凌仙分心。 但就在这时,台上的人侧首看向了她。 绯衣一喜,掀开头上的斗笠,兴奋的向她晃了晃。 素凌仙弯起唇角,结束了这一场,收剑入鞘,飞身跃到她面前,道:“你高兴什么?” 绯衣想抱她,起身之后犹豫了一下,还是矜持住了,晃着她的袖子兴奋道:“你好厉害啊!” 素凌仙淡定道:“还行吧。” 绯衣笑道:“现在我觉得你跟我哥哥一样是这个世界上最最出色的人!” 素凌仙含笑:“说什么都要带上你哥哥,这个习惯可不好,让人听了也不觉得舒坦。” 但她心里知道,这是绯衣予人的最高评价,她并不是计较,反而很高兴。 绯衣调皮的吐了下舌头:“知道啦。” 这场会武的主角虽是素凌仙,贺云潇也有意使人针对于她,但既然摆了那么大阵仗,引了那么多人来看,就不能只是针对她一人的切磋,各路江湖人士相互之间也有颇多交流。 贺云潇也没有彻底不要脸皮,没好意思放阿猫阿狗过来挑衅,能够来充当对手的都还算功夫不错的,素凌仙权当增加对敌经验,顺便试探试探一些人的武功路子。 第25章 事情表面看上去并无波折,不知是绯衣的话起了作用,还是贺云潇真的只是起个好心折腾一番供他们切磋,总之几日会武过去,素凌仙与绯衣一道乘着马车回了承阳王府,都没有遇到意外。 至于素凌仙之名于孤鸣山下引动一时波澜、后来又在江湖上传了一些闲谈的事,她们都没有在意。 回到无名居,关起门来仍旧像平常一样过日子,就好像无事发生一样。 不过贺云潇果然不是平白折腾一场,无名居之外,充斥着阴谋与对决。 两个月后,风已见寒,接连几日都行踪不定的陈拓回来,神色间有藏不住的愤恨。 素凌仙拉住他问:“出什么事了?被发现了?” 陈拓摇头:“我们应对的及时,多亏师姐当日提醒,宁王的暗线没有被发现,他的计划还算顺利,只是……” 因为尚江宁王,贺云潇着意对付归茫山庄,那时的会武就是为了拉拢一些江湖高手到承阳王府麾下,并趁机把承阳及周边盘结的江湖力量搅浑,想弄乱归茫山庄的方向,并抓捕及杀害归茫山庄弟子及与归茫山庄有联结的人。 素凌仙蹙眉:“你说。” 陈拓道:“有几个弟子不慎中招了,另外他设计让归茫弟子与几个朝廷通缉的江洋大盗扯上关系,想嫁祸给大师兄,好在大师兄机敏,没有让他得逞,又得梁州秦家相助,已经摆脱了麻烦。” 秦家乃是宁王太妃的娘家,绯衣的舅舅如今就在梁州任职。 陈拓叹气:“这些事情,全没有证据,贺云潇最擅毁尸灭迹。” 素凌仙低头看手中之剑,神色变冷。 第18章 潇洒彷徨 “素师姐?” “谋夺我同门的性命,这口气,我是咽不下去的。”她非常生气,眼中寒芒几能杀人,感觉自己已经忍了太长时间,快到了极限。 不得不说,跟绯衣在一起待久了,脾气都已变得温和了许多,若是以前…… 陈拓连忙道:“不要冲动。” “冲动?”素凌仙冷冷道,“算计来算计去用空了脑子一堆肮脏事,看着就不爽,我又没有发誓为楼羲玄效命,不必像你们一样顾虑那么多。” 陈拓只好道:“师姐准备怎么办?” 素凌仙:“几个月前暗算咱们的那些人,还有近些日子沾了归茫弟子血的人,他们的名单都交给我。” 这些名单陈拓当然都有整理,他已经猜出了素凌仙想干什么,还是想劝:“你去了谁保护郡主?” 素凌仙一瞬间冷静下来,回首看向坐在廊下描花样的绯衣,绯衣感受到她的目光,便冲她笑了笑,笑容很美,让人看了心里甜丝丝的,素凌仙便也笑了笑,再转向陈拓时神色缓和了不少,道:“无名居的防卫一应如旧,不要有变动的痕迹,你留下来守着,我消失一夜,不会有人发现。” 陈拓急道:“那我派些人接应你。” 素凌仙坚决道:“不需要,说了不要有变动的痕迹,免得给绯衣招来麻烦,你若胆敢擅动,回来我就打断你的腿!” 陈拓:“……” 绯衣喊道:“你们在说什么啊?” 素凌仙变脸色比翻书还快,面向她时很快藏起了那些凶狠,走过去道:“没什么,我想吃鸡腿了。” 绯衣道:“好巧,我今天正想学怎么卤鸡腿呢。” 素凌仙卷了卷自己的袖子:“我帮你吧。” 绯衣道:“好呀,等我把这几个花样画完。” 是夜,天幕乌云沉沉,无星无月。 天黑的早了些,绯衣白日又是描样绣花又是下厨做卤味,忙了一天,染了疲惫,洗漱完便早早睡下了。 无名居里守卫不变,素凌仙立于高处观察府中动静,见并无异常,暂且放心。 她从屋脊上落下来,换了黑衣,拿了佩剑,无声无息的消失在暗夜里。 …… 绯衣做了一个梦。 梦中繁花似锦,和乐安宁,所有变故都没有发生,所有人都算是最好的样子。 父王带兵巡视边境回来,一身铠甲未卸,便跑到花园里看她学琴,他生的高大勇武,又练有强横功夫,脚步声沉稳有力,绯衣一听就知道是他,高兴的蹦起来:“父王,你回来啦!” 老宁王乐呵呵的把她举起来掂了掂,怜爱道:“小绯衣是不是瘦了?” 绯衣摇头:“没有瘦,刚刚还吃了两个卤鸡腿。” 老宁王道:“这么能吃啊?” 母妃端了点心茶水过来,带着笑意看着父女两个,道:“近日要学琴呢,一开始不认真,喊着手指头疼,她哥哥教了她两回,又认真起来,说是一定要学成。” 绯衣嘻嘻笑着,看到花园小路上转过一抹白影,便跑过去道:“哥哥!我又学会了一首曲子!” 哥哥声音温柔:“绯衣很聪明。” 绯衣道:“哥哥今天有空吗?再教教我吧。” “有空。” 父王则神色严厉起来,瞪着哥哥道:“又是从哪儿回来的?兵法参悟透了没有?长枪可有练好?” 哥哥恭谨答道:“回父王,兵法已参悟,枪法亦熟练。” 父王的表情却更加难看:“纸上谈兵有什么用?你看看你哪有半点王世子的样子?!整天跟一群三教九流混在一起,沾上的都是脏污毒计!学的都是些花拳绣腿!” 而实际上,哥哥比任何人都更像一个王世子,可父王永远都不会对他满意,无论他是好是坏,成绩如何,父王都不会满意,当初去江湖门派学剑法,也是父王嫌他不够洒脱磊落,学成了剑法学会了江湖意气却又嫌他不像王世子……值得庆幸的是,这个时候父王还没有去逼迫哥哥以性命以家族以后代为名发下毒誓,所以哥哥都能够承受,甚至对父王始终恭谨孝顺。 绯衣看不下去,反驳她的父王道:“哥哥已经很好了,父王你不要总是那么严格。”她那时候太小,总以为父王对哥哥是望子成龙式的严厉。 父王那莫名的怒气就会消散一些,招手让她过去,又对哥哥道:“羲玄,来教你妹妹弹琴。” “是。” 于是一家人便有了难得的和谐时光,从中也能咂摸出一些幸福的滋味。 到了半下午,乐尧过来禀报道:“世子,你有一个朋友过来了。” 只见一个模样清丽表情冷淡的少女翻上墙头跳了下来,她看向绯衣道:“谁说我找楼羲玄?我是找她。” 绯衣好奇的看着她,哥哥挡在前面,问那少女:“你有什么事?” 少女道:“我是来保护她的。” 哥哥说:“别闹了。” 少女冷冷一哼:“你快让开,不让开我就拔剑了啊。” 然后不等人反应她就拔出了剑,哥哥无奈之下只好抽剑相对。 二人师出同门,招式剑法都是一样的,但又都有自己的风格,一个干脆爽利,一个则风轻云淡。 绯衣好奇的站在边上看着,心道好精彩好精彩,这位姑娘的功夫竟然不输给哥哥欸。 然后不知道怎么的,她冒出了一个奇怪的想法:如果她能保护我一辈子就好了。 …… 风冷,霜寒,杀人夜。 名单上众多江湖好手的命没那么好取,但是于素凌仙来说,也不算太难。 今夜之后,有些人就该知道素凌仙的剑不好惹,远不是孤鸣山下那般有所收敛。 她有心将这些人的头颅拎到贺云潇面前威胁一番,劝他不要太过猖狂,但所谓“人在屋檐下”,还是不能直接撕破脸,至少绯衣还在承阳的时候,要保持表面的客套,她想贺云潇也是一样,就算看出了尸体上是归茫剑留下的痕迹,心里再愤怒仇恨,也不会当面说出来。 东方渐明,这一夜就要结束了。 外衣上沾了不少血迹,素凌仙对血腥味有些不爽,想起绯衣曾经说过的那句“你是剑客,不是杀手”,莫名心虚起来,于是脱下外衣就地烧毁。 天空淅淅沥沥开始下起雨,过不了多久,灰烬也会被冲走。 素凌仙跳上旁边的院墙,飞快的跑回无名居。 绯衣还未醒,她松了口气,去找了些水洗了个冷水澡,换了衣服躺回到小床上。 闭上眼小憩三刻钟,绯衣的声音迷迷糊糊的响了起来:“素姑娘……” 素凌仙坐起来,问:“怎么了?” “我听到……好像下雨了。” “嗯,雨下的不小。” “我有点冷。” 素凌仙起身走到她床前。 绯衣裹着被子露出脑袋眯瞪的看着她。 素凌仙从柜子里取出一床薄被,细心的搭在她身上,道:“多睡一会儿。” 绯衣道:“你没睡好吗?不太有精神。” 往常这个时候她早该精神抖擞的起床练剑了,今日练不了剑,所以精神不好吗? 素凌仙:“梦游了。” 贺云潇果然没有特别的动静,过了几日,陈拓说:“斩除计划可以开始了,素师姐,你帮了大忙。” 第26章 素凌仙:“是为了我的行动可能引起的反击不得不开始吧?大师兄肯定在心里骂我。” 暗地里的争锋较量愈演愈烈,尚江宁王不出面,有的是人替他出手,于江湖有归茫山庄,旁边还有梁州秦家时不时帮忙,而于朝堂,对承阳王府最为紧要的则是皇帝的态度。 不知怎么的,一向对宁王颇为忌惮的皇帝,渐渐与他兄友弟恭起来,虽无法断定这“兄弟情义”有几分真几分假,却也让承阳一脉心里很没有底,不知皇帝曾经许诺的东西究竟还算不算数。 而无论是真刀实剑还是诡计暗流,竟都奇异的没有再流向过无名居,像贺云潇这样言而无信、言行不一的人竟然真的没有对绯衣再动手,不知他是忌惮了皇帝态度的转变还是警惕素凌仙长剑的锋利,亦或者只是因为绯衣曾经对他的“哭声诉情”,如果不是这些,还能有什么呢? 无名居里相对安稳,偶尔有些小麻烦,都是来自于内宅,贺云潇在求旨赐婚之前身边便已有许多女人,其中几个还是有名分的侧夫人,眼见绯衣青春貌美,贺云潇又看起来对她很好,几个侧夫人就坐不住了,总想耍点小手段,这些手段绯衣和素凌仙都没有放在心上,因为实在不值一提,直到有一回她们在膳食里查出毒物,顺藤摸瓜揪出罪魁祸首是贺云潇的一个侍妾,素凌仙才发了大火,狠狠教训了对方一番,此次之后这些小老婆们就再也不敢作妖了。 又过了月余,天气转寒,北方已经飘起细雪。 陈拓带来消息,承阳王府手下的江湖势力皆已斩除。 绯衣忙活着做的那些小衣裳终于完工,她摸着上头不太美观的绣花,沮丧道:“好难啊,我很努力的学了,怎么做出来是这个样子?秦家表姐不会笑话我吧?” 绯衣的表姐嫁给了西南的一个士族,几个月前有了身孕,绯衣就兴致勃勃的想给她的孩子做些小衣裳,描花样,选布料,忙活的很认真。 素凌仙弯下腰看了看,道:“很可爱啊,千金难买情意重,你一针一线做出来的,她肯定会喜欢。” 绯衣把小衣裳一件一件的叠好:“希望她会喜欢吧,也不知道她的孩子会长什么样子?应该会很可爱吧?” 素凌仙看着她的侧脸:“你很喜欢孩子吗?” 绯衣道:“小孩子天真无邪,又小又软的,一般都会很喜欢吧。” 她没有注意到,素凌仙眼睛里转过一抹黯淡之色。 把衣服放好,绯衣转过脸来,兴奋的道:“素姑娘,我给你亲手做身衣服好不好?” 素凌仙还没从方才的情绪里回来,有点愣:“之前不是让人做了好几套了?每天换轮都轮不完。” 绯衣撇了撇嘴:“我做的怎么能跟那些一样?我的针线活可是进步很多了。”她现在又不嫌弃自己了。 素凌仙反应过来,笑了笑:“那就麻烦你了。” 又赞美:“郡主果然心灵手巧。” 而心中有一块地方,前所未有的闯入了失落与彷徨,世间情总是难得圆满,许多人拼尽全力也只落个凋零颓败,永远不是一句“喜欢”就能把问题解决,这些东西让她变得一点都不潇洒了,或许当初陈拓的提醒是对的,郡主如此美好,实在不是该动心的对象……她需要的东西,你并非全都能给。 因为在意,所以不潇洒。 不过…… “那家店铺新进了一种蚕丝雪锻,手感细腻,我看着实在好,而且最衬你的气质,”绯衣眼睛亮亮的,说起感兴趣的事情她总是格外有神采,“我保证认真认真再认真,一定练好针线给你做好,绝对不会再有大蜈蚣了。” 只是这样看着她、守在她身边,也已经很好了。 素凌仙道:“其实蜈蚣针法也很好看的。” 绯衣道:“你肯定在哄我玩,之前你还嘲笑我了呢。” …… 一大早上,天空白惨惨一片,仰头去看时,脸上落了几点凉意,原来是开始飘雪了。 绯衣身上披了厚实的披风,站在廊下看雪。 可惜承阳的雪下的小,总是不成气候,稀稀疏疏一场,最后却成不了雪景。 绯衣有些失望,除此之外,她感觉到素凌仙好像有什么烦恼,想关心她,又在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去问。 她们是朋友了吧?但好像也不是无话不说的关系。 闲话可以聊,心事能够问吗? 院门被推开,贺云潇突然过来,脸上带着疲惫。 他问绯衣:“那些事情,你知道吗?” 绯衣满脸无辜与懵懂的看着他:“你说的是什么?” 贺云潇松了一口气,心道:还好,她不知道,她是无辜的。 他看着绯衣,眼中情绪分不清是真情还是算计,目光流转到绯衣脖颈间,心里又涌上来一股暴戾之气……不如把她掐死吧,她怎么可以无辜?她是我的妻子她就应该跟我一样痛苦,我不好过那就所有人都不要好过! 绯衣在他的目光注视下缓缓退后。 贺云潇又把那些戾气敛了下去,道:“绯衣,你为何总是不肯接受我?” 绯衣勉强扯出一个笑:“你不是知道我的心意吗?然我虽有真心,却不能稀里糊涂的把自己陷进去,我还没有那么傻,世子,你总是万般温柔,我却看不出你的真心,你有那么多女人,又何曾真的爱过谁?你那个妾室,设若她真的把我毒死了,你会不会很快就把我忘记?” 这极力隐忍却忍不住流露出来的哀愁与怨气表达的恰到好处,绯衣真心觉得,承阳王府走这一遭,她都能去戏班子里演戏了。 贺云潇沉默不语。 绯衣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等事情结束,我给你真心。” 这样的话却只能让绯衣恐惧与愤怒,事情结束?指的是把她身后的尚江一脉拉入深渊吗? 这是一个何等可怕的人。 她从没有自虐的倾向,所以永远不会爱上一个如他这般伤害过自己的人。 第19章 光阴未语 然而戏演的太多,已让绯衣感到疲倦,她不知道贺云潇会不会因那张虚假的面具而有一丝不舒服,她自己已经快忍受不了了。 圣旨赐婚下,不能公然决裂,为了尚江一脉,她要留在承阳,为了拒绝贺云潇,她要装出深情……前者无可奈何,她也甘愿付出,后者却越想越觉得可笑。 她原先是那么天真而坦然的一个人,喜欢谁不喜欢谁从来不加遮掩,现在竟然变成另一种样子了。 “也不打伞,冻着怎么办?”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快的,一把伞便遮在了头上,绯衣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院落中央,衣上落了一层碎雪,顿时一个激灵,打起了寒颤,素凌仙靠近后,仿佛带来了无尽的热量,突然又不觉得冷了。 “我不喜欢这里,”绯衣道,“雪下的都没有气势,如果是在尚江,咱们早就可以堆雪人了,可是这里下了半天才这么一点。” 素凌仙四下看了看,把伞交到她手里,蹲在地上去拢那些碎雪。 绯衣忙跟过去道:“你干什么呀?” 素凌仙把手里的雪举给她看:“也有不少,堆不了大的,就做个小雪人吧。” 绯衣忽然觉得鼻子一阵酸,一股泪意涌了上来,她连忙忍住了,急道:“冷不冷啊?” 素凌仙对她笑道:“习武之人热力沸腾,你问我冷不冷,我还觉得有点热呢。” 这笑容在绯衣眼里简直再好看不过,她心中一动,道:“我也一起。” 素凌仙:“想不想看看我的手艺?” 绯衣:“想啊。” “那就站着别动,等会儿你就知道我的手有多巧了。”素凌仙颇为自信的道。 说完她把脚边的这片雪拢成一个小雪包,觉得不够,又飞身攀上屋檐,仔细的把檐上雪取了下来,还是不够,又瞄准了院子里的几枝红梅,枝丫红蕊之上亦积了一些雪。 素衣女子的身影瘦削而修长,不似一般女子柔弱,身体里好像藏着无法估量的力量,而那样翩翩不失气势的身姿在冷俏孤傲的红梅映衬下完全不减风采,自成一种与世不同的挺秀之美。 素姑娘真是美啊……绯衣不由自主的想。 在她出神的时候,素凌仙已经鼓捣过来一堆的雪,蹲在地上开始忙活。 绯衣走过去,把伞侧到她身体上方,目光则忍不住落在她因专注堆雪人而低垂的眉眼上。 明明近在咫尺,却又似乎隔了很多东西,所谓入心动情,也不仅仅是这个人几次三番的出现在自己的梦里那么简单。 可惜眼下的她,看起来安宁无事,实则处境一团乱,甚至还有一个名义上的夫君。 于是不得不克制,而且还有其他的众多需要考虑的问题存在。 “素姑娘,你喜欢女孩对吗?”可她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素凌仙一顿,手里捏好的雪球滚了下去,但她神色未变,坦然的答:“是。” 第27章 修长有力的手指却好像失去了筋骨,捞了好几次才把雪球捡了回来,素凌仙手里揉捏着雪球,轻声问:“郡主介意吗?” 绯衣道:“不介意,我相信世间真情不限于男女之间。” 素凌仙弯了下嘴角:“谢谢。” 她没有多说旁的。 绯衣立在她身边,也没有再多问。 不多时,素凌仙手里的东西成了型,她起身捧到绯衣面前,道:“看看是谁。” 绯衣认真的打量起来,然后:“……” 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你说是个人吧它好像缺了些什么,你说是个别的物件吧它又隐隐约约有点人样。 这要怎么概括呢?绯衣犯了难。 素凌仙见她半天不出声,干脆挑破:“这是你啊,不漂亮吗?” 绯衣:“……” 她连忙接过来仔细的看了看,似乎依稀大约……真的能看出她的几分轮廓。 “挺像的,”绯衣睁眼说瞎话道,“你的手艺不错嘛。” “还行吧,”素凌仙骄傲的点了点头,然后又道,“不过我想还是不如你心灵手巧。” 绯衣:“那我来堆一个?” “堆什么堆?在外面冻了老半天了,回屋去!”素凌仙哈哈笑着推起她便往屋里走。 看不出模样的雪人摆在了窗台上,“心灵手巧”的绯衣补救了一下,仍然看不出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她们索性不再理会,就任它这样作了装饰。 …… 十二月,宁王太妃、也即是绯衣的母亲四十大寿,绯衣想借此机会回去尚江,哪怕是去看一看也好,却终究未能如愿,一是因为贺云潇多方相阻,二是因为尚江有两州遭了雪灾,大雪挡了路,且尚江王府忙着救助灾民,宁王太妃的生辰便没有大肆庆贺,不曾宴请四方,绯衣也没了理由回去。 倒是母妃给她寄了一封信,绯衣看完之后思乡之情更浓,同时在惆怅之余又因为一件事而哭笑不得。 素凌仙弄了个火炉坐在廊下烤红薯,看到绯衣的表情便关心的问道:“还有什么事发生?” 红薯已经能闻到香味,馋的人简直要流口水,绯衣搬了个马扎过来坐到炉子边上,看着跳跃的火苗,跟她提起母妃的担忧:“哥哥一直不曾娶正妃,母妃急着抱孙子,她又不敢跟哥哥开口,便自己着急上火。” “王太妃怕宁王?”素凌仙有些奇怪。 “嗯……也不能说是怕,就是因为之前的一些事母妃心里愧疚,所以不敢做哥哥的主,”绯衣朝素凌仙这边偏了偏,压低声音道,“她以为哥哥是因为皇后才一直不娶妻,就……就找人物色了几个相貌肖似皇后的女子打算送到哥哥身边。” 素凌仙:“……”王太妃的想法真是清奇。 绯衣道:“我觉得这样做不好,回信劝她打住,而且哥哥也不是那样的人。” 素凌仙:“不是会痴心那么久的人?还是不会在相似之人身上寄托对所爱之人的感情?或者……他究竟是否心中有人也是不能确定的事?” “我也说不好。”绯衣有些苦恼,她自认为对哥哥很了解,可是要说了解,很多方面她又是不清楚的,不过……“我觉得感情还是纯粹点好,不要牵连进去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 素凌仙看向她笑了笑:“你说的没错。” 她用铁钳给红薯们翻了翻身,道:“楼羲玄大概有自己的考量。” 同时没有说出心中的猜测,她觉得楼羲玄不会爱上任何人,至少眼下不会。 而他那种身份那种性情的人,娶不娶妻、娶谁为妻,恐怕都是要算计一番的。 “母妃之所以那么着急,不光是因为想抱孙子,”绯衣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似是不好意思说,声音压的更低了,“还因为……哥哥人在帝都,那里很乱,诱惑也多,而且皇帝之前赐给他十几个女子,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又、又开始赐给他男子,还专门挑选来自各部族里模样出色的美少年,母妃担心哥哥会被引诱从而、从而有了龙/阳之好……” 素凌仙:“……”这都是什么人啊? 她不由真心的同情了一把楼羲玄,病成那样,被一群心怀鬼胎的人针对,每天不仅要应付一堆阴谋诡计,还要应付被塞过来的各种男人女人……这得是什么日子啊? 绯衣当然更加心疼:“我劝了母妃,还是不要再给他添乱了。” 素凌仙心里感慨完,嘴上则安慰绯衣:“不用担心,他应付的过来。” 所有的问题终将会有答案,所有事情也终将会有一个着落。 红薯烤好了,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绯衣暂且放下忧愁,期待的凑近了火炉。 素凌仙用长竹签串起一块,贴心的把红薯皮给剥了才递给她。 绯衣喜滋滋的接过来,先咬了一小口品尝,开心起来:“好吃!” 马上就是新年了,她已经在这院子里熬过了数月,不知何时局面才会发生变化,也不知何时能够回到故土尚江,但好在可以和素凌仙一起,诸事皆能看得开,哪怕有了苦涩也能渐渐转变成甜蜜。 …… 说到隐忍与妥协,尚江宁王比他的妹妹更豁的出去,他在皇帝面前实在是一个挑不出任何错处的臣子,就像那些赏赐给他的美女和少年他会照单全收一样,凡皇帝所赐皆躬身以取,而非自己应得一概不会染指。 这样的宁王,令心机深沉的皇帝也渐渐放下了警惕。 何况尚江暂无威胁,宁王甚至愿意献上手中的一切力量。 想到宁王之伤及宁王与自己同宗的血脉,不免心软上几分,他们到底是兄弟。 而尚未坐稳帝位的他,原本就不止宁王一个需要提防的人,朝堂派系,各方诸侯,四境之敌,总是少不了棘手之处,这个时候仔细思量来看,宁王其实可以是一个很好的帮手,就算无法替他带兵打仗,也还有一个好用的脑子。 所以才有了世人眼中皇帝与宁王的兄友弟恭。 至于皇帝的这一转变需要宁王在其中做多少设计?外人是不知道的。 人们只知道,皇帝开始待宁王如至亲一般好,开始渐渐与他谈起朝堂之事,开始渐渐倚重于他。 而区区一个承阳王府的力量在皇帝眼中远不如尚江王,所以尚江与承阳的暗斗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枚本是用于牵制尚江王府的棋子,如今可以随时弃掉。 不过宁王懂得收敛与低调,对付承阳一脉他从来不让尚江直接出面,在归茫山庄斩除承阳王府之下的所有江湖势力之时,如梁州秦氏一般与尚江有联系的士族也在逐步低调的瓦解承阳一脉的力量,于商贾、土地、驻军等各个方面下手。至于承王在朝堂上的助力?有宁王在帝都,这些权贵助力会自顾不暇。 时机渐渐成熟,弘嘉四年秋,暑热褪去,天气渐凉,某次宁王入宫向太皇太后请安之时提到荣安郡主,随后,太皇太后下懿旨到承阳,说是想念荣安郡主,因此传召荣安郡主到帝都小住。 皇帝则对自己赐下的这桩婚事表示沉默,并未对宁王的举动有任何不满,意味着他默许荣安郡主离开承阳,不再以此事拿捏尚江宁王。 自此之后,荣安郡主与承阳王府会渐渐划清界限,祸福不同,荣辱无关。 …… 这个结果来的太不容易了。 绯衣一下子说不清内心的感受,第一个念头就是:赶快收拾东西离开承阳! “素姑娘!”她跳到素凌仙面前,一把抱了上去。 素凌仙也高兴,任她抱着自己胡乱蹭,笑道:“什么时候走?” “现在就走!”绯衣兴奋道,转眼看到窗外暗沉下来的天色,犹豫了一下还是改了口,“明天吧,明天一早,有皇祖母的懿旨我可以光明正大的走,谁也不能拦我了!” 素凌仙道:“行,等会儿我跟陈拓他们说,收拾东西做好准备。” “嗯!”绯衣开心的眼睛都弯了,“可惜不能直接回尚江,但是现在这样也很好了!” 尚江不能直接解除这桩婚事,因为这是皇帝所赐,如今尚江王又事事表明与皇帝一心,所以只能采取这种迂回的方式,皇帝的默许就是她们目前最大的成功,至于其他的名义上的牵扯……以后会慢慢理清的。 喜悦平静下去之后绯衣忽然想起一事,忐忑感顿时充斥心间,她抓着素凌仙的手臂小心翼翼的问:“素姑娘,你会跟我北上去帝都吗?” 素凌仙疑惑:“为什么担心这个?” 绯衣低了声音:“因为你不是说过我在承阳期间才保护我吗……” 素凌仙明白过来,道:“从承阳到帝都有上千里的路程,一路上你就不需要护卫了吗?” 她怎么可能放心的下。 绯衣道:“需要!” “放心吧,”素凌仙抬手擦了擦她额头上激动出来的汗珠,“我跟你一起走。” 手指落在额上之后绯衣才反应过来她俩贴着站了有一会儿了,顿时脸颊“嗡”的一热,突然不知道该往哪处看了。 第28章 素凌仙似乎也明白这种微妙的尴尬,温声道:“我去安排一下,整理明天的行李。” “嗯。”绯衣声若蚊语,松开了她。 素凌仙去找陈拓,绯衣站在屋里,愣了一会儿之后想着还是不要这么傻站着吧,便准备收拾要带的物件,承阳王府的东西她从来不用,一年多来依仗的是尚江王府给她的嫁妆来供应吃穿用度,身外之物没必要全都带,但她不想留给承阳王府,尤其哥哥给她的辟毒丹和素凌仙送的金丝软甲一定要拿上。 她刚把东西找出来,一转身却悚然一惊。 贺云潇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了房门口。 他此刻就像绯衣对他最初的印象一样,目光如虎狼般刺人,侵略感十足,充满了危险与压迫,如果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浑身多了一层肉眼可见的颓败,眼睛里几乎带了血色。 他说:“你要走了?” 绯衣下意识的想逃。 她的直觉没有错,因为贺云潇下一刻就扑了过来,暴怒道:“谁准你走了?!你必须永远留在承阳!死也要死在这里!” 第20章 同甘共苦 贺云潇终于爆发出凶狠恶毒的本性,铁钳一样的手抓住了绯衣的脖子,用上了最大的力气,绯衣根本没有机会逃走。 脖子疼的快要断了,脑袋在发胀,呼吸被阻在了喉咙里。 “凭什么?!我那么爱你!为了你费尽心机!你说走就走,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他似乎是比绯衣还要痛苦,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突,完全看不出平日里风度翩翩的样子,也对,那本来就只是一张面具。 绯衣一个字也回应不了,脸色胀的发红,贺云潇这是要掐死她。 “绯衣!”素凌仙赶了过来,勃然大怒,片刻不犹豫一剑砍向了贺云潇手臂。 眼前一片血幕。 剧痛降临之下,贺云潇不得不甩开了绯衣。 素凌仙连忙飞身跃过去把人接住,心疼不已。 绯衣倚在她怀里咳嗽起来。 “你怎么样?绯衣!”素凌仙心急如焚,方才看到那一幕她魂儿都要吓出来了,她就不该离开绯衣一步! 绯衣揉着脖子缓了缓,勉强出声:“我……没事。” 屋内血腥味刺鼻,原来素凌仙那一剑竟是直接把贺云潇的整条手臂斩断了。 断口处血淋淋一片,惨不忍睹,贺云潇没有去管,另一只手扶着桌子死死的的盯着绯衣。 素凌仙怒火在心,此刻只想把贺云潇千刀万剐,绯衣却握住了她的手:“我们走。” 一刻也不要再留了。 素凌仙怒瞪着贺云潇,挣扎了一下,觉得还是绯衣的意愿要紧,便准备带她离开。 绯衣捡起了方才混乱之下弄掉的辟毒丹和金丝软甲,在素凌仙的保护下踏出了房门。 刚走出一步身后便传来异响,贺云潇追过来痛苦的喊道:“楼绯衣!” 下一瞬便感觉胸口一凉。 素凌仙忍无可忍的转身,终于还是一剑刺了过去,长剑穿入了贺云潇身体,又狠狠地抽了出来。 鲜血不可避免的溅到了她们身上。 素凌仙握住绯衣的手,道:“走!” 贺云潇却竟然还没有放弃,长剑抽走之后他像是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扑跪在地上,望着绯衣的背影声音嘶哑道:“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对吗?” 绯衣始终没有回头,听到这一句,她叹了口气,很是难以理解,也充满不可置信:“问出这种话,你就不觉得好笑吗?” 贺云潇竟然在质疑她伪装了情感? 他自己呢?他有什么资格问这种话? 旁人对自己是否真正有爱意,只要不是失智之人都能够判断的出来,或许一时会被假面迷惑,然而时间长了又怎么可能不知真假?是虚情还是真心总会弄清楚的。 这个人从来没有喜爱过她,从一开始就在撒谎,常常伪装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却像是要通过她向另外的谁倾诉着什么,如今看这样子他自己竟是信了虚假的东西……不过,这些事情相比于他坑害尚江人害死如梦来说并不算什么,绯衣不在意这一点,心也从来不在他这里,就算他是真心绯衣也不可能动容,因为逝去的人不会再回来了! 若非贺云潇事到如今还假惺惺的追问,她也无意去戳破,任他自己独自沉沦在谎言里就好。 承阳种种,再与她无关。 然她只是反问了一句话,戳破的其实并不算明显,贺云潇却浑身一震,诡异的理解了她的意思,顿时脸色惨白,愣愣的看着她的背影,一瞬间眼里只剩下茫然。 绯衣没有再理他,与素凌仙一起走出了无名居。 承阳王府大门外,陈拓已经准备好了一架马车等候,素凌仙抱起绯衣上了马车,一行人连夜离开了承阳。 无名居里只剩下一个人。 血还在流,疼痛已经麻木,贺云潇跪在地上愣了许久,眼睛还望着门外,却不知道到底在看谁,他自己都分不清。 可门外只有一片黑暗,没有人回应他的注视。 不知过了多久,他挣扎着站起来,看向桌面上燃烧的蜡烛,一把扯下了旁边的帷幔。 火势很快蔓延,烈焰几乎冲天,一夜之间无名居便被焚毁为灰烬。 …… 绯衣与素凌仙一起、由陈拓等归茫弟子相护踏上了前往帝都的行程,他们没有乘船,而是选了陆路,日夜奔驰不停,很快便远离了承阳地界,三日之后才放慢了速度。 快马加鞭疾行之下绯衣受不住颠簸,又因几日前受了惊吓一直精神不好,素凌仙担心她的状况,到了一个小镇便吩咐找一间旅店停留,打算休整一番。 晚饭素凌仙哄着绯衣喝了半碗米粥,入夜后两人便准备休息,客店之中不好再在房里置一张小床,素凌仙看绯衣躺下之后便坐到了桌前,预备就这么趴着凑合凑合。 绯衣脸色有点发白,困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但她不能就这么睡,望着素凌仙道:“素姑娘,你过来床上睡吧。” 素凌仙对她笑了笑:“我没事,你睡你的,好好睡一觉,旁的什么都不要想了。” “素姑娘……”绯衣实在担心,她也知道素凌仙是在守着礼节不愿共寝冒犯,可她就是不想再看素凌仙委屈了。 坐起来坚持不睡,大有一副素凌仙不上/床她就不睡觉的架势。 素凌仙无奈,只好起身到她面前,顿了顿,坐在床边:“你先躺下,我等会儿睡在外侧。” 绯衣倔强的拽住了她的手。 素凌仙只得解了外衣躺下来。 绯衣这才满意,拉住她的手躺下窝好,嘀咕道:“扭扭捏捏的……” 素姑娘原本不是这样的人,她最是不拘小节,平常也不耐去管什么规矩礼数,然而与绯衣越是相处日久越是想要珍重,尤其因为那些早就生于心间却因种种顾虑始终未曾挑破的情愫,便不由自主的想要小心翼翼,她怕绯衣不适,也怕绯衣有所察觉。 长剑再锋利,也难抑温柔心意。 绯衣是真的很困了,合上眼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微微蜷着身子窝在素凌仙身边,模样又乖巧又稚气,如同一个未染俗世污浊的孩子,干净而美好,只是看着就会控制不住的心软。 往日在无名居时,素凌仙总会早醒,她起床去练剑之前会跑到绯衣床边看一看,看她睡颜安稳没有异常才会放心到院子里,起初是担心绯衣有危险,为确定她的安全,后来是久而久之成了习惯,再后来就是忍不住想去看一眼,心里怀着不可自抑的情意,自愿把她当作一份牵挂。 从承阳到帝都,未来也还有很多时光,如果可能的话,她愿意永远站在这个位置上。 目光转向不远处桌面上放着的长剑,素凌仙想:我恐怕不是一个合格的剑客。 她从来想法就很简单,幼年学剑,只想拥有自立自强的力量,少年苦修,是想超越一个人想成为笑傲四方的绝顶高手,再长大一些,走出师门曾笑言要纵马江湖、行侠天下,而今天下未行遍却只想留在一个人身边。 这不是一个志在江湖的剑客应该有的想法,她本来洒脱而自由,从来无拘无束、无牵无挂,可是心已动了,就算重归江湖又怎么还能够洒脱? 如今这般,却是她心中真正所求,即便有束缚那也是缠了柔情的束缚,其实她有些庆幸当初找楼羲玄打的那个赌,因为赌/约她才与绯衣有了牵绊。 身边女孩睡颜静美,素凌仙默默注视了一会儿,心里一片温柔,心满意足的闭上了眼入睡。 夜半时分突然惊醒,素凌仙第一时间去看绯衣,探了探她的额头,一片滚烫,竟是发热了。 素凌仙迅速起身,叫了隔壁的陈拓去找郎中,又吩咐一名师妹取来清水和布巾,这才回到绯衣身边,心中忧急万分。 清水送了过来,素凌仙用布巾沾了水给绯衣身上擦拭了一番,又接连换了三四遍水她身上的温度才稍降了些。 第29章 随后镇上郎中顶着一脸困意被陈拓请了过来,看了病,开了药方,又是抓药又是煎药,足足折腾了一夜。 次日绯衣醒来,嗓子是干痛的,脑子也很是混沌,迷迷糊糊道:“到尚江了吗?” “远着呢,而且咱们要去的是帝都。”素凌仙道。 “哦……”绯衣想起来了,有点难过,“那我岂不是孤零零一个人,谁也、谁也见不到吗?” “你不是一个人,也不会孤零零的,”素凌仙半扶起她,在她身后塞了个靠枕,摸了摸水杯,温度正好,端起送到她嘴边,“我一直都在,而且帝都还有你哥哥和祖母,他们都在等你。” “噢……”绯衣也不知听清楚了没有,低头把水喝了。 说了会儿话,药汤煎好了,素凌仙依然要喂她,绯衣却摇头退缩:“味道好苦,不想喝。” “我给你买了果脯,喝了药给你吃好不好?”素凌仙对着她时当真非常有耐心。 绯衣犹豫了一下,迷茫的看着她:“你怎么不喝啊?” 素凌仙:“……我没有傻乎乎,你不喝药马上就烧成傻子了。” 绯衣:“你不喝,我就不喝,我吃果脯,也给你吃。” 素凌仙:“……” 这是要同甘共苦、凡事一起分享的意思吗? “我喝了你就听话?” 绯衣抬起一根手指戳了下她的脸,点头。 只看这一刻,那简直是乖巧的不行,分明就是人畜无害的小仙女。 素凌仙道:“好,我喝,那你不准耍赖啊。” “嗯,听话的。” 于是就你一口我一口的把药汤喝了,素凌仙怕自己分走了一半剂量不够,于是又去药罐里倒了一碗。 苦死她了,其实素姑娘从小到大最怕喝药了。 绯衣拿起一块果脯递到她嘴边,素凌仙含住嚼了嚼,瞬间舒坦了回来,当真是酸甜美味至极。 喝了药,绯衣迷迷糊糊又睡下了。 素凌仙送药罐药碗出去,在走廊撞上陈拓,陈拓看着她,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素凌仙把手里的东西全塞给他。 陈拓抱着药罐道:“那个……素师姐啊,俗话说是药三分毒,你也太惯着郡主了,还陪着她喝药,我看你还是找郎中检查一下身体,别把自己弄病了。” “她乱着呢什么也不清楚……”素凌仙不想让人觉得绯衣任性,出言解释,说着说着突然眼睛一眯,瞪着陈拓道,“你怎么知道?你偷听我们说话?” 眼看她要发火,陈拓连忙一跳跑到三尺外:“天地良心啊,我只是去找你商量接下来的安排,刚要敲门听见了两句就赶紧走了!” 素凌仙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陈拓心虚道:“就……多听了两句,不过我保证!保证以后不再这么八卦了!” 素凌仙还是踹了他一脚,道:“在这里多留几天,绯衣全好了再动身,你们低调点。” 陈拓忍着痛喊道:“是!” 下午绯衣清醒了过来,身上好了许多,隐隐约约想起自己折腾素凌仙的事便自责不已,诚诚恳恳的道了歉,素凌仙当然是选择原谅她,不过她敢肯定,再有下回绯衣还是会小小折腾一下,因为她本来就是个调皮鬼。 到了晚间,绯衣还是想跟素凌仙依偎在一起,可又担心会把病气过给她,因此十分纠结,又不忍心素凌仙趴在桌子上睡觉,还劝她去另外要一个房间。 素凌仙猜到了她的纠结和关心,也感觉到了她的依恋,心中一番感慨,反而半点不扭捏了,在她再次劝自己去别的房间休息时,非常霸道不讲理的霸占了她一半的床榻。 绯衣愣了愣,只得放下了各种各样的心思窝在了她身边。 因为绯衣的病,一行人在镇子上停留了好几天。 某日陈拓去抓药时听到了来自承阳的一些消息:承阳王府起了一场火,王世子就在火焰中,被人救下来之后失了一条手臂,人也不大正常了。 “他竟然没死?”素凌仙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绯衣则有一些后悔:“当时只顾着尽快离开那里,我都忘了去补上一刀了。”她一直想为死在横江湾的那些人报仇,最后却没有动手。 素凌仙道:“我回去把他杀了!” 绯衣拽住她的衣袖:“现在回去岂不很危险?” 又道:“他会有自己的结局。” 临走那夜本是意外,再去取命就是刻意了,眼下情势还不准许她们这样刻意。 素凌仙便放下方才的想法,继续用苇叶编小蚂蚱,这是她看到街上有卖的,觉得好玩,就打算自己编出来逗绯衣开心的。 其实她只是一时激愤,不可能真的抛下绯衣去特意杀一个人……算他命大,随他去了。 反正有一个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放过他。 小蚂蚱终于成型了一个,这是素凌仙折腾废了一堆苇叶才得到的成果,连忙递给绯衣看。 这时屋内烛火突然摇曳了两下,素凌仙看了眼窗外,由于天气尚有些燥热,她们开了窗来透气。 “怎么了?” “没事。”素凌仙收回目光,“我再编几个给你玩。” 绯衣笑道:“好啊。”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陈拓过来道:“是本地的几个地痞,看咱们盘桓这几日吃用不俗像有钱人,便趁夜来偷盗,人已经都拿住了,我叫几个师弟把他们送去了官衙。” 素凌仙道:“看来还是不够低调。” 恰好绯衣的身体已经恢复如常,次日一早她们便收拾了行囊继续北上。 第21章 惑卿之意 长途漫漫,素凌仙很怕绯衣再受颠簸之苦,此后的路程便都是平稳慢行,是时秋意尚浅,沿途有不少值得赏看的好风景,又不似盛夏时那般炎热,不必惧怕暑意,有了兴致就可以停下来游玩。 只是绯衣想到太皇太后的懿旨,也不敢太过耽搁,游玩并不尽兴,但这相比于承阳那些日子,已算是莫大的自由了。 “郡主,师姐!方才遇到几个老农,向他们买了几斤甜瓜,尝尝!” 马车停在了一棵大槐树下,槐树不远处有一条小溪,溪水清透,水中游鱼可见,水面上漂浮着些枝叶和落花,还倒映着对岸绿草的影子,绯衣坐在溪水边理着有些凌乱的发丝,时不时的被几只戏玩飞舞的彩蝶吸引,素凌仙则抱剑立在她身边三尺距离内,把目光从远方的山影处收回来,转而看向绯衣。 陈拓跟手下提着一兜甜瓜跑了过来,满脸喜色,仿佛没见过好东西一般。 眼前的惬意平静被打断,令素凌仙略感不爽,她朝溪水偏了下头:“去洗干净。” 陈拓他们照做。 绯衣好奇的凑上去:“是什么瓜啊?圆圆的好可爱。” 陈拓道:“不知道什么品种,那些老农说是他们瓜棚里自己种的,特别甜!” 绯衣蹲下来和他们一块洗,道:“就是小了些,咱们人多,恐怕不够分。” 素凌仙正想说:不够再去找人家买啊。 陈拓却抢先开口:“郡主这是什么话?怎么会不够分?这全是给您和素师姐的,留一个给我们一人一口尝尝味就行,嘿嘿嘿……”笑的特别狗腿。 绯衣笑了笑,拿起洗好的一个跑回素凌仙身边,道:“我们俩吃这个,剩下的你们全吃光吧。” 陈拓又假模假样的推辞了一下,直到绯衣再三坚持,他才乐颠颠的把甜瓜一人一个分给了弟子们,还给自己留了一个挺大的。 绯衣递给素凌仙甜瓜:“我弄不开。” 素凌仙接过来,随意转了转,稍稍一用力,便徒手掰开了甜瓜。 闻着就挺香甜的,尤其是里头的瓜籽崩了她一脸的时候,那味道更清晰了。 素凌仙:“……” “素姑娘……”绯衣先是一惊,又没忍住笑了出来。 看到的弟子顿时一阵哈哈哈。 他们一笑,绯衣怕素凌仙难堪便善解人意的不笑了,取出帕子细心的给她擦脸。 也不知哪个胆大的,吃着瓜看到这一幕,不知死活的“嘘”了起来,一通起哄。 绯衣红了脸,唇角却弯了起来。 素凌仙把掰好的甜瓜给她吃,自己咬着另一半,一个转身跃到了那群哄笑的弟子面前,手起拳头落,面无表情的揍了下去。 “师姐我错了!” “师姐饶命啊!” “哈哈哈……” 小溪边顿时杀猪般的惨叫声和幸灾乐祸的起哄声四起。 素凌仙手上有分寸,并不会真的给他们留下什么严重的伤势,所以绯衣也没有去劝,边笑边咬了一口甜瓜,蜜一样的香甜,还有些爽口,很是不错。 打完了人,素女侠拍一拍衣袖,回转到绯衣身边,又是一派凌然不可侵/犯的高冷孤傲之相。 “你的瓜都掉了,这个给你吃。”绯衣把自己咬了一口的送到她嘴边。 第30章 素凌仙看向她,绯衣弯起眼睛笑的很甜美,比甜瓜还要甜,甜的素姑娘的心情一下子好的不得了,低头去咬她手中的甜瓜。 这回没人再敢起哄了,只敢离的远远的窃窃低语。 到了饭点只吃甜瓜可不够,弟子们下水捉了些鱼上来,陈拓自告奋勇的去烤,由于带的佐料有限,所以他没能把鱼弄的特别咸,味道竟是意外的鲜美。 吃了东西,到了绯衣每日午睡的时间,眼下找不到合适的地方落脚,便只得在马车里休息,好在她们的马车十分宽敞,窝在里头还算舒适。 弟子们三三两两的守在附近,素凌仙则靠在槐树上闭目养神。 陈拓不知道从哪儿弄出来一坛酒,碰了碰素凌仙的肩膀:“要喝吗师姐?” 素凌仙摇头,继续闭目养神。 陈拓也靠在槐树边上,灌了一口酒,叹气:“我是看出来了。” “?”素凌仙踢了他一下,“说话别说一半。” 陈拓:“郡主对你是有意的,我听过不少爱情戏,还亲眼见过咱们门派里头几对小年轻相好,他们看恋人的眼神我记得清清的,郡主就是那种眼神。” “嗯。”素凌仙睁开了眼睛。 陈拓诧异:“你知道啊?那还怎么不太高兴的样子,你不是应该欢喜雀跃吗?” 素凌仙皱眉:“你怎么知道我不高兴?” 陈拓疑惑了:“高兴吗?”据他所知师姐早就对郡主有心,倘若郡主也有意,那不就正好结成良缘一对佳偶?怎么现在还是以前那种模式?一点小暧昧都经不起的样子。 莫非是他这个万年单身狗思想局限了? 而且…… 素凌仙道:“人在险境之中得人相救,心里会产生一些混乱的认知,说不定还会激发出本不可能的感情,她那时被人陷害孤立无援,后来又一直只有我时刻陪在她身边……所以我不确定她的那份依恋究竟是因为什么,设若只是一时迷惑,误以为是情意,来日遇到别人便清醒了呢?脱离危境之后她或许会爱上别的人,我不好趁人之危。” 陈拓:“……”素师姐这番话实在是让他震撼还有点不解,“师姐是怎么想到那么复杂的问题的?我感觉……你有点想太多了,如果郡主不迷惑不混乱她是真的喜欢你呢?” “我不知道。” 陈拓:“……不曾想师姐也会如此纠结,那就算郡主是混乱了你为什么就不能趁机把她拿下啊?喜欢就上啊,师姐独自那么多年好不容易遇上一个那么好的女孩子……”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素凌仙瞪向他。 陈拓闭嘴了……或许是他不懂,有些人对于所念之人是不肯有一丝卑鄙之心的,而且对于师姐来说,所顾虑的不仅是这一件事。 素凌仙轻声道:“她的一场姻缘已经被毁成这样,若是再与一个女人搅和到一起,世人不知会怎么看她。” 她自己完全不介意什么名声不名声的,可她怕绯衣受到伤害,王公贵女本就要恪守着一堆的规矩礼俗,如果真的与女人在一起,那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了,世人对女子总是过于苛刻,绝大多数人都不会理解的。 素凌仙不仅不洒脱了,还如此的畏首畏尾。 可是面对绯衣时,她又总是拒绝不了,甚至不愿远离一步。 因此而为难。 陈拓彻底不吭声了,他想:除此之外,还忘了考虑尚江宁王,宁王视郡主如命,对此事不知会有什么样的看法,如果他不同意,那么素师姐的处境可就不妙了……不管宁王与归茫山庄关系如何。 两人在槐树下沉默了很长时间。 午后的阳光渐渐变得炽烈,素凌仙转身向马车走去,轻松攀到了车辕上,推开了车门。 绯衣大约刚刚醒来,打着哈欠摸索她的针线筐,准备把一件白袍做完。 素凌仙低头看身上的衣衫,也是绯衣所缝,针脚略有些粗糙,但穿着很舒服,她很喜欢,绯衣一直对她很好,想到此脸上便有了笑意。 “又忙起来了?” “嗯,我发现我对这些很有天赋欸,反正闲着也无事,天快冷了,想给你做件厚点的,”绯衣笑了笑,“马上入帝都了,打算给哥哥也做一件。” 素凌仙坐进车厢内帮她理针线,略有些得意道:“他没我有福,只得一件。” 休整完毕,她们很快离开了山间小溪,转入官道。 …… 某日经过一州大城,陈拓订了一家上好的客栈入住,绯衣与素凌仙依旧共睡一间房。 此城人口密集,商贾兴盛,只从民居建筑的高耸整齐便可看出其繁荣之像,繁华之地别的不说,那些美名远扬的特色食物就格外引人垂涎,陈拓打听好本地美食坊就离客栈不远,次日一早绯衣就央着素凌仙陪她出门去玩,素凌仙自然同意。 绯衣换了一套秋香色的裙裳,这是她难得会穿的颜色,衣襟绣有桂花,配上浅色披帛,头发则梳了雅致而不失利落的样式,整个人瞧着俏丽而大方,比起平常别有一番风韵。 “好看吗?”她笑意盈盈的问素凌仙。 素凌仙道:“这还用问,郡主从来都是好看的,嗯,往后只会更好看。” 绯衣鼓了鼓脸颊:“好敷衍。” 素凌仙笑道:“我倒是有一肚子的感慨想夸你,可惜没词啊,念过的书只够认字的。” 她当然不至于那么没文化,可也的确没有那么多天花乱坠的赞美之语。 绯衣道:“那原谅你了。” 两人相携出了门,直奔美食坊而去,一到地方绯衣便觉大开眼界,只见长街上自有各式店铺令人眼花缭乱、看不过来,道路两旁亦有满满排了两列的小贩摊位,炸油饼、葱鱼烩、三鲜面、栗子糕……各种吃过没吃过的美食摆在眼前,不由让人食指大动,长街人来人往,几乎每个摊面前都有人停留,两人站在入口处,被麻辣小龙虾的香味勾的几乎站不住。 绯衣道:“尚江还没有这么大这么好玩的地方,回头我要跟哥哥说说,让他也弄一个。” 又道:“我感觉我要学的东西更多了,素姑娘我要学做小龙虾,跟你说尚江的海鲜之味最是别具一格,如果你去了我带你吃个够!” “好啊,”素凌仙笑道,“先不想那么远,现在该做什么了?” 绯衣雀跃的几乎要蹦起来,抓着她的袖子往里头跑:“去吃啊……” 然而她虽然有饕餮之志却无饕餮之胃,知道自己的胃口是什么样,每样美食都只敢买一小份,就这也不敢吃完,大多都给了素凌仙。 素姑娘的肚子承受能力相对来说还是不错的。 就这样一路品尝过去,到中午才吃了半条街,连素凌仙也感觉撑了,两人便寻了一间茶馆进去休息。 茶馆里人不少,但比起酒楼来说还是很安静的,人们闲谈时也都是轻声细语,看到这么两名女子进来都不由得停了声音。 爱美之心人人皆有,此般如花似玉的容颜很难不吸引人们的目光。 绯衣不大自在的往素凌仙身后缩了缩,素凌仙露出随身佩剑,脸色冷然,一副不好惹的模样。 那些投来的目光便又纷纷收了回去。 素凌仙随意扫了一下,跟老板要了个雅间,拉着绯衣上了二楼。 进了雅间之后绯衣才松懈下来,兴奋的说起一上午遇到的事物,一边说一边还能顺手泡茶。 素凌仙欣赏着她泡茶的动作,目光流连在她的手上,耳朵则非常专注且耐心的听着,偶尔搭上一两句话。 茶馆闲聊了近一个时辰,素凌仙看出绯衣有了倦意,便提出回客栈休息,绯衣还想再玩,但也清楚自己身体素质不佳,怕出点什么问题惹素凌仙担心,便点头同意了。 两人下楼来,绯衣落后素凌仙半步,抓住她的手臂,仿佛这样才有安全感。 这时一楼大堂一张茶桌前的人抬起头来:“凌仙?” 素凌仙凝眸看去,绯衣也转去了目光,只见那是一个二十余岁的年轻人,相貌周正,穿一身武服,佩一把长刀,看起来很正派,只是眉间有几道褶子,似是颇有烦闷之事。 素凌仙露出见到熟人的放松神色,领着绯衣过去道:“邱长风,你怎么在这儿?” 那名叫邱长风的年轻人道:“入了公家门,给官府办差,你呢?好些日子没见过你了,我听说孤鸣山下……” 他看到素凌仙身后的绯衣,不由愣住,眼中有惊艳之色。 素凌仙挡了绯衣一下,满脸不悦:“喂!看什么呢?” 邱长风忙收回目光,向绯衣行了一礼,歉意道:“在下失礼了。” 又忍不住问素凌仙:“这位是?” 素凌仙:“我要保护的人,也是最重要的人。” 绯衣抬起头,怔怔望着她。 素凌仙回头安抚的对她笑了一下,拉着她坐下。 她的话让邱长风一时没想明白,不过他方才已经失礼,也不好再问,更不敢再看绯衣,只与素凌仙叙起旧来。 第31章 原来这邱长风以前也是江湖中人,拜师于蜀中,与归茫山庄颇有些来往,同素凌仙更是打小就认识了,交情还算不错,是朋友。 简单寒暄了几句,素凌仙怕绯衣太累,便匆匆与邱长风道别了。 白日里吃了太多,其中还有好些油腻的,到了晚间绯衣便不太有食欲,只喝了些客店里准备的雪梨汤。 “刚去找小二问了问,城北有一座园林庄子是本地的景致,可以对外开放的,明天一起去看看怎么样?”素凌仙道。 绯衣立马有了精神:“好啊,但是可以不走那么多路了吗?脚会疼。” 她撒起娇来。 素凌仙:“不走路怎么看风景?” “哼……”绯衣哼唧了一声。 素凌仙只好道:“若是累了我背你。” “好!”她也只是撒撒小娇,真到那时候素凌仙要背她她还会担心自己添了麻烦,不一定让背呢。 翌日两人正准备出门,却见邱长风在门口张望。 素凌仙骂他:“鬼鬼祟祟干什么呢?” 邱长风朝她拱手道:“凌仙师妹,有一事需你帮忙。” 第22章 伤情而怯 “最近有一件为难事,苦了我好几天了,昨日见了你心头一喜当时就想跟你说,又怕耽误你的事,可是回去思来想去,还是得你帮忙。”邱长风不大自在道。 素凌仙:“什么事?” “上个月有一名西域来的刀客到了这里,赌/博把身上盘缠花光了,去酒楼吃饭没钱,就跟那酒楼老板争执起来,这厮为了逃脱竟然杀了老板和小二,官衙听到报案派人去追捕,他又连杀了三名官差,”邱长风皱眉道,“我如今吃着官家粮,少不得为此事操心,便自告奋勇去追捕,哪知那刀客实在厉害,我险些被他伤了性命,如今他躲到了城外一座荒山里,我让人设了陷阱把那山团团围了起来,前几日锁定了他的位置,可数次抓捕都没能成功,那刀客武功太强,必须有一名高手同去方能压制住他。” 素凌仙冷冷道:“什么刀客?分明是个恶徒!” “你说的没错,如此肆意妄为,确为恶徒无疑,”邱长风道,“惭愧我也练了十几年的刀,却拿他没有办法,眼下正好遇到了你,凌仙师妹,实话说当今江湖年轻一辈里没有能折你锋芒的人,请你千万助我!” 说罢,他又拱手行了一礼。 素凌仙微蹙眉头。 这样的事,放在以前她二话不说就会提着剑跟上去帮忙,但现在她首先会考虑绯衣,不放心就这么离开绯衣身边。 绯衣在旁边听清楚了始末,见她犹豫便知她是因为自己,心里高兴,却又不想让她为难,遂道:“听邱大侠的意思,这人十分危险,眼下是躲进山里了,若不能把他抓住正法,往后他若逃离还不知会再伤多少人,你便与邱大侠同去吧。” 素凌仙抓住她的手:“你怎么办?” 绯衣道:“不是还有陈拓他们……” 素凌仙一听,立马对邱长风道:“我们一路的有一些同门,我让他们去助你。” 邱长风道:“这……师妹没见过,那恶徒乃是一流高手的身手,又凶悍异常,寻常弟子去了怕是不敌。” 他又道:“你若担心这位姑娘,不如先请她到官衙里待上一日,那里总是安全的。” 素凌仙犹豫不决,心里实在放心不下绯衣,本地都有恶徒了,谁知会不会有别的什么意外。 绯衣反握住她的手:“我会没事的,就先去官衙等你。” 她凑到素凌仙耳边低声道:“如若有事便亮出尚江王府的令牌,他们总不会无视。” 素凌仙想了想,最终点头同意。 她把撒丫子跑外面玩的归茫弟子都喊了回来,叮嘱他们护佑好绯衣,又亲自把绯衣送到了官衙。 可以看出邱长风在这里混的很不错,他跟几个官差招呼了一声,官差们便客气的把人接了进去,并找了一间干净的房间让绯衣休息,归茫弟子们就在房间外守着,素凌仙见没有可疑之处才跟着邱长风去了城外。 本来说好要去逛园林,现在只能待在一个屋里闷着,绯衣难免有些无聊,同时还有些担心素凌仙的安危,不免后悔起来,人家都说了是多么多么可怕的恶徒,你怎么还催着素姑娘去? 或许是在她心里素凌仙无人可敌。 或许是她不想让素凌仙后悔没有去帮忙除恶。 又或许……她不想变成素凌仙的拖累。 针线筐也搬了过来,绯衣动手缝制衣物,到了午间陈拓给她买了些汤品回来吃,午后睡了一觉,睡醒之后有点闷,绯衣把门推开一条缝朝外头看了看,喊陈拓:“陈大侠。” 陈拓回过头,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她是在喊自己,连忙惊喜道:“郡主您有什么事?” 绯衣道:“你过来。” 陈拓矜持道:“这不好吧?” 绯衣:“有话问你。” 陈拓这才收起了嬉皮笑脸,跑到她跟前道:“郡主怎么了?” 绯衣把房门拉开,搬了两条凳子到门口,示意陈拓坐下,她则坐另一边,陈拓规矩的坐下,又问了一遍方才的话。 绯衣望着官衙的院子,这里很安静,她道:“你们以前总是这样吗?行走四方,遇难解难,遇恶除恶?” 陈拓挠了挠头:“差不多吧,有些弟子出师之后就是这样,以行侠仗义为己任,有些专心于武学,不大管外头世界,还有些……像我这样的,主要是忙碌门派内务事。” 绯衣道:“是我绊住你们了。” 陈拓连忙道:“郡主千万不要这样说,宁王对我们有恩义,为他办事是应该的。” 他又补了一句:“不过素师姐留在你身边不全是因为宁王,一开始是,后来就不是了。”后来只是因为你。 绯衣道:“总感觉……她因为我已经被捆缚住了手脚。” 陈拓道:“我看不见得,素师姐从前常常不苟言笑,与郡主一块才开心了许多。” 绯衣沉默下来。 陈拓试探着问:“郡主,你……你喜欢我们师姐吧?” “嗯,”绯衣低声道,“她很好很好,我想……永远跟她在一起,无论是以何种名义。” 听了这话,陈拓脸上虽还绷着,心里已经为他的师姐狂喜起来……看到没有?郡主亲口承认了,还纠结什么啊?这要是我心上人我能当场兴奋的晕过去,还管什么混乱不混乱迷惑不迷惑? 可惜不是师姐在这里听。 他又试探着道:“那你知不知道……” 绯衣的声音更低了一些:“我感觉的出来,她对我……也有好感。” 一个人对自己是否真正有爱意,天长日久,总能感受出来的。 陈拓却迷惑了:“既然你都知道,为什么不说开呢?” 绯衣抬头看向他。 陈拓忙道:“我不是有意冒犯,我就是……实在好奇。”也是真的担心。 绯衣的神色间带着些惆怅:“起初是不能确定,她对我的那些关心爱护,究竟是因为爱意,还是源于对哥哥的承诺,或是一份义气?也可能都有?那么……我占几分?我不敢确定。” 陈拓:“……” 他感觉自己快要急坏了,这两个人怎么都那么多愁善感?一个个想的也太多了吧?谈恋爱都是这样的吗?太可怕了!明明两情相悦却一个也不说,都在心里存着纠结,一不小心就会分道扬镳各走各的,多让人惋惜啊! 特别想替师姐表达表达心意、把事情都说清楚,可又怕过后师姐会揍自己……而且听郡主的意思她好像还有话没说完?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怎么会胡乱想那么多?” 她以前很勇敢,对喜欢的人会主动争取,后来就算被赐了婚,心里也还是怀着对另一半的期待,可是现在……不知道是不是留了阴影,她竟然不敢去期待一份爱了,就算感受的到素凌仙的心意,她却竟然不敢期待这份心意有多深,哪怕这个人是素凌仙,或者说,如果不是素凌仙,她是完全不敢相信的。 她与素凌仙一样,都没把陈拓当外人,而是把他看作一个树洞,忍不住便倾诉起来,大概因为她们的事情都被陈拓看在了眼里。 “而且……不管怎么说,我都是嫁过一次的人了,还什么都不会,又弱又娇气,遇到事情只会哭……”她自己都没想到,考虑到这些的时候竟是如此自卑。 陈拓实在没忍住插了话:“那个……郡主啊,不是我说你,你可太妄自菲薄了,瞅瞅你自己姓什么?楼!你可是皇族血脉啊,身份那是何等高贵?花一样的人,那是何等的美若天仙?有尚江王府在背后撑腰,那是何等的有权有势?而且还善良聪明脾气好,又会做饭又擅女工,你若都能妄自菲薄你可让其他人怎么活啊?” 说的他都痛苦起来了:为什么上天不让这么好的女孩子喜欢我啊??? 第32章 绯衣道:“这些……她在意吗?” “你们朝夕相处你问我这个?”陈拓嘀咕了一句,又道,“我觉得只要是你,不管怎么样师姐都会放在心上。” “可是……”绯衣道,“待在我身边,她是不自由的,尽管我一厢情愿的想着永远在一起,她会不会……会不会很痛苦?” 陈拓:“……” 他叹了口气:“我真心给你提个建议,你俩需要好好聊一聊。”别光顾着搞暧/昧让人眼酸了。 绯衣想了想,点头:“我寻个机会吧。” 又道:“谢谢你,说完心情好多了。” 陈拓:“不客气,再有难题还可以找我。” 说完他突然想起一事:“郡主打算怎么说服宁王?” 宁王的性情现在可不好揣摩,那喜怒不形于色的……他若动怒一切就都完了,看过了他的诸多手段和处事时的理智冷酷,这一点简直成了陈拓这个旁观者最担心的事情。 “啊?”绯衣满脸茫然,不懂他的疑惑,“哥哥当然会支持我的啊。” “……” …… 时已至夜晚,素凌仙还没有回来,绯衣很是着急,忍不住催陈拓使人去看一看接应一下。 陈拓则不太担心,认为没人能轻易伤的了他师姐。 “她以前受过伤的啊。”绯衣道。 陈拓安慰她:“受伤那是因为遭了暗算。” 绯衣皱着眉:“谁知道会不会再有暗算?” “放心吧,没事的……”陈拓安慰到一半突然扭头往身后看去。 “怎么了?” 陈拓朝手下弟子打了个手势,命他们去探,道:“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们。” 绯衣却只能看到一片漆黑,忍不住一个激灵:“官衙之中也有人能闯入?” “官衙?”陈拓突然脸色一变,忙吩咐剩下的弟子去接应素凌仙。 弟子们出去后不久,他又警惕道:“会不会是调虎离山计?” 如果真是官衙内有人对他们使坏,继续留在这里岂不是很危险? 绯衣道:“我们躲一下?” 陈拓想了想:“郡主跟我来。” 两人绕过了值夜的官差,打算悄悄的从后门溜出去,绯衣紧张不已,虽然陈拓也是一名江湖好手,可是没有素凌仙在,她总觉得没有安全感。 绕到后门处,陈拓拍晕了两名守卫,左右探了探,谨慎的拉开木门。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紧促的脚步声,吓的绯衣差点喊出来。 陈拓低声道:“快走!” 绯衣连忙跟上他。 有人追过来道:“你们干什么去?” 声音是又着急又隐含怒火。 绯衣顿时停下脚步回头:素姑娘! 只见一溜灯笼照明,驱散了黑暗,素凌仙当先快步走过来,她身后是邱长风和那些被陈拓派去接应她的人。 气氛有一丝微妙的僵硬,陈拓心想:疑神疑鬼了,完了肯定会被骂。 然而素凌仙没时间骂他,而是焦急的跑到绯衣面前:“出什么事了?没受伤吧?” “素姑娘……”绯衣一个没忍住泪珠便滚了出来,一下扑到她身上,紧紧抱住了她的腰。 素凌仙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轻轻拍着她的背道:“没事了,我回来了。” 陈拓:唉……眼酸。 邱长风:……什么情况这是?不好意思开口问。 其他人:习惯了,习以为常。 绯衣低声啜泣了好一会儿,素凌仙也没心思管旁人的眼光,直接把她抱起来回去了房里,把门一关,点上了蜡烛。 视野一亮堂,绯衣有些不好意思,往素凌仙怀里缩了缩,过了片刻又抬头检查她身上各处,素凌仙道:“完好无损。” 绯衣提起一截破毁的衣摆:“这是怎么了?” “那恶徒砍的,没伤到我,”素凌仙知她后怕,尽量放轻声音,“人已经抓住了,不会再乱跑害人。” 绯衣点了点头,到这会儿才平静下来。 素凌仙问官衙里的情况,绯衣大致说了一遍儿。 “怪我,回来的路上耽搁了点时间,连累你担心了,”素凌仙从袖中摸出一个细长型的锦盒递给她,“遇上有一家铺子还没关门,进去看了看,挑了一个。” 不管里头是什么绯衣都先忍不住高兴起来,小心翼翼的打开锦盒,只见盒子里躺着一支飞蝶点蕊珠玉步摇,做的极为精巧,蝴蝶栩栩如生,步摇流光生彩:“好漂亮……” 素凌仙:“我一看就觉得特别衬你,这个颜色配什么裙子都好看。” 至于她哪儿来的钱?跟邱长风借的,回头让大师兄还上,并且还得跟师门赊些钱,因为她感觉很多漂亮的物件都很适合绯衣,想给她买。 “你帮我戴上吧?”绯衣把那些纠结于心的愁绪抛到脑后,眼睛里亮晶晶的带着些期待。 素凌仙自然愿意效劳,取出珠玉步摇认真的为绯衣簪在了发髻上,这房里没有镜子,绯衣没法欣赏,只得不停的问素凌仙的意见。 素凌仙一遍又一遍耐心的给她不重样的夸赞。 她终于还是会讲赞美之语了。 直到夜深有了困意绯衣才肯卸了步摇洗漱上/床休息。 素凌仙哄她睡着后,吹灭灯烛放轻了动作来到门外。 陈拓正在等着。 素凌仙问:“有何异常?” 第23章 暗险无踪 “有人在窥探郡主,我原本以为是官衙里的人有问题才想带着郡主避一避,后来发现,是因为我们身在官衙中暗地里的人才只是窥探而没有动手,”陈拓道,“追去的弟子把人跟丢了,对方身法诡异,实力不低,且不知到底有多少人。” 素凌仙神色凝重:“往后要步步小心了。” “我明白,已经提醒他们事事谨慎,”陈拓沉声道,“北上帝都之前,大师兄就提醒过不可松懈,承阳之内与贺氏对招自是凶险万分,离了承阳也绝对不能大意,因为宁王在四境皆有仇敌,他身在清隐别院都遭了好几回北川国派来的刺杀,东境之外的夷沆人想必也不肯放弃针对他,从他那里不能得手,便很有可能来挟持郡主生事,从今夜来看,他们已经按耐不住了。” 即便有此担心,说到底也只是猜测,并不能确定那些人真的会来,前半程顺顺利利没有波折,近几日他们便不知不觉放松了警惕,现在想来,昨夜的确是调虎离山计,利用他的谨慎多疑,他若当真带着郡主出了官衙而素师姐又没有赶回来的话,那才真是危险了,思及此,不由后怕起来。 素凌仙:“能确定是哪方人吗?” “暂不能确定,他们现在只是在摸情况。” 素凌仙:“那就不能轻易走出官衙了。” 陈拓点头:“得想一个办法。” 又叹气:“说来也真是让人生气!北川人想侵占咱们的国土,恶人先生事,大雍只是予以反击,到后来他们那十万大军是先帝灭的,宁王只是献了个计策,他们就追着宁王不放而不去找皇帝报仇,还有夷沆人,是他们时时骚扰咱们大雍东境、欺辱大雍百姓,尚江黑甲军打散他们那不是他们活该吗?现在又来诡计多端的报复!” 素凌仙道:“忧国忧民了?” 陈拓:“可能咱们现在跟尚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吧,我就时常感觉憋屈,尚江人真是难做,弱一点吧有人欺负你瞧不起你折腾你,强大一点吧又有人忌惮你防备你千方百计拿捏你……唉感同身受了。” 素凌仙说:“这是楼羲玄身在那个位置上避免不了要承受的,他心里也清楚,只是无辜连累到了绯衣。” “说到郡主……”陈拓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口,“我感觉吧,没人能给她幸福安稳……” 素凌仙顿时冷眉横眼:“你这是什么意思?咒她?” “听我说完听我说完!”陈拓连忙退开一大步,“我的意思是,除了你没人能让她幸福安稳过的好!” 素凌仙闻言陷入了沉默。 “师姐,对这件事你应该拿出你在武学剑道上面的自信,你怎么就知道郡主跟别人会更好呢?你应该自信的觉得非你不可,只有你才能带给她欢乐好日子。”陈拓苦口婆心的劝道,感觉自己快操心成了老妈子。 素凌仙说:“这些……近来有意识到,我很担心她再遇上烂人。” 陈拓赶忙怂恿:“那就你上啊。” 素凌仙瞪了他一眼,奇怪道:“你怎么那么猴急?”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太爱操心了,我一路看着你们过来的你俩要不能成事我得整天睡不好觉了。” 素凌仙叹了口气,拍向他的肩膀:“那多谢你的好意了,我会慎重考虑,再说……绯衣比剑道重要。” 这话让陈拓惊了一下,比剑道还重要?看来师姐此情不浅啊。 “你们找个时间好好沟通聊一聊。” 素凌仙应下:“会的。” 第33章 …… 次日早起素凌仙便寻了陈拓来商量对策,要时刻提防那些不知来自于何方的人下手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倒不如另辟道路。 “你带人护卫着绯衣的马车走原定的路线不要变,我带绯衣另找一条路。”素凌仙道。 “金蝉脱壳?” “嗯,他们在暗,我们在明,就算再小心也难保没有错漏,距帝都还有数百里,不能总是这么提心吊胆,”素凌仙冷了眉眼,“把他们引出来一网打尽才能绝了后患,可那样也会有风险,只能退一步用这一招了。”她不可能拿绯衣冒险。 陈拓思量了片刻,道:“没问题,这事一定得做的万分周全,保证我们一定能把他们引开才行。” 素凌仙道:“万事小心。” 陈拓点头:“明白。” 暗中之人或许早就有了挟持荣安郡主以威胁尚江宁王的主意,以为自承阳到帝都这一路是绝佳的动手机会,可真正摸上郡主一行的行踪却是在这两日,不然素凌仙不会没有察觉,既然他们只是初来探查,必定不熟悉郡主身边到底有多少护卫,亦不敢贸然下手,所以当下是最容易甩开他们的时机。 而且正好有人可以帮忙掩护,素凌仙一开口,邱长风立马说没问题,答应帮他们做出伪装送他们出城。 一番计划,素凌仙带着绯衣与陈拓他们分了两路,顺利甩开了那些盯上来的尾巴。 为了不暴露身份行迹,与陈拓那批人照旧大模大样游山玩水不同,绯衣与素凌仙都需要万分低调,换了最普通的布衣,头发也只是以粗布包起来,甚至出城时连马车都没有乘,绯衣扮作农妇,素凌仙则藏了长剑、抹黑了脸扮作一名男子,背着包袱如此结伴而行,倒像一对走远路的夫妻。 绯衣娇弱,走不了多久的路,真正需要人背的时候她却不肯撒娇,还是素凌仙看出她的不适,不由分说背上了她。 “衣服是不是不舒服?” 绯衣不想让她担心,只道:“没有不舒服。” 晚间到了旅店歇脚,素凌仙拉起她的衣袖一看,竟是起一一层密密麻麻的小红点。 绯衣小声道:“不碍事的,过两天就好了。” 素凌仙眼中满是怜惜,身边环境简陋,也没有条件找郎中看一看,她握住绯衣的手臂轻轻搓了搓,道:“委屈你了。” 绯衣却摇头笑道:“我觉得咱俩这样挺好玩的,像扮演什么游戏一样。” 素凌仙只怪自己太过粗心,她拿出随身带的包袱:“明日你还是穿自己的衣服。” “那不行,我可不想被坏人抓住。” “我不会让你被坏人抓住。” “这样吧,”绯衣想出一个主意,“内衫穿我平常穿的,外衣还是这样装扮着?” 素凌仙沉默了,她只顾着着急,竟然都没想到这个办法:“那赶紧把衣服换下来……” 眼前却伸来一指,绯衣点了点她的脸颊,道:“不要皱眉了,你最近总是心事重重的。” 素凌仙向她笑了笑。 绯衣指头尖上沾了黑灰,“噗”的一下笑了出来:“脸全花了啊,跟只花猫似的。” “我去弄点水,你把衣服换了。”素凌仙起身。 “嗯。” 素凌仙端来热水让绯衣洗漱,自己则忙着去整理床榻,这种简陋的旅店里的被褥都是很久不换洗的,她在上头罩了一层随身带着的床单……这一点倒是想到了。 绯衣洗着脚,看向她忙碌的背影,闲聊一般开口:“我觉得你无论怎么伪装都还是素姑娘,气质改变不了。” “我有什么气质?” 绯衣:“高不可攀,天山雪莲。” 素凌仙觉得不可思议:“我有这种气质?”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那是外在嘛,一开始见你的人都会这样觉得,”绯衣神色认真,“相处久了才会知道你又体贴又温柔,还可靠,会……会让人想要永远和你待在一起。” 素凌仙顿住,一下子不知道床单该怎么铺了。 绯衣的眼睛一错不错的看着她。 素凌仙道:“我都不知道我自己有那么好,郡主,你总是会把人想的特别好。” “可是有哪里不对吗?你在我心里就是这么好的啊,”绯衣直白了起来,“我这个人爱幻想,也喜欢美好的人和事,有时候……还会想象跟你一起过日子的画面。” 她小心翼翼的道:“你会怪我吗?” 素凌仙顿了一会儿,转身来到她面前蹲下,仰首与她对视,轻声道:“为什么会怪你?郡主是最好的女孩子,你做什么事都应该被理解。” 绯衣:“你会喜欢这样的女孩子吗?”声音里满是忐忑。 烛火在摇曳,可室内仍然昏暗,只有她们之间才有一些光亮。 素凌仙道:“没有人会不喜欢。” 绯衣眼中流露出喜意,她正要开口,素凌仙却先一步道:“绯衣,这场风波之后,到帝都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绯衣脸上掠过一丝茫然:“大约是先什么打算都不要有吧,去帝都好像更需要低调了。” “之后呢?” “我……”绯衣有些羞涩,“我方才其实已经说了,想跟你一起,之后怎么样都行。” “不想再遇到其他人吗?” 绯衣渐渐明白了她的意思,摇头:“不需要。” “人生很长,不是一时能决定的。” “对我来说再长的时间也都是一样的,我不需要热热烈烈跌宕起伏,也不需要更多的风景,如果眼前最想要的却不能抓住,往后再花团锦簇又有什么意思呢?”这一刻,心中仿佛重新聚起了勇气,她抬手抚摸面前人的脸颊,真挚而诚恳道,“我想要你。” 眼前的时光已然停驻,没有其他任何东西来惊扰此刻,她们能够看清彼此眼中最真实的情绪。 心与灵似乎在一同振动。 平静无波,却又惊天动地。 素凌仙握住她的手,道:“我……跟你本应遇到的那些风景不同,停留在这里,会有很多人笑话你傻,许多事情会发生变化,你也会失去一些东西,绯衣,你明白吗?” 绯衣眼里有了泪光:“我不知道你会想到那么多事情,我们俩都一样的啊。” 素凌仙顿时慌了:“你别哭……” 绯衣跳出水盆,扑到她怀里:“我好害怕一直这么困着你,怕你难过,怕你不自由,又怕你不选择我……” 素凌仙起身慌乱的抱紧了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让她不哭。 她脑子是懵的,清晰的感受到了绯衣心意的炽烈,这让她的心潮难以自抑的起了狂风巨澜,那么多年来头一次会涌动出如此激烈的感情。 什么都思考不了,只有身体给出了最诚实的反馈,想把女孩抱的更紧一些…… 绯衣说:“我好乱,我知道你说的那些问题,我都考虑过了,会失去的我都不要,我只要你好不好?” 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心意。 素凌仙道:“绯衣,我……” 绯衣却在这时抬起头来,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泪水:“对不起,我突然跟你说这些,是不是让你为难了?” 素凌仙放轻声音:“我只有惊喜,因为有些话也是我想跟你说的,可是……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会选择一个麻烦不断只能拖累你的女人吗?” 素凌仙:“你不是拖累。” “你……你是不是担心我会被人非议?担心我的身份?” 素凌仙诚实道:“我怕你被伤害。” 绯衣再次把脑袋埋进她怀里:“我不怕非议。” 素凌仙叹了口气,轻轻道:“绯衣,我喜欢你。” 她感觉到绯衣的泪水变得更多了,很快浸湿了她的衣裳。 绯衣哭了好一会儿,在她怀里低声道:“我知道你喜欢我,可你总是犹疑,我也总是提不起勇气……素姑娘,今夜把话说开,咱们都好好想一想吧,我确定自己是不是一定要那么坚持,你也、你也好好考虑要不要接受我。” 素凌仙脱口就想说:我怎么会不接受你? 但她知道绯衣是什么意思,绯衣是要她俩都考虑清楚:究竟是那些以爱为名的“为你好”重要,还是心爱之人更重要…… “好,咱们好好考虑,你不许哭了。” “嗯……” 哭够了半晌,绯衣总算缓了过来,勉强恢复平静,看着素凌仙的目光则不可避免的带了些羞意。 素凌仙如往常一样耐心的哄她去睡觉,哄好了,她在烛光前坐下,抬手捂住了胸口,那里心脏跳动的速度尚未恢复正常。 …… 走了两日,再没有人跟踪上来,素凌仙终于松了口气,到经过的镇上雇了一辆马车,不如原来那辆宽敞舒适,但也比走路强多了,好歹让绯衣少吃些苦,素凌仙在前头赶车,伪装仍是不敢松懈,倒没再扮成男人,但是佩剑尽量不露出来。 第34章 如此又行了两日,仍旧无事。 “若是骑马快行的话,是不是早就到了?”绯衣掀开车帘一角,同素凌仙搭话。 “腿会磨掉一层皮。” 绯衣道:“我也会骑马的,只是……骑术不好。” “等来日空闲了,我教你。” “好啊。” 马车经过了一个村落,顺着山丘下的道路继续前行,两侧枫林如火,若晚霞满天,绯衣一边打量路边枫叶,一边与素凌仙闲聊着。 本是惬意非常,却突然遭人惊扰。 旁边土丘后一溜烟儿冒出五六个大汉,满脸匪气,个个手扛大刀,当头一人还喊出了“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的名言,理直气壮道:“抢劫!” 素凌仙:“……”要不要暴/露身手收拾他们? 绯衣小声道:“大雍盛世,怎么还有……土匪?”也是,东南还常有水寇呢。 那些大汉瞟到了绯衣,又兴奋的大喊:“把那小娘子留下,劫色!” 绯衣一个激灵,躲回车厢里。 素凌仙目光转冷,俯身拔出藏在车厢下的佩剑。 算了,反正也没别人看见,暴/露就暴/露吧。 第24章 迎敌遇故 “绯衣,咱们需要快马加鞭了。”素凌仙道。 不尽快赶到目的地,心里总是不能安稳。 “快些吧,我不怕颠。”车厢里已是铺了厚厚的被褥,绯衣完全不觉得颠簸难受,素凌仙却总怕她受委屈。 “驾!”素凌仙扬起马鞭,驾着马车飞速驶离。 然而还是有了意外。 黄昏时分,距帝都只有二百里的留怀坡下,两人停下休整,吃点干粮补充体力,也供马儿吃些干草。 “跟陈拓约定的是在留怀镇汇合,咱们再走一个时辰就该到了。” 绯衣点头,她一向相信素凌仙的安排。 两人正说着话,素凌仙脸色忽变,大手把绯衣扯到怀里,带着她闪到一旁,同一时间,一条铁链穿了过来,直直打向她们方才站的地方,铁链头部连着锋利的尖刺,钉入后面马儿的身体,只听马儿一声嘶鸣,尖刺如花朵般爆开,又如爪子般嵌入,铁链收回时,马儿生生被扯下来一块血肉。 是夷沆人的武器! 紧接着又有四五条铁链朝她们飞了过来,素凌仙抱着绯衣翻转到车厢一侧,那些铁链便也追了过来,她迅速的摸出车厢下头的长剑用力一挑,铁链被挑到一旁,顺势攻击向马匹,转眼之间那马儿就爆血倒地,抽搐不已。 直到这个时候,控制铁链的人才现身,有十几个,皆是白衣蒙面。 素凌仙看了眼倒地的马匹,她们走不了,只能战了。 “别怕。”素凌仙搂紧了绯衣,手腕一转刺向身后攻来的一人,那人迅速躲开,哪知归茫剑式紧追而至。 十几个蒙面人一拥而上,便有十几条缀着尖刺的铁链缠绕而来。 归茫剑缥缈轻盈,与这些诡异莫测的铁链恰是对手,只是一个人要应付一群夷沆高手,终究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解决的,尤其是她还要护着一个人,有一半的剑式都施展不开。 绯衣缩在她怀里一声不吭,怕自己有任何动静都会使她分心,眼睛则盯着那些如蛇一般没有章法的铁链,唯恐它们伤到素凌仙,这会儿已经完全顾不得恐惧了。 素凌仙一剑刺穿一个蒙面人的手臂,一条铁链便收了回去,她护着绯衣伏下身体,躲过其余铁链织成的尖刺网,同时剑刃上挑,割破了前方一个人的喉咙。 长剑虽有所限不能施展出全部的实力,却也依然迎刃有余,没有让这些蒙面人近身分毫,并已伺机接连取了五人性命。 这一切仅发生在短短几片刻之间。 眼看情势不利,一名白衣蒙面人竟是不惧生死,迎着剑锋而来,拼着右手被剑刃穿透的痛苦抛出铁链,那链子是向着素凌仙怀里的绯衣而去的,素凌仙大惊,来不及抽出剑刃阻隔,她连忙转过身体去挡,尖刺毫不留情的刺入了她的背部。 “素姑娘!”这转瞬之间的变故绯衣根本来不及反应,只看到素凌仙紧皱起眉头低吟一声,便知情况不妙。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蒙面人右手已废无法控制铁链,尖刺没有爆开成花朵,可铁链抽走之后钻心的疼痛依然席卷了上来。 “没事。”素凌仙安慰了绯衣一句,已是动了大怒,手上剑式陡然凌厉,气场骇人。 余下的蒙面人却断定她受伤之后剑招必有破绽,遂不退反进,再次攻了过来。 长剑并未有破绽,素凌仙已决定取走所有蒙面人性命。 绯衣紧张万分。 正这时,一杆银色长枪加入了战局,一枪挑开三条铁链,分去了素凌仙的压力,素凌仙起初警惕,看清来人是谁后又放下心来,道:“当心尖刺!” 来相助的这人回应:“明白!” 绯衣抽空看了一眼,只见这人身穿玄色铠甲,模样像个将军,手上长枪耍的迅疾而利落,两三个回合便刺穿了一人的心腹,那气场竟是不比素凌仙弱多少。 有他加入,很快便把所有白衣蒙面人毙命,其中一人见势不对趁乱想逃脱,这玄甲人眼疾手快的掷出长枪,准确无误的钉死了对方的身体,他飞快的跃到尸体旁边,拔出长枪,取出一方帕子细心的擦拭起来。 这边厢素凌仙也收了剑,连忙问绯衣:“有伤到哪里吗?” 绯衣急道:“别问我了,你怎么样?” “没事,一点都不疼。”确认绯衣没受伤,素凌仙当真觉得不疼了,甚至还能露出笑容来。 那玄甲人擦好了银枪便跑了回来,笑着打招呼道:“素师姐!” 到这时绯衣才看清他的模样,清秀俊俏,笑起来颇为阳光,浑身带着青葱蓬勃的朝气,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竟是比她还要小。 素凌仙则注意到他身上的铠甲,眼里有一抹疑惑:“你是小池吗?” 玄甲将军道:“现在叫霍池。” 素凌仙脑子里快速闪过一丝什么:“霍弈跟你是……” “金武卫霍将军是在下族叔。” 素凌仙诧异道:“这是怎么回事?” 霍池道:“四处漂泊十几年,阴差阳错的被霍家找了回去,我自己也没想到我是霍家人,素师姐,当初在归茫山庄多谢你的照顾。” 说罢,俯首向素凌仙抱拳行了一礼。 素凌仙摆了摆手:“方才你出手相助我还没谢你,要这些虚礼干什么?” 霍池说:“方才只是举手之劳。” 他又走到绯衣面前非常恭敬的行了一礼:“郡主安好。” 绯衣受宠若惊,忙道:“不必多礼。” 霍池看着她的目光十分友善,令绯衣和素凌仙都有点摸不清头脑,绯衣心道:我也不认识他啊? 霍池似乎感觉到自己的举止让人不解了,便换了话题道:“方才那些夷沆人凶狠恶毒,恐怕还有后招,素师姐和郡主还是赶快离开这里,这样吧我送你们。” 素凌仙道:“还没问你,你是要去哪儿?” 霍池道:“是这样,南境南尤族纠结了一群人发动暴/乱,探子查出此事大有玄机,陛下便命龙行军前往镇压并查探事情始末,我如今正在龙行军效命,上峰命我带人先行,哦我刚刚跑的急,手下人在后面马上就会跟过来,我们护送你们走,必不会再有危险了。” 素凌仙挑了一下眉:“这么说你有军务在身,那我们就不耽搁你了。” 霍池道:“不妨事。” 素凌仙更觉奇怪了:“小池,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这样啊,怎么变得这么热情了?” 这名少年将军又笑起来:“人是会变的。”他一笑,当真又阳光又有活力,眼神纯澈清明,举止大方有礼,十足讨人喜欢。 说话间,一队玄甲士兵赶了过来,正是他手下龙行军将士。 素凌仙道:“不是跟你客气,我们的同伴就在前方接应,你借我们一匹马就行了。” 霍池思量了一下,没有再坚持,便让将士们牵来一匹良驹给她们,又礼貌的告了别,这才带着人南下去了。 素凌仙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收回目光时见绯衣也在关注着,便道:“几年前他去归茫山庄拜过师,那时候蛮可怜的一个小孩,我提点过他几招,没想到现在不练剑了……怎么了?” 绯衣:“他好像什么都知道,而且他的兵器……有些眼熟。” 她很快把这一点略了过去,转向素凌仙道:“你的伤。” 素凌仙朝背后摸了一把,坚持道:“我没事,咱们快去留怀镇。” 说着便抱起绯衣上了马,自己随后翻了上去。 陈拓那批人速度应是比她们慢上许多,到留怀镇一看,果然还不见踪影,也不知他们是否与夷沆人正面冲突了,若有冲突,怕是难免受伤,至于这些追上来的夷沆刺客……素凌仙怀疑是她之前收拾那些土匪时留下了痕迹。 第35章 不知后面还有没有这样的追踪暗杀,当真让人难以放心,素凌仙的意思是先不管陈拓他们了,马不停蹄尽快赶往帝都,绯衣却实在担心她的伤势,不肯再让她折腾。 天已黑透,两人就近找了一家客店入住,一进屋里绯衣便点上油灯,去扯素凌仙的衣服:“我看看伤口。” 灯光一照,便看见她后背已经浸染了一片血迹,形容可怖,惨不能视,绯衣一阵头皮发麻,眼泪差点掉出来,她着急道:“你还随身带着伤药吗?我给你包扎,若是没有就得赶快去看郎中。” 素凌仙从怀里翻了翻,找出一小瓶药膏:“备的还有,没想到真会用上。” 绯衣连忙夺过来,又道:“衣服快脱了。” 素凌仙顿了顿,在绯衣面前有点不好意思,但她知道绯衣着急也不敢再耽搁,便双手狠狠一扯,扒了上衣,露出后背。 绯衣眼下才没有心思想那么多,只是去看她的伤口,那伤口在背脊上,被尖刺嵌入后留下了铜钱大小的血洞,极是骇人,幸运的是刺的不深,没有伤到骨头,但是血已经流了不少,整个后背都有血迹,这会儿已经渐渐结痂,被她刚刚那么一扯衣服,就又开始渗血了。 绯衣心疼坏了,一时都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素凌仙提醒她:“先消毒。” “好,我……” 这时店家送了她们要的热水和清酒过来,素凌仙教着绯衣怎么处理,绯衣一点一点细心的照做。 “若是疼你就喊出来,别忍着。” 消毒的时候确实挺疼的,但是素凌仙不习惯大喊大叫,尤其是在绯衣面前,只咬牙忍了,实在忍不住才轻轻“嘶”一声。 “会有/毒吗?”绯衣又担心。 “若是有毒早该发作了,”素凌仙道,“他们是要抓人,轻易不会伤咱们性命,至少兵器上不必淬毒。” 消了毒,绯衣又仔细的用清水把她背部擦洗干净,接着是涂抹药膏。 “你干嘛要挡?明明金丝软甲穿在我身上,那铁链就算刺过来也伤不到我。” “是伤不到,但那尖刺厉害,撞一下就算有软甲挡着也得红肿一片,”她渐渐低了声音,“当时也没有想那么多……” 绯衣动作轻柔,是害怕她难受,说话语气却不依不饶:“下回不许这样了,今天算是幸运,万一那蒙面人还有余力,万一尖刺上淬了毒你怎么办?” 她难得口利了一些,是因为心疼极了。 素凌仙说:“我挨一下不算事,别放在心上了,没几天就能好。” 绯衣道:“怎么能不算事?这么惨这么疼你是替我受的啊。” 素凌仙笑着哄她:“是不是忘了?我本就是保护你的,你这般不领情,显得我的努力毫无用处,我可是要生气了。” “你才不会生气……”绯衣小声道。 “会生气,”素凌仙正了声音,认真道,“受伤的如果是你,我会生气。” 顿了顿,她道:“绯衣,让我一直保护你吧?” 绯衣微微怔住,她明白这不是随意的一句话,而是相当于素凌仙的表白,于她本人来说比“我喜欢你”更要真诚。 “你想好了吗?” 素凌仙道:“想好了,你跟谁一起我都不放心,你往后的日子,平淡安宁也好,繁华锦簇也好,我都想在你身边,当然,也希望你有许多欢笑是因为我……你呢?” 绯衣没有立即回答,涂好了伤药,又借用她的剑撕了一件干净的内衫,认真的给她包扎,布料一圈一圈的缠绕过瘦削有力的腰背,这中间的时光是安静而温柔的,温柔的不想让人多语。 但该说的话是一定要说的,而且也是绯衣非常想说的,伤口包扎好,绯衣静静的打量着她的背脊,目光朝下,贴身靠近,轻轻的在她腰际落下了一个吻。 素凌仙感受到了,身体一下不能动弹,心跳如擂鼓。 绯衣说:“我想为你穿一回嫁衣。” 此时此刻,周遭的一切事物都温柔到了极致。 素凌仙转过身,看向她的眼睛。 缓缓倾身过去,吻住了她的嘴唇。 绯衣轻轻颤抖了一下,对于此事满是陌生,所有的勇气似乎在刚才就用完了,不免有些瑟缩,但素凌仙的手放在了她的脑后,不让她逃走,且素凌仙的气息干净而温暖,是她所熟悉的,她也就渐渐被软化,主动搂住了对方的脖子。 两个人都稍显青涩,分开之后仍是脸红不已,四目相对,皆是脉脉含情。 相比之下,素凌仙还算镇定,这是因为她年长几岁,稍成熟一些,但这也只是表面状况,其实心里早已经慌乱的一塌糊涂。 不过心迷意乱之余,也是见缝插针的回味了一下,绯衣的嘴唇就如同她这个人一样甜美。 “你……干嘛、干嘛还盯着我?”绯衣羞恼道。 素凌仙轻轻咳了一下:“你今后就是我的了。” “是、是又怎么样?”绯衣推了推她,“你衣服都没穿好。” 素凌仙抱着她的腰没松开:“天色那么晚,都要睡觉了,还穿什么衣服?” “啊?”绯衣有点慌,低下脑袋道,“我、我还没准备好。” 素凌仙失笑,一把将人抱起来。 绯衣吓了一跳,慌乱的同时心里还有点不好言说的期待:“你干什么啊?” 素凌仙把她放到床上,摸了摸她额间的碎发,道:“此事不急。” 绯衣又松了一口气,伸手去晃她的手臂:“我饿了……” 素凌仙眼神温柔:“想吃什么?” “都行,想跟你一起吃。” 素凌仙握了握她的手,起身整理好衣服,到门口喊了客店老板过来要了些白粥和小菜。 简单吃过之后,两人便灭了灯休息,依旧相依而眠,只是彼此之间的亲密自是与往日不同。 第25章 病弱真假 翌日,客店老板敲门说有人来寻她们,素凌仙披衣往外看了看,露出早有预料的神情,赶到留怀镇的不是陈拓等归茫弟子,而是尚江王府的乐尧。 绯衣见到他如见家人,登时激动不已。 乐尧道:“王爷不放心,命臣前来接应,郡主受苦了。” 他又转向素凌仙,特别客气的行了一个大礼:“此番多谢素姑娘护佑郡主,尚江王府感激不尽。” 素凌仙笑了笑:“不必那么客气。” 乐尧则很亲切:“我已使人给归茫山庄的兄弟送了信,他们另有要事,便不再前去帝都,那么素姑娘……” 绯衣没等他说完就道:“她跟我一起,我邀了素姑娘去帝都游玩呢。” 乐尧便道:“那好,郡主,休整半日,下午便动身可好?” 绯衣关心素凌仙的伤势,想让多留几日,素凌仙则先开口道:“就今天吧。” 绯衣拽了她一下:“你的伤……” “那点小伤何足挂齿?躺着休息可恢复不了,就得动一动才行。” 绯衣:“好吧。” 乐尧的目光在她俩之间转了一圈,似乎看出了点不同,但他什么也没说,只热心的关怀了几句素凌仙的伤,又诚恳的道了几句谢。 尚江王以他来处理诸事,看来是有几分道理的。 稍微休整了一下,乐尧便带人接上绯衣与素凌仙往帝都而去。 接下来的路程再无波折,连行几日顺利的到达了帝都。 太皇太后身边的内监竟然就在城门口等候,请绯衣先去太皇太后宫中。 于是一行人又马不停蹄的朝皇宫赶。 经过朱雀大街,繁华景象尽在眼前,倒也勾起了绯衣的一些回忆,与哥哥不同,她除了小时候几次随着一家人来过帝都,后来就再也没有踏足,对这里的很多人和事都记不清了,稍微深刻一点的记忆,便是上元佳节时朱雀街的人潮涌动,对了,还有琳琅坊的热闹好玩。 马车内素凌仙握住了她的手,对她道:“说好了邀我游玩,你自己可不许紧张啊。” “我那是托辞。” “不陪我玩?”素凌仙追问。 “玩!”绯衣抓了她一下,又依着了她的肩膀,低声道,“我真的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认识的人打个招呼,不认识的全当成青菜萝卜,你是太皇太后请回来的,旁的其实可以全都不用理。”素凌仙帮她调节心态。 “嗯……”绯衣点了下头,又道,“我还以为可以先去见哥哥,没想到直接就要进宫。” “他在那里又不会跑,见完你皇祖母再去看他也一样。” “嗯。” 帝都自是龙潭虎穴,天子在上,权贵云集,繁荣和乐之下往往交织着数不清的阴谋算计,这里于尚江一脉来说本是危险至极,但如今形势已变,尚江的处境与从前已经不同,于她一个懵懂不知世事的郡主来说,其实也没有什么需要害怕的。 宫门前,素凌仙扶着绯衣下了马车,看了一眼高耸压抑的宫墙,道:“我不进去了,就在这里等你。” 第36章 绯衣拉住她的衣袖,到这时便清晰的感受到自己没了素凌仙不行,也不想跟她分开片刻。 但又想到宫中规矩繁多,恐怕会让素凌仙不适,不能勉强于她,便又放开了手。 而素凌仙注意到她的情绪变化,心中一阵怜惜,又犹豫起来。 乐尧在旁边道:“素姑娘陪着郡主进去吧,只去太皇太后宫里,不去别的地方。” 素凌仙点头。 绯衣的心情瞬间转阴为晴。 素凌仙卸了佩剑,与她一同踏入了宫门。 太皇太后年事已高,多年不问外事,只在深宫颐养天年,因不喜喧闹,所居之殿便相对僻静,这里修葺的很有雅意,一潭静水,一片竹林,点缀在宫室之间,仿若此间隐居的是一位世外高人,而不是跟着太/祖皇帝南征北战、平天下、守天下的太皇太后。 由宫人领路,绯衣与素凌仙径直来到了内殿之中,太皇太后端坐其中,白发苍苍,慈眉善目,含笑看向她们,在太皇太后身边竟是坐着宁王,绯衣心里一喜,见他向自己点了点头,神情虽未大动,眼中却分明有关切之意,绯衣顿时眼睛一热,这时太皇太后朝她伸出一只手:“绯儿,快过来,到祖母这儿来。” 绯衣听到这句,已是泪意难抑,唤道:“皇祖母。” 跪地叩首,认认真真的行完一个大礼,这才来到太皇太后近前,被握住了手。 太皇太后仔仔细细的看着她,道:“绯儿,祖母可有好些年没见过你了。” 绯衣跪坐在她身边,像小时候那样依偎着她,与她说起一些家常话来。 素凌仙看在眼里,亦十分动容,她进来之后行了礼便规规矩矩的站到了一旁,当自己不存在,不打扰人家祖孙俩叙旧。 目光刚刚从绯衣身上移开,便见楼羲玄看了过来,两人交流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楼羲玄便又看向了他的祖母和妹妹,与她们说起话来,而素凌仙则注意到楼羲玄身侧还坐着一名美貌女子,看其衣装打扮,应该是楼羲玄那名侧妃,其女看起来极为温良贤淑,而素凌仙之所以注意到她,是因为她打量绯衣的目光有些奇怪。 莫名其妙的让人不爽。 “素姑娘。” 她正自不爽,便见寒暄过后的三人都看向了自己,绯衣过来挽住她的手,跟太皇太后道:“绯儿在承阳多亏了有素姑娘。” 太皇太后笑道:“好精神的姑娘,你应当功夫不错吧?” 素凌仙回道:“粗练过几年剑术,不值一提。” 于是绯衣便拉着她也坐到了太皇太后身边,几个人一起叙起话来。 还一起吃了饭。 太皇太后这里并不讲太多规矩,他们没拿素凌仙当外人,素凌仙自然也不会客气,太皇太后亲切和蔼,绯衣乖巧可爱,楼羲玄则很有兄长的沉稳体贴风范,就连那位侧妃除了时不时打量绯衣别的地方也没有毛病,总之就像一家人一样其乐融融。 正其乐融融,皇帝过来了。 这实在是没有想到。 绯衣控制不住的紧张起来。 素凌仙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几个人起身行礼,皇帝看起来还算温和,给几人免了礼,又向太皇太后请安,然后加入了他们的闲聊。 他一加入,气氛瞬间就没有方才那么和谐了,不过有太皇太后在上头镇着,聊还是能聊下去。 绯衣渐渐不说话,在与素凌仙眼神交流之余,留心到哥哥的脸色有些发白,联想到他的身体状况,便忍不住的担心。 这时皇帝正说到:“荣安今后便住在宫里吧,多陪皇祖母说说话。” 素凌仙皱眉,感觉他没打好主意。 绯衣正要回话,却听哥哥咳嗽起来,脸色白的像雪一般,几个人顿时都注意到了。 “哥哥!”绯衣连忙跑到他身边。 “羲玄可是又不舒服了?来人,快传御医。”皇帝道。 宁王咳了一阵,勉强道:“臣无碍。” 在旁边给他顺气的侧妃九婵说:“近日天气转寒,王爷受不得凉气,每日都要多喝一种药汤的。” 太皇太后心疼的看着宁王:“羲儿孝顺,想同哀家这把老骨头多说说话,今日绯儿过来哀家又高兴就多留了他们一会儿,这是耽误喝药的时辰了吧?” 九婵神色凄愁的点头,几乎要落泪了。 绯衣十分揪心。 没过多长时间,御医过来了,给宁王诊了脉,说辞同九婵一样,叮嘱宁王应多加休息,不宜劳神。 皇帝眼中对宁王的关怀便真诚了一些。 太皇太后道:“羲儿体弱,赶快回去吧,哀家平素喜欢清净,不需要人陪,若是想绯儿了便叫绯儿进宫来,绯儿啊,你同你哥哥回去吧,你们兄妹也许久未见了,不必在哀家这里耽搁。” 绯衣上前与太皇太后又说了几句话道别。 宁王由九婵扶着起身向太皇太后与皇帝分别告了罪,看了绯衣一眼,绯衣走到他另一边搀扶住他,带上素凌仙,一同走出了殿门。 宫门外正等着乐尧,他身后换了一驾更为宽敞的马车,马车前的灯笼上写有“清隐”二字,正是尚江王于帝都的别居清隐别院的标志。 他一看到几人便过来搭手,帮忙把宁王扶上了车,车帘放下,乐尧亲自赶车。 车厢内,九婵退回到角落里温柔安静的坐着,绯衣满眼担忧:“哥哥怎么还是不见好转?” 病情似乎比一年多前更严重了。 宁王说:“不必挂心,我没事。” 说话间,他的脸色虽还是苍白,身上那种行将就木的病弱气却慢慢都消失了,端正坐好,便是沉稳矜贵的王侯之态。 绯衣一时有点懵。 素凌仙道:“装的啊?” 九婵没忍住笑了一声。 宁王淡淡的扫了她一眼,九婵立马收敛了笑意、摆正好表情。 宁王对绯衣道:“我已大致恢复,此话不是哄你,往后不要为我担心了。” 绯衣道:“那刚才御医诊脉?” 宁王说:“毒医自有手段。” 绯衣点了点头,笑起来:“如此我便放心了。”她明白哥哥为什么要装病,其中原因会很复杂,但眼下对她来说最重要的是哥哥没事了,这实在是惊喜之事。 素凌仙见她开心,也便弯了唇角,道:“演技真是好,我们都被骗了。” 宁王看向她,道:“素师姐。” 素凌仙“啧”了一声:“谁敢当宁王的师姐?” 素凌仙由于拜师比较早,归茫山庄内大部分弟子都要唤她一声师姐,其实她跟楼羲玄同岁,重点不是这,重点是这小子从小就不跟归茫弟子论兄道弟,他若对你尊称一句,那必是有事所求。 宁王说:“绯衣之事,还未曾向你道谢。” 说罢,向她抱拳行了一礼,按的是江湖礼数。 素凌仙道:“既是如此,那我以后若有事求你,你是不是得答应啊?” 绯衣第一时间理解了她的意思,转脸看向她。 宁王道:“自然。” 素凌仙笑了笑,这事儿就这么顺利的铺垫了。 马车穿过了热闹的街道一路往南郊而去,帝都南郊翠峰山下的一片山水园林宝地,便是供尚江宁王休养的清隐别院。 一下了马车,那些虚无缥缈的病弱气便又上了宁王的身,素凌仙忍不住要佩服他,装病怎么可以装的如此自然不留痕迹?而绯衣已知内情,现下也不觉奇怪,很自然的搀扶着哥哥进入了别院大门。 宁王“拖着病体”给她俩亲自安排了住处,又细心的叮嘱了一番,这才回去了自己的浊室书房。 跟在尚江时一样,他的书房除了心腹其他人皆不得进。 眼前送来一碗汤药,苦涩至极,宁王眼睛都不眨的一口喝了,坐回榻上,咳嗽了一阵,脸上满是疲惫。 大致恢复,离恢复还有很长的距离。 书房另一侧,屏风挡住了视野,臣属们看不到宁王的脸色,各自禀报完事务便躬身退下。 轮到九婵时,她说完自己的事还想提一个请求:“王爷能不能派给我一个任务?” “你说。” “我想去侍候郡主。”九婵道。 “……” 屏风那厢没有声音,判断不出来宁王是喜是怒、是准还是不准,乐尧则赶紧给她使了个眼色,让她出去。 九婵只好告退去了外面,她等了许久,等到乐尧出来便凑过去问:“王爷是什么态度?” 乐尧道:“你在痴心妄想。” 九婵撇了撇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极致之美当然引人垂涎,我又没有说要纠缠,只是看上两眼都不行吗?” 乐尧也是无语,九婵这位姑娘以前在他们尚江做卧底的时候伪装的那叫一个温婉贤淑、柔媚可人,被说动投诚之后就暴露了本性,那可真是……十分之好/色,不仅爱男/色,也爱女/色。 乐尧道:“你能否稍微单一一点?” 第37章 九婵叹气:“这就是你不懂乐趣了,男人有男人的好,女人更有女人的好……” 乐尧忙道:“打住,你不仅不能去招惹郡主,最好也不要出现在她面前,惹王爷动怒,可不是一个聪明的决定。” 九婵哀叹了一声,丧气道:“王爷真是小气,他自己不让我碰也就算了,他妹妹也不行!” 乐尧心道:他妹妹当然不行,在王爷心里郡主可比他自己重要多了。 他等九婵丧完了气,拿出一个信封:“有件事需要你去做。” 九婵很快正了神色,接了信封道:“必不辱使命。” …… 而绯衣则对旁人的窥觑心思毫无所觉,这一天见了不少人,心情也是几起几落,到了晚间便疲累不堪。 她窝在素凌仙怀里打哈欠,喃喃道:“这里的空气真是好,有一种香香的味道。” 素凌仙笑道:“是桂花开了。” 绯衣仰起头:“桂花?咱们做桂花糕吧?” “好啊,”她点了点绯衣的眉心,“是不是就想着吃了?” “是……而且好久没见,我想让哥哥品尝我的手艺,”绯衣想到一事,“你今日跟哥哥说……以后要他答应的,是不是咱们的事?” “嗯,是的。” 绯衣有些忐忑:“虽然我知道哥哥一定会支持我,可是……该怎么说啊?” 素凌仙:“先不急,找个合适的时间,我跟他说。” 绯衣把脸埋在她肩膀上,低声道:“就怕他先看出来了。” 第26章 千倍万倍 绯衣做的桂花糕宁王很喜欢,乐尧跟她说,自从她回来之后宁王的心情便好了许多。 当然这一点很少有人能看的出来,宁王总是喜怒不形于色,对任何事情都是淡然以对,每日静心养病,外人眼中他是风轻云淡、超脱世外,如果不说他是掌着五府十二州的一方诸侯,你会以为他是一名钟情山水、不染尘俗的谪仙隐士。 连绯衣看着这样的他都会想:若是我们出生在平常人家就好了,那些权势虚名哥哥从来都不在意,却因此而引来诸多麻烦,如果没有这般的身份血脉,如今不知道该有多么自在快活。 对此,素凌仙则有不一样的看法,她也算是为数不多明晰楼羲玄本性的人了,不过她不会特意在绯衣面前拆穿。 翠峰山下有一片湖泊,湖水中心建了一座风亭,与岸上连着一条九曲桥,素凌仙坐在桥栏上看着蹲在风亭里钓鱼的绯衣,绯衣穿了一身妃色的齐腰襦裙,俏丽明媚,离开了承阳那个牢笼,整个人就像驱散了雾霭笼罩的蔷薇花一样,美的清晰而畅快。 鱼儿迟迟不上钩,她等的有些着急了,干脆不管,把鱼竿递给了旁边的乐尧,自己则转到亭中摆着的七弦琴面前,轻捻慢挑,琴音悠悠而来,她很快忘了没有钓上来鱼的那点不痛快,坐下安静的弹起曲子来。 宁王立在桥上,一身青衣,握一卷书籍,神色淡然的望着湖面上的波澜,听闻琴鸣才稍稍回神,目光转向亭中的女孩。 “她的琴是你教的?”素凌仙问。 “嗯。” “她的琴声很美妙,能使人神思清明、豁然开朗,你的琴声却没有这样的效果。” “人的原因,心境不同,”宁王说,“愿她能永远如此。” 永远保留一份天真与纯善。 素凌仙闻言,陷入沉默,静静听完了一首曲子,她才又道:“听说夷沆折损了几条海船?” 那对夷沆人来说是很重要的。 宁王淡淡道:“一点回礼,眼下不便,来日他们折损的便不只是几条船。” 那是对夷沆人意图挟持绯衣的回礼。 素凌仙感慨道:“惹了谁都不要去惹你。” 宁王没有说话。 风亭里乐尧大喊了一声,有鱼上钩了,绯衣连忙放下了琴,去跟他一起把鱼拉了上来,然后兴奋的朝这边摆了摆手,素凌仙抬起胳膊朝她打了个庆贺的手势,宁王亦露出笑容。 绯衣喊:“哥哥!素姑娘!今天晚上我要做红烧鱼!” 素凌仙笑道:“好!” 绯衣可能觉得一条鱼不够,又张罗着准备再钓几条,忙碌的开开心心的。 素凌仙看着她,又问旁边的宁王:“关于承阳呢?” 这其实没什么好问的,结果差不多能够猜到,但毕竟事关绯衣,她还是想问一问。 若是别人,宁王不一定会回答,但是对她总有几分同门的旧谊,宁王便也没有顾忌:“他们施加给绯衣的折磨,若能回以千倍万倍,那便回以千倍万倍,若是不能,便尽数抹除他们的存在,承王一脉所有人都不必再留在这世上。”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仍是平静淡然的,淡然之下却藏着令人心悸的冷酷。 素凌仙眯了一下眼睛,半开玩笑道:“羲玄师弟,我怎么感觉你有点吓人了?你还是从前的楼羲玄吗?” 宁王看向她,道:“我的利器从不针对自己人,于你于归茫山庄绝不会有出手的那一天。” 一句话便戳中了素凌仙心里隐隐的担忧,江湖门派掺和朝堂事终归是十分危险,大师兄那个人又不懂得给自己留一条余地,如今见楼羲玄这般狠决,她便忍不住要去担心。 可也正如她对绯衣曾经说过的那样,她与楼羲玄既非对手也非朋友,仅仅是幼年熟识的同门,隔了这么许多年,终究还是有很多不了解的地方。 “那么大师兄呢?”她问。 宁王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没什么波澜:“你要说什么?” 素凌仙弹了弹栏杆,很有些不自在,这种事情她是真的不想问,但是……“你予归茫山庄有过多次助力,我猜你也许诺给了归茫山庄一些利益,但是……咱们都清楚,大师兄那么全心全意的帮你可不只是因为这些。” 天呢……若不是实在担心师门那些傻乎乎的一根筋,她对这些本该置身事外什么都不管,只跟绯衣自在玩耍该有多么开心?可惜现在还要豁出脸去试探,不过她平素淡定惯了,脸上并不怎么显情绪。 宁王倒是很坦然:“十年前我就拒绝过了。” 素凌仙:“……那时大家都还是十二三岁的小屁孩,话说出口多半是玩笑,他或许不会把这拒绝当真……后来呢?” 宁王淡淡道:“大师兄心里清楚,我无意于男子,更不会屈于人下。” 素凌仙:“……” 重点肯定是“不屈于人下”,这个人的性格便是如此。 这不就是……性别不合上下也不合?楼羲玄素来说一不二,大师兄你原来早就没戏了啊,都这样了还不死心……真是造孽,看上谁不好偏偏看上他。 “素姑娘!哥哥!你俩说什么呢?”绯衣又钓上来一条鱼,提着裙摆兴奋的跑了过来。 素凌仙随口道:“说你嫂子的事,我问你哥什么时候有心上人。” 绯衣:“啊?” 顿时有点不好意思还有点好奇的转向自家哥哥:“那我什么时候有王妃嫂嫂啊?” 宁王脸上终于有了点无奈的神色:“连你也来关心这个了。” …… 弘嘉四年秋,南境南尤族联合数个部族起兵暴/动,有造反之意,皇帝以龙行军襄助平南王,同时命居于东南的承王出兵平乱。 弘嘉四年冬,叛贼平定,龙行军剿除叛党余孽,发现叛贼与承阳有书信往来,皇帝震怒,命平南王与龙行军彻查此事,一查之下发现承阳王府不止与南境部族勾结,更与东南水寇暗通款曲,多次除匪都只是敷衍了事,糊弄君上,逆心甚重。 事发之后,承王立即上书言明承阳有冤情、请求辩明,然证据确凿,皇帝龙颜大怒之下再看其辩解之辞,更添怒火,下旨剥除承王王爵,命龙行军封锁承阳王府、抓捕承王一脉众人收押入狱,若有不从,便就地处死。 一代王侯的尊贵荣耀便终止于帝王的一道旨意,圣命一下,便没有回转的余地。 原来手握权势、搅弄风云者,也终有一天成为他人足下的蝼蚁,大厦倾覆,繁华消散,转眼之间。 而承阳王府的这一切,与尚江王府的荣安郡主早已没有了关系,皇帝下旨之时丝毫没有提到荣安郡主,那便是绝不会牵连她的意思,人们察微知意,更不敢擅自议论。 尚江和承阳就像从来没有过牵扯一样,是啊,承阳王府如何能与尚江一脉相比?婚嫁之事?有谁会当它存在呢。 …… 承阳之地的雪仍旧是没什么气势,下了一夜也只有薄薄一层,却不知为何甚为寒冷,冻的人指头僵硬、五脏无觉,但是跟北方的冷又是不一样的。 龙行军中许多人不适应这样的气候,他们更喜欢北地磅礴大雪的酣畅淋漓,而不是在此间裹了厚厚的衣袍还有凉意入骨。 只有一个人不甚在意,他只穿一身单衣,单衣外头披一层玄甲,仰头喝一壶烈酒,目色深深的看着远方天幕与山峦交错的曲线,脸上有不符合他年龄的深沉。 第38章 “小霍将军!” 然而面对旁人时,那些深沉之色就很快收敛了下去,他露出一个笑容:“怎么了?事情都该结束了吧?这几天累死了,我想回去大睡一场。” “怕是睡不成,有一个人跑了。” 霍池道:“谁跑了?” “承王世子贺云潇,真是奇怪,他不是都疯了吗怎么还能逃出去?” 霍池把酒壶里剩下的酒喝完,道:“你们守着承阳王府,我带人去追他。” 孤鸣山下。 雪虽然下的不大,却始终有雪雾缭绕,视野里灰蒙蒙一片,以致看不清山和水的影子。 但是玄色的甲胄还是能够看到的,他们像鬼影一般包围了过来,堵死了所有的路。 为首的是一名少年将军,他看起来还是一个孩子,身上却已经有了将军的气魄,所谓气魄,也便是手握的权柄和杀伐的戾气,身处高位,不管人怎么样时间长了都会有此类气魄的,这世界便是如此。 贺云潇并不畏惧他,可是目光一转,却因他手中的兵器而僵住了身体。 那是一杆银色长枪,枪杆上刻有麒麟图纹,枪头比旁的要更为锋利,乃名家特制。 这杆枪,曾经只属于一个人。 少年时的宁王世子。 雪雾似在眼前翻涌,一些尘封已久的记忆突然之间又翻了出来。 陌生,却又清晰。 犹记得那一年,他入帝都为质子,结交了一群王公子弟,整日游玩赏乐,好不自在,一日到朱雀大街上喝酒取乐,却见行人肃穆,尽皆规矩的立于道路两旁,原来是帝王之师逐北川强敌胜利回朝。 当日,十七岁的少年世子骑马跟随于帝王之侧,与皇子并行,着银甲白袍,持银麟长枪,英气神武,风华卓尘,以神祇之泽,引万人瞩目,人们悄悄议论着他的名字他的身份,更有女子自楼阁之上掷鲜花予他,喧嚣渐起之时,少年侧首朝楼阁这边看了一眼,淡淡一瞥,惊艳无双,他没有特意看谁,却引得所有人雀跃惊呼、悸动不已。 贺云潇也在那楼阁上。 人间山水色,卓世尚江郎。 这一眼,便记在心里很多年。 那日之前,他跟人们一样孤陋寡闻,不知世间会有如此之美,似乎超脱了男女之别,又超脱天地万物,没有人不被惊艳。 可那终究是个男人。 可那人却是楼羲玄。 帝都三年虽为质子,楼羲玄也仍然是众人拥簇的楼羲玄,尊贵而孤傲,眼中似是没有凡俗之人,他的眼睛从来没有注意过贺云潇。 因为俗世尘土,连提都不值得一提。 而他是高山之雪、云边之月,会让人仰望着他……又忍不住要把他拉下云巅。 想毁了他,想折磨他,想让他失去所有……如果不能,那就让他痛苦,那就把他最在意的人拉下深渊…… 霍池注意到了被围困着的狼狈男人诡异的目光,他看着的是自己手中的长枪。 只凭这一道目光,霍池便不由自主的联想到许多东西,因此,心内有了些暴戾之气。 遂抬步迈入了包围圈中,走向了那人。 贺云潇看着他,看着他手中的长枪,忽然之间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明白了一些从楼绯衣走后他就困惑不解的问题,然而事到如今,一切已没有余地。 他不知道自己毁去的究竟是什么,又或者,他的所有努力在那个人眼中其实仍旧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的他,这些年来,究竟是因为妒恨?还是因为爱而不可得? “你怎么会有银麟枪?” 霍池不答,目光冰冷的盯着他,反问:“你认得?” 贺云潇怔怔的看着银麟长枪,神色忽而茫然。 霍池突然一脚踹到他身上,把他踹翻在地,踩着他的胸口单膝蹲下,眼中有毫不掩饰的杀意。 贺云潇却没有惧怕或畏缩,他或许是已经疯了,喃喃道:“你帮我跟楼羲玄说……” 霍池从腰间解下一把短刀,收回脚,面无表情的插进了贺云潇的胸口。 “跟楼羲玄说……” 鲜血喷涌而出。 霍池擦了擦喷到脸上的血滴,声音里藏着些得意,如讲故事一般缓缓道来:“王爷和我叔叔是至交好友,他们没有决裂,只有蠢货才会相信他们会决裂,是他帮叔叔找到在外流浪的我,让我得以进入霍氏族谱,知道吗?他很关照我,银麟长枪是他送给我的,我的枪法和武功也是他教的。” 又道:“你这种人,不配死在他的枪下,你的话也不配传到他的耳中。” 贺云潇躺在那层薄薄的雪地里,神思错乱,心反而奇迹般的平静了下来。 迷蒙的雪雾里,他好似看到了身披红衣的一个人,冷漠的看了他一眼,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那是楼绯衣,她曾对他说:“问出这种话,你就不觉得好笑吗?” 是真的好笑。 这一刻他想起的是她的容颜和声音,想起她令人心动的娇嗔和软语。 爱而不可得,爱而不自知。 的确好笑,到了最后,将要死亡之际,他却分不清自己究竟爱上了谁…… 确认人死透了之后,霍池起身对手下将士道:“遵圣命,承王一脉,一个不留。” 斩草除根,全部抹除。 “是!” 少年将军看向已经属于他的银麟长枪,神色渐渐转为黯然。 南境诸事纷杂,龙行军还要在这边驻留很长时间,想再见宁王就不知要什么时候了。 好想见他。 作者有话说: 万恶之源…… 第27章 关切之心 清隐别院内的日子于绯衣来说清静自在又舒适欢乐,这里没有人会找她的麻烦,更没有人敢羞辱于她,湖光山色之间,只剩下欢声笑语,若说还有烦心之事,那便是纠结该怎么把自己和素凌仙的关系告诉哥哥了。 时间流水一般淌过,帝都里每日大事不断,波澜从来不停,东南承阳那点事很快就被人们忘到了脑后,刚过去没几个月,就有人打起了荣安郡主的主意。 眼见如今宁王跟皇帝感情好的跟亲兄弟一样,便不免有人想攀附上尚江这艘大船,可惜宁王不好打动,他自己以身体为由拖着,迟迟没有迎娶正妃的打算,这些人便少不得把目光瞄向郡主。 有人是因为身份地位,有人则单纯是迷恋郡主的容颜,因为整个帝都之中都没有比她更美丽灵动的女子了,有这些条件在,谁会介意她嫁过人? 除了这些因势因貌的千方百计的找人搭线,另还有一些人直接找上了宁王。 帝都闲散贵人容郡王常常来清隐别院同宁王品茶论诗,算是有些交情,便来问宁王可不可以把妹妹嫁给他。 宁王知道他花心又随便,是勾栏瓦肆的常客,话都没多说就毫不留情面的拒绝了。 明面上与宁王决裂的金武卫大将军霍弈私底下竟然也来问,说他侄子霍池文武兼修、相貌不俗又人品端正,是个好孩子,也到了娶妻的年龄,可不可以把小郡主嫁给他侄子。 宁王想起霍池那小孩比他妹妹年纪还小一点,有一回还在他面前哭的梨花带雨的一副不扛事的样子,恐怕不会照顾人,而且霍弈提这事多半只是他自己乱点鸳鸯,霍池或许都不知情……遂同样回绝了,其实他会拒绝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当下尚江一脉不宜跟霍氏这样的军武世家有明面上的来往,更不要说结亲了,否则又会引起皇帝猜忌。 有人直接来找宁王,便也有人拐弯抹角的去走了太皇太后和皇帝的路子,可惜太皇太后不操心这些事,皇帝则是看待尚江一脉已与从前不同,想起前头那次赐婚,还难免有些愧疚,遂同样没有多管,只试探了几回宁王的意思。 大家都在猜测他究竟想把妹妹托付给谁。 宁王本人也难得的有了些烦恼的心情,在他眼里,没有人可堪托付,谁都配不上他妹妹,尚江王府养她一辈子也不是不可以,但却不能忽视她自己的心意,并且…… “哥哥。” 清隐别院内的所有规矩都是不需要荣安郡主遵守的,所以宁王的浊室她也可以随意进出。 宁王从书卷里抬起头,看到妹妹提着一个食盒过来了。 “绯衣。” 绯衣道:“听乐尧说你晚上都没怎么吃东西,我做了几样小点心给你尝尝。” 宁王点了下头。 绯衣跪坐在他身边,把食盒放在书案上,盖子打开,还冒着热气的点心便飘出了香味,她把点心一样一样的摆出来,又把接来的清泉水倒进了杯子里,她知道哥哥除非有客人来访,其他时间并不喜欢饮酒喝茶,若喝便只喝白水和清泉。 宁王拿起点心吃了一口,打量绯衣的神色,问:“哪里不高兴?” 绯衣微蹙眉头:“不知道素姑娘什么时候回来?” 前几日素凌仙收到一封朋友的来信,说是遇到了仇家追击,境况危险,求她相助,素凌仙念及绯衣现在在宁王身边没有危险,虽心内万般不舍也还是去了,绯衣本想跟她同往,但一来她不会武功怕自己添乱,二来也怕哥哥担忧不许,毕竟江湖混乱。 第39章 宁王道:“她那朋友的事不算麻烦,这两日就该解决了。” 绯衣奇怪:“哥哥知道啊?” “嗯。” 绯衣也没有多想,又道:“素姑娘的朋友真多。” 宁王:“她是为人豪爽快意,旁人有危急之事便不会坐视不管,所以朋友遍天下,且都是非常深厚的交情。” 绯衣道:“好羡慕她这样,如果我也有那么多朋友就好了。” “一刀一剑江湖里走出来的,朋友多,也少不了敌人,便常与危险相伴。”宁王举起杯盏,慢慢喝起清水。 绯衣:“可是很有意思啊,世事哪有十全十美?若要求得潇洒快意,便不能畏首畏尾,人生那么短,自在活着最重要。” 宁王笑了笑:“你的话有道理。” 兄妹俩便这样随意的聊着,绯衣在宁王面前全无拘束,宁王也只有在她面前才会放下诸多防备。 聊的差不多了,宁王从书案一角拿出一摞名帖,摆在了绯衣面前。 “这是什么?”绯衣好奇的拿起来一份。 宁王道:“看一看是否有喜欢的。” 这是想求娶荣安郡主的人送来的,他们都想来清隐别院拜访一下,现下宁王还没有准许谁过来骚扰。 绯衣弄清楚了这些是什么之后,连忙放下了,烫手山芋一样推到了一边。 宁王:“不喜欢?” 绯衣摇头:“不喜欢。” 宁王:“喜欢素凌仙?” 绯衣:“……” 虽然早就想过哥哥可能会看出来,但他那么早就看出来还是让绯衣猝不及防,她有一点点慌张,更多的是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 宁王叹了口气,把杯盏放回到书案上。 绯衣顿时就慌张更多了:“哥哥,我……” “别怕。”宁王见她慌成这样子,便马上放轻了声音。 “对不起,没有跟你说。”绯衣小心的观察着他的脸色。 “心事总是难以说出口,不是你的错,”宁王对她向来都是那么有耐心,“绯衣,这喜欢到了何种程度?” 绯衣心里的慌乱慢慢消散,认真道:“很喜欢很喜欢。” 宁王:“不是她不行吗?” 绯衣继续认真的答道:“素姑娘独一无二,无可替代。” 宁王说:“我明白了。” 绯衣又紧张起来:“哥哥,你会不会生我的气?” 宁王道:“我不会生你的气。”永远都不会。 “可是……” “若有异议之声,那便是世道的错,你喜欢谁都没有错。” 绯衣欢喜起来:“那……哥哥同意我跟素姑娘的事吗?” 宁王没有立即回答,他垂眸思量了片刻,道:“此事之中我唯一担心的就是素凌仙的身份,她是一名剑客,跟她在一起太危险了。” “我知道的……”绯衣抓住他的衣袖,有些急切道,“我知道她是在一片刀光剑影里生存,可我不害怕,我向往她的世界,我想去经历很多有意思的事,结交很多有趣的朋友,一方面是不想跟她分开,另一方面是我自己……哥哥,我不想永远都生活在内宅之中,我想去见识不一样的风景。” 她的请求,宁王从来都不会拒绝。 他看着绯衣的眼睛,看清了里面的每一分情绪,理解她的向往和钟情,在这种祈求下,他会心软,所以他只有同意。 “好。” …… 次日天还未大亮,宁王的卧房外便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人影风一般闯了过来,推开守卫,直接掠到宁王面前。 “楼羲玄,我有件事跟你说!” 幸好宁王起的早,这会儿已经穿戴整齐的坐在廊下写字了,他挥手让侍卫退下,然后放下墨笔,看向风尘仆仆而来的素凌仙。 素凌仙解救朋友于水火之中后便马不停蹄的赶回了帝都,半道上听到有人议论宁王嫁妹的事,这可把她急坏了,一路火急火燎的赶回来,进了清隐别院连绯衣都没去看就跑来找宁王挑明了。 所以她也不知道绯衣已经跟宁王摊牌的事。 宁王道:“你说。”表情有点冷,声音也是冷的。 素凌仙:“我看上绯衣了!我要保护她一辈子!我要娶她为妻!” 宁王:“……” 相对无言。 素凌仙正焦急加激动着,所以她也看不出来宁王是个什么意思。 目光朝下瞥了一眼:“你写的这是什么玩意儿?”鬼画符一样,跟他平时的字迹不同。 宁王:“狂草。” 素凌仙没管什么狂草不狂草,道:“这事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宁王没理她,回转到内室,拿了一把剑出来。 素凌仙挑了下眉:“什么意思?” 宁王道:“久不握剑,有些生疏,你来陪我切磋。” “好啊!” 翠峰山下。 清晨万物如新,轻烟含翠,绿柳如丝。 素凌仙方才激动是担心绯衣被别人抢了去,现在激动是终于可以再向楼羲玄挑战了。 这人虽是尊贵王侯之身,却有足以震慑武林的深厚武功,如果他不需要继承尚江王府,那么江湖里走一遭,如今必是无人不知的风云人物……前提是他没中/毒箭的情况下。 那么现在他身体里的毒已经解了,必然可以酣畅淋漓的打一场了! 剑影交织,鹤影化威势,有如风雷动。 起初的确是酣畅淋漓,素凌仙已经许久没有遇到能扛住她剑锋的对手。 然而走了十几招后,她却收了剑退后,紧锁眉头:“你的伤根本就没好!” 宁王落到一棵柳树旁,倚着树干,抑制不住的咳嗽起来,脸色白的像纸一样。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恢复平静,垂眸看向手边的长剑,道:“毒伤了元气,箭伤了根骨,大概率一辈子也好不了了。” “那……” “不要告诉绯衣,”宁王道,“我不会死,也不太影响寿命,所以就不要让她知道了。” 素凌仙有些生气:“那你还跟我比什么剑?!” 宁王笑了一下,这个笑有些苦涩:“当初无意荣华高位和权势之争,仗剑江湖、惩凶除恶、潇洒自在的与高手论剑……也曾是我的愿望。” 这话一出,两人都沉默了。 许久之后,素凌仙道:“抽身不了了吗?” 宁王把剑收进了鞘里,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淡然平静:“血脉注定,没有人容许我抽身,我也不会再选择抽身,规则如此,只有成为绝对的主宰,才能够活的相对自在一些,妥协退让,便只能任人宰割。” 他道:“你看帝都繁华鼎沸,其实每时每刻都有人在痛苦挣扎,和乐安宁只是表象,最普通的话里都可以有最深的算计,刀枪剑戟反而不显锋利,绯衣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当初借太皇太后之口让绯衣来帝都,是为了让她脱离承阳,与承阳王府划清界限,如今承王一脉尽除,留在帝都就没有必要了。 再留在这里,迟早会被卷入风波之中。 素凌仙:“你想让我带她走?” “是,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只有相对令人放心的人,我知你实力与人品,你若有心,必能护绯衣周全,只有一点我还不能确定,便是你对绯衣的心有几分真诚。” 他还未说完,素凌仙就道:“此生此世,绝不会负她!” 宁王看向她:“我相信你这句话,但还需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素凌仙:“事关绯衣,我都答应。” 宁王:“你身在江湖,必有危险万重,她想和你一同经历,我不能阻拦,但也放心不下,我要你收起一半剑锋,江湖之事虽近而不涉,不要让她遇到任何伤害,你能做到吗?” 这是在难为一个剑客。 收起剑锋,虽近而不涉,是给一个江湖客加上了镣铐,那是极为煎熬的事…… 然而素凌仙道:“我会努力。” 她不说空话,不能保证自己每一次都能敛起剑锋,但她一定会保护好绯衣。 “遇恶而不除,于你来说终究难为。” 素凌仙:“再难为之事在绯衣面前也不算难为,况且江湖事说起来凶险,却不如朝堂的万分之一,你这些话还是不相信我的实力,一手握剑,一手保护绯衣,我可以做到。” 宁王点了点头,又道:“那些远的先不谈,帝都局势眼下还不会危及尚江,夷沆也不敢再有动静,你同绯衣可以先去尚江待一阵子,若觉无趣,回归茫山庄也行,避一避某些人对她的心思。” 总有人想通过绯衣来针对他,说起来,一开始就是尚江王府拖累了绯衣。 “好,我跟她说。” 一番话说完,素凌仙突然反应过来:“你就这么答应了?” 宁王没说话,但他的眼神透露出来一个意思:不然呢? 素凌仙:“……你不需要考验我一下吗?这么顺利我有点不放心,还以为你不会同意呢。” 第40章 宁王:“我给你出几道难题?” 素凌仙:“可以。” 宁王:“再威逼利诱让你离开绯衣?你若不答应就派人满江湖追杀?” 素凌仙:“……” 这画风配在尚江宁王身上想想有点奇怪。 宁王道:“素师姐,我自幼拜师归茫山庄,与你相识多年,知你人品性情,不必考验,因为绯衣喜欢,也没有理由不同意,我希望她可以顺心如意。” 素凌仙哈哈笑了起来,到这时才终于有了点不好意思:“那个……羲玄师弟,你放心好了,我会照顾好绯衣的。” “嗯,”宁王脸上也有了些笑意,“现下不方便,待以后诸事定了结果之后,我会做主为你们办一场成亲典礼。” 素凌仙震惊了:“知道你开明,不知道你竟然这么开明?!” 随后又笑道:“绯衣得知肯定会开心。” 宁王:“未定之事,先不要跟她说了。” “明白!” …… 绯衣还窝在床上没起来,素凌仙蹲在她身边盯着她的睡颜默默开心。 睡觉时很乖,像一只软软的小猫咪。 醒着的时候偶尔会有点小调皮,却从不真的任性,懂事的让人心疼。 素凌仙抬起手,轻轻划过她的鬓发。 睫毛动了动,美人醒了,迷迷糊糊道:“素姑娘?” “嗯,是我。” 绯衣一下清醒了,坐起来道:“你回来了!” 素凌仙上前把她搂进怀里:“回来了回来了,快想死我了。” 第28章 故景在目 弘嘉五年春,宁王太妃身体不适,荣安郡主遂辞别太皇太后,回到尚江侍奉母妃,由此远离了波澜中心。 这是所有关心她的人希望看到的结果,只有她自己在离开时心情复杂,因为放心不下兄长。 宁王却道:“如今我有自己想要争取的东西,不到最后不会放弃,我不会让自己死,你是我唯一的牵挂,你若平安无事我便能放手一搏了,绯衣,去过你喜欢的日子。” 雷霆风霜,皆由他一人承担,绯衣则半点都不要沾了。 …… “他如今想要的是什么?” 恐怕将来会有波澜迭起、风浪不停了。 宁王与皇帝的兄友弟恭终究只是一层假象,他们心知肚明,即便眼下利益与共,未来却必定少不了争端,亲情在他们之间不值一提,皇帝稳定朝局、坐稳皇位之后一定会打压甚至除去尚江宁王,而宁王又岂会一直坐以待毙? 他若不上心,或许会选择把自己从权力漩涡里摘出来,但他自己说过不会再选择抽身,那便是上心了,未来必定是危险重重,看不见的刀枪剑戟,无形无色的腥风血雨,势必笼罩于大雍帝都之上。 “人是会变的,他小时候想当一个执枪纵马的将军,守护东境,守护尚江,守护我们,可是父王一直不喜欢他,总是否定他的所有努力,有段时间他就在剑道之中寻找意义,曾说过想仗剑天涯,想带着我看遍天下的风光,我那时候很期待……”绯衣回头望了一眼,轻声道,“现在他想要什么,我也不知道了。” 澄澈的眼睛里总是不见尘埃,无论遇到过什么,她的心从未沾染过黑暗,但这不代表她什么都不懂,她很聪明,能察觉很多众人未曾宣之于口的隐情,比如她的存在永远都是尚江宁王的一个软肋,这是无法遮掩的事实,所以即使担心哥哥,她也只能接受离开,不再给他添乱。 一切风云变幻,都不是她应该介入的。 “想开一点,人们都有自己的追求,是非成败,最后都会有定论,”素凌仙揽住绯衣的肩膀,耐心的安慰她,“他既有了决心,又一向擅谋,一定不会让自己有失,就算为了你也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这兄妹俩之间的感情让素凌仙都忍不住吃味嫉妒了,不过人家两个毕竟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她吃醋也就随便吃一吃,要说到在意,恐怕还有另外需要在意的人。 “希望哥哥一切顺利。”绯衣心间的愁绪总算化去了一些,转脸看向素凌仙,好奇道,“素姑娘的追求是什么?” “我嘛,跟你刚刚说的一样,人是会变的,我的追求也变过。” “说一说吧。” “以前的追求是要成为天下无双的剑客,超越你哥,超越我师父,江湖无人可堪我对手,”她眉间有一抹傲气,使得她整个人都多了一层引人流连的风采,然后唇角一弯,笑起来之后变得平易近人,“遇到某个小姑娘之后就变了,往后所求就是希望她每天开开心心,她若想游历天下的风光,那我就一定要跟着她一起,我可不放心她独行,万一她被哪个混蛋拐跑了怎么办?” 绯衣笑问:“这个小姑娘是谁?” 素凌仙凑近她,咬住了她的嘴唇,温柔缱绻。 “楼绯衣。” …… 素凌仙与绯衣动身一起前往尚江,道上还算干净,所以她们的行程很是顺利,没有再横生波折。 还未入广垣府的地界,便看到了黑甲军的影子,素凌仙推开车窗往外看了一眼,路口整整齐齐排了数百名黑甲将士,而当先一匹马上的人却身穿纶巾布袍,极是儒雅,素凌仙回忆了一下,此人她是有些印象的,慕寒若,尚江王府的家臣,楼羲玄的谋士,现下楼羲玄身在帝都,尚江一应事务便由他代为统辖打理,颇得倚重与信任。 这也是让她有点在意的人,因为…… 素凌仙回头,看向了绯衣:“王府来人了。”眼底藏着一些紧张,她不知道绯衣会是什么反应。 这时纶巾布袍的人下马来到她们的马车前,俯首行礼道:“郡主。” 绯衣的神色并无异常,隔着车窗对外面的人道:“慕先生好,麻烦你们来接我了。” 慕寒若道:“郡主可还安好?” 绯衣笑道:“一切安好,有素姑娘在,这一路还算是平稳。” 没有过多寒暄,黑甲军接上她们便一路朝王府而去。 自老宁王去世后,宁王太妃便整日郁郁寡欢,闷在王府里,除了时不时操心儿子娶老婆的事就不再管旁的了,一个人甚是孤单,今见女儿归来,着实欢喜了一番,两人叙了好久的话,直到宁王太妃到了每日午憩的时间,绯衣看她倦累,便哄着她睡下了。 推开房门,首先看到一抹修长的背影,素凌仙等在檐下,听到声响便回头来看。 “王太妃身体还好吗?” “没有大碍,她一直有些虚症,需要吃药调理。” 素凌仙道:“这次好好陪陪她。” 绯衣点头,走到她面前:“等了多久了?怎么没有先去休息?” 素凌仙道:“我不累。” 至于等待或守候,都是已经成了习惯的事情。 绯衣抓住她的手,笑起来:“我也不累,我带你在府里走一走吧。” 素凌仙清晰的感觉到了心中的跃动,有一种滋味如轻烟一般轻盈的缭绕于心头,找不到具体的词语来形容。 她跟上绯衣的脚步,另一只手按了下心口,唇边漫上笑意。 反正不管到了哪里,绯衣都是她的。 “这里是小花园,母妃喜欢养一些花花草草,有时候也会弄一些鸟啊虫啊在这里,过些时候才热闹,现在还没长出什么……你看!”绯衣跑到一处嶙峋的假石后头,“果然还在这里,这是小时候父王给我搭的秋千。” 素凌仙跟着她走过去,果见那秋千架完好的扎着,似乎重新上了漆,看起来像新的。 绯衣道:“素姑娘你要不要玩一把?” 素凌仙:“不玩了吧。” 绯衣喜滋滋的向她招手:“来嘛。” 看的出来从踏上尚江的土地开始绯衣就很高兴,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完全不压抑的高兴,整个人都像是在闪光。 素凌仙喜欢这样的她,也不忍破坏她的兴致,便只好走过去坐在了秋千上。 “推的动吗?” “小瞧我啊你!”绯衣搓了搓手,使出了平生最大的力气。 秋千架上玩了一会儿,绯衣又领着素凌仙到了碧竹风轩,一侧是茂密的竹林,一边是清透的池水,其间设了一座风亭,极雅极静,一看就是楼羲玄的喜好,果然绯衣道:“哥哥平常看书、下棋、跟人谈事情的时候喜欢在这里,我也喜欢跑到这里来玩,这片池子虽没有翠峰山下的湖水多,但里头的鱼长的好,鱼肉特别嫩。” 素凌仙:“说的我要流口水了。” 绯衣道:“晚上捉了烤来吃啊,就用竹林里的竹子削一削来串鱼,你功夫那么好肯定可以捉很多。” 素凌仙等不及了:“我现在就捉!” 绯衣拍手道:“加油!” 于是素凌仙便用剑削了一根细竹竿,按着绯衣教的方法卷了裤腿跳到池塘里串鱼,但功夫好跟会捉鱼是两码事,费了好长时间也没戳准一条,素凌仙干脆弃了竹竿徒手去捉鱼,绯衣在岸上继续给她加油打气,最终素姑娘弄湿了一身衣裳终于捉上来两条小鱼。 第41章 “还不够塞牙缝的。”这也太小了。 绯衣却欢喜道:“不小了,晚上做个鱼羹吃。” 素凌仙把鱼交给了侍从,让她们先送去厨房,绯衣道:“你这全都湿了,去换身衣服吧。” “还没逛完呢,不换!”说罢率先跑出了竹林。 绯衣无奈,只得跟上去,幸好这会儿有大太阳在天上挂着。 两人经过演武场时,一众府兵正在演练阵法,看到两人便规矩的俯首见礼,一个热情些的将军还邀请素凌仙道:“早听说过素姑娘孤鸣山下剑挑群雄之事,我们都对您佩服不已,可否请素姑娘来切磋几招?” 素凌仙看向绯衣,询问她的意思。 绯衣道:“想去就去吧,我喜欢看你打架。” 素凌仙便转向几位将军:“诸位要怎么切磋?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上?” 方才那名邀请她的将军道:“我们演练的这个阵法,还请素姑娘破一破。” 素凌仙道:“这可难了,我没有读过兵书,更不会破解阵法啊。” 说是这么说,她的行动一点不耽搁,缠了缠腕上衣袖,提了剑便冲了过去,半点没在怕的。 一场切磋进行完,她的衣服竟然全都干了。 绯衣方才观摩的眼睛都没有眨过,兴奋的跳到素凌仙身边抱住她的手臂:“我觉得你的武功越发精湛高深了!” 素凌仙谦虚道:“还行吧。” 心间却有一股因绯衣夸奖而升起的小得意。 转过了演武场又转进了一个大花园,这里倒有一些早开的花草,绯衣蹦来跳去的跟素凌仙讲她小时候在哪块石头上睡过觉、在哪片树荫下练过琴……她们踩着的每一片地方都充满了绯衣美好的回忆,那是素凌仙不曾拥有过、却想珍藏着的东西,所以绯衣的每一句话她都听的很认真,仿佛这样自己也算参与过了。 疯玩了大半天也没能把尚江王府逛过来一个遍儿,两人最后回到了绯衣从前居住的院子,这里一应布置如旧,连绯衣喜爱的一株白蔷薇也都好好的养在院落一角。 绯衣欢喜不已,拉着素凌仙去看她的白蔷薇。 一名王府侍女多嘴,道:“郡主不知,这花前阵子生了病,慕先生特意请人来看过,还吩咐奴婢们好生照顾。” 绯衣愣了愣,没有说话。 素凌仙看她神色似有不悦,便叫几个侍女退下,哄着她说了些别的话题。 晚间与宁王太妃一起用了饭,大部分都是绯衣亲手准备的,其中还有一道鱼羹。 饭后两人同回卧室,绯衣特意跟王府众人说了不必近身侍候,她还是想内室之中只有她和素凌仙,不需要别人再来打扰。 素凌仙则隐隐看出了些不同,还没等她问出来,绯衣却到她面前道:“你是不是不太高兴?” 素凌仙道:“为什么?” 绯衣拉着她坐下,自己趴到桌子上,低声道:“因为慕寒若。” 听到这,素凌仙便知她为何情绪不对了,轻轻扒拉着她的肩膀道:“隐约听说过,不都是过去的事了吗?我没有为这不开心,要说有点什么,是担心我不能拥有跟你一样的许多回忆。”而他却拥有。 绯衣抬起头,转身抱住她的腰:“我的就是你的,你不知道,我讲给你听。” “嗯,我会很认真的记在心里。” “我就是……”绯衣声音很低,“怕你介怀我跟他的事情。” “不仅介怀,还有点吃醋呢。”素凌仙揉着她的头发。 “刚刚还说没有不开心……”绯衣道。 素凌仙声音温柔,听起来的确没有不好的情绪:“你还会喜欢他吗?” 绯衣猛烈摇头:“不会!我喜欢素姑娘!” 素凌仙:“那你……是担心他纠缠吗?” 绯衣再次摇头:“他不会的,我也不是担心这个,我只是有些烦……” 你说他有情,一开始没有多少外力阻挠的情况下他都不肯求亲,说是身份不合,他要守规矩,后来一有状况感情就被他排到了后面,绯衣相信再来一次他还是会毫不犹豫的劝自己嫁给别人,因为他心中第一位是尚江王府……你要说他无情,他还偏要在一些事情上透露出心意。 于尚江王府来说他是忠臣,在别的方面…… 素凌仙道:“若是烦恼,需要我找他说开吗?” 绯衣想了想,道:“不用了,此番你同我归来,他会知进退的。” 她不会为伤害过自己的人心软,同样,也不会为抛弃过自己的人动容。 绯衣搂紧了素凌仙:“现在唯一害怕的是他会影响咱们的关系。” “这怎么会?”素凌仙笑起来,捉住她的手把她拉进自己怀里,“咱们的关系谁也影响不了。” 慕寒若果然知进退,或许是领悟到了绯衣的态度,他如最初那样克己守礼,没有再暴露出自己的任何心思。 或许他也像宁王那样看出了绯衣与素凌仙的关系,但他没有拆穿分毫,依旧恪尽职守,照宁王的吩咐处理着尚江五府的事务。 一缕暖风吹到尚江,府中桃花纷纷盛开,一时芳菲醉人。 某日,宁王太妃心情愉悦,在小花园桃花树下办了个小宴,邀绯衣和素凌仙品尝她母家从梁州送来的酒。 品酒闲谈间,宁王太妃似是对素凌仙的身世家境非常感兴趣,令绯衣稍稍感到了些古怪。 素凌仙道:“我家中无人,亲人早已亡故,自幼养在归茫山庄素庄主膝下,随的也是他的姓氏。” 宁王太妃点了点头:“哦归茫山庄,听绯衣说羲玄去归茫山庄学武的时候你们是一辈的弟子,你们感情可还好?” 素凌仙:“……同门之间互助互爱,宁王跟我们的关系都很好。” 绯衣想插嘴说点什么,宁王太妃没给她这个机会,她给素凌仙亲自斟了杯酒,又道:“素姑娘,你看我们羲玄人怎么样?你们那么熟悉,一定很聊得来吧?” 绯衣:“……” 素凌仙:“……” 一口酒差点呛出来。 第29章 万事随心 原来宁王太妃是在打这个主意,看来她为操心宁王娶妻之事着实是急坏了,连一个江湖人都要来问,只因为素凌仙跟宁王认识,便有了撮合的意思。 素凌仙看了眼绯衣,当场便想把她们二人的事情戳破,绯衣却给了她一个眼色阻止她就这么开口,素凌仙只好装傻充愣拿别的话糊弄宁王太妃。 喝完酒回去之后,她跟绯衣道:“此事你母亲早晚要知道,越拖越不好。” 绯衣:“我明白,但是母妃……我找个合适的时机跟她挑明吧。” 素凌仙:“我跟你一起。” 绯衣思量了一番:“这种事情母妃若无法接受恐怕会迁怒于你,情况会更乱,她不会对我怎么样,还是我自己去跟她说比较好。” 素凌仙只得答应。 过了几日,绯衣见宁王太妃的身体调理的好了一些,便在心里过了一遍儿要说的话,鼓起勇气去找她说开。 素凌仙不放心,还是跟在了她后头,守在了屋门外。 宁王太妃当然是不能接受,她起初不相信,在绯衣再三解释下才不得不面对现实,然后冲着绯衣便是一顿骂,不过她大概不常骂人,此前又从未苛责过女儿,所以骂的倒是不甚吓人,但于绯衣来说,仍旧是极为痛苦的。 素凌仙在外头听的心急如焚,绯衣要她保证过,只要情况还算稳得住她就绝对不能进去,所以她只能在心里合计……这情况还是稳得住的吗? “你怎么能够做出这种事情来?这是何等的离经叛道、不要脸面!你让我怎么跟你父王交待?你让天下人怎么看尚江王府?!” 骂累了,宁王太妃掩面哭泣,绯衣怎么劝都劝不住,心内自责不已,但若要她退缩,她又是不能的。 “我怀胎十月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女儿……为娘有哪里对不住你你要这样报复我……你究竟还能不能改?” 哭也哭够了,宁王太妃甩开绯衣,独自用帕子擦着眼睛,边擦边哀声叹息,忽而,她停下动作,抬眼看向女儿:“你这事,你哥哥知不知道?” 绯衣道:“哥哥已经知道了。” “他……他怎么说的?”宁王太妃眼中竟是有了一种忐忑慌张的情绪。 绯衣道:“哥哥说随我喜欢就好。” 她抬起头,清楚的看到母妃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然后愣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有绯衣一时看不懂的痛苦之色。 “母妃?” 过了好一会儿,宁王太妃回过神,眼泪无声的从两颊流下来,口中沉沉的吐出了两个字:“冤孽……” “母妃?你怎么了?”绯衣很是担心。 宁王太妃叹息着,对她道:“绯儿,你回去吧,让母妃静一静。” 声音竟是平静了下来。 绯衣放心不下,想多陪她一会儿,宁王太妃却不许,绯衣只得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离开了她的卧室。 第42章 几日过后,宁王太妃奇迹般的接受了自己的女儿喜欢一个女人的事实,从这一天起,也不再张罗给宁王娶正妃的事,似是儿女之事都撒手不管了,任他们随心所欲。 她的变化,绯衣当时不明白,也没有想太多,后来回去一思量便理解了其中之故……母妃的古怪态度恐怕与他们在父王临死之际逼迫哥哥发下的一个毒誓有关。 从那之后,他们就都变了,父王身死,哥哥脸上没了笑容,母妃不敢再直面哥哥。 这是尚江王府不为外人所知的一层悲哀。 哥哥的悲哀,母妃的悲哀,父王的悲哀……奇怪的是,绯衣总是被排除在外。 这算是她的幸运吗? 或许吧。 所有人都觉得她应该无忧无虑、不被任何外力所侵扰,自在随心,天真烂漫,那是他们所喜欢的她的样子,她也在努力的活成那种样子,尽力不让人为自己担心。 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是不能当它不存在的。 那些无法挽回的东西,她会永远记在心里,那些生命中重要的人,她会献出最虔诚的祝愿。 …… 雨打石阶的声音很动听。 绯衣倚窗而坐,耳朵听着滴答雨声,眼睛看着素凌仙于廊下静立沉思的身影。 素姑娘很少有那么深沉的时候,一般这种时候都是在想与剑式有关的细节。 她现在最爱的有两个,绯衣和剑道,绯衣就在身边,所以她可以安心去想她的剑,归茫剑式的千变万化以及天下剑道的行途致远,学一套剑法很容易,要达到登峰造极的境界很艰难,一个剑客在修炼自身的时候又总是会被各种各样的俗世尘务所侵染,想保持初心不变并不容易。 想着想着,心思又不定了。 她回头看向窗边,与她的女孩对上了视线,女孩弯起眼睛轻轻一笑,她的心也便跟着柔软了许多。 纵有俗事万千,也还有最纯净的一颗心相互依偎。 她知道绯衣最希望什么。 她也清楚在自己心里什么最重要。 绯衣希望牵挂的人平安、不再成为拖累,她则希望绯衣安好。 在这种基础上,她们是可以活得很简单的。 远离纷争,远离阴谋,自在随心,潇洒无忧。 “你知道全部的归茫剑式吗?” 绯衣摇了摇头,道:“我只见过两个人舞归茫剑式,哥哥说刀枪剑戟皆有戾气,总是不让我看全,你嘛我总感觉过去那么长时间打架也好比试也好你都没有使出过全部的剑招。” 素凌仙道:“想看吗?” “想!”说完,绯衣又纠结道,“我是可以看完的吗?” “为什么不能?”素凌仙道,“我的剑在你面前不会有戾气,也不会有半分神秘。” 从今往后,素凌仙的归茫剑只是楼绯衣的护盾。 所求剑道,早已与从前不同。 她不是一个合格的剑客,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绯衣微微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然而欢喜之意更多:“那我想看!” 素凌仙凑近她,亲了亲她的脸,转身抽出了长剑。 绯衣道:“等雨停吗?” 素凌仙说:“不等。” 而后一个飞身跃到了轻浅的雨幕里,把名震八方、千变万化的归茫剑式随心舞出。 惊鸿踏雁,鹤影翩翩,剑术炉火纯青,却无凌厉锐气。 因为她的锐气只会针对恶人。 绯衣满目欣赏之色,眼睛不肯移开一时片刻,她喜欢素凌仙舞剑时的身姿,就如同喜欢这个人的爽朗和体贴一样,喜欢着她,也向往着她的一切,最向往的,是跟她一起的日子。 幻想过未来的无数种情形,最后只觉得,就算是平淡的日常也已经很好很好了。 世间只有一个素凌仙,这是她的素姑娘。 …… 素凌仙近些日子当真是非常欢心舒畅,欢心之余,还有一些紧张。 因为绯衣在准备嫁衣。 由于她俩整天形影不离,绯衣想制造点浪漫惊喜都没有条件,选布料、描花样、挑形制等等事情都免不了要在素凌仙眼皮子底下进行,于是她也不求惊喜了,干脆大大方方让素凌仙看,或许准备嫁衣的这个过程也是一种美好。 素凌仙的确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美好,绯衣一针一线所凝聚的,不是别的,是她俩日渐深厚的感情。 真好啊。 “歇歇吧,把眼睛累坏了可不好。”她在旁边帮不上大忙,只能端个茶倒个水,顺便帮绯衣捏捏肩膀,时常担心绯衣劳累。 “我可不能歇了,”绯衣道,“照这个速度,不知道要绣到猴年马月呢?” “咱们有的是时间,不要急。” “我急啊,”绯衣抚着衣袍上的花纹,“我说想为你穿一回嫁衣,是很认真很认真的。” 素凌仙心中柔软一片:“我知道。” 下午时,宁王太妃叫人送来了几样干果小点心,还有新上的蜜橘,绯衣这才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母妃还是很喜欢你的,”她喂到素凌仙嘴边一瓣橘子,小声道,“她要我量了你尺寸给她呢。” 素凌仙把橘子吃了,猜测道:“做……衣裳?” “对啊对啊,”绯衣笑起来,“她的手艺可比我好多了,平常只给我和哥哥做衣服,这是把你当成女儿疼了呀。” 素凌仙有些受宠若惊:“那我可要多谢谢你。” 绯衣道:“谢我干什么?” 素凌仙凑过去抱住她:“因为你王太妃才会心疼我。” 绯衣顺势全然窝进她怀里,笑道:“也有你自己的功劳,前阵子你找来的那盆珍品兰草正中母妃的喜好,而且你还好看正直说话实在,总之优点好多好多……” “是吗?” “是啊,你自己不知道吗?” “自己知道就是自恋了,我啊经你一说才知道的。” 绯衣抬手挠了挠她的脖子:“看的出来你喜欢我夸你。” 素凌仙道:“我还喜欢夸你。” 绯衣吃着点心道:“夸吧。” 素凌仙想了想:“你比橘子还甜。” “啊……”绯衣捂了捂脸,“多不好意思啊……” 声音软的像云朵。 素凌仙失笑:“脸皮太薄了。” 绯衣小声道:“不过……你说的没错。” 说完又害羞起来:“哎呀我自恋了。” 看她又要捂自己的脸,素凌仙先一步握住了她的手,放在手心里抓了抓。 两人聊着一些无聊的话题,却不觉得无聊。 宁王太妃让人送来的东西吃完,天也快黑了。 素凌仙有些感慨:“说实话,一开始我不敢想象咱们的事在你母亲和兄长面前会那么顺利。” 这事落在别人那里定然不好过关。 绯衣笑了笑:“我倒没有很担心,哥哥一定会同意的,他同意了,母妃就不会真的怪罪,尚江一脉也不会有人阻拦,至于旁的人,我才不管。” 她已经远离了帝都那个龙潭虎穴,从那些诡谲云雾里抽身,回到尚江,人人皆是尚江王府之臣民,所有严苛的规矩礼俗荣安郡主愿意遵守的时候可以遵守,不想遵守的话,没人会来逼她。 素凌仙从来没担心过这方面的问题,师父不管她,大师兄管不住她,其余人则不需要她放在心上。 纵然顺利得到了承认,她们却不能像寻常爱侣一般张扬庆贺,秋意浓厚的某个日子,绯衣的嫁衣绣好,尚江宁王寄来一封措辞含蓄的道贺信,宁王太妃便做主办了一桌家宴,几人气氛融洽的聚在一起喝酒,酒过三巡,宁王太妃殷殷叮嘱素凌仙好生照顾她的爱女,又叮嘱绯衣许多关切之语,说完了话,她便离席回了卧室,从此深居简出,再不操心任何事。 绯衣也起身,拿起一壶酒对素凌仙道:“你先别回去,等我一会儿。” 素凌仙接了酒壶:“好。” 她喝着美酒,眼睛一错不错的看着绯衣离开的背影,等到看不见了便立马放下了酒杯跟上去。 她实在等不及。 但记着绯衣的话,跟到院子里又顿住,没有推开房门。 她在院中站了一会儿,以往这种等待的时刻她可能会想一想剑法舞一舞剑招,现下却实在定不了神,几分忐忑几分紧张,更多的情绪其实是欢喜雀跃。 “素姑娘。”一名侍女到她面前,手里捧着一件红色的衣袍。 素凌仙小心翼翼的接过来,这一刻竟说不清心中的感觉了。 愣神片刻,披上红袍,大步上前推开了房门。 绯衣已经换好了她自己亲手缝制的嫁衣,容颜藏在盖头之下,安静的坐在床榻上。 素凌仙看着她,又是一阵儿愣神,心中的情感沸腾而上。 怕绯衣等着急了,她放下长剑,拿起桌上的喜秤,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盖头挑开,明媚妍丽的女孩对她展开了温柔甜美的笑容。 第43章 …… 宁王太妃的身体经过多日调理渐渐好转,半个月后,绯衣对她说明了缘由,同素凌仙一起动身去往归茫山庄。 “怎么办?我又紧张起来了。”两人共乘一骑,不紧不慢的朝归茫山走,快到地方时,绯衣一路游山玩水的兴奋劲收了起来。 素凌仙轻声哄她:“都是熟人,陈拓那小子肯定早早准备好迎接咱们呢,你怕他吗?” 绯衣摇头。 “别人更没什么好怕的了,他们都跟陈拓差不多,特别好说话,一顿饭的功夫你就能跟大家成为朋友,不想说话也没事,都有我在。” 绯衣稍稍松了口气:“你师父和大师兄呢?” 素凌仙:“师父常年闭关,要么就是云游,见不到他的人,大师兄一向闲不住,又正给你哥当牛做马,这阵子应该不在。” 绯衣彻底放下心,远远看到归茫山的轮廓不由惊叹起来:“好美啊。” 素凌仙笑道:“确实美,我好久没回来了。” 绯衣道:“我陪你多待一阵子。” “嗯,好。” 到了归茫山庄才发现,不仅常年闭关的天下第一剑客素庄主在,归茫山庄能者多劳、四处奔波的素严大师兄也恰好回来了。 这就让绯衣有点窘迫,大概是那种“丑媳妇见公婆”的尴尬。 好在如素凌仙所说,归茫山庄的人都很好相处,这又是她哥哥自小拜师的师门,心里有着亲切感,没几天她就适应了。 二人在归茫山庄窝过了冬日,到次年开春便下山开启周游计划,隔段时间会回一趟尚江探望宁王太妃,期间也悄悄去了次帝都的清隐别院,其余的时间则都是在仗剑天涯(游山玩水)中度过,身边有一人相伴,从来不会孤单。 自在无忧,万事随心,再潇洒不过。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由尚江宁王之妹荣安郡主展开的一个小故事,写完啦。 意外来承担守护之责的素凌仙其实是天意注定, 以及,没有人可以毁去楼绯衣的美好。 第30章 番外·楼羲玄 老宁王死的那一天,对自己的世子说了十八年来最温柔的一段话:“羲玄,尚江交给你了,要照顾好你妹妹和母妃。” 可他有一生都求而不得的一个人,到死都不能放下,到死都要为那个女人的儿子筹谋,所以他又忍不住对自己的儿子道:“尚江一脉忠君爱国,你一定要守好东境,切不可对帝位有任何肖想心思,羲玄,你在我面前发誓,你要视太子为君为兄,尊他敬他,忠心辅佐于他,倘若你胆敢生了谋夺帝位之心,便会身首异处、死于非命、永绝后嗣!一生不得所爱!你快发誓!” 他情绪激动,说到最后甚至有了怒意。 楼羲玄便承受着这些怒火,同时分析着父王话中的深意。 死于非命……是父王在后悔生下了他这个儿子。 永绝后嗣……是父王想确保尚江永远不会是太子楼胤的威胁。 一生不得所爱……是父王在责怪他竟然跟太子爱上了同一个女人,他怎么能去跟太子抢呢?明明都已经被无数次提醒过要事事以太子为先了。 对于父王的这些话,楼羲玄并不感到意外,因为父王一直都是这么对他的,冷酷的让人麻木,可他仍旧会为此痛苦,甚至想得到永不可能的一丝施舍:“父王,您有没有过一时半刻曾想起来,我才是您的儿子?” 老宁王的神色很是复杂,眼底有藏不住的自责与痛苦,可他仍是道:“羲玄,你是我的儿子,那你就发誓吧。” 楼羲玄还是想对他解释:“父王,我并未执着权/力,也没有想过帝位,更没有想做任何对他不利的事。” 即使尚江一脉无限接近皇权,作为宁王世子的他也依然恪守着一切分寸。 老宁王闻言叹息了一声,却又道:“那你就发誓忠心于胤儿,为他守好东境。” 这句话给了楼羲玄沉重一击,击溃了他所有的希冀和奢望,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才像濒死的人,他觉得自己就是一场笑话。 母妃在一旁起初痛哭:“你为什么要这么对他?这十八年来你可曾爱过他一天?他连自己喜欢的人都要拱手让人!他做什么你都不满意!羲儿究竟有哪里做错了?” 楼羲玄沉默的看着他们。 对于父王来说,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他就开始错了,谁让他是尚江宁王的儿子呢?他应该愚钝、无能、永远没有长进、永远不会威胁到即将继承皇位的那个人……身为宁王世子,怎么可以文武双全、人人称赞?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不清楚这一点,总以为是自己做的不够好,总想做的更好一些,他以为自己足够优秀了父王就能稍稍给他一些慈爱,没想到恰恰相反。 母妃到底是深爱父王,看着弥留之际的父王又开始控制不住的心软心疼,于是儿子也不重要了,也来逼他道:“羲儿,母妃知道你从来本分没有异心,就发个誓让你父王安心吧,只是发个誓而已……” 见他不肯开口,便痛斥道:“难道你要让你父王永不瞑目吗?羲玄!母妃求求你了!” “你快发誓啊!你要让母妃也难受吗?你要让母妃跪下来求你吗?!” 他当然不可能让自己的母亲对自己下跪。 楼羲玄看着他们,看着自己的血肉至亲,心底忽然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了,脸上也不剩一丝情绪,他终于还是跪在了老宁王的病床前,选择了妥协:“楼羲玄对天起誓,终此一世守东境、护大雍,倘若我有谋夺帝位之举,便教我身首异处、死于非命,倘若我有谋夺帝位之心,便教尚江一脉永绝后嗣,楼羲玄一生不得所爱,孤绝于世。” 他的身体是冷的,心也冰冷到了极点。 这两个人对心中所爱的深情令他感到窒息,仔细想想,这起毒誓只不过是那么多年来他所承受的一小部分而已,他早就已经被逼的没有退路了。 世间之情竟是如此荒唐而让人痛苦,他不愿理解,更由此而恐惧,宁愿一生不去爱人。 最后的宁王世子失去了对老宁王的所有恭敬和期待,他神色阴郁,木然道:“你一味扶助那对母子,不给我们留余地,也没有想过尚江五府十二州将来的处境,父王,或许我们都死了才能让你放心,尚江不会再好了,这全都是你留下的祸根。” 你是让我……任劳任怨任人宰割却绝不能有异议绝不能还手。 …… 老宁王去世,夷沆敌军却还未退,尚江里外混乱至极,每个人都充满了悲伤与恐惧,他们只得把希望寄托于年轻的宁王世子,祈愿他可以拯救一切。 楼羲玄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看着远方阴沉的烟雾,面无表情,似乎心中也已无情。 麻木到,连雨滴刮在了脸上也毫无所觉。 “哥哥。”一个纤细的身影来到了面前,绯衣撑开一把伞为他挡去风雨,担忧道,“别坐在这里了,你的伤还没好。” 又道:“我学着煮了一道汤,哥哥尝一尝好不好?” “哥哥千万不要有事,无论发生了什么,绯衣永远都是在你这边的。” 楼羲玄终于有了反应,抬头望向她,努力扯出了一个笑容:“绯衣。” 他的至亲之人里,只有绯衣还记得他有一身为救太子而落下的伤病,只有绯衣从不曾让他失望。 她是他最重要的人。 可是,那些人竟敢伤害她。 …… …… “皇叔……” 养懿殿外站着一个孩子,锦衣玉饰,眉宇间有寻常人所不及的天生贵气,虽然看起来还不到十岁,身上却有超乎他这个年龄的沉稳,他抬头望向走出殿门的人,神色不由得绷紧。 殿门前的男子着一身黑色的亲王冕袍,尊贵雍容,气度不凡,但却并不凌厉倨傲,反而温润清雅,若得他一笑,心都能变得温柔,不自觉便想要亲近,绝对不会去怀疑他与任何阴谋诡计有关系,他本该是霁月清风、卓然世外的一个人。 但他是不常笑的,不笑的时候稍有些清冷,更像世外超脱之人,不,是神仙……小皇子心想。 “进去吧,跟你的父皇说说话。” “是。”小皇子恭恭敬敬的对他的皇叔行了一个礼,这才一步一步的迈上了台阶,将要踏进养懿殿时却又忍不住回了头。 “何事?” “皇叔,我有点紧张。” “不必紧张,本王在你身后。” 说这句话时,他想起方才在殿内,病入膏肓的皇帝拉着他的手神色凄然、几欲落泪: “是朕对不住你,朕这一生最愧对的人就是你,可惜已经没有机会补偿了……” “你也是朕最信任的人,阗儿还小,朕把他托付给你,你一定要好生照拂他……” 看着情绪复杂的帝王,他却始终平静,淡淡道:“我会的。” “羲玄,你已经好多年没叫过我六哥了。” 第44章 …… 皇宫之中压抑着一股沉郁的煞气,闷着令人窒息,若再闻到浮于空气里的铁屑味,便会难以忍耐的后怕,不由得想起不久前的残酷杀戮,可即便难以忍受,宫人们也不敢懈怠,皆仔细的擦拭着宫路上沾染的血腥。 宁王从养懿殿走到正衍门,一路所遇宫人皆俯首恭敬行礼,他们都知道,今日如果没有宁王,那么皇宫里流的血就不止是这些。 正衍门大开,金武卫大将军霍弈扶着腰间宝剑走上前来,俯首道:“启禀王爷,逆贼皆已平定,帝都危机已除。” 宁王说:“辛苦霍将军。” 霍将军道:“若不是宁王未雨绸缪,一切都不可能那么顺利。” “对不臣之人心有警觉而已。” 霍将军歪着脑袋朝他身后看了看:“里面什么情况?” 宁王声音淡漠:“快不行了。” 霍将军收回了目光,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儿,有些感慨:“看来……今后我是不是要对你格外客气点?” 对这话,宁王只是淡然一笑,仿佛对即将到手的权柄并不如何期待,也对近些日子的动荡起伏没有什么感触。 …… 大雍弘嘉八年,诸王之乱爆发,战乱平复之后皇帝却因病崩逝,遗诏中将皇位传于时年九岁的二皇子,同时命乱局中勤王有功的宁王入朝辅政,是为摄政王。 二皇子生母身份低微,且早已去世,他原本并不受重视,只因皇长子病弱,皇后所出的皇嫡子不幸为嫔妃所害,才有他得各方关注。 而宁王又称尚江王,坐拥尚江五府十二州,尚江一脉镇守东境,多年来功勋赫赫,老宁王是太/祖皇帝最喜欢的小儿子,现任宁王则是最亲善忠心于朝廷的一位藩王,诸王之乱中以黑甲军襄助帝都,护佑宗庙,诛杀乱贼,一战定朝纲,功在江山,安于社稷,遂皇帝和朝臣信任他,万千大雍子民更是对其敬仰拜服。 …… 坐上皇位并没有多少意思,把皇权摆弄于股掌之间才是真正有趣。 楼羲玄从未谋夺帝位,只是要做权王。 万人之上,天子在握。 …… …… 宫门外停了一驾马车,车马并不十分华丽显眼,唯车前悬挂的灯笼上写着的“清隐”二字格外能吸引人们的目光,因为清隐别院正是尚江宁王在帝都的居所,无人不知。 马车前正立着一个人,披玄甲黑袍,持银麟长枪,其身材修长,相貌俊秀,眉宇间常有冷然不怒之威,如今是实力与威望并具的平乱之将,许多人畏其威势而不敢靠近,可在某些时候他全身的铠甲却会消失的无影无踪,恍惚仍是当初的少年。 比如,面对尚江宁王之时。 “王爷。” 宁王停下脚步,问:“为何在此?” “龙行军把守四方城门,城中不会再有任何隐患,我手中暂且无事,所以……”神情有几分忐忑,昭示着内心的紧张和不确定,“过来接你。” 闻此言宁王沉默了片刻,神色一如往常般平静淡然,让人琢磨不透,但他放轻了声音,唤道:“小池。” 声音里有了些感情,虽然并不明显。 然后他向对方走了过去。 “王爷!”还未走到跟前,那人就莫名激动、按耐不住的跑了过来,大鹏展翅一般张开了手臂,不顾一切,一跃扑向了他。 宁王只好把人接住。 身形骨架都不算瘦小的人双腿缠在他腰/上,抱住了他的脖子,身体在轻轻颤抖,似乎心绪难平,过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的不好意思起来,却不舍得松开手,缠着他低声道:“我想你了,宁王叔叔。” 说这句话时,少年将军的声音和表情都很乖巧,他在宁王面前一向如此,既不冷酷,也完全收敛了威势,因为他知道宁王厌恶什么喜欢什么。 可越是乖巧,心底的欲/望便越是疯狂。 那是独占的欲/望,也是深情的执念,为了得到回应,他愿意去做任何事情,甚至舍弃一切。 可又不想被察觉到这种疯狂。 然而宁王最擅洞察人心,很容易就能了解身边之人的想法,不过……有些事情上他也可以糊涂一点,装作并不知情。 他没有阻止怀中人缠得越来越紧的动作,而是直接带着人上了马车。 “回去。” 作者有话说: 以后有时间的话会写哥哥的故事(大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