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口》 内容简介 《缺口》作者:码代码的gigi 简介: 她以为他们走散了 她知不知道,是她将他内心的缺口填满 内容标签: 主角视角陈昭江恒配角江亚洲 一句话简介:爱 立意:没有立意 第1章 第1章 飞机降落时,透过舷窗往下看,是被积雪覆盖的山脉,海是晦暗的,大概是没有太阳的缘故。 温哥华气候舒适,是个宜居之地,除了那漫长雨季。这已是三月末,不知是否仍在阴雨连绵之中。 曾经在多伦多时,陈昭想着总有机会来这里旅行,然而这才是第一次。 这一趟来北美,她先飞去了纽约拜访客户,再到西海岸,此前都是全权委托经纪看房,这次她自己顺道来看几套。 她做决定一向很快,但这次是不置可否。房产经纪陪笑说,这个点的确尴尬,算不上太好的时机。她回了句,那是不是适合处理房产。 房产经纪是她用了多年的,当即便问,哪一套,是那些投资房,还是自住的? 她没有回答,就结束了这个话题。 李明早已在机场等待,他面色凝重。可随着航班落地时间将近,这两天压在心头的烦躁却是渐减。 早上出门时,外边天灰蒙蒙的。他叹了口气,身旁的妻子宽慰了他一句,就快有晴天了。 他心中苦笑,这是要变天了。 正抬头时,他就看见陈昭走了过来。高挑的身形在人群中颇具识别度,她身着版型利落的风衣,手提着行李包,墨镜之下,是漠然的脸。 李明迎了上去,“陈总,您到了。” 她只点了头,一句回复都没有。李明没有在意,也没有再说话,依旧恭敬地迎着她往外走去。抵达停车处后,他为她打开了车门。 本城的樱花已进入全盛期。车辆行驶在主路上时,不经意向旁边的道路看去,两侧是一片粉。粉意尽头的一抹蓝,是海港。如果是晴天,阳光洒在海面上,便会泛着耀眼的波澜。 盛极之时,等待的就是凋零。 但凋零之时,本城也即将迎来最好的时节。这儿的夏天温度适宜,不必刻意去寻清净处,出门便是成荫的街道。再多走些路,即可抵达海边,在落日的余晖下吹着微凉的晚风。 李明无法搭腔,说樱花盛开,你这来得正是时候。他都未透过后视镜看她一眼,只是专注地开着车。 “搬来这还习惯吗?” 倒是她先开了口,李明笑着点了头,“挺习惯的,这里太舒服了,估计都回不去了。对比之下,在东海岸,那简直是受苦。” “孩子们怎么样?” “他们也很适应,我就是出钱和当司机的,上各种兴趣班,周末都得跑好几个地儿,没一点自己的时间了。” 虽是抱怨,可语气中的满足不言而喻,闲聊了几句,陈昭摘下墨镜,看向车窗外。 这座陌生的城市,很美丽,即使是阴沉的天,也难掩从樱花树下驶过的绚烂。轮胎碾过残落的花瓣,可她仍没有确切的感知,像是置身真空地带。 她不知道自己来这里是为了什么,更无亲自到场的必要,但她还是来了。 如同很多城市一样,公寓楼越建越高。高层建筑拔地而起,直冲云霄。阴雨天里云雾缭绕着,将建筑楼吞掉了大半,无从辨别楼高。 车没有停进地下车库,直接开到公寓楼下。李明下车后正要去给陈昭开车门时,她就已下了车,“砰”一声关上了车门。 “哪栋楼?” 李明忙将她引至大楼内,经过与前台的一番交涉后,他同她走进电梯,按下了楼层。在二十七楼,电梯运行速度很快,快到李明都没想好一会儿该说什么时,电梯门就打开了。 地毯吸走脚步声,李明将她带至公寓门前。他没有主动敲门,而是站在了她的身后,一言不发地等待着。 陈昭敲了门,等待了十几秒,没有应答后,她又敲了一次。 这一次,陈昭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楼层里的灯光颇暗,门打开那一刹,亮堂的光倾泻而下。在暗处的她,将开门的女人看得一清二楚。 这个女人像是正在化妆,听到声音就匆匆来开门,耳环都只戴了一只。她皱了眉看着门外的陌生人,问他们什么事。 陈昭没有回答,推开了她,走了进去。 女人没有料到这个不速之客的粗鲁举动,手及时扶住了鞋柜才没倒下,而站稳时,两个不速之客已经进了门,外穿的鞋踩在了干净的地板上,往客厅走去。 “喂,你们这是非法闯入,我要报警。” 陈昭打量着公寓,几个名牌手袋散落在客厅里,柜子上摆了首饰,隔夜的外卖盒摆在茶几上,空气中弥漫着从卧室方向飘来的香水味。她的脚步停顿了下,但还是往卧室走去。 king size的床,床头是两个枕头。床边是梳妆台,凌乱地摆放了一堆化妆品。内里是衣帽间,陈昭没有再往前走一步,回头时,她看到了梳妆台上的手机。 “你要报警吗?”陈昭一步步向女人走去,将手机递给了她,“报吧,我想知道这儿的警察怎么处理非法入侵私人住宅。” 她的气场太过有压迫感,目光更是凌厉,明明自己的手机就在面前,顾婉怡却是没有伸手去拿。 自己有的是办法让她把手机解锁,可看着沉默的她,陈昭却是将手机扔在了她背后的沙发上,“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上一次什么时候来的?” 李明站在陈昭身后,他不知在自己亲眼目睹她最难堪的时刻之后,他是否还能获得她的信任。她太过冷静,可是,如果她真如表现得这样情绪稳定,何必如此走一遭? 香水是祖马龙的蓝风铃,耳环是香奈儿的塑料,眼影是粉调的,睫毛贴得密,大概眨眼时会有扑扇的效果,唇线笔勾勒出形状,还未来得及上色。千格鸟纹路的短裙之下,是纤细的腿,上衣却搭配得很糟糕。 陈昭知道自己一直不在状态,可她都没想到,在这种时刻,自己竟会无比仔细地观察着一个女人的妆容,嗅着她的气味,点评着穿搭,并极力试图从她身上找出一点与众不同的地方。 或许是自己年纪大了,看着显然处于慌乱的女孩,陈昭都想说教一句,大好青春,何必如此。 那自己呢,又何必如此? “给你一周时间搬出去。” 她仍是低着头的,连眼神的接触都不敢有,陈昭没有再浪费时间,随即便转身离开了公寓。 李明急忙跟在她身后,并为她按下电梯键。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保持沉默。 “她搬出去后,你帮忙把房子处理了。” “好的。” “一会儿送我到机场。”此时电梯门打开,陈昭走了进去,看到他战战兢兢的神情,倒是笑了,“辛苦你了。” “没有,有任何吩咐,随时通知我。” “嗯。” 此后她再也没说一句话,李明同样安静地驱车送她去机场,简单道别后,他目送她走进了航站楼。 在回去的路上,李明却是心情复杂。寻常人茶余饭后最爱谈论八卦,尤其是富豪们的。但这件事,他连自己的老婆都不能讲,这是职业素养。 财富过了一条线后,忠诚是复杂而多维的,更何况是江家这种财富量级。 只是李明没有想到,他们不会是例外。 回国后,陈昭先去了工厂。 如今父母都住在工厂内,之前新建厂房时,他们就单独盖了栋住宅楼。三层高,装了地暖和电梯,以方便腿脚不利索的爷爷奶奶。 工厂在郊区,城市生活对父母而言毫无吸引力,他们一心扑在家具的生产上,而她是管外贸。 今年夏天的行程已定,她去法国拜访客户。以往这样的行程,江恒都会抽出一周陪同她一起去,当是两个人的旅行。 谈完工作,父母便问她公公身体恢复得怎么样,几个月前的一场车祸,足以让一个快六十的人元气大伤,在icu里呆了四天,江家人全部露面,连江恒都停下工作,守了两个晚上。 她敷衍了几句,他们又转移至江恒身上,问他最近忙不忙,他在外面工作压力大,让她多关心他。 陈昭没了耐心,直接借口有事,就离开了工厂。 正是傍晚,车在郊区的路上疾驰着,路过一片田地,种满了樱花,在微风中摇曳着。驶过之时,她都有些恍惚,直到看见接踵而至的菜田,才回过神。 她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但她也想当个逃兵。 她开车的机会是越来越少,以至于自己开车时,她都需开着导航严格跟着路线走。身为驾驶者更能清晰地感知到路段的变化,比如离家越近时,人就越能感受到城市之中难得的清净与盎然的绿意。 回到家,屋子里空无一人,陈昭走到冰箱前,拿出纯净水,灌了小半瓶后,打了电话给江恒。 响了两声之后,电话就接通了。 “你在哪儿?” “在应酬,怎么了?” “我等你回来。” 他还在问着什么事,陈昭没有回答,就挂了电话。 她没有动弹,冰水喝得太急,心口一阵收缩,等难受过去后,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将剩下的水喝完。 以往,只要陈昭打电话,他不会问什么事,就会立刻回家。 然而今天,她等了两个多小时。没有催促,她只是坐在沙发上耐心等待着,愣了神般地看着屋内的装饰。 一成不变总是乏味的,大至添家具买画,小至在花瓶中摆上鲜花,都可增加新鲜感。有心思投入,才会有家的感觉。 但任何物质,都不能成为眷恋的理由。 直到余光扫到身影时,陈昭才反应过来,看向了走过来的人。他的确是正在应酬,一身的正装,外套不知丢哪儿去了,身着灰色的衬衫。眼神相触时,他朝她笑了。 “回来了,累吗?” 在他走到沙发前时,陈昭站起身,“回来的时候,我顺便去了趟温哥华。没想到你在那儿还有一套公寓,我让人给处理了。” 江恒停在了原地。 陈昭走到了他跟前,“你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她看着自己,目光灼人,江恒沉默片刻,就给了回答,“没有。” 陈昭点了头,想淡然地回应,嗓子却是毫无征兆地哽住,但她用轻笑掩饰了这点不自然,“好,那就办手续吧。越快越好,我不想浪费时间。” 她说完就要离开,江恒下意识地抓住了她的手腕,“你要去哪儿?” 他喝了酒,没有醉意,但力道很大,陈昭无法挣脱,她也没有甩开,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这套房子我不要,我父母那儿你别管,我会作出解释。放心,我对你公司股份没兴趣,离婚不会对你有重大影响。” “你不想问什么吗?” “不想。” 他依旧没有放手,陈昭一向厌恶后悔这种情绪,直到此刻她也依旧没有后悔当初和他在一起。 如果问她想要什么,她大概会选择忘记过去。 “到此为止吧,给彼此都留点体面。” 第2章 第2章 陈昭走到公寓楼下时,前面正好一住户刷了门禁,她紧随其后,跟着走了进去。 她正将手上拎的两袋重物放在大堂沙发前的茶几上,拍照时,余光就扫到了旁边站着的两人,一老头儿说着含糊不清的话,而旁边的人有些为难的样子。 拍完照,她朝两人看过去时,老头像是找到了救兵,朝她走了过来而旁边那人如解脱般向她歉然一笑,先行离开了。 老头说的是韩语,陈昭打断了他,问他会不会说英语。 幸亏他是会说英语的,却是在不断地重复着他的公寓门牌号,说他忘了楼层是36还是39。陈昭问他有没有钥匙,他说没有,却像是想起了什么,脱开外套,从脖子上挂着的胸卡里拿出一张纸,上面有个电话号码。 陈昭拿过纸片,直接拨打了过去。然而连着打了三通电话,对方都没有接。 大堂旁的电梯开开关关,人来人往着,路过时看他们一眼,却未有人停留。像是怕她失去耐心要离开,老头着急地看着她,像是做错事一般,念叨着说就是这个电话。 陈昭下意识看了眼手表,又随即抬起头安慰他,说她一定会帮忙,不要担心。 前台并没有人,她却走了过去,拿过桌上摆着的名片,打了电话,问什么时候会有人过来,对方告诉她旁边的监控室里有员工在值班。 陈昭来过这儿的公寓两次,自不知监控室在哪儿,但看见有人拿着快递从另一侧走来时,她让老头站在原地等她,她去找人过来。 但老头却没有停在原地,跟随在了她的身后,她放慢了脚步。 猜得没错,监控室就在快递寄存室旁边,陈昭敲了两下后,门就被打开。她简要解释了情况,工作人员便查了老头之前说的公寓号,然而信息就是对不上。 老头又在重复着公寓号,说他忘记了楼层。 陈昭隐约觉得有点奇怪,但还是耐心地问了他,是否有其他信息,比如你的名字。老头思考片刻,忽然从口袋中掏出钱夹,整个就递给了她。 一个带着年岁的皮质钱夹,打开后就看见透明层里夹着的一张纸,她一眼扫去,就看到了一行字:my father has dementia. 这张纸上还有名字和电话号码,陈昭将钱包交给了工作人员后,看着面前的这个老人。他起码七十多了,脚步利落,看起来能正常与人沟通。 被她看着,老人有些局促不安地解释着,他是出来散步的,忘了楼层号。 想起那行字,她忽然鼻头一酸,却是笑着对他说,没事的,你马上就能回家。 工作人员效率很高,找到住户的名字后,才发现老人连公寓楼都进错了,是前边的一栋楼,他打电话告知了对方,并承诺马上会帮忙将老人送回去。挂了电话,工作人员对她笑着道谢,说你可以走了,交给我吧。 陈昭从没担心过不能帮这个老人找到家,点了头说谢谢。 然而再次回到大堂时,陈昭就看到了alex。alex正从外边走进来,与旁边的两人说笑着,笑容中带着许多的热络,她不由得看向了那两人。 是一对男女,男人浅笑着,看不出是应付场面,还是带着真心。陈昭多看了眼,就移开目光。 他身旁的女人,身着粉色大衣,妆发如同洋娃娃般精致。 “hey,昭昭。”alex走进大堂时发现了陈昭,“你过来了啊,怎么没喊我。” 止疼药吃下去半个小时,疼痛还没止住,但陈昭已迅速从刚才的面无表情到挂上笑容,顺手提过茶几上的两袋食物,迎着上去与他打招呼,“恰好有人进来,我就跟着溜进来了,刚要发信息给你呢。” “抱歉了,临时麻烦你。”alex接过了她手中的两袋食物,“辛苦你了,多少钱你告诉我,我转你。” “没有啦,我一会儿手机发你。” “好。对了,下学期选课组队,你可别把我给忘了。” 陈昭笑盈盈地回了他,“当然,到时候我找你。” “你记得就好。” alex发现旁边一个老人正在看着陈昭,老人身旁还是大楼里的工作人员,他问了句,“怎么了?” 陈昭这才发现老人还没走,看着自己,没有说话,但眼神中是对她的信赖,“哦,没什么,他迷路了,我帮他找了工作人员。他这应该是想等我一起送他过去。” alex看着这两人,又看向了她,“那你小心点。” “那我就先走啦,有事随时联系我。”陈昭向alex道别,又向他身旁的两人主动笑了下,“再见。” 那两人不知是没料到她的打招呼,还是没来得及反应,并未作出回应。陈昭并不在意,转身就同老人一起离开。 公寓楼密集,不过两分钟,就到了老人所在的楼下,陈昭停住脚步,笑着对老人说了句晚安,目送着他们进楼后,就匆匆往公交站台的方向走去。 三人一同往电梯走去时,李诗佳随口问了句,“她是送外卖的吗?” 周文宇摇了头,“不是啊,她是咱同学。之前一节课刚好跟她一组,我全程被她带飞,作业还能给我抄,下次组队我还要找她。” “那她怎么还来帮你送东西?” “她在火锅店打工啊。” “当服务员端盘子吗?” “不是吧。”周文宇想了下,“她应该是在后厨。” 听着这回答,李诗佳更是一头雾水,刚刚那个女人,长得挺漂亮的,个儿还有点高。穿着简约,一身黑,牛仔裤配羽绒服,连鞋都是黑的。 “为什么啊?端盘子不是更轻松一点吗?” “不知道啊,我也没问那么细节。” 江恒笑了,“你这还顺便奴役人家了。” “我当然是给钱的了,跑腿费和小费,一个都不少好吧。”电梯门打开,手挡着门,周文宇先让他俩进去,“您这要说吃火锅,我可连忙鞍前马后。刚好她要下班,就给跑了一趟。对了,一会儿就转钱给她。” “多给点小费。” “行。”应下后的周文宇挪揄了他一句,“那我得特地告诉她一声,是你这个大善人让给的,不然她要多想了。” “她可能会多想,但不会想你脑子里想的。” 周文宇反被他将一军,翻了个白眼矢口否认,“我是怕人家自尊心受伤呢。” “人自食其力,犯不着。” “话说我还从来没在学校里看见过她。”李诗佳问了江恒,“你有看见过她吗?” “没有。” 李诗佳觉得挺奇怪的,“是本地学生吗?如果是过来留学的,哪里至于要去后厨打工。” “国内来的,她之前住这附近,前不久搬家了。我当时跟她讲,我这有车,能帮她搬家。结果她还是一个人靠公交搬的。”这件事周文宇印象深刻,同学之间帮忙搬家太正常不过,他感叹了句,“她这人,宁可自己这么折腾,也不想麻烦别人。” 李诗佳没有继续于这个话题,她对自己生活中不会遇到的人没那么感兴趣,她看向了江恒,“你怎么突然想吃火锅了?” “天冷了。” 天早就开始冷了,然而这周是更冷了,陈昭都不得不套上秋裤,否则零下十来度的夜晚,是寸步难行。 在公寓那儿耽搁了一会儿,错过正好的班次,她又多等了一会儿。下车后走回去,冲了二十分钟的热水澡后,坐在床上时,人都感觉没缓过来。 呆坐了许久,是手机的震动将她唤醒,她支起身从旁边的书桌上拿过手机,是alex给的钱。显然是给多了,估计是多给了小费。 她懒得一来一回客套地推辞,直接发了个谢谢的表情包。 扔下手机时,她捏起睡衣领口,低头嗅了嗅自己,明明是沐浴露混着洗发水的味道,她却疑神疑鬼地闻到了油腻的食物。 明明没有吃晚饭,肚子是饿的,但一想到这股味道,她就倒胃口。 打工的减肥效果是立竿见影的,她想起小时候,街上常挂的广告,十天减十斤,不成功就退钱。当时她妈也去过,花了好几千,一天拉好几回。 合着自己这是进减肥营,还能有钱拿,陈昭乐了。她擅长苦中作乐,再算算今天赚了多少钱,就更没多少苦意了。 就是这个破房东太抠门了,开了暖气,但体感上低于法律规定的最低温度,在屋子里她都得披一件薄绒外套。 此时国内是上午,好友孙萌发来了好几条语音,刚开始还是正常地问她下班没有,然而事越说越激动,骂她脾气倔,怎么就拒绝自己打钱给她。 太累了,陈昭懒得回复,听完后就将手机扔到一旁,拿了塞隆巴斯贴在手腕上缓解疼痛。 她其实没那么困难,只是有备无患,趁着假期攒点钱。 她家中是做家具生意的,没到大富大贵,但没有在物质上有过短缺。财力没能游刃有余到让她出国读本科,加上她成绩不错,在国内考上了不错的大学。父母想让她多点阅历,于是便送她出国读研。 父母做出决定之时,家中生意正在扩大,以至于他们开始寻地方要新建厂房,扩大生产。然而就在这地皮上出了事,弄得现在资产都被冻结了。 妈妈让她不要担心钱,当即还让人给她打了五万块,让她安心。 陈昭多问了几句,才知这笔钱是借的。妈妈一脸轻松,说都是多年的生意朋友,挪钱是常事,这一点,借条都不用打的。 妈妈越轻松,陈昭心里就越不是滋味。焦虑之下,她开始找兼职。没想到兼职市场都如此饱和,最后还是靠同学介绍,她才找到了现在的兼职。 第一天上班结束后,她都想立刻买机票回国了。但那太丢脸了,没办法,她只能坚持下去。 她顺便搬了家,从公寓搬到house,能省不少钱。但也不全是为了省钱,她当时初来乍到,接了个转租的公寓房间,舍友说,这套屋子就我们两个女生住。结果住进去没多久,舍友的男朋友就住了过来。 所幸合同只剩三个月,陈昭提前跟房东讲了要结束租约,然而舍友先是跟她说,她这是违约行为,再指责她背信弃义,当初说好要一直租下去的。 陈昭没有自我辩解,直接跟房东进行交接。最后结算水电费时,舍友以只有她房间开暖气为由,除了暖气费她要全部独自承担,电费也要她多付。 其实她房间的暖气通道,一直连通到客厅,而客厅常被舍友和其男朋友占据,她几乎不去。 她没有多废话,直接同意了,迅速了结。 好像来到多伦多后,倒霉的事就接踵而至,累得时候就觉得好委屈。 头发还湿着,身下是血流汹涌,陈昭趴在了床上,心想着再干一个月,她就不干了。宁可一天吃一顿,她都不会再打工。家里总会有转机的,大不了就回国。 困意袭来的迷糊之际,她想起了那个得了痴呆症的老人,可真让人难受,最亲近的人一个个地遗忘,然后找不到回家的路。 遗忘真是残忍,不论对谁来说都是。 回到家时,从玄关到客厅,江恒打开了所有的灯,屋子里一片亮堂。他不喜欢黑,其实独居不必要住过大的房子,否则就需要有许多灯来驱散黑暗。 社交时的热闹,大概能抵御一些,但作用极其有限。 中岛台上放着啤酒,他倒了剩下的,将罐子丢进垃圾桶里,他的生活荒唐到上午就开始喝酒。 今早还在睡梦中时,他接到通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喝多了,打电话来骂他。骂他没出息,躲在了国外,知不知道这种逢年过节的日子,你爸都在另一个家过了。你是我生的,这一切都该是你的,你偏偏不要,你是不是疯了。 江恒听了许久,突然回了她,要不你离婚吧。 迎来的是一阵沉默,以及沉默过后更为愤怒的斥责,待她精疲力竭后,才结束了这通电话。挂断后,他打电话给了家中保姆,保姆说太太没回来。 睡意已经彻底消失,他起床后就走到冰箱前,拿了一听啤酒。 当然,他也不想那么荒唐的,于是只喝了一半。 第3章 第3章 十二月份时,圣诞的气氛已经弥漫在城市的每个角落里。随处可见的圣诞树,街道上的灯串,咖啡杯上温暖的配色,教堂门上的圣诞花环,以及商场以假日之名的折扣。 平安夜这天,排班表里没有陈昭,simon约她去教堂参加活动时,她爽快地答应了。 simon是给她介绍兼职的同学,是个cbc,中文不太好,能听懂,但不太能说,两人总是以英文交流。 她不是教徒,但想体验下这儿的仪式,毕竟平时路过教堂,门都总是闭着的。 他们是下午到的教堂,有免费的咖啡和甜品提供,陈昭自然是不放过,她捧着杯热咖啡往里参观着内里。 教堂用富丽堂皇、气势恢宏这样的大词来形容也不为过,彩色玻璃拼凑着故事,庄严的祭坛,耸立的十字架。她内心感叹了句,维护费用得多贵。这也不能怪她想法俗气,放眼望去,来这儿的人,至少一半都衣着光鲜,是本城中产和富裕阶层,想必是捐赠的中坚力量。 开场是音乐,颂歌投射出庄严的氛围,而后是讲经与布道。牧师颇为幽默,逗得底下人发出接连的笑声。在这样的仪式感中,心能慢慢静下来。爱与善是永恒的主题,在此处,人大概可以将注意力从自我身上抽离,投入到更宏大的东西中去。 陈昭从中得到了平静,虽然她出来时就冻的想爆粗口。simon提议一起去吃晚饭,她也不想又冷又饿地回去,他们便去了附近一家颇为有名的越南餐厅。 这两天,几乎所有的西人餐厅都是关门的。只有勤劳的亚洲人,始终坚持上班。 这样的日子里,这家小馆子依旧火热,毕竟这里食物味道鲜美,价格适中。店内桌子拼得紧凑,几乎没有空位。 他们等了好一会儿,才排到位置。 比起寻常的河粉,陈昭更偏爱顺化牛肉粉,粉是粗圆的,汤底更为浓郁,除了牛肉,里面还有猪蹄、肉丸和血豆腐。 她看菜单的功夫,隔壁桌也翻台了,并来了新客人。两张桌子紧挨着的,毫无缝隙,余光可见是一个人,坐在了她的同侧。 simon喊来服务生,他要了碗牛肉粉,而到陈昭,除了粉,她还点了木瓜沙拉、炸鸡翅和米纸卷。 她刚报完菜单,就看到了simon像是面露难色,说这是不是太多了,她笑了下,“没事,我请你吃,感谢你帮我介绍了兼职。” “不用谢的,朋友之间就是要互相帮忙的。” 店里熙熙攘攘,灵活的服务员穿梭其中。陈昭给自己倒了杯水,水瓶里泡着两片柠檬,清新的感觉弥漫在口中。身旁的人也点了单,她听着他报菜单,竟然点的是跟自己一样的,虽然这都是热门菜,她怎么觉得他是抄她的,毕竟点顺滑牛肉粉的人是少数,他是选择困难症吗? 放下水杯时,陈昭装作无意地往右边看了眼,他正将菜谱递给服务生,手是细长而好看的,骨节分明。是个亚洲面孔,大概率是中国人。坐在同侧,她不敢看得刻意,瞥一眼后便收回视线。 “你的兼职怎么样,还习惯吗?” “可以坚持。”陈昭耸肩,“我这辈子也不可能习惯的。” simon给她提了建议,“那儿的小费还可以,特别是节假日。如果有机会,你应该去当服务生,稍微轻松一些,拿钱更多。” “那里就没什么轻松的活儿,从手疼到腰,再到脚。今天在教堂,我都想问上帝,他是不是想让我早点去见他。” simon被她逗笑,“你不要乱说。你在国内没有做过兼职吗?” “没有。” “那这是个锻炼的机会。” 陈昭内心吐槽,我可不想要。此时食物陆续端上桌,她夹了个米纸卷,蘸着花生酱,吃着很清爽。 “你知道吗?有一些女生,在date时就要去昂贵的餐厅,并且要求男生付钱。我觉得在date阶段,应该是慢慢来的,朴素一点,毕竟这是个相互了解彼此的过程。” 咬了一大口,皱眉都像是由咀嚼食物而带来的,咽下后,陈昭喝了口水,她委婉地回了他,“每个人的消费等级是不同的,就跟阶层一样。” “你知不知道,有个词叫sugar daddy。第一次见面就要去fine dining,我认为这是在找sugar daddy。” 这顿饭伊始,陈昭就有种吃了苍蝇的感觉。他突然跟自己讲这个,难不成是想褒奖她为人朴素,不仅可以aa,还能做到她来主动付钱? 等等,好像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她跟对方确认了遍,“咱们这不是在date吧?” “不是吗?你答应我出来玩,还一起吃饭。” “哦,抱歉,我不了解这儿的文化,让你误解了。今天出来,我只是想请你吃饭,是想表达感谢而已” simon有些尴尬,“不要有压力,我们是朋友,了解彼此而已。” “朋友的话,得有基本共同的价值观。我认为你刚才说的这些话,非常浅薄。”她不想起冲突,本该点到即止,但陈昭实在不想忍,“如果男生觉得自己被敲诈了,那他可以拒绝的。这就是观念和消费能力不同而已。fine dining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消费的,这也很正常。为什么要去指责女生?而且是以这种极其糟糕的方式,是因为自卑吗?” 一连串说完后,看着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陈昭笑了下缓和气氛,“我的英语不太好,表达得不到位,也可能是误解了你的意思。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你是尊重女性的。” “当然,我很尊重女性。但对于个体,你不能要求我尊重不值得尊重的人。” 这顿饭自己掏钱,如今囊中羞涩,陈昭干不出把钱付了一口不出潇洒离去的事,以后也不会与这种人多打交道,她懒得多说,“换个话题吧。” 对方情商没有低成白痴,换了别的话题,陈昭也并未摆脸色,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都像是交流融洽。 她是喜欢吃越南菜的,然而这人让她倒胃口。她边听边走神,瞄到了邻桌的人,他在看手机。她又不小心扫了眼他的手机屏幕,果然,验证了她的猜想,是中文。 一顿饭终于结束之时,陈昭看了眼桌牌,就直接站起身,拿着钱包去前台结账。她带了现金,除了不要小费,还能额外打个折。 收银员边跟人讲话边拿出账单,她递出一张现钞后,又是在慢悠悠地找钱。 陈昭察觉到有人排在自己身后,结账处的位置实在不大,排在过道处就会挡着别人的路。她连忙往旁边退了两步,将位置留出,并转头想示意后面人站到自己旁边来等。 回头时,她才发现这人是刚刚坐在邻桌的。人声喧闹,她没有开口,只向他笑了下。 江恒在进来时就认出了她,就算有一丝不确信,也在他们的对话中得到了确认。他无意偷听别人聊天,但座位太过紧凑,没办法。 一个人的性格,会体现在每个方面。比如,她就个有棱有角的人。 江恒走到了她身边,“谢谢。” 此时收银员将零钱找好,连同小票一并给她,她拿过收进钱包里,往座位上走时才反应过来,他跟自己说的是中文。 刚才她一直用英文与人交流,他怎么知道的? 来不及细想,simon就问了她这顿饭多少钱,他把钱aa给她。她摆手说不用,拿起椅子上的外套披上时,就看到了邻桌的食物几乎只动了一小半。的确,点太多了,一个人只能吃下这么多,然而人家也并没有要打包的意思。 出了餐厅,simon要坐公交车回去,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公交站台,就算顺路,也会不顺路的,陈昭借口自己还有事,要去做地铁,就同他道别了。 手插口袋,陈昭往地铁站的方向走着。 对平安夜,她没什么节日感。就算明天是圣诞,她也要去打工。站在后厨里不停歇地干八个小时,她都觉得自己是出国来打黑工的。 算了,平安夜还是该开心一点,别为明天发愁。 她的步子算快,但她怎么觉得有人一直走在自己身后。前边就是地铁站了,她没有敢回头看,只加快了脚步。 入冬以来,精神失常者似乎是越来越多,好几次她还遇到过在大街上发疯咆哮的人。 一口气走进站点,刷卡进去后,她看了眼方向,便往左走下阶梯。这个时间点,站内等车的人并不多。阶梯口的一侧,只有零星几个人。 陈昭没有更往里面走,就站在了原地等待。她抬头看了眼时间,地铁还有三分钟才到。收回视线时,她突然看到前边一个女孩被人打了一巴掌,就匆忙跑了过来,到阶梯口的另一侧等待。 而那个男人,继续往前走,走到另一个女人面前,神神叨叨地说些什么,那个女人想闪躲,却忽然被男人推了一把。 像是完成挑衅,那个男人没有停住脚步,往自己面前走过来。 陈昭愣在了原地,她脑子一片空白,她应该立刻跑,可她迈不开脚步。而在犹豫间,那个疯子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疯子嘴里念念有词,说着我很有钱,我有很多女人。 陈昭内心很害怕,但她越是害怕,就越是有虚胆。目光没有逃避,她瞪大眼睛盯着这个疯子,“你给我滚。” 疯子不断逼近她,却又没有立刻攻击她,像是在衡量着她的攻击性。毕竟他刚才攻击的女性,都看上去相对弱势。 陈昭退后了两步,依旧在怒视着他,“你给我滚出地铁站。” 疯子看出了她的退意,而等待的人中,没有人敢上前帮忙。 “你给我滚!” 他的手指向自己的脸袭来时,陈昭下意识闪躲着,然而那只手并没有碰到自己,同时,有人撞到她的肩。 是一只手揪住了疯子的衣领,手的主人拽着疯子往阶梯口走。 疯子立刻破口大骂,并奋力反抗着,想动手打人。那个人反应迅速地挟住疯子的一只手,没有进行身体上的攻击,目标没有变,仍是拖着疯子往前走。 一个疯子的力气不小,但那个人,硬是制衡住疯子,再如拖垃圾一般,走过一级级的台阶,将人给拖了上去。 看不见他们的身影时,在下面都能听到疯子的谩骂与嘶吼。 陈昭觉得自己挺勇敢的,都没怕一个骚扰人的疯子,她懊悔着自己怎么不趁机上去扇他两巴掌泄愤,就这么站在了原地。直到安全时,她仍旧没有动弹。 此时,一个女人走到她跟前,对她说,遇到这种突发情况,我们需要紧急联络人。如果你没有的话,我可以把我的手机号码给你。如果你有事,你可以打我电话。 陈昭挤出了笑容,回答着我没事,谢谢你,地铁进站了,你赶紧上去吧。 前照灯将有些暗意的地下通道照亮,女人确定她没事后,就离开上了地铁。地铁门打开又关上,带走了乘客与恐惧。 地铁呼啸而过,一阵风吹在了自己脸上。 陈昭将头发捋到脑后时,不知为何,眼泪就不受控地流了下来。 江恒将人拖到上面,赶到了闸机外后,才跟工作人员讲述了事情经过。他建议联系执法人员,对这种有攻击性的流浪汉进行驱赶,否则这种人会一直逗留。天气冷了,地铁站是个暖和的地方。 工作人员自是应下说会处理这件事,江恒道谢后便离开。走下楼梯时,他都不知该不该庆幸,今天是坐地铁回去。 在城区穿行,自是地铁方便。但他很懒,打车为主,特别是天冷的时候。只有离开市中心,他才会自己开车。 往下走时,江恒就觉得她已经离开了。这个猜测没什么逻辑,感觉而已。 然而他猜错了,几级台阶过后,他就看到了她。她依旧站在那儿,淡蓝色的牛仔裤之下,是一双帆布鞋,没有背包。 她身旁空无一人,此前等待的乘客,都已经上了地铁。 只有她站在那儿。 江恒走到她身旁时,才发现她这是哭了。 第4章 第4章 陈昭觉得在公共场合掉眼泪很丢人,但她的手都止不住地颤抖。 恐惧是后知后觉到来的,她有过数次想要屈服让步的念头。人太少,没有人会上来帮忙,在体力的较量中,她是会处于下风。 一个人,就足以制造一场恐怖。即使是精神失常,疯子都清楚地知道,要挑女人下手,而不是体格健壮的成年男子。 当那个疯子朝自己走来时,她真的很害怕。 她抬起手背,抹掉了眼泪,可是刚擦完,就又有热泪流下。烦死了,她怎么就无法控制自己不哭。 “你还好吗?” 听到声音,陈昭放下手,往身旁看去,是刚刚帮她的人,也是那个餐馆里的邻桌。下意识吸了鼻子,她认真地对他道谢,“谢谢你刚才帮我,你没有受伤吧?” “我没事,那个人已经被赶出去了。”江恒看着她,脸上的泪痕还在,就试图表现得淡定,他想说一句别怕,但不合适,“那你呢,伤着没有?” 眼泪仍是控制不住,陈昭摇头,缓了下后才回答了他,“没有,谢谢你。” 江恒没有带纸巾,两人仍算是陌生人,他也没什么办法,就这么看着她哭。她垂下目光,避着他的视线,没有声音,没有情绪的宣泄,只是眼泪滑过平静的面容。 就是有人下来的时候,他收获了好奇的目光。的确,挺像情侣吵架的,还是他把人给惹哭了。 等她哭了好一会儿,江恒才开了口,“路人觉得是我欺负了你。” 不受控的眼泪渐止时,陈昭就听见了他这句,“没有,你是个大好人。” 江恒乐了,他怎么觉得这个形容词有点怪,“还行吧。” 恢复了点理智,陈昭好奇地问了他,“你怎么知道我说中文?” 江恒没料到她是全然没认出自己,他没直接回答,“我们见过的。” 陈昭皱了眉,她一点都想不起来,搜罗着自己常去的地方,要么是学校,要么是打工的地方,难不成他在火锅店看见过自己? 但她是在后厨打工的,不会出现在客人区。当初的确只有后厨的岗位,即使有服务生,她也不想去做。她不想被人认出,也不想笑着服务别人。 “那我没有印象,也许是你记错了。” 若是换了人,陈昭还能奉承一句,长这么帅,我肯定不会忘的。他呢,长相是不错的,身材是挺拔的,但她就是没法说出口。 江恒提醒了她,“在周文宇家楼下,就早两天。” “周文宇?”陈昭终于反应了过来,“你是说alex?” “对。” “哦!那我想起来了。”陈昭不好意思地笑了下,“你记性真好,是我有点脸盲。” 江恒心想自己就这么难被记住吗,“你胆子怎么这么大?敢跟一个疯子对抗。” “那我也没办法啊,他人都到我跟前了,还想攻击我,我总不能跑吧。” “如果有机会跑,还是要逃离的。当然,谁都不希望再有这样的事情。” 陈昭叹了口气,“我知道我是可以跑的,但我那时就想,要是我一点反抗都没有,回去之后肯定要责怪自己怂。在后悔自己怂,和受伤但反抗了之间,我肯定选择不后悔。” 江恒被她这思路给震惊了,她的勇敢,竟然来源于怕自己胆小,他都不知如何评价,只能夸一句,“那你很厉害。” “我知道我很厉害。” 刚刚还在无声落泪,现在已是一脸的自信。她不见得是真的好了,可能人都需要一点狐假虎威来给自己壮胆。 江恒不想多说废话,但想到她这胆子也太大了,他忍不住多说了句,“如果遇到对方拿刀了,那一定要跑。宁可怂一点,都别挨上一刀。” “当然了,我又不是傻子。” 说完后,陈昭觉得这听起来好像语气不太好,人家这是好心提醒,“我知道的,主要是我没料到这里的流浪汉会有攻击性,毕竟这儿也不是美国啊。” 江恒笑了,她还是识好歹的,“在美国,你肯定更识时务。” “是的,我可怂了。还记得我那时候summer school去芝加哥,出门都会带零钱的。只要遇到流浪汉,不用人开口,我都主动把钱掏出来的。” “那个地方,有些街道根本不能去吧。” “对!有一次我租了自行车,刚好在一个巷子里换车,我快吓死了,手都不利索。换上后就骑的飞快,就怕后面有丧尸追我。” 江恒被她这活灵活现的描述逗笑,刚要说些什么,地铁就进站了,风将她的发丝吹乱。门打开时,她就向地铁走去,而他跟在了她的身后。 陈昭终于上了车,有空位,她没有坐,站在了车门旁的空地上。而他也同自己一道站着,她提醒了他,“有位置你可以去坐。” “不用,我站着就行。” 也许他跟自己一样,相信地铁座位上有bedbug的传言。但她没那么死板,累的时候会坐下。 陈昭抬头看了眼站点,确定自己没坐错方向,顺嘴问了他一句,“你在哪一站下?” 江恒说了站点后,又问了她,“你呢?” “那我比你早两站下,然后再去坐公交车。” “公交车要坐多久?” “十几分钟吧,下车后再走一段就行了。” “这个天挺冷的。” “是啊,特别是晚上,有时候冻得都想打车。”缺钱的时候,对有钱的想象力都变成打车自由,陈昭笑了,“不过还好,穿暖和点就行。” 江恒看着她的笑,是单纯而简单的,没有多少对生活的怨怼。自己没有资格擅自对人产生同情,他点了头,“对的,赶紧走进室内就好。” “可不是,都用跑的。” “你跟alex是同一个专业吗?” “对,都是金融专业的。我俩选的课,几乎都重合了。他人挺好的,还经常给我买咖啡呢。” 当然,她没说,是她在小组作业里一个人干了两个人的活。 江恒看着她,“怎么谁都在你眼里都是好人?” “你们都是好人啊,人也很难遇到很多坏人吧。” 江恒笑了,是不是自己都该羡慕她的单纯,遇不到很多坏人。 他的笑,看着都像嘲讽,他也一句话不回,陈昭反问了他,“你呢?也是在多大读研的吗?” “是的。” “什么专业啊?” “生化专业。” “生物化学?”陈昭不由好奇地问了他,“那你是要天天泡在实验室吗?” “差不多,明年能毕业了。” “那你会继续读博做研究吗?” “不会。” 见他回答得斩钉截铁,陈昭忍不住笑了,“你怎么这么坚决?是被学术伤害过吗?” 江恒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坚决,耸了肩,“纯粹对学术这条路不感兴趣。” “那毕业了,能找什么方向的工作?” 江恒不知如何回答,他没那么想敷衍,但他也不会对她讲真话。 察觉他的犹豫,陈昭迅速就反应了过来,接下了自己的话茬,“感觉这个专业很好找工作,除了医院,还能去政府的公共健康部门。” 刚才她就觉得奇怪,总觉得他跟生化专业不搭。倒不是怀疑他不学无术,而是她的刻板印象,认为这种富二代,应该去念个mba,再回国继承家业。 他的沉默,说明了一点,人家不需要找工作。 她下次该注意,不要随便问人就业计划。 沉默的间隙里,地铁停下了,这是个换乘站。站在门口的两人自是主动往后退让,然而上来的人实在是太多,他们最终被挤到了另一侧门的角落里。他站在外侧,她靠在了里边。 没有拥挤到身体发生触碰,但过近的距离,会让人尴尬。 地铁是老旧的,除了时常在周末施工,连平时也会因为突发情况停在半路,将人困于隧道。更为恶名昭著的是地铁里没有手机信号,政府与运营商一直在相互扯皮中。 失去夺取注意力的手机信号,也许大半的乘客都是无聊的。要么在漫无目的地发呆,要么在与同伴交谈,还有人在阅读着纸质书。 靠得太近,陈昭有些无所适从,刻意转开头看着周遭的人群。各色的人种,从幼童到老人,充满了多样性。 江恒能看见的是她的侧脸,还被发丝遮了一半,“那你毕业后会找什么工作?” 听见他的声音,陈昭只能转过头看他。地铁站里的光线本就薄弱,他还比自己高,几乎是笼罩住了她头顶的光源,让她感到一丝压迫感。 在交流上,他有所保留,但这个问题于陈昭而言,连个人隐私都算不上,她可以给出真诚的回答。 “这是我在这儿的第一年,毕业后如果在这儿工作,我肯定会找对口的工作,银行、四大、咨询之类的,能投的肯定都争取一遍。” “那你也不一定留在这儿吗?” “对啊,我爸妈肯定是希望我回去的。” 江恒看着她,“没想到你是听爸妈话的人。” “我哪里不像?” “哪里都不像。” 他们这才认识多久,他就能如此笃定地做出判断,也许他说的是对的,但陈昭并不想看到他太过自信的模样,“那你可错了。方向一致是最好,遇上不同意见,选择性听就行。总而言之,我还是很听话的。” 她说最后一句时,眼神中透着狡黠,江恒笑了,哪个听话的人会选择性听。 他又是笑着不讲话,他这样的神情,会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但又要克制着眼神的对视。她不知为什么要克制,也许是危险,也许是距离太近直视并不礼貌得体。 他看向自己时,陈昭偏过身抬头看了眼站点图,“哦,我下一站要下了,门应该就是从这侧开的。” 江恒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要下了,他觉得才上车没几分钟,“那你路上小心。” “我会的。”陈昭认真地看着他,再一次道谢,“今天幸亏有你,也非常感谢你能施以援手,希望你顺利。” 她这突然来了出八股文,江恒一时都不知说什么,只回了两个字,“没事。” 身体感受到前倾的作用力时,地铁已经停下了,门果然是在她这侧打开的。陈昭说了声拜拜后,就走出了地铁。才走了两步,她就看见前边有人扮成了圣诞老人在演奏音乐,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过了身。 “圣诞快乐!” 她笑得让人感受到温暖,但她并没有等待自己的回答,就随着走出的人群一同离开了。江恒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地铁门关上,他仍能透过玻璃看到她,她的手插进口袋里,快步往前走着。 他知道今天是平安夜,但这一刻,他才真切地体会到,圣诞节到了。 第5章 第5章 陈昭度过了一个终身难忘的跨年。 记得小学她写作文时,最后一段总以“这是我终身难忘的一天/一件事”为结尾,特地被语文老师在课堂上拿出来当反面教材,批评完后还问她:你真的记得住这么多事情吗? 当然是记不住了,但这一次,她肯定记得住。 31号那天,主管给她的排班是夜班,要上到凌晨两点。 晚班本就比白班忙碌,跨年夜,火锅店的生意格外好,工作量几乎是平时的两倍。从六点开始,她忙到一口水都没有喝。刚好,她也没有上厕所的空闲时间。 繁重的体力劳动下,思想被掠夺,人如机器一般高速运转,无一丝喘息。管理者无需担心手下人偷奸耍滑,工作量是总是过度饱和的,出单压力之下,人甚至还能压榨自我以提高效率。 全球各地的跨年,皆以大家一同倒计时为仪式感,共同迈入新年。 从倒计时一分钟开始,火锅店里的客人们倒数着秒数,而陈昭正从冷冻库里拿出两袋肉,放下后又急忙跑到锅炉前,将几十斤重的锅抱到地上。 沉重的锅落地之时,外面在狂欢,此起彼伏的“happy new year”传入后厨。 她扫了眼料理台上的手机,是00:00,这只意味着离下班还有两个小时。 这两个小时里也不太平,主管来跟她说,她被一个服务生投诉了态度差,只因她说了句“催什么催”。 当然,主管的态度是颇有艺术的,说你今天太忙了,人家是刚来上班没几天,你这把人给吓着了。没事的,别放在心上。 跨年的晚班没人上,把她当牛使唤,能不态度好。 那天下班,她终于能够打车回去了,洗完澡躺下时,已经是凌晨四点。 这些苦,陈昭都没有跟父母讲过,只说自己打工能赚好多钱。 她妈让她赶紧辞了,别耽误学业,就算是兼职也不行。她爸乐呵呵地说,让她锻炼锻炼,现在年轻人都没有吃过我们当年的苦。 陈昭听了都想翻白眼,她爸都多少年没下工厂了,怕是早不知体力活是什么滋味了。 妈妈说,事情已经找到一点门路了。之前帮忙拿下这块地的人,被调任了。而新官上任,规矩不同。能搭上线,就可以解决的。 母女俩单独视频时,妈妈会吐槽几句爸爸,他这人骨子里有点小气,他不懂什么叫舍得。没有舍,就没有得。把所有利润攥在手里,是做不大的。厂里那几个跟了他们十几年的老员工,她都会私下多给钱。利益分配不好,关系就摆不平的。 陈昭对妈妈讲,你比爸爸厉害多了,他就该什么都听你的,别总在那指点江山。 妈妈笑了,说他也有他擅长的事情。不过你想男人都听你的,要不要考虑找个入赘的老公,给咱们家做事。 妈妈这么说,估计手上人选都有了几个,陈昭连忙拒绝,说不要,她还小呢,不考虑这么复杂的事情。 自从新年后,陈昭被分配到的都是夜班。 她试图沟通过,但主管的态度很明确:就只有夜班给你上。 同时,跟她换班的员工跟她说,原本上夜班的人走了,最近在招人,但店里这么克扣小费,还这么忙,谁要来。 夜班让她的作息紊乱,而且事情更多。 她以为自己可以忍耐的,但有一天,刚去上班,正将手套带上时,主管就过来找她了,点开一张图片,跟她说,昨晚卫生打扫得不干净,洗手池旁边没有擦干净,有水渍。 无名之火冲上头,陈昭立即摘了围裙,脱下手套扔进了垃圾桶,语气平静地跟主管说,我不干了,工资结到昨天为止,发工资时通知我一下。 主管惊得目瞪口呆,他没想到平时什么都点头答应的人,这么突然就说不干了。他指责她没有责任心,说不干就不干,今晚谁来干。不管怎样,把今晚的活儿给干了再说。 指责旁人是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陈昭话都懒得讲,拿了外套就直接离开了火锅店。 室外寒冷依旧,她的头脑也无比清醒,没有后悔,只觉得爽。 这一条街上餐馆众多,她外带了一份炸鸡,和一袋她很爱的巧克力生吐司,再奢侈地打车回家。 在后厨打工太脏了,她之前还特地买了一身衣服和鞋子,到家后,她直接将这些衣物都扔进垃圾桶。再洗了个漫长的澡,将所有与后厨有关的味道都洗掉。 洗完澡后回房间,腿翘在了书桌上,整个人舒服地陷在座椅里,陈昭喝着可乐,舒服地叹了口气,这才叫生活。 周文宇来江恒家找他,比起自己家,江恒的公寓更大些,但每次聚会,仍旧是在周文宇那里。 江恒这人有点洁癖,更注重隐私,周文宇是少数能来他家的人。这套公寓,是他购置的。 租房时,在家具选择上,多有对付的心态。每次来他家,坐上沙发时,周文宇都感叹,没有花钱的不是。美观与舒适度兼具,审美需要宽阔的空间容纳。 周文宇带了一堆外卖给他,他这刚回多伦多,冰箱里什么都没有,除了一打啤酒。在冰啤酒和酒柜里的红酒之间,自己当然选贵的。 把红酒醒上后,周文宇问了他,“你去波士顿干什么?那儿的鬼天气跟这里差不多。还不如去夏威夷晒太阳。” 江恒一天没吃东西,拆开外卖盒,是布满辣椒的川菜,“下次能不能清淡一点。” “你又不是不能吃辣,这还是我特地跑北边买回来的,附近就没有好吃的川菜。”周文宇拿了两个酒杯,“什么清淡点的,比如呢?” “越南河粉?” 周文宇皱眉,“那玩意儿不是出门就能吃到吗?能跟这家川菜比吗?你什么时候喜欢吃越南菜了?” 江恒夹了粒花生米,“天冷的时候吃不挺好。” “屋子里挺热的,不冷。”周文宇没放过他,“你不会是去波士顿干大事的吧。” “我天天混日子,有什么大事可以干?” 波士顿,有顶尖的医学院、药企巨头和大量的初创医药公司。 他可以无所事事悠闲度日,但他行动时,就不会没目标地空手而归,周文宇才不信他的话,“你要是有什么好生意,给个机会我投点钱啊。” “不要投钱在你不熟悉的东西上。” “真是去做买卖的。”周文宇给他倒了杯酒,“那你还窝在多伦多这儿干什么,耽误你赚钱。” “这里不挺好,多赚点钱,是为了能更舒服地混吃等死。” 周文宇怀疑地看着他,都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他要真野心勃勃,早就该回国了。他家的生意,也不是一星半点。他本可以拥有另一种更好的生活,即使他这两年的课业并不轻松,某种意义上,就是在混日子的。 周文宇当然不敢跟他提回国、回家这种字眼,“我也想混吃等死,但还得把这个书念完。” “你现在这样,有区别吗?” “靠!你不要这么直接吧。” 江恒笑了,“珍惜你现在的生活。” “怎么,你这半只脚刚踏出学校,都在感叹要珍惜校园生活了。” 江恒话锋一转,问了他,“你上课了没有?” “当然开始上课了,我还没不学无术到逃课。” “对了,我上次有遇到你同学。” 周文宇来了精神,“谁啊?稀奇了,你还能认出我同学。” “就是那个,咱吃火锅那次,在你公寓楼下见到的。” “哦,你说昭昭啊。这学期我还跟她一起上课,有她在,我就稳了。” “她叫什么名字?” “陈昭。昭是日字旁,加个召唤的召。” 江恒端起酒杯喝了口,“人家叫陈昭,你叫人昭昭干什么?” “好听啊,还更顺口,你不觉得吗?” 江恒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说你人挺好的,还经常给她买咖啡。” 周文宇颇为自得,“那当然,没人觉得我不好吧。不过她帮我也挺多的,有机会我得请她吃饭。” 筷子拨开辣椒,从中扒拉出一块鸡丁,江恒犹豫了下,但还是开了口,“聚会的时候,你可以喊她。” “行啊。”周文宇突然反应过来,“你绕这么一圈,就为了说这个?” “我绕什么了?” 他们一帮人,男男女女,主打一喊就来,热热闹闹地吃饭玩游戏。周文宇觉得稀罕,他什么时候特地邀请女生过,他也没带过女生来聚会。 “对,你没绕。” 上午有课,陈昭刚到学校,就收到了alex的信息,他让她帮忙占座。她回了“好”后,突然想起什么,在alex的名字后,多加了个周文宇。 她来得早,找了个中间的位置后,就趴在桌上闭目养神。刚辞职没几天,她的作息还没调过来,刚刚在公交车上时晕得都快吐了。 不知眯了多久,感受到桌面的晃动时,陈昭坐起身,“hi,你来了。” 周文宇将咖啡递给她,“谢了,帮我占位。” “小事儿,你怎么每次都这么客气。”陈昭接过咖啡,光是香味都足够提神,“谢谢。” 周文宇边拿出电脑边问她,“这周六你有空吗?我们有个聚会。” 混着咖啡的热奶沫总给人温暖的感觉,陈昭摇了头,“抱歉,我不在火锅店打工了,没办法帮你了。” “我不是这意思。诶,你不打工了吗?” “对,我上周就辞职了。”看着他好奇的目光,陈昭笑了下,“太累啦,不想干了。” “哦哦,是挺累的。那你这肯定有空了,我刚刚是问你有没有空来参加聚会。” 陈昭觉得有些奇怪,不知他为什么突然邀请自己,她与他们那一群人并不熟。她是有空的,一时想不到理由拒绝,她撒谎也很容易被人看出来。 看出她的犹豫,周文宇笑着跟她说,“都是咱同学,吃饭人多才热闹。就在我家,你多认识点同学,以后大家一起玩。” 他说服了自己,她的确该多认识些同学,陈昭点了头,“好呀,谢谢你邀请我。回头你告诉我时间就行,需要我带什么也告诉我。” “人过来就行,什么都别带。” 周文宇没明白,江恒对她感兴趣的点在哪里。可能每个人的点不一样,比如她是挺漂亮的,但绝对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 一整天的课,中午吃了个subway,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时,陈昭已经饿到不行。在寒风中走去麦当劳,坐在窗边捧着热茶吃麦乐鸡时,人才从饥寒交迫中缓过来。 这样的时刻,最接近幸福。 看着窗外的行人,她发了会儿呆。忽然想起今天上午的邀请,她没有社交恐惧症,但会有一点点压力。 虽然家里是做生意的,但陈昭算不上是富二代。父母经商十几年,中间起起落落过,在教育上是最舍得为她投资的。 他们才是真正的二代,彼此消费能力太不一样了,她会有囊中羞涩的担忧。不过怕什么,该付的钱,她肯定会付,又不欠人什么。 但陈昭没羡慕过他们,她总觉得,人总要靠自己得到些什么,精神才能得到满足的。 好友孙萌翻了个白眼,对她的想法不以为然,还问了她:那你选老公,一个是没有背景,年入五十到一百的打工仔,一个是二代,不上班,一年家里就能给五百万,你选哪个? 陈昭想都没想,说我当然选第一个。 孙萌回了她一句,你数学真差。 第6章 第6章 跟孙萌打电话时,陈昭随口说了句,怎么感觉你最近好忙。孙萌扭捏了下,才告诉自己,她谈恋爱了。 是家里介绍的对象,之前她相亲过好多回,人选都很一般。更有奇葩相亲男听说她喂流浪猫,给她推荐了九块九一大袋的猫粮,说没必要给流浪猫吃好的。 这次的相亲对象人很好,学历不错,赚得还行,家庭背景很不错。第一次见面就互有好感,第二次就确定了关系。 陈昭内心感叹速度之快时,孙萌就反过来催促了她,让她也赶紧谈恋爱。 大学毕业后,女孩就被家里人安排相亲,关系稳定后便结婚,几乎是本省人的流水线操作。特别是家境小康至优越的,家里总能物色到门当户对的人家,在物质生活上,总归是舒适的。 连陈昭都被父母安排过相亲,对方都表示跟她相处很舒服,想进一步相处,而她只当是完成任务。 让人感到舒服,是她的基本礼貌。 对父母的安排,她也没有抵触心理。总是拒绝父母,他们也会不高兴。她不如花两个小时去见人一面,主要还能借口问父母多要点零花钱。 反正对于她不想要的人或事,谁都勉强不了她。看透了她这套路,她爸感叹这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在读本科时,她也接触过几个男生,但过程没那么愉快,都没有过下文。 听着孙萌的催促,陈昭笑了,说你好好享受就行,等我回国,你请我吃顿好的。 恋爱?她没有考虑过。 最近她过得太开心了,也许快乐是均值回归的,此前打工时内心有多压抑,这几天她就有多放松惬意。 以至于周六出门时,她内心都有些不情愿,不然她都能在家宅一天的。 出门时,天又下雪了。 十二月的积雪仍在,即使有过晴天,气温一直是零下,无法消融。 数次下雪,让人很快就从惊喜到无动于衷,更是无暇欣赏,冷得只让人快速从小路穿过跑去车站。她是卡着公交车的到达时间出门的,不能错过。 终于抵达公寓时,周文宇给开了门禁,陈昭走入大堂,并一路上了电梯。 大楼内暖气充足,快被冻僵的脑子逐渐恢复了清醒,再次核对门牌号后,她才敲了门。敲了两下后,她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门打开时,她露出了笑容。 然而开门的人却不是周文宇,但这个人也并不陌生。 他一身灰色的卫衣卫裤,十分休闲;而自己身着厚重的羽绒服,发丝上都带着水滴,是融化的雪,顺着流下钻进脖颈里,显得有些狼狈。 笑容并未收敛,陈昭主动向他打了招呼,“hello,是你呀,好巧。” 江恒后退两步,将空间给她让出,“对,赶紧进来吧。” “好。” 陈昭走进去,刚脱下外套,他就拿了个衣架给自己。她迅速挂上衣物,想挂入玄关处的衣橱时,他又随手将衣架接过,搞得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谢谢。 江恒拿过衣物时,余光扫到了她的脚,“你脚上粘东西了。” 陈昭不解地朝自己的脚看去,看到踝骨上粘着的棕色刺球时,她内心“靠”了一声,连忙蹲下身去仔细查看。 都不知在哪儿给粘上的,小球上密集的钩刺黏住袜子,还有些穿过袜子,戳到踝骨上,她刚要用手去摘取时,他就给她递过几张纸巾。 “别用手,用纸包着。” 陈昭拿掉刺球,刚包起来,就被他接过。仍有些残留的刺,她小心地一个个摘下。 “怎么还不进来?”周文宇走了过来,就看到陈昭蹲着,“怎么了?脚受伤了吗?” “没有,粘了个刺球。” 周文宇看了眼江恒手里的东西,顿时了然,“哦,这个东西啊,我家狗也会粘。每次出去,它都要粘一身回来,你小心点。” 江恒看了眼他,“你可真会说话的。” “对啊,狗就喜欢往灌木丛里跑,清理都烦死了。” 陈昭抬头想瞪他,却是忍不住笑了,“你骂谁呢。” “我可没这意思。”周文宇觉得自己冤枉,他这说的是实话,“那你怎么就给粘脚上了?” 江恒又递了张纸巾给她,“这很正常,这类植物就是靠附着在人或动物身上进行传播的。” “你懂得真多。”周文宇见他俩这样,肯定是认识的,用不着自己再给介绍了,“弄完赶紧进来,我去烤牛排了。” 快速清理完,陈昭站起身时,门被敲响,这次是外卖员,提着两大袋的奶茶。他拎过奶茶,而她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 客厅的面积颇大,沙发那块全铺了地毯,既可舒服地坐在沙发上,人多时,也能绕着茶几坐在地毯上。前边电视旁放了个简易书架,放着游戏机、桌游、扑克牌和麻将。从布置上就可看出居住者热爱聚会与社交。 自己这是提前十多分钟到的,其他人还未到,陈昭跟着走到客厅。此时周文宇此时正在处理肉类,虽是开放式厨房,但离客厅有些远,她正纠结要不要过去找他聊天时,放下奶茶的人就对她开了口。 “你要喝什么口味的?” “我看看。” 陈昭挑了杯玫瑰普洱,主要是被玫瑰吸引的,大概是之前熬大夜,作息紊乱,月经都不来了。感觉喝点玫瑰,可以催一催。 “谢谢。” “不用。” 陈昭捧着奶茶坐在了沙发上,他们并不算认识,她主动打了招呼,“对了,我叫陈昭。” “什么昭?” “耳东陈,昭......昭然若揭的昭。”说完陈昭自己都笑了,“一下子都想不到什么好词,要么是恶名昭著,要么是沉冤昭雪。” 她看起来很喜欢笑,自己都能把自己给逗乐了,江恒给了她另一个词,“昭昭在目?” “你太有文化了,我怎么没想到。” “之前听周文宇喊你名字,我还以为你就叫昭昭。” “那倒不是。”陈昭反问了他,“你怎么称呼?” “江恒。” “肯定是恒心的恒吧。” “是的。” 陈昭笑了,“我猜对了,不过肯定是这个恒,名字就背着要有恒心毅力的指望。” “名字都要背着指望,那不挺累的。” “的确有点,那你有觉得累吗?” 江恒没有回答她,笑了下,“那你更偏向别人叫你什么?” 他这是问英文名吗,但她的英文名太寻常了。名字只是代称,她不在意的,“叫什么都行,你就叫我陈昭呗。” 江恒点了头,没再说什么。 就这一会儿功夫,人就都到了,来了六七个人。有觉得熟悉的面孔,大概有在校园里见过。周文宇一一给她做了介绍,而有个叫李诗佳的认出了她。 “我还记得你,当时你帮忙送东西来的。你现在还在火锅店打工吗?那很累的吧。” 陈昭记起来了,当时对李诗佳的印象是这么冷的天,都没穿羽绒服。但此时,这个屋子里感到热的,也只有自己吧。 她失策了,自己的租房里暖气不足,在屋子里都需穿多点,如现在她穿了件略厚的羊绒衫,里面还有件小背心。其他人都是薄薄的一件,周文宇更是只穿了t恤。幸亏她没穿更多,不然要热得冒汗。 “我没有在打工了。我也记得你,你当时穿了件粉色外套吧。” 李诗佳惊讶,“这你都记得。” 陈昭认真地答,“谁能不记得美女?” 称赞的话说得是一本正经,倒弄得李诗佳不好意思了,“哪有,谢谢你。” “你本科不是在多大读的吧,从没见过你。” 是一个同专业的女生,好像是叫emma,在问自己。陈昭摇了头,“不是,我在国内读的。” “国内什么大学啊?” “京州大学。” “哇唔,很不错的大学。”周文宇挑眉称赞,他扫了眼江恒后,又问了她,“那你也是京州人吗?” 这是个复杂的问题,虽然她属于京州人,但她对京州没有身份认同感。当然,估计京州人也把她当外地人。总之,有点里外不是人的感觉。 陈昭不想解释那么多,“不是。” “那你是哪里人?” 陈昭说了她爸的老家,属于经济欠发达地区。 emma问了她,“你们那儿是不是过年要给父母钱啊?” “啊?”陈昭一头雾水,“为什么啊?我没有工作,怎么给父母钱?” “哦哦,还以为你打工,是为了给家里钱呢。” 在打工时,陈昭的确有遇到过半工半读的学生,赚的钱也会往国内汇去,“那我不是的。不过没有结婚的话,过年都还能问父母要压岁钱吧。” “那你们那儿结婚,是要跟男方要很多彩礼的吧。” 陈昭这才反应过来,她这是从一开始就是有恶意,但在聚会上,自己不想破坏气氛,“我没有结过婚,我不知道。” 还没等emma回答,江恒直接开了口,“我觉得你的提问很失礼。” 他这话说得不重,但一时间大家都沉默了,而emma更是一脸的尴尬,她试图找人为自己说话,但没有人愿意开口。 陈昭从没指望过有人会帮自己,他们才是平常一起玩的。她更没想到他会开口,即使他有正义感,但也不必为了一个外来者,而得罪他们圈层里的人。她可以接受大家打个哈哈,让这个不愉快的话题过去。 她朝他看去,他没有看自己,而是看着emma,像是在等待她的回答。他不苟言笑时,明明面容是平静的,没有凶,也没有放狠话,可就莫名给人一种压迫感。他明明只是个将要毕业的学生,却像是一个成熟的社会人。 看着emma真快哭了,周文宇还是顶着旁边这人的眼神压力开了口,“咱人都在国外了,就别搞地域歧视了。emma,你这可把我们昭昭给吓着了。” 陈昭不想让人下不来台,笑了下,“没有呢,我哪里这么胆小。” “外卖在楼下了,emma你去跑个腿。” 周文宇下完指令,就给坐在emma身旁的男生使了眼色,让他带她下去拿外卖。 李诗佳挽过陈昭的胳膊,小声地对她说,“别在意,她这人说话就这样,我有时候都被她呛得不行。” “我不在意的,谢谢你。” 虽然是在同李诗佳讲话,陈昭却抬头向江恒看去,但他正起身去拿东西。 一个不愉快的插曲过后,聊天时竟然是颇为愉快的,见自己对学校的人事了解甚少,几人一直在给她讲八卦。 另外几个在聊着最近买的股票,叹息声都此起彼伏。 至于那个emma,她对自己不再有敌意,但也很难友好。甚至能感受到她的愤懑不平,毕竟平日里一同玩的小伙伴们,此时都不站在自己身旁,甚至还去跟一个新来的人热聊。 聊了许久后,所有的外卖终于到齐,众人都站起身,纷纷走去厨房拿餐盘分食物。 见他没站起身,估计是不想一窝蜂挤上去,陈昭也没赶着,等身旁人走了后,她对他道谢,“谢谢你帮我解围。” “生气吗?” “没有吧。”见他看着自己不说话,像是不相信的样子,她怎么觉得这件事,他都比她更生气,陈昭忍不住笑了,“真没有,跟你们玩很开心。” 她真的很喜欢笑,刚才她认真地听着八卦,很容易被逗笑。笑起来时卧蚕很明显,眼神是生动的,他只能想到一个词:眉眼弯弯。 但可能单纯是她笑点太低了。 “那就好,我以为你还在生气。” “我哪有那么小气?”虽然他俩并没有多熟悉,但他连着帮了自己两次,陈昭莫名觉得这是个可以信任的人,她笑着对他说,“有你罩着我,我怕什么?” 第7章 第7章 江恒知道这只是一句玩笑,“那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他之前沉默时还有些令人害怕,此时倒是有点平易近人的轻松感,陈昭看着他,“是你太谦虚了,不过刚刚我都差点被你吓到了。” 江恒笑了,“我有这么可怕吗?” 陈昭点了头,“有啊,不过这叫气场,我偷偷跟着你学呢。” “那你学出什么心得没有?” 陈昭回答得十分干脆,“这是天生的,学不会,不学了。” 江恒被她这直接放弃的态度逗笑,“你这么容易放弃吗?” “你真的和你的名字很搭。” 他这什么都没说,倒是被她给反将一军,江恒挑眉,“我觉得你在攻击我。” “这是称赞。” 想起她刚才那一瞬的手足无措,江恒认真地对她说,“如果下次觉得自己被冒犯,那就盯着对方的眼睛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昭想了想,也许这是有用的,表现得冷静,再用眼神给人压力,能让对方进入辩解模式,但她没有场面性地应下说好,“这是个好的建议,但我可能做不到。” “为什么?” “我觉得是没有必要吧,如果这个人不行,那下次就不要一起玩嘛。” “如果是这样,那下次邀请你,你是不是就直接拒绝了。因为一个人,就拒绝了所有人。” “不啊,不有你嘛。”陈昭看着他,“如果没有一个人觉得这是冒犯,那可能我也不适合跟这群人玩。我也不想发生冲突破坏气氛。” 她的前半句,差点让他想多。 江恒想说,你不能对别人有所期待,但她这样的方式,似乎又是殊途同归。最主要的,是她第一次来,并不熟悉这里的环境,不想选择冲突。 “挺有道理的,那你这样总是能筛选出适合你的朋友。” “我这叫怂而已。” 江恒问她,“谁跟我说的,宁可反抗受伤,都不要选择怂。” 他看着自己,挪揄的神色不言而喻,陈昭也是要面子的,“谁啊?我怎么知道谁跟你讲了这句话。” 说完后,一眼都没看他,陈昭就站起了身,“我去拿吃的。” “有泡椒脆肚诶。” “对,我让人跑腿从北边买回来的。” 陈昭寻着他们的讨论看去,竟然有川菜。在各色菜系中,她当即便端着餐盘选了川菜。 “你喜欢吃辣?” 是江恒,他跟在她身后,陈昭夹了脆肚,“还行吧,不是无辣不欢。但市中心这儿没什么好吃的中餐,这个看起来不错。” “你没去过北边?” “去过一次的,那时是和同学去一个寺庙。” “寺庙?” “对,那里还能抽签的。”想起这事儿,陈昭都觉得那个寺庙有点灵,“我当时抽了个下下签,就把签文给烧了,还骂了句这里不灵。” 看她这想起都生气的模样,江恒乐了,“你还信这个。” “不信。于是就决定再也不抽签了,即使有坏事发生,提前知道了,只会让人担心受怕。” “那你抽完签后,有遇上坏事了吗?” 算是遇上了吧,是她家里遇上了坏事,她也因此去打工了。其实在后厨里,她也遇到过很多不好的事情,被人欺负过,还偷偷哭过几回。 “有吧。” “什么?” 陈昭将手中夹子顺便递给他,笑了下,“忘了。” 她显然是记得,但又足够淡然,对于坏事,轻松地一笑而过。江恒没有再追问,“下次带你去北边吃中餐。” 下次就是大概率不会发生的事,陈昭不会当真,“好呀。” 这一顿饭吃得心满意足,特别是川菜,吃得她嘴唇都泛起红肿,舌尖更是被花椒的麻意震住。 饭后一群人嚷嚷着要玩游戏,有要玩桌游的,有想打麻将的。最终是选择了炸金花,这个适合人多一起玩。 “昭昭,你会的吧。” “我会的。” 她哪里能不会,以前过年回爸爸的老家,一年不见的姑奶奶们都来串门,中午来吃饭,凌晨一两点才走,她常常撑着头在牌桌上旁观。炸金花最好玩了,就三张牌,省心得很。 陈昭最担心的是筹码太大,她玩不起。她直接问了李诗佳,筹码不算小,但也没有大到她玩不起,在她可接受范围以内。 他们绕着茶几席地而坐,阴差阳错之下,他坐在了自己身旁。背后是沙发,她懒散得靠在沙发上。然而这样的视角,能让她轻易地看到他的牌。不知他有没有察觉,反正他没有特地偏过身藏住牌。 记忆中长辈们的牌局,各个都摆出港片中赌神的架势,要么牌压在桌上,只掀开一个角,扫一眼后便迅速放下;要么是藏在手心中,看牌时老婆凑过来想看一眼,都要说一句看什么看;更别提还有摸牌时哈一口气的了。 陈昭不想输钱,牌运也很一般,开头下注,拿了牌看一眼后就扔掉了。当个观众,她就忍不住去看旁边人的牌。 处于赌局中的他,看不出什么情绪,神态与动作不因牌的好坏而改变,很是淡定。她看不出他的策略与偏好,拿到差牌,他也会跟着下几把注,而不是像她一样,保守地直接扔掉。但有时还真会让他给瞎猫碰上死耗子,以小搏大了。 连着看了他许久,看着他毫不留情地一副不算小的牌给扔了时,她都有些诧异。但他却忽然转过头,对上了她的目光。 “在看什么?” 陈昭吓了一跳,搞得她跟偷看被抓一样,特别是他盯着自己。他们离得有点近,是她看牌时下意识凑过了身去,柔软的羊绒衫此刻成了负担,让她觉得有点热。 她装作无意地坐回去,“我早扔牌了,没有在偷看。” “我知道。” 他仍在看着自己,都不知要她回答什么,难道他也不喜欢人看他的牌,觉得被看了就赢不了? “sorry,那我不看了。” 江恒没有这个意思,他只是忍不住想逗她一下,她就被吓得缩回去了。胆大的是她,怂的也是她。 他刚要说什么,对面的周文宇就在嚷嚷着运气不好,是这个位置跟自己不合,要求大家一起换位置。 但没人搭理他,坐下了都不愿意挪动,周文宇又只能再问,谁愿意跟他换位置。 陈昭连忙应下,“那我跟你换吧。” 周文宇喜笑颜开,“昭昭你最好了,赶紧来,这个地儿肯定适合你。” 李诗佳笑骂了句,“就你最精了。那你在新位置赢到钱,是不是得给人发红包。” “肯定的,一定发。” 陈昭站起身时,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但她拿过奶茶就利落地换了座。 新位置很一般,背后没有依靠,没法懒散得倚着。也许正是周文宇感到没有靠山,才导致财运失守,连忙要换风水。 可能是有点,到了这个位置后,她摸到的牌更差了。之前还有对子,现在只有杂乱的三张牌。 但运气好像也是守恒的,在许久的沉寂之后,就会有一点好运。 去摸第三张牌之前,陈昭的心跳都在加速,而看到牌时,她竭力让自己保持镇定,试图面无表情。 摸完牌后,赌局开始。 认为自己手中牌尚可的人纷纷下注,跟了两三轮后,觉得没指望赢的人丢了牌。 一向什么都要跟的周文宇,又跟了三轮后,突然意识到陈昭还没放弃,她手中的牌肯定是致命一击,否则风险厌恶者如她,是不会坚持到现在的。他果断扔了牌,要凑过去看江恒的牌时,江恒将牌压在了桌上。啧,可真小气。 又是两轮过后,这一局,只剩下陈昭和江恒。此时桌上的筹码已不少了。 这一局,她必赢。 陈昭并不贪心,赢这些筹码就够了。她继续下注,将筹码推出时,对面的他,边看着自己边将筹码压上。 他依旧是没什么情绪的,而他太过沉稳,目光都像是对她的挑衅。 两人一轮轮地下着注,周围的人注意力已全部集中在两人身上。他们分不清到底谁的牌大,没见江恒拿出all in的态度过,而陈昭这样谨慎的人,不断跟注就说明了牌面之大。 周文宇按耐不住性子,刚说了句赶紧吧,就被斥责了你话多的。 人无法不贪婪,看着越积越多的筹码,陈昭会把这些都当成自己的。但在他的注视之下,她又有点慌,怀疑是不是有规则是自己不知道的。他到底有什么牌,可以让他如此自信。 他像是跟自己有仇一样,坐在自己的对面,一定要将她的所有筹码逼空。 她已经开始紧张了,他输得起,她输不起。 他什么都不怕,她瞻前顾后。 最终,陈昭顶不住压力,拿了两倍筹码出去,“你翻牌吧。” 她的眼眸垂着,江恒翻开牌的瞬间,就看到了她松了口气,脸上随即便浮现出肆意的笑。 “我靠。”周文宇看着他就一对j,就敢这么叫板,活生生把自己的一对k给吓跑了,“你疯了吧。” 所有的目光都放在自己手中的牌上,陈昭想表现得淡定些,但笑意就是止不住,她翻开了牌。 “我靠!”周文宇又是一声感叹,三个a,这是什么概率,“你把我的风水宝地给抢走了,不然这牌就是我的。” “你别这么输不起啊。” “看来这座位就是不能换的,人算不如天算。” 听着他们拌嘴,陈昭已经沉浸在赢钱的成就感中,如收庄稼一般将筹码收回家。一次还收不完,第二次去捞漏网之鱼时,她看了他一眼。他是不是也想把她给吓跑的,但她有好运气。 江恒懒洋洋地靠在了沙发上,迎上她的目光,“恭喜。” “就赢你一次啦。” “那你还想赢几次?” 陈昭懂得知足,“一次就够了。” “没志气。” “在这种事上,我还是不要有志气了吧。” 周文宇瞟了眼旁边的人,他这难得废话多。 陈昭不把运气当实力,见好就收,在接下来的牌局中,她依旧是不温不火的态度。直到结束,她都没输什么钱。 这场聚会,比她想象中更好玩。如果选择呆在家,她就无法体会这种快乐,但也不会遇到摩擦。 临走时,陈昭向周文宇表示了感谢,谢谢他邀请自己来玩。 周文宇摆了手,说你客气什么,对了,回头我把你拉群里,有聚会你随时到。 人一波波地下去,陈昭与李诗佳、江恒一同上了电梯。 电梯镜中,就她身着厚重的羽绒服,他们两人穿得单薄。有些热,但她知道,马上出去就冷了。 李诗佳看着没网的手机,“对了,我还没打车,到了lobby再打吧。” “要不要坐地铁?” 他俩的公寓位置相近,虽然离地铁站近,但打车就不必多走路的,李诗佳皱着眉看向他,“你确定吗?” “确定。” “你不会输钱了,就不想打车了吧,我请你。” 听到这句,赢了他钱的陈昭都有些不好意思,但她随即就反应过来,她赢得理直气壮,三个a呢。 “不用。你打车吧,我坐地铁。” “算了,我跟你一起坐地铁吧。”李诗佳问了陈昭,“你呢?你怎么回家呀?” 她可以坐地铁,也可以坐公交,都需要换乘。 陈昭是个识趣的人,距离如衣物的厚薄般拉开。他俩明显看着关系更好,她没必要加入,“我坐公交车回家,站点就在附近。” 江恒看向了她,但什么都没说。 “哦哦,应该快的吧,晚上小心点。” “是的,挺快的,你们也是。” 走出大楼,陈昭向两人笑着挥手说再见后,便独自走向另一侧,去公交站台等车。 第8章 第8章 在站台没等多久,陈昭就坐上了车。 国内已经是白天了,她当即便发了信息给妈妈,得意地复盘了今天的牌局,还让妈妈猜猜,她今天赢了多少钱。 “我猜不到,你说吧。” 陈昭告诉了妈妈,她都想好用途了。对于意外之财,她可不想存着,准备当作下馆子基金。平日自己做饭,她大多买方便速食,再加入蔬菜和肉,算得上健康,就是会吃腻。 “怎么赢这么多,你是第一次去吗?” “对啊,不过我就赢了这一把,其他都是开头下个注。” “那你有给大家发个红包吗?或者是买点什么?” 陈昭完全没想到,她当时只沉浸在赢钱的快乐里,回了妈妈,“没有。” “牌桌上是不欢迎新人的,赢了钱就走的新人,会让人背后议论的,下次也不会再邀请了。” 这一泼冷水,让陈昭下意识就想反驳,这又不是开棋牌店的,他们也不是为了赌钱去的,没那么多规矩。况且赢的一半钱中,都是一个人输给自己的,他看起来不是在意这点小事的人。 她一股脑地敲打键盘,就这么反驳了回去。 “人家有钱,你不能当成理所当然,觉得人家不在意,有钱是人家的事。谁会把介意放在脸上,这次你做的不到位,就没有下次了。” 妈妈的话像一记重拳,压得她难受。牌局上,她就幸运了一次,彩票中奖都不需要交税呢。她不想承认自己错了,一切都是钱闹的。如果她就赢几十块钱,妈妈哪里会这么扫兴。 “那你去人家家里玩,有带什么东西过去吗?” “没有。” “你这样不对的,就算是同学,都不能马虎的。有钱人是在意这些礼节的,咱们要礼尚往来,不可以让人瞧不起的。” 心情已经彻底变得糟糕,陈昭知道自己做得不好,是她不上心。天太冷了,她就懒得多走几步去商场买东西,去超市时也忘了捎带点水果。 听着妈妈的话,陈昭知道,她最不想让别人瞧不起,同时,她又能放下自尊。 家里的生意,起起伏伏,曾经窘迫之时,妈妈四处找人,给人送的礼都直接被人扔了出去。妈妈也能笑着不在意,接着想办法。 也许是妈妈吃多了这样的苦,她不会让女儿去与所谓的二代们、有钱人交朋友。在一个极度功利的社会里,有所求就要放弃一点尊严。 陈昭没再有小脾气,问了妈妈,“那我该怎么弥补?” “那你拿出一半的钱,买个东西送给邀请你的同学。” “好的,我需要还给输给我钱的人吗?” “这就不用了,太刻意了。他们是一体的,你给一个就够了。” “好。” 陈昭还是觉得委屈,跟妈妈撒娇,“我都想好这钱怎么花了,能让我出门吃好多顿饭了。我就是不舍得,你得补偿我。” 妈妈发来了一条语音,她拿出耳机,戴上后才点了播放。 “昭昭,乖,不要舍不得。妈妈过几天给你打笔钱,不想做饭就出去吃,别节省。更不要去打工,你就给我好好学习。” 像是怕她真去偷偷打工,妈妈又发了一条,“花这么多钱给你出国,不是为了让你去打工的。要打工,就回来到自己家工厂。行了,我出门了。” 不要给我打钱,陈昭打了又删掉,她收下钱会让妈妈放心点。 放下手机,陈昭看向了车窗外,市中心这段的公交车行驶缓慢,有时司机还得下车拿着铁棍扳动轨道。点点灯光,照出玻璃窗上的自己。 妈妈对自己太好,她也会有愧疚。特别是现在,工厂面临困难,妈妈压力很大,自己帮不上忙,生活必要开支还不小。跟一帮有钱的二代们玩,都有些不合时宜。 她家生意做得好的时候,哪里还会有这些弯弯绕绕的自卑感。没办法,人是活在当下的,看菜吃饭,花钱就得看着存款,再考虑性价比。 感到有压力的社交,也许就不该参加。 一路心情低落,回去后,陈昭就从冰箱里拿出一桶冰淇淋,挖了一大勺送入口中。海盐巧克力口味的,还夹杂着微苦的黑巧颗粒,这是打折买的,味道竟很不错。 一旦习惯在超市买打折品,吃什么就不全由自己控制了,但能收获占便宜的快乐。 她连吃了两大勺,心情变好时,就将冰淇淋放回冷冻柜,去洗澡了。 热水浇去寒意,出来时她哼着歌,对曲调甚是熟悉,但一句歌词也记不住。大概是她从小学钢琴,注意力集中于乐谱上,后来听歌时,脑子就无法接收歌词了。 钢琴是父母的梦,小时候,每个周末下午,父母打开cd机,播放古典乐,边听音乐边大扫除,试图给她更多熏陶。他们觉得听勃拉姆斯是浪漫,她觉得拖地好累。 她显然没有音乐天赋,现在更是忘了钢琴怎么弹。留下的习惯是在她心烦意乱时就会听古典乐,这能让她内心平静。 回到卧室,拿起手机时,屏幕上显示了许多条信息,陈昭以为出了什么事,赶紧点开,结果是她被拉入群里。 里面已经在闲聊了,从春节怎么过,聊到reading week要去哪里度假。有说要去坎昆躺着的,也有打算去夏威夷玩浮潜的,都很精彩。 陈昭设置了消息免打扰,划出群时,有个好友申请,是江恒,她点了通过。 刚要放下手机擦干头发时,手机就震动了下,是江恒发来的信息。 “你到家没有?” 陈昭突然觉得很烦,但她没有拖延,立即就给了回复,“嗯嗯,到家了,谢谢你。” 发出后,她又发了个谢谢的表情包,这能彻底结束对话。 她连续的两条信息,江恒不难察觉出她的疏离。 相处时,是舒适而愉悦的;而到线上,她看起来是不易接近的。 他知道让人舒服并不容易,这隐含了太多东西,比如学识、情商、同理心等美好的品质。而跟他接触的大多数人相比,她没有功利心。 然而对她的冷淡反应,他仍是想不通。难道是她累了,要睡觉了? 大概率是太累了,她不像是个外向的人,社交会让她感到疲倦。 看着她发的表情包,江恒看了好一会儿,可以回一句好的,但他还是没有回复。 他没有倦意,起身倒了杯水,走到窗前看着外头。夜晚的电视塔总是熠熠生辉,看多了,谈不上厌倦,纯属无感。 人做事应该是功利的,可以什么都不做,但要花时间,就得有目标,尽力做到最好,并得到自己想要的。 但他知道,此时他没有任何目标。 只是跟她相处很舒服,他想多跟她讲几句话,想下次还能看见她。 想到接下来让他头疼的行程,好像能见到她,成了他生活中为数不多的一点期待。 陈昭从未放松过学业,新搬的家住得并不舒适,于是她几乎从早到晚都呆在学校,上完课便去图书馆。她还会参加系里的活动,social下获取些有价值的信息,再蹭点咖啡披萨。 要给周文宇的礼物,她被妈妈训完的当天就买了。然而她低估了物流的速度,四天之后才收到快递。正好有课,她带去了学校。 是下午的课,陈昭上午就到学校了。她听同学说一门选修课的老师很幽默,上课有趣。她便想来偷听一节,如果感兴趣,下个学期她可以选这个老师的课。 然而好巧不巧,上课前的一分钟,她看到了一个算是认识的人走进教室,坐到同学给预留的位置上。 是emma,明明上次被冒犯的是自己,但陈昭看到她都后悔了来听课的决定。毕竟对于相处不融洽的人,再也见不到是最好。 专心听完了一整堂课,一下课,陈昭就走出教室,去了卫生间。 上厕所时,她才发现终于来月经了,这几乎是迟了一周。她赶忙走出去拿了片洗手台上的卫生巾,再回去给换上。 磨蹭的功夫间,卫生间的人就多了起来。小小的卫生间,都像是个语言角,掺杂着各种语言的交谈。英文仍是主流,但听到中文时,注意力就会集中母语上。 “对了,坐在最后面的女生,就是我跟你们讲的。” “什么啊?” “上周末去周文宇家的,感觉她经济条件很一般,还在火锅店里打工的。她就只跟男生讲话,玩牌赢了钱就走,抠门的。” “啊?那她是不是想去认识点男生的?” “谁知道啊。” “有这种想法很正常啊,有些人找男朋友的目的之一就是能省房租。” “啧啧。” 陈昭躲在隔间内,突然想反驳她们,按照此地的性开放程度,无法预设人是异性恋,她们怎么不猜自己是去认识女生的。 人家都在背后说自己坏话了,她还有心思冷幽默。 不过人家的确是在背后说的,也没当她面说。 对于日常可能会打照面的人,陈昭不想发生冲突。她只要躲在隔间里,直到她们走出去,就可以让这件事过去了。 哎,她真挺怂的。 她害怕面对冲突,但她也不想事后一直想这件事、再埋怨自己,那很浪费时间。 下定决心后,陈昭就走出了隔间。 她慢悠悠地挤了洗手液搓着指甲缝隙,听到出来的动静时,她都紧张了下。很巧,emma走到了她身旁的洗手台。 陈昭低头将手上的泡沫冲洗干净,脑中莫名想起一个人跟自己说过的一句话。她突然抬起头,看了镜子。 也许旁边人是感受到目光的注视,也抬头看了眼镜子。而这一看,她就僵住了。 陈昭没有躲避,盯着镜子中的emma看。自己什么都没说,只是盯着她看。心虚之时,人的眼神都是无力的。被看了不过几秒,emma就低下头装作认真地洗手。 陈昭轻甩了手,指尖的水滴飞到台面上,她抽了张纸巾,擦拭着每一根手指。她全程都在看着emma,而emma躲避着她的目光,愣是一眼都没敢看她。 本来还想问一句,你这是什么意思,但看到人这样,她已经不想开口了。 将湿掉的纸巾丢进垃圾桶后,她就离开了卫生间。 走出大楼时,陈昭透过玻璃看了眼自己,才发现不苟言笑的自己,看起来还挺凶的。原来她也能擅长装腔作势,成为另一种不熟悉的自己。 算了,还是少点这样的锻炼机会。 她只是看着淡定,中午就跑去了麦当劳,吃了薯条和可乐给自己压惊。 下午的课,陈昭照例帮周文宇占了位置。 他来的时候,她就将礼物拿出,是个车载香氛。是个牌子货,他要是自己不用,也方便他送人。她笑着将礼物递出去,“给你的。” 周文宇愣住,“你这是干什么?” “上次去你家玩,我就想带给你的。结果快递延误了,早两天上课,我出门时还忘了,今天终于记得了。” 她并没有车,自己退回去的理由都没有,周文宇只能收下了,“你这么客气干什么,下次不许送东西,不然都没法一起玩了。” “是你人太好了,谢谢你。” “对了,这周日我们玩桌游,你来的吧。” “这周日我有安排了。” 她没说什么安排,周文宇自然不会问,“那下周的春节,你一定得来吧,我这可是提前约你了,你可得把别人给拒了。” 现在就直接拒绝,显得太刻意。陈昭叹了口气,“那我得再看看。有个quiz,我挺怕考不好的。” “quiz占比不高,考砸也没事啊,而且你也不会考差到哪里去的。” “我这不是怕嘛,还有好多作业呢。老师来了,咱上课吧。” 见她转过头看着电脑屏幕,以及手边的礼物,周文宇不难看出她的用意。 难道是那天过后,江恒把她弄得不高兴了? 第9章 第9章 从大雪纷飞的多伦多,飞到南加州时,体感可以用热来形容。 家中在此有置业,在购置时,总以社区安全为首要衡量点。宽阔而干净的街道,整齐的绿化,平静的氛围,礼貌的邻舍。 是个宜居的地方,开车时都能欣赏着美丽的风景。 江恒觉得,这跟开车进入ppt一样,美丽而无趣,枯燥的人只能用阶层来掩饰自我。 母亲赴美,会在此处的家中呆一周,他飞过来陪她。这几年,他们相处的时间并不多。 江恒到家时,母亲正在倒时差。冰箱里已有食物,茶几上装点了鲜花。角落都是干净而整洁的,这对一套别墅而言是不小的打扫工程。 此时置身此地,看着大到可空出留白的客厅,旁边餐厅的游泳池,他竟觉得是浪费。 他是住习惯公寓了,恰到好处的生活空间,能够容下必要的物件,和一小部分的欲望,总有个限度。 公寓无法容纳过多的欲望,欲望膨胀之时,就需用更大的空间来填满。身处其中的人,到底是被囚禁,还是掌控者? 在此处,江恒有点喘不上气。 这两天休息得不太好,躺坐在沙发上,意识逐渐模糊,他想眯一会儿。 他还是睡了过去,做了很多梦,并不连贯,更像是片段,每一个他都避之不及地想逃离,又跳入下一个噩梦中。忽然,一道黑影投下,不是鬼,是真实存在的人,压住他的心口,他难受地用手挠沙发,但指腹间尽是真皮的薄凉感。 过了不知多久,江恒终于醒了过来,心脏跳得极快。即使不舒服,他也迅即坐起身,不想再被拖入噩梦中。 他也才发现,另一侧的沙发上已坐了人,他喊了一声妈。 当他还在睡觉的时候,龚亦姗就下来了,她没有叫醒他,这种时刻,她倒是能安静地看他一会儿。 他长得更像自己,出生时即能看出骨相。当时想一个男孩,会不会太过清秀了,但长大后倒是变了,眉骨依旧深邃的。 他小时候,她的父亲最喜欢他,说他是个好苗子,以后必定要接班的。 父亲眼中的欣赏,对她是不曾有过的。她回了句,这么小,能看出什么来。 那时他不过是在幼儿园,服从性很低,即不听话。能收服比他大一两岁的小朋友,再联合班里同学一起蒙骗老师;回家后跟个小大人一样,吩咐着大人给他做事。但犯倔时,他极其固执,被打了也不认错。 她父亲倒是乐呵呵地说,我们家的孩子,要遵守什么规则?他来制定对他有利的规矩就好。 她不服气,说你别把他给宠坏了,要真给养废了,谁能养他一世? 父亲立即便不悦了,反问了她,怎么,你是觉得我没这个实力养他一世?我也把你给宠坏了,说话都不过脑子,但我能养你一辈子。 父亲不是喜怒无常,是性格独裁。他创造了一个保健品帝国,在公司和家里,都是绝对的一言堂。 彼时能让她父亲放在眼里的,是她的丈夫江亚洲。 丈夫毕业于名牌大学,是她父亲眼中的聪明人。虽是自由恋爱,但也是父亲挑选接班人,她对经营公司并无兴趣,江亚洲一表人才,是个理工男,约会时带她看了好几遍的萨拉热窝保卫战,但他还会写诗,很有文采,她没什么不满意的。 结婚后,丈夫就进入公司做事。父亲一向专制,但在丈夫提议下,公司开拓新业务,买入一家医药公司。耗资颇大,在公司内部引起轩然大波,但在父亲的强力支持下,丈夫做成了此事。 独断专行如父亲,他也曾对自己说过,即使没有我们家,亚洲他也能闯出一片天来。这个社会,钱和资源的作用力没那么大,聪明的年轻人才是更稀缺的。 父亲说对过很多事,也有过误判。 比如眼前这个他曾看重的孩子。 嗓子很干,江恒起身去冰箱拿水,灌了一大口,坐回沙发上时,心跳还未恢复正常。 “最近休息得不好吗?” “有点。你呢,时差是不是还没倒好?” “时差倒不倒无所谓。”龚亦姗喝了口咖啡,“多伦多那么冷,太阳都晒不到多少,人休息不好是正常的。冬天那么长,出门困难,当真是冬眠。” “出门没那么困难,冬天人也要上班的。” “那你呢?即将毕业,有什么打算?找个朝九晚五的班上,还是在家呆着,不用在大雪天里出门。” 没等他回答,龚亦姗继续说着,“要是上班的话,你现在住公寓,再攒钱换套联排屋,能不能换到别墅就不知道了,毕竟持有成本不低。” 刚到,他就要接受审判了,“不论怎么选,我都能养活自己的。” 龚亦姗点头认同了他,“对,你多么独立,多么无私伟大。自己过得朴素,也得让你的弟弟妹妹们过上锦衣玉食、挥金如土的上等人生活。在资本主义社会里,你都更情愿当个下等人。” 面对恶言,江恒看着他妈,在外貌与保养上,她一直是同龄人里的佼佼者,但这两年,眉眼间的衰老格外明显,不知她自己是否有察觉。 他问了她,“那这样上等人的生活,你觉得你过得开心吗?” 龚亦姗没料到他会这么问自己,她愣了半晌,“那你觉得,我还有什么过法?” “你要不要换个环境,搬到美国来。不要再管他那些事,钱也够你花。接下来你只要为你自己活,你随便干什么都行。” “这就是你现在在过的生活,是吗?你真想得开,年纪轻轻,就能如此豁达、视名利为粪土。” 听着她夹枪带棒的话,江恒没有反驳,拉回到话题本身,“我是在说你,这可能是对你更好的一种方式。” “那我觉得,你回国进公司,也是对你更好的方式。” 江恒无言,他不想做的事,不论是好言相劝,还是人身攻击都没有用。她有脾气,他就让她发。 “我不想回国,也不想进公司。” 见他这死样,龚亦姗简直想把咖啡泼他脸上,“那个贱人的侄女,都能打着我们家的名号去联姻。但不巧,她精挑细选的人家落马了,如意算盘落空了。” “你觉得你是在选择你想要的生活,但我告诉你,你这本质就是在逃避!你这叫懦弱,连回国面对局面的勇气都没有。你爷爷打下的江山,你摆出无所谓的态度,拱手让人,这不是废物是什么?” 龚亦姗冷笑一声,“江恒,你以为你拥有自由,但你根本没有自由。” 若是早几年,江恒会争吵,或是干脆起身离去。现在,他能理解她了,对错也越来越不重要。 在难得的相处中,他不想她始终不愉快。母子一场,他也到了需要表现得更成熟的年纪。 等她平静下来后,江恒将茶几上的咖啡递给她,“妈,我会考虑回国这件事的,再给我一点时间,行吗?” 他的态度软下来,再一句行吗,龚亦姗的气就消了一半,“你别在这敷衍我,没用的。” “我知道。”江恒朝她笑了下,“我们一会儿出去吃饭,餐厅我已经订好了,是你喜欢的西班牙菜。” “好,这就让你给转移话题了。” 再次接到周文宇递来的咖啡时,陈昭笑着说了谢谢,“你下次不要再给我带咖啡啦。” “为什么?” “我在控制咖啡因的摄入量,不想上瘾。” 看着她这认真样,周文宇乐了,“上瘾这词儿,在这儿都与药物来搭配。你这还用在咖啡因上,你太自律了。” “上瘾又不是好东西。还想戒一段时间咖啡,这能让身体对咖啡因更敏感。” 周文宇看着她,突然发难,“你这不会是为了拒绝我的咖啡,而要戒咖啡的吧?” “你想多了,我只是想重新回到喝了咖啡就能精神抖擞地写作业的状态。” “好吧,是我想多了。” 看着一脸淡定的她,周文宇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说,“对了,一会儿江恒要来找我。他有事来学校,我车昨天坏了。刚好让他把他的车开过来,我下课后得出城一趟。” 陈昭拿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后还没听到他的下文,“so?” 她这算不算战略性喝水,周文宇继续说,“如果老师布置作业,万一我赶时间没听清,还得麻烦你告诉我了。” 陈昭点了头,“好的。” 周文宇还是不死心地试探了句,“我还以为你俩挺熟的。” 陈昭随口回了句,“没有。我跟你最熟。” “那我可不敢。”话说得太快,就会出错,周文宇赶紧找补了句,“跟我最熟,还不来一起玩。” “你车问题严重吗?” “小问题,找人修就行,就是开价太黑心了。” 这门课的老师说话语调甚少有起伏,听得枯燥,陈昭频繁走神。又在思绪飞到天际之时,及时将自己拉回。 如此反复,熬到下课点时,老师还拖堂了五分钟。 终于下课,迅速收拾好书包的同学们蜂拥而出,陈昭本是其中一员,但一个同学跑来跟她讨论了下作业的事,就给延误了。 简短的讨论结束时,周文宇的身旁多了个人。除非她只盯着自己的书包,才能不看到他们,但那太刻意了。 钥匙被扔到桌上,周文宇笑嘻嘻地看着他,“谢了,难得让您给我跑腿,不然我还得特地去你家开车。你这两天要不要用啊?” “没事,你开吧。” 陈昭拔了电源线,将电脑收进书包中时,就扫到了他的车钥匙。是三个叉,圆被分成了三等份,她总是忘记logo和品牌的对应关系。但这不是什么保时捷,让她觉得他没那么俗。 “你事情办完了吧,回去的话,我给你送到家。” “可以。” “那你等我,我去上个厕所。” “好。” 周文宇离开了座位,他们之间再无别人。 不打个招呼太不礼貌,陈昭抬起头,笑着打招呼,“hi,你来学校啊?” 江恒刚来时就看到了她,她在低头收拾东西,像是听不出他的声音。从那天以后,他们就没有过联系。周文宇也跟他说了她送礼物的事情。他当时看到信息没有回复,彼时自己正心烦,他也不喜欢为难人。 然而看着她对自己笑,她的疏离都像是从未存在过,是他们误解了而已。 是她太会演,还是他的心情太过糟糕。 江恒点了头,“对。” 简短到像是没回答,陈昭敏锐地感知到,似乎有哪里不对劲。他看起来挺健康的,应该没有生病,她找不到痕迹,就是一种感觉。 本打算打过招呼便离开,但陈昭多问了句,“最近忙吗?是不是都在赶论文了。” “是有点忙。” 他只是简单地回答她的问题,没有聊天的打算。他没什么表情时,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疏离的态度。 陈昭提醒了他,“对了,最近挺冷的,得流感的人不少,上课都是咳嗽声。你也小心点。” “好,谢谢。” 若是平时遇上这种对方不是很想聊天的情况,陈昭早说再见了,但她就是隐约觉得他状态不太好。 虽然她也不知道怎么让一个状态不好的人好一点,但她至少可以问一下对方是否需要帮助。想到他两次帮自己,就算被拒绝,也不丢人的。 陈昭笑着问他,“我要去吃炸鸡,你要不要一起?我请你!” 江恒看着她,他不明白一个人为什么会线上拒绝聊天,线下主动邀请人去吃饭。这不符合逻辑,她也不像是欲擒故纵的人。如果她想远离,就不应该这么做。如果她不明白知行要合一,他可以拒绝来让她明白。 也许是天太冷,也许是她笑得太真诚,他无法拒绝。 “我拒绝吃popeyes和church。” 第10章 第10章 没想到他会冷不丁地冒出这一句,陈昭想笑,但她憋住了,“那吃麦当劳吗?或者肯德基?” “那别吃了。” 陈昭终于忍不住笑了,“干嘛这么嫌弃麦当劳,我还挺喜欢吃的。” “那就去麦当劳吧。” “别,你这么不情愿,那肯定不去麦当劳。我也不能请你吃这么便宜的啊。” 江恒想起那一晚在越南餐厅,她跟同行人的对话,他忽然问了她,“那去吃fine dining?” 他这一个词,陈昭就明白了他在说什么。她缺德地想,我随口一句请吃饭,你就要吃那么贵的,是要认我当sugar mommy吗? 她当然没敢开这种玩笑,“可以请你吃,但你进去吃,我在外面等你。” “为什么?” “太贵了,你吃就行了。” 江恒笑了,“你这么舍己为人吗?” “这不是钱的问题吗。我一个已婚朋友跟我说,她可以跟朋友出去吃人均三百的饭,但她不会跟对象出去吃,不然就得花六百,成本是不一样的。” 陈昭说完之后意识到这个例子不太恰当,虽然她本意是,这么贵的饭,她只想花一份钱,两个人去吃没必要。她也不觉得直接说请不起这种话很丢人。 “您能不能放过我钱包,就陪我去吃个炸鸡?” 看她这软下身段、一副祈求的样子,江恒倒是很想说,不能,但他还是放过了她,“行吧,陪你去。” 想起周文宇刚刚说送他回家,陈昭不想复杂化这件事,“那我去外面等你好吗?” “为什么?” 她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俩一起出去吃饭,陈昭想了想,“我要去洗手间。” “那你把书包放这儿,我在这等你。” 他话都说到这儿,陈昭也没法拒绝,只能掩耳盗铃,不被周文宇看见就行,“好。” 陈昭在卫生间里磨蹭了会儿,才出去的。 快走到教室时,她就看见他拿着书包走了出来。她连忙跑过去,从他手中接过书包,“抱歉,让你久等了。” 江恒同她一起向外走去,“没有,你不用这么客气。” “坐地铁过去好吗?不用走多少路的。” “好。” 冬天,下午的课结束出来时,天都已经黑透了。 华灯初上,路上都是脚步匆匆的路人,谁也不愿在外头多呆一分钟。但外头仍有流浪汉,有盖着被子蜷缩着的,也有躺在地上金属格栅上的。 “那时下水道口吗?” 江恒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那是地铁排风口,有点热,所以他们会躺在上面。” “那温度也不高吧,不然会有蒸汽。” “有蒸汽的大概就是供暖的排气口了。” 走了一段后又看见个排风口,陈昭跑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试探着温度,竟然真有暖意,“真的诶,是有温度的。” 江恒站在她身旁,见她这一脸新奇又惊讶的模样,她可真容易开心,“是的。” 冬天会有流浪汉冻死,即使平时遇到他们都会胆战心惊,但死亡又是另一回事。陈昭站起身,“哎,他们去安置屋,是不是至少不会受冻?” “他们内部会有弱肉强食的鄙视链。如果安置屋内出现了攻击性极强的流浪汉,那不具备攻击性的人,就会被赶走,最后留下的是最恶劣的一批人。” 这不是个愉快的话题,江恒看了眼她,而她的目光中带了同情,“是不是觉得很不公平?” “很无力吧。但我也觉得自己没那么善良,认为他们可怜,但也不会给他们帮助。有一次,我在路上看到了一个嗑药过量的流浪汉,人已经瘫在了地上,他的身旁围绕着几个路人。路人帮忙打了急救电话,直到救援人员过来,他们才离开。那时我就想,如果是我,我不一定敢上前查看这个人情况的。” “你都说了,他们是几个路人。你一个人,不敢是正常的。”江恒又安慰了她一句,“你能这么想,就已经很善良了。” “那也没有,我挺一般的。不过就算觉得他们再可恶,他们都有在这正常生活的权利。” “是的。” 其实如此正常的话,在生活与社交中,江恒是难得听到的。金钱很万能,可以将不同层级的人实现物理层面的分隔。即使偶然谈及流浪汉,他们会一副避之不及的神情,认为这一群最底层的人该被驱逐出城市。 身处其中,他无意表明自己的不一样,常常是一笑而过,不做任何点评。 终于走进地铁站,被暖意包裹。 大多数时候,陈昭都是独自坐地铁的,这条道她走过好多回。有时是精疲力尽而麻木地走下楼梯;有时会戴上耳机,听着音乐,脚步都是轻松的。 难得有人陪她一起坐地铁,他与自己并排走向地下通道,她有些不自在,一句话都未讲。她再次意识到,他是比自己高的。 刷卡进入后,再坐自动扶梯前往站台。右侧站立,左侧留给赶路的人。她稍迟两步,让他先上电梯,她站在后一级阶梯上。而很快,他就比自己矮了。 他忽然转过身,抬起眼看着自己,陈昭吓了一跳,“怎么了?” “方向对吗?” “对的。”他看起来有些怀疑,陈昭挑眉,“错了就再上来。” “你经常走错吗?” “难得走错,但好几次坐过站。” “这么不专心吗?” 陈昭看着比自己矮的他,忽然来了句,“你也没比我高多少。” 对自己的身高有清楚的认知,江恒不想提醒她这一级台阶有多高,“比你高就行了。” “小心点电梯,下去左转。” 是下班高峰,两人不断往里走,到了人少的一片地,陈昭自动靠墙站等待列车。看他站在前面,而前边有行人要走到她身旁,她直接扯了他手臂间的衣服。 “靠墙近一点。”看着他不解的目光,她又解释了句,“背后有墙,安全一点。” 江恒点了头,站到她的身边。 列车抵达时,待人走出车厢,乘客们便迅速走入。停留时间很短,在门关上的前一秒,有人冲进列车,伙伴却被落在车外,无奈地耸肩,说自己等下一班。 人太多,缺氧时人恹恹的,不想说话。好在只有站数不多,出来时头脑都清爽了。出站后又走了几百米,便到了炸鸡店。 不该选择有压力的社交,也不该选择有压力的餐厅。 若是置身贵价餐厅,小学拿过第二名的心算就能有用武之地。而在这,她能豪气地说一句,你想吃什么都可以。 当然,她也没脸皮厚到在他面前炫富。 脱下衣服后,陈昭主动将菜单递给他,“你看看,你想吃什么口味的。” “原味的就行。” 陈昭笑了,“我已经感受到你对裹酱汁的炸鸡的嫌弃。” 自己只说了一句话,她就反应迅速地猜到了,江恒还是打开了菜单,”你喜欢什么口味的?” “辣的,和蒜香酱油。那我们就点原味的和辣的。” “三个都点吧,吃不完可以打包。” “我喝可乐,你喝什么?” “跟你一样。” 他们做决定很快,一分钟便决定了吃什么,陈昭喊来服务生,除了炸鸡和可乐,她还点了炸薯条。 洗手的功夫间,薯条就上了。 是厚切的土豆条,外表焦脆,内里口感是绵密的,再蘸上蒜香味的美乃滋,几乎能暂时治愈所有的不开心。 “你尝尝,我超爱这个。” 江恒很久没有吃薯条,看着她全然享受食物的模样,他拿起尝了口。薯条很难做的不好吃,但这儿的算不上特别好吃。 “有个餐厅的炸薯条挺不错的,我回头把餐厅名发你。” 指尖已是油油的,陈昭没顾得上擦,一会儿还得吃炸鸡,她随口问了他,“贵吗?人均多少啊?” 江恒停顿了下,也许他不该提,“一百多?” “可以,等我生日,让我妈给我发红包,我去试试。” “你什么时候生日?” “年底呢。” “那你还得等大半年啊。” “那也不一定,万一我爸妈发财了,我不就可以提前去吃了。” 江恒笑了,“我还以为你要说等你有钱了。” “那我还是指望他们吧。我连打工都干不下去,哪里有什么吃苦耐劳的精神。” “打工是太辛苦了。” “对吧!我爸还在说风凉话,说你们这代人,吃不起苦。”想起他爸的风凉话,陈昭都想翻白眼,“他能吃苦,就让他多努力呗。” 虽是怨言,但说起父母,她多了几分骄纵,江恒喝了口苏打水,“他们很宠你。” “是有点,可能是因为我很小的时候,他们就出去打工了。有好几年我都是在老家的,后来我妈回来发现我都不认识她了,他们就把我带在身边了。我有什么要求,她基本上都会满足我的。” “他们做什么的?” 有句话是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也许这是保护隐私的手段。但陈昭不想撒谎,自己就是普通人,没什么不能讲的。 “他们当年出去的时候是给别人打工的,做家具。后来就自己办了个小厂,中间有很顺、赚到不少钱的时候,也有不太顺的时候。” 江恒不难猜出,前段时间,她家里的工厂可能不太顺,“那以后买家具找你,能给我打折吗?” 有钱人真抠门的,陈昭摇头,“不行。” “为什么?” “太低端了,配不上你高贵的审美。”挪揄了他一句后,陈昭正经解释着,“做各种小家具的,现在主要是做外贸了。” “是找外贸公司还是自己做?” “他们想开始自己做了。我大学的时候,我妈还把我带去广交会呢。很好玩的,我只要用英文跟老外聊天就行。聊得顺畅了,可我想递个名片,客户就被截胡了,代理商并不想让我们有联系。”想起往事,陈昭都是开心的,“我妈就一直夸我厉害,结束后还带我去吃好吃的。” 看着她的笑,江恒莫名联想到被表扬时尾巴就会翘起的狐狸,大概也不会有人扫兴地对她说,骄傲使人落后,这大概是她总能淡定而自得其乐的原因。 她太过诚实了,她知不知道,就这些信息,江恒就可以判断出她家工厂的规模,以及大概的资产情况。 她家绝对不算穷,但在社会资源上有所欠缺,这是制衡规模的主要因素。但若能满足现状,可以闷声发小财。 她肯定是体验过所谓的好日子,可在这儿,她也能不卑不亢地节省着过日子。 江恒不知,她是对自己如此实诚,还是对所有人都这样。出门在外,不该说太多真话的。当然,他不会提醒她,这并不合适,“你是挺厉害的,每次见到你,都觉得你没什么烦恼,很羡慕你。” “没有吧,我挺多烦恼的啊。” “比如呢?有什么烦恼?” 陈昭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烦恼,不用打工了,家里情况好了些,妈妈打钱给自己了。至于那次聚会引申的一点不愉快,她也自己解决了。 见她苦思冥想,谁能想到她是因为想不出烦恼而皱眉,都不知是可恶还是可爱,江恒轻哼,“我说的对吧。” “大概是打工的时候最烦恼吧,好累的,赚的钱都用来买膏药和补品了。”陈昭将可乐倒入放了冰块的杯中,冒着气泡的冰可乐在舌尖跳跃,爽到极致,“所以现在,不用打工,吃穿暂时不愁,我就觉得很幸福了。” “那你真容易感到幸福。” “你不会吗?”见他没回答,陈昭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可能因为你喝的是苏打水,我喝的是可乐。” “是吗?” 陈昭将手边的可乐递过去,“你试试就知道了。” 她的话如同哄骗小孩一样,当他没喝过可乐是吗。 江恒将苏打水一饮而尽,再拿过她的可乐,倒到自己的杯中,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后,江恒抬头看她,她没有动桌上的食物,也没有喝东西,只是在看着他。他有觉得她太过真诚,但此时,她看着自己,眼中的沉稳让人感受到一种平静。他觉得,是他把她想简单了。 “你应该再加点冰块。” 眼神扫过她的杯子,里面是有冰块的,江恒笑了下,“懒得加了,下次吧。” 陈昭没有问他好点没有,烦恼哪里能这么容易消失。她也不会问他有什么烦恼,他们关系不深,不适合谈论隐私。 彼此对隐私的认知不同,她同样不会问他家是做什么的,她不想知道。 江恒不习惯被她盯着看,他忽然开口,“我以为那次的聚会有让你烦恼。” “你要不提,我都快忘记发生过什么事了。” “你的记性有这么差吗?” “为什么要记住不开心的事情?” “全是不开心的事情吗?” 陈昭笑了,没有拿回他手旁的易拉罐,垂下眼眸拿了根薯条,仔细地蘸着酱汁,“赢你钱的事,我可没忘。” 第11章 第11章 “那要不要一起过除夕?” 这话说得有点歧义,江恒补充了句,“是周文宇组的局,不会再有上次那样的事情。” 这是来多伦多之后的第一个除夕,父母不在身边,陈昭就没什么仪式感,也并觉得非要跟一群不熟悉的人一起过。 “最近作业挺多的,还有考试要准备,我就不去啦。” 这是个好借口,江恒却问她,“一个晚上的时间给都不出吗?还是你根本不想去?” 陈昭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但她无法直白地说,她不想跟他们玩。她说了一半的真话,“我觉得聚会很累的,特别是跟不熟悉的人,没那么放松。也确实是有作业要赶,所以去的动力不强。你们玩得开心就好。” “那现在,你觉得是放松,还是在完成社交任务?” 陈昭想了想,就算每次上课都会见到周文宇,她也会有一种完成社交任务的感觉,话题大多是跟作业考试相关,很少聊别的。但她见到他,就会自然而然地聊天。 明明周文宇看上去人挺好的,但就成为不了朋友。当然,同学不一定要做朋友的,但要细究原因,大概是周文宇的目的性强,在社交上是高效而精准的。同学要找能在学业任务上帮助到自己的,聚会上的朋友是背景类似的,用心结交的好友是家境极为优越的。 这算不上功利,是一种筛选机制。 也许是跟面前的人接触太少,但在他身上,陈昭感受不到这种东西。 看着陷入思考的她,江恒内心有些许不悦,他却笑着问她,“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那我已经得到答案了。”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呼吸停顿了下,江恒一下子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但她没给自己回答的机会。 “要完成社交任务,我也不用找你啊。” “那你找谁?” 陈昭懒得想,随口回了他,“别人。” 江恒看着她反问,“我不是别人吗?” “是啊。不对,你当然是别人。”这都快把她给绕晕了,陈昭只得认真地说,“都说是社交任务了,那肯定是带着任务去的啊。要么找人跟自己组队完成作业,要么求个内推。我又不求你什么。” 江恒笑了,“那我对你没用。” 陈昭皱眉,“为什么要对我有用?” 这倒让江恒无法回答她,更不知如何讲这个在他看来是常识的东西。他成长的环境中,几乎只将人分为有用和没用。有用的话,再思考怎么用。 “如果非得这么思考问题,那轻松也是一种有用吧。”陈昭耸肩,“但我不喜欢这样,感觉人随时都会因为没用而被抛弃。” 不是吗?没有价值就是会被抛弃。 江恒看着她,没有讲话。 此时炸鸡终于姗姗来迟,可见这是现炸的。打工给她养成的习惯是,在餐厅吃饭时,若非等到离谱,她都不会去催单。 心思全被新鲜出炉的炸鸡吸引,三种口味,她都纠结要先吃哪个好。她最终还是选择了辣味的,皮脆肉嫩,一口咬下时,还有汁水。辣意增加了风味,也中和了油腻。 她想配一口可乐时,就见他拿过易拉罐,将可乐倒在了她杯中。口中是食物,一句谢谢都没说出口,而他喊来服务员,又要了瓶可乐。 他比自己文明得多,用刀叉拿了蒜香酱油味的炸鸡,再斯文地分离骨头和肉。 “你不是不喜欢吃带酱汁的吗?” “你推荐的,我尝一下。” “好吧,不喜欢就别勉强。” 看着她这压抑着的怪异表情,江恒知道她在嫌弃什么,“我不想让酱汁粘到手。” 她可什么都没说,就被他给看出来了,陈昭赶紧解释,“这样好,我要跟你学习。” 下一秒,江恒用手拿了辣鸡块,吃之前看着她,“这样你满意了吧?” 陈昭忍不住笑了,想否认,可又太假了,“行了,满意了。” 炸物配着汽水,总是令人愉悦的。 时间竟会比想象中要过得快,一顿如此简单的餐食,都吃了两个多小时。人的胃口比预估得要小,这还是点了三份炸鸡,剩下了一大半。 看着实在是太多,陈昭随口问了句,“你要不要打包一点?” 她说完就想起了什么,他大概率是没有打包的习惯,“要的话,我就分你,不用的话,我就打包回去啦。” 说自己不要,显得他对她请的炸鸡并不满意,江恒点了头,“你分我一半。” 没想到他会要,陈昭笑了,“好,咱一人一半。” 让服务生分装、买完单后,他们就走出餐厅,手上各自提了个打包袋。 外头依旧寒冷,江恒拿出手机,“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啊,我坐公交很快的。” “打车更快一点,天太冷了。” “你别管我,你打车好了。” 江恒收起了手机,“走吧,一起去地铁站。” 她很坚持,他也很固执,其实他没必要陪她坐地铁,但陈昭没有拒绝,“好,走吧。” 这个夜晚是愉悦的,还带着没有烦扰的彻底放松。这是自己许久都没有过的,大概这种感受才是不现实的。 在夜晚的尾声里,陈昭多了几分珍惜。他们以后估计没有什么见面的机会了。 一路聊天至地铁站,她仍旧是比他早下车。下车时,她认真地说了再见,然而他就点了头,什么都没说。 江恒看着她走出地铁,她说再见时,依旧是笑着的,眉眼弯起,澄澈的眼中不带任何烦恼,并能将他人的烦恼一并扫除。 直到再看不见她的身影,他在心中对她说了再见。 昭昭。 江恒刚出地铁,就接到了他父亲的电话。他接通后,喊了声爸。 “你小子,惹你妈生气了吧。你惹她生气,她就来跟我发火啊。” 电话那头的人爽朗地笑着,继续说道,“她可命令我,得把你拽回国,否则就成了我的错,是我不让你回国的。你说我冤不冤,我都怕我说多了,你过年连个电话都不打给我。” 江恒笑了下,“爸,你们都想多了。” “那你到底怎么回事?是个什么想法?” 信号灯转变之时,江恒穿过了马路,“呆在这儿挺好的,没想过回去。” “不像话!你就这么跟你妈说的,还要来这么跟我说?我这担子这么重,你就不回来给我分担分担?” “您正当壮年,一个人就能撑起整个公司,不需要人为你分担。” “呵,你这是在给我灌迷魂汤。你学的这专业,刚好回来做事。你可别读博,公司里多得是博士了。” “那他们就足够让你用了,我回来也干不成什么事。”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是我儿子,公司都是你的。什么事都干不成,你也得给我回来。” 路旁咖啡馆的外墙边,躺着个流浪汉,裤袋中刚好有张二十刀的纸币,江恒掏出给了流浪汉后,继续向前走着,“公司有没有我都能正常运转,有你在,就不会把我饿死。” “你的人生没有任何目标了吗?就想这么在国外混日子了吗?不管怎样,一毕业,你就给我回国。” “爸,我这要上地铁,没信号了。回头我打电话给你拜年。” “行吧,你忙就挂了吧。” “好,您多注意身体。” 电话挂断时,江恒刚好走到公寓楼下。他穿得不多,零下十几度的夜晚,走在外面真有些冷。 到家后,他给邓叔打了电话。邓启政,是母亲一支的人,是值得信任的人。 铃声响了两秒后,电话便被接通了,“邓叔,没打扰您清梦吧。” “哪里?我这儿都快十点了。我七点就起来了,我正想着你上次托人给我带的雪茄,那可是好东西,我打算去点上提神呢。” “你怎么还没抽完?” “那么金贵,我慢慢抽。” “别,我又让人给你带了盒好货,你回头试试。” “哎,你这孩子,让我说你什么好。对了,我也正想跟你打电话,我看了你给的资料,你是什么想法?” 江恒将外卖盒丢进冰箱,顺手拿了瓶水,坐到沙发上。 “在可视化监测心律失常这块,个别的大药企已经有动向了,投入资金招募团队了,但他们不会那么快。我打算投资这家公司,在成功率已有了突破。现在他们需要融资,是个好的时机。” 邓启政沉吟了半刻,“那你对这家公司,之后有什么打算?” “技术是最值钱的,市场被拿下时,它要么被大药企收购,要么被推动上市。那时候就寻求退出机制,拿钱走人。” “可以,既然你觉得可行,那就去做。” 他反应之快,倒是让江恒问了他,“你就这么信任我?” “首先呢,我是请教了几个有这方面背景的博士生,他们都认为这是技术的革新,肯定不会是什么骗子。其次呢,我信任你。你这人做事要脸面,要脸面的人就会想把事情做到最好,而不是想着糊弄,不要脸面的人糊弄完还得推卸责任。最后呢,就算亏了,也有价值,能让你学到东西。” 无法说不感动,但江恒感受到的是信任的重量。比起邓启政的身经百战,他都算得上幼稚,但他却得到了这样的信任。 “邓叔......谢谢你。” “不要跟我讲这种话,不过我要来问你,你这么个做事方法,是不打算回来了吗?你这算不上是什么长期规划的路子,虽然也能赚到钱。当然,给你练练手是可以的。”邓启政直接问了他,“你到底什么打算?别跟我说你真不回来了。” 所有人都在问他,什么时候回国。 刚才进门时在想事情,灯都忘了开,此时屋内就身旁的一盏落地灯亮着,玻璃门上照出了他的身影。 一个人,他总是一个人。 在这里,他也许会孤独,但不会有面对那一切的痛苦。 “我不知道。” 邓启政内心叹了口气,他高中就出国了,事后想想,不该那么早送他出去。他看起来很好,在美国念了非常好的本科,但他跑去加拿大读研,也许那时候他就萌生了不回来的心思。 自己能体会他的处境和心情,但邓启政还是认为,他应该逼自己一把,不该浪费他的天分和资源。老爷子在时,就对他指望甚高,觉得他是可塑之才。 此时不是劝他的好时机,邓启政转移了话题,虽然另一个话题也挺糟糕的,“你妈最近有在接触一个人,那个人以前做生意的,这两年搞成了负债状态,但壳子还在,看着人模狗样的。” 虽然跟他聊这个话题都有些尴尬,但这到底是他的家事,邓启政可以帮忙执行,但必须是他知情且给出意见。 “先观察着吧,如果有大额支出,前边一定会有小敲小打。” “真到了大额支出那一步呢?” “那他就是诈骗犯,要蹲局子的。” 邓启政瞬即就领会了他的意思,这孩子怕是自己都没发现,他的心可以是狠的,“好,交给我,你别操心。” “好,多劳烦邓书操心了。那我这就不耽误你工作了,您是大忙人,时间珍贵呢。” “臭小子,你这新雪茄快到了,那我这就使劲抽了。行了,就这样。” 挂完电话,江恒在沙发上坐了许久。 又忽然站起身,他走到冰箱前,想拿一瓶啤酒。屋子是暗着的,冰箱内的灯投射而下,是一片惨白,仅能照亮面前的自己。 看着炸鸡店的外卖盒许久,他还是没有拿啤酒,空手关上了冰箱。 江恒去沙发上拿了手机,找到与她的微信。这次他发的,仍旧是与上次一样的信息。 她没有回复,算着时间,大概是到家了在忙。 他穿上外套,拿了钥匙,去楼下的便利店里买一听可乐。 第12章 第12章 陈昭洗完澡出来后,拿着手机就跳上了床。 然而身体才着床,床就随着震动偏移了,吓得她连忙跪起身查看,以为这床架子就要散架了。结果万幸,床架还勉强支撑着。 床架是房东提供的,她一开始就发现了不稳固的问题,但也没那么严重,她不想花钱,就没买新的。 好心情未被床架破坏,她又爬回床头趴着,摇晃着小腿,试图用脚掌踢到屁股,这样能拉伸大腿。 打开手机时,是若干条微信。未点开,她都能猜到是孙萌给自己发的。 点开后,却有一条来自江恒。 “到家没有?” 陈昭一时却不知如何回答他,明明说一句到了就好,但她却拖延症上身了。 她点开与孙萌的对话框,一条条的信息,都是孙萌在分享着与男友的相处。 自恋爱以来,孙萌积极地与自己汇报进度。比如刚开始,她说去吃火锅,男友说了句今天不吃蒜,于是那天就接吻了。 接吻后,蜜月地点都定了,他们打算去马尔代夫。可那儿只有自然风光,她准备再找个有人文风光的城市。 而最近,他们的关系更推进一步了。春节快到,她男朋友已经提着礼物上门见了她的父母。男方家中的态度很明确,年后就去买新房,当作两人的新房。装修方案由孙萌来定,全以她的喜好为主。 这一天天的,陈昭都觉得不可思议,怎么就那么快。难道陷入热恋就会这样吗? 好友的絮叨分享,几乎一切都与男朋友有关,自己连她男朋友家的三姑六婆都了解个遍。为好友开心之余,陈昭也懵懂地感知到,好友在迈往一个新的人生阶段。 仍在读书的自己,都像是被落下了。她并非渴望下一个阶段,而是担心会与好友失去共同话题。 关于那样的新阶段,陈昭觉得与自己很远。但她知道自己的观念算得上保守,一定要找喜欢的人谈恋爱,她无法接受玩一玩的随便态度,恋爱应该是认真的,是奔着长远去的。 这听起来挺无趣的,但她不在乎,反正她觉得自己过得挺有意思的。 再回到刚才那个聊天界面,陈昭忽然感受到一阵凉意,她只穿了条睡裙,洗澡带来的热意已经消散,她赶紧扯过被子,钻了进去。 将头都钻进被窝中时,她才能承认看到他微信那一刻的开心。 睁开眼,被窝中是半暗的,呼出的气又被吸入,再吹到脸上,是热热的。松软的被子包裹住身体,满是安全感。 她知道,他对她有点不同。 但是,也就这一点而已。 她实在是不爱做梦,两人的差距太大了。他那种人,看起来就不像是能长久的。他与自己相处时再轻松,她也很难忘记见他的第一眼。 第一眼的印象中,他与他身旁的人是面容模糊的,但又以无比强的存在感提醒着她,彼此的差距与不同。 一点心动,也是可以忍住的。 她猛然掀开被子,呼吸着新鲜空气。等到平静后,她才拿过手机,回了他的信息。如果上次一样,一句到了,一个表情包。 也许人是不能大声说自己没有烦恼的,不然就会被找麻烦。 陈昭每周都会与家人视频,今天是下午才有课,想起许久没有看见他们,她发信息问了妈妈有没有空,得到肯定回复后,她打了视频过去。 邻近过年,她以为父母是回老家了。他们每年过年都要回去的,即使连一个月都住不到,早些年还是花钱将老家的房子重新装修了番。 看着屏幕中的背景,他们是在家里的客厅里,两个人都想挤进镜头里看到自己。 他们对她的关心总是老生常谈的那一套,问她最近吃了什么,有没有出去玩,要保持运动、身体才能健康,要多交朋友、多与人沟通。 陈昭并不会厌烦,跟他们分享着生活中里的细枝末节,看到他俩对视一眼,她就知道没好事,挂断电话后,他们肯定一起说自己坏话。 自己一向什么话都会跟他们讲的,常有朋友惊讶于她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如此依赖父母。 但她就是无条件信任父母的,而且她的妈妈很聪明的。在养自己上,除了钱,他们投入的心力并不少。尤其是高中,他们还得承受她的情绪崩溃。 高三时,压力太大,她几乎每两个礼拜都会大哭一场。一通电话过去,他们立刻就赶来学校。 有过那样的情绪问题,大学里的她,倒是非常放松了。不是放纵自我,而是渐渐学会了设立边界,不让自我被吞噬。 对于他们会背后吐槽自己的行为,陈昭都没法表示不满,谁让人是背后说的,她管不着。不知是谁的网有问题,屏幕卡顿了,卡顿的前一秒,妈妈靠近了镜头,她才注意到妈妈发际线旁的头发变白了,还不是零星几根,几乎是密布着的,但除此之外,仍旧是黑的。 网再次正常时,陈昭问了妈妈,“你头发怎么回事啊?怎么变白了?上一次跟你视频,还不是这样吧?” 突然被女儿观察到,董燕的神情有些不自然,“我老了呗。你都这么大了,你妈还不能老啊?” “那你赶紧过年前去染个色啊。对了,你们怎么没回老家过年啊?” 没料到会被女儿问,陈志川随口答着,“明天就走。” “为什么这么晚啊?”陈昭总觉得有些不对劲,“那我让表哥买点水果给你们送过去,你们年货都还没买吧。” “别麻烦他,这些我们来就行。” 父母在年货上向来是大操大办的,不可能不提前做准备,陈昭沉下了脸色,“我觉得你们在骗我。你们不要觉得瞒着我是对我好,这样只会让我担心。你说的,我都这么大了。” 旁边的人在使着眼色,但董燕还是觉得要跟女儿讲清楚,面对真实世界,是长大的必经之路,她不能生活在象牙塔中,“是一个美国那儿的大客户,之前有过合作的。但这一次,货出了点问题,他非常生气,要求我们赔偿七十多万。” “我承认,这是我们这儿的疏忽,那时候我忙着搞地皮,厂里抓得不够紧,就出现了点差错。但也不至于错到要赔这么多钱。可这个是大客户,我们不能把这做成最后一笔买卖。所以,关于这个数额,我这儿肯定是不会一口答应的。我认为这是有谈判空间的,所以我们没那么急。” 她要是不急,哪里头发都一下子白了,陈昭满脸愤怒,“那他是不是乘火打劫?有不合格的,就吹毛求疵,让你们多赔钱。” “做生意嘛,就是这样的。跟打太极一样,有来有往。”看着女儿生气的模样,都是可爱的,董燕笑了,“不过不要这么思考问题,这事儿源头是我没抓紧。自己的错,得认。我这正等着呢,他会发更多照片证据过来,到时候一个个跟他掰扯掰扯。” “你们又不会英语,要跟他掰扯,你找我。” “没事儿,我这有人用呢。” “那钱呢?如果真要赔,你们拿得出吗?地皮那儿,你们不是才补交了一大笔吗?”陈昭盯着他们,不想被他们给骗了,“你得跟我讲实话。” “实话就是方法多的是,跟他掰扯一段时间,罚款的话,能拖就拖。年后开工,你妈做生意这么多年,在供应商那边赊账的情面还是有的。等运转起来,钱是来得很快的。”董燕做了句总结,“所以,你什么心都别操。你那边钱是够的,妈妈也不用为你担心。咱们各自努力,你好好学习,我们这儿按部就班地照计划做事。顶多就是你吃点苦,没办法出去吃好吃的,要在家自己做饭了,不过坚持几个月就好。” 听到她最后一句话,陈昭都要哭了,但她不想让妈妈看出她的胆小,活生生忍住了,“嗯,还能减肥呢。” 陈志川抢了话,“你这么瘦了,减什么?该出去吃还是要出去吃,我一会儿就给你发个压岁钱。” “行,发个大红包。”看着他俩都笑了,陈昭一脸不懂事地说,“没办法回国过年,那我这周都要出去吃饭。今天下课就去吃越南米粉,还要点个春卷。” ‘好好好,爸爸给你个大红包,你再找你妈要一个。” 董燕笑了,“你爸给多少,我就给多少。” “好,一会儿挂了就给我发过来,别拖,不然夜长梦多。” 将他们哄笑了,又故作轻松地聊了许久,直到不得不出门时,陈昭才挂了视频。时间已经来不及,她连难过一会儿的空闲都没有,就急匆匆地收拾着书包出门。 一下午的课,老师很严格,无法走神。结束后,她都有种虚脱的感觉,走出教学楼,觉得冷得超乎寻常,才想起来今天没吃东西。 必须得吃点东西再回去,她可不想晕倒在公交车上。不知吃什么,但想起跟父母说过今天要去吃米粉,她就走去了那家越南餐厅。 人依旧多,她需要等位。等待时,餐厅内是热气蒸腾的,而窗外在飘雪。 生活于此处的人,早已习惯了这鬼天气,出门连伞都不会带。大多数时候,下雪连浪漫都算不上,是被强风吹着横扫到人身上。雪也并不柔软,颗粒很大,砸在脸上时都像被攻击了一般。 脑子里闪过幼时读的武侠小说,西门吹雪。他应当是在这种严冬里杀人,吹落剑尖的一滴血,再落在皑皑白雪之上。不过两分钟,血便能被飘雪覆盖。 小学时的暑假,她常常被带到工厂,写完作业,便在仓库里躲凉快。读着小说吃冰棍,有时吃多闹肚子也不敢跟妈妈讲,就怕不让自己吃了。 父母的辛苦,她是受益者。但遇到事时,她都这么大了,还帮不上忙。 愣神间,服务生终于招呼了她入座,总共等了二十多分钟。 点完单,陈昭就撑着头发呆,在体力快要耗尽之前,人连大喜大悲的力气都没有,只是麻木地等着餐食。 炸春卷上来后,她夹着蘸了酱汁,鱼露增加了风味,青柠帮着开胃。她也没那么脆弱,还有心情吃饭呢。有时她挺羡慕心情不好就没胃口吃饭的人,她是遇到事先吃饱再说。 “能拼座吗?” 饿得都有些反应迟钝,陈昭咽下食物后才抬头看去,看着站在她桌旁的人,她都觉得是自己眼花了。 “可以的。” 江恒拉开她对面的座椅坐下,此时外头还有一堆人在等位,见桌上放了盘春卷,“你点完餐了?” “对。”陈昭将春卷推到桌子中间,“你要吃吗?” 她这样,搞得自己是来蹭吃的,但江恒没有拒绝,脱下外套后,就拿起筷子,尝了一块。 “你怎么也来这了?” 这是附近最有名的一家越南餐馆,美味又平价。江恒早两天又去了趟波士顿,下午才回来。在从机场回家的路上,看着外边的雪,这个天气,适合吃一碗热乎的米粉。而且是他上次第一次尝试过的顺滑牛肉粉,有点辣,但能接受。 “我不能来吗?” 这回答都算得上犯冲,但他看着没这意思,陈昭也并不介意,“你当然可以来。” “你点了什么小食?” “就这个。” “就这么点,你还分我。我点些别的,一起吃吧。” “不用,你点你要吃的就行。我还有米粉,挺多的,估计都吃不下。” 江恒看了她一眼,她看起来有点累,而这话也显得太过生分,但他没说什么,喊来服务生,点了上次点过的小食,还有一碗米粉。 “吃不下就打包。” 陈昭点了头,“谢谢。” 她依旧是恹恹的,江恒拿起水瓶,给她手旁只剩了一口水的杯子填到八分满,“你怎么了?感冒了吗?” 第13章 第13章 “啊?没有啊。” “那就好,看着你没精神。” “可能是太饿了,这是我今天第一顿饭,还上了一下午的课。” 江恒皱了眉,“怎么没吃午饭?” “出门晚了,没来得及去买。” “睡过头了?” 此时米粉正端上,陈昭含糊地嗯了声,就拿起筷子吃东西。 她吃得认真,将柠檬挤进汤碗中,再挑起一筷子米粉,估计是顾及他在对面,她没有吹去热气,等了几秒,便小口地送入嘴中。 她难得如此沉默,待小菜送上桌后,江恒提醒了她,“吃点沙拉。” “好,谢谢。” 陈昭没有与他客气,酸甜的木瓜沙拉中夹着花生碎,挑逗着被压抑了一天的胃口。她吃得快而急,意识到饱时,已经快撑了。 而在晚餐的高峰时段下,他的米粉才被送上来。 陈昭不赶时间,甚至有些害怕回家,那意味着要一个人呆着,独自呆着就会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 她放下筷子等他,知道在餐桌上手撑着头不太礼貌,但她实在有些累,手托着下巴发呆地看着周遭的客人。 “很累了吗?” “没有。”陈昭转过头,正视着他,“吃多了,撑住了。” “那我吃快点,你等一会儿。” 她不看他,就是不想给他压力的,陈昭忍不住笑了,“你急什么,慢慢吃啊。” “怕浪费你时间。” “你这句话都给我压力了,那我跟你讲话,还得考虑话题有没有价值,会不会浪费你时间。” “你这是在倒打一耙。” “是你先说的。” 她这得理不饶人,江恒不得不解释,“我是怕你等着急了。” “没事,我的时间不值钱。”是一句自嘲,她要是能赚很多钱,就会少很多烦恼吧,但说出口时,陈昭又本能地不喜欢如此贬低自我的话。 一个人如此贬低自己的时间,就别指望别人尊重你。她补充了句,“我的意思是,我又没有几个亿的生意要谈,时间没那么值钱,但还是很珍贵的。” “我知道。”江恒看着她,“感谢你把时间给我。” 懒得推脱说没有,陈昭淡定地回了他,“不客气。” 看着她如此淡然的神情,江恒笑了,“一会儿请你去喝咖啡吧。” “为什么要大晚上地请喝咖啡?” “因为白天碰不到你。” 他这答非所问,但也不算错,陈昭看了眼墙上的宣传图,“那喝这儿的咖啡就行。” “这儿的咖啡因浓度太高,我怕你睁眼到天亮,再一个老早发信息咒骂我。” “我哪里会那么缺德。”陈昭笑了,“只敢偷偷将你拉黑。” “去吗?” “不过我喝不出咖啡的好坏,一般就喝最便宜的。” “最便宜的是什么?” “麦当劳啊,或者tim hortons。” “那我请你喝tim hortons,你不会因为太便宜而拒绝吧。” 他这话说的,她要是拒绝,就是她嫌弃便宜了,陈昭只能点头,“行啊,免费的就是最好喝的,为什么要拒绝。” “好。” 陈昭发着呆,看着新进来的一对情侣,并排坐在了一起。她心想这可真够拥挤的,吃饭不嫌碍手碍脚吗,还得转过头才能看到对方,颈椎都挺累的。 虽然judge别人不太好,但谁要说心里从来没有点评置喙过他人,那也挺......让人敬佩的。 江恒在吃着东西,坐在对面的她就在陪着他。她没有拿起手机玩弄,是撑着头在走神,不知道在想什么。若是喊她一声,她又能回过神来。但他没有打断她的神游,只低头吃着东西。 他吃完后便去前台买单,陈昭跟在他身后,他们的桌号是相同的,她想提醒收银员分开买单。然而收银员算账快,前面人付钱也快,她只能又跟着他走回来。 “多少钱?咱a一下,我转你。” 她刚说完,他就停住脚步转过头看她,要不是她反应快,就要撞到他身上。而他看向自己的眼神,都透着一股怪异,搞得她说错话一般。 “不用。” “好吧,下次我请你。” 江恒没有应下她这句话,拿出手机打了车。两人穿上外套走出餐厅时,车已经停靠在路边,“走吧,车在前边。” “啊?tims走几步就到了。” “去喝别的。” 路旁是积雪,陈昭想也没想,就踩着雪要走到马路上,然而脚下却比想象中柔软,甚至还有些泥泞,一脚踩到底的时候,她忍不住大叫,“我靠,是水!” 此时胳膊被抓住,那只手的力道极大,隔着厚实的衣物,都能拉回她的重心,让她站稳之余及时将脚抽回。 江恒看着她的脚,穿的是马丁靴,“湿了吗?” 他的反应太快,陈昭勾起脚趾探了鞋底,“没有。我靠,谁能想到雪下面是积水,吓死我了。” 她这气急败坏地连爆粗口,江恒却是乐了,“那我们从前面绕过去。” “好。”抓着自己胳膊的手还未放开,陈昭提醒了他,“要不你走前面?你先给我探路。” 江恒这才意识到,他松开了她的手,“行,有坑我给你踩。” 在最冷的天气里出行,在室外的每一分钟,都算得上折磨。 终于坐到咖啡馆里,暖意迅速包裹住身体时,在算得上不顺遂的生活中,人都会不由自主地产生一丝幸福感。 陈昭捧着杯子汲取暖意,咖啡上是浓密的奶泡,她喝了一口,很是香浓。 咖啡馆内装饰风格文艺而舒适,她脑中却冒出一个念头,他到底是带过多少女生来这儿喝咖啡。 这个问题与自己无关,可她却控制不住地去想。 “喝出不同了吗?” “没有,还是奶和咖啡,不过是好喝的。” 她嘴唇上沾了奶泡,江恒并不合适给她递纸巾,“加了奶的确喝不出什么。” 陈昭随意地问,“你常来吗?” “有时会过来买咖啡豆。” 此时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下,陈昭扫了眼,是微信,怕家里有事,“sorry,我看个手机,是我家人发了信息。” “好。” 早上的信息量,都快让陈昭草木皆兵。这只是妈妈给她发红包,她收下红包,发了个谢谢的表情包过去,就放下了手机。 看她拿起手机时,眉头是微微皱起的,但随即又放下了手机,江恒问了她,“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哦,没有,就我妈给我发了红包。” “压岁钱吗?” “是的。”陈昭反问了他,“你会有压岁钱吗?” “没有。” 陈昭一脸的不相信,“为什么?” 江恒轻笑,“没有你这么幸运。” 那是你平时钱拿多了,陈昭内心吐槽着,“这算什么幸运,这不是怪我自己没能力赚钱。他们也挺穷的,还得给钱我。” “怎么就挺穷的了,是做外贸,钱没到账吗?” 上次只跟他提过一嘴家里有在做外贸,他就这么联想到了,陈昭摇头,“不是。” “那是什么?” 他太过敏锐,自己仿佛都被他看个透,陈昭不乐意了,“你怎么就这么肯定有什么呀?” “你看起来不开心。” 自己有表现得这么明显吗,被他看着,陈昭忽然无法承受他的目光,低下头端起咖啡喝,味蕾感知到微苦时,她才反应过来他为什么请自己喝东西。 她不喜欢让别人觉得自己很苦或者很可怜,她也确实没有。 放下杯子,陈昭倒是表现得轻松了些,“还行吧,做生意都会遇到点问题的,能慢慢解决的。” 陈昭还笑了下,“我就是感叹当富二代的梦有点遥远,看来还是得靠自己,是没办法靠父母一辈子的。” 她不论何时,都能有笑意。一个总能让他人舒适的人,往往会独自承担过多的东西。比如此时,她连一句抱怨都不想说给人听,反而还能自嘲来幽默一下。 “恭喜你,长大了。” “你这话说的,像是在骂我。我已经很大了,还这么不懂事。” “我没有,你确实是还很小。” “哇,你这口吻,听起来比我大个十来岁似的。” 江恒没有理会她的攻击,“到底什么事?万一我能给你出个主意,你还能欠我个人情。” 啧,有钱人可太会算计了,随时想着让人欠下人情,陈昭笑了,“那我可还不起,谁知道你要收多少利息。” “这可以讨价还价的,再不行,你还能赖账。你吃什么亏?” 陈昭想了想,保不准他真有点主意,至少会有不同的视角,她就一股脑地跟他讲了。她也记着妈妈跟自己讲的,是自己的错就得认,而不是先去怪别人。 讲完后,她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这个客户在哪里?” “美国,应该是在纽约。” 江恒捋了下她的叙述,跟她确认着,“这是个大客户,人在纽约。你们想跟他有长期的合作,这次的事情,你们是有过错的,但这个赔偿金额,你母亲认为不合理。是吗?” “是的。” “你有美签吗?” “有啊。”陈昭刚想问怎么了,就反应过来,“你是让我去跟客户谈?” 江恒点了头,“是的,你飞一趟跟客户见面的成本很低,是可以去尝试的。做生意,很多时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人是会被打动的、说服的。这对你也有好处,你跟客户建立关系,甚至是私交,会让你在你家的生意里变得重要、更有价值。” 陈昭并不理解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但这一点现在不重要,“我去跟客户协商赔偿金额?” “是的,你们是过错方,肯定是要赔的。但是金额,是你可以努力争取的。对你父母而言,他们的诉求从来不是不赔,而是一个合理的、双方能认同的数字。你让他们把相关文件信息都发你,你需要提前准备好解释,应对客户的问题,或是刁难。” 陈昭不想不自信,但她又无法不怀疑自我,“我对工厂产品不了解的,我可以去补课、准备你说的这些,但我真的有能力说服客户吗?这毕竟是几十万呢。” “客户肯定知道,这个数字没那么合理的。一定会有谈判空间,客户现在是在气头上,你人尽可能快地到场以示重视,这一定会缓解对方的情绪。”江恒看着她,“年轻也许会显得很幼稚,但也会更容易打动对方,让别人愿意给你机会。打动的点要自己去寻找,比如真诚,执着,忠诚,或者是绝对的聪明。” 陈昭记下了他的话,仔细琢磨着,他已经提供了关键点,剩下的,是她要去寻找自己的答案。 “好的,那我今晚就跟父母商量,让他们跟客户约时间。定好时间,我就买票过去见客户。” 她很果断,原先的沮丧不再,眼神中都透着希望,江恒倒是笑了,“你就这么信任我吗?保不准这是个馊主意。” “您就非得贬低您的智慧吗?” 她这都您上了,江恒乐了,“别这么跟我讲话,我受不起。” “你有什么受不起的,除了我爸妈,我最信你了。” “你对谁都这么瞎话张口就来吗?” 自己这的确是太谄媚了些,而他也一点面子都不给自己留,陈昭不满地撅嘴,“你能不能别这么直接地戳穿我?” 江恒看着她,吐出两个字,“不能。” “行吧。”陈昭叹了口气,“你说我怎么就想不到你说的主意。离我这么近,我应该跟你一样,第一想法就是自己去跟客户见一面。” 她的心情变得可真快,刚才还开心,这就又叹气了。 江恒想笑,但他还是认真地宽慰着她,“你今早才知道,震惊之下脑子蒙了很正常,而我是个旁观者,旁观者清。还有,你多大,我多大?我经历的事情比你多一点,经验也会多一点。” “你多大啊?” “你猜?” 陈昭看着他,其实看上去就是同龄人,但她此时才切身感受到他的成熟。但这也很好猜,他大概会比自己大两岁。一番思索过后,她认真地回了他,“至少比我大五岁吧。” 刚才安慰了她一堆,她上来就猜自己比她大五岁,江恒没什么表情地问她,“为什么?” “你这看上去很老成啊,不,叫成熟。成熟的人就是年龄偏大的,眼神中都是睿智的光芒,哪里是二十出头的人可以比的?” 江恒冷笑,“你可真会讲话的。” “那我猜得对不对?” “不对,接着猜。”江恒看着她,“猜错一次,就喝一杯咖啡,直到你猜对为止。” 第14章 第14章 “我才不猜呢,不想瞪眼到天亮。” “那你为什么不争取一次猜对?” 陈昭想了想,还是给出了她最初的猜想,“两岁吧。” “那你刚刚为什么猜五岁?” “所以我是猜对了吗?” “恭喜你,不用大晚上地接着喝咖啡了。” 陈昭笑了,“我就说嘛,你长得挺年轻的,就是眼神多了阅历感。” 沧桑之气都快从她的叙述中扑面而来,江恒没好气,“你还是少说话吧。” “行,我闭嘴。” 一杯好喝的咖啡很快就喝完,她见他站起身去买咖啡豆,回来时,他还递给她一个袋子,里面是面包。 “你可以当早饭吃。” “谢谢,你这也买太多了,我跟你分点吧。” “不用。别忘了吃东西,我可不想在社会新闻上看到一亚裔女子饿晕在街头,大雪天里还冻伤了这种事情。” 内心翻了个白眼,陈昭拿出两个面包丢进他的纸袋中,“你至于这么说我吗?” “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我这不是危言耸听。” “行吧,我记着了。”看在他帮自己的份上,说话再难听,陈昭都不会跟他计较的,“谢谢你今天给我的意见,非常珍贵。” “没事。” “那我回头得请你吃顿超贵的饭。” 从她嘴里说出的超贵,都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江恒笑了,“行,我给你记着。” “当然,我也肯定不会忘的。”陈昭提着纸袋站起身,“那我们走吧?” 江恒没随着她站起来,“我打车送你回去吧,这里距离站台有点远,估计你还得倒个两三趟公交。” 这的确很折腾,陈昭不是抠门到对自己苛刻的人,她又坐了回去,“不用这么麻烦的,我也打车走。” 这很合理,江恒没有再坚持,“行。” 两人各自打车离开,今天中午坐在公交车里时,陈昭觉得自己是如临深渊,此时在温暖的出租车里,心中已燃起了希望。 回家后,陈昭就给父母打了视频,她激动地跟他们讲了自己的想法。当然,她没提江恒,有盗用人家智慧的嫌疑。 妈妈没讲话,陈昭努力地说服她,“我飞去见客户的成本不高的,飞机票便宜,如果时间合适,我还能当天往返。不过就算住一晚,价格也可以接受的。不用你们花钱,我用打工的钱。” 董燕摇头,“这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一旁的陈志川忧心忡忡地说,“你就是一个学生,你懂什么?这个事不该你来操心。一个人过去多危险,万一谈得不顺利,合作关系就更糟糕了。” “爸爸你这话说的真让人讨厌。” 听着那句你懂什么,陈昭真有点生气,但她还是耐心地解释着,“我肯定会展现我的礼貌,就算谈得不顺,但对方都能看到我们的诚意,让他挣回面子的。读本科的时候,你们就让我出国长见识,那时候我都不怕,现在哪里会怕危险?” 爸爸仍是一脸的不认同,陈昭却是忽然想起江恒说的,要打动对方,要让人给你机会,原来第一步就是在他们这。 她看着妈妈,认真地说,“妈妈,能不能给我这个锻炼的机会,就像你当年带我去展会一样。我肯定不会把事情搞砸的,亲自去见面,结果一定会更好的。” 事已至此,这的确是个方法。面对这个理由,董燕无法拒绝,她是想要女儿有历练的。厂虽然不大,但回来做事,总比普通上班族强得多。 她也看多了朋友的儿女们回来接班时的傲慢与能力不足,也跟朋友们讨论过这个问题,有的说,能力是天生的,教不会的;有的说,得到外面受点气,回来才能明白怎么跟人打交道。 不过身旁人的暗示,董燕还是点了头,“行,那我给你这个锻炼的机会。我把资料整理好发你,再跟你捋一遍重点。我今天就联系客户,跟人约见面时间。你必须给我好好准备。” 陈昭喜出望外,她就知道妈妈希望自己学到更多东西的,“我肯定不眠不休地好好准备!争取尽可能地减少罚款额,给你们减轻压力。” 陈志川叹了声气,“你这真是......算了,我去厕所。” 看着爸爸走出屏幕,又听到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陈昭悄悄地问,“他走出房间没有?” “嗯,他去厕所了。” “你说他怎么就这么不信任我?妈妈,还是你做事能力强,决策果决,永远正确。” 刚刚看她那神情,就知道她要说坏话,董燕笑了,“行了,别给我戴高帽了。信任是自己争取出来的,不是别人给你的。” “那你现在信任我吗?” “我不信你,就不会给你机会。但我心里也忐忑的,对你没有十足的把握。” 这话听着有一点不舒服,但却是实话。陈昭如小鸡啄米般点了头,“好吧,其实我对自己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我会努力的。” 董燕看着趴在书桌上的女儿,忽然问了句,“对了,你怎么想到这个方法的?我都没有想到过。” 陈昭犹豫了下,她无意给自己戴高帽,但她又莫名地不想跟妈妈提到他。要不要撒谎圆过去,但要现编个理由也太麻烦了。 “那个......我今天跟一个同学讲了这件事,那个同学家里也是做生意的,他就给我出了这个主意。” “这样啊。”董燕自然看出了女儿的异常,但现在不是多问的时候,“那人家反应还挺快,为人处事经验丰富的。” “你是在嫌弃我吗?” “我没夸你,就是在嫌弃你了?”董燕叮嘱了女儿,“人家帮你就得还人情。至于是立刻还,还是选个更好的时机,由你自己决定。” “我知道的。” 董燕还想再念叨一句,别以为人家只说了几句话、给个建议,就不当是帮忙。如果认为这几句话是有用的,那就得去琢磨人家的思维方式。 但是,一股脑地讲给她听,也没什么用的,她还是得去自己体会。等事后,董燕再来问她怎么做的,“那我先去忙了,你早点休息。” “好的,你们多注意身体。” 陈昭睡得很早,翌日一早,她就醒来查看信息。 妈妈已经给客户发去邮件约见面,还未得到回复,毕竟有时差。同时,相关的资料都发给了她。 陈昭迅速爬起身,洗漱过后就打开电脑,开始看资料。遇上不懂的,便记下来,到时候跟妈妈视频,再一起问她。 几杯热茶落肚后,已是中午,阳光洒进房间里,这是一天中房间里可以晒到太阳的珍贵时刻。 她不由得停下学习,起身去冰箱拿面包,烤了两分钟,再端着面包和牛奶走进房间。 光着的脚从毛绒拖鞋里钻出来,踩到地板上,让阳光落在上面,是暖暖的。面包很柔软,喝着牛奶时,她反而有点想念拿铁了。 不想错过一分钟的阳光,她没有出去冲咖啡。买的豆子做咖啡,肯定会更香醇些的吧。但太麻烦了,她也不想多一份开支。 睡衣是毛茸茸的,质感柔软,被阳光晒了好一会儿,都有了热意,很是幸福。 突然手机震动了下,是妈妈发来信息,大客户给了回复,最早后天晚上有时间。而妈妈当机立断,跟客户约了晚餐。 只要愿意见面,事情都有挽回的余地。 妈妈叮嘱自己,去订好一点的餐厅,陈昭自然是应下,又催着妈妈去睡觉,国内这都半夜了。 又仔细看了遍他们的邮件往来,陈昭忽然想起,这是江恒给自己出的主意,现在事情有了进展,她也许该跟他汇报下进度。 她找出他的微信,可发信息之前又纠结了下,她怕打扰到他,斟酌了下,还是发了出去。 “已经约到客户见面了,太谢谢你的建议啦!” 刚发出去,他就回了她,“什么时候见面?” “约了后天的晚餐。” “我明天去纽约,后天也在。你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她还没回复,他又发了一条,“对了,可以买出发地是多伦多岛的机票,方便一点。” “到了之后,告诉我一声。” 她看着他的几条信息,纠结着要回些什么,但最后,还是回了句最简单的:好的,谢谢你。 这两天,陈昭迅速了解着工厂与家具的知识。囫囵吞枣般地吸收着细节点,也许这能显得她很专业。 最重要的是对于误解的解释,双方的理解不同。比如色差,是材料的问题;客户眼中的做工问题,是出于成本考量,在非展示面是不同的处理方法,认为这是残次品,是非常不合理的。 小小一个家具厂,门道颇多。她越学越心虚,若是自己去管理工厂,什么都不懂,要么被手下人蒙骗,要么被客户坑一把。 不过妈妈提醒她,咱家不算小了。你也可以跟客户讲讲我们新工厂的规模,以后能做的种类越来越多,在质量的要求上也会更加严格。 最近这一连串的不顺遂,都源于新工厂。购置地皮、搭建厂房时,总有些东西是先上车后补票。当初的审批者换了一批人,这票就得提前补了,还得多补不少。 遭遇不顺时,爸爸有过牢骚,早知道就不搞新工厂了,再做几年退休得了,但他还是支持着妈妈的一切决定。妈妈极有魄力,承受着压力,难关一个个过。 陈昭出门过一次,去上了半天课,顺便打印了给客户看的资料。再一次出门,是清晨,她一大早地赶去机场。 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一上飞机,陈昭就昏睡了过去,一路睡到了目的地。下来后就赶去酒店,她算了时间,实在是赶不上最晚一班回多伦多的航班,只能住一夜。 纽约的住宿太贵了,她都想在机场凑合一晚。但出门在外,安全最重要。 陈昭抵达酒店办理check in时,却被前台告知,酒店并没有收到订单。酒店是她通过国内的旅行平台订的,因为价格会更低些。 她拿出行程单,让前台反复确认,可也只是再次被告知,系统内没有收到。她当即问能不能直接在这儿订房间,给办理入住。 然而她得到的回复是,已经没有房间了。可见经济型酒店之抢手。 不挡着后面的人,陈昭拉着行李走到一旁,她的第一反应是打电话给餐厅,确认了晚上的预定,那是不可以出错的。 她又打电话给旅行平台,然而打了半天,一直在绕圈,都没跟真人客服连上线,恼得她直接挂断了电话。 酒店门口人来人往,她有点慌,在这个陌生而高节奏运转的城市中,所有人都脚步匆匆,极其冷漠,不会轻易停留。站在此处的自己,是格格不入的。 内心慌乱害怕时,她就忍不住骂自己,怎么就不能提前确认。她可以再去找酒店订房间,但一定会更贵。 略微拮据之时,多花了钱,人都会无限责怪自己。 陈昭强行镇定,拿出手机,搜索着附近的经济型酒店。她正要点开一个酒店查看价格时,手机震动,一通微信电话打了进来。 看到名字,她才想起来,在地铁上时,他发信息问自己到了没有。然而地铁太拥挤,她又赶着下车,没顾上回,就给彻底忘了。 她接通了电话。 “你到了没?刚刚发信息你没回,我打电话问一下。” 听见他的声音,巨大的熟悉感袭来,陈昭都有种想哭的冲动,但她克制得很好,不然那太丢人了,“我到了。” “你在哪儿呢?” 电话那侧的背景声音有些嘈杂,他似乎是在外面,陈昭回了他,“在酒店......大堂。” 她能够解决好这么件小事的,她应该说自己正在办理入住,可她还是加了个大堂,即使这听起来没什么区别。 “办理好入住了吗?” “没有。” 江恒正走到酒店外,等待着车来接他,听着她这句没有,有点怪,不像是正常回答,“是正在办理吗?还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陈昭都不好意思回答他,她这么大的人了,连酒店都订不好。 街上很吵,江恒走回酒店里面,她仍是没说话,肯定是遇到问题了,“是酒店有问题吗?” “嗯,我用第三方平台预定的,但是没定成功,酒店这也没有房间了。”手在书包的肩带上摩挲着,陈昭说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案,“不过附近酒店挺多的,我换一家就行了,等有空了再找平台去退款。” “我下午有事,可能接不到你电话。我正在酒店,这样吧,我帮你订一间房。我信用卡有积分,到时候房费打个折,你转账给我就行。”江恒已向前台走去,“我积分挺多的,帮我用点。我马上把地址发给你。” 第15章 第15章 自己还未走出大堂,他就已经将酒店房间订好了,陈昭没有再推脱,赶紧坐地铁过去。他看起来很赶时间,帮她订完房间就离开酒店了。 对着导航找到酒店,她抬头就看见门童,门童微笑着为她打开门时,她心中咯噔一声。再抬头看酒店名,她都差点克制不住地要化身白眼狼,责怪他为什么要帮自己,这得让她多花不少钱。 非常贵的酒店,她是住不起的。 陈昭淡定地走了进去,比起上一家酒店前台十分不耐烦的态度,这里的服务人员简直是让人如沐春风。办理check in后,她就提着行李箱去了酒店房间。 房间的view很好,装饰中透着奢华,床垫比自己的那张要舒适得多。 然而她无暇欣赏,扫了眼后便坐在桌前,拿出电脑,最后一次过材料,演练着如何提出关键需求。 睡眠的缺乏,赶路的疲惫,在足够紧张时,都不会影响状态。肾上腺素的分泌,就能够让她无比清醒了。 下午,她就出了酒店,他们约的是五点,她提前抵达目的地,在附近找了咖啡馆坐着。等待着约定时间的临近,再提前一刻钟进入餐厅。 在等待客户到来的最后时刻里,紧张也达到顶峰,陈昭深呼吸着试图缓解情绪。 这种感觉,很像考试,不,更像高考。总有些挑战,需要独自去面对,更要承担全部的结果。父母再爱自己,都是无法帮忙分担恐惧的。 在愣神的时刻,余光扫到一个身影向桌位走来,看了眼来人后,陈昭立刻站起身,向来人迎了两步。 客户是法国人,叫guillaume lefebvre,年轻时便来美国了。此时已五十多岁,身上仍带有着法国人的强调。 陈昭念出他的名字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毕竟这个地道的发音,她练了好多遍,舌头都卷到不会说话了。 落座后,她先做了自我介绍,说自己是多大的学生,正在读金融研究生。她之前有去蒙特利尔玩过,老城区很像欧洲,有着历史沉淀的感觉。法餐正宗而美味,那儿的本地人非常礼貌而优雅,生活很惬意,说着很好听的法语。 说到这,guillaume倒是纠正了她,说魁北克那儿的法语并不正宗,有一点......反正你去法国就能体会出不同。 也许是被北美人带偏了一点,陈昭刚说完,就看见他笑了,她委婉地说出了他想说的。 话题打开,两人一同吐槽着北美人的审美和过度商业的文化产业,更是默契地抨击着他们糟糕的饮食。 开场聊得颇为轻松,一进入正题,陈昭就察觉到他变得严肃了。她也随即认真起来,一句玩笑都没有。 她很坦诚地道歉,并表达给他带来麻烦的愧疚。父母更是如此,此时正值中国的新年,他们都在工厂内守着处理此事。 说完,她便拿出了身旁的礼品袋递给他,这是加拿大最好的冰酒,是她的父母特意叮嘱的,他们无法立刻飞过来,所以委托自己,给他赔礼道歉。 犹豫了下,guillaume还是收下了,对她表示感谢。他也坦诚地说,刚开始他非常愤怒,没想到自己信任的供货方,会做出如此不靠谱的事情。他都不知是无心犯错,还是故意的。毕竟时间久了,有些供货方只想开拓新市场,不在乎老客户了。 陈昭连忙强调,您是我们非常在乎的客户,我们不该犯错,但犯了错,我们会立刻解决,我们是有十足的诚意跟你长期合作的。 包中的资料适时拿出,陈昭分门别类地跟他解释,先将自己工厂的错误放在首位,不至于让客户反感,并仔细说明了发生错误的原因,他们下次一定不会再犯。 说到客户的理解错误,他将可容许范围内的误差当成次品时,他自然会有不满,并在言语上用否定性词汇来给她制造压力。这种行为,可能是人的共性,不愿意接受不同意见,也可能是出于利益考量。 若是更有经验的妈妈来,她会灵活地调整策略。为了最终更好的结果,在一些事情上是可以让步的。 但这是陈昭最缺乏的,不具备全局视野,她便没有让步的魄力,怕谈崩,坚持都会底气不足。 在准备时,她就问过妈妈这个问题,她该如何应对客户的施压。 妈妈说,没事的,不可能一场见面就立刻达成共识的,在利益点上,双方就是要掰手腕的。这个你不用管,你跟他说清楚就行。 陈昭有的,无非是一些最基础的对话技巧。在对方表达不同意见时,她会先肯定对方并表示理解,再清晰地表达自己的观点。她始终微笑着、不带负面情绪地解释着专业上的东西,避免展现自己的短处。 她知道,这点技巧,在生意人看来是三脚猫的功夫,所以她只能做到真诚。 也许真诚是有用的,对方的施压强度在降低,更为认真地听着来自工厂的解释。不过,也可能是他看透自己没有决策能力,不必多费口舌。 总体而言,氛围是友好的。陈昭能感受到他的松动,赔偿额并非铁板一块,完全是可谈的。特别是她从他的微表情中看出,他也知道有些东西是他错了。 当然,他不会立刻决定,更不会承诺自己在赔偿额上的调整。他回着场面性的套话,说谢谢你跟我解释这些,回去之后,我再去核实。 最为重要的工作聊完,食物陆续上来,气氛一下子都轻松了不少。 陈昭以放松的姿态跟他讲着工厂的扩建,他倒是感兴趣,问着规模与市场计划。这些妈妈都跟她讲过,而她就像在做presentation,就差个精美的ppt。 上学做presentation,她难免如临大敌,推着队友上台,她能干一切其他活儿。 此时,她体会到了做presentation的乐趣与意义感。她将自己了解的一切娓娓道来,谈不上说服,至少要打动对方并产生一点持续合作的念头。 guillaume听着不断地点头,说这是个正确的决定。 陈昭听出点微妙感,她试探着问了他,您是否也有扩张的计划? guillaume愣了下后便哈哈大笑,说你可真够敏锐的。我的确有扩张的计划,市场行情算是不错的,我也并不满足于停留在这个规模。 陈昭笑着说,那就祝您成功,一个野心勃勃、聪明而又努力的人,在这个时代,是必然成功的。 guillaume很满意她形容自己为ambitious,说谢谢,也祝你学业顺利。 这场见面,陈昭觉得,大概率是成功的。 结束时guillaume对她说,感谢你很重视我们的合作,特地赶过来跟我见面,我回去会及时核实并处理这件事的。跟你聊天很有趣,下次来纽约告诉我,我请你吃饭。 一堆客套的道别后,陈昭买完单,离开了餐厅。 很贵的一顿饭,走在寒冷的大街上时,她内心是抑制不住的激动。之前有多紧张,现在她就有多开心。 她竟然有能力跟一个经验丰富的生意人侃侃而谈一顿饭,中间都没冷场过。她可真会装的!虽然这话听起来很像骂人。 这种兴奋感,跟她曾经参加展会一样,原来她这么能干。 外边很冷,她都没等到回酒店,直接打电话给妈妈,跟妈妈复盘着今晚的表现,和客户的反应。 妈妈直夸她能干,说客户这反应,肯定是十拿九稳了。 陈昭问妈妈,他这能给减多少罚款啊,几万块总可以的,再不济也得把我这趟成本给覆盖了吧。 妈妈说,你这么能说会道,至少能减个二十来万。 陈昭不信,说你就哄我吧。 妈妈回她说,骗你干什么,他是个工作狂,估计明天就会给回复的,到时候看我有没有骗你。 陈昭知道,这全然是妈妈的功劳,但她还是喜不自胜,随口说道,那我可要拿提成,你给几成? 妈妈笑了,说要谈钱,都是事前谈的。你现在跟我谈,我可以一分不给的。 陈昭怪着妈妈耍无赖,妈妈又跟她聊了几句后,就敦促她赶紧回酒店。不要一个人在外面多逗留,危险呢。 挂完电话后,陈昭就坐地铁回去了。对于陌生的城市,也许该趁机多玩一玩的,但一想到酒店那么贵,退房前的每一分钟,她都应该在房间里面度过。 关于房费,她准备自己出一部分,再找妈妈报销大头,这样就没那么心疼了。 兴奋过后,回到酒店,困意袭来,陈昭还想着拍张酒店照片的,结果人就不由自主地脱衣服上床了,想着先眯一会儿,再起来洗澡。 床垫果然是舒适的,被子如云层一般,闭上眼没几分钟,她就睡着了。 白日的疲倦与焦虑一并被睡眠扫去,大脑与身体在极速修复着。 睡得太沉,被震动声吵醒时,心跳得极快,陈昭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漆黑,都忘了身处何地。 手机还在震动着,她恋恋不舍地将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拿过手机,是江恒的电话,她点了接通后,又闭上了眼。 “喂,什么事?” 她的声音很软,江恒都差点打错电话了,“发信息给你没回,怕你有事,打个电话确认下。” “我在睡觉呢。”心脏仍然跳动得很快,困意却是在渐渐消失,陈昭伸了懒腰,“你吵醒我了,几点了?” 江恒看着窗外,外头灯火通明,车内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到被子的摩挲声,她伸懒腰时喉咙里的细哼,以及无比明显的责怪。 “十点了。” “这么早,还以为半夜了呢。”被吵醒挺不爽的,头还有些沉重,陈昭翻过身,“这被吵醒了,半夜就睡不着了。” 江恒笑了,他没有道歉,“吃宵夜吗?我给你带点回去?” 回去?愣了下,陈昭随即便反应过来,他肯定也住这个酒店的。说到宵夜,她还真饿了,晚餐她没吃几口,心思都在说话上,哪里会想到吃东西。 “你方便吗?不方便就不用了,反正睡前就不该吃东西的。” “方便的,你吃什么?”没等她回答,江恒又问她,“吃左宗棠鸡吗?” 还以为他要说出美食让她选,结果是这个,陈昭没好气,“谢谢,你留着自己吃吧。” “这么嫌弃吗?” “好东西留给你。” “好东西得一起分享,你等我半小时。” 陈昭打了哈欠,“行,我等你。你不用赶时间,路上小心。” 嗯了声后,江恒就挂了电话。 这一趟行程,是邓叔给的差事,江恒没那么想来,他太清楚邓叔的用意,但还是来了。 今天下午,他去的是个社交场合,规模很小,跟寻常不同的是,进入俱乐部前要交出手机。他们对私密性要求甚高,毕竟在这个信息时代,私下不得体的话被公之于众时,会是一场舆论风暴。 他几乎算是那儿最年轻的人,这只意味着在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狐狸中,他是最幼稚的。入场券来自他的家庭,手段与财富不匹配时,他就会成为他人盘中餐。 然而他们聊的天,又是江恒熟悉的。 不同国家的职场文化是不同的,但在这一群体中,没什么不同。 都是利益至上,做人底线不高,手段不受文明甚至是法律的约束。顶级掮客穿行其中,帮忙牵线搭桥。 这个场合里,他的话很少,以观察为主。这里的信息密度很大,他也会惊讶于他们在利益驱动下思考问题的方式,那不道德,但在现实之中,又是无比有用。 在此处谈道德是没有意义的,特别是自己都不具备操纵资源的能力时。 但是,他有让一个人心里不痛快了。 其中有个人,带了助理过来,助理是个非常典型的东欧美女。闲聊时,就有人针对她开玩笑,带着微妙的种族和性别歧视。 江恒同样是笑着说,在女士面前这么讲话,并不合适,会让她不开心的。 旁人随即笑了起来,说对,我们不能让女士不开心。立刻又一个轻松的话题被提起,轻轻揭过了这一点不愉悦。 不论大家笑得多开心,他都得罪了那个人,但他不在乎。倒不是他道德水准高,而是他与他们的利益关联不深。 这一切,都随着车的前行被抛在身后。 太过复杂的一天,他至少还有一件期待的事。 被电话吵醒后,陈昭再也睡不着了。她便爬起来,在房间里走动着,如领导视察般检查着卫生工作,的确是挑不出个毛病。 白天的view就很好,打开窗帘,晚上的夜景更佳。若能坐在地上,喝一杯可乐,看着外头的流光溢彩,的确挺惬意的。 mini bar中就有饮料,除非她低血糖走不出房门,才会去拿里边的含糖饮料。 念头刚起,她就拿着手机坐到了落地窗边。比起规矩地坐在椅子上,她更喜欢无拘束地坐在地上。 她拍了一张夜景图,发到家庭群里。大事干完,呆在如此舒适的房间里,还等着外卖,是幸福到无以复加的。 手机震动,是他发来的信息,问她的房间号。发给他后,她也并未动弹,只是对着窗外发呆,珍惜着此时此刻。 然而没几分钟,陈昭就听到了敲门声。手撑着地站起身时,拖鞋都掉了一只。这拖鞋本来就不太好穿,她懒得管,就迅速往门口跑去。 门打开时,江恒就看到了她的笑脸,以及她的袜子,挺可爱的,上面还有熊。 第16章 第16章 陈昭看到他手上拿着两个大袋子,“你怎么买了这么多?” “包装盒多而已。” “你买了什么?” 江恒将纸袋递给她,“寿司,烤串,卤味和水果。” 陈昭从他手中接过袋子,这也太多了,她根本吃不下,“你不撑吧?要不要一起吃?” 她这个问法,但凡是胃里还能有点空间,他都不能拒绝,江恒笑了,“行啊,那下去找个地方一起吃。” 陈昭没反应过来,难道要带去下面的行政酒廊吃吗,那儿早关门了吧,“为什么那么麻烦?在房间里吃不就行了?” 她说完这句话,才明白他的提议。他没说话,也没有应下进门,只是在看着她,像是在等她再思考一下,这是否安全。 她太过信任他,就不会有防范之心,她笑了,“你想的真多。” “是你想的太少。”这话说的,搞得他在想什么似的,江恒多解释了句,“出门在外,你应该多点心眼,保护自己的安全。” 陈昭无奈地笑了,“我没那么缺心眼好吗?你到底吃不吃,真啰嗦。” 她没等他回答,说完就往里走去。看着她的身影,他心想,你没那么缺,但也没那么多。但他还是跟她走了进去。 陈昭丢了双未拆封的拖鞋给他,“要不要坐在地上吃?” “好,我能去洗个手吗?” “你去啊。” 等待时就已经彻底饿了,拿出纸袋里的盒子时,烤串的香味就弥漫出来,她想立刻就尝一口,但还是忍住了,要等他一起。他还挺会买吃的,每一样她都喜欢吃,不过她讨厌吃的东西本身就极少。 江恒洗完手出来时,就看见她坐在地上拆着包装盒。 外头此时是零下,还刮着大风。房间暖到有热意,灯光都是暖色系的。即使坐在落地窗前能看到夜晚,也早已忘了寒冷,只有对放松的期待。 陈昭回过头,就看见他在身后站着,她抬起头看他,“你没买喝的诶,不过没关系,有水的。那个柜台上,还有瓶没开的,你自己去拿。” “好。” 陈昭不过是拆了双筷子,余光扫到他时,吓得她赶紧喊住他,“你在干嘛?” 她这突然一声呵斥,手都停留在原地没动弹,江恒转头看向她,“你不是要喝饮料吗?这里面有。” “你别动,千万别拿。”都怕他手贱,陈昭站起身,帮他跑到柜台拿了瓶水,“喝这个,别喝里面的,太贵了。” 江恒没再打开mini bar,“那我下去买饮料。” “不用这么麻烦的,喝水也可以的。等你下去再上来,都凉透了,吃什么?” “行。” 再坐下时,陈昭都觉得自己太过一惊一乍了,“sorry,我没吓着你吧。我就是觉得太贵了,没有必要的。” “是挺贵的。” 陈昭挑眉,“你竟然还会觉得贵,我以为你毫无感觉。” “我又不是冤大头,但实在想喝就喝喽。” “对了,你把你邮箱发我,我给你转钱。” “回去再说吧。”江恒提醒了她,“你再不吃要凉了。” “好,回去算账。” 烤串是日料店买的,味道很清淡,烤得恰到好处,鸡肉多汁,鸡胗弹牙,软骨脆韧,她尤其爱鸡翅上的皮,想用手抓着啃,但刚刚又没洗手,她懒得起身,只能拿着木签费劲地啃。 江恒忽然站起身,从丢在门口的外套口袋中拿出便携装的湿巾,再走回去抽出一张递给她,“擦手吧。” 陈昭想说你可真适合给人当助理,但这个玩笑对他并不合适,“谢谢。” “看起来你今天跟客户的见面很顺利。”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擦完手,陈昭就直接抓住了鸡翅,“其实我很慌的,紧张到都没心情吃东西,那么贵的晚餐呢。不过还是你买的宵夜最好吃。” “你的心情都放脸上,能不看出来吗?” “不放脸上放哪里?心里吗?”陈昭为自己辩解了句,“不过我跟客户见面时肯定藏得很好,我也是挺会装的。” 江恒闷笑,“你说的对。” 见他这反应,就是表里不如一,陈昭问了他,“那你具体说说,我哪里说的对了。” “你说什么都对。” 他是明显的敷衍,看在这美味食物的份上,她懒得计较。 她不说话了,只顾着吃东西,江恒反而开了口,“你明天什么计划,要逛一逛吗?” “没有计划,退房后就去机场,下午就能到家了。” “你之前是来旅行过吗?” “没有啊,这还是我第一次来。这里住宿太贵了,回去也有作业要赶,下次来玩吧。” “可以的,反正天冷,没什么好逛的。不如下次暖和点的时候来。” 陈昭笑了,他可真会说话的,“你呢,是不是经常来这里玩?” “我高中就在这儿读的。不过之后就很少来,有事才会过来。” “哇,你高中就出国了啊。” 看着她惊讶的神情,江恒反问了她,“怎么了?这难道是什么好事吗?” “其实我高中就想出国留学的,但本科太贵了,只能来读研。这么早就能出国,很长见识吧。”陈昭看着他,“你觉得,这不是好事吗?” “这不是好事,也不是坏事,只是一个决定。”江恒拧开瓶盖,喝了口水,“至于长见识,就是环境不同。大多数是白人,也有不少亚裔。活动丰富,竞争激烈。” “听起来你就不喜欢那所学校。” “难道你喜欢你的高中?” 他这就是在狡辩,但陈昭摇了头,“不喜欢啊,谁喜欢天天考试,成绩还得贴墙上,考砸了被反复羞辱。” 江恒看着她,“我以为你一直很淡定,面对考试,你竟然还会这么苦大仇深。” “淡定个屁。” 她这就轻易地爆了粗口,算了,反正无法挽回了,“那时候我可脆弱了,三天两头哭,受不了考试的压力。高考后我妈才跟我说,你要再不毕业,我都要被你折腾成心脏病了。” 她语气轻松地说着过往,江恒很难想象,她还有过那样的一面,“那你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不用高考了呗,人都变正常了。面对困难,我就想,我也不能把自己给逼死吧,就很容易放过自己了。”她盯着面前的食物,“也许太容易放过自己,也不好。” 陈昭突然抬起头看他,“什么叫现在这样?哪样啊?这话听着就像在骂人。” 爱笑,让人觉得温暖。 江恒没回答她,“你想多了。” 陈昭没在意,只问了他,“这儿的高中是不是压力也挺大的?” “是的。只要想申请到顶尖的学校,压力就不会小。” “那你压力大的时候会干什么?” “忘了。” “那至少有亲人陪在身边,压力再大,也会好很多的吧。” 看着她单纯的面容,江恒摇了头,“没有,他们在国内。” “啊?你高中就一个人在这儿啊?” 只要想刻意忘记,过往就能在记忆中暂时消失,却始终无法磨灭。 彼时出国,江亚洲想让他妈去陪读,一同来美国。他妈拒绝了,认为这会让他更无所忌惮,她需要在国内看管着他。 爷爷在他初中时就去世了,爷爷在世的最后几年,已经没有能力约束女婿了。连公司的事都很少过问,管不住了。 那时的爷爷,时常呆在院子里,要么打盹,要么在想事情,眼神是江恒无法理解的。失去权力的人,极速衰老着,大脑不再敏锐,脾性失去了暴躁,独断专行了大半辈子的人,最后的时光里是温和的。 最后是爷爷做的决定,对母亲说,让他出国吧,你也跟着去,照顾他。 “是的。”看着她眼神中的怜悯,江恒倒是笑了,“你这什么表情?一个人很自由的,还有很多钱花,考砸了也会有保底的学校,比你强多了。” 他这最后一句,都算得上攻击,但陈昭没有跟他生气。虽然她挺想体验有钱人的生活,但她从没羡慕过有钱人。 比起他那样的高中生活,再给她选一百次,她都会选父母陪伴着自己。不论考学压力多大,抱着妈妈哭的时候,她都是觉得安全的。 “你不用跟我比的。”陈昭看着他,“不过这没什么,反正都过去很久了。我们都有能力和经验来面对压力了。” 江恒看着她,没有说话,他想问,真的吗?可是这个问题太蠢了。她却忽然站起身,起身时另一只拖鞋也丢了,但她没有在意,就跑向了柜台。她的性子可真急,房间并不大,走路就好,她非要跑。而下一秒,他就见她弯下身打开了mini bar。 这一刻,他不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只是看着她的背影。 陈昭拿出一瓶可乐,送给他喝显得太刻意,她又拿了两个杯子。将可乐递给他时,她认真地说,“你要永远记得,我请你喝过这么贵的可乐,知道吗?” 从她手中接过带着冰意的可乐,江恒没说谢谢,看着她,“你这是花小钱办大事啊。” 一句谢谢都没有,还这么说话,陈昭立刻就要从他手中抢回可乐,可他的手劲太大,就是抓住了不放。争抢之时,他一直盯着自己看,搞得她突然泄气,松开手避开了他的眼神。 她低头叉了蜜瓜吃,很甜,还带着若有若无的花果香。 江恒打开拉环,回答了她,“我会永远记得的。” “这还差不多,我自己都不舍得的。” 江恒倒了一半可乐给她,“你经常这样吗?” “怎样?” “对自己抠搜,对别人大方?” 陈昭皱了眉,这听起来她是个圣母心,“我倒也没那么无私,这只是杯可乐,再贵我也负担得起。你要是跟我说你要喝拉菲,我只能让你醒醒了。” 江恒乐了,“可乐也行,能让你出血,我就挺开心的。” 看,有钱人就是更抠门吧。但抠门又带不来开心,反正她觉得让别人满足,自己也会开心的。 陈昭大气地摆手,“这点钱算什么出血?你开心就好。” “不过,我真的有对自己很抠搜吗?” “有。” “好像是有点,我现在逛超市,都只看打折的。一个东西只要打折过,我就再也不会花原价买了。不过这真的会上瘾,买到便宜货好开心的。” 她捧着杯子,冥思苦想着自己算不算抠门,而说到买便宜货时,她的眼睛都在发光,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江恒就这样看着她,脑中都能想象出她逛超市时的样子,肯定跟松鼠搬运坚果差不多,只要看到打折就往购物篮中拿。 “那会不会因为纯属打折,就买了不需要的东西?” 陈昭内心翻了个白眼,想你可真会拆台的,“当然会了。商家最喜欢我这种人吧,真好骗。” “没人会讨厌你吧。” 刚刚还觉得他不会说话,这又挺会的了,陈昭还是忍不住笑了,“对了,你今天怎么样呀?” “今天没什么具体的任务,就是参加了一个社交场合。” “那岂不是要高强度社交?累吗?不过看你这样,也不像累的样子。” “还行吧。” 江恒甚少跟人讲今天干了什么,感受怎么样,从没这个习惯。而她问自己,他愿意多讲几句,“我没那么喜欢那个场合的氛围,但在跟具体的人打交道时,我能察觉到自己缺少很多技能。我不认同他们的观点,但我需要学会他们的思考方式,才能存活下来。” “就算是不喜欢,也会因为想学到什么而克制个人偏好吗?” “是的,我觉得越是自己不喜欢的地方,就越不擅长那儿的生存规则。看到了这一点,我就不能不会。这些技能,以后总会派上用场的。” 陈昭看着他,觉得他俩好不同。她是不想勉强自己,而他能push自己去做有用的事情。而最初认识的时候,他身上就没有那股游手好闲的二代味道。但存活、生存,这种与他毫无关联的词汇,却从他的口中说了出来。 这个问题太过隐私,她不适合问。 见她看着自己不说话,江恒笑了,“怎么了?觉得我太可怕了吗?” “没有,我在反思自己。也许我该多点规划,多学点技能,不至于每次遇到困难都现学现卖、痛哭流涕、再火烧眉毛地解决。” 她的描述太过生动,江恒笑了,“不要这么说自己,我也想变成你这样。” “那可太难了,你想也学不会的。” 江恒挑眉,“我只是客套话。” “行吧,我让让你。” “谁要你让?” 两人吃着东西聊了许久的天,而她越没个坐形,手反撑在身后半仰着,长发自由地松散着,她就如此懒散地看着自己时,江恒却很难一直看着她。 他垂下了目光,他知道她是有点累了,但他难得如此不想离开一个地方。一个温暖的、总会有笑意的房间。 一时间,两人谁都没有讲话,只是看着窗外的夜景。这是座不眠的城市,连夜深的概念都被这样的灯火通明而混淆。 但太晚终究是不合适的,江恒抬头看向她,“行了,我要走了。” 陈昭看了眼手机,“我靠,都快一点了。” “sorry,打扰你睡觉了。” “没有啊,房费这么贵,我恨不得一直醒着。” 江恒笑了,已动手收拾着面前的食盒,再装入纸袋中。而他往外走时,她跟在他身后送着她。 打开门前,他转身看着她,玄关的灯照在她的身上,她正打着哈欠,一脸的迷糊样,这显然是困了。他竟然想揉她的头,让她更清醒一点。但他只叮嘱了她,“赶紧去洗澡睡觉吧。” “嗯。”话还没说完,又一个哈欠袭来,陈昭点了头,“你也是,早点休息。” “好。” 回到自己房间,明明是同样的温度,江恒却觉得有点冷。他拧了瓶纯净水,灌下了大半。说了太多话,口都有些干。 他走到窗边,房型相似,看到的景是一样的。 其实他很讨厌这座城市,但刚才同她一起看夜景时,他还是会觉得挺美的。 他知道,他很喜欢她。 他从未有过如此想要一个人的念头。 可是,越想要,他就越害怕失去。 如果会失去,那就不如是现在这样。 第17章 第17章 陈昭被闹钟吵醒时,才意识到自己是在梦中,而非真实。 整个人陷在松软的被窝中,她赖在其中回想着刚才的梦,又忽然掀开被子跳起身,走去卫生间洗漱。 昨晚洗完澡,困得她只将头发吹得半干,此时炸开如金毛狮王。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神色中带着起床的困倦。睡眠有让她回血,但梦又搅得她心绪不宁。 这个梦,她都不敢跟任何人讲。 她懊恼地怪着自己,她怎么可以春心荡漾到梦见跟人接吻了。甚至在半梦半醒的间隙里,她还笑出声了。 肯定是她昨晚睡得太晚了,对睡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自然会印象深刻。 她叹了口气,失魂落魄地洗漱、收拾行李,要出门前才发现落了充电宝,真是丢三落四。她急忙收到书包中,再仔细检查了遍才离开房间,去办理退房。 退房时,她问了房间的预定价格。她听到具体费用时,表面镇定,内心还是震惊了,笑着对人说了谢谢,顺手就在手机上记下费用。 在出地铁的混乱中,陈昭收到了江恒的信息,他问她是不是出发去机场了。走到不拥挤的地方,她回了他,是的,已经到机场了。 他回得迅速:好,注意安全。 就这一句,再无其他。 比预计到得早,陈昭买了杯咖啡坐下等待。咖啡很烫,掀开塑料盖时都在冒着热气,她看着对话框,他很有教养,在别人有需要时会主动提供帮助,在人离开时再问候一句。她没有及时回复,现在再回一句谢谢,都似乎有些打扰。 此时孙萌发来信息,说男友今天上门拜访了父母,烟酒礼品一样不少,哄得她爸晚上都开始催婚,她心烦不已,觉得那么急干什么,她还要享受恋爱。 看着好友的抱怨,陈昭忽然问了她,你当时怎么知道他喜欢你啊? 孙萌发了个问号,但没等她解释为什么这么问,就回答了她:他自己说的啊,而且我也能感受到,他天天找我聊天,周末就约我出去,还会提前问我喜欢吃什么、想玩什么。 陈昭愣了,接着问她:都这么直接的吗? 又一个问号发来,孙萌反问了她:不然呢?男人都很直接的,喜欢就是喜欢。他那时候还跟我说,他周中要减减肥,去健身,周末更好的状态来见我。结果,现在我俩都越吃越胖了,我要减肥了。 看着好友的幸福抱怨,陈昭低头吹凉咖啡,细酌了一小口,苦涩瞬间填满口腔,有提神醒脑的效果。也许她不该现在喝咖啡,不然上飞机后还能再睡一觉。 落地多伦多后,陈昭就匆忙赶去学校上课,这一次终于轮到周文宇给她留位置,她踩着点走进教室的。 一整节课她都昏昏欲睡,一下课,她就趴在桌上闭目养神,能休息个二十分钟,接下来还有一节课。 课间的教室无疑是嘈杂的,还有几个人来找周文宇,有男有女,听着嗓音还是熟悉的,但她并没有睁眼抬头看是谁。 “你就不能翘课吗,等你下课咱们开车过去,餐馆人多得要死,都得排个半小时了。” “不能预约吗?” “不能,生意那么好,老板拽的。” “要不咱开你车过去吧,你自己打车过来。” “靠,你们要点脸行不?这也不是我的车,江哥的。不过他开那么少,冬天还给换成雪胎了,他的车在这种天里开得真爽。” “他这段时间很忙吗?好一阵没看到他了。” “可能有事吧。” “是不是谈恋爱去了?” “他这种人,需要特地去谈吗?平时根本不会缺吧。” “那他都谈啥样的啊?我之前还以为李诗佳是他女朋友来着,毕竟常见他俩一起玩。” “他俩是住得近,楼都挨着的。人肯定谈白富美呗。” “啧,你这话说的,搞得他图钱一样。” “你以为现在还流行灰姑娘?他目光所及之处都很难看到一个穷的吧。还得是高段位的,才有意思。” “你们知道吗?之前那个谁......” 声音忽然低下来,显然是在讲八卦。这都搞得陈昭坐立难安,她本想起身去倒水,不想旁听他们的聊天,但此时,她也只能趴着。 一阵笑声后,他们的声调恢复了正常。 “行了,你们要么就留下来听课,要么就滚出去等我。我是不会逃课的,要不你们去买奶茶吧,带过去喝。” “行,那我们先去买奶茶。” 他们终于离开,陈昭拿着杯子去接水,回来时周文宇递了口香糖给她。 “嚼口香糖很提神的。” “谢谢。” “你怎么这么困,上课前还跟我说,你要赶不上迟到了。” 听他说困,陈昭就忍不住打了哈欠,“那时飞机刚落地,我就怕出去要等好久。” “你去哪儿了呀?” “我去纽约的。” 周文宇愣了下,随即就笑着问,“旅行吗?” “不是,有点事的。” 她没说什么事,周文宇也不会问,关照了句,“那很辛苦了,回去之后好好休息。” “嗯,希望作业少点。” 作业少不少不知道,教授当堂就给他们来了个quiz,让人瞌睡虫顿消。 陈昭做完后就在撑着头发呆,旁边的周文宇向她求助,她偷瞄着他的屏幕,再用手在桌上比划出答案。而他提交完就打开网站浏览新闻,她扫了眼,是国内的财经频道,满是股权、收购、市值的字眼。 又一个哈欠袭来时,胳膊被推搡了下,陈昭转头看去,是周文宇示意她看他屏幕,他还将电脑向她这侧微微偏移。 是一则新闻,大概就是一家制药公司,拿下一笔十几亿的订单。有一堆医学名词,是将授权卖给国外公司的,结算货币是美金。董事长发表了展望,阐明公司今年的发展重点。 匆匆扫完,陈昭不解地看着周文宇,用眼神示意着问他,怎么了? 周文宇轻声说,“这是我们一个同学家的公司。” 陈昭一头雾水,又再看了眼新闻,董事长的名字引入眼帘时,她好像明白了他在说谁。江亚洲,都姓江。 他看着自己,陈昭不以为意地耸肩,“真有钱。” “他人真挺好的。” 陈昭知道他说的是谁,不接话不礼貌,只简单应下了,“是的。” 她看这类新闻时,数字多大都没什么感觉,反正跟她毫无关系。她又扫了眼新闻时间,是昨天,大概是周文宇今天碰巧刷到的。 下课时,周文宇捎了杯奶茶给她,“出的新口味,你尝尝。” “谢谢,你怎么总是这么客气,我都没请你喝过奶茶。” “没事儿。我今天以为你不来了,就没喊你去吃饭,下次一起吃饭,你请喝奶茶。” “好的好的,我一定要请你。” 昨天还在纽约坐地铁通行,今天就又坐回公交车。本城的公交车没那么靠谱,时常不准时,她幸亏有杯热奶茶,暖身之余,还能提神。 周文宇,还有他那一帮朋友,思想都十分成熟。对比之下,她有些幼稚。她只凭着自己的心意为人处事时,他们更会交际,懂得人情规则。 她不应该固步自封,看到别人长处就该学习的。功利也意味着高效,并不是全然不可取。 公交车终于到来,跟着一群人挤进车内时,她又觉得累了,人何必活得那么累?她就是没法认同功利的生存规则。 奶茶落肚,撑得晚饭都不用吃。 回到家,陈昭就收到妈妈的消息,说客户已经给了回复,罚金减了大半。她激动地当即就打了视频过去。 妈妈对着她是一顿夸,她反而越来越不觉得自己做了重要的事。谁去都一样,重要的是人到场,而几乎所有的准备工作,都是父母做的。 “你看着挺累的,今晚要早点休息。” “嗯,今晚一定不熬夜了。”陈昭喝着热水,忽然问了妈妈,“咱的家具厂,什么时候能做到上亿啊?” 董燕都不知她哪儿来的念头,“在你手上的时候。” “怎么可能?你都不行,我怎么行?” “对自己这么没信心吗?” “你这么能干,怎么就不行呢?”现在提及一个亿,大众都不觉得是个事,觉得也就那样,但陈昭还是不理解,“一个亿的生意,到底是怎样的?” “不同规模的生意,操心的事完全不同。实话说,这不是我能想象的,我是走不到那一步的。我能走到这,再往上走一点,已经是我这辈子的极限了。” 听着这话,陈昭莫名有点难过,“妈妈你还这么年轻,还要让我当富二代,哪里能就这么止步,你还能奋斗三十年呢。” 董燕都被她逗笑了,“你别诅咒我,我可想要早点退休的。越年轻,才越有改变的可能,我都快知天命了。” “知天命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的意思。不是让你不努力的,你为了我,也得好好努力。” “你个没出息的,就不能想着来养你老娘吗?”董燕笑骂着,又问了她,“怎么突然问我这个问题?” “没什么,就问问。” “你这是嫌弃家里生意规模小了吗?都羡慕上人家上亿的了。” “哪有?”陈昭立即就给否认了,她哪里是会嫌弃自己家的人,“就一个同学家生意规模挺大的,我就随口一问。” “哦,那很厉害的。不过这个往上,差别还是挺大的。一个亿,十个亿,再往上,每一级,都是千差万别的距离。现在是在学校里,你们还能认识聊天。等出了社会,圈子不同,跟他们打交道都不容易的。” 董燕看着她没说话,换了话题,“这次去美国,花了多少钱,给我报个账,我回头把钱打给你。再稍微多给点,算是你的劳务费。” 劳务费就免了,估计都得让她去填房费。 陈昭纠结要不要说实话,“那你要多给点,我这次订的酒店有点贵。不过你也不用急着给,我这有钱,等我没钱再问你要。” “怎么回事?到底花了多少?告诉我,不然我不放心,就怕你在那儿节衣缩食。” 虽隔着屏幕,当被妈妈盯着要她讲实话时,陈昭也不敢撒谎,“我一开始在第三方平台订的酒店,能便宜点,但是到了那儿,酒店说我没订上,也没房间了。刚好我一个同学也在纽约,他就帮我订了。他可能没有考虑到我的消费能力,就有点贵。” 看着妈妈,陈昭小心翼翼地讲出了房费,然而妈妈一点震惊都没有,只是平静地看着自己,这让她更害怕了。 “没关系的,出门在外,安全是最重要的。钱多花就多花了,你下次会记住要提前跟酒店确认的。”董燕笑着多问了句,“是那个给你出主意的同学吗?” 陈昭内心一惊,她都不知妈妈怎么就能把这两件事连在一起,都怪她,什么都跟他们讲。下次不能这么口无遮拦了,她不得不承认,“是的。” “男的女的呀?” “你这什么意思呀?搞得我说女的你就放心一样。妈妈,我这是在国外,我说女的,你也要多想一下的。” “我就八卦一下,你这么激动干什么?讲一句你就跳脚了。” 嗓门瞬间就高了,陈昭急着反驳,“我哪里有激动?你能不能不要指责我激动。” “你这人真开不起玩笑。” “你好烦,动不动就瞎想,我以后什么都不能跟你讲了。” 看着她真急到跳脚,董燕笑都不敢笑,“行了行了,我不问了。那你这准备怎么给?” “房费吗?要么转账,要么写张支票。” 女儿做得很好,不会平白无故地享受好处,董燕有时都想,这样是不是也有坏处。比如之前,她爸安排她去认识男生,她都大方到主动把账给结了,还让人如沐春风。自己这是既怕女儿因为蝇头小利被人给骗了,又怕她太大方,找个吃软饭的。但操心这个现在是为时尚早,自己有更重要的要跟女儿讲。 董燕认真了起来,“他这算帮你两次忙了,那除了房费,你还需要表示感谢。要么送个礼,要么就多给钱。” “我觉得他不会多收的。” “收不收是他的事,你需要让他知道,你是一个懂得感恩的人。如果你觉得他是一个值得结交的人脉,那这个机会就很好,有来有往。” 陈昭觉得她妈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样,她妈想得太复杂了,“他是朋友,不是人脉。但我会按你说的做。” 董燕看着女儿漂亮的脸蛋,出落得愈加独立,有时还是执拗的,“男女之间可以是朋友,但一方对另一方有点意思,那就很难内心坦荡。如果对方就是个很好的人脉,那还不如彻底功利地维护,为人处事做到位,而不是用朋友这个借口来占便宜。” “我觉得你有在把一件简单的事情复杂化。” 她这一句话,就将苦口婆心的自己说的哑口无言,搞得董燕都在想,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了,她只是个学生,还不需要认识到社会的复杂。 “好,那你就当我想复杂了,你按你自己想得来。” 又说了几句后,陈昭就挂了视频。她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收拾了衣服去洗澡,再吹干头发躺到床上。 即使上床时她就饿了,但已经刷过牙,她更懒得做饭,饿就饿着。她拿过手机,微信里,自然不会有他给她发消息。 陈昭缩在被窝里,渐渐的,她有点难过。 他只是因为太有钱,能随手帮忙订一个昂贵的酒店。 一起吃饭聊天,是一种社交。毕竟在国外,人更需学会主动交朋友。这于他,大概就是打发时间。 也许他是对自己有过好感,但也并没有强烈到让他非喜欢自己不可。他的选择太多了,他可以很随意。 可她是个较真的人,没办法接受只有一点好感而展开的恋爱关系。 更何况,对方全然没有过这个心思。 一直愚钝的是她,想当然的也是她。 太过难过,陈昭再次睡得很晚,幸而第二天是下午的课,她能晚起些。 她在公交车上时就给周文宇发信息,说她会给他带咖啡。平常自己喝tims,要请人喝,她特地跑去星巴克买了杯咖啡。 她到教室后两分钟,周文宇也到了。 “哇,谢谢咖啡,我正困呢。” “那你赶紧清醒点,据说这节课可能会有quiz。” “我靠,他们怎么都学会这一套了。” 在抱怨声中,老师来了。两大节课,中间果然加了个令人惊心动魄的quiz,结束时人都快累瘫。 看她正在收拾书包,周文宇就从纸袋中拿出一个盒子,递给了她,“算是新年礼物?你上次送的礼物太贵重了,就想着到春节回送你礼物。是个卡包,在这儿各种卡太多了,我觉得挺实用的。嘿嘿,送你这个,我也有私心,小组作业,你以后都必须带我一个了。” 黑色的盒子,上面有一朵白色的山茶花。 第18章 第18章 看着面前的盒子,陈昭都不知是自己处于幻觉中,还是周文宇疯了。 她连忙推到他面前,“不用啊,你这个太贵重了,我有卡包的。咱都是同学,作业上肯定会互帮互助的,你不用这么客气的。” “你送的车载香薰很好用,我挺喜欢的。话说,男的哪能收女的这么贵的东西,没面子啊。为了我的面子,你就收下吧。” 没再等她拒绝,周文宇拿着书包就站起身,“我有事,先走了,回头见。” 陈昭看着他迅速离去,教室里人来人往,在背后追赶着人很不合适。盒子太过招眼,怕惹来非议,她只能拿了塞进书包里。 难道经济实力相差过大,是她无法理解这种消费层级吗,能将奢侈品随手送给同学?是钱多的没出去吗? 可走出大楼,在走向车站的路上,陈昭忽然反应了过来,他送自己礼物,是因为江恒。 她瞬时啼笑皆非,自己要让他失望了,他的这笔投资,是不会得到回报的。他事后发现亏了时,是否还会责怪自己,是她让他误会了。 周文宇的这个行为,更让她觉得可怕。 原来那种家庭的孩子,即使远在异国,身边朋友都能为他做到这个份上。仅是他可能有点好感的女生,他们都能去建立联系。 旁人会觉得恐怖,但于当事人而言,是需求被看见、被满足,大概只会感到妥帖舒适。 在国外都会如此,那在国内呢? 他此时手中并无实权,但当他掌握权力的那一天呢?身边该有多少无孔不入的人,争相满足他的需求。那诱惑,是无穷大的。 陈昭这才有点理解妈妈说的,这是千差万别的距离,也是想象力贫瘠的她无法感知的。 面对差距,她很难带入他的位置,设想那种生活该有多爽。她反而会想到妈妈在求人办事时受到的刁难与委屈。 公交车摇晃着,刹车时人都会随之倾倒,得牢牢抓住栏杆,才不会被甩出去。城中公交停靠站点众多,路程本身并不长,全被这频繁的停靠给拉长了时间。 原本住公寓时,她只需坐地铁,快捷方便。 搬家之初,坐公交时她总有强烈的不耐烦,认为这很浪费时间。刚开始还会错过公交,再等待许久。 冬天这般寒冷的日子里,她是没有其他选择的。金钱与时间里,总要选一样。在这打车,无疑是种奢侈。 在慢悠悠的公交中,她变得习惯了。如本地人一样,耐心等待,淡然地面对时间的流逝。 陈昭觉得有些讽刺,她人在公交车里,书包里却背着奢侈品。能用得起名品的人,是会选择用金钱买时间的吧。 在车再次平稳之际,她收到了孙萌的信息。 孙萌说,今天男朋友要带她去逛街,她准备买香奈儿的包,最经典的那款,再买个卡地亚的手镯。 即使从未有过一件奢侈品,但这些牌子,陈昭都是知道的。她随口问了句要多少钱,还是被价钱给震惊到。 孙萌与自己家境差不多,家中不缺钱,但也没到任性花钱的地步。可见她男朋友对她挺好的,她想要什么就给买什么。 自己这没买奢侈品,钱全花在学费上了。 陈昭笑着回,买了赶紧拍十张照片给我仔细观摩下,让我长点见识。等我回来,你的手镯给我戴戴。 回到家后,她又冷又饿。她急忙开火烧水,拿出一把青菜清洗,锅开时,再丢入方便面,放入调料包用筷子搅拌时,她忍不住想,难道结婚就是会让人的可支配收入变多吗?消费力骤增? 反正她爸之前就说过,等她结婚,他肯定给她买房买车,再给她一大笔嫁妆。她当时回,那我多结几次婚,从你这多赚点钱。 但不管怎样,有钱人就该多消费。 往沸腾的锅里打入鸡蛋,陈昭觉得这些太复杂了,还不如大吃一顿。想到这,她又给自己加了个蛋。哎,如果能买到火腿肠就好了,淀粉肠跟泡面才是绝配。 江恒回到家时已是晚上,今天他见了导师,导师对论文提了一堆修改意见。结束后,他请几个读博的同门吃饭。 读博压力很大,严寒的冬天里,人都会格外难熬。 导师是个日本人,做事风格上挺符合对日本人的刻板影响,在细节上的严苛都会让他们变成强迫症。人是极度聪明的,并不会像其他导师那样直接羞辱你笨,但会委婉地让你感受到。同时,导师非常勤奋,几乎不论何时汇报重要进展,都会立刻得到回复。 倒完苦水,他们就讲起学术八卦。比如隔壁导师更不当人,在那养蛊,完全相同的课题交给两个人去做;比如还是有关系好使,导师跟编辑关系好,那投稿就很容易。 天下何处有净土,学术界更是复杂。业界还有自由选择的权利,大不了换工作,但学术界的圈子太小,几乎只能熬过去。 这群聪明人,若是在业界,必有能力谋得一份高薪工作。在学术界,高强度工作,有时还得忍受有毒的环境,回报更是只能用清贫来形容。 他们笑着说,时间好快,你都解放了,我们还不知道要熬多久。 我这只是读研而已,哪里能和你们比,江恒认真地对他们说,我很佩服你们,内心有真正的热爱,也有绝对的天赋,能在科研的道路上一直坚持下去。 平日憋得紧,这次聚餐,他们倒是都喝了酒,酒精放松着神经,是难得的畅快。 结束后,江恒走了回去。餐厅距离家三公里左右,在零下十几度的天里走路不是件享受的事。他有时会这样折磨自己一下,让身体不那么舒服,毕竟他的生活已经太过舒适。 他算得上了解自己,一心做学术并非他的兴趣所在。 他不想去念mba,即使那在商业人脉上更有益处,但他觉得很无聊。来读研究生,是他想接受些学术训练,对这个领域多一些常识。 比起一心做学问的同门,他没那么纯粹。学术界不大的,他结识了诸多专业人士。制药行业里,人才是最重要的。 在重大决策上,他做的决定,似乎都是在为接手家中生意做准备。 然而,他确实是没有回国的打算。 路上有积雪,到家时鞋子已浸湿。寒意早就钻入体内,腿已几近麻木。 身体不舒适到极致时,头脑反而能放松了,甚至还能感受到一丝愉悦。 江恒脱了鞋袜,一路开着灯,走到了客厅。刚坐下时,他就收到了信息,问他是否有空打个电话。 他当即便拨了过去,拨通后,他打了招呼,“喂,邓叔。” “吃过晚饭没有啊?” “吃过了,刚到家,方便说话的。” “那我可问的真巧,你说说你,在家就方便说话。什么时候你屋子里能多一个人,有不方便说话的时候?” 听着他开着玩笑而没直接进入正题,江恒就知道他找自己没什么好事,“是我妈那里的事情吗?” 邓启政顿了下,他简直是太精了,更无幽默细胞,一个玩笑都不会开,“是的。” “什么事?” “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人,果然开始有小敲小打了。他挺会包装的,拉了个项目,还有几个有头有脸的人在里面。”邓启政又多解释了句,“真挺像模像样的,我都挺难分辨的,保不准还真是个有前景的项目。” 他这句多余的话,是在为谁开脱。 冻僵的脚,逐渐从麻木状态脱离,转为刺痛。仿佛有针扎在脚尖一般,痛,才是更为真实的感受,让人有存在感。 江恒很冷静,“要真拉到投资,没有钱从她那儿出,才更糟糕。否则她就从受害者变成合伙人了。” 邓启政一直在考虑,如果真有一大笔钱出去了,该怎么应对,但听到他这句话,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龚亦姗,即使手中没有实权,她都代表了集团。她的面子与信誉,是很值钱的。旁人若是因为她而投钱,那才是最大的麻烦。 这种家事,邓启政是一点办法都没有,“那这该怎么办?” “那她现在有给他背书吗?” “这个是没有办法知道的,一些应酬性场合,看起来都正常的。但是私人聚会,我们没法知道的。” 邓启政算是老资格,几乎对谁都能说两句,包括龚亦姗。但他仍然对她保持着尊重,不点评她的私生活,只关注她行为带来的风险。 不过他内心恼怒不已,这简直是不像样,就是在给她儿子找麻烦。她这边闹出点动静,那边马上就知道。她有没有想过,她儿子今年是要回国的。 江恒不想自欺欺人,但他还是笑着问出了口,“邓叔,会不会是我俩想多了。我们在这瞎操心,其实没什么事的。” 邓启政没有说话,听着这个问题,他心里都憋得慌。就算这小子早已成年,是个大人了,但来处理这种事情,都是不合时宜的。 若是当个无赖,又没捉奸在床,顶多有流言蜚语。若是钱被骗了,他们有的是办法让人给吐出来。其他人被骗,是自己蠢,关他们屁事。 可是,到了今天,他们已被架在名声之上。 “凡事有备无患,防范于未然,成本最低。”邓启政还是主动开口提议着,“那这件事,我去解决吧,直接找她聊一聊。” “不用了,让我来。您不用花心思在这些事上,公司那儿就够让你操心了。” “那好,你遇上问题,随时跟我讲。” “好的。” 邓启政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说什么都是多余的,“行了,我还有个会,得挂了。” “好,再见。” 挂断电话,江恒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已经变红,但也感受不到疼痛了。对这件事,他已经列好步骤。 即使直接跟她谈是最高效的方法,他也不会此时就开门见山。 况且,这也是最差的方法,他要维护她的尊严。 他从不信命,却曾经在听到一个说法时,认真思考后,付之一笑。那个说法是,跟能量守恒一样,一个家庭的桃花运也是恒定的。父母多了,子女就会少。 他是不信的,对任何玄学断论,他都想问科学依据在哪里,逻辑不通,就无法说服他。 但他父母的桃花,的确是太多了。 对父亲有恨意,江恒从未责怪过母亲。她昔日是火爆性格,在这段婚姻里,她忍让太多。刚开始,是爷爷让她忍,后来,是她自己选择了忍耐。 同是桃花,他们又是不同的。 一个为了欲望,一个在寻找港湾,或者说,爱情。 江恒一直都觉得很可笑,为了不存在的东西,就能如此失去理智,为了那一丁点的慰藉,就贪得无厌地寻觅,哪怕是假的。 人真可悲,为了一瞬间的温暖,就能付出所有。 欲望丑陋,寻找爱情也不见得多美,都是自私。 所以他选择一个人。 他笑了,所以,归根到底,他还是认同那个说法的。 江恒站起身,赤脚走到冰箱前,打开柜门,里面没有食物。有啤酒,还有可乐。 他看着可乐,没有动弹。 可乐里大量的糖分,和少量的咖啡因,自然会让人觉得开心。但她大概率是没有喝过酒,不知道喝完酒后,神经会被麻痹,人会彻底放松。 回温后的脚依旧是冷的,他从不怕冷,可以忍耐很久。比冷更可怕的是习惯温暖,没有危机感,不利于生存。 他伸手去拿了啤酒,冰意透过金属外壳传到指腹。 坐回沙发,食指勾住拉环打开时,苦涩的啤酒花香就飘到鼻翼,江恒刚要喝时,手机就震动了下。 他皱着眉头去拿手机,今天大概率是不会有更糟糕的消息了,但也说不准。 是她的微信,她在问他:你明天有空吗? 第19章 第19章 陈昭趴在床上,发完这句话后,觉得不太妥,斟酌着又发了条,“你什么时候有空都行,我请你吃饭。” 之前为了付房租,她买了本支票,这正好能用上了。知道价格时她心疼了一下,但也就一下,反正该花的钱肯定不能省,犯不着舍不得。 九点多了,他可能是第二天才回消息,她放下了手机去看书。她为了看点拿破仑和约瑟芬的八卦,从图书馆借来一本传记。看八卦的动力可比学习强多了,她的阅读速度极速提升。 可书才翻了一页,手机就震动了,是他回的消息,很简单:我明天有空的。 放下书,陈昭想了想,回复了他,“我明天下午有课,午饭和晚饭都行,你挑一个你方便的时间点。对了,你有偏好的菜系吗?” 看到她说什么时候有空时,江恒喝了口啤酒,他想说他现在有空。 烦闷的时候,他都是一个人呆着。不必开口讲话,能自己想清楚。若是开口抱怨,保不准第二天就后悔让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也没什么东西是想不通的,总归能有方法去解决,就看自己能不能接受而已。 若是她,在这种时候,他可能是愿意见到她的。面对她,他也不会讲发生了什么事,但会聊点别的。她很有意思,脑子里想的东西都跟别人不一样,有时觉得她很成熟,淡定到让他都惊讶,有时又觉得她好幼稚,想的都是些没用的问题。 但就是这些在他看来没用的东西,他边觉得无语,边忍不住笑了。 她有社会化的成熟,让人觉得极为舒服,但又能生活在她自己的世界里,可真是矛盾。 其实他并没有什么方法,能让她来陪他待一会儿。九点不算晚,若是普通朋友,他可以直接问,要不要来喝一杯。即使她住得不算近,但打车很快的。 但他知道,他心思已不纯,问都没法问。 江恒不会逾矩,放下啤酒,回了她,“晚饭吧,我什么都能吃,你定时间地点就好。” 他将选择权都交给自己,陈昭立刻搜索餐厅,决定迅速,选了一家意大利餐厅。她预定好位置后,就将时间地点发给了他,跟他再次确认,“这家餐厅可以吗?” 江恒看到餐厅就皱了眉,他觉得他们没有必要吃这么贵的,她不见得会让自己买单,“要不去吃韩餐?那条韩国街你去过吗?” 陈昭哪能不明白他的用意,那儿的韩餐很便宜,“我今晚才吃了泡菜味的方便面,不想再吃韩餐了。我来这儿后都没吃过西餐,我想去尝一下。如果你觉得这家不行,我再换一个。” 她说她想吃西餐,江恒没法说不行,这家还行,但也有更好的,他没有再提议,“好的,那就这个。” 发完后,他又回了条,“这么惨吗?晚饭就吃泡面。” “泡面很好吃啊,我还加了青菜和鸡蛋,可惜没有火腿肠。” 江恒还没回,她又一条信息发来。 “那条韩国街我去过的,那儿有个韩国超市,挺好逛的。门口还有卖鲷鱼烧的,闻着好香,但我每次去身上都没带现金,都没吃到过。” 江恒都能想象到她吃不到东西时的委屈,“你怎么总在想吃的?” 陈昭翻了白眼,他这么总在会说话和不会说话之间游离,她气得反问,“我不想吃的能想什么?” 她知不知道,她这是在骂她自己,江恒笑了,“你可以想学习、作业和考试。” “大晚上想这些,有点变态吧?” 那大晚上的,该想什么? 这个话题,都会有点变味的倾向,江恒自然不会这么问。但他也很怀疑是他想多了,毕竟真要问她,她保不准回自己烧烤。 他没回自己,大概是事情说完,就要结束话题了。太晚了,也不想多闲聊。他没回复,她也莫名有些尴尬,她自己主动结束了话题。 “那就明天见啦,期待吃到好吃的!” 她这一句,让江恒无法再多说些什么。明明是句套话,但看着她的感叹号,他就能感受到她的开心。 “好的,明天见。” 结束对话后,江恒没有放下手机,而是打开了购物网站。这儿的确很难买到火腿肠,他顺手又买了一堆肉类零食,走了空运过来。 她能不能吃到,就看她的运气了。大概率能吃到,小概率会被查。 看着他的回复,陈昭将手机丢到了桌上,不想再看手机。 她的心情突然变得糟糕,懒散地趴在枕头上,觉得自己可真丢人,就这么纠结一个人。这种郁闷,她也没法跟任何人讲。 面对他,她明明有一种有任何事都可以找他的安全感。没有证据,只是一种感觉,他对自己是有些特别的,他肯定会帮自己的。 可她不想脑补一堆,毕竟孙萌说了,男生都很直接的,喜欢就是喜欢,就是会直接说的。连拿破仑都不例外啊,人在前线呢,情书都一封封地寄回去,虽然收信人正在忙着出轨。 心中一阵烦躁,她不想浪费时间,又翻开书,接着往下看。 翌日,陈昭一下课就去了卫生间,否则就要排队了。 果然,她出来时,下课的人群已纷纷往卫生间走来。一眼望去,她就看到个熟悉的面孔,emma。但她也不惊讶,都在今天有课而已。 她偏移视线,要视若无睹地走过时,emma却向她走了过来。 陈昭下意识余光扫了眼身旁,并没有其他人。上一次,emma连跟自己对视的勇气都没有,这一次,她却是光明正大地走了过来。 emma笑着跟她打了招呼,“嘿,陈昭。” 陈昭没有笑意,“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打个招呼吗?我上次也没说错啊,你不就是想认识些富二代吗?” emma看着她,全身穿得都一般,背着个旧书包,“但合着半天就收了个chanel的小玩意儿啊,连入门级都算不上,还是最便宜的。” 脑子瞬间懵了,陈昭都没反应过来,她是怎么知道的,又怎么能如此有攻击性,脑子卡壳了,只骂了句,“你有病吧?” emma耸肩,“有没有病不需要你来诊断,反正我不会这么问男生要东西。” 被人误解时当然会有解释的冲动,但越解释就越让这种人看笑话。 陈昭还是觉得她有病,“你要是没病,那回头我让周文宇拉个群,你来讲下这件事。或者明天一起约在学校见面聊也行,这样快一点。” emma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她一脸平静,像是真能说到做到。 看着对方不说话了,陈昭不想大庭广众下跟人闹得不可开交,想说一句,那我先走了,但好像又太礼貌了。于是她便直接走了。 照例是走去地铁站,在寒风中步行着,陈昭是越想越生气。 大概一起上课的同学里,就有emma的朋友。昨天她与周文宇的推辞间,就被人看到了,结果就变成了她顺理成章收下了东西。 陈昭只觉得好可怕,她什么都没做,就能被人说成这个样子。这种事情,无论怎么解释,都是说不清的。 为什么有人会对别人充满恶意?是没有家教吗? 只是一次聚会而已,更恐怖的是,是不是那个聚会上的大多数人,都是这么想她的。 这无法细想,否则都要把自己逼疯。 她不想回击,不想自证,只想远离这一群人。 快走到餐厅时,陈昭让自己冷静,她不想把情绪带进去。即使心里很委屈,她也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 外头太冷了,她吸了下鼻涕,走进了餐厅。 走进后,她跟服务员报了预定的名字,就被引领着走向座位。快走到时,她才发现他已经到了。 他穿了件黑色毛衣,正在看手机,像是察觉到她的到来,他抬头看了过来。这一瞬,她突然意识到,他肩挺宽的,她之前从未发现过,大概是毛衣贴身,更易察觉。 还未坐下,陈昭就笑着跟他打了招呼,“你竟然比我早到,我算好了我要提前十分钟到的。” 江恒看着她取下书包,再脱掉外套,“你书包看着挺沉的。” “是有点,放了电脑,平板,本子,还有个玻璃盒,我带了点水果下午吃。” “你还有本子,用来写笔记吗?” “不是。”看着他探寻的目光,陈昭都有些不好意思,“用来当备忘录的,也会写点有的没的,比如今年要实现的一百个愿望。” “一百个,这么多吗?” “只是个标题,现在才写到十几个。” “那你有什么愿望?”江恒看着她问,“我能知道吗?” “很小的愿望而已,比如等天暖和点的时候,我想去湖心岛。”看着他有些错愕,陈昭倒是笑了,“怎么,你还以为我会写下什么宏愿吗?” 江恒点了头,“是的,我很俗,觉得愿望是要费劲心思才能实现的东西,我该向你学习。” “那可别,你那样不也挺好的。”陈昭将菜单递给他,“你点餐好吗?我不常吃西餐,没什么忌口的。” “好。” 进餐厅时,外头的天已经黑了。餐厅内并无亮堂到哪儿去,在周遭dating男女的衬托下,昏暗的灯光都多了几分暧昧。 是温暖而惬意的氛围,看着桌上蜡烛里跳跃的火苗,都能让神经松弛。对面是个长相不错的男人,此情此景下,她也是才意识到这一点。长得好看,如同昂贵餐厅一样,是让人享受的。 看他点完单,陈昭问了句,“你不喝酒吗?” “不喝,你要吗?” “不用,我以为你会喝的。” 江恒将菜单递给服务生,说就要这些,“你不喝就没有必要喝。” “那我应该点一杯的。” “别了,可别把你给灌醉了。” “好吧,不给你添麻烦。” 她穿了件白色的羊绒连帽衫,看着就很学生气,乖到滴酒不沾,江恒笑了,“回来后怎么样?休息好了吗?” 她很不怎么样,没睡好,先是被人莫名其妙地示好,再又被人当面讽刺。当然,虽然想起来就很不开心,但这肯定算小事。 在一个出门都保不准会遇到有攻击性流浪汉的地方,被人当面骂两句都不算什么,又没拿出刀来捅她,她顶多心烦点而已。 这一切的根因,大概都是他,但他什么都没做错,只是个单纯的好人。 他不知道这些,也不需要让他知道。 见她不说话,江恒皱了眉,“怎么了?难道客户那儿的事情没有解决吗?” “哦,这事儿我忘了跟你说,解决好了。sorry,我应该第一时间跟你说的,幸亏有你给我出主意的。” 好像这个回答并不能让他信服,陈昭多说了句,“回来后没睡好,有点累,希望这个周末能彻底休息一下。” “解决了就好。你不用跟我这么客气,是你自己的努力,我什么也没做。” 她刚要回,薯条就上来了,摆盘精致,上面撒了干酪和欧芹碎,“你竟然点了薯条。” “你不是喜欢吃吗,试试。” 陈昭叉了根薯条尝了下,非常好吃。调味丰富了口感,连内里的粉糯程度,都是更甚一筹的,“好好吃啊,你好会点餐。” 她夸人是张口就来的,江恒笑了,“那你多吃点。” “你呢?回来后休息好了吗?” “还行吧。” 嚼着薯条时,陈昭忽然反应过来,他很少讲他自己的事,都是她讲得更多些。大概是她不在他的信任圈内,他没有必要跟她讲太多。 即使他是个很好的聊天对象,她也期待见到他,但意识到这一点,她就觉得自己好迟钝。 “对了,都差点忘了正事。” 江恒见她放下叉子,转身拿过脱下的外套,从口袋中取出一张纸,递给了自己。他看了眼上面的数字,没有说话。 “谢谢你啦,帮我订房间。”他看着自己没说话,莫名有些严肃,陈昭反而笑了,想打破这种严肃感,“你都不提醒我,让我拖了这几天。这么多钱呢,万一我真故意忘了,你就要吃闷亏了。” 江恒没有收下支票,“你给多了。” “没有啊,我问了酒店前台的。” 陈昭的确没给多,没听她妈妈的多给一点,那反而显得生分,“该多少就多少嘛,在钱上算清一点比较好。” “你算得这么清,会让我后悔帮忙。” “不用啊。怎么,你是看不起我,觉得我住不起吗?” 江恒摇头,“不是,是每个人对住宿的预算不同。如果真要算,那我这还有积分,给你打个对折,把钱给我就好。” “那你这简直要亏惨了,我不要。” 他连看都没再看支票一眼,陈昭有种感觉,即使他收下,都不会去存这张支票的,她依旧是给不出钱。 “我不会亏的。” 陈昭有些恼怒,他为什么这么固执,她想还钱,他都不让她还,“怎么,学生物的人,是不会算账吗?” 听着她的嘲讽,江恒笑了,“我不认为朋友之间该算经济账。” 不知为何,此时听着朋友两个字,陈昭都觉得有些刺痛,“那该怎么算?” “那天晚上跟你聊天很开心,就够了。” 他是太有钱了吗,仅是为了开心,就能花这么多钱。还是说,跟她聊天有意思,他便能多付出一点,多个能聊天的朋友。 她是什么,是在卖她的时间吗?是能够取悦他吗? 可是,他那么多次的帮忙,算什么?她觉得他对她的特殊,又算什么?是她的错觉吗?是她在自作多情吗? 玻璃杯中,火光在摇曳着。看着微弱,却未熄灭过。 陈昭看着他,她不想猜,不想再让自己乱想,她很认真地问了他,“你为什么总是在帮我?” 她的目光太过真挚,江恒却一时无法回答她的问题。 说出一句喜欢很容易,但他没想好,他是否有能力给她幸福的生活。他自己都一团糟,需要从她身上汲取暖意,他又能给她什么? 钱吗?好像他能给的最多的,就是钱。 他母亲,这辈子都没缺过钱,但她仍然生活在痛苦之中。 他家庭中的每个人,都得不到幸福,他也不会例外。 江恒垂下眼眸,拿过支票,慢条斯理地将它压在了蜡烛杯下,再抬起头看她,“因为你很善良,很活泼,跟你相处时很开心。” 够了,这一句话,就足够粉碎错觉了。 她以为他会稍微有点男女之间的喜欢,结果她是来搞笑的,给人当谐星的。 的确,他怎么会喜欢她?他这种人,要追求恋爱的刺激感,肯定是会选高段位的。 她好蠢,蠢得认为与自己差距这么大的他,竟然会喜欢自己。 他就仅仅是因为太有钱,对聊得开心的人,顺手大方了而已。 越是难过,陈昭越是会表现得正常,她笑了,“谢谢,能让你感到开心,是我的荣幸。” 他不是这个意思,但江恒也无法再去解释。至少这样,他们还是朋友。 “你也不用这么说。” “开心就是不容易的,我简直是功德无量。” 江恒想再说些什么时,菜已经陆续上了。而她享受着美食,谈论的也尽是食物的口感与风味。她依旧有趣,由食物说到童年时夏天去采槐花,爬到树上差点捅了蜂窝,吓得她直接掉了下来。而她听着他讲话时,目光都极其专注,认真到让他会想多。 仿佛什么都发生过,但再没有口子能绕回刚才的话题,虽然他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他心中一阵烦躁,一个会让人感到舒服的人,也最知道如何让人不舒服。但看着她笑时,他又觉得,她怎么可能故意让他不舒服? 他们只是太有话题聊,关于食物,都能聊一整个晚餐。 甜品很好吃,酥脆的外壳里是奶酪,两端还撒了些开心果碎,她只能用手抓着吃。吃完时,指腹都沾了几分甜腻,她用湿巾擦拭时,才发现蜡烛已经灭了。不知在何时,悄无声息地灭了。 一顿晚餐,也终于到了尾声。 陈昭喊来服务生买单,服务生点头应下,拿着单据再次过来时,对面的人先递出了信用卡。 “我来吧。” 陈昭没有跟他抢,他有钱那就他付呗,“好,谢谢你啦,请我吃这么贵的好吃的。” 江恒看了眼她,“下次要不要吃法餐?” 陈昭笑了,“走吧,时间不早了。你别忘了支票,这可是我今天见你的重点任务。” 其实没那么急,吃完饭可以再坐一会儿,但她已经站起身穿外套,江恒也只能起身同她一起离开。 “你怎么回去?” “公交车呀。” “不坐地铁吗?地铁站就在附近。” “公交站也在附近。” 走出餐厅时,雪已经飘了下来。对于下雪,在这谁都见怪不怪,路上就没人打伞的。 陈昭打开地图,看了眼大致路线后跟他说,“那咱在这就此别过吧,各走各的,我去公交站。” “下雪了,我陪你走去站台吧。”看着她不认同的目光,江恒又说了句,“我正好在站台那儿打车,司机更容易找到点。” “好吧。” 一下雪,天就更冷了。走路的步伐都快了许多,终于走到公交站台时,陈昭赶紧走进玻璃罩内,不挡风,只能挡些雨雪。 侧面放着广告的玻璃板发出亮光,另一道光源,来自旁边的路灯。 陈昭抬头往路灯看去,飘下的雪,落过路灯,照得无比清晰。被风刮着的雪,原来是这样的急促。但依旧是美的,不停地飘落,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江恒看着她的侧脸,无比专注,打扰时都会心生愧疚,但他还是开了口,“下周有个聚会,你来吗?我去接你。” “不去了。” “为什么?” 陈昭转过头看他,其实玻璃罩内光线没那么好,但也足以看清他的面容,她不想再找理由了,“我不想去,我不想参加你们的聚会。” “你不要担心,不会再有上次的事情。” “不是这个原因。” “那是什么?” “我觉得有压力,我跟你们经济上差距太大了,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陈昭想了想,“其实人跟自己条件差不多的人玩,才是最舒服的。所以,我也不想勉强自己啦。在这也有其他好玩的,不一定非要去聚会的。” “我之前说过带你去北边的,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带你去。” 陈昭摇头,“也不用啦,太麻烦了。” “开车不麻烦,你坐着就行。” “不用,我想在家歇着。” 江恒盯着她,“为什么?” “因为......跟你在一起玩,我也有压力的。你能请我住很贵的酒店,吃很好的饭。一次、两次,我是可以还得起的。但每次都这样,我压力非常大。你开心,不代表我开心呀。”陈昭笑了,“当然,我肯定是开心的,没有过不高兴。” “所以呢?” “没什么所以啊,咱不还是朋友吗?就是不一定要一起吃饭的,有事微信讲就行,时间凑巧,咱还能去喝咖啡。你可以请我喝咖啡的,这个我肯定没压力。” 她说得坦然,但不会有时间凑巧的时候了。 江恒看着她,一句话都讲不出。可他却是忽然笑了,“吃便宜点不就行了吗,谁有钱天天吃这么贵的,我也没那么有钱。” 陈昭不想反驳他,反驳只显得她太认真了,朋友之间,谁不是笑着说下一次约,哪里会刻意说,再也不要见面了。 “可以呀,便宜的咱随时约呗。” 她笑得轻松,毫不在意,江恒知道,她再也不想见面了。他给她带来压力了,他对她的好,都会成为她的压力。 陈昭远远地就看见公交车开过来了,下雪天可见度低,直到快开到跟前,她才看清了线路,是她要乘坐的公交车。 她跟他认真道别,“我的车到了,你回家也要注意安全。对了,祝你顺利毕业。” 公交车停下时,嘶的噪音传到耳边,门也随之打开了。 他没回自己,陈昭没有在意,笑着跟他挥手,“拜拜。” 她说完就转身离开了,江恒看着她走上车,再从口袋中拿出公交车,刷了一下后,她就往里面走去。 车内已满是人,她找不到空位,就站在了扶手旁。人头攒动,他很快就看不到她的身影了。 车辆启动,在经过他的间隙里,他看到了她。她侧身站着,他看不到她的脸。 公交车彻底驶离时,江恒知道,如命定一般,他不会得到任何美好的东西。 第20章 第20章 陈昭醒来时,头很昏沉,睡前吃了颗褪黑素,做了很多梦,跟睡了个假觉似的。除了头疼,她浑身酸痛。 她何时成了豌豆上的公主,极其不习惯酒店的床垫。要再多睡一夜,腰估计都快断了。 家中卧室里的那张床垫,是定制的。她当初觉得定制这种概念是噱头,但身体是诚实的,甚至很识货,分辨得出贵贱。 当初导购说,保修期是二十五年,有任何问题,品牌都会负责。 那时她觉得二十多年好漫长,但也冲淡了昂贵价格带来的惊讶感。导购适时说,人三分之一的时间都在床上,这是值得的投资。 不过是睡了六年多,她就得重买了。 梦里尽是他们的过去,即使不后悔,她也会想,如果那次道别之后,他们再没有后来,现在的她,会不会不这么...... 陈昭及时打断了自己,她不想去想关于他的事,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再过奢华的酒店,总是有种临时居住的感觉,并不安定。自己的两套房产正在出租中,她也不会去住父母的房子,即使那里是空置的。 她还是得租房,没有用之前惯用的房产经纪,她昨天临时约了一个。 即使那晚离开时,陈昭是开车出来的,但出行时,她仍是选择了打车。 在路上时,她收到了司机的信息,问她是否有用车需要,如果没有,他明天上午想请个假。 她直接打了电话过去,跟司机说,我这以后都不需要用车了,你去找江总安排你的工作。 司机似乎是没反应过来,但她没有多解释,就挂了电话。 司机是当初江恒给她安排的,她不认为这没有必要。但她也很快就习惯了,这的确方便很多。他找的司机专业素养高,为人沉稳,有分寸。 在他们的生活中,从保姆到各类经纪人,几乎都有这样的特质。找最好用的人,不合适就会立刻更换,容错率很低。 做事能力强的人,报酬不会低,能拿出最专业的态度做事。偶尔也会遇上失去边界感的,很早的时候,她还会容忍。但很不幸,人就是会得寸进尺的,耐心会被解读为人傻钱多。吃过几次亏后,她就没什么忍耐力了。 她那时抱怨了句,为什么会有人觉得就自己聪明,别人都是笨蛋呢。他笑着说,恭喜你,成长了。不好用的就直接换,没必要给第二次机会。 他这句话,她也能用在他身上,是吗? 她内心苦笑,怎么什么都会想到他。 人会对自己认知不清晰,比如陈昭觉得一个人住一百平左右的房子是绰绰有余,但进去时便颇为不适应,户型设计很一般,显得十分逼仄。 换到大平层时,才看着舒适了些,她也知道这楼盘还不错,之前还来看过房。但从投资上而言,没什么价值。 她边看边对中介说,“这还可以,加入考虑范围。对了,这套有家具,如果要租的话,这床我不要,让人给搬出去。” 中介有些犹豫,“啊?这床挺好的啊,床垫还是席梦思的。” 陈昭皱了眉,“你有去问吗?没有问就跟我说不行?” “我想着这一款床垫还挺贵的,房东那儿不一定能同意。但我肯定帮您去问。” 中介是个年轻的女孩子,陈昭还是多了点耐心,“我希望你站在我的立场来做事。就算对方说不行,你也可以想办法争取下。实在不行没关系,房子多的是。” “好的,那我这立刻就联系。” “谢谢。” 穿行于她挑的几个楼盘间,小半天就看完了所有的房子,陈昭做决定很快,按优先级给出了三套中意的,让经纪帮忙去谈她的要求,最后才聊到价格,“对了,如果租客能直接交一年房租,房租上应该能降不少。你先去谈谈看,房东愿意降多少。” “行,那我今天就去谈,有了消息就告诉你。” “辛苦你了。” 看完房,陈昭一时不知去哪儿。 四月天气多变,昨天正午时热到觉得夏天已经来了,今天又是阴雨天,她没有带伞,便走进一家咖啡店躲雨。 她点了咖啡和可颂,坐在窗边。店门外有棵大树,枝叶繁密,若是天热时,能挡住大半的热意。但此时,雨淅淅沥沥地下,几乎快将它浇透。嫩叶在风中飘摇,不知能抵挡多久。 雨一下,天就冷了。听着连绵的雨声,冷意又多了几分。工作日,下午店里的人不多。店员慢悠悠地做着咖啡,再端上一杯拉花完美的澳白。 陈昭喝了口咖啡,很是香浓,但宣传的那些风味她是一个都没喝出来。她忽然想起,要买个咖啡机。 早两天在生鲜平台点外卖时,她顺便买了瓶速溶咖啡。不是难喝,是根本没有咖啡的香味,就像在喝提神药。 看着窗外的雨,她开始嫌弃自己真难伺候。 很久之前,三个行李箱,就能装下她的全部家当。一间带书桌的卧室,就够生活了。哪里来这么多的讲究。 “您的可颂。” 陈昭转过头,精巧的盘子上放着烤得酥脆的可颂,还有一枚可丽露,“我没有点这个。” “送你的。” “不用,多少钱,我去付一下。” “没事,今天来得人少,反正也卖不掉。” “行,谢谢。我买一盒带走。” 没想到有如此乐意照顾生意的客人,店员小哥笑了,“小事儿,这是研发的新品,您先尝尝味道。” “好。” 可颂吃了一半,嘴角都粘着碎屑时,手机就响了。来电显示是“婆婆”,她大多数时候,都是直接打电话的。 陈昭放下可颂,就拿起手机接通了电话,“喂,妈。” “昭昭,有空吗?今天要不要一起吃个晚饭?” 该来的总会来,陈昭没有推脱,“好的,你告诉时间和地点。” “行,我一会儿发你。” “好的。” 事情说完,婆婆就挂了电话,随即就发来了晚餐地点,是常去的一家餐厅。算着时间,她还有一个小时的空闲。 他那边的律师还没找自己,如果再过两天依旧没动静,她会开始催他。 她这几天没有去公司,外贸这块,是她当初回国后做的。刚开始时,她自己什么都干,琐事很多,但跑通了整个流程。后来,规模大了些后,她才招了业务员。时间是有限的,她不能再亲力亲为,必须要去做更重要的事。 到现在,体系已经搭建好,她对具体执行层面的事不需要多操心了,工厂有父母把控着。 看起来她是到了一个较为悠闲的阶段,但这个阶段,做对事,比多做事更重要。 或许,她现在应该更忙一些的,总好过胡思乱想。 咖啡喝完,又坐了好一会儿,陈昭便起身准备离开,她没忘了要去买说好的甜点,结账时看到咖啡豆,她已下意识拿起去买单。 家中豆子消耗得很快,在外头看到时,她都会随手买一包。 出来等出租车时,她看着手上的这两样东西,都觉得可笑,都不是她需要的。 陈昭到餐厅包厢的时候,婆婆龚亦姗已经到了,自己是提前到的,没想到她到的更早。 婆婆时髦且很有审美,每次见到她,从服饰到配饰,陈昭都觉得她的搭配很有品味。她保养得宜,比起她同圈子的人,她更克制,没有医美过度,仍是自然而美丽的一张脸。 “妈,你这么早就到了。” 龚亦姗没有废话,上来就开门见山,“你要和江恒离婚?” 有时她的直接都让人招架不住,但这样的人,没什么城府,陈昭点了头,“是的。” 龚亦姗知道原因,但还是问了句,“有没有可能是误会?” 陈昭抗拒去回忆在温哥华的场面,一个片段都不想记起,“有没有误会,他比我更清楚。” 自己的惊讶,是不比面前的儿媳小的。龚亦姗知道,儿子对她的感情有多深,当初甚至是因为她,他才选择回国的。 见她的第一眼,自己就知道了这一点。 那时,在一系列风波过后,临近毕业的儿子说这两年不打算回国,龚亦姗一怒之下飞到多伦多,直接去了他家。到公寓楼下时,她才告知了他,让他滚下来。 他接电话时却是支支吾吾的,没料到她会来,又像是不打算让她上楼。但他又很快说,马上下来。 上电梯时,他才告诉了自己,他女朋友也在。他还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没说。她太了解他了,他这是怕说得多,反而让她心生挑剔。 她没那么刻薄,有基本的待客之道。 走进他的公寓,那个女孩正在收拾客厅,看来是紧急搞卫生。厨房是开放式的,台面上放着切了一半的菜,中岛台上是一堆食品杂货,从购物袋可猜出,他们是刚去超市采购的。这是回家做饭来着,她倒是不知道,自己儿子什么时候热衷在家做饭。 在一堆杂货中,她眼尖地看到了一盒避孕套,而走在前面的他,已经动作迅速地扔进购物袋中,再将袋子丢到一旁。 女孩挺有礼貌的,落落大方地喊了自己阿姨,一看就是干干净净的模样,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 心思太多的女孩,一眼就看得出。 儿子说,你来了,那我们出去吃饭吧。 她笑了,说我累了,不想出门,你们这不是做饭吗,我顺便吃点就行。你们忙吧,我就等着开饭。 屋子里满是生活的痕迹,东西很多,且有些凌乱,难怪刚刚要收拾。卧室的门开着,她没走进去,就看了眼,床尾有条睡裙,揉成一团随意地放着。 去卫生间时,台面上已摆着一对牙刷。 再出来,两人已经在做饭了。女孩在切菜,儿子说你这切得太粗了,女孩马上就反驳了他,说哎呀,你不要要求太高嘛,而且你看着我,我紧张。 她向案板看去,土豆丝切成了土豆块。 两人就这么吵吵闹闹地做了顿饭,她发现,这个女孩挺喜欢指使他做事的,随口就让他去干个什么活儿。她都觉得这是不是太多了,儿子会不会有点脾气,但他什么都不说,直接就去干了。 她不得不承认,看着自己儿子这么听话,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饭菜的味道倒是马马虎虎,她问了句,你们经常在家吃饭吗,还是出去吃得多。她原意是想让女孩回答的,但儿子先回答了,说一半一半,外头吃腻了就在家做。 饭后,女孩儿只将碗筷端到台面上,而儿子就将残渣都倒了,收拾了碗筷,再擦干净台面。女孩儿也没让他闲着,顺口就吩咐着让他把垃圾给倒了。 那一刻,她挺堵心的,觉得男人太听话也不好,怎么能任人差使,一句话都不说。 那趟见面,母子俩单独相处时,他跟她说,他就想呆在这里,这是他想要的生活。 龚亦姗简直要气疯,儿子竟然如此听一个人的话,还想要定居在国外。 凡事都有两面性,当她获知女孩是家中独女,家里做点小生意,而且跟家里关系非常融洽时,她就知道,女孩必然是要回国的。 在这件事上,龚亦姗始终是感激陈昭的。 他们结婚后,也因为陈昭,她与儿子的关系亲近了些。 到今天,江恒做出这样的事,龚亦姗不相信这是真的,可经历婚姻失败、看透男人劣根性的她,又无法肯定这是假的。 “你真的要走到那一步吗?” 第21章 第21章 陈昭反问了她,“那我有什么办法不走到那一步?” “也许是误会,也许是他一时糊涂。他对你多好,你自己最清楚。对你还是对他,这样分开都很可惜。你们的感情基础很深,这次给他个警告,否则,你离婚,只会便宜了其他人。” 她又想起那个女孩,那就是他的一时糊涂吗? 想起时心脏就压得难受,从那天起,她就克制着自己不去想。 陈昭不想情绪化,认真地回答了她,“不论过程如何,只有两个结果,分还是不分。这种事我无法原谅,所以,我只能选择分开。” 其实,一旦理性,她就要全然站在利益角度考虑问题。在离婚上,要为自己争取到更多筹码。不该真实地袒露自己的想法。 但是,她做不到。 “我家这点生意,养活我是绰绰有余的。他的钱,以后给谁花,我都不在意。” “别这么傻,你真能看着别的女人捡现成的吗?你父母年纪越来越大,工厂那儿不轻松,你现在压力不大,真到了那个时候,只有钱是真的。” “妈,谢谢你,愿意真心为我考虑。”陈昭不会改变心意,“但是我接受不了,我无法忍受今后每一次看到他,我都要想到这件事。再多钱也没用,我也不想活得这么痛苦。” 龚亦姗内心叹了口气,就算自己最终是离婚了,她也想劝住儿媳。她现在算得上是称心如意,儿子进了集团大杀四方,更显得那个女儿的儿子是个废物,简直是大快人心。据说在董事会上,儿子的威望都是越来越高,简直就快要超过他老子。 如果小夫妻俩能有孩子,就更完美了。她都早放过话,有了孩子,所有费用她来出。 没想到,就出了这种事。 “男人在外面的诱惑很多,管住这一次,就好了。” 陈昭不以为然地耸肩,“我太懒了,不想管他。” “可无为而治不见得是最好的,平时该敲打敲打,再时不时查查岗,让男人心里有数。” 这听起来像责怪,但陈昭不会生气,她只是想劝住自己而已,“妈,您现在的状态挺好的。很自由,享受生活,人都更年轻了。” 自由之前,是数年的禁锢。 龚亦姗不会向人说的是,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她都是爱江亚洲的。她知道他在外头的那些事,但他目光真挚地看着自己,说他爱她时,她是感到幸福的。聪明、英俊、果决的他,极其用心地对自己时,她根本不想离开。 后来,她无数次地希望他去死。 但真到了那一天,她也没那么狠心,还是希望他能活下来。不过一场意外也不是坏事,他脑子清楚了,知道谁才是亲生儿子。 龚亦姗看着她,她可是真心狠,说断就断,“说到底,他是为了你才回来的。他能成为现在的他,一大半都是因为你。你不应该这么轻易地放弃他。” 婆婆这样傲气的人,能说出这种话不容易。 现在的他,是怎样的他呢? 野心勃勃,杀伐决断? “您太看得起我了。”陈昭笑了,“他想成为怎样的他,都是出于他的个人意愿。没有我,他也能成为现在的他。” 谁都是自私的,龚亦姗并不避讳讲出自己的动机,“没有你,他都不会跟我亲近的。” 儿子与自己,基本上是没事不联系。是儿媳时常安排一起吃饭,母子俩才稍微亲近了些,毕竟他们此前好些年都不常见面的。 “他是想跟你多亲近的,只要你开口,他都把你的事放在心上。” 龚亦姗知道,这是劝不动了,内心叹了口气,她不知道这件事会对儿子带来多大的影响。一直以来,陈昭都对他太重要了。 很多话压在喉咙口,她难受地说不出话。难道她儿子,真的要步他爸的后尘吗? 希望还有转机吧。 江云飞简直要气疯,一见到他妈就抱怨起了公司的事,“我在公司处处受到牵制,想做点什么事都被卡住。看起来听我的,但他们有的是理由。” 王丽莎对他使了个眼色,将他带到偏厅,关上了门,“嚷嚷什么?你爸就在楼上,你是想让他听见吗?” “他是该知道这些,从车祸以来,他一直就在偏袒江恒。到今天,江恒的一条狗都敢来对我说三道四了。都是他的儿子,他怎么能这么偏心?” “那你就去想办法,让他们听你的。”王丽莎冷下脸,“你能不能别这么咋呼,一点都沉不住气,连你姐都比不上。” 江云飞皱了眉,“她不就开个会所,跟人拉关系的。好好的一个千金大小姐,跑去干妈妈桑。我是在公司做事,能一样吗?” “那她维护的那些关系,至少对你父亲有用,他是满意的。” “她为了讨好爸,都能把自己给卖了。卖完这一次,她还要卖第二次吗?爸能一直满意吗?” 王丽莎呵斥了儿子,“不许这么说你姐。” “估计对方年纪都跟爸差不多,她非得走这条路,以后还能嫁什么好人家?你还不如让她早点收手上岸,你还能为她多打算点,别靠这个法子让爸满意。” 王丽莎面对说话不长脑子的儿子,恨不得一个巴掌扇上去。女儿江婕曾经指责过自己偏袒儿子,她无法否认自己就是更看重儿子些,但她对女儿的投入并不少。 女儿心中一直有怨气,也越来越独立,在做什么事都已经不告诉自己了。 再看着儿子,王丽莎很难说心中没有失望,“那她做出来的成绩,至少让你爸看见了。你呢?江恒的一条狗欺负了你,你都没有办法,还指望你爸来帮你吗?” “我能有什么办法?估计爸都没什么办法,管市场的,谁能动?就算我有办法,动了这种人,爸这儿都要压下来。” “你爸能不能压得下来再说,要能把狗的獠牙拔了,主人也不会那么猖狂。” 江云飞嗤笑了声,“你在家指点江山挺容易,要不你去?” “别在这唧唧歪歪的,再敢跟我这样讲话就给我滚。”王丽莎厉声道,“自己脑子不够用,就去找你姐,给我想尽一切办法解决问题。” 被骂了顿后,江云飞偃旗息鼓了,还有些沮丧,苦笑着说,“妈,我觉得爸这次是彻底偏心了。他不会真要开始交接,让江恒来接班了吧。” “他身体好得很,你不要在他面前谈任何健康问题。接班这种话,更是提都不能提。”叮嘱完后,王丽莎才想起问,“所以你今天回来干什么?” 江云飞挠了头,被训完一顿后,他也知道有些话不能说了,“原来是想找爸说下公司的事,但我这还是能去想办法解决的,不用讲了。” “话宁可少点,也不要说错话。该说的时候,才能说的有分量。” “好。” “行了,你没事就走吧。” “不需要看一下爸吗?” “你这个状态,就不用了。” 送走了儿子,王丽莎去厨房看了眼煎制的中药,保姆说一刻钟就好,红枣茶已经泡好放在客厅。 红枣与黄芪,都是补气血的。 好几年前,一场引产后,她元气大伤。一直在调理,可在今天这种阴雨天里,身体还是会隐隐作痛。这不严重,最痛的时候,是骨头缝里都像被人硬塞了东西,生不如死。 但这是值得的,她终于住进这儿,成了这个家的女主人。向来目中无人的龚亦姗,搬出此处,再也无法踏足。 她才喝了两口茶,手机就震动了,是小儿子的信息,他缺生活费了,让她打钱。这都几点了,他人在美国,过的是国内时间。 上一次打钱隔了没多久,他这是太会花钱了。她有查过他账单,一顿饭都能吃个上千美金。大儿子留学时也是如此的消费水准,她都在想,是不是不该放纵他们。 想归想,王丽莎还是让人把钱打了过去,又叮嘱了儿子一句,别乱花钱,多学习。 刚放下手机,保姆就过来提醒她,药已经煎好了。 一刻都不得清闲,王丽莎起身,端了汤药去书房给丈夫。小半年里,他身体早已恢复得差不多,到底是底子好。不过中药是一直在喝着,还是想多调理调理。 江亚洲正在看书,自从车祸后,他便多了个看书的习惯。翻些史书,从古到今,人性没变。 上一次密集地读书,还是大学里。他就没见过那么多书,浪费不少时间去读些无用的书。 大学毕业之后,他就不怎么读书了。看书没用的,读多了骨子里都多点穷酸气。 当然,这话有失偏颇,他面前的这本《资治通鉴》,曾经有个同学研读得极深,据说工作后更是反复读。那是位走仕途的同学,后来爬得很高。 他到这个年纪,才开始看这本书。这本书,本是给皇帝学习的。但是,一旦皇帝学了,臣子也得学。帝王术,对应的是顺应帝王心。若是有能力,还能驾驭它。 在任何地方,道理都是相通的。要么玩别人,要么被人玩。 这种书,绝大多数人,都不用看的。 他正翻页,门就被敲响了,“进来。” “看了这么久的书,眼睛都要干涩了,一会儿去热敷下。”王丽莎将汤药轻放到桌上,“已经放凉过了,现在温度刚刚好。” 江亚洲端过汤药喝了一口,“云飞来过了?” “对,他好不容易找到个老中医,配了个滋补身体的方子,煎了几副,刚刚给送过来。” “怎么都不过来打个招呼?” 王丽莎笑了,“你在看书,我让他别打扰你了。公司还有事,他回去工作了。” 江亚洲冷哼,“他有什么好忙的?忙出个什么东西过?” “他这进公司没几年,还在历练中,还是要多学的。” “他只晚进两年而已,还要学到什么时候?他不动脑子,怎么能学会东西?” “他进去就被压着,给他使绊子的大有人在,他能在公司活到现在就不错了。你该对他耐心点,多教他些东西。毕竟,他只能靠你,可没有一群人在帮着他。” 江亚洲看了她一眼,“没有人帮他,那你就多想办法。他要做出点东西,我才能帮他。他都这么大了,还得我来把屎把尿?” “好,我多想办法。”王丽莎不会一味地顺从他,她走近了他,“不过我能感受到你对他的嫌弃,你是觉得你的大儿子更优秀吗?” “你想多了。” “江恒小时候过什么样的日子,有温馨的家庭,还有最好的教育。他们呢,只能难得见你一次。他进公司,做成事就是更容易的。你不能厚此薄彼,对他们好一点,行吗?” 江亚洲拉过她的手,抓在手心里,“他们在我心中都一样,我很公平。当然,你在我心中最重要。你的话,我哪里敢不听?” “去你的,我才不信。” 江亚洲笑了,“不过,你在他身上花时间,不如在你女儿身上多花心思。” 王丽莎愣了,他的眼里尽是认真。如果儿子再成不了事,就要被放弃了。她没有接下话茬,“我当然会多花心思,我没什么分别心,姐弟俩就是一体的,各有所长,他们会互帮互助的。” “那就好。”江亚洲玩弄地捏着她的手心,“对了,晚点江恒会过来。” “好,他在这吃晚饭吗?我去嘱咐阿姨准备饭菜。” “不用了,他来得晚。” “好。” 江亚洲抬头看她,“你知道他来干什么吗?” 王丽莎一头雾水,“不知道,他跟我都不打招呼的,我怎么会知道他来干什么?” “他不跟你打招呼,那你应该先跟他打招呼。出于礼节,他不能不回应的。” “那他来干什么?” 江亚洲笑了,没回答她,“行了,我接着看会儿书,药我会喝完的。” 王丽莎没有再问,“好,那我先出去了。” 吃完饭,陈昭就回了酒店。 房间再大,比起家,都显得极为局促,有种困在其中的感觉,让她无法做任何事。进入房间后,不必再有伪装,连坐下的心情都没有,直接就躺到了床上。 有些冷,该钻入被子里的,可她没有力气脱衣服,只能将自己缩成一团,脚压在腿下汲取暖意。 她不是小孩了,连学生都不再是。她没有办法跟妈妈哭诉烦恼了,妈妈也没有办法解决她的问题了。 是他将她变成这样的。 他让她对妈妈有秘密,不再无所不言,他让她变得什么话都只跟他说。 她没有哭,心会痛,更多的是麻木,她没有知觉了。 她有很多事要做,她知道自己要熬过去,可是,熬过去之后,还是一片荒芜、没有期待的世界,怎么办? 那她又为什么要熬过去? 如果可以,她想变成一粒灰尘,躲在角落里,不会被人发现,也没有人找她。 躺了许久,又攒了好多力气后,陈昭才能坐起身。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但不想就这样窝在房间里。看到床脚处的购物袋,里面有她临时购置的衣服,还有一套健身服。 她换上后,就去了酒店健身房。 健身房里人很少,一排跑步机上更是只有一个人。那个人在跑步,戴着耳机,还跟人在说话,听着内容,更像是在开会。 听着就很烦躁,但对方声音不大,是她自己心烦,无法建议对方出去讲电话。 她的蓝牙耳机没电了,无法进入降噪的世界。她只得将坡度开大,调高速度,所有的精力都用于爬坡时,她也没了力气难过。 半小时后,陈昭满身是汗地下了跑步机,心跳依旧很快,正往门口走去时,那个开会的人过来说了句sorry,打扰到你跑步了。 她摆手说了句没事,就离开了健身房。 她走进电梯,看着楼层数升高,再到进入房间时,心跳已经彻底恢复到正常水平,头脑十分清醒。 她拿过手机,点开了他的微信。 大概只有头脑清醒的时候,她才敢给他发信息,否则她就会十分不体面地问他为什么。事情发生后,在无数个一个人的瞬间里,她都想过,只要他跟自己说是误会,她不要证据,都会原谅他的。 “你律师什么时候联系我?” 第22章 第22章 下午五点,会议召开,是老板主持的,出差的李剑峰中午才赶回公司。 最近战果丰硕,接连几款新药获批上市;新研发的重点药物,临床研究结果很好并作首次公布;在海外业务上,与药企巨头签署了一款自主研发药物的独家授权协议。 这些成果,是前期的努力与投入,刚好较为集中地出来了。 去年开始,行业就进入寒冬。在大家觉得行业要完蛋的时候,集团是赚到钱的。早几年,形势一片大好时,老板的压力才最大。 那时老板坚定地选择创新药物路线,仿制药的前景有限,竞争激烈,利润空间不断被压缩。 做决定看起来容易,过程是痛苦的。 创新药物投入巨大,风险过高,一旦临床结果不理想,投入等于打水漂。初创公司,多得是这么死的。 从收购医药公司到扩大管线,都需要钱。从争取支持拿到钱,再到选择收购标的,几乎每一步,李剑峰都深切地参与了集团里的争斗。 李剑峰是老板江恒亲自招进来的。 那时李剑峰有着顶尖外企光鲜的工作履历,若是能接着熬下去,他将能做到二把手,最终登顶做中国区的一把手。但他那时就敏锐地意识到,这条路走不通。中国市场再大,中国人再能干,总部的管理层,都不曾真正信任过他们。时不时派个水土不服的外国人来坐镇,拿了胜利果实镀完金就走。 第一次和江恒喝咖啡前,李剑峰并不乐观,他不想选个手中没实权的二代当老板,给钱再多都不行,没前景的。 但李剑峰最终还是被说服了,他自己是个充满江湖气的人,如果对方是个一板一眼、按章程做事的人,他不见得能欣赏。 做事业如同江湖中闯荡,如果一点豪气与匪气都没有,很难打出一片天地。 彼时的江恒看着是稚嫩的,但就凭那点二代身上罕见的江湖气,他选择赌一把,收益总是伴随着风险。 李剑峰还是做对选择了,这些年,他在外头开疆辟土,上头始终有老板在给他撑着。但凡老板顶不住各方压力,或是对他有疑虑,他都没法如此顺利地拿下市场。 李剑峰进集团之初,亦是老板的开始,没几天,老板就给了人下马威。据说,他是在卫生间听到几个管理层议论产品线,颇为不看好。但在执行层面,他们从未提出过异议。出来后,老板就喊来人事,把这几个人给开了。 这事惹来不小的风波,但他坚持己见。开了人,他就接着亲自面试新人,建立自己的团队。 他擅长利用自己的优势,从未试图摆脱二代的标签,这能为他在集团内争取支持,更别说他背后还有邓启政。 特别是当江云飞进集团时,站队就天然存在了。 江云飞实在是不经打,但谁也不能不把他放在眼里,他背后是江亚洲。 这兄弟俩的斗争中,无疑是江恒占了上风。于董事会而言,最在意的是谁能给自己赚到钱。掌舵者是谁不重要,只要能给股东带来收益就行。 在这样的环境里,人会成长得很快,他很快就摆脱了稚嫩,变得老道。再到后来,心越来越狠。 几乎是见证了他成长的李剑峰,感受格外深切。刚开始当老板,面对的人很多,他的管理手段几乎是以激励为主。后来,他学会了合理利用恐惧。 他的对手,也逐渐变成了江亚洲。 病后的江亚洲,竟然开始放权了。自己老板是最大赢家,分管的业务骤然增多。 这些接连的成果,应当是开心的,但置身会议室里的李剑峰,敏锐地发现老板没那么高兴,甚至有点不耐烦。平时会议,他还会幽默一下,但今天显然毫无心情,一句废话都没有。 搞得李剑峰都在想,难不成公司出现了什么问题。 毕竟不同层级,对形势的感知不一样。普通员工觉得一切正常,还在指望季度奖金时,保不准管理层已经急得上火做裁员方案,而老板已经想跳楼了。 但集团的资金储备足够,不存在如此危机。 会议结束,李剑峰还想与他闲聊几句,探下口风,但他开完会就走了,一秒都没在公司多呆。估计要么有事,要么回家。 老板在下班这件事上挺积极的。没有应酬,不开会时,他还会避开晚高峰早点走。反正他随时工作,半夜都会回消息。 江恒独自开车来到了父亲家,是王丽莎来给他开的门。她客气地说,你来了啊,你爸正在书房等你呢。 他说了句谢谢,就进了门。 他几乎每次来这,都是她亲自来开门,看着她讨好的笑,他连厌恶都没有,只是无感。不会是她,也会是别人,她这个人本身,都不值得探究。 他面无表情地向书房走去,敲门进入时,坐在书桌后的人,满是笑容地看向他。 “你终于来了,吃晚饭了吗?” 他刚讲完,就咳个不停,面目扭曲,极为难受的样子,江恒一步步从门口走到书桌前,他才停下来,喘着气,一脸的虚弱。 “哎,我这是彻底不中用了。是一天不如一天,坐久了都吃力。” 江恒提起桌上的水壶,将半空的杯子填满,“你该多休息的,休息够了,再出去走走锻炼。不过我看您的气色很不错,是你想多了。” 江亚洲摇了头,“我的身体,我最清楚。哪里能回到从前,是江河日下了。” 江恒坐在他的对面,坐下时就看到了他面前的书,“大概是你一读书就忘了时间,久坐了自然不舒服。” “我这是老了,看书打发点时间,还挺有意思。” “这种书,我读不进的。” “你那是太忙了,哪里有时间。这种书,就得我这个年纪才有耐心来读。” “不过我想起一句俗语,少不看水浒,老不读三国。您该读些轻松的。”江恒笑了,“但我这话肯定显得我太没文化了,书不读几本,倒是来指指点点。” 江亚洲也哈哈大笑,“你倒是有自知之明。你再忙,也是该多读些书的,有益身心。” “好的,我记住了。” 笑容逐渐敛去,江亚洲看着他,叹了口气,“在婚姻上,我开了个不好的头,但我不希望你也这样。陈昭是个好孩子,你不要昏头了。” 江恒垂眸看着桌上的书,没有讲话。 江亚洲接着说,“说实话,刚开始,我觉得你跟她结婚,她也帮不了你什么。但这几年你进公司后,做事都极其顺利,看来她就是旺你的。而且她也很能干,擅长打理资产,在时机选择上还挺有眼光。她这个算账头脑,可不是谁都有的。我还想让她进公司做事,反正你都对她足够信任了,什么事她都有了解。” 听到最后一句话,江恒不露声色地压下了内心的情绪,抬起头看他,“她要离婚,我没办法。” 江亚洲根本不信,“那是你没哄。女人嘛,都重感情的。你先哄住她,她都不会铁石心肠的。至于外面那个......你自己处理好。” 江恒忽然笑了,“您当初就这么对我妈的吗?” “你可别来讽刺我,我承认我这人禁不住诱惑,你应该要比我强点。”江亚洲盯着他,“我也很惊讶,你俩平时那么好,你怎么还会做出这样的事。” 江恒没有避开他的眼神,“总有疏忽。” “行,这我也理解。你到了这个位置,面对的诱惑只会越来越多。我是个很糟糕的例子,别跟我学。”江亚洲喝了口水,“这样吧,你去认认真真跟她道歉。我来请她进公司,她这么有能力,应该让她来为你分忧。这些诚意,够她原谅你了。” “不用了。”否定得太快,江恒又补了句,“这不是重点。” “那重点是什么?只要她会算账,都会知道,这是笔合算的买卖。” 江恒看着他,缓缓地说,“我不想让她变成我妈,不断欺骗她,让她觉得被爱,再经历幻灭。她不想承认从未被爱过,只能活在谎言与欺骗中。如此往复,直到精神再也承受不住。不仅自己痛苦,也会让身边人痛苦。所以,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给她个解脱?为什么要活活把她逼疯?” 江亚洲一时无言,想起前妻,他并非绝情,他是爱过的,“说爱的时候是真的,不舍得放手也是真的。人是复杂的,是会纠结犹豫的。我的确对不起她,她最近怎么样?” “她很好。” “你既然这么说,我就不多劝了。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他刚才的那些话,江亚洲顿时没了说话的念头,“行了,你走吧,我累了。” 江恒站起身,“好,您多休息。” “嗯。” 看着他离去的身影,江亚洲也搞不清真假。他这人,太重感情了。 可能是真的,男人总会犯错,他不想重蹈覆辙,就这么干脆地离婚了。 但是,江亚洲不会排除假的这一可能。 走出门,上车后,江恒没有立即驱车离开。 这是自己第一次,能够冷静地对江亚洲谈他对母亲造成的伤害。上一次,是好多年前,他愤怒到要去揍江亚洲,活生生被人拦下了。 他还是没有想到,一个人可以如此虚伪。一句对不起,都要用爱来当前提。江亚洲从未感到愧疚过,但自己还是被他骗了。 可笑的是他,因为轻信,将自己拖入泥潭。 前头的路是无尽的黑,零星的路灯照在地面,却不足以驱散黑夜。 在这种时刻,他想起了她跟他讲过的八卦。 那时候,他们还在多伦多。 她洗完澡后,总喜欢趴在床上看书。她专注时,总是对周遭环境视若无睹,连他进房间都察觉不到。 而他最喜欢的是吓她一跳,他会压到她的背上,同她一起趴着。只不过,她要承受更重的分量。 他想让她合上书,她就偏要再看一页,他也偏不让。每次两人都闹作一团,几乎要拳脚交加。 有一次,她认真地问他,你觉得拿破仑爱约瑟芬吗? 看着她一脸思索的可爱模样,他笑了,说你读得比我多,你觉得呢? 她想了想说,我觉得他是爱的,但他肯定更爱自己。爱情里,也折射了他对自己的爱。 他倒是感兴趣了,问她为什么。 她说,他的第二段婚姻,是政治联姻。跟约瑟芬那段,才是他自己选的。跟约瑟芬在一起的那些年里,算是他人生中春风得意的时候。他也许也爱玛丽的,但更多是为了利益,他需要结盟。对顺遂时光里的爱人,他是偏爱的,也是更怀念那时的自己。 那时他只觉得她太过聪明,他就丝毫不会考虑这种事。 他将她牢牢地抱在身下,问她,那你呢,只爱我吗? 这种问题,她还非得考虑一下,才回答说,我还爱我妈呢。 这是个正常的答案,但他看着她如此较真的模样,他心中莫名不悦,还非得再问她,那我和你妈,你更爱谁? 她骂了句你有病吧,当然是我妈。 他彻底不高兴了,松开了她,直接关了灯,说睡吧。 直到今天,江恒才想到其中的隐喻。 江亚洲选择那个女人,不一定是出于爱,而是他有能力自主选择了。最初时,他选择母亲,可能是出于爱,但利益占据主导地位时,成功时的他会厌恶曾经软弱的自己。 静谧的车内,手机的震动声都无比明显,将他拉回现实。 江恒拿过手机,是她的微信。 但他没有回复,将手机扔到了副驾驶座上。 第23章 第23章 第二天早晨时,他仍旧没有回自己的消息。陈昭没有情绪,准备晚上回家堵他。 可她无法不去想,他这是对另一个人随时回消息了吗,自己以后是不是找他都得通过他的律师。 工厂那儿有点事,即使打电话也一样,但她不想困在房间里,起床后去吃了个早餐,便开车去工厂。 在路上时,陈昭决定了回去就跟她妈讲离婚的事。她爸就算了,他更唠叨些,还不如瞒着他。她妈这辈子经历过太多风风雨雨,这点事或许不算什么。 她到工厂时,没想到她大姨来了,正在跟她妈讲话,眼眶都泛着红,大概是哭过。 陈昭这是进退两难,喊了人,添了杯热水给她大姨。大姨拉着她的手一通夸,她只能顺势坐下,听她俩的聊天。 没一会儿就听明白了,大姨是来借钱的。 大姨的女婿赌到连车都卖了,这实在没法过下去了。为了离婚,她们要先把房子贷款还完,过户到女儿名下,再去办手续。 大姨苦笑着说,这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她怀着孩子的时候,他就把家里的金器拿出去赌了,那时我劝她,不要离婚,不要走我的老路。结果,忍到现在,那个畜生是越来越猖狂,一次次替他还钱。没有用的,根本不知悔改,所以我今天厚着脸皮,来问妹妹你借钱。 董燕抓着姐姐的手,说要多少钱,我今天就打到你卡上。 陈昭听着这姐妹俩的聊天,想起了那位许久未见的表姐,她比自己大一些。曾经母亲有为她介绍过一些家庭条件很好的对象,但最终都没成。 她俩聊了许久,大姨晚点还有事,没有留下吃饭,就匆匆走了。 “哎,她估计是一脑门官司。她女儿,就这么毁在她手上了。” “我怎么从来不知道她女婿赌博?你知道吗?” “她很早之前跟我说过几句的。” 陈昭皱了眉,“那你怎么不让她女儿离婚?” “我以为她女婿能改邪归正的,谁能知道会有今天。而且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哪里是外人一句话就能解决的?她当初就懊恼,是她离婚,才让女儿嫁的这么差。我现在能提供的就是一点经济上的帮助了。” “嗯,她那儿要缺钱,你就再多给点,表姐离婚带孩子不容易的。” 女儿仍是这么善良,董燕点了头,“知道的。但她现在开口要多少,我就给多少,这算是她借的。等回头我去看她外孙女,给个红包。” “好。”陈昭看着茶几上有袋礼饼,包装袋上还贴着小标签,看起来是满月礼,“谁送的啊?我能吃吗?” “拆吧,谁能不让你吃?”董燕犹豫了下,还是跟她讲了,“是孙家的,女儿生了二胎。我们还有些场面上的往来,她父母特地给送过来的。” 陈昭愣了下,没再找礼盒中的零食吃,“都二胎了?” “是啊。这几年你们也一直没再联系吧。” “没什么好联系的。” “正常,估计你们也没什么共同话题了。”董燕看着沉默的女儿,伸手摸了她的头,“怎么,还过不去吗?” “没有,就是觉得时间好快。” “那妈妈可要说点让你烦的话了,你俩什么时候要孩子?” “知道会让我烦,那你还要说。” 她在外头说话做事算得上滴水不漏,在自己面前仍是会撒娇的,董燕笑了,“这两年我觉得精力不行了,身体也没以前利索,还时不时会失眠。看着自己越来越老,我就在想,以后我走了,你有个孩子,能够感受生命的延续,会好很多。” 陈昭皱了眉,“你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我给你约检查,仔仔细细去查一遍。大白天的,你说这些扫兴的话干什么?” 看着她这急脾气上来,董燕连忙安抚住,“你别紧张,上个月才体检的,你还看过报告的。” “那你跟我讲这些干什么?就非得让我难受是吗?” “好了好了,我错了。是我自私了,人衰老的时候,怕的事情越来越多。这段时间我睡得不好,想的多一点。” “那我回头带你去看医生。可能最近换季,人就是会不舒服。你哪里能跟年轻时候比,该休息就要休息,别瞎想。” 董燕叹了口气,“听见你大姨跟我讲这些的时候,我心里真不是滋味,这个打击太大了。但说话,我也会有庆幸,幸亏你过得很好,不用我操心。父母到了这个年纪,看到子女吃苦,但自己已经没有多少能力了,能帮的忙也不多,心里是很无奈的。” 听着妈妈这样低落的感叹,陈昭不认为这是个好的坦白时机,甚至都不想让她知道自己要离婚这件事了。 妈妈一向是无坚不摧的,但她也会一天天变老,陈昭难受地抱住了她,“你不会老的,我也不用你帮忙,你以后只要享受生活就好,出去旅旅游。” “我才不喜欢出去旅行,没意思,还不如在家里工作。”女儿难得这么黏自己了,乖巧地靠在自己心口上,董燕轻拍着她的背,“你们年轻人出去就好,客户在法国,那你们是不是顺便还要去欧洲其他国家?” 不想坦白,就只能撒谎,陈昭嗯了一声。 “你现在没以前那么忙了,你们有考虑要孩子吗?他是什么想法?” “他太忙了,应酬很多。” “哎,这是事实。你们也应该想想办法,总不能一直这么忙的。” 董燕不想催得厉害,她知道小夫妻俩感情好,但她也知道,在那样复杂的大家庭中,很难能脱离传统不生孩子的。她只是希望女儿能过得更顺利些。 “妈妈。” “怎么了?” “我只想当你的女儿。” 董燕笑了,“傻孩子,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一件事就是当你的妈妈。” 陈昭忍住了没有哭,更是不敢眷恋妈妈的怀抱,怕心生软弱,更怕被看出异常,“行了,我们去工厂看一圈吧。” “好,走。” 她们边巡视着工厂边讲业务上的事,主要是女儿在跟自己汇报,董燕认真听着,偶尔给出几句意见。她现在做事是越来越稳妥,自己都很少打断她了。 其实女儿刚回国时,董燕有过担忧,怕她在名利场中迷了眼,太早就得到一切不是好事。好在她性格是务实的,一心投入在做事中,对物质都看得很淡。自己就喜欢女儿这样,精神感的满足应该来源于有过什么成就。 聊完工作后回到办公室,门口多了几个快递,是她爸从网上买的花苗。 昨天下了雨,今天又出太阳了。陈昭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找出铲子,拎着营养土走去花坛边,将盆中的花苗移到花坛里。 体力活无法让人心无杂念,却能消耗过剩的精力。干完这一堆活儿,已让她累得躺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睁开眼时,她又看到了茶几上的礼盒。 时间可真快,眨眼间,孙萌都生了二胎。 她们是在她回国第一年时决裂的。 回国时,陈昭给孙萌带了许多礼物,她一直记着好友在自己最困难时提出借钱给她,虽然她没有接受,但始终记着这份恩情。 刚回来那段时间,她们常在一起玩,同曾经一样吃饭逛街讲八卦。孙萌常问自己江恒的事,但她不喜欢讲,她觉得朋友之间不一定非要讲另一半的。 后来有一天,孙萌说,她老公舅舅家是办厂的,他们也入股了,是做药品包装的。她来问自己,能不能帮忙搭个线,让他们成为江恒公司的供应商。 陈昭问过妈妈,妈妈说,你最好不要掺和进去。要还人情,那你直接去买个贵点的包送她,都不要用这样的方式。 但孙萌央求着她,说自己在婆家日子不好过,只有自己和老公在经济上硬气起来,才能独立出去。况且只是去讲一声,如果觉得他们资质浅,直接拒绝了就好,他们只需要一个被看到的机会。 陈昭还是心软了,就跟江恒讲了下,他什么都没多问,就说回头让人去处理。 于是就顺利合作了,那时孙萌对她好到更像是奉承,让陈昭反而觉得有点不舒服。但那时她工作上已经忙碌起来,没有多少时间跟孙萌出去玩,也未太放在心上。 可好景不长,还是出了事。 孙萌那儿提供的药品包装材料出了问题,造成了药品的大批量报废。万幸是这批药物还未上市,否则就要召回。 这件事,被公司里的人借机放大来针对江恒。一时间,各种证据都摆到台面上,连受贿人员都被揪了出来,都分不清是蓄意已久,还是对手效率过高。 陈昭很着急,这是她介绍的人,犯了这么严重的错,她是有责任的。 江恒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没事,没有这件事,也会有其他事。是我这出了纰漏,才会影响这么大,不过刚好可以清理一波人,但以后没法和你那个朋友合作了。 孙萌打了两通电话,又发信息解释了这件事。 陈昭急得去找妈妈,将前因后果跟妈妈讲了一遍,妈妈拿过她的手机,看了孙萌发的消息,说她根本不急。如果我们家工厂出了这种疏忽,你会是这么悠闲的姿态吗?她都没有第一时间来见你,这就说明很多问题了。 真相是残忍的,甚至让人后背发凉。 是有人买通了孙萌,让她这么干的。刚开始是真的,孙萌是真想做生意的,这一个大甲方,就足够让一个工厂吃饱了。但别人给的筹码更有诱惑力。 陈昭去质问她时,却被她回,你老公家公司那么大,你就只给我做这么点生意,是根本没打算帮我。你就觉得别人应该不如你,就你找了个好老公。 在这一连串的攻击下,陈昭都快忘了谁才是受害者,她很想为自己辩解,他公司的事,她做不了主的。她从不主动提江恒,又哪里来的比较心?这点生意不小了,她还为了自己那点外贸在当客服呢。 可在这种情况下解释,只会显得她很软弱。而面对这多年好友,她一句难听的话也讲不出,只回了句你疯了吧,就匆匆离开。 姜还是老的辣,妈妈在一开始,就给了她正确答案。 江恒没有告诉她真相,妈妈却说,站在他的立场,他能怎么讲?讲多了是在责怪你,一说出,就带着要求你和朋友断了联系的意味。万一有隐情,如果你还选择继续当朋友,那你是不是还得跟他解释为什么不和朋友绝交?而且这件事,脑子多转个弯,就能发现的。以后,你做事要更慎重些,不要轻易答应别人的要求。 心是越来越硬的。 随口应下他人的请求,不见得是善良,可能是以自己的利益为代价。当她站在他身旁时,她就已经成为很多人接近他的渠道,她无法再做个简单的人。 而他呢? 做成事是不容易的,同时还面对着激烈的斗争,他算得上是一个赢家。他变得野心勃勃,争斗心日益旺盛。 他们都变了太多。 车停在地下车库内,陈昭坐了好一会儿,才有勇气打开车门。 进电梯抵达门口前,她想,如果有女人在里面,自己岂不是很尴尬。她是要拿手机拍下当证据,还是会走到厨房,拿出那把一千多美金的菜刀。 即使她还会觉得这是自己的家,可走到这,她已经像个客人了。 输入密码,门打开了。 屋子里灯火通明,玄关处的灯都开着。原来他在家,已经晚上八点多了。没有应酬时,这个点他肯定是在家的。 陈昭走了进去,很快就看到了他。他坐在中岛台旁,面前放着盘意面,手边开了瓶啤酒。 她进门时,江恒就听到动静了,“吃过了吗?” 陈昭看着啤酒瓶,家中是没有酒的。她不爱喝酒,他应酬喝的太多,在家是滴酒不沾。今天她妈问她的问题,她并非全然撒谎。 关于孩子,她的确是没做好准备。但一个多月前,她跟他聊过这事,她以为他会很乐意要孩子,但他说,最近应酬有点多,没法戒酒。 编理由时的他,在想什么? 是她想太多了,她再也不会考虑这个问题了。 “吃过了。”他是礼貌的,陈昭也笑了,“你怎么没回我信息?” 第24章 第24章 “晚饭吃了什么?” 他可真有心情,陈昭回答了他,“菜饭。” 江恒吃过岳母做的菜饭,咸肉的鲜美浸入米饭中,肉已经不腻了,再配上青菜是一绝。他每次同她回去吃饭,几乎都要吃撑。 除了是盛情难却,更是全然放松。都是些时令的家常菜,新鲜而美味。 幼时家中吃饭,他话多了些时,都要被提醒食不言寝不语。然而大人们并非沉默,父亲给母亲夹着菜,再认真地回答着爷爷的问题。再过融洽,他都能感受到沉闷。在他的记忆里,全家一起吃饭,是件让人感到压力的事。 在她家,是毫无规矩与约束的。她会皱着眉头说菜做的难吃,岳母没好气,说你自己不动手,还在抱怨什么。当他以为要发生矛盾时,她又嬉皮笑脸地说,我这是给你提意见,虚心使人进步。岳父在一旁笑着跟他说,她俩最爱吵架了,但你可别上去管闲事,否则她俩就要一致对外了。 “挺好的,我也很久没吃菜饭了。” “外头餐厅里多得是,你可以点外送。” 叉子丢在餐盘上,发出了清脆的一声响。 江恒站起身,给她倒了杯水,放到桌上,“你不坐吗?” 自己并不差这几分钟,陈昭拉开椅子坐下,“你很忙吗?” “有点。” “忙到没空回消息吗?” 江恒知道自己在逃避,对于一件必须要做的事,他想无限拖延。也只有这样,她还会回来找他。 “忘记回了。” “没关系,我能理解你很忙。所以我来找你了,抱歉,还打扰到你吃饭了。” “你能不能不要这样讲话?” 陈昭反问了他,“有什么问题吗?即使不是夫妻了,还是要做到基本的礼貌吧。” 江恒提醒了她,“我们还没离婚。” “好,那你什么时候能跟我去办手续?你很忙的话,就让律师联系我。”陈昭颇为轻松地说,“我比你清闲,可以来配合你时间。在财产上我没有任何要求,你上哪儿找我这么好说话的人,没必要再拖我了吧?” “拖你?这才几天,我拖你什么了?” “新生活吧。”陈昭喝了口水,即使她已不信自己能拥有更好的新生活,她也不能停留在此处,“没有你的新生活。” “没有我的新生活?是什么样的?” “更简单点吧,也会更自由。” “跟我在一起,你有不自由吗?” “那倒也没有。”陈昭想了想,“至少在填各类文件时,会选单身,而不是已婚。这听起来更自由点,确实也多了选择权。” 看着他不大愉快的神情,她觉得自己可真淡定,都没有将手边的水泼到他脸上,而是颇为友好地与他谈论自己将来的生活。 “什么选择权?” “有很多,能选择住更小的房子,去别的地方生活,有更多独处时间,少些社交应酬。还有你可能无法理解的选择权,比如只有恢复单身状态,才能换伴侣。”陈昭忽然笑了,“挺好的,这么多年,面对一个人也腻了。寻求新鲜感会让人变年轻,我觉得你状态就很不错。” 江恒看着她,许久之后,只对她说了句,“我从来没有腻过。” “谢谢,但你也太会奉承人了。” “我认真的。” 看着他,陈昭无法不想起温哥华公寓内的那个女孩,只呆了那一会儿,她就记住了那个门窗紧闭的房间内,从女孩身上散发出的香水味。只要一想,她就有股呕吐的冲动。 她再没了耐心,“别扯废话了,让你律师明天找我,我不想再跟你聊这件事。” 陈昭说完就站起身,可他的动作比自己快得多,已将自己困在了他与中岛台之间,让她动弹不得。 身后是冰冷的台面,她瞪着他厉声道,“你想干什么?” “你就这么轻易地放手吗?” 春天时而短暂,时而漫长。在酒店房间里听雨声时,她迫切地想跳过这个春天。但不论是否下雨,总归已经热了。他穿了件蓝色的衬衫,曾经的冬天里,他也更偏向套一件t恤,轻松省事,回国后,衣柜里多了许多正装。 他的衣服,大多数都是她给他买的。其实比起t恤,肩宽的他更适合穿衬衫,更有型些。 她有时觉得,这些衬衫框住了他,让他暂时都无法拥有曾经想要的自由。 可有时,她又感受到他是享受这一切的。他在家中打工作电话时,并不避讳她的存在。他怕是自己都没意识到,他习以为常地下达指令时有多强势,不惜一切代价推进事情时甚至会让人觉得可怕。 她试图理解他,在丛林中生存,他必须变得凶很。 可在缱绻的夜里,他的温柔与痴缠,总让她觉得是自己想多了。精疲力尽地结束后,他总是喜欢将自己压在身下,用全部的身体将她拢在他与床之间,时不时亲吻着她的肩。 他跟她说过,这是他觉得最安全的时刻,她能被他藏住,谁也抢不走。 现在,他问出这样无耻而可笑的问题,陈昭却心存了幻想。这样的他,怎么会背叛自己呢?是不是他被冤枉了有难处,不想跟自己说。 即使这几天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答案,陈昭看着他,还是问出了口,“江恒,你告诉我,是真的吗?” 看着她的眼泪忽然流下,江恒伸出手,用拇指小心地将泪水拭去。她很少哭的,擦拭后,又一行泪流下,他的心揪着疼。 看到她哭,他就想用所有的东西去交换,让她不要哭。 他的昭昭,不该哭的。 可是,这一次,他没有办法让她不哭。但凡他有办法,都不会让她这么伤心。 手摸着她的脸没有放开,江恒知道,这样的触碰,今后都是奢侈,他哄着她,“昭昭,不要哭了。” 陈昭哭得说不出话,她不想这么丢脸,可她看到他,就觉得自己好委屈。做错事的是他,不来找她的也是他。当他一如既往温柔地喊着自己名字时,她竟然贪恋着他手心的温暖。 她无比恐惧自己会失去他,她不想要一个人往前走。 “江恒,你告诉我......那不是真的,只是误会。” 看着他沉默,心越来越沉,可他仍然没有放开自己,将她半抱在怀中,陈昭没有死心,几乎是放弃了所有尊严地跟他说,“只要你跟我说,这是误会,我们就和好。” 江恒看着她,心中的恨意达到顶峰,分不清是对自己的,还是对别人的,大概率是对自己的。他很想跟她说出一切,自己没那么坚定,他只想让她现在不要哭。 可他告诉她,又能怎样? 当她跟自己一同陷进去时,她就再也不会放弃他了。即使自己身陷囹圄,她都会不离不弃。这真的是他要的吗? 他的昭昭,太善良了,就算再让他选一次,他都会这么做。 “不要哭了。”江恒一次次地帮她擦去眼泪,即使心如刀割,他却是笑了,“再哭就会变丑的,明天眼睛会很肿,你不想那么难看吧。” 他不会跟她说谎,即使她此时需要一个谎言,他都吝惜给她。 心彻底冷掉时,陈昭猛然打掉他的手,“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虚伪?在外面哄完人,再回来哄我吗?你是觉得我很好哄吗?对,我就是这么贱,就是在求着你骗我了。” “你不要这么说自己。” “不对,你根本没打算哄我。”陈昭笑了,“是外面的在逼你,要跟你结婚了是吗?我把她赶出去,你心疼了是吧。” 江恒知道,他讲什么,她都不会再信了。他讲的,都是真话了,“没有。” “你放心,我不会为难你们的。你最好有种明天就把协议拿过来,我不要你的钱,如果够快,我还能倒贴你一点。” 江恒看着她,“那你还能原谅我吗?” “我不能原谅当初选择你的我自己。” “真的吗?”江恒苦笑,“你选择我,是我人生中最幸运的一件事。” 她可以痛快地反击,说那是我人生里最不幸的一件事,但陈昭讲不出口,“那你还会更幸运的。” “不会了。” 陈昭从不知道他还能这么虚伪,都要被他逗笑了,“那个女孩,会给你带来幸运的。你这辈子,还可以幸运很多次的。对了,我真的很好奇,你喜欢她什么?” 眼泪干掉时,脸是微微紧绷的。 见他沉默,陈昭不以为意地耸肩,“能理解,人性就是喜新厌旧,想尝试不一样的。也许我该感谢你,给我机会再做一次选择。”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就字面意思。” 他仍挡在自己身前,陈昭用力推开了他,力气太大,他踉跄了两步,给自己让出了空间,“赶紧给我办,不然我去起诉你。” 看着她离开,江恒该放她走,这就是他要的。可是,他没有办法就这么看着她离开。她走了,他该怎么办? 陈昭走到玄关处,正要换鞋时,他从背后抱住了她。她还未来得及抵抗,灯光就熄灭了。 屋子太大,即使里边的灯开着,此处都陷入了黑暗,光线照不过来。 他的力气太大,手紧紧地箍住她的腰,像是要将她嵌进身体里。抵抗无意义,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怀中是她,鼻翼间满是她的气息,不知能停留多久,他只能试图记住这种感觉。江恒后悔了,他该拖到不能再拖的那天为止。 他也不敢开口跟她讲话,只要开口,她就会离开。 黑暗是遮羞布,遮住体面与尊严时,陈昭反而可以贪恋这最后的时光。可终会有尽头,在不知过了多久之后,她开了口,“放开吧。” “你还能再给我机会吗?” “我们应该向前看。” 即使,前面什么都看不到。 他的手骤然用力,勒得她肋骨疼,但她没有喊痛,“如果可以,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他没有毫无条件地答应,“什么忙?” “我们离婚的事,可以先瞒一阵子吗?不用很久,一个月就够了。我爸妈那边,我没有准备好。不行也没关系的,反正最终都一样的。” 陈昭没有等来他的回答,脖颈上却感受到一丝湿意。太过轻微,恍惚之中都更像是错觉。她没有再催促,只是站在原地,任由他抱着自己。 她可以讲很多难听的话,她知道如何伤到他。 比如,你最恨你爸,但很遗憾,你还是成为了他。 又比如,你真可怜,人生中只有这么一件幸运的事。 但她什么都不想讲。 “昭昭。”她没有应下,江恒将她抱得更紧,“我爱你。” 第25章 第25章 邓启政路过江恒办公室时,发现门敞开了道口,还有光透出来,他敲了门,里面应了一声,果然有人。 他直接走了进去,随手关上门,对着在办公桌后看文件的人问,“你怎么还不走?” “事情还没处理完。” 他可是平常到点就走的人,有次自己问了句,你这么急着走干什么,他来了句回家做饭,都差点把邓启政给噎到了。 邓启政都很久没从人口中听到回家做饭这样的说法,这类家务是最容易外包出去的,哪里至于要自己花时间,听着都像借口。 自己笑骂了句,我信你个鬼。江恒倒是解释说,自己出差了快一周,接下来还有几场应酬,在家吃饭的机会不多,能回都要回的。 想到这些,邓启政内心摇了头,径直坐到了沙发上。一阵带着潮意的风吹进来时,他才发现窗户也开着,“嫌闷啊,这个天就是挺难受的。” “是有点闷。” 江恒起身走到了沙发旁坐下,从茶几上拿过烟盒,抽出一支递给他,再亲自帮他点了火,“知道你戒不了这一口,但你还是少抽点。” “那还是下辈子再戒吧,这辈子就这点爱好。”看着他这脸色,邓启政将烟盒推到他面前,“你也来一支吧,别告诉我你不会。” 江恒是会抽烟的,但她的鼻子很灵。他还找过借口,说是饭局上蹭到的。她只看着他不说话,他就没法子了,只能承认错误。 他没有推脱,点了根烟,吸入鼻腔时,神经都像是松弛了些,“这个才够冲,上次去国外,临时买了包烟,太淡了,没什么感觉。” 作为烟民的邓启政太理解了,“每次去国外出差,我都带一条烟。外边的烟不仅不好抽,还卖得贵。借火时顺便给人一支,人家都感激的不得了。” “的确挺贵的,还有按支卖的。” “人压力大的时候,别对自己那么严格,抽烟能放松就抽点。”邓启政抖掉烟灰,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跟她了结了?” “嗯,在办手续了。” 邓启政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必呢?” 烟在指间燃烧着,江恒看着窗外的雨,撞在玻璃上,水珠还未成形一秒,又迅速化开,“如果是最坏的情况,我不想让她等我。那样的日子,会很煎熬。” 邓启政一时没有话说,虎毒不食子,人却会。当年老爷子输给江亚洲,他觉得是老爷子老了,跟不上形势了。而江亚洲势头正盛,源源不断地给集团带来利益,权力交接是必然。 现代社会,人的寿命显著增长,有时不见得是好事。 邓启政看着江恒一步步成长到如今,觉得他已经够好了,是有能力接班的。但在心机算计上,他的父亲,几乎无人能敌,连邓启政都失算了。 最会演戏的不是戏子,是生意人。还有政客,这两者不分伯仲。 老爷子在时说过一句,比起做生意,江亚洲更适合进官场。 那样的父亲,又怎么会生出这种重感情的儿子? “要真到了那一步,让她等你又怎么样?她连这点苦都不能吃吗?” “不是不能,是没有必要。” “你可真是个好男人。”邓启政挖苦了他一句后,又问了他,“那没到那一步呢,你再跟她解释吗?还是换个老婆?” “你想的真多。” 邓启政想骂他几句,但想想还是算了。观念不同,他的私事自己犯不着太操心。就是担心他状态太糟糕,看着脸色就没睡好,这很伤身。 年纪够大,经历得够多,即使要面对大风大浪,都还是能笑得出来。担忧与关心,都不必说出口,能做的就是尽一切办法帮他赢。 凡事都有代价,爬得越高,风险越大。普通人顶多失业,高管要对签过的文件负责,最上面的要赌上身家性命。 或许他当年没回来,当个富贵闲人也不错。念头一出,邓启政就强行打消了这种没用的念头。 陪他抽了两根烟后,邓启政说,“过去就是过去,将来的事想太多也没用,人有的,只有现在。当然,你们年轻人听不进去,也不用听进去。” 熄灭了烟头,江恒笑了,“谢谢邓叔,我记住了。” “记住就做不到呗。行了,懒得跟你废话,我走了。” “好。” 送邓叔离开后,江恒走去窗边,将窗开得更大些,试图吹散身上的烟味。即使她不会再发现,他也不想留下味道。 律师有发来消息,说她不想要财产,他说,那你就跟她无限期拖延。 雨越下越大了。 陈昭忽然没了时间的概念,人是忙碌的,给自己安排了许多工作,准点到办公室报道,忙到晚上再离开,过上了上班族的日子。 见她这样,一个怀孕的业务员也来了公司打卡上班,她准许对方在家办公的。她也只能再跟人说一遍,你可以不来公司的,没必要因为我来而跑一趟。 工作上的记性仍是好的,可跟妈妈打电话时,妈妈随口问了她午饭吃了什么,她半天都想不起来。她翻了外卖软件和支付记录,才记起是去餐厅吃的沙拉。 脾气会克制不住地烦躁,妈妈让她和江恒回家吃饭时,她很不耐烦地说,有什么好吃的,我们都这么忙,你为什么非要我们回去吃。你每次烧的饭就那样,吃都吃腻了。蚕豆上市了,你恨不得所有菜里都有蚕豆,谁要吃啊? 挂断电话后,过了许久,陈昭才觉得自己的态度有问题,是在跟妈妈发泄情绪。想打电话过去道个歉,但又怕被妈妈听出不对劲,她就发了信息,说自己快来月经了,很烦躁。妈妈说,只有我才能容忍你的臭脾气。 看着这句话,她就毫无征兆地落了泪。 上一次看的房子,要么是房东不同意搬走家具,要么就是有各种小缺点。她变得极为挑剔,这或许是这几年的婚姻生活给她留下的坏毛病,除非自己选择辛苦点,否则她都不会忍受不舒适。 可她没有精力再看一次房,进入陌生的空间并设想自己将入住,都觉得极为难受,有一种强烈的不安感。 于是她就暂时住在了酒店,这个让她颇为嫌弃的狭小空间,都渐渐给了她一点熟悉感。 江恒的律师联系了自己,冗长的协议中,她是受益者。 除了公司股份,他绝大多数的固定和流动资产,都给了自己。即使那套他们居住的房子,她说过不要,他还是给她了。 他这样的举动,陈昭并不意外。 他从未在财务上防范过自己,结婚后,他就将资产交给了自己打理。那时她有些紧张,觉得这个任务太过艰巨,她很怕做不好,但他跟自己说,那就慢慢学,请最专业的人来给你建议。 这的确不容易,秉持着没有人会比自己对自己的钱更上心的原则,即使有最专业的意见,她都要弄懂逻辑。 最初时,她也为市场交过学费。但比起圈子里其他人中招的理财骗局,她这都算毛毛雨。后来,在投资上她越发得心应手,几乎是一个人管着他们的家庭资产。 有一次,他陪她去拍卖会,她已做好了准备,拍品只有落在她预期的价位区间内,她才会拍。等待时,她跟他开玩笑,说你能不能给我演一次霸总,这颗红宝石,不论多贵,你都给我拍下。他看了她一眼,吐了两个字:没钱。 她瞪了他一眼,他倒是来找茬,说浪漫是要有本钱的,我兜里就这点钱,哪里买得起? 但最终,他还是拍下送给她了。那颗红宝石,被她放在家里的保险柜中。 那个家里,放着自己所有的衣物包饰,陈昭原本是不打算要的,只想彻底远离。但她没有力气去面对所谓的新生活,她想拥有舒适的寓所,也不想操心,那住回去,是最快的方式。只要他搬走就行,她不必折腾。 陈昭跟律师说,她不必要那么多财产的。可他的态度很明确,不同意这些条款,那就慢慢协商。他知道自己想迅速了解,他就用拖字诀来逼自己。 面对这份全然有利自己的协议,拒绝都像是矫情。仅是被动收益,都足够自己奢侈地生活了。 如果他在协议上对自己有算计、在财产上与她锱铢必较,那她还能对他大骂一顿,再告诉自己,他就是个人渣,是她瞎了眼。 可是,他依旧是对自己好的。 她相信他说爱她是真的,可是,他就是厌倦了,有点变心了。 他是个好人,就是不那么爱自己了而已。 即使已经签字,陈昭仍是没有准备好将离婚这件事公之于众。她连自己的情绪都解决不了时,是没有心力应对父母和外界的。 那很累的,别人对自己投来同情的目光时,她还得坚强地表示我很好。 纵然她想钻进洞里窝起来,但看到手机日程的提醒时,她还是得打起精神。是梁凌二胎的周岁宴,很早之前就定下的。 梁凌老公,韩睿是江恒的朋友,因为他,陈昭才认识了梁凌。 社交圈里各色人等都有,人总能从中嗅到志同道合的同类。梁凌年长她几岁,为人善良,非常优秀,更像是个姐姐,教会她在这个圈层中生存的许多东西。 这场周岁宴,陈昭不能不去。 这些天,她都算得上是蓬头垢面,再次坐下化妆时,看着镜中的自己,她已经产生过数次找借口不去的念头。而在涂完粉底后,她忍不住掉了眼泪。 她小心地拿纸巾擦掉眼泪,告诉自己不可以哭,底妆已经好了,但越这么想,眼泪就越是止不住。直到妆彻底完掉时,她才大哭了两分钟。 洗完脸,重涂粉底,这次她没有哭,否则皮肤受不了连用两次卸妆膏。画了个完美的全妆,她自己都觉得很好看。 出门时,她拿了颗话梅,酸酸甜甜的,可以转移注意力。 她依旧住在酒店里,不知道他有没有搬走。 电梯门打开时,她想,如果她今天能碰见他,她可以友好地提醒他搬出去,她不能总一直住酒店的。 舌尖抵到话梅核,仍能从缝隙中吮吸出甜意,她想好了第二种可能,如果他不来,她今天就联系他的律师,让他滚出去。 陈昭没有开车,直接打车过去了。地点在一个私人会所,估计大多数人都是开车过来的,就她坐车到大门口,再走进去。 进入场地,入口已装饰得十分精美。蓝色的气球错落有致地摆着,背景墙上贴着宝宝的照片。她仔细看了遍,觉得人类幼崽长得可真快,生下时脚印那么小,一年就长大好多,还会笑了。 再走进去,宴会场地的主色系是蓝色,粉意点缀其中,很是温馨。 估计宝宝正在睡觉,只有抓周时才会赏脸。宝宝的父母已在social,梁凌看到自己时,陈昭就主动迎上去打了招呼。 “你好美呀,状态真不错。我刚刚在门口看照片,宝宝也太乖了吧,笑起来心都要化了,长得好漂亮。” 梁凌笑了,“可不是,为了这场周岁宴,我还去医美了下。你别看她长得乖,夜里闹的时候就是个小恶魔。” “啊?那你还睡得好吗?” “刚开始放心不下,经常去看她。后来心狠了,就交给阿姨,否则我睡都睡不好的。” “哦哦,那就行。你肯定得先让自己睡饱觉,否则心情都不会好的。” 她之前陪自己产检过,还问了些关于生育的事,梁凌挑眉,“怎么,是不是吓着你了?” “没有,看到你状态好,我就觉得很好。” 梁凌看了圈,“对了,你家男人呢?一会儿我特许你俩抱下孩子。” “别,我怕弄哭孩子。” “你不敢,保不准他敢啊。” 要是再不回答他在哪儿的问题,就不太合适了,陈昭硬着头皮撒了谎,“他有点事,说他一会儿就到。” 一会儿他没到,那就是被事情耽误了。 梁凌扫了眼门口,“诶,这不就到了。真是说曹操到,曹操就到。” 第26章 第26章 江恒走上前与梁凌打了招呼,“凌姐,好久不见。” “可好一阵没看到你了,你最近可真是顺风顺水,新药接连上市,就跟开了印钞机似的,恭喜啊。” “谢谢,运气好而已,都凑到了一块。” 梁凌看了眼陈昭,“刚刚还和昭昭说呢,允许你俩抱下孩子。她胆小,说不敢。你呢,敢不敢?” 她看都没看自己一眼,江恒伸手揽住她的腰,“您这就允许我俩抱,那我得再给个大红包了。” 梁凌乐了,“我可没这意思,但你非得这么想,我也不拦着。谁让你最近钱赚的太多了呢。” “那肯定要的,还得感谢你给我们这个机会。” “对了,我一会儿介绍个人给你认识。我这儿就先去忙了,你俩随意。” “好。” 梁凌走后,他的手仍旧停留在自己腰间,陈昭没什么表情,“你也不用这么装吧,手能不能放下去?” 江恒放下了手,看着她,自己竟一时不知说什么,问她好不好都十分虚伪,他知道她不会好受,“抱歉。” “没事,是我的问题。没什么合适的时机告诉别人,但你别担心,很快你就不必这么配合我的。” 她这样疏离的口吻与自己讲话,江恒听着很刺耳,“也不用那么快的。” 他通过律师逼自己签协议时,态度是越快越好,她签完了,他倒是虚伪地来说不急。她再不想跟他讲一句话,“行了,各自行动吧。” 陈昭说完就离开,这个聚会上的人,她大多都认识。 很久之前,他带她进入这样的场合时,她担心自己是格格不入的。毕竟曾经,她就觉得颇为不适。但她的身份发生变化后,身边已都是“好人”,她很容易就融入了。 可见,若是在哪个地方感到不适,有可能是自己想多了,更有可能是别人故意的。 她并不会对这样的聚会感到厌烦,能跟熟人们打招呼闲聊几句,问问对方最近在忙什么,迅速了结彼此近况,能获得不少信息。 在需要维护的交情上,她会花些心思,但不会占她太多时间。 打了圈招呼后,陈昭被拉进一个沙发角里,是好几个富太太聚在一起聊天。她听到不少八卦,如a太太去瑞士研学,b太太去上ai的课程,c太太仍旧沉迷在买爱马仕中。 听着挺有意思的,本质都是以何种方式打发时间。人可能是有受虐天性的,不被工作折腾,就要被sales折磨。 话题是在聊到医美时变味的,从做脸说到私密保养,陈昭还没反应过来时,聊天的音量就压低了。 “那个项目到底有没有用啊?” “我生完孩子觉得体验不好,做了那个项目,慢慢好点了。” “那到底会不会让女人舒服点啊?” “看人吧,话说你们真的享受那档子事儿吗?能有多长时间啊?” “这事儿得看情况,心情好的时候就挺享受的。” “时间还行啊,但我也没具体算过啊,还有前戏呢,要算进去吗?” “一般都算进去的吧,不过我觉得男人年纪大了,顶多来一回了。” “那也不一定,也要看技巧的。” 她们各自讲了遍,忽然目光投到自己身上。的确,就她没讲了。这就跟投名状似的,什么都不讲,只旁听八卦是不仗义的。 陈昭觉得就不应该将私密事分享到台面上,如果是以前,她会糊弄着逃过去,可她此刻心情太糟糕了。 她一脸疑惑地问了她们,“难道你们都会觉得这事儿很享受吗?” “啊?肯定啊。” “会享受啊,顶多就是没以前那么好用呗。” “那你没有吗?” 看着她们脸上呼之欲出的八卦神情,陈昭认真地回答着,“对啊,不就是躺在那儿,忍受一下就结束了吗?” “那有多长时间啊?” 陈昭想了想,“三五分钟吧。” 已经有人偷偷投出目光在人群中探寻,还有人更大胆地问,“你是从来没有,还是这两年不行了啊。女人嘛,可能太忙,就失去兴致了。” “从来没有过。”陈昭笑了下,“这事儿本来就挺没意思的,没什么啊。我觉得你们说的那些私密项目,就是骗钱的。” “是的是的,就是骗钱的。” 她们看向她的目光中都带着同情,再不敢问她这种问题了。看,老公有钱长得帅又怎样,是中看不中用。 人的心理十分微妙,陈昭觉得她们对自己更为友善了。这挺好的,她落得清净,能一句话都不说。 江恒感受到时不时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且都是女性,他跟她们没什么交集的。被看多了,他干脆主动找了个人打招呼。 他莫名感受到对方的心虚感,但聊天时都是正常的,不像是知道什么事情。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他也不在乎任何目光,看到保姆抱着孩子出来,而她被拉去了看孩子时,他也走上前,站到了她的身旁。 这场聚会的主人公终于出场,睡饱了心情很好,对谁都笑眯眯的。 陈昭看着粉雕玉琢的宝宝,并不敢抱,但忍不住去碰了她的小手,结果手指就被她牢牢地抓在手心里,很暖和。 月嫂笑着说,“宝宝很喜欢你呢。” 宝宝适时对自己笑着,陈昭才发现她有牙齿了,穿着漂亮的小裙子,腿肉肉的,在用力地蹬着,“她头发都这么多了呀,好可爱。” “当然了,我们还会走路了呢。” 看了许久,宝宝松开了手,注意力被逗她的其他大人吸引,陈昭才退出来,一回头,就看到了他,他正在看自己。 她转过头,没有看他。 周岁宴上最为热闹的环节就是抓周了,地上铺满算盘、法槌、钢笔、印章等寓意好的小玩意。宝宝被放在了远处,让她走过去。 结果宝宝走了几步就累了,干脆爬了过去,惹得大家哄堂大笑,但她也不怕生,反而是越发得意,更快地爬到了一堆小玩具面前。 可到面前时,宝宝又迟疑了,这么多东西,不知道要选哪个好。 在期待的目光中,她挑了一个硬币在手中把玩,大家纷纷笑着说道,这是抓钱的手啊。 陈昭也笑了,这是个注定会很幸福的孩子,生在一个优渥的家庭中,父母都善良而智慧。自己结婚之初,身边就有人说嫁入豪门,一定要生孩子的,还都是两个起步。并不是重要的人,对于讲的这些废话,她也不会当回事。 她觉得太可怕了,自己算是刚踏入社会,工作经验都没多少,很不成熟,怎么可能去生孩子。听到人讲送孩子去上什么兴趣班、学什么运动时,她想的是,我也想去学,绝不是以后要送自己的孩子去学。 即使前阵子她有去了解有关生育的事,但她仍没有做决定,更不会有焦虑感。 到现在,陈昭彻底不想这件事了。 他一直站在自己身旁,她觉得十分膈应。抓周仪式已经结束,宝宝也困了,让阿姨抱走。她刚要转身离开时,就被梁凌给喊住了。 不对,梁凌喊的是江恒。但她离开显得太突兀,已经演了大半,不妨将剩下的演完。 梁凌带着一个男人走了过来,“刚好今天都在,就想着介绍你们认识下,保不准以后有合作的机会。这是季子扬,我的学弟,生物学博士,神经科学方向的,最近回国了。这是江恒,正亚集团的接班人。” 季子扬主动伸出了手,“江总,您好。” 江恒同他握手,“你好,别这么客气,叫我江恒就好。” 梁凌接着介绍了陈昭,“这是陈昭,江恒的太太。” 陈昭向他点了头,“您好,季博士。” 季子扬笑了,“这么称呼感觉像被戴高帽了。” 梁凌笑了,“那你可戴得起啊,你这是实打实读的博士,哪里像我这种去个水专业混文凭的。” 他俩都太谦虚了,看着江恒与人聊了起来,陈昭问了梁凌,“要不要去喝杯东西?” “好啊,我到现在就喝了两杯香槟。” “那你再来两杯。” 两人拿了喝的,走到角落里躲一会儿清闲。 梁凌看着她杯子中的水,“别人都喝酒,就你喝气泡水。” “好喝呀,我觉得酒太苦了。” “这么美好的东西,就被你说句苦。”梁凌看着远处相谈甚欢的两人,“估计他俩在聊研究方向呢,我这学弟,家里条件相当好,没想到也能吃读博的苦。” “家里条件好还读博,看来是真爱学术。”陈昭看了眼,那人一身的休闲装,可能在学术界呆久了,看着有点学生气,“博士头发还挺多的。” 梁凌乐了,“你这话说的,真当人聪明绝顶啊。” “有智慧的大脑,总要牺牲点什么。” “其实我也想过,要不要等孩子大点,我去读个博。过去这两年怀孕生孩子,倒是更让我怀念当时毅然决然跑去读mba。” 还是疫情时,梁凌申请了美国的mba,第一个学期是线上授课的,她在国内,黑白颠倒地上课。第二个学期时,她终于飞去美国线下上课,还把儿子带上了。 大多数富太太,可以看起来是无所事事的,但她们一定会在一些方面,对自己格外狠。 看着梁凌这样的状态,陈昭莫名得到了一点安慰与鼓励。心都空了,难免觉得一切都毫无意义,可人还是有很多事可以做的。 “我总是能被你激励到,觉得自己要更努力一些。” “no,绝对不是。该休息时一定要休息,否则神经崩断了,很难恢复的。休息好了才会有力气去努力的。” 看着她若有所思的模样,梁凌笑了,“你怎么这么可爱,每次跟你相处都觉得是在充电,很是放松。你做你自己就好,我这种内心焦虑的人,很喜欢从你身上汲取些平静的能量。” 陈昭觉得她太夸张了,也笑了,“谢谢,你这生孩子的一年实在是太忙了。等你有空了,我们得多见面。” “当然,我这就要解放了,肯定得约起来。” 闲聊了好一阵,陈昭已经累了。 怕别人看出自己的异常,她便努力扮演出积极向上的模样。内心旁观着自己在表演,作出认真倾听的模样,再说出合适的话,更是笑着的。 也许今天她能因为太累而睡个好觉,也许说太多话刺激了大脑,再次失眠。 她正考虑溜走时,一个人就朝她走了过来,像是要跟她打招呼。可能他是想跟江恒打好关系而跟自己示好一下。 季子扬上来就问了她,“hi,我之前遇到过你的。” 陈昭皱了眉,“是吗?什么时候?” “在酒店啊,我遇到过你好几次。在健身房里,还有电梯里。” 在健身房那次,季子扬就记住了她的长相,后来在电梯里还遇到过。对她印象深刻的是,她似乎总在发呆,没什么表情,但是看起来有点难过。 今天看到她笑着跟人聊天,很是阳光,是截然不同的模样,这个反差倒是令人震惊。 陈昭极其不喜欢这样的打招呼方式,他跟自己说这些,是有什么目的。他再大嘴巴一点,那自己的事,就弄得人尽皆知了。 “是吗?” “对啊,好像每次你都是在拿外卖。有一回我闻着那个麻辣烫挺香的,还想问你是哪一家的来着。但你看起来像是在想事情,就没打扰你。” 他看起来不像有心机的人,但谁会将心机放在脸上,陈昭问了他,“所以你是来问我是哪一家麻辣烫?” 她的脸上带着防备与不悦,季子扬没明白怎么回事,“不是啊,就是刚好认识你,还见过你好几次,就来跟你讲一声。当然,你可以告诉我是什么麻辣烫。没想到今天宴会吃的是西餐,我能回去点个麻辣烫外卖。” 他这么说,倒搞得陈昭只能拿出手机,在外卖订单中查找着麻辣烫。 “好吃吗?” 陈昭全然想不起来是什么味道,当时只为了果腹,“不知道。” 季子扬笑了,“你点的麻辣烫,自己怎么知道好不好吃?但那么香,肯定很好吃。” “那也可能是加了黑科技。” “黑科技是什么?” 陈昭才意识到,这个人是从国外回来的,可能是国外呆久了,在人情世故上差点意思,俗称情商低,否则他都不该来跟自己说在酒店遇到过她这件事。 “一滴香,植脂末,着色剂那种。” “啊?合法吗?” “不知道,反正吃不死。” 看着她淡定地说出吃不死,季子扬是又震惊,又觉得很好笑,“万一呢?食品安全不是小事。” “那你先去买个彩票。” 被她的幽默逗笑,季子扬应了,“可以,那我回头就去买。” 陈昭翻找出了外卖店铺,将屏幕对着给他看,“如果你还要吃,可以拍一下。” 季子扬拿出手机拍下了店铺,“回来这些天,我都出去吃,还没机会点过外卖。那我得尝试一下黑科技。” “好的,你加油。” 听出她的敷衍,季子扬也没好意思再问她还有什么外卖推荐,“你有事的吧,那我就不打扰你了,下次聊。” 自己又表现得这么明显吗,陈昭客套地笑了,“没有打扰,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是。” 终于能走了,陈昭直接往门口走去,想着走出会所,到大门口再打车。 “走了吗?我送你。” 看见他跟在自己身旁,人来人往的,陈昭不想冷脸,“不用了,谢谢。” “你刚刚在跟人聊什么?” 陈昭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了他,“你现在住在哪里?” 她终于正眼看了自己,江恒一时没反应过来,就回答了她,“家里。” “那你什么时候搬出去?”她这话说的像是在赶他一样,找合适的房子并不容易,陈昭还是宽容了一下,“给你半个月找房子吧。你不搬,我就得住酒店的。知道你很忙,辛苦你了。” “我今晚就搬。” 第27章 第27章 江云飞来到会所找江婕,结果被服务生引到包间,让他稍等。 这儿的服务生,不论男女,长相皆是一流。在他等待的间隙,服务生还端上来一碗卤肉饭,他的确等得不耐烦了,但也饿了。 她会所里的卤肉饭是一绝,味道很正宗。大概是她早年开医美诊所,常跑台湾,找点野鸡医院背书,后来因为资质问题和客诉给黄了。但也没死得凉透,公关危机下,还是能再做起来的。可她就不干了,转而开了会所。 现在来看,她算是最早一批开医美诊所的人,如果坚持下去,是能吃到红利的。都不知是她不能辛苦点一竿子插到底,还是看不上那点钱。反正江云飞觉得,她干什么都比现在强。 吃了大半碗时,包厢的门终于打开,她走了进来。她长相是清秀的,可妆容是抚媚的,与这个环境中的服务者区分开的,是她的穿着。西裤配衬衫,透着干练,但身上已有酒意。 江婕有阵子没看到她弟,他胖了,肚腩突出,这是彻底放弃自己了吗。她将手中的文件夹丢给了他,“你能不能减减肥,形象管理很重要。” “对我来说,没那么重要。”江云飞翻开了文件,是越看越激动,“姐,你太牛了,这么细节的东西都能给我搞到。” 江婕没有急于离开,坐在了他对面,“你想用来干什么?” 江云飞笑了,“关门打狗,先把狗给打了,没了看门狗,狗主人肯定要元气大伤,没办法那么嚣张了。” 江婕皱了眉,“你别乱来,这事儿没那么容易。” “行了,我知道分寸的。” “你知道个屁。”江婕盯着他,“你为什么就觉得他会这么轻易地被你整垮?” “我没说这次要整垮他,只是给他个警告。”江云飞觉得她太啰嗦了,“你别管我了,还是管好你自己吧。” “什么叫管好我自己?” “你说你一个女人,开着会所,每天都要喝酒,这对身体不好。” 听到这儿,江婕只觉得他说话难听,但还是为自己好的,她刚想说什么,他就没停留地接着往下说了。 “还得跟人应酬,男人有几个好东西,就算不咸猪手,也要说话上占点便宜。这对你名声不好。再说了,你跟着那人,名声本来就不太好了。他要真有本事,就把你娶回家啊,还让你在外面抛头露面。” 江婕已经一句提醒都不想给他,飞上天的猪,宿命就是会摔死,“你别跟我废话这么多,你还是多操心你自己。否则,妈总要打电话给我,来跟我寻求安慰。” “妈也是想你啊,谁让你现在跟她这么不亲。” 江婕笑了,“她跟你亲就行,她凡事不都指望着你吗?” “你这人就会多想,她很关心你的,是你在跟她闹脾气。话说,她也肯定希望你有个好归宿,你就不能看看二代嘛,不管是富二代,还是官二代,都挺好的啊。” “如果是你这样的,岂不是要完蛋?” 江云飞不耐烦了,“是你眼高于顶,净想往上够。” 江婕懒得跟他做口舌之争,“那就祝你顺利扳倒江恒,我还能跟着你沾光。” “行了,我走了,跟你沟通太费劲了。” 看着他走出去,江婕心中没什么怒意。她早已习惯了,连带着她觉得她妈都很蠢,在一个错误的对象上押注,还不舍得放弃沉没成本。 她本打算打个电话提醒她妈,盯着点江云飞。但还是算了,她没那么好心。 江恒走进办公室时,看了眼这阵仗,人还挺全的。 高管到齐,张勇也到了,他所在机构是集团的投资方,他本人亦是机构的合伙人,把他请到,不会是什么小事。 江恒看了眼位于会议桌主持位上的人,他正笑着看自己。 李剑峰旁的位置是空着的,江恒坐了下来,对着前面那人不急不缓地说,“在坐的各位,时间都挺值钱的。希望是有重大的事,才把大家召集过来。否则,下次就没人参加会议了。” 他不是笑面虎,也没什么谦逊,是上来就当众打自己脸,这一次,江云飞没有生气,反而是笑了,“当然是有重大的事。” 此时秘书走进会议室,将打印的一沓文件,一份份地发到每个人的面前,再恭敬地退了出去,关门的声音都微乎其微。 “有点长,大家先仔细看一下。” 说完后,密闭的空间内是此起彼伏的翻页声,江云飞盯着每个人脸上的神情,而那个人,面无表情,只是快速翻动着页面,似乎是焦躁了。而他身边的人,显然是有点坐立不安了。 等他们看得七七八八,而那个人也将文件放下时,江云飞开了口,“咱们的李总监,胆子是越来越肥了啊。这连续多笔的管理费用,高到不正常了。在公司的慈善项目上,你也敢做手脚,这成了你的金库,要是传出去,集团面子何在?更别提你跟经销商的那些事,有多少进了你的腰包,都是能彻底查出来的。现在这些,只是冰山一角。” 江云飞盯着李剑峰,“李总监,要不要好好解释一下?这么大的金额,够送你去坐牢了。” 李剑峰没有开口,这份文件上的东西,都是真的。这也并非进了他自己的腰包,一个强劲的销售团队,是需要用钱养活的。 老板就坐在自己身旁,在老板开口之前,李剑峰都会保持沉默。 江云飞看向了李剑峰旁边的人,他倒是看起来淡定,仍舒适地靠坐在椅背上,“怎么?是承认了?还是这一切,都不是你自己的想法,是别人授意你这么做的?” 江恒忽然站起身,再次拿过面前刚刚被他合上的文件,没有翻开,直接砸向了前边站着的人,“你是什么东西?烧了公司那么多钱,一个成果也出不来。你知道你自己浪费了多少经费吗?换成现钞都能砸死你。你有什么脸在这种级别的会议上讲话?你够格吗?” 厚实的纸张向自己飞来时,江云飞狼狈不堪地躲开了,会议上的人没有开口阻拦的,显然面上都带着震惊,真不知这兄弟俩会不会在会议上里斗殴。 面对他的羞辱,江云飞难得没有失去理智,提醒了他,“证据就明明白白地摆在这,为了转移资金,李总监怪不容易的,拉了多少无关人士去开账户,就怕被查到呢。” 江恒猛然拍了桌子,“这是不实指控,我不认可这些证据的真实性和合法性。你这么做有什么目的?就用这一份子虚乌有的文件,就要把一个销售团队给毁了吗?你平时做事能力极其糟糕,在这件事上,我同样对你的调查能力保持怀疑。他们在外面抢占市场,你在背后捅刀,你到底有什么居心?” 整个会议室里极其安静,大概是被这厉声质问给震住了,江云飞不会被吓到,“你这么着急否认干什么?我们可以慢慢查啊。销售团队算不上大错,错的是他们的头儿,你用得着这么心虚吗?这个行为很严重,是在侵占公司财产、损害股东利益。” 底下一个高管内心叹气,这位二公子懂不懂,在这个特殊的部门里,头儿才是最重要的。那群人骨子里不服管,换个人很难压住他们。换帅是个大举动,没有后手,轻易都不能动的。 江恒点了头,“你说得对,我们可以慢慢查。” 听到这话,李剑峰颇为心惊,这事儿经不起查。老板的确不知道这件事,但老板更有可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有些规则,老板现在也改不了。但他迅速冷静下来,觉得这话肯定没说完。 江云飞笑了,“谁也不希望这事儿扩大了影响公司声誉,但既然要查,那李总监先暂停职务吧。李总监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讲,是没话讲吗?” “他是我任命的,我责无旁贷。这份文件里透露出的问题太大了,就算是伪造的,我们也有责任解释清楚。”江恒看了圈台面上的高管们,“这样吧,我本人暂停手头所有工作,我经手的所有项目都暂停进展。公司内部设立调查小组,来仔细调查我和我的团队。” 此话一出,就有高管开了口。 “江总,你不用这样的。” “这个调查的代价太大了。” “项目暂停,我们都去喝西北风吗?” 江云飞急了,“你这是在威胁我们吗?证据明着摆在这,要查你的人,你就这么护着。是真怕被查出点东西、你自身不保吗?” “今天你开了这个头,我要是不说清楚,那以后做什么事都名不正言不顺。为了今后工作的顺利开展,我必须要自证清白。”江恒坐了下来,“不至于喝西北风,咱们底子厚,还够咱们的云飞总再接再厉呢。” 江恒忽然笑了,“对了,把我的账算完了,我也建议大家来算算云飞总的账。我不认为他有能力胜任他现在的位置。当然,这都听大家的。这盘脏水,我喝就喝了。我这随时暂停工作,接受检查。” 一时间,这话没人敢接。 老大这是逼着人二选一,但这也怪不得他霸道,这是老二自己挑起的局面,否则还能糊弄下。 虽然想也不用想,肯定是选老大,他手里的管线项目,都是会下金蛋的鸡,可是,在江亚洲和江恒之间,他们不想明着得罪任何一个。 看着这局面,没人能表态,旁观到现在的张勇开了口,“我是个外人,斗胆来发表下意见。” “张总请讲。” “材料我看了,这些证据并不充分。规章制度严格执行是有成本的,做销售的人,难免不放在心上,毕竟都是谈着大买卖,觉得不产生效益就是在浪费时间。这个问题,是要引起重视的。销售人员,态度上要端正,做事上要合规地保留痕迹,不可以大意,更不可以跋扈。” 他这些话,听着像是批评,但江云飞怎能听不出,他这是转移问题重点了。然而他的位置特殊,自己不敢冒然打断。 张勇接着说,“说点人话,我们股东最在意的是钱。据我所知,江总目前还有两笔海外的授权在洽谈中,国外药企对合规性要求高,这么件捕风捉影的事,就要闹到将销售总监停职调查,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合作。现在同行都吃不饱,咱们是怕自己撑吗?” 江云飞态度友好地说,“咱们也不止这一个销售总监吧,这种行为不彻查,才是损害股东利益。” 张勇笑了,“当然,这是我的一点担忧。” 江恒没再开口,看着他们。 一帮高管们只是圆滑,又不是傻,既然有人开了头,那就好办了。 “这事儿肯定有误会在,李总,你可得治治你手下那帮人,跟别的部门沟通时都趾高气扬的。我手下人都被气到过,这太不像话了。” “这资料上的内容太过头了,倒像是得罪了人,没什么根据的。但也不能怪人怀疑,你们的账太乱了,财务见到你们都头疼,你们还没什么好态度对人家。摆着一副我在创造效益的架势,别人都是吃干饭的。” “是啊,你们功劳是大,但工作态度极差。李总监,你做事还是得学会面面俱到,要滴水不漏,否则一点不到位,就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原本是一场对李剑峰挪用资金、非法牟利的指控,结果却变成对他手下销售团队的投诉。这一转变,让江云飞始料未及,手中的铁证,被他们轻飘飘地一笔带过。这简直是指鹿为马,他气急败坏地说,“这一笔笔的账在这,去查好了,算什么误会?” “哎,你这是被别有用心的人给骗了,拿你当枪使呢。” “对啊,就像张总说的,现在是同行都吃不饱,有的是人眼红了。” 江恒没有耐心再听下去,他站起了身,“大家都挺忙的,就不耽误你们时间了,散了吧。” “好,我这马上还有个会要开。” “我也是,二十分钟后有个会。” 张勇走到了江恒身旁,“一会儿去喝杯咖啡。” 江恒点头应下,“好。” 回到办公室没两分钟,门就被敲响,江恒知道是李剑峰,让他进来了。 李剑峰走进办公室,就看到老板拧了瓶冰水灌下,窗户也开着,今天外边还有些冷,他这些天,看起来都有点燥热。 江恒比他年长,在会议室里那一刻,李剑峰问自己,他是否会有如此魄力去保住一个下属。现在,他内心的忠诚度是又上一个台阶的。 “江总,对不起。这是我的错,给您造成了危机。” 这的确是危机,但凡老板没有立刻做出攻击姿态,只要态度没那么强硬,调查的口子都会打开。就算此时他们看起来赢得很轻松,都无法抵消这件事的巨大风险。 “算不上。” “营销费用这块,我的确犯了错。错了就错了,我不为自己辩解。但只说一句,那些钱,我没进自己腰包,都是给底下人的,他们工作太卖命了。” “我信你。你要想让自己腰包满一点,有的是方法,犯不着用这些。” “江总,我没有。” 看他紧张的神情,江恒反而笑了,“开个玩笑而已,到了你这个级别,已经不必这么做了,我信你。你的销售团队,是整个行业里数一数二的,他们给你卖命,钱肯定要到位。” “不是为我,我们是为您、为公司努力的。” “有一些规则是我现在没有办法改变的,我也在被约束着。既然现在这事儿被查出来了,那咱们今后就不能这么干了。你带团队不容易,底下人就跟你的家人一样,我能做的就是你需要什么,我就给什么。钱的事,我来给你想办法。” 老板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李剑峰很少服谁,到了此刻,心硬如他,心里也不得不动容,“好,谢谢老板。” 江恒看着他,他是绝对的销售强人,在管团队上甚是严格,控制力极强。这样的人,只要他足够忠诚,自己是不需要插手他工作的,有时要学会当甩手掌柜。 “江云飞今天拿到的资料太细了,你得去查查了,什么环节有疏漏。” 眼中凶光骤现,李剑峰点了头,“我一定会去查。” “行了,放松一点,咱们这是胜利了。我掏腰包,你们自己安排去聚餐或团建。” “好的,谢谢老板。” 李剑峰想再说一句抱歉的,但这没什么意义,不如立刻去做事。老板点头之后,他就离开了办公室。 江恒到咖啡厅时,张勇已经坐着等自己了,“抱歉,我迟到了。” “没有,我刚到。” 张勇看着他,好几年前自己见他第一眼时,他还很礼貌而绅士,心中隐约觉得从国外回来的人会水土不服,然而今天的他,都能动手甩人一脸东西了。 “刚刚在会议上,我都在想,你们要真打起来了,我是劝架呢,还是拉偏架。” “抱歉,让您受惊了。” 张勇笑了,其实看到那些东西,就知道江云飞说的八九不离十,是不存在先认错后保人的路径,这是幻想。江恒反应迅速,先否认,再到主动攻击,是绝对不可能承认的。这倒显得江云飞有些可怜了,实力不对等时,真相是没用的。 “没什么,就怕你火气太大伤脾胃。” 江恒也笑了,“火气憋在心中,会郁结伤肝。怎么都会伤身的。” “不过你年轻人,底子厚,熬得住呢。”张勇喝了口咖啡,“怎么,非要让江云飞离开公司?” 江恒回答得言简意赅,“行业仍是不景气的,这种时候,资源不能再被浪费了。” “你们到了这个体量,不可能没有浪费的,只是浪费多少而已。” “是的,有时候没有浪费,就没有超额回报。” “对,很好的观点。资源上没有一丝浪费,那收益会在预期内,是看得见的。看来你在事业上,有新的想法了。” “只是一点雏形,还没有能力去实现。”江恒看向他,“非要浪费的话,那资源也得在能掌控它的人手上。” 张勇点了头,“当然,你显然是有掌控能力的人。” 这是认可,但江恒并不当回事。对张勇来说,谁能带来利益,就支持谁。 “谢谢你的认可,我很荣幸。” “我们之间不必这么客气,他就是个无关紧要的人而已。”张勇忽然问了江恒,“听说,你离婚了?” 江恒顿了下,即使这已是事实,但从别人口中听到,他还是觉得很刺耳,“是的。” “怎么回事?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江恒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再放下时已经平静到看不出情绪,“经营婚姻很难,是些琐碎事。” “理解,琐事也能将一段婚姻压倒。” “那处理得还都顺利吗?” “已经全部交接好了。” 答应来参加今天这个会议时,张勇就想好顺便来问他一句,没有股权纷争就好,“那就......新生活愉快。” 江恒笑了,没有应下。 怎么可能会愉快? 第28章 第28章 陈昭收拾东西时才知道自己这些天到底买了多少,她还专门买了个行李箱来装。 零零碎碎的物件,她收拾到精疲力尽,都要跑个几趟才能全部送到车内。幸亏她那天开的车容纳空间颇足,能装得下这么多东西。 终于结束时,她累得瘫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她还是会觉得自己身处梦中,只是没有醒来。她仍是无法置信,一夕之间,她怎么就落到这种境地,什么都没了。 这么讲是不对的,她有家人、工作和朋友。 可是,在心碎的时候,那些什么都算不上,更比不上失去他的痛。 她知道终有一天自己会变好的,但她不知道要过多久。在不知终点的等待中,总有几个时刻,难免觉得活着没意思。 躺了许久,陈昭坐了起来,头有些晕。看到柜台下的mini bar,她突然起身走去打开,里面放着几听饮料和两瓶酒。 她拿了可乐,顺势坐在地上,打开后喝了一口。 是熟悉的气泡与甜意。 其实她现在很少喝饮料了,渴了喝水,提神用咖啡。只有小部分时候,会不健康一下。而不健康的时候,她都是同他一起的。 他经常出差,能有晚班机,他都尽量晚上赶回家。她会等他回来,两人一起吃宵夜。 初夏时的小龙虾已经肥美,她很喜欢剥虾,自己吃得半饱,便给他剥起虾并将肉放到一旁,他却挑剔说这还得自己夹,太麻烦了,她便塞到他嘴里,让他彻底闭上嘴。 秋天吃蟹,冬天吃生蚝,这也是她难得喝酒的时候,配白葡更为清爽。 她已经记不起这个春天吃过什么,又一年龙虾季来时,她已经没了胃口。 看着地上的一堆东西,她想起当年从加拿大回国的时候,行李额度已经装不下她的东西了。两个人在一起生活,就是会买好多物件。她不可能全部带回去,当时就在网上卖二手,都卖出了经验,遇上砍价的,她直接不回。每天都有人来取货,他笑她说,你是要把我们家搬空啊。 他本想等他们走后,让人帮忙处理家具的,但她爱上了卖东西,这事儿就包在她身上了。也的确要清空,他已经决定把公寓给卖了,市场行情很不错,是个卖房的好时机。 看着越来越空的家,她也变得难过起来。最后一夜时,他们只剩床垫了。 他笑着说,你增加了我的人生新体验。 她说,你难道刚留学时,就没有打过地铺吗? 他看了她一眼,说没有,我跟你在一起,才过上这种苦日子的。 原本挺难过的,听到他的谴责,她忍不住笑了。她窝在他的怀中,这个温暖的窝即将不存在,内心骤然多了不安感,只能用力抱紧他。 他安慰她说,家具回去之后再重买呗,房子你想敲了重新装都行。 她哼着说,回国之后谁要跟你住,我肯定回家陪我爸妈啊。 他问她,那我见你一面还很难啊。 她说,是啊,我要先陪我爸妈出去旅行,再和同学出去玩。等我有空了,再去找你。 他没有说话,却是忽然翻过身,将她压在身下,说你安排还挺多的,等有空了,都忘了我是谁了吧。那你是不是还得白天找我,晚上我都见不到你。 她正想着安排,还是可以见缝插针地去见他,刚想说话,他就吻了上来。第二天事情很多,她想早点休息的,可他却失控一般,将她拖入一场又一场的漩涡。 心脏跳得很快,她贪婪地呼吸着氧气,他却是纠缠住她的唇,几乎所有的感官都被掠夺时,她只能去往黑暗的天堂。 心中的不安再无容身之地,与他亲密无间时,她觉得自己不怕了。 许久之后,他抚摸着她的背,跟她说,回去之后,你白天陪父母,晚上来陪我。 她再没力气跟他掰扯,她不敢夜不归宿的,只嗯了一声,心想到时候再说呗。 他接着说,我们会有一个更好的家。 更好的家? 陈昭面无表情地将空掉的易拉罐捏瘪了丢进垃圾桶里。就算可乐已无法让人开心,至少能多点力气。 手反撑在地上站起身,她是该准备好回家了,自己的家。 懒得喊酒店工作人员来帮忙,为了少跑一趟,她将在行李箱上挂了个纸袋,手里又再拎了三个袋子才出门。 一路拖着去电梯口,她东西都没放下,用胳膊肘去顶了电梯按钮。 等了半分钟,电梯才“叮”的一声打开,这是往下的电梯,不会有人要出来,门打开时,陈昭就提着行李箱往前走去。 可突然,行李箱上的纸袋滑落并掉在了地上,眼看着电梯门就要关上,她干脆放弃了,等下一趟电梯就行。 她刚要放下手中袋子去捡时,就有个人从电梯里走出来,帮她捡了东西,再走到电梯口拦住了门。 陈昭看去才发现这人有点熟悉,在酒店这个地方遇到,就是上次那个什么博士了。但是,她忘了他的名字。 其实她不该忘的,同江恒一起出去社交时,她都会记住每个来与他们来打招呼的人,最近她的记性实在是太差了。 陈昭朝他笑了下,“谢谢你,太巧了。” 季子扬捡完东西也才发现是她,“是很巧,又遇到了。赶紧进电梯吧。” “好的。”走进电梯,自己手里满是东西,陈昭笑着对他说,“你能帮我按下电梯吗,地下二层。” “好。”季子扬看着她这行头,“你这是要退房了吗?” “对的。”东西还在他手里,陈昭提醒了他,“东西给我就好,谢谢。” “你确定你能拿得下?” “可以的。” “我给你送下去吧。”季子扬朝她笑了下,“反正我是出去吃饭,没什么事的。” 那个纸袋的提手已经断了一侧,他现在是用手捧着的,他话说到这份上,陈昭没有再拒绝,“谢谢,那就麻烦你啦。” “不用谢。对了,你上次推荐的麻辣烫很好吃。” “那我很荣幸。” 她看着淡淡的,一点都不信的样子,估计是以为自己在客套,季子扬认真解释着,“蔬菜种类很多,各种丸子口感很好,汤底也鲜美。不过就是看到奶白色的汤,就想起你说的黑科技。” “你以为口感很好的丸子,没有黑科技吗?” 季子扬顿住,再看她这一本正经的样子,倒是自己先忍不住笑了,“算了,吃都吃了。那你还有什么外卖推荐吗?” “你可以先点连锁的,口味稳定。再点单价高的外卖店,好吃的概率高一点。” “行,我记住了。” “不过好的餐厅很多,有选择还是去餐厅吃。” “嗯,我回来后就一直在外面吃。” 电梯还没到,不让聊天冷场几乎是她的职业本能了,陈昭随口问了句,“回国后感觉怎么样?还习惯吗?” 季子扬想了想,“还挺好的,不过有个感受就是,比起身边熟人朋友,自己的情商都不够高。” “是吗?” “就是他们在为人处事上太成熟了,有什么事他们都能给办得无微不至。换做我,我肯定没法想的那么细节。” 他家世不错,是应该习惯这种服务的,可能是在国外学术界太久,陈昭不会发表评价,只笑了下,“那你会习惯的。” “真的吗?我有时觉得这太多了,不必这样的。” 会的。安排下去的事,总能给妥帖办好;自己未想到的需求都能被人考虑到,做事的便利度骤增,生活上几乎是被无微不至的关心与示好环绕。人很难抗拒让自己更为舒适的东西,在环境里,是无法抵御的。 当然,这些想法,陈昭犯不着说出口,“你可以慢慢体会,看自己到底需不需要。” 她的回答很简单,但季子扬觉得十分精准,好与不好旁人给不出判断,只能自己去体会,“我觉得你充满生活的哲学。” “是嘛,谢谢。” 季子扬发现她对人没好奇心,也不爱问问题。毕竟回国这段时间,不论跟谁吃饭喝咖啡,他总要被问一堆问题,从工作到生活,有时都有些招架不住。对比之下,她就会让人觉得舒服。 此时电梯门打开,陈昭已经忘了车在哪儿,“你把东西给我吧,我拿手上就行。” “没事儿,都到这了,我帮你提到车上吧。” 陈昭都有些不好意思,“要不你在这站着,我去找车。” 季子扬笑了,“你不会是忘了车停哪里了吧?” “是的。” “什么牌子啊?一起去找找。” “路虎,揽胜。” “哇唔。”季子扬赞美了句,“好车,是你先生给你挑的吗?” “为什么这么问?” “sorry,是我刻板印象了,觉得男性会更偏向选这个车型。” 陈昭只是听到江恒就烦,才脱口而出反问了句,她没必要的。这车的确是他挑的,她对车没研究。她觉得视野高、好开的,她妈觉得这太高调了。但她太懂他的私心了,是他想要买,满足了他的购物欲。 “没有,这的确不是我选的。” “你对车型没有偏好吗?” “没有,能开就行。五菱宏光都可以。” “五菱宏光是什么?” “一款神车。” “真的吗,那我得去看看。” 陈昭笑了,本想解释,可一眼就看到了那辆体积显目的车,“行了,就在前边,你把东西放下吧。” 在她打开后备箱后,季子扬将纸袋给放了进去,同时不可避免地看到了她的高尔夫球包,还有个羽毛球拍。 “你打高尔夫啊?” 这同样来自于江恒,他为了更好地谈生意,去学了高尔夫。她当时还嘲笑他说,这项运动很适合老年人。可他转头就拎着她去学了,说俩人能一起玩。 现在,她看到这笨重的球包就心生厌烦,丑得要死,占这么大地方,恨不得立即把它给扔了,“学过,你也会?” “对,我打过好几年。做学术到要崩溃的时候,就去挥两杆。” “那我可以送你。” 季子扬震惊于她的阔绰,“你这一套很贵的。” “那我开个价,卖你也行。”陈昭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不起,我昏头了,这个球杆你估计用着不习惯,但球包可以送你的。” 季子扬笑了,“谢谢你的好意,心领了。其实高尔夫要能坚持学下去,会很有意思的。” 陈昭点了头,“好,谢谢你帮我提东西。希望你一会儿去的餐厅会很好吃。” “好,再见。” 她对自己笑了下,也说了再见。她的笑中多了几分真诚,这与早几次见到她时的阴霾不同,显得那更像是错觉。 季子扬转身离开,走了好一段后,才想起来查她说的神车。看着搜索结果,他大笑出了声。 不想多说话,陈昭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后,才再次返回楼上房间去拿行李。最后一趟,办理完退房,她就开车离开了。 回到家,她刚把所有东西都搬到玄关处,就接到了妈妈的电话。 妈妈跟她讲了几句工作的事情,就跟她聊天了,还不忘挖苦她,在餐桌上看到蚕豆,自己都心惊肉跳,就怕被女儿再骂一顿。 嘴硬的陈昭没有再认错,说就是要吃不同种类的食物,才对身体有好处的。 妈妈笑了,没有再提她的那通脾气,反而是夸起了江恒寄过去的海鲜礼包非常好吃,品质很好,特别是鳗鱼,随便煎一煎就很香,一丁点腥味都没有,口感更是细腻。连自己这样不喜欢吃海鲜的人,两顿就吃完了。 陈昭不知如何接话茬时,妈妈就提出了需求,让她去问问,在哪里买的。除了自己吃,这样的礼包用来送人也很好。这快过节了,是该送礼了。 妈妈又顺便说了一句,过节送礼这些都是女婿记得的,女儿都不一定记得。 陈昭没有再拌嘴,应下了说自己会去问,又聊了一会儿后,她就挂断了电话。 坐在沙发上的陈昭,看着自己身处的空间,全是他存在过的痕迹。不论跟谁接触,有意无意的,他都会被提及。 她忽然站起身,走去了衣帽间。 他的大部分衣物都还没拿走,还有那些腕表,都挺值钱的,也留在了这儿。 她本想发信息问他海鲜的事,这事儿不紧急,现在是下午,他估计正在忙,没必要打电话。 可是,她不需要为他考虑任何东西了。 看着这一堆东西,她怒从心生,直接拿起手机给他打了电话。 江恒正在开会,他对错误重复犯的忍耐力很低。他本来想好好讲的,但可能之前就是好好讲了,下属才记不住的。 用言语激励人干活,和让人感到恐惧地干活,很遗憾,后者往往更为高效。 没办法,他只能沉下面孔训斥人。 正说到一半,桌上的手机就震动了起来,江恒皱了眉,他很烦被打断,没看来电,就按了电源键直接挂断。 挂断后,他又讲了几句,忽然想起什么,拿起手机看了眼来电,随即就站起了身,“抱歉,我去接个电话。” 会议室里的下属松了口气,人发脾气时,要是被打断了,回来就续不上那口气了。话说,老板骂人归骂人,出去接电话也是会道歉的。 江恒走了出去,直接拨通了她的来电,她很快就接通了,她没讲话,他就先解释了,“我刚刚在开会,不小心挂断了。什么事?” “你不用跟我解释的。”陈昭也没体谅地说,那你先去开会吧,没必要,她劈头盖脸地上来就骂了他,“咱俩都离婚了,你能不能不要再给我妈送东西?那是我妈,不是你妈。她现在来问我,海鲜在哪儿买的,我还得来联系你。我这通电话都搞得我故意找借口联系你一样,你别给我造成这种困扰了,行不?” “还有,你的东西还没搬完。我知道你忙,我也不是不讲人情。我给你一个月,你不来,那我就帮你清空。对了,你别随便过来,提前跟我预约时间。” 第29章 第29章 “你有事就随时联系我,不用多想的。” 发完一通脾气,就听见他这句回答,都快让陈昭气晕过去,“我没什么事要联系你,是想请你别给我制造麻烦,让我不得不联系你。” 听着她在对自己生气,江恒却是无声地笑了。她对谁都是礼貌而善解人意的,唯独对最亲近的人,她有小脾气。 他享受着她的小脾气,甚至是有点人与人斗其乐无穷的意味,有时他赢,有时她大获全胜。 可现在,只有她真的生气了,才会对自己这样。 “是之前有个朋友做海产,品质挺不错的。想起你妈海鲜平常吃得少,我就想让她试试。抱歉,我考虑不周全,只想着她要是喜欢吃,蛋白质摄入量也能提高的,便预定了直接寄过去。” 自己这满腔的火气,听到他这慢条斯理的解释,陈昭倒觉得自己理亏了。她是抱怨过她妈肉吃得少,还挑剔海鲜腥,嫌弃牛羊肉有膻味,这样蛋白质摄入是不够的。 他这多孝顺,一句话就站在了上风,搞得她是不知好歹。 “那我谢谢你了。” 听着她这哑口无言后的道谢,江恒问了她,“你妈是喜欢吃吗?不觉得有什么腥味吧?” 脾气泄了一半,陈昭也再说不出关你屁事,只能回答了他,“是的,她挺喜欢的,谢谢你。” 面对这反复的谢谢,江恒皱了眉,却无法纠正她,“那我这去定货,定期给你妈送过去。那个朋友之后也打算做牛肉,到时候也订了让她尝尝。” “不用了,不劳烦你这个大忙人了。拜托你把联系方式发我,我自己来就好。” “不麻烦的,我去讲一声就行。” 若是从前,陈昭就把这事交给他了。他的确是更擅长人情往来的,她妈对身外之物没什么讲究,他便会送新鲜蔬果与时令吃食。她妈都说,他这送的都是好东西,把嘴巴都养刁了。 但现在面对他的大包大揽,陈昭只觉得厌烦,“我爸妈用不着你孝顺的,我也不想欠你什么。还有,她觉得这适合用来送礼,所以,必须得劳烦您给我一个联系方式了。不过不给也没事,我直接跟她说人家不做了。” 一个您格外刺耳,江恒笑了,“那你说人不做了,东西却不停地寄到家呢?” “你别这么逼我,我直接跟他们说我们离婚的事就行了。” 江恒顿住,“对不起,我没有逼你。一会儿我就把微信推你。” “谢谢了。” “冰箱冷冻柜里也放了一份,你记得吃掉。” 陈昭想说我不要,你下次来拿东西的时候带走,可这真要搞得跟亲戚串门一样了,她没那么缺亲戚的,但她懒得在小事上纠缠,“好,谢谢。” 她要讲的事情已经说完,江恒不舍得她挂断电话,“你搬回去了?” “是的。” “吃过了吗?” “没有。”陈昭不想多废话了,“行了,我这不打扰你了。” “没有打扰。”他没说再见,她也很有素养地没有挂断,江恒想再听她跟自己讲句话,“你最近还好吗?” 耐心终于耗尽,陈昭都觉得他这个问题太过好笑,“关你屁事。” 骂完后,她直接挂了电话。 挂断后,陈昭都仍在生气,可抵不住饿,她只能气着走去厨房,看看有什么能吃的。 冷冻柜里果然放了他提到的海鲜,是各类深海鱼,她都怀疑她妈是不是心理作用,他买的东西就是好吃,自己买的就马马虎虎。还有牛排与牛肉粒,经常在家吃饭,这些是日常存货。还有和牛卷,这个用来下泡面最快了。 她再打开冷藏柜,里面没有蔬菜了,只有各类调味料,以及几盒火腿,是他爱吃的。看着火腿,她恨不得全给扔了,但她不会浪费食物来发泄。 她还是煮了泡面,在烧水的间隙,她在生鲜平台下单了蔬果牛奶,又问了保洁阿姨下午有没有空。 即使家中算得上干净,她也要将卧室里大扫除一番,将四件套换掉,将他的一切痕迹清除。 泡面煮好,她端到餐桌上才吃了一口,就收到了他的微信。 他将联系方式发给了她,还加了句,他已经订了半年的给她妈,让她不用重复订了。 有着雪花般完美质地的和牛卷,煮熟时就只是看不出好坏的普通肉片,第一口会觉得香嫩,但多吃几口,就会腻到。 他的信息,成功让她没了胃口。 他这是习惯性地在她这儿当好人,还是在弥补愧疚,陈昭都不想去细究。 她知道,他早已算不上是什么好人了。心仍是善的,可对外的面具已日益复杂,做事手段也变得凶狠,还有着无比旺盛的争斗心。 很多与他亲近的人认为,他是被恨意驱使的,面对父亲与父亲的私生子,他必须要赢。 可是,她清楚地看到,这就是他自己的选择。将稚嫩与简单一点点剥离出身体,学会了与庞然大物打斗的本领,在失败中吸取教训,在一次次成功中,野心将他驯服。 她能嗅到他身上膨胀的野心与欲望,有时自己也会恍惚,他对自己的好,是习惯,还是在克制着他的掌控欲;他对别人的狠,有一天会不会用在自己身上。 面对这种变化,她不知道好还是不好。 在他脆弱的时刻里,她在陪着他。只有心中仍有善意,才会有痛苦。抱着他时,她想,就算他最终变成恶龙,她都不会放弃他。 她没想到,他变成恶龙时,是会将自己刺伤的。 她该庆幸,自己只是刺了一刀,他对自己并不狠。 现在,陈昭只想断个干干净净,希望他这是最后一次。 删他微信显得自己太不成熟了,她也没刻意生疏到问他多少钱,发了句“好的,谢谢”,就结束了对话。退出聊天界面时,她顺手删除了记录。 不论后来到过这座宅子多少次,走到门口时,江婕都会想起第一次在这儿的场景。 那时她母亲又怀孕了,六个月了,胎儿已经成型。之前产检一直正常,但突然,她母亲剧烈腹痛,到了医院,检查结果是胎儿已经成了死胎。 若不是身处本城最好的医院,谁都不敢相信这个结果。他们还在震惊中时,医生就开了一系列检查,以及建议尽快引产,否则会对产妇造成严重风险。 她母亲精神崩溃了,她父亲也赶来了,面对哭闹的母亲,他当即做了决定。事已至此,只能这样。 手术过后没几天,他们就听到了消息,是龚亦姗去请了神婆做法,活生生把胎儿给咒死的。 她母亲彻底疯了,当即就带着他们去了江家,正式踏进了门。 那一晚,龚亦姗在家的,江亚洲还没回家。他们爆发了激烈的争吵,激动之下,江云飞伸手推了龚亦姗,他没控制好力道,龚亦姗倒在了地上。 门突然打开,谁都没想到,龚亦姗的儿子江恒回来了。 看到那幅场景,江恒当即就打了江云飞,将他压倒在地上,一拳又一拳地打着,谁都被这暴力而带着血腥的场面震惊住,她母亲试图上去拦住他,他吼着说我不打女人,你给我滚。 直到龚亦姗怕出事,也开始拦他。 她母亲急着搬出他的父亲,说你疯了吗?你就不怕你爸吗? 听到这句,江恒才停住手,站起身,笑着回答着说,就算我今天把他打死,江亚洲今天也必须要先保住我,知道吗? 江婕记着他的笑,是骄纵的,是自信的,是有底气的,是天之骄子才有的笑。 没多久,江亚洲回来了。他看着地上满身是血的弟弟,以及虚弱到身下再次出血的母亲,他盯着龚亦姗问,你干了什么? 就这一句,江恒就反问了,你什么意思?你怎么不问他们为什么出现在这?你要再敢这么质问我妈一句,你信不信我连你都揍? 江亚洲难以置信地瞪着他,说你有种就试试。 听到这句话,已经打红眼的江恒就要上去接着揍江亚洲。幸亏江亚洲回来时,身边已经跟了人,三个男人,才将江恒制服住。 什么是受宠的人? 江婕每次看到父亲,内心都是紧张的,想要说对话,希望他对自己满意。而江恒,既有恃无恐于父亲更会偏向他,又能不顾一切后果地要去揍父亲。 那是她无法想象的,这辈子都无法企及的底气。 最终,那一场混乱后,她的母亲元气大伤,他们也得以正大光明地走进这座宅子。 她的母亲总是说,自己用生命赢得了这场战争。 可是,胜利也可能是对手放弃了战役。 江婕一走进去,母亲王丽莎就拦住了自己。 “我打电话给你怎么不接?你知道云飞现在都快被逼到离开公司了吗?而且还是你给他的资料,你应该跟我讲一声的,这是害了他啊。那群人就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他什么事情都推进不下去,你说这该怎么办?” 听到这一连串的抱怨,江婕就心生烦躁,“这个局面,他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是他自作聪明,自己把自己搞死的。” “你至少应该帮帮他,而不是眼睁睁看着他走到这一步,你爸都被架上了。” “那他做不了加分项,就应该有自知之明,不该做减分项,给人添麻烦。” “哎,你爸找你,你给你弟弟好好说说,不论怎样,他都应该留在公司。” 本可以敷衍过去,但江婕不想这样了,认真地回答了她,“我不会做没用的事情,没有资格的人就应该被淘汰。如果你还拎不清,你也会出局。” 王丽莎没了言语,女儿说完就往书房走去。 江婕走进书房时,父亲正在窗边。正值夕阳西下,这间东南朝向的房间外,有颗红枫树,西边落日的余晖反射到玻璃,再落到树上时,红色的枫叶都像镀上了金边,让人看得入迷。 现在的她,见到父亲,依旧是有一丝紧张的。她站在书桌旁,没有坐下,也没有开口,只安静地等待着他。 江亚洲看了许久,才转过身背着手往书桌走去,“你就是在这样的季节里出生的,天暖和了,各种花都开了,十分美好,就想到了婕这个字。” 江婕心中涌过一阵酸涩的暖流,她没想到他记得她的生日,“谢谢爸,我很喜欢这个名字。” “又要大一岁了,有什么想要的?” 江婕摇了头,“没什么想要的。” “这可不好,没什么想要的,那人活着就没意思了。”江亚洲拉开椅子坐下,“我还以为你会跟我讲云飞。” “这没什么好讲的。” “怎么,他是你弟弟,你都不关心他?” “我觉得他给您带来太多麻烦了。关心一个人,是希望他好,希望他做自己擅长的事情,这样更能开心。” 江亚洲笑了,“你可怪会说话的。那你怎么看这件事?” 江婕看着他,谨慎地开了口,“这件事不重要,在您这就是小事。让云飞去做点别的事也是对他好,只要是您做出的决定,都是对的。但不该是那一群人来指指点点,影响您的判断。” “呵,你聪明过头了。” 听着他这声笑,江婕的心都紧了起来,“对不起,我错了,只想为弟弟说话。” 江亚洲盯着她,好一会儿才开了口,“你知道吗,在这几个孩子里,你是最像我的。但我又怕你因为这种聪明而偷懒,有些事,就是要更费力、不讨巧地去做,才能出成果。” 听到他前半句,悬着的心都松了,但被认可时,她是难以置信的,而听到后面,江婕就在想,她到底是什么事,让他觉得自己偷懒了,但她不敢直接问他。 “爸爸,谢谢你对我的认可。但我觉得我太笨了,太不像你了。” “不要跟我搞谦虚那一套,太虚伪了。” 漂亮话是没用的,江婕点头,“好。” 江亚洲喝了口水,放下茶杯后才慢悠悠地开了口,“其实你妈妈跟我说过,希望你能结婚嫁人,能有幸福的人生。但我什么都没说,也不干涉你的决定,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江婕的确是不知道答案的,而所认识的二代女性朋友中,每个人都被家里催过,财富体量不小,她们的父亲都能说出她年纪这么大了,是个男人都行这种话,而自己的父亲,从未对自己有过要求。 她以为是他不在乎自己,“我不知道。” 江亚洲看着她,“因为我不相信一个有能力、有野心的人能获得幸福,人一旦满足于现有的生活,那就会止步于此。往上爬是痛苦的,幸福到连荆棘刺到手都要喊痛的人,怎么可能敢赌上身家性命去搏?作为父亲,我清楚地看到你是怎样的人,我又怎么会强行让你去过平庸的人生?” 脚不自主地颤抖,头脑有眩晕感,江婕从未想到过,他是如此了解自己。 她厌恶母亲的依附与软弱,她憎恨庸常的生活,看着身边陷入甜蜜恋爱的男女,她从未羡慕过一秒钟。家境优越、游手好闲的富二代们,在她眼里,就是废物。多么愚蠢的人,才会觉得那些人会是她的好归宿。幸福的人生是诅咒。 只有权力是强大而永恒的,握在手中时,永远能让人感到安全。 她的父亲,是权力的掌控者,是她最想成为的人。 看她掉了眼泪,江亚洲主动抽了张纸巾递过去,“不要再关注云飞了,你对你母亲的一些怨气也该化解掉,你不能在这些情绪上浪费时间的。” 江婕擦掉眼泪点了头,“好。” “好好做事,该有的都会得到的。” 视线再次模糊,江婕硬生生憋下了泪水,“谢谢爸爸。” “对了,江恒离婚了。”江亚洲叹了口气,“没想到在这种事情上,他竟然学我。” “真离婚了吗?” “应该是真的。”江亚洲看着她,“不过孩子大了,真真假假,我也搞不清楚了。” 听着他口中的孩子,颇为宠溺的样子,江婕觉得无比刺耳。 第30章 第30章 父亲是偏爱江恒的,这是江婕曾经无法理解的。 那次激烈的争执过后,父子俩几乎是断了联系。后来,江恒进了公司。曾经冲动的他变得有城府,招募了自己的团队。 他手下人是专业的,亦是嚣张的。他曾提拔过一个总监,那人上任第一天,就把所有的审批都给打了回去,要求按照自己的规则来。工作流程受阻,底下人苦不堪言,敢冒出头的,就被整走。看着几乎就要停摆而大乱,可人就是会被这样强硬的手段制服,不出一个月,这个总监就迅速拿下了部门。 有这样一群打手在,江恒掌握权力之路格外顺遂。同时,他在管线布局上是成功的,这为他赢得了董事会的支持。 江恒是日益猖狂的,他对父亲都算得上是步步紧逼。权力是无法共享的,天然具有排他性。 可是,就在这种情形下,父亲出车祸苏醒后,第一个要见的,仍然是江恒。 如果自己有江恒拥有的资源、人脉与支持,江婕认为自己做得肯定不会比他差。 现在,江婕觉得这种偏爱也不尽然,人是会变的。当江恒已经权力欲膨胀到要将江云飞逼出公司时,父亲不一定再能容忍他的越界了。 父亲会给她资源上的倾斜,她是能够为父亲再多做一些事了。 见她不说话,江亚洲笑了,“在家吃晚饭吗?” “抱歉,爸爸,今晚有个重要的饭局,我要亲自到场。” “行了,有事就赶紧去吧,别耽误了。等你有时间,再回来陪我吃饭。” 江婕站起身,“好的,您多注意身体。” “嗯,去吧。” 她离去后,江亚洲又坐了好一会儿,才起身走出书房,是晚餐时间了。 餐桌上,王丽莎欲言又止,只能给他布菜,“先吃蔬菜,再吃肉,这样对血糖好。今天下午你没喝中药,一会儿饭后喝吧。” “不用了,中药停了吧。” “啊?那个方子是云飞好不容易求来的,而且这些天你看起来气色更好了,是有用的。” “我说不用就不用,就算是神仙开的方子,我也用不着。” “好,停就停。你发这么大脾气干什么。”王丽莎实在没忍住,开口问了他,“云飞这事儿到底该怎么办?他这是拿出人罪证,就被人逼到这份上,这公司是江恒一手遮天了吗?” 江亚洲看了她一眼,“有这样一份证据,他都能把事办成这样,你是对他还有什么指望吗?那份证据现在彻底没用了。” “是江恒他们逼人太甚了,甚至都让张勇开口把事情压下去了,云飞能有什么办法?” “对,他什么办法都没有。那就不要再浪费时间了,去做点有意义的事情。” 王丽莎吓到了,“你真的要让他离开公司?” “对。” “为什么?你才是当家作主的人,为什么要让自己儿子离开公司?” 江亚洲啪得扔掉了筷子,“你话太多了,吃饭前话没说完,就下去说完了再上桌。” 家中阿姨听到拍桌声时都胆战心惊,隐约中还有筷子落地声。阿姨没有贸然出去收拾,依旧在厨房里打扫收拾,但已下意识放缓动作、压低声音了。 王丽莎低下了头,在他再次开口前,她都不会再说话。 江亚洲盯了她一分钟,才开了口,“年纪越大,说话就越不过脑子了?” “没有,是我着急了。” “不,是你变了,觉得得到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她依旧没说话,江亚洲接着说,“这几年,小婕远比云飞的贡献大,你一次次地让我给云飞机会,你不觉得对小婕太不公平了吗?” 江婕开的会所,维系着与集团相关的一部分人脉。云飞在公司做事,王丽莎曾认为这样的搭配很好,可她不知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 “是我错了,没有让姐弟俩配合好。” “那你知错就改,以后多把精力放到女儿身上。” “那云飞呢?” “他几岁了,还要吃奶吗?” 王丽莎没有再敢为儿子说一句话,“好,那我去给你拿筷子。” 陈昭搬回家后,睡着昂贵的床垫,但睡眠质量不见得有所提升。她依旧是醒得很早,醒来后就再难入睡了。 夜里仍是多梦,梦的间隙里,她颇为不安地翻过身,想寻觅温暖而踏实的胸膛让她躲避噩梦时,她只摸到了平坦的床单,还带着凉意,他的枕头都让她给丢掉了。她有时还会没出息地哭一会儿。 她还需要时间去习惯一个人的生活。 对于早醒,她做出的调整是去上瑜伽课,至少能锻炼到身体,而不是萎靡不振地浪费时间。惊讶的是早班课都是满员的,以往她早晨都要睡到九点多,这可真让人感到惭愧。 一天,正运动完回家,陈昭就收到了一条信息,来自一个国内的老客户,老刘,他与父母有着多年的交情,来问她是否有空打个电话,有件私事想请她帮忙。 刚将鸡蛋丢进锅里,是有空的,陈昭当即就回答了,可以现在打电话的。 老刘是与父母一个岁数辈的,女儿是在美国读的生物博士。现在工作签证出了问题,即使还有其他波折的中间方案,在各种考量之下,女儿还是准备回国了。 女儿出国太久,对国内就业了解不多,而且现在市场上机会看起来并不多,老刘是想来麻烦陈昭,如果有机会的话,拜托她给自己女儿引荐一下。 陈昭当即便应下了,提醒他记得发份简历过来。她还问了句,您女儿是有什么想法,是想接着做学术,还是进业界做事。 老刘倒是愣住,叹了口气,说我也搞不懂她。她以前是热爱学术的,不然不可能吃这么多年的苦,但这次回来后,心气全无,竟然说只想躺着了。她看着也确实是累到了,但我就是着急啊,就先来帮她问问,得多麻烦你了。 陈昭笑着说不麻烦,她回来后是该休息休息了。我会去问的,有机会都给你留意着,你不用多担心,这么聪明的孩子,肯定会有一条好的路。 老刘连忙道谢,听着语气都轻松了不少。他们又顺道聊了一会儿生意上的事,才挂了电话。 锅中水早已沸腾,她关了火,用余温闷着白煮蛋。 这个忙,就算是放在从前,陈昭都不会让人直接进江恒公司。从前在孙萌的事情上有过那样大的纰漏,她谨慎很多了。 因为江恒,在他们那个圈子里,她认识一些人。他公司里,亦有跟她有私交的朋友,如果有对口的岗位或机会,她会推荐一下,对方知道她的做事原则,只有确实符合条件才会优先考虑。 人际关系的维护,本身就是陈昭工作的一部分。科技日新月异,看似一切都会被取代,但资源、人脉、一手信息,只会更加珍贵。 老刘这个人,在为人做事上,陈昭是尊重他的。家具行业,近几年没那么好做,每次跟他交流,都能感受到他在不停地想办法,她也会受到启发。 从前跟一些行业内的朋友交流,听到他们的抱怨,她会忍不住说,情况就是这样,但我们还是要想办法。但她被讽刺了站着说话不腰疼,环境都这样了,你还要求人努力。你是老公有钱,才能这么轻松。 当然,人家说话不会这么难听,但翻译下来就是这个意思。 乍听时,陈昭反思了自己,是不是她顺遂到不食肉糜了,她特别怕自己变成那样的人。但她渐渐意识到,身处不同运势里的人,是很难交流的。 说话上,她应该更注意一些,她也会更珍惜可以交流的人。 所以这个忙,她肯定会帮。 剥鸡蛋时,陈昭就盘了一遍这事可以找谁。老刘还没将简历从女儿那儿要过来,没有个人条件和研究方向,就没法问。等要过来了,她再去挨个问一遍。 吃完早饭,她就换了衣服去上班。 这个季节时冷时热,休闲西裤配衬衫再适合不过。她偏爱白衬衫,觉得干净而利落。衬衫看着简单,可剪裁十分重要,否则利落就成了刻板。不同的版型穿在身上时会有不同的风格,她买了许多。 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就会想到他说过的,这么多衬衫,不都一个样吗,当时差点把她给气晕。 电梯门打开,陈昭收敛住一切胡思乱想,往办公室走去。 此前积攒了一堆不重要的琐事,可累计起来也不少了,她越想越有压力,不如今天一口气给干了。 中午懒得吃东西,她就点了奶茶。她知道她在放纵着自己,可喝着红茶玛奇朵、嚼着珍珠时,她是能开心一会儿的。 从早到晚,陈昭工作了一整天,琐事干完,心中顿时轻松了,她也有心情吃饭了。 在本城,她很少去探索新餐厅了,这些年已经筛选出美味而发挥稳定的餐厅。其中有几家,同她更是食堂般的存在。不知吃什么时,脚步就不由自主地迈向了食堂。 唯一失算的是,陈昭是自己开车来的,停车都停了半天。这么大的车,缺点就是难停车。她倒车入库没那么熟练,对于夹在中间只有一个空位的,她完全不敢开进去。 只能转悠一圈,看到个绰绰有余的空位,才敢开进去。停得也不完美,她一辆车,几乎是占了俩空位。算了,她就当个缺德的有钱人吧。 停完车,陈昭走去餐厅,走进门口时,前面站了个人,像是正等待服务员引他入座。这时餐厅里又走出一个服务员,她是认得自己的,当即便笑着前来打招呼。 “陈总,您来吃饭了呀。” “是的,有位置吗?” “有的有的,您稍等,我来确认座位,窗边的老位置可以吗?” “可以的,谢谢。” 季子扬寻着声音看去,竟是认识的人,“诶,这么巧。这家餐厅挺有名的,你这是常来啊。” 陈昭看到他,突然想到了早上领下的任务,上次宴会上他好像是说自己在高校还是研究所来着。虽然她更想一个人吃饭,但能顺便请教点事情,一次完成两件事,还是挺高效的。 她开口问了他,“你一个人来吃饭吗?” “是的,我刚到。服务生说还得去确认有无空位,有些座位是预定的。”季子扬想了下,“不过要等的话,我就换个餐厅。我这是临时来的,忘了要预约。”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请你吃饭?” “啊?你也是一个人吗?不过不用你请的。” 陈昭笑了,“是的,我是刚好有事想请教您。当然,你有其他安排的话,我下次请你吃饭。” 前有她随口就要送高尔夫球包,现在她开口就是请吃饭,她这太过大气了,她也是个在情商上极其到位的人,季子扬笑了,“当然不介意,希望对于你要问的问题我有所了解,能给到对你有帮助的回答。” “那就谢谢你给我面子,让我请你吃饭。” “我才应该谢谢你,不然我都不一定能吃上这家餐厅。” 客套完后,服务生适时走来,引了两人入座。 当没有了回家的概念时,醒着的时刻,不用来工作都像是浪费时间。空闲的晚上,江恒几乎都安排了应酬。 今晚的局,不是要拼大酒的,是两个人聊事情,他就让秘书安排了安静点的地方。 看到秘书订的餐厅,江恒并不意外,这是个不会出错的选项。 这也是她爱去的餐厅,是做淮扬菜的,但也有几道川菜做得出彩,能同时满足她清淡和麻辣的需求。他不回家吃晚饭时,她就常去那儿。他若是超过一周没在家吃饭,她外边吃够了,就懒得吃晚饭了,喝杯酸奶随意打发了。他笑她说,你这是在绝食抗议,让我回家给你做饭吗? 她倒是认真地说,外面的饭吃多了也就那样,没咱俩做得好吃。他纠正了她,说是我做的,不是咱俩。她不甘示弱,说我是洗菜切菜的,你难道不知道配菜最麻烦了吗,打荷的都比大厨更难招。 她将他说得哑口无言,但他转头就买了蚕豆,让她将蚕豆荚去除后,再把蚕豆皮给剥了。 走进餐厅时,想起这些往事,江恒不由得笑了,服务员引着他走向里边的包间,他下意识往窗边的座位看去,那是她偏爱的座位,清净,还能看到不错的夜景。 然而,只看了一眼,他就止住了笑意。 第31章 第31章 陈昭已对菜单很熟悉,总是来回点那几道爱吃的,只有服务生给她推荐新品或时令菜,她才会尝试新鲜玩意。 但今天是她请客吃饭,他推脱说不熟悉,让她来点单,她便翻阅了遍菜单,喊来了服务生点单。 听着她不停地报出菜名,季子扬连忙拦住,“够了,太多了,吃不完的。” 报完最后一个菜,陈昭才将菜单合上递给了服务生,“份量不大的,你这终于坐进来,得让你把它家招牌菜都吃到。” “你这也太客气了。” “没什么的,最近忙吗?” “最近谈不上忙,但琐事太多了。希望能尽快做完,可以有更多时间放在科研上。” 陈昭点头,“琐事是很消耗人的,特别是进入一个新的环境。麻烦是没法避免的,但也会很快就过去。” “是的,我也很快就适应了国内的方便。想起你上次说的,这个过程得自己去体会,我从中体会到了便利,但我也能感受到很多人身上的焦虑,太急了。” “我还以为博士才是最焦虑的人群,没想到你还会觉得别人焦虑。” 季子扬笑了,“读博毕竟是被当作牲口用的,头几年还会焦虑,后面就麻木了,什么都不着急了。” “难道不是因为博士是智商最高的人群吗?你们对自己要求太高了。” “没有没有,都是被逼出来的。如果遇上严厉点的导师,会相当锻炼人。” “那会不会读博时累到了,毕业后都不想做科研了。”陈昭适时引出了话题,“有个长辈的女儿,在美国读了生物博士,现在回国了,说是什么都不想干,吓得她爸赶紧来找我了。” “这很正常啊,她已经很厉害了,能够身心健康地读完博。多得是读到一半退学的,还有抑郁的。” 看着她惊讶的眼神,季子扬跟她解释着,“直博的话,前两年,既要上课,又要做实验,还要准备开题报告,强度很大。后期没有人是一帆风顺的,是日复一日地面对困难。就像连读了七年高三,结束后只想休息,连追求名利的心都不剩多少了。” 听着他的回答,陈昭觉得自己跟老刘一样,是先入为主了,总觉得小姑娘应该选出一条最好的路,但那不一定是最适合她的路,“那看来她这有可能是真想休息了,那我想请教你,如果她想过得轻松一点,尽量不浪费她的背景,能有什么路可以选?” 季子扬想了想,“如果她在学术上没太大追求了,业界有很多种类的工作,她都能游刃有余的应付。如果研究领域匹配,进药厂做scientist很不错,收入挺好,但方向不匹配就不太行。还有一条路是,她去很一般的大学或学院任职,学历耀眼,会是加分项。如果能有名额,再帮忙运作下,会稳一点。” 他很专业,可听到最后一句话,陈昭忍不住笑了,“没想到这话能从你口中说出来。” 季子扬耸肩,“没办法,这是必备技能。” “我之前完全没想到可以往高校走,谢谢你帮我打开了思路。” “是的,好点的大学已经非常难进了。剩下的学校里,趁着竞争还没那么激烈,是有机会的。” “好,我会去打探机会的。太谢谢你了。” 季子扬笑了,“你不用这么客气的,我只是多了解了些学术界朋友的去向,并把这些信息告诉了你,什么忙都没有帮。” 陈昭摇头,“这些信息很珍贵,请你吃这顿饭太值了,我都觉得是你亏了。” “你太会说话了,这么贵的一顿饭,怎么算都是完全回本的。” “希望点的菜能合你胃口。” 季子扬不难察觉出她这人做事利落,颇为大气。在请客吃饭、迎送往来上,她都是习惯主动买单的人。对于帮她的人,她肯定会还上这份人情。正如现在她帮别人,是尽心尽力的。 他知道她的身份,其实他觉得她很不像这个圈层的人,她太过真诚了。毕竟这个阶层里的很多人是能白嫖就不会多花钱;能动用权力给人安排工作,就不会浪费时间认真帮人谋出路;没有绝对的利益就不会提供举手之劳。 菜陆续上桌,陈昭是真饿了,话没多说,就夹菜吃了起来。这并非待客之道,但饿着没力气,更容易说错话,还不如闷头吃饭。 她心想着下次不能再饿到晚上才吃第一顿正餐了,不然看什么都想吃,刚刚还点了份蛋炒饭,她都许久没有在外面点过了。 这儿的炒饭还行,但吃到第二口时,陈昭忽然皱起眉头,拿了张纸巾到嘴边,将刚刚吃下的一口饭给吐了出来。 季子扬发现了她的异常,“怎么了?盐放多了吗?” “不是,吃到蛋壳了。”此时服务生正端上一盘时蔬,陈昭说了句,“把炒饭端下去吧。” 服务员看着没动几口的蛋炒饭,“请问在口味上是有什么问题吗?” 看着这盘炒饭,陈昭想着算了,“没什么问题,我这儿点多了。” “那我这帮您退了吧。” 陈昭笑了下,“好的,谢谢。” “不客气。” 看着她刚才的欲言又止,季子扬好奇地问了她,“你刚刚怎么不说是蛋壳?” 陈昭喝了口水,“我以前在后厨打工,炒蛋炒饭的时候,被客人投诉有蛋壳,被主管骂了一顿。想起来有点阴影,就懒得讲了。” 看着她无比淡然的讲述,季子扬倒是惊讶了,实在无法将面前矜贵的她与后厨联系起来,“你还在后厨打过工?” “对的,其实我不是专门炒饭的。但我那时候上夜班,炒饭没了,又有客人要点,于是就让我去炒。炒一大锅,要打很多鸡蛋,我就不小心掉了蛋壳进去。” “你不是专门炒饭的,怎么会做?” 陈昭笑了,“多放油和鸡精就行,不健康,但好吃。” 面对这无比简单粗暴的答案,季子扬也笑了,“我还以为有什么独门诀窍呢,结果就这么简单。” “是啊,所以我去火锅店,从来不点蛋炒饭的。” “你是在火锅店打工的?” 他反应倒是迅速,陈昭没觉得这有什么好隐瞒的,但也不愿透露太多,“是的。” “跑去打工,是为了体验生活吗?” 当时已经半夜,脚掌心都在发麻,她还得面对一碗蛋炒饭被骂。这算什么体验生活? 陈昭笑了,“是啊,体验生活。所以你记住,不要在一个饭店快关门的时候去吃饭,会被后厨人员骂一百遍的。” 看着她,季子扬却是想起了在酒店里的她,是难过而疏离的。此时她笑得轻松,对不愉快的经历都是淡淡的,闭口不谈自己的感受,本质上也是一种疏离。 “好,你提醒到我了,我常在食堂窗口快关的时候去吃饭,估计食堂阿姨们已经恨透我了。” “在学校上班就是好,还有食堂吃。” 季子扬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下个月有场比较大的学术会议,你可以让你那个朋友去参加,认识点人脉。” “好,谢谢你告诉我,我会让她去参加的。” “那入场你肯定有办法的,说起来,挺多实验室都与你先生的公司有合作。这场学术会议,他还是赞助商。” 难道他的实验室,也要拉赞助? 陈昭点了头,“当然,入场券肯定能拿到。其实他工作上的事,我了解不多的。” 见她这忽然的防范,季子扬倒是笑了, “你放心,我不用拉赞助的。我们实验室经费挺多的,够用呢。” 他就这么直白地说出口,尴尬之余,陈昭只能顺势说下去,“看来想赞助你们实验室的人还得排队,那我这就先排上,到了通知我。” “当然,看我这一顿饭,又拉到一个潜在赞助商了。” 随着甜食上完,晚餐也到了尾声,季子扬喊过服务员,“麻烦来买单。” “不用,说好我请的。”陈昭抬头对服务员说,“直接从我卡里划吧。” 服务员自是知道她的身份,如果是寻常男女,还得等他们再来回推辞一番,再看是谁买单,这种情况,显然是她买单。况且,只要是她同旁人来吃饭,几乎都是她请客。 “好的,蛋炒饭已经帮您退掉了,收费明细稍后会发送到您手机上。” “谢谢。” 见她迅速埋单,季子扬没有再争抢,坦荡地笑了,“谢谢你,让我蹭上了一顿好的。如果你朋友去参加会议,让她来找我。她要有什么想认识的人,我可以想办法引荐一下。” “好,谢谢你。” 应当有个更为客套的收尾,但陈昭有些累了,告别后便往地下车库走去,可走到一半才想起忘了拿耳机。 她又得再返回,拿回耳机,她想着路上堵车,就去了趟厕所。 起得太早,工作一天,连这样的晚饭,她觉得也是工作,明明不困,都下意识打了个哈欠。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中透着一丝疲惫,嘴唇还有些干燥,陈昭翻了包,没有唇膏,但有一只挺润的口红。拿都拿出来了,她便随手涂上。 卫生间的灯光总让人觉得自己很美,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便走了出去。 可刚走出去,陈昭便看到了站在外头的人,他站在前边的绿植旁。身着正装,他却是透着一股懒散的味道,站在那儿,目光正看向自己。 这一瞬间,她下意识觉得他是在等自己。从前他便是这样的,倒不会看着等她,而是低头看手机。他看手机也挺无聊的,要么刷新闻,要么顺手回工作消息。有时她出来了,还得等他打完电话才能走。 陈昭随即就笑自己,他们是离婚了,他保不准是在等新人,她还是及时离去,给自己留点面子。 或许她都不该来这些餐厅了,从经理到主厨,都认识她,她并不想成为旁人茶余饭后的笑料。 目光对视的瞬间,她就转移了视线,笑容都欠奉,只当没看到,接着往外走去。可没走几步,她就被他抓住了手肘。 毫无办法,陈昭只能转过头看他,她已经很累了,跟他打交道,比工作更累,“你干什么?” “一个人来吃晚饭吗?” 陈昭懒得多讲话,“对。” 江恒看着她,她爱穿衬衫,此时扣子解了两颗,露出精致的锁骨,一颗钻石藏在其中,即使此处灯光略暗,钻石都能闪耀出光芒,让他觉得颇为刺眼。 他有从包厢中出来过一次,她正在和人聊天,是笑着的。那种笑,不像是客套的场面微笑。她还在讲话,讲了许多话,她在应酬时,总是倾听多于开口。 坐在她对面的人,穿了件t恤,看起来极其普通。他只看了眼侧脸,隐约觉得熟悉,却忘了在哪儿见过。 可是,当他问她是不是一个人时,她竟然说是。她什么时候对自己如此地敷衍。 江恒冷笑,“你撒谎。” “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那你可以跟我讲实话。” 陈昭反问了他,“如果你知道答案,为什么还要来问我?” 江恒回答不了她的问题,“是哪个朋友?我看着有点熟悉。” “你站在什么立场来问我这个问题?我爸妈都不管我和哪个朋友吃饭的。” 此时有人走出卫生间,多看了一眼这对僵持的男女,江恒对这样八卦的目光极为不悦,将她拉到了更为隐蔽的绿植旁。 对他这样的拉扯,陈昭好脾气地忍耐着,她知道他的性格极为执着,话不说清楚,他就不会放手。但她又怎么跟一个自以为是的人讲道理? “你想听到什么答案?” “我只想听到真实的回答。” 陈昭点了头,“好,那个人是我们之前在梁凌家的聚会上认识的,是个博士,你跟他聊过几句的。我跟他在酒店里碰到过几次,对了,就是你出轨后,我们办离婚那段时间,我住在酒店的。今天,我来餐厅吃饭时遇到他,看他还要等位置,我就顺便请他吃饭了。毕竟上次我从酒店搬出来时,他还帮我提行李的。” 陈昭看着不说话的他,问了他,“对我的解释,你满意吗?请问我下次不论跟谁吃饭,被你看到了,我是不是都要这样报备?” 她的眼神太过冷静,江恒忽然感到莫名的恐惧,她对大部分人,都是这样的理性,看起来容易与她接近,她却界限感极强。只有对自己与父母,她是不同的。 她对他连情绪都没有了,没有怨与恨,是不是连爱,都在慢慢消逝? 但他不信,他不信她会不爱他。 “我不是这个意思。” 陈昭耐心地问着他,“那你是什么意思?还是你觉得你把钱都给了我,我就应该听你的,你问什么,我就回答什么。你不让我跟谁做朋友,我就应该跟人绝交。” 她在步步紧逼,江恒只觉得狼狈不堪,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想法,可他还有些自知之明,他现在的做法,本质上是差不到哪儿去的。 他苦笑,“我有你想的那么糟糕吗?我什么时候会拿钱来威胁你?” “好,我道歉,是我说错了。” 察觉到他手上的力道不足时,陈昭低着头一点点地将手肘从他掌间挣脱,“谁都会有惯性,我能理解。但分开就是分开了,我不会问你任何事情。” 他的手掌很大,每次都能紧紧地将自己的手包裹起来牵住,彻底分离时,陈昭抬起头看他,“同样,你也没有资格来过问我的生活。” 江恒再次抓住了她的手肘,他不信她能彻底放下,可即使肯定她依旧爱自己,看着这样冷漠的她,他还是盯着她问出了口,“你还爱我吗?” 她没有讲话,似乎是在认真思考着这个问题。 她身上散发出若隐若现的香气,这与她睡裙上的味道是一模一样的,每次她的睡裙被脱下丢在枕边时,他总是能闻到这种香气。闻不出是具体什么味,只嗅着让人无比愉悦。越想要知道香气的源头在哪儿,就陷得越深。 他们离得极近,他能看到她第三颗扣子下的曲线,嘴唇上的粉意,以及她眼中的迷茫。 江恒不想听到她的假话,也不想听到她的真话,他只想迫切地驱散内心的恐惧,相信着自己内心的答案。 他低头吻了下去。 第32章 第32章 江恒捧着她的脸,他不该这么做,可碰到她柔软嘴唇的那一刻,那就错到底吧。 将她逼到墙角时,他也快将自己逼疯。 她说的都对,可他就是无法不在意。就算他已经得到答案,那是个无关紧要的人,可是,想起她笑着同人吃饭聊天,他仍然会不理智到嫉妒那个人。 他从不是个大方的人,即使小时候便拥有优渥的生活,但记事起,对于他喜欢的物品,就算能再去买好多件,他都不会分享的。有一次,有小伙伴来家里玩,非得抢他的玩具,他就把人揍了一顿。于是便被母亲提到外头罚站,要求他认错后才回去。是毒辣的夏日,他站到快中暑,都不认为自己错了。 她不是物品,是他藏得最深的执念。 鼻翼间满是她的气息,他舔舐着她柔软无比的唇,吮吸着她的味道,不经意间他的双手已经彻底将她拢在怀中。 当探到她的舌尖时,她咬了他,江恒骤然吃痛,疼得他离开了她的唇,可他下意识就双手拢住了她,不让她逃离自己的怀抱。 彼此的衬衫下是温热的肌肤,当贴得无比严密时,他能感受到她的心跳。即使只有一分钟,都是他赚来的。 他忽然埋在了她的脖颈间,用力嗅着她的味道。在感受到隐约的失控时,他怯懦地躲在这儿,这是他唯一可以选择软弱的地方。 她与自己相反。他有很多玩具,一个都不会给别人。而她,只要觉得一件玩具能让别人开心,她就能送给别人。 她说,看着别人开心,自己也会很满足。 他永远都学不会。他只想要她,她是他的昭昭。 “你放开。” “不放。” “可以不要让我厌恶你吗?” 江恒松开了手,他知道,她已经够厌恶他了。 陈昭认为自己可以平静离开的,可看到他无比淡然的脸,她再也忍不住,在自己没反应过来时,她就已经扇了他一个巴掌。 打完后,她无力地垂下了手,手仍在止不住地颤抖着,指尖发麻。 他知不知道,他在吻她的时候,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他是不是也这样吻过那个女孩?他埋在自己肩头,是否有会如此依恋地拥抱那个女孩? 当这些亲密无间不再是两人彼此的专属时,每一秒,她都要被怀疑与不理解折磨。他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是他厌倦了,还是不够爱了。 陈昭从未打过人,打人是不对的,打人脸更是羞辱。面对曾经最亲密的人,被逼到施加暴力时,她都不敢问他原因。 他为什么能够若无其事地作出一副依旧爱她的模样,上来与她纠缠不清?被他拥抱时,她自己都说不清,到底是恶心、后悔还是想念。当依赖的念头升起时,她会觉得自己好蠢,为什么还会去虚假的东西? 陈昭不想发脾气,想跟他好好说话,“你问我还爱你吗,我没有办法否认说不爱了。你的出轨给我的伤害是让我怀疑我们过去的一切,是不是毫无意义。我也会不停地去猜,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变了心,把我当傻子一样蒙骗。同时,我也很难再爱你了,剩下的这些,会慢慢消失的,就是时间长短而已。” 能不能时间长一点,江恒内心一阵苦涩,却是笑了,“那你是想快点忘记,还是慢点忘记。” “这个问题不重要,最终一定会忘记的。”陈昭看着他,她认真地问他,“江恒,你爱我吗?” 曾经她来找自己的时候,江恒就爱上了她,直到此刻,只增不减,可开口回答时,他却是哑然。他知道,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在伤害她。 “爱。” “如果你爱我,就应该考虑我的感受。你知道我看到你会有多痛苦吗?每次跟你讲完话,我晚上就会失眠。”陈昭忍住了流泪的冲动,平淡而克制地接着对他说,“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自私,就为了你的自尊心,你就可以任意地打扰我的生活、再看着我难受吗?不,你看不到的。” 江恒已经后悔了,做决定时,只要一想到最坏的可能,纠结都会烟消云散,他会毫不犹豫地先将她推开。 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即使看着她痛苦至此,他都不能为自己解释,他从没有背叛过她。 她太了解他,知道如何让他服软,如何让他彻底从她面前消失,可江恒还是亲口问了她,“那你想要我怎么做?” “如果还会见面,请把我当朋友一样来尊重。你对朋友,总不会像刚才那样吧?”陈昭笑了,“当然,能不见面就尽量不要见面。” 听到她说痛苦,不论她提什么要求,江恒都会答应她,即使他仍然想见她。可是,这不就是他要的吗? 他在她那儿的一切特权都被褫夺,他已经没了资格说不。 “好。” 手心仍是热的,他脸上有了隐约的痕迹,陈昭道了歉,“抱歉,我刚才情绪太激动了,不该动手的。” 江恒内心苦笑,如果被打一次,就能见她一次,他愿意受着。他应该说对不起,是我错了,可他不会认错。 “你没有情绪激动,应该的。” 陈昭点了头,一句话都不想再多说,推开他就往外走。 走到电梯口,再坐电梯下去,到了地下车库时,她越走越快,直到坐上车后,一路憋着的眼泪才夺眶而出。 她趴在方向盘上嚎啕大哭,哭到绝望地拿出手机,她拨通了妈妈的电话。不知道怎么办时,她只想躲在妈妈的怀里,让妈妈告诉她怎么样才能好起来。 铃声响了好久,妈妈没有接电话,直到通话自动结束,她都没有等到答案。 在沉闷的车厢内,她越哭越绝望,她想妈妈,可是妈妈都不接电话。这一瞬,她像是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不知哭了多久,她没了力气,只是趴着呜咽。偶尔听到喇叭声时抬起头,视线一片模糊,外头车来车往,车灯耀眼。躲在暗处的车内,让人十分有安全感。 突然,手机响了,是妈妈打过来的电话。 看着不断震动的手机,陈昭已经失去了诉说的勇气。 她不会得到答案的,生活早已没了正确答案,仅仅是要熬过去。她眼睁睁地看着电话挂断,妈妈随即又发来微信,问她什么事,刚刚在外面散步,没有带手机。 她还没有能够淡定地跟妈妈讲自己离婚了,再有精力安慰妈妈说自己很好,那就拖着吧。 生了拖延的心思时,她倒是想起在网上看到的一句话,问题拖着拖着就没了。 早已不信这种俏皮话,但她还是笑了,希望吧,能少一件烦恼事。 陈昭已经行动迅速地为老刘女儿谋了不少机会,打电话告知老刘时,老刘自是感激不已,说要让女儿请她吃饭,她讲的这些自己也不懂,想让女儿跟她交流交流。 即使陈昭没那么想出门见人,但她还是答应了,笑着说哪有让你女儿请客的道理,她这刚回国,我得请她吃好吃的。 天越来越热,这个时节的潮意格外重,家中的除湿器日夜运作着,她在衣帽间里挑衣服时,目光都只放在最薄的衣物上。她随手拿了件吊带裙,真丝的面料,会舒服一点。 陈昭已提前出门,但还是遇上了堵车,拿起手机给刘欣冉发信息,说自己可能迟到,让她报自己名字先入座。 紧赶慢赶,本是习惯性地提前十分钟到,但她还是迟到了五分钟。她下车后就快步赶往餐厅,到门口时才松了口气。 刘欣冉是先到餐厅的,心中有点紧张,一会儿都不知要聊些什么,出门前爸爸说要跟人打好交道。 她担心对方不太好打交道,更好奇这是什么样的一个人。毕竟脑子里都已经是富太太拎着birkin,再一身带着logo的奢侈衣物。 毕竟大药厂的有钱程度还是会超出普通人的想象,现金流丰富。读博时,大家都会开玩笑,混不下去就进药厂得了,钱多事少。做研发的话,工资奖金都很不错。学术会议时,上台讲完论文,下台就要找药厂来的高管social,为今后做准备。读博,最后也是为了工作的,不是所有人都有天赋能一直做学术。 正在猜测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时,刘欣冉就看到了一个女人在服务生的引领下朝座位走了过来。 她身形高挑,穿了件吊带裙,皮肤极为白皙。 这条裙子太过有品牌风格,刘欣冉一眼就认了出来,是uma wang。曾经在杂志上看照片时,她觉得这很难穿好看。 但穿在她身上,在雪白的肌肤上像是流动的画布,锁骨精致,手臂是带着线条的。吊带裙免不了些许裸露的性感,但在这,气质压过了性感,更是有一丝生人勿近的高贵。 天太热了,她将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露出瘦削的肩颈。看得出来出门匆忙,她没化妆,顶多擦了防晒和口红。也没什么爱马仕傍身,她就拿了个手机。 看着她走到自己面前,刘欣冉内心发出一句感叹,嫁入豪门,必须得长得漂亮。 自己这是迟到了,陈昭连忙道歉,“非常抱歉,路上堵车,我迟到了。” “没有没有。”刘欣冉连忙否认,“我才刚到,你没有迟到。” 陈昭笑了,“那就好,就怕你等久了。” 看着她对自己笑,刘欣冉都觉得她这人毫无距离感,并不是自己想的那么遥不可及,“对了,这是给你带的小礼物。” 陈昭见她递过来一个绿色的纸袋,里面是护肤品,这定是她父亲让送的,“你太客气了,是我粗心了,都忘了给你带礼物,我一定要下次补上。谢谢你,我很喜欢它家的护肤品。” “不用,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想感谢你帮我。” 看着她略有些着急的解释、不太擅长人情往来的样子,陈昭觉得她挺可爱,“我知道,回国怎么样呀?还习惯吗?” “挺好的,每天都出去吃宵夜,都胖了十斤了。不好的地方就是会被我爸唠叨,他就见不得我闲着。” “不要理他,是该好好休息的。” “你笑起来真好看。” 面对她这突然的夸奖,陈昭倒是愣了下,“谢谢。” 刘欣冉认真地看她,“是真的。你长得好好看,这条裙子你穿得也好漂亮。” 陈昭笑了,“你说话真会让人开心,现在小姑娘都这么会说话吗?” “什么小姑娘?我都博士毕业了,咱俩差不多大的。” “可你看着就很有青春活力,有种学生气。” “你这是说我土呢。” 陈昭被逗笑了,“没有,我可没这意思。你也很漂亮啊,喜欢这条裙子的话,我一会儿带你去买。” 她笑起来时更美,更是一点架子都没有,刘欣冉摇头,“不用啦,欣赏你穿就好了。真的非常感谢你帮我,给了我这么多机会。” “是你自己优秀,背景很好,我起的作用并不大。在这些机会里,你有什么特别中意的吗?” 刘欣冉觉得她太谦虚了,同样背景的人有很多,能被看到、做选择时被偏袒,这才是更为重要的,“我现在还没有任何倾向,想着都去面试一遍,看看老板和团队氛围如何。” “嗯,慢慢挑。不过我都能猜到你爸最希望你去哪儿了。” “他肯定是希望我去高校,觉得安稳。” “你这听起来并不感兴趣。” “倒也不是,就是逆反心理上来了。他越这么说,我就越不想去。” 陈昭点头,“这样是挺烦的。如果你想去高校,就早点跟我讲,我找人帮你。” “谢谢你。”刘欣冉知道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含金量有多重,她反而有些不知如何表达感激,“那些面试机会,如果我表现不好,挺给你丢脸的吧。” “怎么会,你不用想这么多,只要挑最让你满意的工作就行。对了,下个月还有学术会议,我上次跟你说过的,你去认识些人脉。” “对,我一定要去!那个酒店挺不错的,能去蹭吃蹭喝,附近风景也很美。”想到这,刘欣冉问了她,“你去吗?到时候还能去骑行,呼吸点新鲜空气。” 陈昭看着重点偏移的她,想着自己去的话,能给她介绍些人脉,但她并不想出门见人。 看着犹豫的她,刘欣冉赶紧补了句,“我自己去就行的,我肯定能把自己给推销出去的,当然,我不是为了让你推销我,是我想着有认识的人一起去,顺便玩一圈。” 她这么说,陈昭反而不想推辞了,算了,帮人帮到底,就半天时间而已,或许她也该多出门,“好啊,跟你一起去玩一圈。” “谢谢你陪我去。” “没事的。” 菜一道道地上,这精致的漂亮饭,还特别好吃,刘欣冉觉得自己颇有口福,边吃边跟她聊天。好像都是自己在讲话,分享着美国的读博生活,她十分认真地倾听着,涵养好到打破了自己对豪门阔太的刻板印象。 面对这样漂亮、有能力还性格好的人,刘欣冉都忍不住想,她老公是什么样的人,能被她喜欢且选择? 但刘欣冉尊重别人隐私,不会主动问他人伴侣或家庭。 同时,刘欣冉发现了在她为自己筹谋的机会里,并没有正亚集团,她老公家的产业。她这大概是避嫌,不想显得自己公私不分吧。 但是刘欣冉并不想去正亚集团。 第33章 第33章 江恒下午回公司后就连着两个会,晚上有饭局,中间有一个多小时的空闲,他回办公室看文件。 他正拉开抽屉找止疼药时,就听到了敲门声,他微皱了眉,让人进来的同时,他顺手关上了抽屉。 副总李文卓将方案递给了老板,“江总,您过目一下,这是我们昨天谈判的会议纪要,从昨天到现在,已经来回改过两轮。” 江恒迅速翻看文件,这是要收购一个初创公司,扫完第一页时他就皱了眉,“他们怎么什么都想做。” 老板没看完文件,评价了一句后就接着往后翻,这不需要回答,李文卓没有开口打扰他,等到他全部翻完,自己才开了口,“可能他们觉得自己炙手可热,同时有好几家药厂和投资机构在接触他们。” “让他们头脑降降温。”江恒合上文件丢到了一旁,“别提什么战略,多做一件事就得多花一份钱。什么都想做,自己兜里没那么多钱,是想把别人当提款机。是指望我给他们开个银行?” “您说得对,创始人kevin是博士出身,在研究上力求完美,想面面俱到。但我会去说服他。” “这不是理由,他不是一个人,背后有一个团队。如果整个团队都对自己没有清晰的认知,不能明确哪一块不需要做、没有能力做,做了也赚不到钱,以后就是一直要烧钱的烂摊子。”江恒看着他,“你这过完两轮,都没让他们对自己有点数?” 李文卓心中一紧,赶忙解释,“它的主要管线已经处于二期临床阶段了,目前的数据很好,技术上具有抢先优势。我会在下一轮谈判中接着谈。” “你是在说服我吗?” “没有,抱歉江总,是我工作的疏忽。” “不要对我抱歉,你没有对不起我。” 见他不说话,江恒笑了下,“我理解你的出发点,不想在一开始就谈僵了,毕竟现在他们不缺砸钱的人。竞争是很激烈,但你脑子里永远不要有取悦他们的意识。当他们觉得自己是香饽饽的时候,你的让步只会让他们觉得你不值得合作。不如反过来,你挑剔一点。” 李文卓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好的,谢谢您的提点,我明白接下来要怎么做了。” “如果这个kevin很难搞,你可以安排让我跟他见一面。” 让老板出面,就代表了自己在这件事上的没有能力,李文卓没有应下,“我会拿下他的。” 他这人做事上没问题,但性格有时不够果决,需要自己的支持,江恒点了头,“放手去干,有问题我这儿担着。” 在他的确认下,对于谈判方向,李文卓心中已有了坚定,“谢谢江总。” “行了,去忙吧。” 江恒再次打开抽屉,结果瓶子已空,都忘了什么时候吃完的,也没再买一瓶。他面无表情地将空瓶丢进垃圾桶,又顺手将桌上的文件塞进碎纸机里。 邓启政从包厢出来时,就看到了江恒的助理,喊住他时,看到了他手里的黄色纸袋,“这是买了什么药?” “邓总好。”韩明打了招呼后就回答了他,“是江总让买的止疼药。” 邓启政皱了眉,“他怎么回事?” “江总最近行程太满,他没说,但我觉得是头疼。今晚的饭局有三瓶茅台,还有几瓶红的,现在估计解决了一大半了。” “你让他注意点,酒跟止痛药不要同时吃。” “好的。” “一会儿他结束,告诉我一声。赶紧进去吧,饭局上机灵点。” 韩明点头应下,“好的。” 邓启政结束了饭局,就走去了会所二楼的露台,吹去一身的烟酒气。这个季节,只有清晨和这个时候舒服点,温度降下来了。再过段日子,户外就彻底呆不住了。 年纪大了,不爱吹空调,在外头吹吹风更舒服。 邓启政边抽着烟边发呆,忽然听到动静,抬头看去,是他过来了。他脚步很稳,没有醉,衬衫袖子被捋到手肘处,扣子解了几颗,看起来挺热的。 “邓叔。” 见他坐下后就拿过自己面前的烟和打火机,点了一根,邓启政挑眉,“你资格老了,都不问,就拿我的烟了。” 江恒也笑了,“提神的,我回头还你一条。” “大晚上的,困了就回家睡觉。” 听到回家这词,江恒都愣了下,现在的住处只能称为住处,他只用得上两个地方,卧室,卫生间。 见他没说话,邓启政进入正题,问了他,“怎么急着把江云飞给赶走了?” “他自找的。” 邓启政才不信,“他那么蠢,还能聪明一回,发现你手下人的纰漏?” “蠢人会聪明一回,聪明人也会犯蠢。” 听话要听音,邓启政看向他,到底年轻底子好,只有眼神里透着些许疲倦,“谁都会犯错,错了是要怪自己,但也不能一直回头看,得想办法弥补过失。” 当人顺风顺水的时候,自然是信这套说辞的。内心无比自信,鄙夷陷入后悔情绪而无任何行动的行为,坚信强大的执行力能弥补一切过错,一次次将不可能转化为可能。 彼时的自傲,是基于输掉也没关系的底气。 一旦输掉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他才看到恐惧有多深,足以让一个人畏手畏脚地被困在原地。 江恒低头掐灭了烟头,他不想弄得浑身烟味,“邓叔,我后悔了。” “后悔哪一件事?” 烟头被碾灭后,冒出几缕烟,风一吹就没了,只剩下了一堆灰烬,江恒过了好一会儿,才开了口,“我后悔离婚了。” 他早已历练成一个成熟的社会人,但见他低着头回答自己,邓启政也不知该怎么安慰他,就像当年他要处理其母亲的私事一样无言。 当初自己不认同他的做法,并劝他要冷静,此时,邓启政反而要来告诉他,他是对的。 “你把江云飞赶得这么急,我就知道你着急了。你也该知道,江亚洲早就做好把你置于死地的准备了。”邓启政盯着他,厉声道,“他从不是心慈手软的人,你以为是什么小事吗?你好好想想,你当初为什么要把她摘出去?” 太清楚为什么,也太清晰地记得她的痛苦。 她说过,她看到自己会难过,他就不会见她,连个消息都不会发。他不知道她的近况,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一天天地过下去,想到她说的,爱会消耗完,他不会相信。可他知道,没有什么会敌得过时间,时间会将一切带走。 她恨他的时候,她会痛苦。可是,他自私地害怕着,怕有一天,她不恨自己了。 江恒苦笑,“如果我赢了,她再也回不来呢?” 邓启政没法安慰他,反而要让他清醒点,“所以呢?你现在要跑过去跟她说,这都是假的?她先承受一遍伤害,再接下来跟你一起担风险?做事情要一杆子插到底,不然虎头蛇尾,什么都得不到。你已经开了头,就要这么半途而废吗?” “至少我赢的时候,她会在我身边。” “好啊,那你去跟她讲啊。你要是开不了口,我来替你讲。” 他自然是沉默的,在这种时候,邓启政不希望他有任何犹豫,心一软,就会对局势产生幻想,“你还可以直接去跟江亚洲讲,你不跟他争了,让他放过你,你彻底出局。这个法子更两全其美。” “也不是不行。” 就算知道他在讲气话,邓启政都快被他气到了,“你当初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就已经把你的事业放在她之前了。” 听到这话,江恒立刻就吼了回去,“我没有。” 见他这幅样子,邓启政气得拍了桌子,“你怎么没有?” 两人互吼完,一时间一句话都没有说。 过了许久,江恒先开口道歉,“对不起,邓叔,我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邓启政心软了,他就是抱怨一句,屁都不会做,自己听着就行,犯不着说他。毕竟除了在自己这,他根本没法说出口。 “没事,也是我话多了。你心里有事,该说还是要说的。” “您没有话多,得有你提醒我。” “行了,别跟我说这些废话。对了,我可没反对你俩在一起,我只想让你知道,你做什么决定,就会有什么代价,你自己想好就行。”邓启政开了句玩笑,“可别到时候,你找她和好,你为了给自己脱罪,把我给卖了。说是我在挑拨离间,让她给记恨上我了。” 手指玩弄着烟蒂,滤嘴已经湿掉,轻轻一拨便将包装纸撕掉,内里是柔软的棉絮,江恒一点点地扣弄着,直至纤维留在了指甲缝隙里。 他已经不敢想那一天,却是故作轻松地笑了,“你提醒我了,我能先把你卖了。” “算了,为了你的幸福,我这张老脸不要就不要了。” “谢谢您了。” 见他这又正常了,邓启政感叹了一句,“你知道吗?你回国的时候,我还担心过你会不会承受不住诱惑。花花世界,多少人能抵得住?” 江恒笑了,花花世界也许是美的,但一眼就能看到背后的空洞,又算得上是什么诱惑?顶多算精巧的假花。 他没有回答,看向了前边花坛中的不知名小花,想起这已是芍药的季节。她说过,芍药比玫瑰漂亮多了。 不知从何时起,江婕就对这样的灯红酒绿感到厌倦了。 她不该厌倦的,会议桌是战场,这里也是。大量信息在此处流转,交易在这完成。 会议桌上正襟危坐,彼此剑拔弩张,利益与立场半分不可动摇。在这儿,酒精催化下,理智逐渐模糊,人性最真实的一面暴露给彼此,对方就成了自己人。 正亚集团的许多业务,就是在此处谈成的。 喝完最后一杯酒,江婕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她没有直接坐下,而是走去开窗通风,夜景太迷人,她站在了窗边一时没有动弹。 江云飞已经出局,他早就输了,这次是遮羞布被彻底揭下。 她呢? 不想被摆布着嫁出去,不让进公司,她就只能自寻出路。这一条路,她至少能掌握资源与人脉。 看着远处的霓虹灯,她有时也会想,为什么江恒能够光明正大地坐在会议桌上,而她就只能生存于这样的黑暗之中。 陈昭,昭都是明亮的意思。 倒也是个命好的人。寻常人作豪门儿媳,除了晨昏定省的一大堆规矩,免不了财产上被提防算计。她连应酬公婆都不需要,江恒不会参加任何家族聚餐。 桌上摆着资料,他们是彻底离婚了。 陈昭没拿到任何股份,却有很多资产。 很显然,江恒是对陈昭有很深感情的。但没有男人能彻头彻尾的干净,特别是一个有钱有势的男人。 爱并不是纯洁无瑕的,他可以深爱她,也可以偶尔出轨,这并不矛盾。一成不变是无聊的,偶尔有新鲜感的调剂,能让生活更稳定。 江婕都能猜到,这必然是陈昭提出的离婚。那样的傻女人,日子过得太舒服,反而接受不了真实的世界。 这么多年的感情,他们就算离婚,江恒都会是在意陈昭的,否则何必给那么多的钱。 江恒呢?他为什么会同意离婚?如果不想离,他有的是方法拖。 空气之中,谁都嗅到了火药味。他这一行为,只证明了一件事,他有个软肋。 江婕将手伸出窗口,感受到了自由的风。她总觉得自己活在泥土之下,有机会探出头时,就不断有人拿着铁锹来提醒她自己的身份。 旁边的树光明正大地生长,被看到,被注视,被支持。 那棵树,怕是连被剪断枝桠的痛都没有尝过。 第34章 第34章 刘欣冉提前到了酒店会场,在门口等陈昭。 上次见面后,刘欣冉没有主动联系过陈昭,觉得人家很忙,没事发信息是种打扰。可没几天,她就收到了一条裙子和一双鞋,看着牌子,她就知道是陈昭送的。 刘欣冉很喜欢她送的裙子和鞋,当即就发信息感谢了陈昭,她就只淡淡地回了,你喜欢就好,搞得自己都没敢再多跟她聊天。 她又跟她爸说了这件事,感叹说陈昭人真好。她爸说这叫细心,聊天时就将对方的喜恶给摸透了,你多学着点,说话别这么直,话还很多。你跟她吃饭的时候,肯定是你一直在说话。 她皱了眉,说你怎么知道的,反正我讲话有意思,她听得很认真啊,我又没说人家不感兴趣的话题。 她爸笑了,说这就是人家的本事,让你觉得舒服,虽然她对你没这个必要。人家那是边听边观察,话肯定是不多的。 今天天气颇好,大概是酒店被绿意包裹,体感上舒服,连太阳都显得颇为宜人。刘欣冉边等边想着这里太适合骑行了,就忽然看到陈昭走了过来。 浅色的牛仔裤勾勒出细长的腿,白衬衫被她穿出了随性的感觉,脚踩一双细跟鞋。她似乎是嫌光线太强,没戴墨镜,用手挡在额前,快步走了过来,走近时才发现她化了淡妆。 她身上唯一的配饰是手腕上镶嵌了钻石的细镯,在阳光下钻石反射出的光颇为耀眼,高级珠宝与如此简约的穿搭是浑然一体的。 还以为她会穿着正式,但这样无疑又是合适的,毕竟不是来做报告的,无需正式。 “你化妆好漂亮呀。” 陈昭笑了,小姑娘说话太甜了,“谢谢你,你也是。” “赶紧进去吧,你从停车场走过来,觉得阳光太刺眼了吧。” “没有,我打车过来的,今天外来车辆只能让停在大门口。” “天呐,那你走了好长一段路。”刘欣冉心中都有点过意不去,“辛苦你了。” “没事,这里不热,走走挺好。” 陈昭都没好意思说,没开车的原因是她分都快被扣光了。之前大多是司机接送,她自认没丢下开车的技能,也开得挺安全的,结果现在都快去重新考试了。 “对了,进去后,我先去跟人打招呼,一会儿我来找你好吗?” “好的,你忙你的,我去跟人套瓷。” 这儿自己不认识什么人,刘欣冉只能看到学生模样的人,跑上去跟人聊一聊研究方向,再用余光找着陈昭,以防她找不到自己。 上次与她见面时,她话不多,刘欣冉以为她是个内向的人,可是这一会儿功夫,她就与好几个人打了招呼,看起来颇为愉快地聊着天。 她忽然想起她爸说,陈昭外表看起来不是什么女强人,但你看她自己家生意能打理好,有时还跑国外去打理资产,说明她做事是被人信任的,否则钱是不会交到她手里的。方方面面考虑周全,很不容易。 再看着面前的场景,这些药厂、学术界的人,她都能打好交道,可见一斑。 陈昭也没想到一个学术会议上熟人就这么多,大概是这场会议含金量挺高。彼此都许久未见,闲聊了好一会儿。 又打完一个招呼时,陈昭就发现了季子扬的身影,他正在与人聊天,她赶忙招呼了刘欣冉过来,再等到他结束聊天时,她见缝插针地走上前。 “hi,季博士,终于等到您有空了。” 季子扬看到陈昭带了个人走过来,今天的她称得上是光彩夺目,脸上还挂着笑意,“你还真来了。” “当然,您给的建议,我肯定得听,这不就来麻烦你了。”陈昭笑着向他介绍了身旁的人,“这是刘欣冉,我上次跟您提到过的。我知道你时间宝贵,等你有空的的时候,给她几分钟,让她跟你自我介绍下。” “你太客气了。我答应过你的,会帮她再介绍些朋友认识的。” 季子扬看向了刘欣冉,“你好,我叫季子扬。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了,我现在要去找人确认些东西,如果你带简历的话,能否给我一份?没有也没关系,等中场休息的时候,我来找你们。” 刘欣冉连忙从包里拿出简历递上去,“谢谢季博士,麻烦您了。” “小事,一会见。” 见他离开,刘欣冉感叹了句,“没想到我也能认识学术牛人,我这是当上关系户了。” 陈昭笑了,“你也挺厉害的,就是刚回来不认识什么人而已。” “谢谢你,是你太nice了,一直在帮我。” “没什么,快开始了,我们找座位吧。” “好,你找座位,我去拿点吃的。” 陈昭哭笑不得,找了位置坐下,她才注意到这个会场布置得气派,规格颇高,看上去赞助商就花了不少钱。 前边大屏幕骤然亮起,她看了眼,心中骤然一紧。 她知道赞助商有正亚集团,但她以为他不需要亲自过来。 刘欣冉拿着咖啡面包溜回来时,就看到她正专注地看着前方,自己随之看去,难怪,开场致辞是给赞助方的,刚好,是她老公。 “给你拿了杯咖啡,还有个可颂。” 陈昭回过神,从她手中接过咖啡,“谢谢你。” 刘欣冉刚想说不客气,整个会场就安静了,一个身着西装的男人走到了台上。她仔细多看了几眼,还挺帅的。自己偷瞄了旁边的陈昭,她正低头吹着咖啡的热气。 还以为是枯燥的套话,然而这位江总还挺幽默的,上来就开了个玩笑,将大家给逗笑了。 座位颇靠前,刘欣冉还观察到他的无名指上带着一枚素戒,大概率是婚戒。她又忍不住看了眼陈昭,端着咖啡的手是干干净净的。大概婚戒的钻石太大了,戴着不方便。 简短的开场白结束时,全场的掌声响起,刘欣冉大着胆子凑到陈昭耳旁,说了句,“这位江总挺帅的,你眼光真好!” 咖啡的苦意早已在舌尖化开,陈昭连一句谢谢都说不出口,只笑了下。 第一位演讲者已经上台,是个领域大牛,即使听不懂,也只能愣神发呆。她如坐针毡地坐在原地,最大的安慰是他只会出席下就离开,肯定不会在这呆半天。 对于时间珍贵的人,会极为在乎如何规划,分配给谁多少时间,会有多少效益。被人浪费时,脑中就闪过了没有下一次的念头。只有在乎的人会有特权,能随时发信息,打电话时手头再重要的事都会停下,呆在一起时能够肆意浪费时间。 一旦不在乎,所有特权都会收回,双方变得尊重彼此的时间。 陈昭发了许久的呆,终于熬到茶歇。 这也是会场内最热闹的时候,参加会议的学术牛人颇多,更有业界的管理层在,这是最好的交流时机。 陈昭没有放松,就怕季子扬被人给拦住了,正要去找他,他就自己走过来了,她笑了下,“正打算去找你,谢谢你记得。” “你太客气了。” 季子扬没有多寒暄,直接与刘欣冉聊了她读博时的研究方向。 陈昭依旧是听不懂,但离开太过突兀,就站在一旁,陪着刘欣冉,她心想着任务结束后就离开。 “诶,江太太也在?” 声源来自她的身后,陈昭转头看去,不远处就站着说话的人,那人身旁是江恒。原来他没有离开。 要讲礼貌的话,她该走过去,再笑着跟人打招呼。 可是,陈昭一句话都不想讲,更不想主动走过去。正当身旁两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江恒主动走了过来。 江恒走到她身边,“对啊,她今天也来了。” “江太太这是特地来看江总的开场致辞啊。” 明明只要应付地说一句是就好,陈昭演都懒得演,“不是,我有点事才来的。” “这样啊,不过有什么事,都是咱江总一句话能给解决的。” 看着她不妙的脸色,江恒先回答了,“我没那么万能,相反,很多事情我还得靠她帮我解决。” “江太太这是贤内助啊。” “谈不上。” 刘欣冉觉得陈昭好酷,这种话听着就很无语,她能这么不给人脸色。这人终于看出她的不悦,笑着告辞了,离开时还不忘点头致意。再看向她身旁的江总,两人站在一起时真是般配。 江恒主动与季子扬打了招呼,“季博士,很巧,又遇见你了。” “江总好。”季子扬笑着说,“没想到你会亲自过来,得感谢你在这场会议学术会议上的投入,大家分享的内容质量十分高,让学术界和业界有了更多交流。” 江恒笑了,“没想到季博士除了在学术上造诣颇深,竟然这么会说话。” 他不会说话可以闭嘴,自己还得拜托季子扬帮忙,陈昭立刻打了圆场,她笑着看向江恒,“瞧你这话说的,读博的哪个不是聪明透顶?聪明人干什么不行?” “没有没有,我是真心感谢江总。” 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陈昭介绍了刘欣冉,“这是刘欣冉,生物学博士,加州大学毕业的,刚从美国回来。” 江恒朝她点了头,“刘博士,你好。” 刚才还敢对陈昭说你老公挺帅,现在看见真人,真人气场太过强大,即使有熟悉的陈昭在,刘欣冉都紧张了,“江总,您好。” “刚回来,要有什么事尽管找我们帮忙。” 刘欣冉点了头,“好的,谢谢您。” 招呼已经打完,季子扬对陈昭说,“那我就先带她去social一下,结束了我们来找你。” 陈昭笑着点头,“谢谢,辛苦你了。” “没事,待会见。” 看着他俩离开,内心的火气依旧压不住,陈昭转头看向他,“你刚刚不用这么说话吧?” 再一次看见她和那个人在一起,她依旧是笑着的,江恒反问了她,“有什么问题吗?” “你可以友好一些,犯不着这么讽刺人。我还得让他帮忙,你这样让我下不来台。” “那你为什么不能找我帮忙?有什么是他能做到,我没能力做到的吗?”江恒看着她,“还有,我不是讽刺,是描述。你用得着这么维护他吗?他要是觉得被冒犯了,他自己没长嘴吗?” 面对他这一连串近乎无赖的问题,在公众场合陈昭是想维持体面的,还是回答了他,“我不想找你,我上次就说过了,你忘记了吗?” 江恒怎么会忘记她那双快哭的眼睛,可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她了,他想问她,你现在见到我,回去后还会难受吗? 可他知道,他已经没有权利问这个问题了。 “你不想找我,你可以找韩明。有任何事,他能给你解决。” 有区别吗,陈昭觉得他十分可笑,“不用,谢谢。” 太怕她又要突然离开,江恒开口道了歉,“抱歉,我不知道你会来,我是临时被请过来的。” “不用,是我不该来。” 看着她说完就转身离开,江恒下意识想拉住她的手,可手伸到一半,他就停住了。手攥成拳,不着痕迹地收了回来。 他不能去追,也失去了最好的时机,转瞬间,就有人前来与他打招呼,而她也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 陈昭在卫生间里冷静了许久,就走了出去。她已经不会像上次那样痛哭了,况且在这种场合,她要是红肿着眼走出去,很难好好收场。 出来后,季子扬也刚好带着刘欣冉完成了任务,聊了一些人,加了联系方式,还有当即便定下时间喝咖啡的。 “太谢谢你了,我这可欠你个人情了。” 季子扬笑了,“小事一桩。” “那我这就先走了,学术会议太深奥,我完全听不懂。”陈昭看向了刘欣冉,“你就留在这好了,再多认识些人。” “不用了,今天认识的就足够了。”刘欣冉没忘记骑行的事,“对了,我查过了,酒店这儿能租自行车,附近就有条骑行路线,风景很好,你要不要陪我去?” 骑行这事,她说过好几回,看着小姑娘这渴求的目光,陈昭没忍心拒绝,“要多久?我怕太久我跟不上。” “一个小时以内!而且这里路段很平缓的,根本不累。而且树多,很凉快的。” “行吧,我陪你去。” 刘欣冉又问了季子扬,“要不要一起去?一个小时就行,不耽误事。” “他肯定有事的吧。” “他刚刚还跟我讲,下面一场报告,他没什么兴趣。” “那一场的确无聊。”季子扬想了想,“行,去吧。” 怕他为难于不知如何拒绝而答应,陈昭替他解围,“你有事就别去了,骑行的机会多的是。” 季子扬笑了,“说能去就肯定能去,不会耽误事的。” “就是,咱们读过博的人,必须有忙中偷闲的本领。事情那么多,做都做不完,如果不能挤出点时间给生活,就要完蛋了。” “是的,比起坐在里面听不感兴趣的报告,肯定是出去骑行更值得,就一个小时而已。” 陈昭笑着摇头,被这两人对骑行的热情感染,她也该去看风景换心情。 很快酒店就给送来了自行车,季子扬才注意到陈昭的鞋,“你确定你这鞋可以骑行?” 陈昭低头看了眼,“没事的,跟很低,没有问题。” “行,那我来给你们调坐垫高度。” 本该在开场致辞后就该离开,江恒多呆了两个小时,助理的电话都打过来了,下午要出差。他无法再逗留了,也再看不见她的身影,会直接从酒店去机场。 他联系了司机后,就离开了会场,走到大门外时,车还未到。 此处离市区不远,却有偏居一隅的清净,周围是一片盎然的绿意,阳光很好,看着是舒服的。 然而前面放着三辆自行车,还有三个人。 他看了她的脚,又调低了自行车的坐垫,并笑着把车给她。 江恒就站在原地看着,她坐上自行车试高度,笑着说正好呢。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发现自己。 此时司机将车开了过来,按了喇叭提醒他们车辆的到来,再平稳地将车开到离自己最近的位置。 江恒没有再看他们,径自坐上车,砰的一声关上了车门。 第35章 第35章 被忙碌占据时,个人杂念都无存在空间,直到晚上的应酬结束,江恒回到酒店,才有了喘息的时间。 应酬并不轻松,酒喝得再多,头脑始终要清醒,等候时机开口。饭局上,合适的时机并不多。有时候,所有的准备,就为了这一场饭局、这一个话口。若是一句话没接上来,就错过时机了,一切努力都化为灰烬。 人不应该太过忙碌的,否则在不重要的事情上投入太多时间,就没有力气去寻找时机;机会到来时,累到接不住了。 事情的确多,江恒知道,他有意无意地让自己更为忙碌。留给自己的时间越少,烦恼就不会那么多。他也知道,自己开始借用酒精麻醉情绪了。 即使饭局上已喝了酒,但回房间后,他还是开了瓶威士忌,没有加冰。威士忌口感更强烈些,风味很多。 一个人的时候,他无法不去想下午的场景,她骑上了自行车,阳光落在她笑着的脸上,风吹过时,她的衬衫都随之飘逸。 她是笑着的,至少她变得开心了。 可他坐在车里,仍是极力抑制着自己抛下一切下去找她的冲动。 半杯酒落肚,他没有醉意,反而是清醒了。 当初他察觉到他的父亲已将他拉入骗保的泥潭中时,他的第一想法就是建立防火墙。从公司到个人生活,他都必须要作隔离。 那是公司曾经的王牌肿瘤药物,这几年来市场竞争变大,份额在被稀释,但同时他在创新药上的投入开始见成效,业绩增长迅速。王牌也不再是王牌,在肿瘤业务的收入上占比越来越低。 检测报告的数据篡改,是隐蔽到难以被察觉的。接手这一部分业务时,他并不知情。医保骗保,所有的证据链给他做实,足够让他进去了。 他并不知道他父亲的底线在哪里,更是无法忍受自己被一直威胁。 他信任过江亚洲一次,就这一次,他就被捅了一刀。 这件事太严重了,她不该被牵扯其中,是他自己搞砸一切的。江恒知道自己很自负,认为分割是对她有利的事,他就能立刻去做。 他的个人感受,在正确面前,是可以被忽略的。 江恒没料到的,大概是他对自己的高估。他该远离她,可是,他一次次地忍不住想见她。 放在一旁的手机忽然震动,会直接打他电话的人很少,即使知道肯定不会是她,但拿起手机时,他还是想,万一呢? 结果是他妈,他接了电话,“喂,妈,什么事?” “没事不能打你电话?” “打电话意味着有紧急的事,我习惯性问一句而已。” “看来我这是打扰你这个大忙人了。” 江恒拿起酒瓶又倒了半杯,“没有。” “什么时候有空吃个饭?你这离婚了,没有昭昭安排,你饭都不想跟我吃一顿了?” 离婚这个字眼从别人口中说出时,江恒觉得十分刺耳,这个时候,他也并不想见他妈接受问责,“我最近太忙了,可以吃个早餐,但你十一点前都不会醒吧。” 他这是明着拒绝了,龚亦姗冷笑,自己说话都没他老婆好使,不,是前妻了,“你现在住哪儿?人都被赶出来了,找到住处没有?没有的话,我收一套房子回来给你住。” “不用了,我现在在出差,住酒店。” “你可真行,连个人都留不住。” 江恒喝了口酒,“还有什么事吗?” 犯错的是他,但到底是自己儿子,龚亦姗还是问了他,“你还好吗?” “挺好的。” 这些年,问他这句话,他从来没有过说不好的时候。 “昭昭还好吗?” “我怎么知道?” 听着他这不耐烦的口吻,龚亦姗也没好口气了,“也是,你当然不知道。不过人家肯定好得很,男人在外面诱惑多,女人也一样。” “你要没话说就不要找话说。” “我说点实话,你就在言语上这么不尊重我?” 江恒觉得头疼,他原本想说等他回去有空,跟她吃顿饭,但暂时还是算了,“有个工作电话打进来了,我先挂了。” “好吧,这次让你躲了。” 江恒没有再回答,挂了电话后就将手机扔到一旁,但过了一会儿,他又拿回手机,打开微信,点开与她的聊天框。 他想了想,发了条消息过去。 “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去拿衣服。” 陈昭忽然沉迷上骑行,那天骑行结束后,她就去线下门店买了辆自行车。可以折叠的小车,很方便。 许多年没有骑过车,再次骑着自行车穿行在街道上时,新鲜的满足感,像是第一次学会了骑车。 小时候,有一年她的生日礼物便是一辆自行车。她在坐垫上,手死死地抓着车把手,脚不敢动,就怕失去平衡而摔下。 爸爸扶着车,跟她说,脚蹬起来,我会一直扶着你的。 于是她便慢慢踩着脚踏,自行车往前走时,爸爸也跟着快走起来。一圈又一圈,她有些熟练了,可忽然之间,爸爸用力将她往前推了一把,他的手也离开了把手与坐垫。 她很害怕,只能凭着本能蹬腿。 那是个燥热的夏天,大太阳晒在身上,汗已经流到眼睛里,她都不敢停下。心中怨着爸爸的不守承诺,可已经开始享受飞起来的感觉。小腿觉得很痒,痒到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腿上,但不敢去瞄,手也不敢离开把手。 最终慢慢停下后,她才准备伸手去挠痒,就看到一条绿色的毛毛虫在腿上爬,吓得她当场尖叫。 多年后,陈昭再次拥有了一辆自行车,上坡流着汗,下坡享受着速度与风的自由。 她几乎每天都出去骑行,不想在城市里吸尾气,就扛着自行车去郊区,骑两个小时再回来。有时晚上也会出去骑车,但就不敢去太远的地方了,就在家附近绕一大圈。 到了跟江恒约定的那一天,陈昭都差点忘了。他们约了十点见,九点多时她看到苹果手表上的日程提醒,才想起这件事,此时距离家有十五公里。 打车回去今天的训练目标就完不成了,她一口气骑回去了。 骑到家楼下时,陈昭快彻底力竭了,腿都在发软,看了眼时间,一分不差,而他已经在前边的花坛旁站着等候了。她没力气讲话,先拿出水杯灌了一大口。 她穿着骑行裤,膝盖上的伤口很是明显,即使已经结痂,不严重,江恒还是皱了眉,“怎么把自己弄伤了?在哪里摔的?” 面对他的问题,她下意识就想跟他抱怨了,在路口处碰上了不长眼的,她一个急刹车就给摔了,但水喝完时,她拧上瓶盖,推着车往里走,“进去吧。” 她有了新的兴趣爱好,他竟然不知道。 江恒什么都没问,一路帮她开了门和电梯,走到家门口时,她输密码时他也没有避嫌,她根本没改密码。 车停在楼道里,他问了句,“这车好骑吗?” “还行。” 陈昭换完鞋就往里走,去冰箱里拿了瓶电解质水喝,她现在浑身是汗,若是独自在家,她早脱了外套,只剩个轻快的运动bra。但他在,这显然不合适,她只能忍受着湿掉的衣物黏腻在皮肤上。 她喝了两口,他就走过来了。见他这两手空空,连个袋子都没有,她问了他,“你是自己收拾,还是等人上门来替你收。” “我自己收。”江恒看着她,“能给我瓶水吗?我有点渴。” 陈昭觉得好笑,他不必刻意生疏到这个地步,“冰箱里有,自己拿。” “好。” “我先去洗澡。” 江恒愣了下,“好,你去吧。” 看着他这神情,陈昭才意识到她说话有歧义了。她只是想表达,她不怕他乱拿东西,自己不会坐在这看着他,运动完太累了她懒得多说话,就造成了误解。 她更懒得解释,拿着电解质水就往主卧走去,生平第一次锁上了主卧的门。 运动完是心情最好的时候,即使看到他折损了许多,但脱掉带了盐渍的衣物时,她还是觉得一阵轻松。 热水兜头而下,带走一身汗,洗完头,再用沐浴露仔细擦拭着身体,她多揉了下小腿肚,有点酸。 洗完澡后,浑身都舒服了,她包裹着干发帽走到床边,本想坐一会儿,可到了床上就直接躺下了。 睡裙都懒得穿,她换上了真丝的被套,微凉而丝滑,接触皮肤很是舒服。幽暗的房间内,安静到极致,却听不见外头的声音。 他就在外头,这一刻,她内心划过隐秘的安全感,伸手扯过被子盖上,眼皮渐沉,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可不知过了多久,陈昭就听到了敲门声,还有他的声音,他在喊着昭昭。 愣了两秒,她才意识到这不是梦,猛然坐起时被子从胸前滑落,她随手抓住了裹住身体,“干什么?” 江恒见她进去了快一个小时都没有出来,怕她运动后泡澡晕在里面,即使钥匙就在门上,他还是先敲门喊她,“我以为你晕在里面了。” 惊醒时心脏跳得很快,陈昭没好气,“我在睡觉。” “那你接着睡吧。” 他这话听着就来气,吵醒人之后还能这么若无其事,一句对不起都没有,陈昭恼得踢了脚被子,独自坐了几分钟,从起床气中缓过来后,她穿上了睡裙下床。 可刚走到门口,她低头看着光裸的脚,以及bra都没穿,觉得自己可真是昏头了,以为睡醒了。 幸亏反应了过来,不然穿成这样,被他误解成勾引,她跳到黄河也洗不清。 陈昭重新换了套家居服,才走出卧室。 刚走到客厅,她就看到了他铺在地上的行李箱,衣帽架空间不小,他非得把箱子放到外面来收拾。但她不想多说,反正就这最后一次了。 她走去厨房拿了根香蕉,就往客厅走去。虽然进卧室能眼不见为净,但这显得她在躲他一样。 正要绕过他的一堆东西时,他就拿了两条西裤出来,她心想你这么个收法,要收拾到何年马月,但她同样忍住了,不然显得自己太刻薄了。 江恒见她手里拿着的香蕉,“午饭就吃这个吗?” “不是,午饭点外卖。” 的确是午饭点了,今天是周日,从前他们的周末会起得很晚,直接跳到了午餐,他大概率是没吃早饭,但她不会问,你要吃什么,要不要给你点一份。 回答完后,陈昭就坐去沙发上,啃香蕉点外卖。这段时间她没有自己做饭,外卖都快吃腻了,经过一番挑选后,她点了很久都没有吃过的麦当劳。 他在进进出出地收拾东西,她看着很不爽,但在忍耐着,边刷手机边等外卖。 她无聊地点开微信,看见骑行群里有消息,说是骑行群,其实只有三个人,是上次刘欣冉结束后拉的群。 刘欣冉在群里提议着下周末去骑行,路线已经找好,问他们有没有兴趣一起。 陈昭纠结着要不要去,其实短短几天,她都觉得自己骑行实力大增,怕他们跟不上自己。她问了句是什么路线,刘欣冉就十分高效地将路线和攻略丢到群里。 她仔细看着,还没回复,季子扬就在群里说话了。 他发的不是文字,是语音条。 陈昭本要转成文字的,可不小心点了下,就播放了出来。 “可以啊,下周六行不行?然后一起去吃饭。” 背景音是在开车,难怪是发了语音,而不是文字。 陈昭正打算回复时,就察觉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转头看去,他正在看着自己。 第36章 第36章 她懒散地半躺在沙发上,捧着手机在刷,江恒想到了他们曾经的周末,其实两人能同时在家的周末没那么多,生物钟之下,他醒得很早,她却会赖床。 他很无聊,但不想起床。等到没耐心时,他会把她吵醒,她嘟囔着抱怨时,手已经抱住了他的肩。那是她最好欺负的时候,会撒娇喊他老公,无比依赖地缠住他,不肯放他离开。 起床后,她就如现在这般闲适地坐在沙发上,手中捧着杯水。她不在休息日喝咖啡,而他惯例是早起一杯咖啡。 她没那么喜欢户外运动,可这才没多久,如果他今天不来,他都不知道她会在周末一大早出去骑行。 江恒听到了那段语音,声音并不陌生,大概率是上次那个人。内心极为不悦,他却若无其事地问了她,“下周末要出去玩吗?” 陈昭刚刚看了眼天气,下周六下雨,不一定能约起来。他问得莫名其妙,但谁让自己外放语音条的,她没必要解释那么多,“对。” “出去骑行吗?” 他倒是会推断,陈昭点了头,“是的。” 江恒笃定她不会主动约人去骑行,可是刚才那人的口吻,像是她主动邀约一般,“和谁一起去骑行?骑行群里的陌生人吗?” “不是,认识的人。” “谁?我认识吗?” 礼貌终于被耗尽,陈昭反问了他,“这跟你有关系吗?” “是那个姓季的吗?” “你知道了,为什么还要来问我?” “只是猜测而已。”江恒一步步向沙发走去,“是他约你出去骑行吗?” 见他走过来,陈昭下意识坐直身体,抬起头问他,“有什么问题吗?” 面对自己时,她是如此防备的姿态,江恒却是笑了,“没有问题吗?在外人眼里,至少我们还是夫妻。他是一个骑行的人都找不到,非要来找你吗?难道从国外回来的人,就不懂得基本的避嫌吗?” 陈昭觉得他十分可笑,“有没有可能,我们早就分开的事,他已经知道了呢?” “你告诉他的吗?” “在酒店里,他不止一次遇见我。” “那就是你根本没跟他讲过。就算他猜到了,他都装作不知道,再约你出去。你不觉得他别有用心吗?别忘了你现在挺有钱的,足够让人动心思了。” 陈昭皱了眉,“你什么意思?是后悔离婚时的财产分配了吗?” “没有,只是好心的提醒而已。” “你骨子里觉得这是你的钱,我没有权力支配吗?就算你觉得我能支配,是不是也只能花在你许可的人身上?” “我什么时候在钱上跟你计较过?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人刻意为了你的钱接近你,你应该保持警惕。” “你来教我做事吗?你是觉得我会被人骗钱吗?” 江恒知道她很聪明,做事稳妥,他也知道自己说的话很扯,他忽然问了她,“那你为什么要答应他?” “我跟谁交朋友,和谁一起出去,需要经过你的同意吗?” “你把他当朋友了吗?” 此时正值午后日头最盛的时候,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他身上,而他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质问着自己。 今早在林间骑行,尚有薄雾,朝阳穿过树枝而下形成光柱,很美,可她那一刻想的是,如果他能陪她一起来就好了。 她明明是通过骑行来逃避现实的,一头扎进大自然中,磨练着身体,只要足够累,就可以不去想那些烦心事。 她以为她可以慢慢忘记他,感情会变淡,可是,直到今天,她都没有放下过一丝一毫。 在这间屋子里,她有近乎丧失尊严地求过他,只要他肯骗自己,她就会原谅他。 他现在如此惺惺作态,表现出一副在乎自己的模样,是在装给谁看?他犯错后能轻易放下,还能自私地表现占有欲,只显得她的放不下极为可笑。 这一刻,陈昭对他的恨意达到极点。 “对,他是朋友。”陈昭看着他,“我现在是单身,不用避嫌,可以接触任何我想接触的人。他人挺好的,一起出去骑行也很有意思,为什么不答应呢?” “你能别跟我讲气话吗?” 陈昭笑了,“我有哪一句是气话?我对人有基本的判断能力,跟聊得来的朋友尝试一条新路线,既有趣,也有个照应。” “聊得来的朋友?” 江恒想起了他们吃饭时,她是笑着的,那天在酒店外,她同样是笑着坐在自行车上,他却问了她,“是有多聊得来?” “这跟你无关吧?” “我想知道,可以吗?” “大概就是新鲜的感觉?毕竟这些年,看你也看腻了。会聊点不同的东西,在学术界呆久的人,相对比较单纯,说话很直接,没有城府,相处上挺轻松的。” 江恒一个字都不信,“你不用为了报复我故意来说这种话。” “我为什么要报复你?我不会浪费自己的时间,只有跟一个人相处愉快,我才会继续投入时间。” 她很认真,认真到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江恒走到她面前,一字一句地说,“我不相信。” 他挡住了自己面前的光,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不知他自己有没有意识到,这样的他,会给人无比强烈的压迫感。 那天骑行时,刘欣冉偷偷跟自己说,他看起来好凶,即使是带着笑,都让人不敢靠近,更别说主动上前打招呼。 即使从未觉得他凶过,但陈昭都无法否认,他是变了的。严厉而难以接近,愈加凶狠。有时他在家打工作电话,她都会刻意离开,她不想见到另一面的他。 “你不相信什么?” 江恒盯着她,“我不相信你会喜欢上别人。” 他是不是从来没有像自己一样痛过,只有自己跟个傻子一样放不下,陈昭抬头看着他,“我为什么要急着喜欢上别人?遇上看着顺眼的就慢慢相处,对方相互都有好感,那就在一起试试。怎么定义喜欢不重要,是看如何分配时间,选择跟谁相处。” 就这么冷静的她,说着无比理智的话,几乎要将自己逼疯,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我不信你会对他有好感。” “还没到好感的地步,但至少有新鲜感。他算得上年轻,长得还行,如果有感觉,为什么不试试?” 心中像有只虫子在爬,江恒下意识攥紧了拳,陌生的熟悉感再次袭来,是幼时一个人呆在偌大的屋子里,他渴望有人回家陪自己,然而他们都不回来,陪伴自己的只有一个房间的玩具。有过很多期待,但他学会的是不抱期望。 最后,她也会离开他。 她会不爱他,她会抛弃他,她不是自己的了。 “我不相信。” 陈昭笑着看向他,“但我相信你爱我。” 江恒看着她,她像是怕自己陷入绝境,又伸手拉他一把。他看着她的手,只要够到,他就能不这么绝望,可是,她也会被自己拖入深渊。 陈昭接着说,“我现在可以理解你了,总面对一个人,肯定会乏味。面对年轻漂亮的小姑娘,会有点心动。你是爱我,但也渴望新鲜感,是吗?” “不是。” “那是什么?”说出离婚时不敢问的问题,直到今天,陈昭才有勇气问出口,“告诉我,你为什么出轨?那个女孩到底有哪里吸引你?” 江恒没有讲话,到了现在,他已经没有讲实话的机会了。他把一切都搞砸了,也弄丢了她,他无法祈求她不要抛下他。 他没有讲话,陈昭忽然从沙发上站起,用力推了他,“你说啊,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江恒看着她光裸的脚,没有穿拖鞋,地上掉了颗钻石耳钉,会踩伤脚,他低下身将钻石捡在手心里,又顺手拿过拖鞋,想抓起她纤细的脚踝帮她穿上鞋,但他不敢触碰她,只将鞋放在她的脚边,“把鞋穿上。” 见他这副逃避的模样,陈昭气笑了,“你现在知道逃避了?你给我记住,你没有资格来对我的生活指手画脚。别动不动就表现得多爱我,虚伪又恶心。你放心,我肯定会喜欢上别人,不要以为你是我的唯一,你没那么不可替代。” 江恒内心苦笑,她才是不可替代的那一个,他伸出手,“好好留着,别弄丢了。” 钻石在他的手掌上,这个并不贵,陈昭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叮嘱自己别弄丢了。她曾经弄丢过一件挺贵的首饰,很是自责,他安慰完她,就又给她再买了一件更贵的。 她从他的手心里拿过耳钉,“如果没有缘分,丢就丢了吧。” “能不弄丢,还是好好保存着。” 陈昭想嘲笑他,弄丢了你再也不会给我买了,是怕我没钱买新的吗,可她忽然就瞧见了他手上的婚戒。 平时看着习以为常,现在是格外刺眼。 陈昭一把抓过他的手,在他挣脱之前,她就将戒指给摘下来,抓在手心。 “还给我。” 看着他严肃的神情,连口吻都是命令式的,陈昭没有害怕,“这是婚戒,你不用戴了。” “那这也是我的东西,你不能拿走。” “这是我花钱买的,我有权处置。” 江恒看着她,“给我,这是我的。” 见他伸手就要来抢时,陈昭直接给扔了出去,家足够大,连落在地上的声音都听不见,“sorry,你下次结婚再买一个吧。” 此时放在沙发上的手机震动着,她转身拿手机接电话,是外卖员的电话,她说了声好的谢谢就挂断了电话。 再回头时,他已经去找戒指了,真可笑,他是快破产了吗,一个小碎钻让她好好保留,一个不值钱的素戒都值得浪费时间。 陈昭也没了胃口吃东西,丢下一句,你自己慢慢收,就走进了卧室。 再次锁上门时,不是精疲力竭,而是失去知觉。没有开灯,她摸着黑往床尾走去,没有力气脱衣服,她趴在了床上。 彻底了结了,她再没有任何幻想了。 她曾想过很多种方法让自己好起来,不论是刻意不在意他,还是远离他、不见他,都不起作用。 大概是她无法接受他出轨的现实,她始终不信他会对自己这么残忍。 现在,她终于接受现实了,她也不再抗拒自己仍然爱他的事实。 也许,只有彻底的接受,才是遗忘的开始。 她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彻底忘记,昏沉之中,却是想起曾经遇见过的得了阿兹海默的老人。遗忘是残忍的,她是否要到那一天,才能将他彻底遗忘。 卧室门忽然被打开,又随之被关上。 走到床边时,江恒就看到了她的轮廓,她是趴着的。她没有睡着,也没有让自己滚,心彻底冷掉时,是不会在乎所谓距离感的。 在黑暗之中,他站在床尾,看了她许久。 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从今往后,她看自己就是过路人了。 江恒忽然爬上床,从身后抱住了她。她刚洗完澡,身上满是他熟悉的香味,犹豫了下,他还是埋进她的脖颈间,嗅着她的气息。 他想跟她说,他好累,好累好累,他很想她,他不知道明天在哪里。 她没有抵抗,这只让他更感到绝望。 他不敢开口,沉默就能无限拉成这一刻。 知道他们再无以后,陈昭并不抗拒他的拥抱,黑暗能将一切逻辑抹去,让软弱与依赖找到寄生之地。 他压在自己身上,手牢牢地将她箍住。在他怀中时,她任何事情都不用害怕。以后,这样的拥抱,再也不属于自己了。 外面是阳光炽热的夏天,屋子里的空调已开,凉意遍布每个角落。 黑暗卧室中的两个人,看不见彼此,绝望地相拥着。 男人埋在了女人的脖颈间,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像是没有明天一样,他紧紧地抓住,不肯放手。 “昭昭......” 江恒不知说什么,就想喊她的名字,她是他的昭昭,“昭昭。” 她没有答应,他又喊了她,“昭昭......爱我久一点,好吗?” 我只有你了。 我输了,你不要难过;我赢了,你还会在吗? “昭昭,你只喜欢我,好不好?” “江恒。” “嗯?” “我后悔遇到你了。” 第37章 第37章 自那天从公交站台分别后,陈昭就再没见过江恒。 明明什么都没有过,她却觉得跟失恋一样,自尊心严重受伤。 好消息就是家里生意上的麻烦事快解决好了,新工厂在手续上已经都齐全了。明明手上钱已经很够了,妈妈还给她打钱,让她对自己好点,别节省。 以前不论有什么不开心,陈昭都可以跟妈妈讲,但这件事她难以启齿。她小学时暗恋两个男生,纠结地不知道该喜欢谁,都会告诉妈妈,妈妈还会问她进展。可现在,她连一个字都不想提。 妈妈是她最亲密的人,可是,她跟他相处的时候,隐约的亲密感,又是截然不同的。跟妈妈讲,都像是种背叛。有些记忆,只能属于自己。 打视频时,妈妈问她,你朋友帮你的人情,都还清了吧。在钱上面,我们干干净净的,别欠人家什么。 陈昭含糊地应付着说,当然都还清了。 江恒收下了那张支票,但他没有去兑付,钱仍然在自己的银行账户上躺着。他可能是没时间特地跑一趟银行,也可能是忘了。 陈昭没有发消息提醒他,她不想再主动联系他了,否则都显得她死缠烂打。毕竟那一天自己几乎是明示,他都无动于衷。 孙萌说过的,男生不主动开口,就是不喜欢。要是说我配不上你这种屁话,就是他觉得你配不上他。 反正她也没欠他钱,不去取钱是他自己的事,跟她无关。 手头钱多了,陈昭在做饭上就偷懒了,时常从餐馆外带食物回家吃。看账单时都觉得触目惊心,她许久没有这么大的开销了,但她把这事给怪到了“失恋”头上,反正不是她的错。 作业依旧不少,读书总是快乐的,对于教授推荐的参考书目,她都从图书馆借来细啃。有过打工的经历,她更能珍惜坐在图书馆里纯粹学习的时光,不用愁生计,这是种奢侈。 陈昭还和同学去了趟湖心岛,这是写在她心愿单里的事情,原本想天热后再去,但她突然就没了耐心。又不是上月球,为什么要等好几个月。 裹上最厚实的毛衣和外套,她就坐上了船。冬天湖面上结了冰,船破开冰面向前,呼啸的风声与撞击冰面的碾压声在耳旁回响。 很快就登陆了湖心岛,人都快被冻僵,走到湖面的另一侧时,人陡然变多,厚实的冰面上有一堆人在滑冰,嬉闹声不绝于耳。湖的对岸,是金融区的摩天大楼,电视塔矗立其中。 对岸是繁华的都市,竞争激烈,一湖之隔的小岛,像被遗落在世俗之外。 陈昭看着陷入寂静的湖面,心中得到了许久没有过的平静。 发呆时,同学给她拍了照片,是她的侧脸。明明内心是安宁的,可眼神中透着一丝茫然。拍得很不错,她也投桃报李,拿起手机帮同学拍照,拍了许多,零下二十多度的户外,手最后都没了知觉。 回去后,她将自己的照片发给妈妈看,妈妈直夸好看,又让她换成头像。她也很喜欢这几张照片,于是听了建议,挑选一张换成头像。 换头像都跟换发型一样,有焕然一新的重置感,希望能有好心情。 陈昭觉得这件事已经快彻底过去时,一天上课时,周文宇拎着一个大袋子,递给了她,说是零食。 她自然是推辞了,说不用客气,我拿一个尝鲜就好。 周文宇将袋子放到她面前,说这本来就是你的,我只是帮忙带给你。 尽管心中有所猜测,陈昭怀疑地打开袋子,看到一袋火腿肠时,就彻底确定了。除了火腿肠,还有很多肉类零食,她下意识问了句,哪里能买到,我从来没在超市里看到过。 周文宇笑着说,空运的呗,只要花钱,什么都能运过来。这本该早点到的,可能遇上前一批查货,这一批就谨慎点,换了条线路。 袋子很沉,她又问了句废话,运费是不是很贵? 当然,运费都要比零食贵,周文宇看着她说,买这种零食挺有心的,毕竟在这不容易吃到。 陈昭没有拒绝,即使要拒绝,她也不该麻烦周文宇,她当即便接过,并让他拿些走。他拒绝了,说自己有渠道买呢,也不敢抢她的零食。 面对他的玩笑,她没有接茬,只笑着说了谢谢。 最终,陈昭提着一大袋零食回去了。这都是她想吃的,没有骨气丢掉不要,不然也太浪费了。 回去后,她将火腿肠切片,油炸后再放进泡面里,她不忘偷吃一片,酥脆的外皮下是紧实的口感,许久未吃到,都觉得更好吃了。她又从锅里捞了几片,边吃边等泡面煮好。 看着咕嘟的泡面,陈昭忍不住想,他算不算是一个渣男。他对她很好,但又拒绝了她。他是不是对很多女生都这样? 一想到这,她就骂自己自作多情,他对自己肯定不算渣男,毕竟人家也没主动联系她,是她单方面想多了。 她没有发信息向他表达感谢,不礼貌就不礼貌吧,反正也没下次了。 而那袋零食,成了她晚上看书的零嘴。刚开始,她连晚饭都不吃了,啃着泡椒鸭掌喝酸奶,然而吃得太多,剩下的就越来越少。 她有去咨询过空运“违禁品”的价格,贵到她实在下不去手。她看着剩下的一点存货,心想只能少吃点了。 本城的三月,依旧身处冬天里。依旧时常飘雪,路边枯着的枝叶毫无复苏的征兆。 陈昭背着书包,看着路边的积雪,也会想春天什么时候到,她不想再穿羽绒服了。走进教室,她就拿着杯子去接热水,路上太冷了,她需要喝点热的回温。 回来时,周文宇已经坐在了她旁边的位置上,见她进来,他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她心里咯噔一下,不会又有什么事吧。 “今天周五,你下课后有什么安排吗?” 陈昭没有安排,他这么问大概有事情,即使自己不乐意掺和进去,她也不会撒谎,“没有安排,大概就是去超市采购,然后回家。” “我下课后要去机场,这周末去纽约看演出。” “哇,好好享受。” 周文宇看着她,有些纠结要不要说出口。 前段时间,江恒喊他去家里,他以为有什么事,结果只是让他拿袋零食给她。他瞬间就嗅到了不对劲,他反问了对方,你怎么不自己送给她。 江恒淡淡地说,你更顺便一点,如果你不方便就算了。 当然方便,周文宇应下后,当即就点开微信,想问陈昭周三的课去不去,然而就发现她头像变了。忘了她原本头像是什么,反正不是她自己。 周文宇看着江恒,笑着说,你发现她头像变了没有,挺漂亮的。突然换头像,她是不是恋爱了,你看这个视角,拍照的人不比她矮,她在女生中已经算高了,感觉有可能是男生拍的。 想到这,周文宇拍了大腿,对!估计就是男生拍的照,然后她就当成头像了,保不准这还是情头。 对于他福尔摩斯般的猜测,江恒只冷笑了声,说你脑子里除了谈恋爱,男男女女这些事,还有什么东西? 周文宇也不敢反呛一句,要是连这玩意儿都不想,估计是不行。 看出他俩有矛盾,但周文宇也不敢多问,这两人挺像的,嘴一个比一个严,自己就任劳任怨地接下了差事。 周文宇也渐渐品了出来,为什么江恒对陈昭不一样。陈昭太淡定了,照旧上课、写作业,情绪非常稳定,丝毫不受干扰,外人更是看不出异常。 看着他面带难色,陈昭主动问了他,“怎么了?有事情需要我帮忙吗?如果需要我帮忙的话,我今天可以不去超市的。” 是她自己问的,周文宇顺理成章地说出口,“我从家里带了盒阿莫西林,赶来上课,就没来得及给人送去。” “哦,你不知道吧,江恒回了趟国,回来后就发烧了。现在是喉咙疼,我想着可能是细菌性扁桃体炎,这里买个抗生素挺麻烦的,我家里刚好有。不管是不是,都先把药给他送过去。”周文宇看着她,“如果你有空的话,能不能帮忙送过去。没空的话也没事,我拜托别人送一下,你不要有压力。” “是病毒性感冒吗?退烧了吗?” “估计没有退烧,这两天反反复复的。有可能是病毒性的,但他嗓子也很疼,不知道他吃了什么药,反正就不起作用。”周文宇笑了下,“病毒性的确会传染,你送到公寓楼下,让前台送上楼就行,前台会给他放门口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多解释也没用,陈昭当即便应下了,“你把药给我,我下课后就送过去。” “好嘞,多谢你。” 周文宇多说了句,“他大概是十来天前回国的,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东海岸飞回去太远了,这一来一回,估计累着了。” “哦。” 除了句哦,陈昭也不知道说什么,见他目光略带震惊的看着自己,难道是觉得她太冷血了吗,可她又不是医生,发烧除了吃药,还有什么办法,除非严重到要去急诊。 想起这个,她问了他,“对了,他有紧急联系人吗?” “不知道啊,估计有的吧。” “有的话就行,如果没有,我可以送他去急诊。” “你怎么送啊?” “打车去啊。我要是抬不动人的话,就喊救护车。” 周文宇干笑了声,“你倒是考虑周全,有你这样的朋友,他肯定不会有事的。” “就发烧而已,很难有什么事吧,顶多过程难受点。” 看着太过镇定的她,脸上没有一丝紧张,周文宇都不知该不该同情江恒,“那个......反正这事儿就交给你了,万一有你搞不定的情况,随时联系我。” 陈昭觉得没什么搞不定的,反正出事就送急诊。但这事怎么突然就变成她的了,她还是应下了,毕竟她不帮忙就太没人性了,“好的,没问题。” “好,先上课吧。” 下课后,周文宇将药给了自己,又叮嘱了句,有问题随时告诉他。看着他这紧张的样子,陈昭都觉得有必要吗,谁没发过烧。 她将药收进书包里,本该直接送过去的,可坐上地铁时,她临时改了主意,去了附近的whole foods。 她自己采购都只去平价的超市,给少爷命的人买东西,她就不由自主地来了这个加了organic就能把东西卖得很贵的超市。 她买了电解质水,椰子水,沙拉,莓果,披萨,冰淇淋,打包了熟食,最后她在冷藏柜前看到黄色的生姜饮,这看起来就能增强免疫力,能单瓶卖的,但她还是大气买了一大盒。 结账时自然不便宜,但比起他没有收下的那张支票,算不上什么。 周文宇已将他家地址发给了自己,陈昭提着沉重的两大袋东西走出超市,天渐渐黑了,又飘来了一阵雪,风还颇大,她走了好一段才到地铁站,到了他家附近的站点,出来后她又走好几百米,才到了公寓楼下。 进入前厅,里边的前台看自己提着满满的东西,就给她开了门禁,她直接走进了大堂。她刚跟前台说,自己是来送东西的,还没接着说要将东西放在这儿,前台就问了她楼层。 陈昭刚将楼层说出,前台就点击了鼠标,再抬头跟她说,你可以直接进电梯了。这大概是把她当成了外送人员,她也不想再麻烦前台,说了声谢谢后,就走去了电梯间。 电梯里就她一个人,她多瞧了眼镜子,牛仔裤配羽绒服,整个冬天都是这样的搭配,挺土的。 抵达楼层后,她还走错方向了,绕了一圈,终于走到他家门前,放下东西时,快冻僵的手都被勒出了红印。 陈昭将药盒从书包里拿出,放在了购物袋中,顺便拍了张照片。东西已经放在门口,她只要发信息告诉他就可以了。 这里挺安全,不会有人偷拿东西。纠结了下后,她就坐电梯下楼了。 但陈昭没有立即离开,坐在了大堂的沙发上,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手指已经有点回温,能慢慢打字了。 她翻了两页,找到了与他的聊天框,将图片发给他,发了条消息:药在购物袋里,放你家门口了。 傍晚时分,大堂内人来人往,她坐了十五分钟,他还没有回她消息。 这很正常,他可能在睡觉。 陈昭却忍不住想,他不会真的烧死吧?她知道这个概率极低,但自己已经拿起手机,她没有他的手机号码,只能拨打了微信电话。 响了许久后,电话自动挂断了。 各色种族的人从自己面前走过,即使想起上次在餐厅的难堪就再也不想见到他,可陈昭不会忘记帮自己赶走流浪汉的他,他不知道自己是谁,都会出手帮忙。 反正她人都已经在这了,也不介意再多花十分钟确认一下。 她忽然站起身,拜托了前台帮忙按电梯,前台微笑地应下后,她连谢谢都没说,笑了下就赶往电梯。 这一趟的电梯人很多,每隔几层就停一下,让人等得心烦气躁。 再一次走到他家门口,东西依然在外头放着,陈昭站在门外,低头看着这堆东西,纠结了好一会儿,她还是伸手敲了门。 第38章 第38章 江恒浑身发烫,烧得他陷在接连的梦里。 爷爷还活着,他拿着研发的新药回去,只要吃了药,爷爷就能活着了。可是,他怎么记得爷爷已经去世了。 最后那段时间,在医院里的爷爷要求回家,说没意思了,回去吧。 他不同意,但所有人都劝他,没有办法了,最后一程,要回家的,不能在外头呆着。 梦中的他,都不愿继续回忆那最后一段路。挣扎之间,他有了模糊的意识。 唇干舌燥,嗓子很疼,又出了一身的汗。他伸手向床头柜探去,水杯已经空掉,但他没有力气起床去倒水喝。 身上每一处都在痛,脑中无数念头碾过,无法不滋生最负面的黑暗情绪,但他知道这是不理性的,他能做的就是睡过去。 每一个梦都是恶形恶状,梦里自己手上都是血,他已经快将人打得半死,他想停下来,却控制不住自己。转瞬他又被母亲责怪懦弱,只知道躲避问题。 在仓促的逃离间,他听到了敲门声。他匆忙赶去开门,门外却是一团血肉模糊的婴灵朝他袭来。 快喘不上气时,江恒再次醒来,心跳得很快,而依稀之中,他听到了敲门声。房间里一片黑暗,一时间他都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他摸索着开了灯,想看时间才发现手机已经没电了。这时他再次听到了敲门声,他皱着眉掀开被子,站起身时头一阵眩晕。 他已经不想去开门了,但也不想再接着做噩梦,从床尾捞过t恤与短裤,费了半天劲穿上后,才走出卧室去开门。 楼道里很安静,陈昭敲了好几次门,他要是再不来开门,她都要被人当成上门骚扰的了。 他要是一直不开门,她都下楼联系公寓的管理人员来帮自己。如果他就是睡得太沉没听到,那有点丢人了。 再次敲了门,她正心想着再等两分钟时,她就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刚才只想要有人来开门,现在突然就要见到他,陈昭反而觉得自己没有准备好,可没有时间给她纠结,门忽然就打开了。 他头发十分凌乱,皱着眉头,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他懒散地穿着t恤,短裤在膝盖以上,她只瞄了眼,都不敢看他的腿。 从没见过穿得这么少的他,还是刚从床上起来的,陈昭觉得这很陌生,都不像是她从前认识的他。他们也许久不见了,一时间她都不知该用何种距离与他打招呼。 江恒没想到是她,害怕是另一个梦,但她就明明白白地站在这,在他没有任何防备的时候,她就过来找他了。 “你怎么来了?” 许久未见,他一丝笑意都没有,上来就质问了自己,可能是觉得她在没有告知的情况下就来到他家门口,这破坏了边界感。毕竟,家是一个私密的地方。 陈昭向他笑了下,“好久不见,我今天去上课,周文宇说他下课就要赶去机场,他拜托我来给你送药。我去超市采购了些吃的,你好好养病。如果还需要什么药物,可以告诉我,我买了给你送过来。” 的确很久不见了,江恒看着她,再看着地上的购物袋,“你怎么过来的?” “坐地铁过来的,还挺方便。” 江恒知道超市并不在地铁口旁,得走好长一段路,天气还很冷,“冷吗?” “不冷啊,我穿得可厚了。你怎么样了?还在发烧吗?” 江恒笑了下,“还没烧死。” 他虽然是笑着,但看起来并不舒服,嗓音更是低沉,陈昭皱了眉,生病时说出死字也太不吉利了,“不会有事的,你吃药了吗?有退烧药吗?” “有,忘了今天吃没吃。” 陈昭也不知道吃两颗退烧药会怎样,“需要我带你去诊所吗?不过现在都快关门了,要不我送你去急诊?” “不用,没那么严重。” 陈昭没办法了,感冒发烧就是要自己熬过去的,“你赶紧去好好休息吧,如果有事情,你可以联系我。” 自己都快烧死,她一点关心都没有,江恒突然心情变得极为恶劣,在床上做噩梦,下床见到她,她就这么冷淡,“我要烧死了,等你过来,我人都凉了吧。” “你很难受的话,要不再去吃颗退烧药?如果你觉得现在吃的药不管用,你等我一下,我去附近药店换一种退烧药。” “不用,家里都有。” 好像建议也只剩下一条,陈昭对他说,“你多喝水,休息够了,就会退烧的,肯定不会有事。” 你说没事就没事? 江恒理智尚存,这话听着就像在找茬,背部刺痛袭来,像是针扎进骨头缝里,他手抓在门把手上,不动声色地忍住了这阵痛。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生病的人耐心会变差,见他沉默,陈昭知趣地告退,“那我就先走啦。有任何问题,随时打电话给我。” 她这么急着走,江恒想起她换掉的微信头像,今天好像是周五,周五晚上,是男男女女约会的时候,他忽然问了她,“你是有事吗?” “啊?没有啊。” “我没有力气,拎不动东西,你能帮我拿进来吗?”看着她没动弹,江恒心中越来越烦躁,“不行就算了,你走吧。” 他那么帮过自己,从未要求过回报,现在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陈昭是不能拒绝的,她笑了下,“当然可以,你赶紧进去,别在门口冻着。” 上一秒心中还憋了口火气,无处可发,下一秒,看到她对自己笑时,江恒觉得自己脾气太过暴躁了,她没有过不情愿,是他想多了。 他撑着门,让她走进屋内,关上门顺手落锁时,才意识到有些不对劲。刚才她的犹豫,可能是担忧。 “抱歉,我刚刚不该让你帮忙。” 陈昭转过身,一头雾水,“怎么了?” “你不该轻易走进一个男性家里,就算你对我熟悉,也要保持谨慎。” 陈昭完全没考虑过这一点,“你又不是坏人啊。” 江恒的确不是坏人,但看着她这澄澈的眼神,懵懂地看着自己,他就忍不住多提醒她,“谁把坏写在脸上?警惕心强一些比较好。” 她哪里会是随便进男生家的人,知道他说得极其正确,陈昭内心却有点不高兴,他可真为她着想,连她以后进别人家的情况都考虑到了。 他这是提醒她,他对她没意思吗,陈昭皱起眉头,“你现在这么虚,连我都打不过,我怕什么啊?我当然有脑子啊。” 她一脸单纯,只是字面意思,江恒吃了瘪,“你穿我拖鞋吧。” 是一双黑色的拖鞋,肯定是偏大的,但陈昭还是穿上了,跟着他往里走去。 公寓面积颇大,除了必要的家具,无任何杂物堆积,甚至显得有些空落。客厅有个沙发,真皮的,看上去就很舒适。 客厅与厨房中间放了张餐桌,上面放着还没收拾的外卖盒,从剩下的一半看出是粥。 陈昭将购物袋放在中岛台旁的地上,就看见他走到厨房,拿了杯子打开水龙头,接了杯水就灌下。她多看了眼,旁边过滤壶是空的,他大概是很渴了,没有耐心等待。 喝完水,江恒已经没了多少力气,他直接坐到了沙发上,这并非待客之道,但他没有办法,“抱歉,我先坐着了。” “没事。对了,我可以把东西放到你家冰箱里吗?” 这该他自己来的,江恒笑了下,“等我有力气,自己收拾吧。” “有冷冻的食品,我来吧。” 家太具私人属性,陈昭有些拘束,就怕打乱了他的秩序感,小心翼翼地将东西从购物袋中拿出,打开冰箱时,她也刻意不去看他冰箱里有什么,但这也太一目了然,几乎没什么东西,只剩下几瓶啤酒。 原来他是喝酒的,她还以为他洁身自好,滴酒不沾呢。 她将东西放进冰箱时,就感受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这让她有些不自在,难道是怕她弄乱东西吗? “这是什么?” 陈昭看着自己手上的黄色饮料,对了,这个给他现在喝下再合适不过,她当即就拆除一瓶,“这是生姜柠檬汁,维生素c含量高,能提高免疫力。” 她边说边拿着玻璃瓶走到沙发旁,“你要不要现在喝了,加快恢复。” 她站在自己面前,手上是递到他跟前的黄色饮料,江恒没有接过,“我可以明天喝吗?我刚刚喝了水。” “这一瓶就这么点儿,不占胃的。”陈昭忽然想起他说自己没力气,难道是怕拧不开瓶盖丢人吗,她直接给他拧开了,“喝吧,这是我特地给你买的。” 江恒很讨厌生姜,可她看着自己,他没有办法拒绝,只能接过,还没喝,闻到浓烈的姜味时他就想吐了,但发烧已经够难受了,再难受点也没什么,他皱着眉头一口气给喝完了。 看到他这么痛苦的神情,陈昭好奇了,“怎么样?” 江恒抬头看着她,“我觉得你是特地来害死我的。” “有这么难喝吗?”陈昭顺手从他手中接过空瓶,闻了下瓶口,“还行啊,不就是生姜味,配料表里还有苹果和橙汁,不应该难喝吧。” 瓶口离她的唇如此近,江恒差点就想多了,姜味太呛,他下意识又咽了下口水,“那你喝一杯呗,你也得提高免疫力,不然我怕我把病毒传染给你。” 对哦,陈昭可不想生病,去拿了一瓶,可才一小口,姜味与酸意就冲进鼻腔,难喝到胃都快跟着抽搐了。 看见她眉头皱起,一脸难以言喻的痛苦,江恒忍不住笑了,这大概是这些天以来,最为纯粹而开心的时候,“你至于吗,应该不难喝吧。” 陈昭想瞪他,可想到他被自己给骗了喝下一瓶这么难喝的东西,她也不好意思了,“良药苦口利于病,这对你有好处。但我又没生病发虚,我带回去慢慢喝。” 她连着两次说自己虚,江恒没法跟她辩驳他没发虚,毕竟他现在坐在沙发上都觉得累。他看着她接着收东西,忽然开口问了她,“你去湖心岛了?” “对啊。” “怎么样?” “挺美的,湖面上结了冰,看向对岸时还能看到天际线。就是太冷了,坐船回来时人都快冻僵了。” “一个人去的吗?” “不是啊。” “跟谁去的?” “跟同学去的。”陈昭将莓果拿出,顺便问了他,“你现在想吃蓝莓吗?” 身体不舒服,大脑反应迟钝,江恒分辨不出她是否在逃避话题,“不用。” “哦。” “照片拍的挺美。” “谢谢。” “最近在忙什么?” 若不是从周文宇那儿知道他回国了一趟,陈昭不会知道他的行踪。他不会跟自己讲他的事,这种问题,就是社交性随口一问,她之前那么傻,才会很细节地回答他的每个问题。 “就瞎忙呗。”陈昭朝他看去,“对了,我都忘了谢谢你的零食,很好吃。” 江恒没有盯着她问在忙什么,“吃完了吗?” “差不多了,真的很感谢你。” “那我再买点。” “不用啦,你也千万不要再让周文宇给我,这会让人误会的。” 江恒看着她,“让谁误会?” 陈昭并不想深入这个话题,这只会让她自己显得想多了,她不以为然地笑了下,“没什么。电解质水我放在这儿方便你拿,你需要我现在拿颗退烧药给你吃吗?” “我没吃东西,不能空腹吃药。” “我买了披萨,我给你烤一下?还有打包的三文鱼和沙拉,你想吃吗?” “不想。” 他回答得倒是干脆,陈昭心想这么难伺候,你自己叫外卖得了,但顾及他正在发高烧,她还是好心地问了他,“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她站在餐桌旁,头顶轨道灯的暖黄灯光打在她身上,疼痛接连袭来,只要她呆在这,江恒就觉得安全。即使在温暖的屋内,她没有脱下外套,打算随时离开,他依旧觉得,她属于这。 可是,家里,他自己,都是一团糟。这个时刻,他无法做任何决定。 “我想吃面,炖的很烂的烂糊面。”说出想要很简单,但江恒笑了下,“晚上了,你早点回去吧,我点外卖就行。我帮你打车,你别推辞。” 第39章 第39章 陈昭搞不懂他的意思。 很多时候,他都是容易接近的,甚至让人感到踏实。但就像她今天突然领悟到的,他对人有边界感。 她不清楚他心中的距离感,无法分清他这一句是不是逐客令。 最好的做法是离开,但陈昭无法忽视他的前一句话,他从未说过想要什么,毕竟他能够轻而易举地得到一切。 他想要的只是一碗面而已,她可以帮忙实现。 但他都让自己离开了,她非要留下帮忙,还是在一个男性家中,显得她太不矜持。 可是,陈昭知道生病很难受,看他那一脸虚弱的模样,她又觉得自己的一点面子没那么重要。在异国他乡,朋友之间更应该相互照应。 她不能因为被拒绝后自尊心受伤了,就失去同理心。反正她还欠他人情,那就这次还上好了。 “才七点,不算晚,我回去肯定打车,不会再倒腾公交的。”陈昭看着他,“我给你煮面吧,我尽量做好吃点,但不合你胃口,你可不要怪我。” 江恒没想到她会答应,他已经想好,她离开后,他吃颗药接着上床睡觉,把今晚熬过去,烧就会退的,一切都会慢慢恢复正常,回到他的掌控之中。 他已经下定决心不要将自己置于不确定的患得患失之中,她又轻易地将他拉回渴望里。 随着身体的崩溃,意志力也变得无比软弱,江恒没有办法拒绝,他看向她,“你真的可以吗?如果有事的话,不用勉强。” 陈昭笑了,他心思可真难猜,幸亏她猜对了,“我为什么要勉强自己?您可是难得提需求,只要不让我去杀人放火,我都得满足啊。” “真的吗?” “当然,不违法的事都行。” 江恒笑了,“好,我记住了。” “对了,你家有面条吗?” “没有。算了,你不用煮面了,我什么都能吃。” “我去买不就行了。”陈昭想了想,“要不我先给你烤片披萨,你先垫点东西进胃里吃药。等我面煮好了,你再吃一碗,可以吗?” “好。”江恒怕她太辛苦,“我吃披萨就好,煮面太麻烦了。” “你好烦啊。不就是煮个面吗,我今天一定要让你吃到。” 被她嫌弃话多,江恒只能闭嘴,他半躺在沙发上,看着她脱下外套,拿出冷冻的披萨,放进微波炉里加热了两分钟,再放进烤箱中烘烤。 等待的功夫里,陈昭洗了莓果放在桌上,烤箱没那么快,她又拿出手机,给妈妈发消息,问烂糊面怎么做。 她是吃过烂糊面的,读书时去同学家玩,同学妈妈做了超级好吃的面条,她一连吃了两碗,回家后就要求妈妈学着做给她吃。 妈妈要是有空且心情好,就会熬上一锅大骨汤,再炒一盘豆角南瓜,最后放上面条一起炖,南瓜的甜意融进软烂的面条里,还带着骨头的油脂香。 显然,陈昭只能学个快手版本的烂糊面。然而消息才发过去,她就收获了妈妈的吐槽。妈妈说,你怎么成外地人了,净喜欢吃他们吃的。 她扑哧笑了,连忙央求妈妈,你快点教我嘛。 可下一秒,妈妈的视频就打过来了,吓得她立刻挂断,再解释说自己正在公交车上,不方便接电话。 江恒见她半靠在岛台上,笑着看手机,还在不停地打字。她从未这样与自己发过信息,微信上的她,总是疏离到难以接近。 他直接问了她,“怎么了?你是有事吗?” “啊?”陈昭茫然地抬起头,突然叮的一声,烤箱完成工作了,她端着盘子夹出披萨,拿了个叉子,将食物送到他面前,“吃吧。” 一天没吃东西,江恒依旧没有胃口,他没有资格问她在跟谁发信息,但一想到她会这样笑着跟人打字聊天,披萨上的芝士都腥到难以入口。 陈昭看着他挑剔地把馅儿拨走,就吃了饼皮,心想她何必买最贵的一款披萨,直接给他买个馕得了。 想起进门时放在玄关柜上的钥匙,她问了他,“我可以拿你钥匙出门吗,我去超市买东西。” 外面天很冷,江恒觉得没有必要,但这次他没敢说不行,“可以,车钥匙也在门口。超市附近停车麻烦,你打车去吧。” “好。”陈昭看着他吃完药,“你赶紧去躺着休息吧。” 吃东西耗尽了剩下的所有力气,每一口吞咽都伴随着嗓子的剧烈疼痛,吃完后虚汗已经冒出,冷热交织,在下一轮眩晕到来前,江恒要躺去床上,他没有再强撑。他像往常一样,站起身就往前走,可他却一个踉跄,差点就要跌坐回去。 他稳住步伐的同时,手臂被她抓住了。 高烧之下,t恤在后背划过都有酸痛感,更何况是她颇为用力的抓握,江恒硬是忍住了才没表现出来。 见他站稳后,陈昭就松开了手,但也怀疑他能否独自走回卧室,“你可以吗?” “可以的。” 陈昭不相信,一路跟着他走到卧室门口,门半掩着,她走上前推开门,里边有一盏落地灯亮着,她伸手向墙边摸去,按了开关并无反应。 “我没有装灯。” “哦哦,那你小心点。” 怕他摔倒,陈昭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的脚步走进卧室,直到他快走到床边时,她才感受到不合时宜。 卧室更是简约,几乎只有一张床,一盏灯和一个床头柜。床挺大的,她就算不想看,余光也能瞟到,是灰色的被单,有一床被子,和一个枕头,连一个靠枕都没有。 她从未进过一个男生的卧室,落地灯也只能照亮床头那半圈,剩下的他们,落在了交界地带。他就在自己身旁,她无法再向前一步。 他停下脚步,陈昭才反应过来,这是他最私密的空间,自己不该闯入,后知后觉的尴尬之下,她都不敢看他,“对不起,我没问你就走进来了,我只是怕你摔倒。” 江恒觉得在她面前躺到床上并不合适,他站着没动弹,一时间他竟不知道说什么,“没有,是我该感谢你。” 不该乱瞟,可床头柜就在目光所及处,陈昭看到上面放着的杯子,已经空了,没有一滴水,她忽然想到买的电解质水,“你等我一下。” 她丢下一句话,就匆匆跑出了卧室,她穿着自己的拖鞋,跑起来时带着拖地声。他能清楚地听见她走到客厅里,很快又走了回来。 她走进卧室时,手中多了瓶水。 陈昭想把水递给他,但还是多走了几步,将水放到床头柜上,又迅速退了回来,对他说了句,“你好好休息吧。” 江恒看着她,头发松散地绑在脑后,毛茸茸的开衫上绣着一只小老虎,即使她在强装镇定,他都能看出她脸上透着的羞涩,很是可爱。 在她刚刚走出去时,他下意识就想喊住她,即使没有任何理由。 他看着自己,没有说话,陈昭只能再憋出一句,“你好好睡一觉,醒来后就会好的。” “要是醒不来呢?” 哪有人这样咒自己的,陈昭没好气,“那我就要被列为谋杀嫌疑人了。” 江恒笑了,“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明明是一句玩笑,可在卧室内,听着他低沉的嗓音说出这句话,他的目光还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陈昭莫名觉得有些酥麻,可她随即就谴责自己想多了,更怀疑是不是被他传染了病毒。 他为什么总要说这种很渣男的话,陈昭凶了他,“你先把你自己管管好,我好得很,不像你一样虚。” 说完后,她不等他回答,就走出卧室,顺手把门给关上了。手从门把手上离开时,心跳得很快,她骂了句自己没出息。 微信里,妈妈已经发来好几条语音,详细地讲解着烂糊面的做法。 陈昭拿出自己的杯子,喝了两口水后,才穿上外套下楼。夜里晚上更冷了,中超离自己有点远,地铁无法直达。附近有家韩国超市,大几百米的距离,她快步走去。 店面不大,但东西挺全,有她需要的全部食材,这儿的五花肉看着不错,妈妈说,没有骨头,也要有点肉,不然面清汤寡水的不好吃。 韩超有高品质的牛肉,价格很是棘手,陈昭纠结了一下,便给他拿了一盒。她对自己都要纠结三分钟,对他怎么就只要三十秒,也许她是当成送礼的吧。 烹饪很简单,随便煎一下,撒点盐就很好吃了,方便他这两天自己做。 采购后,她拎着沉重的购物袋走回公寓,冻得她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陈昭是会做饭的,出国前妈妈紧急培训过,现在租住的地方,厨房是跟人共享的,对方东西多,还会让朋友过来一起做饭,占用时间颇长,她便没那么想去厨房,经常是十五分钟的快手餐。 他家厨房这么宽敞,做饭应该是种享受,他却没有几样调料,刚才那些瓶瓶罐罐,快沉死了。 她严格按照妈妈的步骤做了烂糊面,开油烟机时都怕吵到他,但一直到做好时,他都未曾走出卧室,大概是在沉睡着。 关掉火闻着香味,陈昭都饿了,她盛了一小碗,竟然是好吃的,烂糊糊的面,吃着胃很舒服。想起那块披萨,他可能真吃的很痛苦。 她将面舀出,将料理台收拾干净,再挤了洗手液搓手。擦干后,她闻了下手,是淡淡的清新感。 陈昭看了下时间,已经九点多了,她不知道该不该喊他起来吃面,也不知道他的烧有没有退一点。 她走到卧室门前,轻轻地敲了两下,没有应答。 看着紧闭的房门,她应该直接离开,可她鬼迷心窍地打开了房门,走进去后又随手掩上。房间里一片黑暗,安静到极致,走进时,她才听到他的呼吸声。 呼吸频率略快,还有些粗重,此时的身体正承受着压力,梦中的他估计都是疼痛的。 她小声地喊了句江恒,他没有回应。 尽管病痛会让人极度不舒服而心情糟糕,可陈昭觉得他本来就很不开心。刚才他的眉头总是下意识皱起,笑意抵达不了眼底。 他不该是这样,他可以挥霍无度,可以肆意妄为,可以做一切让自己更开心的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眉头里写满心思,笑都是淡淡的。 他怎么就不能跟她一样,可以轻易的开心呢? 她不会问他发生了什么,他也不会告诉自己。 她希望他快点好起来,心情够糟糕时,身体就不要再承受痛苦了。 她坐在地上,听着他的呼吸声。在黑暗之中,她才可以光明正大地陪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后,她才站起身,悄悄地离开房间。 出来后,陈昭留了一小碗面条放在餐桌上,将另一个汤碗放进冰箱里。她又检查了下他家,确认没有凌乱与拉下东西后,她就背着书包离开了他家。 这一觉,江恒少了很多噩梦,热得将被子踢开。 梦里的他,都仍然记得她在厨房里做面条,等着他去吃。他很怕来不及,怕她不等自己醒来就走了,怕她将自己抛下,他极力想起床走出房间,可他连眼皮都睁不开。心中越急,他就越是无法从循环的赶不上中走出来。 一次次往复后,突然之间,江恒醒了过来,头发都湿了,嗓子干到不行,他伸手去捞水,试图用力拧开瓶盖时才发现她已经替自己开好了。严重缺水时,电解质水变得无比甘甜,细胞贪婪地吸收着,他连喝了半瓶才停下。 他应该没有睡太久,她肯定会喊自己出去吃饭的,她估计还没做好。 他想喊她,喊她进来,他不想一个人呆着,不想再被困意拖进循环的梦里。 “昭昭。”很久以前,他就想这么喊她了,但没有应答,他提高音量喊了一遍,“昭昭。” 可是,屋子里很安静,漆黑的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从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个人。 心一点点地沉下来,他自嘲地笑了下,他到底在期待什么。 第40章 第40章 江恒在黑暗中坐了许久,人没那么无所不能,有时连对自己的身体都没有控制能力。 倦意很快又袭来,但他不想再被昏睡支配。他掀开被子,起身时摸索着拿过手机,充电线在外头。 走出卧室,他随手打开了客厅的灯。从黑暗中走出,一时间光线都无比刺眼,他皱着眉头向沙发走出。 江恒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余光处有不该存在的东西,他转头向厨房看去,就看到餐桌上的碗。昨天他没有力气收拾的外卖盒,也不在桌上了。 他看着那个碗,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过去。 是一碗面,里面有肉丝、青菜和毛豆仁。卖相很一般,但烂糊面本来就是这样的。 她已经走了,没有告诉自己。 江恒将碗端去微波炉里加热,等待的间隙里,他看到了烤箱上的时间,现在已经是凌晨三点。 他莫名产生了一种失而复得的庆幸感,她不是抛下自己,是太晚了,她需要回去了。 叮了三分钟,打开时已经能听到冒泡声,指腹触碰到碗时,他就感受到了烫意,但他没有放开,忍着端到台面上后,他才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手。流水冲刷而下,他看到了台面上的调料瓶,拎回来挺沉的。 刺痛感稍缓后,江恒拿了托盘将面端到餐桌上,挑起一筷子面条时都能看到挂在上面的浓稠汤汁,送入口中,鲜美与柔软同时化开,抿着即滑了下去。 嗓子疼痛时,吃东西都像是在用铁丝摩擦,让人对吃心生恐惧。 可这一碗烂糊面,顺滑到没有任何感觉,胃更是在渴望着熨贴的安抚。 他一口口地吃着她煮的面,什么事都不需要干,只要专心于面前的食物。 这些天发生了太多事,来回的飞行,昏睡中的噩梦,足以让他混淆时空。此刻,半夜时分,在自己家中吃着面,他才有了真实感。这个仅让他觉得是落脚之处的寓所,多了一丝温暖,让他觉得安全。 当一碗见底时,他也饱了。 可是,江恒知道,他已经想要更多了。 上午有课时,陈昭总是起得很早。只有周末,是她可以肆无忌惮睡懒觉的时候。 虽然有时她会懊悔浪费时间,起晚了再拖拉地吃个早饭,半天就没了,但她抵抗不住被窝的舒服,特别是冬天里。 手放在外边觉得冷,她手伸进被子里,裹紧肩头就要继上刚才的梦,可没多久,她就被震动声吵醒了。 还没到她设置的闹钟点呢,她嘟囔了一声,期待震动自动消失,可手机就一直在响,没有办法,她只能将手从温暖的被窝中伸出,拿过手机查看。 竟然是江恒的微信电话,她接通后,就将手机放到枕边,手再一次钻进被窝里。敌不过困意,她边说了声喂边闭上了眼睛。 听到她含糊的喂,江恒下意识问了她一句,“你还睡着?” “什么叫我还睡着,这才八点多。”被饶了清梦,还被他这么说,陈昭越想越不高兴,“你自己睡够了,就大清早地来骚扰别人了是吧?” 她从未用这样生气的口吻对自己讲过话,可刚醒来时的嗓音是软绵而含糊的,一点攻击性都没有,在晨光微微透进来的卧室里,手机明明是从手机中传出,江恒却有种错觉,她就在自己身旁。 “我这个病人打你电话,你不应该想着我有什么事吗?” “你还能打电话,不就说明你好好的吗?真有事,我就接不到你的电话了。” 江恒被她噎住,“你真冷血。” 睡意慢慢散去,听着他这声音就不像有事的,陈昭只能关心他一下,“你怎么样了啊?还发烧吗?” “退烧了,但没有力气。” “正常啊,你还指望刚退烧就下地跑吗?恢复是有一个过程的,慢慢来。” “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大概率是睡不了回笼觉了,陈昭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又翻过身趴在了枕头上,“但我是躺着的啊。” 江恒听着被子的摩挲声,她喉咙里发出的极为舒服的喟叹,以及若有若无的闷哼,他一时间没有讲话。 电话里没声了,陈昭伸出胳膊点了下屏幕,正在通话中,“喂,你还在吗?” “在。” 没办法,生病的人就是心思多,陈昭耐心地说,“你再休息几天,就能彻底好了。都生病了,就应该理直气壮地什么都不干,好好躺着。不过躺在床上是挺无聊的,你找点电视剧看看嘛。” “我家没电视。” “那你就睡觉吧。” “睡不着。”听着她的沉默,江恒忽然开了口,“你做的面条很好吃。” “真的呀?”陈昭笑了,那可是她费了好大劲做的,平时给自己做饭,她都经常偷工减料,“你真觉得好吃吗?” “很好吃,在餐桌上的那碗面,我都吃完了。谢谢你,我很喜欢。” “你喜欢就好,我还是第一次做呢。”陈昭提醒了他,“冰箱里还有一碗,你要热透了吃,别回头吃坏肚子要找我算账。” “我不找你算账,找谁算账?” 陈昭气笑了,“有你这么恩将仇报的嘛。” “你今天干什么?” “跟同学约了一起写作业。” 江恒躺在床上,想问她是哪个同学,“作业不都是自己写自己的吗?为什么需要一起写?” “可以讨论一下呀,有时候有人陪着一起写作业,效率也会高点。”陈昭忍不住吐槽了他一句,“你这话说的太有代沟了,你读书的年代没有自习吗?” 江恒没有理会她的攻击,“上午还是下午去写作业?” “下午啊,你有什么事吗?”陈昭都怕他再说自己冷漠没人性,她主动跟他说,“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我说。” “没什么,你去吧。” 虽然知道他肯定不会有事,但刚退完烧,人估计还是虚的,陈昭又一遍问了他,“需要我帮你买什么吗?我可以现在起来买了给你送过去。” “喉糖只剩几颗了,你帮我买一盒,还要一瓶鼻腔喷雾。不过不急,你下午结束后送过来给我就行。” “真的不急吗?” “对,不急。” 陈昭其实是偷懒了,她不想立刻起床,“好,我傍晚给你送过去,你想吃什么吗?我顺便给你买点吃的。” “吃面就行了。” 陈昭笑了,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这么天赋异禀,随便学学就大受欢迎,可以去跟妈妈炫耀了,“谢谢你捧场,我简直是天才!” 听着她的笑声,江恒也笑了,“你当然是。” “我到你家楼下时,发消息给你。不过你要睡觉的话,我就放你家门口,就不喊你了。” “不会的,你直接打我电话。” “好。那就先这样,到时候联系。” 她急着挂电话,江恒有些不悦,“你是有事吗?” “没有啊。你还有事吗?” 一时间,江恒也想不出个事,“没有。” “那挂了,我还能再睡一会儿。” 陈昭没有听到他的回答,电话也没有挂断,明明听筒里没有声音,她却觉得自己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像昨晚那样。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主动按下了红色按钮。 挂掉后,陈昭忽然拉起被子,钻入了不透气的被窝里,脸热热的。用被子将自己裹住,在床上来回滚了好几圈,可停下来时她都没想明白,是他不想挂断,还是他忘了。 更有可能是她想多了,庸人自扰。 江恒以为退烧了就能好起来,但人依旧是困倦无力,跟她打完电话后没多久,困意又上来了。怕听不到她的敲门声,他设置了闹钟。不知道她几点来,他定了四点的。 漫长的一觉后,再次醒来,人多了点力气,他找了条长裤穿上走出卧室。 家里还算干净,今天是来不及了,他喊了保洁阿姨明天上门打扫卫生。坐在沙发上等待时,他刷着手机下单了一台电视。 他点开她的微信,他不该催她,却忍不住打了字:什么时候到? 可是,在发出前,他还是一个个字地删除。 正当他要退出聊天界面时,她就发来了消息。 “我到啦!” “前台帮我按电梯了,我能直接上来。” 江恒笑了,他走去门口,打开了门,等了十几秒,电梯叮的一声后,她就从电梯里走出来了。 她认错了方向,往右边走了,他还没出声喊住她,她就停住脚步,像是意识到不对劲,再次确认了房间号后,她转过了身。 看到自己的那一刻,她笑了,小跑着向自己奔来,他站在门口等着她。 “我又搞错方向了,你也不提醒我。” “你下次来就记得了。”她手中捧着杯奶茶,江恒问了她,“你喜欢喝奶茶?” “一般吧,今天写完一个大作业,和同学一起去买的。” “哪个同学,我认识吗?” 江恒边说边往旁边退,给她留出进门的空间。 “你肯定不认识啊,不是和你们一起玩的同学。” 陈昭脱下书包,单手拉开拉链,将他交代的东西拿出递给他,“给你,是你要的牌子吧。” 江恒没有接过,看着站在门外的她,“不进来坐一下吗?” 陈昭看着他,他已经好了,她不知道该不该进去,“你不要早点休息吗?” “也不用那么早。”江恒笑了,“我还没吃东西,陪我吃顿晚饭?” 她拒绝得不够坚定,他说出自己没吃东西时,看着他的眼神,陈昭无法再说不,“好。” 江恒将拖鞋递给她,又接过了她手中的药品和奶茶,他看了眼纸杯上的标签,无糖的,她看起来并不喜欢喝。 “你吃过晚饭了吗?” “没有,但我下午吃了个三明治,加上这杯奶茶,一点也不饿。” “好吧,还想把面跟你分一半。” “不用,吃不完你倒掉好了。” 江恒看了她一眼,“不会,我会吃完的。” 陈昭依旧很拘谨,不会主动坐到沙发上,他一会儿要吃晚饭,她便走到餐桌旁坐下。一张长桌,就两张椅子,她将书包放在脚下,脱下了外套。 江恒给她倒了杯水端过来,看到她脚旁的书包,他弯腰拿起,放到中岛台旁的高脚凳上,“要吃水果吗?你昨天买的。” “不用啦,我饱着呢,你别管我。” 奶茶太腻了,陈昭捧着水杯小口喝着,温度正好,他不一会儿就端着面条过来了,“哎呀,我忘了提醒你,这该放在锅里热,面条变得碎碎的,会更好吃。” “没事,这已经够好吃了。” 江恒坐在她对面,“我买了个电视。” “啊?”陈昭觉得他买个大件比自己买菜都快,“但等电视送到,你早恢复了。” 江恒挑眉,“我平时是不能看电视吗?” “能啊,你之前怎么没买?” “没想起来。” 他吃东西是慢条斯理的,挑起面条,吹走热气,再送入口中,比起昨天吃东西时的一脸痛苦,坐都坐不住,得躺在沙发上,今天是好太多了。 陈昭笑了,“看着你这么快就好起来,真好。” 她的笑容无比真诚,是发自内心地为他感到开心,这是他不熟悉的,江恒却是笑了下,“有必要这么高兴吗?” “有啊,生病很难受的,看着别人好起来,就觉得很好。” “是的,很久没有发过烧了。” “你可能是累着了,来回航班时间太长,免疫力下降就容易中招了。”陈昭说完才想起这不是他告诉自己的,她跟他解释了句,“是周文宇告诉我的,你回了趟国。” “对,我回国了。” “是累着了。” 江恒不想多说,接着吃东西。她什么都没问,也没有表现出关心的样子。他知道,她这是在给自己留有余地,可他却忽然说了句,“在国内,发生了一些不开心的事情。” 陈昭看着他,他不想说是什么事,她就不会问。不过,他肯定不会跟自己讲的,“处理好了吗?” “解决了一大半。” “剩下的,是不是很难解决?” “有点难,但也没难到不能解决。” “你好厉害。”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赞美都真诚到快让他相信自己很厉害了,可江恒到底没信,却是笑了,“哪里厉害了?不是没解决好吗?” “你到底是学生啊,还没正式踏入社会,做不好是正常的。况且你这已经解决了一大半,剩下的慢慢来。”说到一半,陈昭停住了,“算了,我这肯定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她挺记仇的,江恒摇头,“没有,我正等着你夸我呢。” “no,没用的。对你这种人,夸什么你都不会信。” 听着她铁口直断,江恒倒是乐了,“为什么?” “你这种刚退烧就想着立刻恢复正常的人,太......努力了。太努力了,就总会把自己往死里逼,根本不考虑自己能不能承受得住。”陈昭很坦诚地接着说,“你看你这都高烧了,显然是已经承受不住了,你还在责怪自己做不好。” 江恒一时没有讲话,回多伦多时,他仍在经受着指责,被指责懦弱地逃避责任。他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他无法因为她的一句话而调整认知,却是感到恐怖,她为什么什么都看得见。 他没有表现出来,轻松地问了她,“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您可别讽刺我。” “没有。”江恒看着她,“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陈昭想了想,“能躺下装死吗?” 见她一脸的思考模样,江恒十分期待着她的回答,没想到她又没个正形了,他忍不住笑了,“你这是遇上熊来了,闭上眼屏住呼吸装死吗?” “对的!就是熊来了那样装死。学会装死也是重要技能啊,否则一上来就被熊吃掉,那就彻底完蛋了。” 她说得都像是在开玩笑,但江恒认真地点了头,“好,我会学习这个重要技能的。” “学不会也没关系,很正常。” “为什么?” “这是天赋,你不一定学得会。” 江恒哭笑不得,“有你这么安慰人的吗?” 陈昭看着他,“那你有好一些了吗?” “好多了,脑子里只剩下熊了。” “熊还是很可爱的。” 江恒突然想起了她的一双袜子上有小熊,“你很喜欢熊?” “还行吧。” “那你最喜欢什么?” “钱。” 江恒笑了,看着她在玩弄着药盒上的铝箔纸,他才想起来,“对了,昨天和今天,你帮我买东西,多少钱你告诉我,我转给你。” 陈昭没有问他要钱的意思,而一旦提到钱,她无法不想到那张支票,以及给出支票的那顿晚餐。 “不用,小钱而已。” 她不愿意收,江恒不会硬塞,“好,过两天我感冒好了,我请你吃饭。” “小事一桩,不用这么麻烦。”陈昭勉强对他笑了下,“赶紧吃面吧,别凉了。” “你回去有事吗?” 陈昭点了头,“有,我回去要跟妈妈视频。” 她这显然是借口,自己的情绪总是在被她轻易牵制,她能轻易让他开心,让他不断想着如何能多留她一会儿,她又能一秒将自己打入地狱。 她只是在怜悯自己,才会陪他吃一顿晚餐,施舍般地逗他开心。这么美好的她,又怎么会一直陪着他?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怜悯。 江恒看着她,“如果你着急的话,就先走吧。”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他沉下脸时十分严肃,陈昭没有犹豫,当即就站起身,穿上外套拿过书包。 她仍是有礼貌的,对他说了句“你好好休息”,但她没有等待他的回答,转过身就往门口走。 江恒看着她的背影,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美好而快乐是不真实的,有期待就会有破灭。可是,他已经控住不住自己了。 他没想好一个举动意味着什么,他就不受控地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看到她打开门要走,在抓住门把手上的手时,他就从身后抱住了她,喊出了他一直想喊的。 “昭昭。” 第41章 第41章 玄关处的灯在进门时被她关了,这像是她的习惯,随手关灯。这不是自己的习惯,他在家中时,从玄关一路到客厅,灯总是开着的,特别是冬天里。 长达数月的冬天里,天很早就黑了。外头大雪纷飞,出行困难。屋子里很安静,如果再没有敞亮的灯光,会让人抑郁。 不上课的时候,江恒要做的事依旧很多,能专注进入一段又一段的心流,有时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看到玻璃门中的自己,与身旁的落地灯,还是会恍惚。 去年冬天,他险些疯掉。察觉到不对劲后,他飞去南美,晒了两周太阳,回来后好了点。他也不会允许自己不好。 今年冬天,即使没有飞去暖和的地方,也依旧有不好的事,可江恒知道,他没那么糟糕了。他期待着见到她,难捱的感受,可以在等待中被冲淡。 看着她离开,他已经无法像上次那样坚定了。 这是他状态最糟糕的时候,他不应该在自己情绪不好的时候做决定,轻易将另一个人拖下水。他应该等自己好起来,不给别人造成麻烦。 可是,他太痛了。 在昏暗的地界里,他承认自己已变得胆小,无法承受她的再一次离开。 她穿上了外套,江恒仍能将她整个都抱在怀中,触感是无比真实的,她就被他牢牢抱住,呆在他的世界里,将他的心填满。 只要他更用力些,她就能嵌进他的身体。可是他不敢,怕弄疼她。 “昭昭。” 他又喊了一次自己的名字,太多人这么叫自己,陈昭早已习惯,可不知为何,他用低沉的嗓音喊着自己时,多了丝暧昧的亲近感。 大概是从未被男生抱过,他从背后抱着自己,喊着自己,她的身体都酥麻了一下。一时之间,她不知该如何反应。 右手拎着书包,里面有电脑、充电器和一本笔记。笔记本的心愿单上新加了一条,换个喜欢的人。是她跟他吃完最后一顿饭回去后愤而写下的。写下这一条,原本可以公示于众的笔记本也成了死亡笔记,要小心保存着,不能给任何人看。 脑子很混乱,他刚刚还在逼她离开,又怎么突然拦住自己,还是以这样的方式。她低头看着覆在自己左手上的手背,骨节分明,青筋格外突出。 “你干嘛?” “你知不知道这些天我过得有多糟糕。” “不知道。” 江恒明明该说点别的,可听到她硬邦邦的一句不知道,心中积压的火气抑制不住地冒上来,“就算我烧死了,你也根本不在意,是不是?” “不会的,你现在已经退烧了。” 没被烧死,他也快被她气死,江恒冷笑,“是我命大,你只会顾着你的作业、你的同学,还要赶着回家。你就没有在乎过我发烧这件事,对你而言,我就是个麻烦是吗?” “我觉得我对你仁至义尽了,虽然比起你对我的帮助算不上什么,但我已经做了一切我能做的。” “你做了什么?我今天又烧回去了怎么办?我快病死,都没你跟同学一起玩重要?” “不是玩,是写作业。” “你可以过来边照看我边写作业,你就没把我发烧当回事。你知不知道这两天我有多难受?过来了,一顿晚饭你都不能陪我吃完?” 提手勒着手指,手指再也承受不住时,书包猛然砸到了脚上,陈昭才醒了过来,他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你放开我。” 怕她离开,江恒下意识将她抱得更紧,“不放。” 第一次离她如此近,她扎了马尾,许多碎发冒出,毛茸茸的。她的味道很好闻,清新中带着暖意,只要他偏过头,唇就能擦过她的脖颈,但他不敢动。 他敢抱着她,却不敢开口说喜欢,怕被她拒绝。 “昭昭。”江恒喊着她的名字,这像是咒语,喊出口时,她就是自己的,“能不能对我更好一点?” 他已经退了烧,气息喷洒在自己脖间,热热的,陈昭已经认定他就是个渣男了,但她又不敢用力推开他,怕他突然没力气,被自己推搡到后脑勺着地,她就完蛋了。 她只能气得骂他,“你是脑子烧坏了吗?” “没有。”江恒只敢从背后抱着她,闷着声跟她说,“昭昭,我喜欢你。” 她没有讲话,他心跳得很快,又跟她说了一遍,“我很喜欢你。” 陈昭已经不敢相信了,她有很多次都觉得他有点喜欢自己,当她鼓起勇气几乎是向他明示时,他当作看不见,委婉拒绝了自己。 他这突如其来的表白算是什么?是他生病了,在最虚弱的时候,有个人来照顾自己,他不免产生一点依赖。感动之下,他产生了喜欢她的错觉? 这不是喜欢,这更不是她要的喜欢。 “昭昭,跟我在一起,好不好?” “江恒,你放开我。” “你先回答我。” “不好。”陈昭回答了他,他仍没有松开,她提醒了他,“我回答了,你可以放开我了吗?” 即使不想放开,江恒都不想言而无信,他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从桎梏中解脱,陈昭并没有觉得轻松,她转过身看着他。光线很弱,他的脸看得并不真切,灯的开关就在自己身旁,但她没有开灯。 “刚刚我就当你发烧说胡话了,我们还是朋友。” “我很清醒。”江恒抬起手开了灯,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昭昭,我很喜欢你,我想当你男朋友。” 他的神情太过认真,陈昭分不清真假。她很想相信这是真的,但她又不断那一天被拒绝的窘迫来刺痛自己,这能让她头脑清醒。 她却不敢看他,偏过头看着他的肩膀,“我不想。” 江恒盯着她,“我不信你不喜欢我。” 她不想伤害他的,她知道他回国一趟,肯定发生了很多事情,心情很差,回来后就发高烧了,他现在身体也不会舒服的。 可是,听着他这句无比自信的话,陈昭只觉得自己可笑。她还在体谅他,而他,早就明明白白地看清了自己的心思,冷眼旁观着她的主动,再体面而不着痕迹地提醒她,我们是朋友。 他刚才的告白,是他对她的垂怜吗?他是觉得自己很犯贱,只要他开尊口,她就一定会答应吗? 没有再逃避他的目光,陈昭看向他,“我是喜欢过你,但这事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你没必要这么自信。” “那你现在呢?”她还没回答,江恒就先帮她把借口排除了,“如果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要来帮我煮面?不要跟我说你是好心。” 他为什么一点余地都不肯给她留,非得逼着她承认喜欢他? “不是好心是什么?我给你的支票,你到现在都没有去取。那么多钱,你不当回事,我需要当成人情来还你。” “你不要逃避问题。我问的是你现在还喜不喜欢我,不可能这么快就一点都不剩了吧。” 面对他的咄咄逼人,陈昭也不介意将那点隐痛撕开给他看,“你呢?上次吃饭的时候,你对我的喜欢有多少?” 江恒没有思考就脱口而出,“很多。” “真的很多吗?” “对。” “那你当时为什么拒绝我?说只想跟我当朋友。”作为女生的一点矜持与面子已经彻底没了,陈昭笑着问他,“不会是你出国太早,语文太差,理解能力有问题吧?” 她的质问让自己措不及防,江恒无法解释清楚,他当时为什么犹豫了。 他后悔过很多次,特别是回国时,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他最接近幸福的时刻,他还是错过了。 面对家中的混乱,他无比清楚地知道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他很想拥有最美好的她,可他无法向她展示另一面的自己。 为什么要在他彻底放弃的时候,命运又给了他一次机会。黑暗中太难熬,他已经变得自私了。 “那时候,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给你幸福。” “你现在就能确定了?” 江恒依旧不能确定,“如果我们相互喜欢,为什么不能试一下?我现在跟你说我很确定,你会相信吗?” 试一下?随便的用词,是不是来源于随便的态度。 陈昭彻底生气了,自己怎么会喜欢这么随便的他,“但我没那么喜欢你了。” “没那么喜欢,但还是有,不就是喜欢吗?” 他很淡定,像是笃定她一定会答应,陈昭讨厌这样的他,她现在只想让他难受,“现在我对别人也有这样的感觉了,所以我不想跟你在一起,你能明白吗?” 江恒骤然沉了脸色,“谁?” “我同学。” “我不信。” “你不信关我什么事?他是我同学,跟我同龄。如果非要选择,我为什么要喜欢年纪大的?” 看着他愈加阴沉的脸色,陈昭也害怕了,用力推了他。她的力道太大了些,而他又是个刚退烧的虚弱病人,他后退着踉跄了好几步,直到扶着后边的鞋柜才撑住没倒下来,颇为狼狈。 她不该动手的,万一他真出事了,她就说不清了,但她也没说对不起。 “你别再烦我了。” 抛下这句话后,陈昭就捡起书包,打开门离开了他家。 演出太过精彩,刚好周一没课,周文宇多在纽约玩了一天。 人在纽约时,他就察觉到不对劲了,周日晚上,江恒给他发了信息,问他什么时候有课。 周文宇回了周二,心想着难道他有什么事情需要差使自己?还是说现在正高烧不退?自己赶忙打了个电话过去,结果他没接。自己短信轰炸了一堆,他过了一会儿言简意赅地回复了说没事,已经退烧了。 周文宇琢磨了好一会儿,终于在周一晚上得到了验证,江恒发微信来问自己,周二几点下课。 他肯定不会来找自己的,周文宇办事多妥帖,先发信息给陈昭,让她帮自己占座,她回了个好的表情包后,他截了聊天对话框,附上下课时间,一并发给了江恒。 江恒的回复很简单,两个字,谢谢。 周文宇乐了,心想跑去教室里堵人,这不是高中才这么干的吗?现代社会,谁都有手机,人都约不出来吗?哪里还用得到这种原教旨主义的追求方法? 带着看乐子的期待去上课,周文宇破天荒地早到了,他给陈昭占了座。 当然,这次他可识脸色了,没问陈昭有没有帮忙送药。他上课时都魂不守舍地等待着,想发信息问江恒你什么时候到,但又不敢。 终于熬到下课,周文宇就往门口看去,门口自然是一帮急着下课冲出去的同学,他想着得帮忙留住陈昭。 然而用不着他想办法了,有个同学来找她讨论作业了。 周文宇磨蹭着收拾东西,实在忍不住,想发信息问江恒到底来不来的时候,他就在门口出现了。 他穿着卫衣,配着牛仔裤,很是休闲,甚至有点学生气。他估计是开车来的,不然得冻死。 周文宇伸手招呼了句,“这儿!” 江恒走进来时,扫了半圈,就看到陈昭正在与一个男同学讲话,两人还一同看向了电脑,大概是在讨论着上课的内容。 她仍然坐在周文宇的旁边,看来是那个男生主动过来找她的。这点内容,有讨论的必要吗? 明知他来干什么,周文宇却提高了音量问,“你怎么来了?来找我吗?” “不是。”江恒看了她一眼,她认真地看着眼前的屏幕,像是没察觉到他的到来,“我有点事。” “你感冒好了吧?” “好了。” 周文宇笑着说,“那可得感谢咱昭昭啊,她可是不顾被传染的风险去给你送药的,你可得请人吃饭。” 听到自己的名字,陈昭无动于衷地跟同学接着讲作业思路,讲完后,她补充了句,“这是我的方法,估计不是最好的。如果有更简单的方法,你也可以跟我分享。” “不,你的就已经够好了。谢谢你!” “没事的。” “一起去吃晚饭吗?附近新开了家猪排店,我们可以边吃边讨论,我还有问题跟你请教。” 即使自己很想逃避某个人,但陈昭对炸猪排毫无兴趣,她笑着婉拒,“下次吧,我晚上有事。” “好,我下次提前约你。” “嗯嗯。” 周文宇很想继续磨蹭着收东西,但身旁人散发出的气场是你赶紧给我滚蛋,没办法,他迅速拉上书包拉链。看着低头收东西的陈昭,他清了下嗓子,“昭昭,我先走了。” 陈昭转过头,笑着与他告别,“好的,下次见。” “好,下次见。” 看着江恒给自己让出一条道,周文宇一溜烟地就跑了。 江恒站着等待收拾书包的她,一时不知讲什么,但又受不了她对自己视若无睹,他突然跟她说,“你可别跟我说是那个人,我不信。” 第42章 第42章 这是在教室里,已经有其他人的目光看过来,陈昭觉得他疯了,又怕他说出更荒诞的话,只能抬起头看他,“你有什么事吗?” 她不回自己消息,江恒只能来学校找她,他没直接回答她的问题,“我有事找你。” “什么事?” “你确定要我在这里说?” “不用了。”陈昭拿起书包站起身,上次听到人在背后议论自己,都快有心理阴影,她不想再被八卦,“出去说吧。” “好。” 江恒跟在她身旁,走出了教室,外头熙熙攘攘,他问了她,“一起去吃中餐吧。” “有什么事,你可以直接讲。” “早两天我生病的时候你照顾我,我应该请你吃饭。” “谢谢,但我现在一点都不饿。” “你上次提醒我没取支票,这件事是我忘了。” 快走到大门口,听到他说这话,陈昭停住了脚步,转头看向他,“你什么时候去取?” “就算不吃饭,你陪我去一趟北边的中超。我明天就去取支票。” 他生病时一脸虚弱,一旦好了,说出来的话都是威胁,陈昭很想说,你不去正好,我反而赚到了。他平静地看着自己,是笃定她无法拒绝。 “你明天要是不去取,我也不欠你什么了。” 江恒笑了,帮她撑开门,“走吧。” 看着他的笑,陈昭冷着脸走了出去。外头依旧寒冷,她戴上外套帽子时才发现他穿的十分单薄,内心恨不得他被冻死,就不会这么让人讨厌了。 她跟着他往路边走去,以为他要打车,他却是走到一辆车旁停下,她才想起来他有车,而他已经替她开了副驾驶座的门。 看着她呆呆的没动弹,江恒笑了,“赶紧进去吧,外边冷。” “我不冷。”陈昭忍不住又说了句,“谁虚谁冷。” 江恒想说,我虚不虚你怎么知道,但他没敢讲,等她坐上车后,他帮她关上了车门。 车内依旧寒冷,但发动后暖风吹出,不一会儿就热起来了。他的车内很干净,无任何装饰挂件,清清爽爽的。 陈昭不想让自己闷闷不乐,就当蹭车去超市采购了,更何况北边的中超据说很好逛。 江恒见她系上安全带后,就将书包抱在怀中,“书包拿着挺累的,可以放到后座。” 的确是有些沉,陈昭将侧袋中的水杯拿出,正要拎起,他就接过书包,够身放到了后座,“谢谢。” 江恒打了转向灯驶入车道,见她喝了两口水,杯子就空了,他的车内没有放瓶装水,“我先去买点喝的,你喝什么?” 即使有点口干,陈昭却拒绝了,“我不用,谢谢。” 车在城市里行驶着,时而遇上红灯,开了十几分钟,车就在路旁停下了,他说了句我很快就回来,就开门下车了。 坐在车内的陈昭松了口气,他突然的表白过后,她见到他都有些不自在。看着街边的奶茶店,她忍不住想,他是不是对别人也这样。 念头刚生,她就责怪了自己想太多。车里暖气太足,身体已经热了,她脱下外套,一并放到了后座上。 江恒很快就拎着袋子回来了,“我买了果茶和奶茶,奶茶没放糖,果茶是最少的糖,还有瓶苏打水。” 他要开车,陈昭不得不接过,他都买了,说不喝就太矫情了些,她问了他,“你喝什么?” “我无所谓,苏打水给我就行。” 陈昭选了锡兰红茶,红茶味很醇正,没有甜味,她喝了好几口后才想起他。就算对他有意见,她也要有基本的礼貌,“你渴吗?要喝水吗?” 江恒看了她一眼,她穿着宽松的v领毛衣,毛绒绒的,手中捧着奶茶,他明明不太渴,但还是应下了,“好的,谢谢。” 陈昭放下奶茶,从纸袋中拿出苏打水,拧开瓶盖后将水递给他,他从自己手中接过,喝了两口后就将水还给了自己。 他的手握住了大半的瓶身,接过水时手无法避免地碰到了他的手,陈昭脑子里莫名想到那一晚,但她不动声色地收回后拧上瓶盖,窝回座位里看着窗外发呆。 开出城区后不久,就上了高速,车辆的行驶速度明显加快了。出城的感觉也格外明显,不再有市中心的大楼林立,道路很是宽敞,两旁是树木与草地。 即使这是个尴尬的时节,冬天已走,春天还没来,万物仍不见生机,可一直在密集度甚高的城区呆着,到了视野开阔的新地方,她都觉得新奇感十足。坐在疾驰的车内,像是在放风。 她一直沉默着,江恒开了口,“你这段时间,有去过北边吗?” “没有。” “觉得麻烦是吗?” “对的,去北边得坐完地铁转公交,太不方便了。加上天气冷,就更不愿意去了。” “是的,得开车去才方便。对了,你考驾照了吗?” “没有。” “怎么不去考一个?” 他的车坐着很舒服,外头已刮起了风,车内仍然很安静,陈昭喝了口奶茶,“没有打算买车,觉得没有必要考。” “城里好吃的中餐不多,你岂不是要经常自己做饭?” 这话说的,跟何不食肉糜一样,陈昭内心吐槽着,但还是认真地回答了他,“没钱的时候自己做饭,有钱了就去外面吃,我要求不高,不太难吃,能填饱肚子就行。” 她总是太过真诚,问什么都回答,江恒笑了,“那我们去吃中餐吧,想吃川菜吗?” “我说过了,我不想吃晚饭。” 她的态度很坚决,江恒没有再说多,“好,去超市吧。” 他这么个回答,倒显得自己很凶,明明一开始她就说了不吃饭的,但陈昭还是补了一句,“如果你饿的话,你自己去吃饭,我等你。” “没事,不用。”江恒忽然问了她,“你是在关心我吗?” 陈昭内心翻了个白眼,不是男女朋友,为什么要问这种似是而非的话,“你是开车的人,万一你饿着注意力不集中,我就完蛋了。” 她回答得太过果断,江恒闷着声回了句,“不会的。” 从高速下来后,没多久就到了超市。北边有好几个中超,他来的这家,陈昭听说过这里商品种类繁多,零食都不少。 走进去后,陈昭都像老鼠跌进米缸。她拉着购物车逛完水果,才发现他手里空空的,“你怎么不拿购物车?” 江恒也才意识到这件事,“我忘了。” “你要去门口拿一个吗?” “懒得去拿了。”江恒看了眼她的购物车,“我来拿吧。” 他才说完,就从自己手中接过了把手,陈昭没说什么,接着往前逛。这里的蔬菜很多,看到莴笋时她都快激动了,好久都没有吃到莴笋了,凉拌了配粥是一绝。 江恒提着购物篮跟在她身后,她似乎很容易开心,买到喜欢的蔬菜都跟孩子一般新奇。他看着她拿起番茄,以为是要装进塑料袋里,她却是突然凑过去闻了番茄上的藤蔓,闭上眼的一瞬,是享受而陶醉的神情。 他走到了她身旁,“怎么了?” 陈昭笑着将番茄递给了他,“你闻闻,超级好闻的!” 江恒半信半疑地接过番茄,放到鼻翼下细闻,非常清新的味道,夹杂着独特的涩感。 他放下时,她正眉眼弯弯地看着他,眼神中都闪烁着分享新发现的光芒,期待着他的回答,“很好闻,非常清爽。” “是吧!我很喜欢闻,是小时候种番茄的味道。后来觉得番茄都吃着没番茄味,偶尔间发现这种带着藤蔓的番茄格外好吃,每次去超市都忍不住要闻一下。” 江恒笑着又闻了一下,“我下次也要来闻。” 自己喜欢的东西分享成功了,他还很喜欢,陈昭十分开心,“我就说吧,好上瘾的。” 江恒突然想起了什么,“一些香水会将番茄藤的味道作为前调,增加清新感。” 陈昭觉得新奇,原来不仅是自己爱闻,调香师也跟自己一样有品位,“真的吗?” “是的,我在一本书上看到的,后来在一些香调介绍里也看到过。” 江恒记起来了,看到的时候他颇为疑惑,番茄叶跟香水里的清新感有什么联系,但他从未去切实感受过。直到此刻,她才让他见识了番茄藤的味道。 “我下次要去专柜找番茄前调的香水闻闻。” 她对自己毫无嫌隙地笑着,江恒反而有些不习惯,刚想说些什么,她就继续往前走了。 “你不买吗?” “不买,这种番茄西超里也有的。” 想着难得来,陈昭忍不住买了许多零食,速食种类也不少,但她被妈妈批评了吃速食不健康,就克制着没买。 走到糕点区,她惊讶地发现竟然有米糕,这个妈妈给她做过,口感很扎实,同时还带着软糯。但更令人咋舌的是价格,小小的几块,就要十来刀。 见她站着没动,江恒随着她的视线看去,“买吗?” “不买。” “为什么?” “这很贵啊,跟抢钱似的,自己做很便宜。” “你能自己做吗?” 他这是一点面子都不给自己,陈昭憋出了俩字,“不能。” “没法自己做就买。”江恒拿了两盒丢进购物车里,“我也想尝一下。” 他这话说的自己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陈昭看着购物车中尽是自己的东西,都不知他买了什么。 结账时,陈昭忽然想起来,“对了,我书包里有个购物袋。” 见她这一惊一乍,结果只是个购物袋,江恒笑了,“买吧,出去拿太冷了。” 陈昭说完好,就见他把卡递出去付款了,“你别,我来的。” “我先付吧,你回头把钱转我就行。” “你到车上就把你邮箱发我。” “你急什么?” “是你急着付钱,不然哪里用得着这么麻烦。” “这里面也有我的东西。” 陈昭正生气,就看到收银员笑了,带着一脸了然的八卦笑意,她瞬时就跟气球一样瘪了,都忘了主动去提购物袋,直到看到他拿起两个购物袋才反应过来,“你给我一个。” “不用,不沉。” “给我一个吧。” 江恒看了她一眼,“我不虚。” 陈昭愣住,这跟虚不虚有什么关系,但他已经直接往门外走去,她只能跟在他身后走出去。 夜里的温度更低了,从室内走出去,短短一段路,再到车上都冻得直哆嗦。 陈昭正将手放在出风口取暖,就听到了他打电话。他是打给餐厅的,报了几个菜名,要求外带。他还打了两通电话,一个是川菜,一个是粤菜。 装傻不好,但说自己不要也不适宜,毕竟他也没明说是买给自己的。 陈昭低着头暖手,直到手和脑子都不僵时,她才开了口,“等会儿你把邮箱发我。” 天已经彻底黑了,除了路边时而照进车内的路灯,车内几乎是一片昏暗,江恒看不清她的神情,她也不会看清自己的。 “我以为你把我拉黑了。” “我为什么要拉黑你?” “你生我气了。” 即使口是心非,陈昭也忍不住下意识否认,“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回我信息?” “不知道该怎么回。” “我有让你感到为难吗?” “有。” 她这言简意赅的回答,让江恒憋的难受,他压根没信过她会喜欢另一个人,从各个维度他都分析过,这是不可能的。但他无法确定的是,是不是真如她所说,她没那么喜欢自己了。 他无法再次直接问,也没法细问她,我到底哪里让你感到为难。 她在超市里对自己笑时,他心跳都加速了,觉得她还如以前一样对自己,蕃茄藤蔓的味道他到现在都记得。 可是,她突然的冷淡,又让他怀疑自己的判断。 这一起一落间,他完全猜不够她的心思。想讨好她,都无从下手。 至少感到为难,比什么感觉都没有来得强吧。 江恒沉默着开车,打了转向灯右转后,就抵达了目的地。这一片是美食聚集地,餐厅有独立的门面,中间是露天停车场。 他停稳后打开了顶灯,车内顿时亮堂起来,一切都无所遁逃,她却避开了他的眼神,刻意地看着车窗外的建筑。 “我下次取餐,你在车里等我。” 陈昭不得不看向他,“好。” 江恒想了下,还是将灯关了,这样安全些,“你有事随时打我电话。” 不就下去取个餐,陈昭点了头,“好。” 江恒又看了她一眼,便打开车门下去了。 天气无常,来时刮风,此时又刮来了雪。寒冷的天气里,坐在温暖的车内,格外有安全感。 陈昭看着他走过车前,往餐厅的方向走去,他依旧只穿了件卫衣。他的外套在后座上,不可避免地与自己的外套交织在一起。 她不信他不冷,但她也没那么好心地提醒他穿外套。 他自己说了,他不虚。 第43章 第43章 陈昭无聊地坐在车内等待,却没有烦躁,甚至觉得很放松。 玩了好一会儿的手机,她突然听到了车后的动静,吓了一跳,往后看去才反应过来,是他打开了后备箱。 放完东西后,他就上车了,开门的一瞬,寒意袭来,陈昭忍不住问了他,“冷不冷?” “还行。”江恒将东西递给了她,“老板送了碗杏仁露,你趁热喝了吧。” “好,谢谢。” 陈昭从他手中接过,触碰到了他的手指,一片冰凉,夜里已是零下,怎么会不冷。 “想吃买的米糕吗?” 陈昭是想吃的,米糕配热糊,再合适不过,但太冷了,“不用啦。” 江恒已看出她的犹豫,什么都没说,就再次打开车门,去后备箱拿了一盒米糕,没有直接递给她,他从储物格里找出湿纸巾,抽了两张给她,“擦下手。” “谢谢。” 江恒想说,你要对我说多少遍谢谢,但他没有讲话,只是看着她小心地打开盖子,抱着小碗喝了一口。原本微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甚至神情变得颇为愉悦,她很容易满足于生活中细小的快乐。 而他的满足来源于取悦了她,他拿纸巾包了一块米糕递给她,她这次终于没说谢谢,接过去就忍不住送进嘴里尝。 看着她吃东西,江恒内心嘲笑自己,怎么就这么任劳任怨地为她服务。他算得上珍惜时间,甚至会斤斤计较,尽量花在有价值的事情上。 有意思的事太多,投入精力就能产生回报,还会有成就感。谈恋爱的性价比很低,在一个人身上花太多时间,他觉得是种浪费。 可现在,江恒清晰地意识到,他为她做的一切,都是让自己开心的。所有的价值衡量,又全然抵不过开心的一瞬。 “好吃吗?” 陈昭点了头,“米糕很好吃,比我妈妈做的还好吃,你要不要尝尝。” “你妈妈还会做米糕?” “对呀,我妈妈很聪明的,只要看一眼食谱,就能做出来。她擅长做糕点面食,我爸爸是擅长炖肉,他做的红烧鸡很好吃。” “你真有口福。” “家常菜而已,你这种有钱人,不应该是天天吃山珍海味,比我更有口福吗?” “我家人不做饭。” 陈昭看了他一眼,“做饭很累的,从买菜到做饭,再到吃完收拾,半天时间就没了。不做饭挺好的,轻松点。” 她说话总是能让人舒服,江恒笑了,“你来这是过上苦日子了,什么都没得吃,自己还不会做。” “可不是,我都瘦了。” 她锁骨分明,小口地吃着米糕,杏仁露落在她嘴角处,她却无法发觉,江恒看着她,极力抑制住想伸手帮她抹去的冲动。 陈昭自然是察觉到他在看自己,她当作不知道,但一个瞬间,她莫名感到了忍无可忍,转过头看他,就撞上了他的目光。 车窗外风雪交加,看到雪横着刮过,便可想象风的力度。可车内是暖和而安静的,顶光照下,多了几分温馨。 他看着自己,目光中带了温柔,陈昭一时都无法恶声恶气质问他看什么看,“你看什么?” 江恒抽了纸巾递给她,“你嘴角旁有东西,擦一下。” 陈昭瞬间变得有些窘迫,却没要他递的纸巾,自己又抽了一张,仔细地擦拭了嘴唇,再将杏仁露的盖子盖上,她吃不下一整份。 “我吃完了,我们走吧。”陈昭说完才想起来,他刚才手是冰凉的,可能现在还没暖和起来,没法开车,“不过风有点大,我们再坐一会儿好了。” 风没有大到影响开车,江恒也并没有启动车辆,而是与她一同坐在车内。狭小的空间里,他觉得很安全。 直到现在,他才突然有了身在此地的真实感。 在国内处理家事时,他算得上坚决。他强行让母亲离婚了,她该有彻底的解脱。只要在婚姻里一天,她就会被痛苦纠缠。太多人劝他不要冲动,但他觉得自己已经够冷静了。 随之而来的是利益切割,面对施压,他明白这是手段,不会心存幻想。 就连他的母亲都劝他,先跟他父亲服软,以争取今后更大的利益。要是彻底闹僵,父亲那里的股份,他今后是一分都拿不到,保不准连进公司都被阻拦,何必呢?不如各退一步。 江恒拒绝了,用让渡利益换取信任,是荒诞可笑的。他宁可鸡飞蛋打,都不会轻易退让。 最终,他的父亲妥协了。 可飞回来的时候,他算得上是落荒而逃。他明明无惧压力,却是一天也没法多呆。邓叔说,你长大了,处理事情很成熟。他却觉得另一面的自己很可怕。 然而此刻,江恒与她坐在车内时,他莫名觉得自己是安全的,心也安定了下来。 他不知该说些什么,更怕说错话惹她生气,可江恒突然开了口,“那一天,我的确没有想好,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让你过得更好。如果最终会不欢而散,那么成为朋友就是更好的选择,我能一直见到你。那时候,我家里发生了一些事情,我无法确定自己能做对的选择。” 江恒内心苦笑,这些解释他自己听着都觉得扯淡,但他不知如何说清楚,他明明很想要跟她在一起,却会因为太过想要而选择拒绝。他也不想说他家里的事,他不想让她对自己产生同情。 “可我控制不住地喜欢你,我不是因为你来照顾我就冲动地说要和你在一起,是一直就很想跟你在一起。就算到现在,我依旧不确定这是不是对你好。” “我很认真地想跟你在一起,如果在一起后,你觉得不开心,你可以随时提分开。”上次过后,江恒反思了她为什么会突然生气,可能是她误解自己的意思了,“我说试一试,是怕你后悔,怕你发现我是个很差劲的人。” 陈昭觉得他好自大,凭什么要站在她的角度、做他认为对她好的事,又觉得他好不自信,就算她有时觉得他挺让人讨厌的,但从不认为他是个差劲的人。 “是不是对我好,得让我自己去做判断,你为什么要自以为是地帮我做选择?” “我觉得只考虑自己,不考虑你,是自私的。跟你在一起,一定是有利于我的。对你而言,不一定是好事。” “不是好事,你就不要开口问我。你现在就很自私,是在跟我做免责声明吗?” 江恒都要被她折腾疯了,越描越黑,他干脆放弃了解释,“是我的错,是我太自以为是了。上次我觉得是为你好,却伤害了你。” 她冷着脸一句话都不说,嘴唇却是微微嘟起,明明是在生气,江恒都觉得她在撒娇,他不由得软下声哄她,“别生我气了,好不好?” “不好。” 江恒忍不住笑了,想掐她的脸蛋,让她别再嘟着嘴,不然就太可爱了。看到自己笑,她果不其然地瞪向自己。 “你笑什么?” 明明是责怪,嗓音都软绵绵的,毫无责怪的力道。他们离得很近,能感受到彼此的气息,气息又像是喷洒在心上,痒痒的,让人难耐。 闻到蕃茄藤时,她说想到了小时候;这种痒意,让他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对于喜欢的东西,他一定要牢牢地抓在手中。 江恒忽而倾过身,小心翼翼地吻住了她的唇。 她的唇是柔软的,带着甜意。那碗杏仁露,他一口都没吃到,却还是尝到了味道。 她没有抗拒,可能是没反应过来,他该问她可不可以,可他却伸手关了顶灯,光源熄灭的同时,他已经忍不住去吮吸更多甜意。 车内一片黑暗,只有仪表盘散发出的微末光亮。视觉被剥夺时,感官便被无限放大。 陈昭从未接过吻,从前没有过喜欢的男生,觉得接吻都是件羞耻的事情,如果不是喜欢的人,该有多难受。他吻上来时,她大脑一片空白,却没有不适感。 明明刚才还很讨厌他的自大,可她不反感他的吻。她该接着生气的,可被他注视着,听着他笨拙的道歉,再被他小心地亲着,她无法不感受到他对自己的喜欢。 即使她并未抗拒,江恒仍不敢相信她会答应自己,太渴望得到的人,真正快要属于自己时,他却觉得这是幻觉,更怕得到后又失去。 离她足够近时,她的气息飘洒进鼻腔,没有喷香水,却是舒服到极致。他不再满足于唇的触碰,探处舌尖试图描摹她的唇,可她愣了下后,就胆怯地偏过头,躲避着他的亲吻。而他始料未及,唇擦过她的脸颊,落到了她的脖颈上。 他并未放开她,反而是埋在她的脖间,嗅着她的味道。独特的香气里带着肌肤的暖意,唇落在上面,他不断亲吻着她的锁骨。 逼仄的空间内,有他的呼吸声,以及唇触碰皮肤后离开的声音,当他的舌尖再次落到自己的锁骨上时,像一只猫在舔人,陈昭终于受不了痒意,推开了他。 怕她心生抵触,江恒松开了她,他想看她的眼神,却又怕打开灯后,一切回归原点。就算是一场梦,他也希望不要醒来。 “昭昭。”每次喊她名字,他都觉得自己的心很软,“我喜欢你。” “我不喜欢你。” “我不信。”江恒伸出手,抚摸着她的脸庞,“昭昭,跟我在一起。” “不好。” 她真跟孩子似的,什么都故意跟他唱反调,指腹蹭到她唇的那一刻,江恒忍不住又亲了上去。 这一次,他没再轻易放开她,抓住了她推搡胸膛的手,咬住了她的下唇,不断吮吸着。每当舌尖划过嘴角时,他都能感受到她的退缩,但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黑暗之中,两人笨拙地品尝着接吻的味道,他佯装熟练,她却听到了他慌张的气息。 突然之间,一道强烈的亮光闪过,照亮了车中的两人。 陈昭吓得要推开他,而他已立刻将自己藏进他的怀中,亮光没消失,她就躲在他的胸膛里不敢出来。听着他心脏的跳动,她的脸变得越来越热。 江恒皱着眉抬头看去,是对面的一辆车正在发动,打了灯后缓缓开出,估计是停得位置不好,怕刮蹭到旁边车,开得格外小心。 终于驶离后,刺眼的光线才消失,而她正跟个鸵鸟一样躲在自己怀里,江恒笑了,轻拍着她的背,“怕什么?” 陈昭连忙从他怀里钻出来,强行镇定地解释着自己的丢脸行为,“怕别人觉得我们在偷情。” “哪个在车里偷情的只接吻?” 听到接吻这个词,陈昭都觉得耳朵很烫,“你看起来很懂啊。” “常识而已。” “你骂我没常识?” “昭昭,跟我在一起。” “不要。” 才说完不要,车内的灯就亮了,陈昭下意识躲避了他的目光,偏过身不看他。 “昭昭,别折磨我了,好吗?” 他的声音有点低哑,旁人听着估计觉得怪可怜的,但陈昭只觉得自己很委屈,她怎么折磨他了。少爷命的人,就是要矜贵点,难听话都听不得吗? 不对,她从来没对他讲过难听话。 陈昭忍不住看向他,“你不要这么冤枉我,我什么都没做。” 她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大的折磨。 江恒看着这个罪魁祸首,“冷暴力不是暴力吗?” “你说是就是吧。” 江恒握住了她的手,很暖和,“既然我说是就是,那我就是你男朋友了。” 光明之下,任何亲昵的行为都让陈昭觉得羞耻,她想甩开他的手,可他就是抓住了不放,他的手很大,足以将她的手包裹起来。 她不再挣扎,江恒笑了,“我是你男朋友,你就是我女朋友。” 陈昭觉得他讲的是废话,“这是你说的,我可没说。” “好,我就当你同意了。” 自己什么都没说呢,陈昭瞪着他,可看到他注视的目光,她就凶不起来了。她不是含糊的人,不会让人悬而不决,也不会让自己一再口是心非。 “你之前的行为,真的让我很生气。你的解释无法说服我,但我可以试图去理解你。”陈昭看着他,“就算你让我觉得受伤,我还是能原谅你一次。” 听她的前半句,江恒的心都吊起来了。即使听到原谅,大脑都无法正常运转,只能沉默地等待着她的审判。 “我依然很喜欢你,所以我答应跟你在一起。你从来都不是个差劲的人,否则我也不会喜欢你。” 她一向是真诚到坦荡的,连“很喜欢”都能清清楚楚地主动说出口。相比之下,自己又是多么的胆怯,江恒看着她,如同太阳太过闪耀时无法睁开眼一样,他此时竟然不知道说什么。 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自己竟然真的可以得到最美好的她。 “你确定吗?” 他半晌没说话,一开口就是这句,陈昭真要生气了,但还是好脾气地回了他,“我确定。” 想起他对自己说过好多句喜欢,她也不介意大方地还他一句。 “江恒,我喜欢你。” 第44章 第44章 恋情之初,原本陈昭心里还想,情侣是不是平时各忙各的,周末出去约会就好了。 常见面,就会有吵架的吧,得距离保持美。她跟妈妈就是这样,感情再好,只要连续相处三天,必然会有一场吵架。爸爸都懒得劝,有时还要暗讽一句,邻居家两只狗打起来了,你们要不要去看看。 然而,从确定关系的那天后,他们每天都会见面,竟然都没有过吵架。 陈昭不知自己怎么会这么依赖另一个人,她明明习惯了一个人做所有事,但与他在一起,会更快乐些。 她仍然在克制着自己,白天上完课后,就去图书馆上自习。他说,你可以下课后就回家。他说的家,自然是他的家,他家离学校很近,几站地铁而已。 很多同学也都是这样的,上完课就离开学校回家。但她不觉得到了他家还能好好学习,一定会忍不住去玩的。 好学生的烙印太深,她规定自己五点才能离开,即使作业都完成了,她也得学习到五点,再背着书包坐地铁去他家。 自己平时也没这么认真,她都不知在跟谁较劲。脑子一抽给自己定了规矩,她就一定要做到。 两人会一起吃晚饭,刚开始,他安排了几顿西餐,环境很好,服务一流,菜品有创新,摆盘更是精致。 他们的确享受其中,但几顿之后,她装不下去了,直接问了他,我们能不能吃中餐。 他笑了,当即就开车带她出城去吃了湘菜,辣得她鼻涕都快流出来,毫无形象可言。毕竟吃西餐时,她都会打扮一下,那么少的菜量放在一个大盘子里,她很难不吃得优雅。他倒是细心,递完纸巾就出去给她买了奶茶。 那一顿后,除了周末出城,他们开始在家吃饭了。有时去餐馆外带食物,有时自己做饭。 吃完饭后,两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可一部电视剧,她看得断断续续,到现在都不清楚主要情节。 他将她搂在怀里,在她耳旁说着话,又会毫无征兆地亲吻她。他有时是蜻蜓点水地亲一下,更多时候是让她无暇分心,陷入与他漫长的厮磨中。 陈昭不知道妈妈察觉到什么没有,晚上骤然被另一个人占据,回到自己住所时已经接近十一点,与家人的视频只能挪到没课的上午。 妈妈问过一句,你怎么都不晚上跟我视频了,我都习惯了早上接到你电话。吓得陈昭连忙编出谎话,说最近作业和考试很多,她晚上都在学习。 不知妈妈相信了没有,她只嘱咐自己,学习忙就多买些好吃的,不要太辛苦。 挂了视频后,陈昭一直在想,她为什么会下意识遮掩,而不是直白地承认。大概是她觉得自己“背叛”了妈妈,自己会和另一个人更亲密,相处的片段都成了彼此的秘密,无法与其他人分享。 她一直觉得自己的任何事都能跟妈妈分享,结果就因为他,她都对妈妈撒谎了。她对他有一丝恼怒,气完他,她又气自己,怎么就这么喜欢跟他呆在一起。 走出地铁,天终于是亮的了,但气温依旧很低,街上路人仍皆身着厚实的外套。 路过韩超,陈昭走了进去,原本只想买娃娃菜的,可漂亮的五花肉,她就忍不住拿了一盒,还顺便买了桶泡菜,想做泡菜炒五花肉。 书包里总放着个购物袋,很是方便,她提着东西往他的公寓走去,他给了她一把钥匙。原本她不想拿的,但没有钥匙,从门禁处就得让他给开门,很是麻烦,她还是拿了。 走出电梯,陈昭拿出钥匙开门,可刚打开门,她在玄关处就听到了他的声音。 “什么叫她有意见?就算她是我妈,这件事也得按我的意思办。她那边有情绪,你让她来找我。有任何情况,你都得来跟我汇报,不要擅自作主。” 他一向是好脾气,但此刻不难听出他的语气中带了恼火,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陈昭愣了下,便照常走进去,不想显得自己在偷听。走进去后,他迅即就察觉到她的进入,抬头向她看过来,眼神中带着诧异,不知是没料到她会在这时过来,还是不想她听到他讲电话。 但他立刻就恢复了正常,跟她笑了一下,就走到了阳台外打电话,顺手把玻璃门给关上了。 玻璃门很厚,不会听到任何声音。 陈昭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任何人都需要隐私,但他也真不怕冻的,就穿了件t恤,站在高层楼外吹风。 她从购物袋中拿出东西整理,他家厨房是越来越满。各色调料是两人在中超购置的,他买东西更为随性,为了偶尔吃顿火锅,他就买了套锅具。 江恒在阳台上打电话,隔着玻璃门,他就能看到她的身影。她收拾完东西,就拿了杯子倒水喝,用的是他的水杯。 他结束了这通不愉悦的电话后,又打给了母亲。国内现在是早晨,不管她有没有醒,他都得打过去,让她明白他的态度。 当然,这一通电话是更为不悦的。在处理事情上,他太过强硬,不容许她在其中唱反调,否则执行者都不知道该听谁的,一定处理不好。 面对母亲强烈的情绪时,江恒转过身,背对着客厅,他不想被看到。 他无法轻易挂断电话,他需要承受母亲的情绪。彻底从一段关系中脱离,不见得立刻就能海阔天空。相反,人有惯性,她会责怪自己强行让她离婚,这么轻易地让对方赢了。那个女人带着三个孩子进门,他们到头来一场空,凭什么? 江恒无法提醒她,他们并不是一无所有,已经争取到了能争取的一切,他只需听着她发泄,再告诉她,没事的,你有我,即使她现在根本听不进去。 通话结束后,他没有立刻进去。此刻自己的脸色自然好不到哪儿去,他不想把情绪带给她,独自站了好一会儿,冷静下来后,他才开门走进屋内。 陈昭听到了动静,但她没回头,她正在剥娃娃菜。 脚步声由远及近,她刚想问他要不要吃土豆丝时,他就从背后抱住了她,冷得她都哆嗦了下。他在外头站了许久,身上一片冰凉。 “你好冷呀。” 江恒知道自己很冷,即使屋内有暖气,从她身上汲取暖意更快些。往她的脖颈处蹭时,她畏寒地缩了一下,却是没有躲开。 刚才在外头,他快冻到没知觉,脸埋在她温热的脖颈处,一点点地回温。 如果她问,他不知道该讲什么。难道要跟她讲,他让他妈跟他爸离婚了?他爸在外头有三个孩子,他妈也有男朋友。怎么讲都会让她吓到。 他抱着她,看着她一片片地将娃娃菜剥下,如同剥着自己的心,让他脱下所有防备,敢用一颗真心对她。 她什么都不问,江恒反而心里不是滋味了,“你怎么不说话?” “我觉得你想静一会儿。” “没有。”他主动问了她,“你怎么不问我跟谁打电话?” 肯定有好奇,但陈昭感受到他的不对劲,“你可以想说的时候跟我说,不想说就不要讲呗。” “你一点都不关心我。” 他刚才还很凶地跟人讲话,现在又一副委屈的样子来指责她,他可真够会装的,陈昭反问了他,“你不想讲话的时候,我非得缠着你、问你怎么了,就是关心?” “对。” 陈昭扑哧笑了,“我记住了,下次就这么对你。” 听着她嘲讽的笑,江恒不乐意了,他直接将冰冷的手伸到她毛衣内的腰上,立刻就听见了她的抗议,但他就是没松开,“你再笑?” “我不敢了。”陈昭冻得直接伸手去抓他的手,可她的力气哪里大得过他,“你放开,好冷的。” 江恒缓缓将手拿了出来,环住了她的腰,将她圈在自己与料理台之间,“给我做咖啡。” “都晚上了,你还喝咖啡呀,还睡不睡?” “你要管我几点睡觉吗?” 听着是句呛人的话,可他抱着自己,在她身后低声问着,莫名有种暧昧,她更是无法深想,他这是什么意思。 她装作听不懂,冷着声回答了他,“关我什么事,只是提醒而已。” 江恒笑了,看出她的狐假虎威,但仍然不放过她,“你可以管的。” “不要。”陈昭不想再被他为难,“我很饿了,等我切好菜,你就来炒,好不好?” 知道她这是借口,江恒还是怕她饿着,松开了她,主动接过她手里的活儿,给她做饭吃。 他做的泡菜五花肉很香,微辣的咸鲜味与油脂完美融合,陈昭拿着汤汁泡饭,吃了一整碗的米饭。但他胃口很一般,吃的不多,大概还是心情不太好。 饭后收拾到一半,他的手机又响了。这次他走去了卧室接电话,她将厨房收拾完,洗了碗蓝莓,端着坐去沙发上。 卧室门依旧没打开,除了他生病时自己进去过,陈昭几乎没有再踏足。周末她饭困时,他让她去床上睡觉,她当然没有去,躺在沙发上睡了个漫长的午觉。 不难猜出,他是因为家事而不愉快。 陈昭想问他发生了什么,但他看起来并不愿意说。可能叙述一遍都觉得心累,她不愿意让他为难。 等待他出来时,她拿起手机才发现妈妈给她发了信息,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她回了后,刚要退出聊天界面时,妈妈就问她,要不要视频。 妈妈肯定是察觉到不对劲,在试探她呢,陈昭一阵心虚,她哪里敢视频,这背景显然就不对。 她找了张上次在外面吃饭时拍的食物照片发过去,撒谎说自己正在外面吃饭呢。 妈妈回了,好,附上一个微笑的表情包。 看着这微笑,陈昭更心虚了,此时突然听到门打开的声音,她吓了一跳,抬头看去,是他走了出来。 江恒看到她像是被吓着了,“你怎么了?” 陈昭不想跟他解释她在瞒着妈妈这件事,开口就先责怪了他,“你家这么大,你一个人在里边呆着,外面这么安静,你突然出来吓到我了。” 江恒向她走去,看到茶几上洗好的蓝莓,他捡了一颗喂给她,“吓着了吗?” “对啊。” “我一个人住在这,你怎么不担心我吓着?” 陈昭气得瞪他,还以为他会安慰自己,结果他不为所动,“你是一个男人,怕什么?” 江恒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可爱极了,弯下腰低头吻住了她。她气得推搡着,他挟住她的手,肆无忌惮地吻得更深入。 感受过彼此第一次接吻时的生疏,她更能体会被他勾引是什么滋味。他的舌尖不断在挑逗着自己,毫无章法可言,时而疏离,时而强势到让她喘不上气。她推着他,想让他心疼她一下,但他却不会放开。可她隐约期待更多时,他却视若无睹,只是在一遍遍勾勒着她的唇。 不知何时,客厅里的一对男女已经半躺在沙发上,男生的手轻抚着女生的脸,细密的接吻声弥漫在落地灯下,伴随着时而的细哼。 忽然,他停下了吻,脸埋在了她的脖颈间。 身体放松到极致时,精神都无比松弛,伴随着淡淡的愉悦,陈昭享受着身体的接触,他的手落在自己腰间的皮肤上,她也并未抵抗。 即使是甜蜜的吻,她也能感受到他的不安,她伸手抚摸着他的背,轻声说,“没事的。” 江恒埋在她脖颈间,闭上眼一片黑暗,鼻翼间、身下、脑中全是她。嗅着她的味道,躁意一点点褪去。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她对自己说一句没事,他就能相信真的会没事。 这几年来,第一次在觉得略微难过时,会有人陪自己。其实这没什么的,只是小事,他一定能解决好。不论难过还是低落,都只是情绪,必然会消散。 很奇怪,当内心觉得安全时,他竟然会变得胆怯。从前,他什么都不怕,更不会在乎自己的感受。 江恒抬起头看着她,“如果有事呢?” “有事的话,如果我有能力帮你,肯定尽力帮。就算帮不了,我会陪着你。” 她一脸的纯真,可眼神是无比坚定的,江恒都不知她为什么会对自己这么好,他没那么好,不值得这么好的她。 “真的吗?” 陈昭忍不住想,有钱人的烦恼是不是怕没钱啊,可就算他穷了,她家也有工厂,肯定能养活两个人的。念头一生,她就骂了自己,这才哪到哪,怎么能想着倒贴他呢。 “我为什么要骗你?” “你就是个小骗子,一天到晚在骗我。” “我哪有?” 她强烈抗议着,还一副委屈的模样,江恒却是看到了她凌乱的发丝,开衫的扣子不知在何时松了两颗,里面是一件浅色吊带。 他伸手捏了她的鼻子,低声说道,“我不信,你个小骗子。” 他的嗓音变得低哑,看自己的目光不再澄澈,甚至十分陌生,透着难以言喻的危险。陈昭一时没敢说话,可又怕他乱说话,她慌不择言,“不早了,一会儿你送我回去。” “刚才还说要陪我,现在就要回去。”江恒盯着她,“我说你是骗子,有错吗?” 第45章 第45章 这明明不是一码事,陈昭懒得反驳他,“你说是就是吧。” 见她这爱搭不理的模样,江恒低头咬了她的唇,直到她吃痛了哼唧出声,他才放开她。 陈昭疼得没好气,“你属狗的啊?” 她的唇带着潋滟的红意,生气都像是在撒娇,她对谁都有好脾性,礼貌地保持着距离,对自己才会有小脾气,江恒笑了,他却没有再亲她,否则就难以按捺住最原始的冲动。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她身上起来,走去储物间将两个纸袋拿了出来,递给了她,“给你买的,看看喜不喜欢。” 看见纸袋上的logo,陈昭愣住了,都是奢侈品。不知为何,她觉得这种感觉很奇怪。 见她没动弹,江恒解释了句,“我看你平时上课都背书包,周末出门偶尔也背书包,你可能是不喜欢拎包。但书包太大了,我就给你买了个双肩包,小一点,方便点。” 他观察很仔细,陈昭是觉得单肩包很烦。送礼物的人以期待的眼神看着她,似乎是想知道她到底喜不喜欢,即使感觉奇怪,她还是笑着去拆礼物。 是个黑色的双肩包,小巧可爱,她无法不喜欢,当即就背上了去照镜子,非常随性,而无优雅矜持的刻板印象,的确很适合出去玩,里面塞满东西,随手背上就好。 “谢谢你,我很喜欢。” 江恒看着她的笑,幸亏他了解她,否则她都没这么开心,“讨你喜欢可真不容易。” “哪有?你给我做好吃的饭,我就觉得很满足啊。”陈昭拿下双肩包,她真的很喜欢,但也忍不住说,“我觉得太贵了,肯定不能让我妈知道。” 江恒没搞懂这两者之间的关系,“为什么?” “她肯定不会让我接受这么贵重的礼物,估计还要跟我说,你要喜欢我给你买。” “她真的会去买吗?” “当然啦,我只要开口,她只要钱够,都会满足我的要求。但我觉得买奢侈品不划算,还不如出去旅游。”这是不是听起来挺酸的,陈昭笑了,“肯定是不够有钱才会考虑性价比,我很喜欢这个礼物,谢谢你。” “不会,谁都会考虑性价比。”江恒没忘了问她,“即使是男朋友送的,你妈妈也不同意吗?” 陈昭有些心虚,低头将包装进布袋中,“她还不知道。” “你什么时候告诉她?” “她没问我,我突然跟她讲也不太好。” “哪里不太好?” 他步步紧逼,心虚的陈昭急了,“咱俩八字还没一撇呢,讲什么讲?” 江恒忽然乐了,他不着痕迹地问了她,“什么时候八字能有一撇?” 不知是他意有所指,还是自己想多了,陈昭不想回答他的问题,转移了话题,“对了,我还没跟你讲过,之前周文宇送过我一个卡包,就是这个牌子的。他硬塞给我,我没法拒绝,就收下了。” “知道了,这个人情我来还。” 只有一家人才能共同还人情的,听着他的话,陈昭莫名有些心动,但看着他淡然的神情,一丝惊讶都没有,她实在忍不住问了他,“周文宇是个很好的人,但你能接受身边朋友......” 陈昭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能更准确而委婉。 她坐在地毯上,脸上透着疑惑,怪可爱的,江恒从沙发上起身,同她一起坐在地上,“其实只要人品上过得去,有一些小聪明没什么。彼此都能获得好处,那这个朋友就是有价值的。” 陈昭觉得价值这个词挺刺耳的,“除了价值,如果对方没有真心呢?” “所以我刚刚说了,人品很重要,不会干坑人的事。至于真心,论迹不论心,没那么重要。” 他说的好像很对,陈昭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连反驳的点都不知道,只能憋出一句,“好吧,你说得对。如果能有真心,就更好了。” 江恒笑了,有一颗真心很难,他从不对人有这个要求。 “你笑什么?是觉得我的想法太幼稚吗?” “没有。”这只能说明你很幸运,江恒看着她,“有你对我有真心就够了,我不用要求其他人有。” 他明明是笑着的,陈昭无法不去想,他的父母有没有被包括在其他人里面。 见她眉头微皱,看着他的眼神中带着像是怜悯,江恒不愿意被她这么看,转头拆了另一个礼物,从红色的盒子中拿出手镯帮她戴上,“你上次说金色能旺你,我就给你买了这个。你要是发财了,记得分我一半。” “你上次还说我迷信呢。”陈昭看着手腕上的金色镯子,还有钻镶嵌其中,看着就能招财。她不知道具体价格,但肯定不便宜,“你对谁都这么大方的吗?” 听着她语气中的酸意,江恒不动声色地回了她,“今天做饭没放醋吧。” 陈昭又羞又气,她没法坦荡地问,这么委婉的一句,就被他阴阳怪气了,她气得想脱下手镯,可手都被他抓着,“我不要了,你给我脱下来。” 江恒没再敢招惹她,老实回答了她,“没有,就给你买过。” “谁信?” “你信就行了,我只有过你。”这话听着不吉利,江恒纠正了下,“我只有你。” 陈昭听着他这么直白的话,倒是不好意思了,“哦。” “你呢?” 陈昭实在说不出这句太过甜蜜的话,这话听着也有点假,她还有父母和好朋友呢,哪里只会有他。又怕他计较自己,他这人很小气的,她只能半违心地回了他,“我跟你一样。” 他好像说的也没错,最亲密的人都在国内,在多伦多,即使有朋友与同学,都更像是凑在一起的玩伴,陈昭的确只有他。 但这种亲密感,又是全然不同的。 周六,同学约了陈昭打羽毛球,他恰好有事,送不了她,但会来接她回去。感觉有了他,她就有了全天候的司机。她虽然会担心由奢入俭难,但谁又能抵得住更为舒适而便利的生活。 他问自己有几个同学时,陈昭还纳闷问这个干什么,结果结束时就看到他提着奶茶过来了。 几个同学挤眉弄眼地看着她,怪她怎么藏得这么好,嘴巴可严实了,搞得陈昭尴尬不已,而他就在旁边笑着,也不帮她解围。 玩笑着告别过后,陈昭坐上他车,喝着果茶解渴,打了两个小时,虽有中场休息,但她还是出了一身的汗,“我要回家洗澡,身上都是汗。” “行啊,我先送你回去洗澡,然后我们再去吃猪肚鸡。” “好麻烦你啊,要不我们直接去吃饭吧,别折腾了。” “不用,时间还早。”江恒看了她一眼,“你说话怎么这么生疏?” 陈昭将扎起的马尾放下,头发披散着散去湿意,头绳随手套在手腕上,“就是很麻烦呐,得让你多跑一趟。” 江恒想说些什么,但觉得并不合适,“没有。” 前边是个桥,还有红绿灯,车速逐渐放缓,远远就看见旁边人行道上有个人裹着被子坐在地上,前面放了纸杯在乞讨。 陈昭看着有点于心不忍,她今天没带钱包。视而不见的话,自己也很快就会忘记的,但她还是问了他,“这里是不是不能停车让人下去?” “原则上最好不要,但不会被开罚单。” 陈昭看向他,“你带钱了吗?” 在这个路段下车风险不大,江恒不想让她冒风险,但看着她渴望的眼神,他没法拒绝,他递了一张五十刀给她,“你小心看路,我顶多被人按喇叭,你不要匆忙跑。” “好。” 江恒打开车窗仔细盯着她,她小心地左右看了眼,但还是跑了起来,这里非机动车不多,相对安全些。她也很谨慎,没靠太近,就弯腰将钱放进纸杯里,对方都没反应过来,人愣住了没说话,而她已经掉头,又看了眼路,确认安全后就跑了过来。 她跑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意。撞到自己的眼神时,她的笑更浓了,他也忍不住笑了。 陈昭上车就夸了他,“你真是好人!竟然给了五十刀。” “因为我钱包里面值最小的就是五十。” 陈昭扑哧笑了,他这人太实诚了,“这也不影响你是个好人!” “也许吧。” 车比绕路还不断停下的公交车快太多,很快就到了自己的住处,陈昭从未邀请他进去过,毕竟环境很一般,但这次让他在车里等着也有点说不过去,“你要不要进去等我?就在我房间里呆着。” 说完这句话,她觉得有点不对劲,连忙解释着,“因为是合租嘛,外面环境一般。不过你想呆哪儿都可以,别嫌弃就行。” 江恒找了树下的空位停车,“你觉得我会嫌弃吗?” 那可不一定,陈昭内心吐槽着,但还是牵着他的手往住处走去。 四月的天,时冷时热,但树已有绿意,风刮过时将她的发丝吹起,自己被她牵着,她还要回头笑着催他,快一点。 江恒跟着她走进房子里,环境的确很一般,这是一个house,看样子是一楼被租了出去,二楼另有入口。外边没什么家具,只有张简易的餐桌。 再走进她的卧室,很是干净,床头边是张书桌,放着电脑和一些杂物,台灯旁是几瓶香水,他送她的,前调里有番茄藤。地方太小,就算他不想看,眼神也会瞟到床。 是浅绿色的被单,十分清新,床头放着睡裙,还有本书。 陈昭放下球拍后脱了外套,见他在看床,她随口说了句,“我跟你说,这床架可不牢了,在床上都不敢大幅度动,否则都会散架。” 见他不信的样子,陈昭弯下腰抓着床脚给他演示了下,只抓了一只床脚摇晃,整个床都跟着动弹,变成了不再方正的四边形。 自己平时觉得可以忍受的,但跟他将这件事,她就忍不住撒娇,“看我平时睡觉都小心翼翼的,就怕散架了我人摔地上。” 陈昭站起身时,他表情仍是淡淡的,眼神从床脚挪到她脸上,一句话也不说。当然,她也没指望大少爷给她修床架,她自己买过螺丝刀加固的,并不管用。 “喂,你就不心疼我吗?” “重新换一个,我下单买了让人来装,顺便让人把旧的处理掉。” “不用啊,我只是跟你说一下。” 陈昭说完就想走去书桌旁给手机充电,但她刚要转身,手就被抓住了,在她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时,后脑上就落在了门板上,他的吻随之落下。 他很急,唇舌迫切地探入,不再有循循善诱,只有试图将她吞噬的冲动。她喘不过气来,试图推他离开,手却被他钉死在门上,动弹不得。 房间里满是她的气息,她一脸单纯地给自己展示着床的摇晃,再与自己软声撒娇,江恒知道她什么心思都没有,但他已经什么心思都有了。 安静的房间里,两人在门背后无声地热吻着。 在听到她的细哼时,江恒猛然松开了她,他自己也在粗喘着,边等呼吸平复下来边看着她。她的脸有些红,刻意躲避着他的眼神,垂下目光不知在看什么。 “昭昭,看着我。” 陈昭磨蹭了下,才抬起头看他,他盯着自己,目光中透着无声的引诱,“干嘛?” 江恒看着她,嗓子很干,“拿上衣服,去我家洗澡,好吗?” “洗完澡,你还会送我回来吗?” 江恒已经无法分辨,她这究竟是认真发问,还是在勾引他,“不会。” 他的眼神中是将自己吞噬的欲念,被他注视着,身体都在微微发烫,陈昭内心很慌乱,她试图淡定下来,问着他,“我说不好,可以吗?” “可以。” 江恒说了可以,却没放开她。但看着显然有些不知所措的她,她可能是害怕了,是他太着急了。 他松开了她,手掌揉着她的头安抚着,“你慢慢洗澡,不要急。我去车上等你,然后带你去吃好吃的。” “好。” 心中若是没有失望是假,但她没准备好,他就不会有任何逾矩。 江恒按下门把手要拉开门时,他的手忽然被她抓住了。他回过头看她,她却没看自己。 “你等我收拾下衣服,好不好?” 第46章 第46章 陈昭提着东西再次上车,颇为不自在。他没立刻开车,而是拿着手机在翻动屏幕,肯定不是在导航,她问了他,“怎么了?” “点外卖,回去的时候顺路去取一下。”点完后,江恒就将手机扔到一旁,看了她一眼,“你打了这么长时间球,肯定饿了吧。” 原本期待的猪肚鸡没了,陈昭没有明知故问,转过头看着车窗外的风景,一句话也不跟他讲。 他也一反常态地没讲话,车厢中沉默着,只有两个心里有鬼的人。 直到他下车取外卖,陈昭才拿起果茶喝了一口,她明知会发生什么,可天光未尽,还未到夜里,她就觉得能够无限拖延下去。 她在车里看着他提着打包盒走出餐馆,以为他就要走过来时,没想到他又转身去了旁边的shoppers。她正想着要不要让他顺便带包薯片时,脑子突然反应过来,他是去买什么的。脸唰得变红,她迅速低下头拿出手机随意刷着,当作什么都没看到。 他上车时也伪装得一流,不见任何去过超市的痕迹,大概是将物品放在了外套口袋中。 陈昭回到他家时,打完球的饥饿感后知后觉地到来。拖了太久,汗都早已蒸发掉,洗澡的冲动也没了。 怕吃饭时相对无言,她将外卖拿去茶几上,开了电视,边看边吃。看的是个情景喜剧,太过诙谐幽默,吃完后她又追了两集,结束时几乎笑得倒在他身上。 陈昭要跳过片尾快进到下一集时,遥控器被他拿过关掉了电视,笑意仍未止住,她问了他,“干嘛,你不喜欢看吗?” “你不是说要去洗澡吗?” 陈昭拎起领口闻了下自己,没有汗臭啊,“再看两集......三集行不行?” “不行。” 正要抱怨着问为什么,陈昭突然反应过来,她差点给忘了,紧张感再次袭来。 他说完就站起身收拾茶几上的碗筷,身旁少了他,玻璃门的倒影中只剩自己一个人,她才意识到,夜幕已经降临。 陈昭犹豫了一会儿,才缓缓起身,将衣物拿进浴室去洗澡。 她平时洗澡算得上快,可今天忍不住磨蹭,洗到觉得闷才跨出浴缸,再慢悠悠吹干头发。从浴室走出来时,屋子里一时没见到他人。 她穿着睡裙,这是她在他家穿得最少的一次,连内衣都没穿,有些不适应。她没有找他,快步走到卧室,跳到他的床上,拿着被子将自己裹起来。 心脏跳得很快,大概是刚刚浴室里太闷,卧室里很是舒服,她慢慢呼吸着,等待着心跳平稳。 她害怕见到他,想躲起来,可被子上都全是他的痕迹,几近光裸的肩头都与他间接接触了。 她等待了一会儿,他还没有进来。她忍不住怨他拖拖拉拉,延长她的紧张时间。 可念头才生,她就突然听到了动静,门随之就打开了。一时间,她都想闭上眼睛装睡着。但这又太假了,她只能转过身面向墙,什么都看不到。 江恒一进来,就见她跟个蚕宝宝似的,将自己裹起来,一点缝隙都不留下。他笑了,走到床边,将手里的东西扔到床头柜上后,他就上床凑到了她耳旁。 “谁在装睡?” 陈昭闭着眼当听不见,可他拿起她的头发故意挠痒时,她忍了好一会儿,可实在忍不住笑了,“你干嘛?” “我在惩罚装睡的人。” “我没有。” 陈昭转过身要瞪他,却毫无征兆地看到了裸着上半身的他,人是精瘦的,手臂的肌肉线条明显,头发仍未干。 她看着自己没说话,江恒倒是有些心虚,不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觉得他锻炼得不够好吗,“你看什么?” 陈昭不想显得自己很紧张,“好看啊,没看出来你还锻炼啊。” “嗯,每天早上去锻炼。” 难怪她不知道,两人在一起后就是吃吃喝喝,没想到他还背着她去健身,还不告诉她,真够心机的。 “这是我的床,你把被子全占了,有点过分。” “我不睡了,你送我回去。” “好啊,你先出来啊。” 陈昭这是骑虎难下,自己说要走,他就顺势把她架上了,可她又没有胆子掀开被窝。只能生着闷气再次转过身,“你出去,我就走。” “我就不出去。” “那你睡地上吧。” 江恒笑了,忽然伸手挠她的腰,全屋暖气,被子轻薄,她立刻就缩了起来,他趁机拉开被子,试图将蚕宝宝剥出来。 她力气不小,对峙了好一会儿,他才彻底将被子从她身上拿开。而在拉扯间,肩带已掉落在胳膊上,而下摆快挪至腰间。 是件嫩黄色的睡裙,上面还有棕色的小熊。她穿着可爱的睡衣,目光中透着纯真,可他已经无法克制自己不往仍被遮住的地方看。 嗓子再次发干,江恒手伸到她腰间时,再次问了她,“昭昭,可以吗?” 平日洗澡时,陈昭都懒得看自己的身体,但看着他的目光,她有些不理解,这有什么好看的。可就是这样具有侵略性的目光,让她的心跳再次变快。 ...... 许久之后,她紧紧抱着他,不愿他离开自己。而他,从无离开的意愿,埋在她的脖颈处喘着气。 她不够矜持,她喜欢他,她喜欢跟他做这种事。 他想要什么,她也会满足他。 “江恒,我爱你。” 江恒没有回答她,他已身处无尽的安全感之中。 公寓很大,卧室是其中之一,床在卧室之中。彼此交叠的他们,只占据了床的一个角落。 黑暗之中,他才知道,自己需要的空间很小。 他只有她,又怎么会不爱她? 第47章 第47章 有时世事如一场梦,醒来时难辨真假。 陈昭提醒自己,过去就是过去了。 有一些问题,她仍是想不通。比如活在当下,都快成一句真理。只追求幸福开心的生活,将一切坏的剔除。 这样的憧憬,算不算恐怖? 只有现在、没有过去的人生,是多么荒芜。记忆再过沉重,如果非要选择,记住永远好于遗忘。 陈昭不再勉强自己好起来。从两人生活变成独居,当与另一半共度的时间全部属于自己时,生活秩序需要重建。 她早起骑行,晚上跑步,心肺被充分锻炼,大汗淋漓地回家,内心无比愉悦。洗完澡吹着空调吃西瓜,更是一种享受。 每周收拾一间屋子,收拾卧室时,她从床头柜中翻出了避孕套。拿着两盒东西都觉得烫手,觉得这不属于自己,做|爱都像是上辈子的事。 他们在这件事上甚是合拍,卧室是彼此最私密的存在,从彼此懵懂到能够娴熟地取悦对方。每一次的欢爱,都是身体与精神的放松。 从前在多伦多,他们算得上毫无节制。回国之后有了工作,骤然忙碌,两人没有朝九晚五的限制,有时是在日上三竿的正午,有时是极深的夜里。 那是生活中最易撷取的甜美。 陈昭面无表情地将避孕套丢进垃圾桶里,她不再这玩意儿。 至于欲望,她觉得自己快没有了。 天越来越热,她时常去游泳,若是坚持下去,她都能强到去参加铁人三项。炎热的天气里,她没什么胃口,每天沙拉就能轻易将她打发。 吃得半饱,加上大量运动,人怎么可能还会有世俗的欲望。 陈昭独自去了法国出差,老客户也是朋友了,笑着问她,你之前不是说要与丈夫一起来吗,我虽然只见过他一次,但很欣赏他的谈吐见识,十分期待能够再次见到他畅聊一番。 她同样笑着回,出发前他工作上有紧急事情要处理,所以没法来了。 客户十分理解地点了头,说我们的责任就是处理意外。 视讯发达,不论身处何种时区,有任何问题都能随时沟通,但仍然无法替代飞一趟亲自见面。 再为精明的商人也是人,长久的交情之下,见面交流更会加深信任感。在一线走访,嗅着市场的味道,对于自家产品线,她也会有新的想法。 工作行程之余,客户安排了游玩,逛完城堡后寻访酒庄。就算不喜欢喝酒,她也不会表现出来,接过被递过的酒杯,边听讲解边低头嗅着味道。 观察到客户对一款酒多夸赞了几句,她当即订了两箱送给对方。 客户夸她太细心了,又调侃她,要不要买个酒庄,如果想了解的话,他可以介绍些朋友给她认识。 陈昭笑着婉拒了,对自己不了解的资产,不做足功课,她都不会轻易购置的。自己曾被夸过投资有道,她觉得自己只是谨慎,会算清楚账。 连日的奔波,不断在各个工厂、展厅、仓库间流连,冗长的法餐里谈着生意,闲聊都是为夯实交情服务,出差行程结束后,陈昭觉得很是疲倦。 身体上有余力,但她已经没有兴致独自旅行了,准备直接回国。回到巴黎的那天,有几个小时的空闲,她没有去任何景点,只是找了个咖啡馆,坐在户外,点了冰咖啡和可颂。太阳过于热烈,她戴着墨镜,发呆吃着东西消磨时间。 曾在读研时,他们一起来过巴黎,也是在夏天。 那时她妈妈已经知道他们在一起了,当她说暑假不回国,要去欧洲旅行时,妈妈给她打了一笔钱,嘱咐她自己花钱,别让人看轻了。妈妈又有些纠结地开口,让她做好措施。 听到妈妈的叮嘱,她瞬间就脸红了,觉得自己太过大胆,早就发生了一切,但只能装作听不懂,嗔怪着妈妈再猛然挂断电话。 那个夏天,是在博物馆、散步和聊天中度过的。她吃着冰淇淋,他喝着冰咖啡,一同看过许多风景。 结婚后,两人倒是一直没机会再一起来欧洲。说好的计划,总有无法实现的时候。 陈昭看着街上往来的路人,他们的穿搭有着独特的韵味,透过墨镜,他们身上多了层滤镜,像极了记忆中的颜色。 他本身就是最美好的记忆中重要的一部分,如果她忘记他,也会丢失掉珍贵的美好。 或许这是这一趟行程中她得到的答案,她承认自己不能忘记他,她承认自己爱过他,也许,仍然在爱着他。 一杯咖啡,让她在回国的航班上睡得昏沉。 这一趟,陈昭谈了笔合同回来,数额颇大,这得益于客户生意规模的扩大。 落地后,她就去了工厂,跟妈妈汇报。就算是母女,妈妈也是她的老板,她不会懈怠。在工作上,她几乎是事事有回应。 各项工作安排下去,人突然变忙时,糟心事也挑着时机来了。 打理不动产不轻松,特别是冒出找茬的房客。早些年她在美国陆续购置了公寓,用于出租。前段时间,一套公寓的水管爆了,经纪人通知她后,她当即让人安排了维修。维修期间,房客临时租住的费用是她掏的。现在,房客突然提出自己生病了,是漏水造成的霉菌引起的,还有精神损失,得要求她赔偿,给了一个算得上是宰人的赔偿金额。 陈昭气得要死,恨不得把房子全卖了,图个省心。但要赚钱,哪里能不操心。出租就是会遇上各种麻烦的人事,即使有经纪人,都需她来做决策。 冷静下来后,考虑到诉讼成本和法律对租客的偏袒,她给了一个数字,让经纪人去谈。 一件麻烦事暂时解决完,她刚想喘口气,又一件接踵而来。 是江婕约她吃饭。 陈昭可以拒绝的,但她不喜欢躲事,将吃饭改成了喝咖啡。 好几年前的一场聚会上,江婕甚是热情地来与自己打招呼,并主动提出加个联系方式,伸手不打笑脸人,她当即便同意了,两人加上了微信。 江恒对这几个同父异母关系的人,没什么恨意。他跟自己说过,只有当初江云飞对自己母亲动手时,他把人打了一顿。打得太过严重,心中的怒意也消解了。 关于这些人,江恒是真连恨意都没有。恨需要力气,他们显然连浪费他精力的资格都没有。他不会事后论人是非,也自然不会与自己讲他们的八卦。 几乎所有的八卦,不论是江家的,还是圈子里其他人家的,都是婆婆龚亦姗告诉自己的。自己常惊讶于她怎么什么都知道,而她更是觉得自己消息不流通,什么都告诉自己。 江婕开了家会所,主要为集团应酬、维系人脉服务。她与本城某政要人物关系匪浅,婆婆补充着说,当然了,咱不能直接说人家是当情妇的,毕竟又没捉奸在床,没有实质证据。 听到此事时,陈昭快惊掉下巴,无法置信地说,她至于这样吗? 婆婆冷笑着说,她妈都是这种货色,有样学样呗。保不准还是她妈给支的招,男人虽老,但手里有实权,这比找二代实用多了,她妈又不是第一次想干这种事。这条路风险大,收益高。家教太差了,对了,她小儿子在国外把人弄怀孕了,人非闹着生下来,她是出了钱才把事情了结的。 那时陈昭已经听过不少圈子里不入流的八卦,但听到这件事时,她还是觉得不寒而栗。如果一个母亲通过最糟糕的手段为子女们搏来优渥的生活,又何必让女儿选择离幸福最远的一条道路? 陈昭实在忍不住跟江恒讲了这件事,他没什么惊讶,肯定是早就知道了。但听到她的感叹时,他反问了她,你真觉得是她妈让她这么做的吗? 那是谁? 他笑了下,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她自己,可能是她妈,也可能是她爸。 他心中明明是有答案的,但他自己都没法说出口,她也不会说出来。夫妻之间,坦诚很重要,但有些话彼此心里知道就好,说出口反而不合适。 想到这,陈昭嘲笑自己,一场婚姻,学了些无用的经验。 江婕提前到了约定地点等待,在本城一家酒店里,她们约的是下午茶。等了没一会儿,她就看见陈昭走过来了。 高挑而白皙的人,在人群中总是出挑的。她穿了条宽松的白色牛仔短裤,上半身是一件黑色的贴身背心,勾勒出姣好的身材,挺有料的。她脚踩着平底鞋走过来,隐隐之中,手臂都透着线条感。 这一身很是清凉,但不见性感,只有随性的洒脱。 江婕站起身,笑着与她打招呼,“陈昭,好久不见。最近是有在运动吗?身材好棒呀。” 从身份来讲,是见面都不适合,且太过和谐都会显得怪异的关系,但即使人没有两幅面孔,也是要有基本礼貌的。 陈昭同样笑着点头,“的确好久不见了,是有在运动,夏天出一身汗还挺舒服的。” “无氧吗?看你手臂肌肉都出来了。” “不是,就游泳,可能手臂划多了,就有点线条了?” “你看着是瘦了。”江婕倒了杯茶给她,“但看起来状态真不错。” 她话里有话,陈昭没有绕弯子,浅笑着反问了她,“我不应该看起来状态不错吗?” 江婕有些尴尬,思考片刻后与她直言不讳,“其实是爸爸跟我讲的,他不方便问你,就让我来了。但我没立刻找你,是觉得你需要时间恢复,不然对你而言是困扰,所以我隔了这么长时间才约你见面。这件事,爸爸觉得是江家对不起你,他说他得跟你道歉,是他教子无方,才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他想多了,婚姻是两个人的事,跟其他人无关。有些话,只能长辈说,晚辈不能点头认同。所以我也没法接受道歉,我没这个资格。” 她的确口齿伶俐,江婕曾经想过,如果换一个人身处她的位置会怎么做。是不是会帮着丈夫讨好公公,以谋取更大利益,而不是像她这样淡淡的,只做到场面上的礼貌。 “你说得对。”江婕叹了口气,“我听到这个消息时太震惊了,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你俩平时这么好,他怎么会作出这种事?” 陈昭不知道说什么,也不想回,便端起茶杯喝茶。 江婕看着神色淡定的她,接着说,“后来我就帮忙查了这件事,就怕其中有什么误会。那个女孩是京州人,去温哥华读研的。去年暑假,她回国找了份实习,但看起来像是家里安排的。中间她有去参加过一些饭局,比较高端,可能交集就在这。否则一个国内,一个国外,很难有共同圈子认识。” 陈昭看着微黄的茶色,杯中掺进一片花瓣,慢腾腾地飘浮上来。她知道对方说话肯定是带着目的,连真实性都难考,可是,她的胃像是被这片花瓣而搅动得翻江倒海。 去年夏天两个人就有关系了吗?他很早就变心了,把她蒙在鼓里,再若无其事地与自己相处吗? 陈昭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坦然地面对事实,可听到这些蛛丝马迹的细节时,她有些喘不上气。 江婕看着她,脸上痛苦的表情是真,刚才的洒脱原来只是伪装。这场离婚,不像是夫妻俩自导自演的。 第48章 第48章 江婕垂下眼眸,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这段时间,你过得很不容易吧。” “还行。” “哎,谁能想到会走到这一步。就算大部分男人都禁不住诱惑,但我总觉得他是例外。”江婕看着她,“我也一直认为你们会白头偕老,毕竟你们感情那么好。可能只有出轨这种原则问题,才会让你选择分开吧。” 她没讲话,江婕欣赏地看着她,“说实话,只有你这样独立自强的女人,才会如此果断地选择分开。换一个人,利益面前,感情算不上什么。” 陈昭不想再失态下去,反问了她,“得到利益之后呢?可以干些什么?” 江婕没想到她会这么问自己,“没有谁会觉得满足的,大多数人一生都无法得到足够的利益,少数幸运的人,会利用权力获取更大的利益。” “你觉得你是哪种人?” 对面的人擅长提问,不留神就会被她带偏,江婕耸肩,“我觉得自己在这两者的中间地带,但江恒肯定是后者。这段时间,他在集团里很是风光,云飞被他逼走,主要部门的管理者,都是他信任的人。爸爸身体不好,执行层面的事情都依仗他。很快,整个集团都是他的了。” 陈昭笑了,“他很有责任心,执行能力强,也不怕辛苦。挺好的,认真做事的人在哪里都是稀缺品。” “你难道就甘心吗?谁都知道集团的股份才是大头,但他完全不肯给你,只在经济上做补偿。补偿再丰厚,都是一笔不划算的账。”江婕轻笑,“男人都擅长算计,最大的利益不愿意与任何人分享,哪怕是这些年一直陪着自己的人。也会在野心膨胀的时候,作出昏头的事,一脚踢开。” “算得太多,容易变老。” 江婕盯着她,“你难道都不恨他吗?他的财富,以后会受益于其他人,而你什么都得不到。他就要大权在握了,就这么对你,公平吗?” 她的眼中满是欲望,陈昭忍不住想,这是不是江家人的宿命,要被野心与欲望折磨,被踢走的江云飞,算不算提前解脱了? “我不会想这些问题。” “为什么?” “我对我的生活算得上满意,我很清楚,更多的财富也很难在精神层面上给我带来愉悦感。计较太多,只会增添烦恼。” 她面容透着平静,不是借口,而是内心真实的想法。江婕觉得不可思议,自己对她有过好奇。 男人很精明,在有足够的权力自由选择之前,都不会随心所欲,只要挑最有价值的一个。她家庭条件一般,结婚后甚是低调,没有富太作派,也没有帮丈夫拓展维系人脉,而是顾着自家的生意。 怎么看,她都不是一个会算计的人。 这是江婕无法认同的生存理念,有那么多好的机会,她竟然不为自己争取更多,是种浪费。可听着她说出精神愉悦这种词,自己竟然失笑了,“精神愉悦,有那么重要吗?” 她是不以为然的口吻,陈昭知道,这种以恨与痛苦为燃料的人,是最不在乎精神愉悦的,“每个人想法不同,我不关心别人怎么看我。” “你倒是洒脱。” 陈昭不想反嘲一句,你也是个无比洒脱的人,只笑了下,“谢谢。” “爸爸的意思是,这件事说到底是江恒的错,离婚这件事已经是覆水难收了。你以后有任何事情,都直接找□□忙,这是我们该做的。”江婕苦笑了下,“当然,你们从未把我当作江家人。但这也是我心里的真实想法,人与人之间认识,再有交集,都是缘分一场,应该互帮互助的。况且,这件事就是江家欠你的。” 听着一口一个江家,陈昭实在没忍住,“你想多了,有没有可能是根本没人在乎江家?别说不把你当作江家人,我自己都不认为自己是其中一份子。家庭是给人温暖的地方,如果连爱与尊重都得不到,它凭什么要求人走进去?它以为它的认可与承诺是恩赐吗?” “还有,谁也不欠我的,我认为自己得到的已经足够多了。如果一个人总觉得自己是受害者,认为别人都欠你的,不妨想一下,自己难道一丁点幸运的地方都没有吗?” 一口气说完后,这个极擅言辞的人精竟然没回答,陈昭也懒得再与她虚与委蛇,丢下一句,我有事先走了,就站起身离开。 离开前,陈昭去了卫生间,隔间门关上的一瞬,她就崩溃到大哭。不想发出任何声音,她捂住口鼻,任由眼泪飙落。 对于江婕说的细节,她无法不去多想,不断猜测着,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他从哪一刻开始对另一个人心动了。他对她的喜欢,都会在另一个人身上重演。 他变了心,这是她一直逃避面对的。 她哭到喘不上气,肩膀颤抖着想蜷缩起来,想去一个所有人都找不到自己的地方,她觉得自己失去了所有活下去的力气,即使她知道这是极其不理性的想法,可她此刻心中没有任何希望。 冷气吹在带着湿意的胳膊上,吹干了又湿,一遍又一遍,几乎带走了她身上所有的热意。不知过了多久,眼泪都流干时,她感受到自己打着寒颤,手脚已是一片冰凉。 今天唯一幸运的一件事,是她戴了墨镜出门。 陈昭戴上墨镜,若无其事地走出去洗了手。而原本要打车离开的,可晒到酷暑的太阳时,她只觉得温暖,而非热意。 于是她租了辆自行车,骑了回家。 情绪被耗尽,大脑里什么念头都没有,专注地骑行着。手脚的冰意被烈日一点点驱散,在带着热浪与尾气的马路上穿行了许久,骑进一条绿荫道颇觉凉快时,就已经大事不好。再出来,晒了一分钟,汗就从发丝间滴落,热到蹬脚踏的腿都有些软。 坚持了一路,到家时,陈昭身上满是汗,脸颊发烫,估计要晒伤了。她灌了半瓶水,就瘫在了客厅的地板上。 地上很凉,这像极了暑假,疯玩后回家吹冷气,再无所事事到觉得无聊。日复一日,每一回都是仓促结束。 她闭上眼,恢复着体力,最极端的情绪随着眼泪带走后,自己竟变得异常冷静。 江婕那种人,不可能只是为了八卦而约见面,没有价值就不会浪费时间。 可是,她已经与江恒彻底分开了,自己身上又有什么价值? 反复琢磨着她问自己的问题,陈昭仍然想不通她的目的。她比自己都更为上心地调查出轨的细节,这不合逻辑。 想得头疼,她拿起手边的水,懒得起身,拧开瓶盖后就往嘴里倒,结果不小心手一抖,水就流进鼻子里,呛得她猛咳嗽。 难受到眼泪鼻涕全出来,想骂自己笨的时候,她猛然想到了一句话。 “只有出轨这种原则问题,才会让你选择分开。” 那些想不通,乱成一团的杂念,似乎有了线头。 咳嗽渐止后,陈昭反撑着手坐起身,看着客厅内的陈设,她忽然冷笑了一声。 “上周摘了豇豆,最近天太热了,几天就晒干了,下次给你做豇豆干烧肉吃。” 在工厂处理完事情后,陈昭就留下吃晚饭了。餐桌上都是田间的家常菜,红烧冬瓜,毛豆炒丝瓜,茭白肉丝,还有盘水煮河虾。 虾壳被灵活地脱掉时,鲜美就已经流入味蕾,小巧而弹牙的肉刚抵舌头,就被咽下。不禁吃的东西,却格外让人上瘾。 “好啊,你记得买五花肉,有油脂豇豆才香。” 董燕看着她,“你要不要带点回去,做给你老公吃?” “我不会。” 女儿最近留下吃饭的频率有些高,别看着她喜欢吃这些家常菜,她到了夏天就更喜欢回去买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当宵夜吃。 一起吃饭虽然挺好,但频率过高是不正常的,董燕笑了,“你不会做,倒是会吩咐我做菜。你要不要喊他过来吃饭,他也许久不来了。” 陈昭吐掉了虾壳,头都没抬,“他最近太忙了,饭局挺多的,我不想让他辛苦跑一趟。” “是嘛。不过昭昭,不是我计较,他一向比你重礼数,但今年端午的礼都没送。几个月了,他没来吃顿饭,就忙到这个地步吗?” 陈昭头皮发麻,没想到她妈细心到这个地步,这事儿也怪自己。她骂完人让人别送礼,回头自己给忘了。 不是不能讲,而是能糊弄就多糊弄,更省事些。 “他的确就忙到这个地步。”陈昭看向她爸,“他最近在集团里有大动作,把那个江云飞给赶走了。” 陈志川一听就来了兴趣,“真的吗?你跟我讲讲,到底怎么回事?老头子有表态吗?” 她爸读报爱看政治版面,更偏好阴谋论,陈昭点了头,“真的啊,所以他忙嘛,哪里还有心情过来吃饭?这个事儿,你们不要跟任何人讲。” “当然了,我们能跟谁讲?”陈志川适时说了老婆一嘴,“你女婿在外面干大事,你催着他回来吃饭干什么?” 董燕信她个鬼,但也没反驳,只笑了笑,“原来是这样,是我没见识了。” “没有没有,全家就你最有见识,我俩都是给你提鞋的。” 终于应付完她妈,吃完饭后,陈昭就驱车回家。 到家后,她又歇了一个多小时,便换上运动装出门跑步。 夜晚温度降了下来,家附近这一带绿化面积多,稍微凉爽一些,也相对安静,没有那么多嘈杂的车辆。 但她仍是谨慎的,虽然带着降噪耳机,但在夜跑时会关掉降噪模式,这更安全。 她今天任务是压着心率跑十公里,最后两公里冲刺。 跑步与骑行一样让人上瘾,出行都是汽车时,人会对家附近有什么风景一无所知。用脚步摸索出一条自己喜欢的路线,独自向前跑着,听着心跳声,全然与自己相处。跑得难受到骂自己再跑就是狗,但完成设定的目标后的快乐,又让她觉得,当狗挺好的,多可爱。 顾着心率,陈昭就跑得快不到哪儿去。遇上人行道的红灯,她都在原地跑动,看一眼手表上的心率,红灯转绿时,她又等了三秒,才抬起脚步向前跑去。 可是,当她还未反应过发生了什么时,膝盖就被撞了,在冲击力下,她完全没有办法站稳,倒在地上时下意识用胳膊撑起自己,不能让头撞到地面。 她人都是懵的,看着面前的电瓶车猛然刹车,那人戴着安全帽,是个男的,但他没有下来扶她,迅速启动电瓶车跑路了。 陈昭气得想拿手机砸过去,但身上各处的疼痛感随之而来。她咬着牙将自己挪到人行道上,旁边是草地,她本想坐到草地上的,但想了下,还是坐在了水泥地上。 即使知道城市中有人修剪打理的草丛里大概率不会有蛇,但之前江恒吓过她一次,跟她说草丛里有蛇,游过去了,她就吓得不敢靠近了,就怕万一。 看着膝盖破皮出血,她只希望不要撞伤骨头,不然影响跑步。倒下时腿和胳膊还擦伤了,但这些是小问题,消毒就行。 此处离家两公里不到,膝盖胀痛着,缓了好一会儿后,陈昭决定先打车回家,自己给自己消毒,不会有大问题,不必晚上跑急诊。 她拿出手机,正要点开打车软件时,妈妈的电话就打进来了。大概率是工作的事,虽然可以发信息,但她更习惯直接打电话。自己接了电话,她是问自己一个盘点数据的,自己哪里记得,说回家后找给她。 陈昭边回答边站起身,可她心急了,疼得嘶了一声。 董燕立刻就察觉到不对劲,“昭昭,怎么了?” “没事,我正要回家。” 听到她说没事,董燕厉声发问,“快跟我说怎么了。” “我刚刚在外面跑步,遇上个傻缺,骑着电瓶车,眼睛跟瞎了一样,人行道的灯都绿了,这个傻缺还直接右转,把我给撞了。他人跑走了,不然我肯定骂死他。” 董燕皱了眉,“你怎么去医院?” “不用啊,皮外伤。” “江恒在家吗?让他来接你去医院。” “他晚上有饭局,真的是小伤。”陈昭不得不撒谎糊弄妈妈,“我马上就打车去医院,拍个片子给你看,不会有事的。” 董燕太了解她了,她肯定会偷懒,“什么饭局有比你受伤重要?你打电话,让他回来送你去医院。他要是不回来,我跟你爸开车去送你。” “别,爸爸现在开车开得少,大晚上的,你俩过来非得让我担心是吗?”陈昭真怕她妈直接过来折腾一趟,“我会打电话给他的,让他直接来医院找我,我随时跟你汇报。” “行,我不耽误你了,你赶紧去。” 没有再多问,董燕就挂了电话,但脸色已经沉下了,她没有放下手机,而是找出了女婿的电话,直接打了过去。 她极少主动联系女婿,见面时大家说话也都是客客气气的。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说话有分寸,情面和场面都要顾及。当觉得生意人说话让人不舒服时,他们一定是故意的。 董燕是笑着开口的,“江恒,你老婆都被车撞了,你还有心思应酬饭局啊?” 第49章 第49章 “她在哪儿?我马上过去。” “怎么,她没跟你讲吗?” 听着嘲讽,江恒的心却是忽然松了,这不会是刚刚自己猜测的最严重的情况,“妈,对不起,是我的疏忽。在哪家医院,我立刻就赶过去。” 董燕不是不讲理的人,这件事与他无关,但他认错倒挺快的,她没再为难他,“她出去跑步被电瓶车撞了,但她硬撑觉得自己没事,答应我说去医院,估计是回家了。” “好,我现在就回家。” 董燕笑了下,“不过她能自己回家,说明是小伤。应酬更重要些,你这要是赶不回去,我们过去照顾她,也一样的。” “不用,我这可以的。”江恒怎么会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但他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辩解,“妈,我会照顾她的。” “好,去吧。” 挂了电话后,江恒就走进包厢,事情已经聊得差不多,即使已心急如焚,但他还是不慌不忙地笑着跟张勇说,“张总,我得跟您负荆请罪,没法跟你把这半瓶干完了。有点突发情况,得要我去处理。这半瓶,下次我补上。” 见他说完,就将刚刚出去前酒杯中剩下的大半杯一饮而尽,张勇笑着摇头,“你是大忙人,理解的。集团有你在,股东们都放心。有事就赶紧去吧,下次补一瓶。” “我刚想偷奸耍滑,只补半瓶,立刻就被您看出心思了。好,一瓶就一瓶。” “你这酒量,还没见底呢。” 又闲聊了几句后,江恒才慢步离开。在重要的应酬对象面前,他不会表现出丝毫匆忙与慌乱。 到了车上,江恒就打电话联系了医院那边的人。司机开车十分沉稳,可平日里的优点成了此时的缺点,挂了电话后,他忍不住催了司机快点。 驶离最繁忙路段时,车速显然加快了。他看着手机里她的备注,从未改过,仍是“老婆”。他急切地想见到她,可他此时竟有点不敢打她电话。 陈昭打车回了家,可行走速度是显著降低,折腾一番后,她才坐到了沙发上。想歇一会儿,再去拿酒精消毒。 懒得起身拿饮料,她将茶几上剩了一半的苏打水给喝了,没有气泡,还挺难喝。 她喝了一口就放下,手机却是忽然震动了,是他打来的电话,还不是微信电话。直接打电话看起来是有事,她就接了。 “喂,什么事?” “你在家的吧?” 难道他是有什么重要证明文件落在家里了? “对,我在家,你有什么事吗?” 她只问他什么事,一句话都不想多说,江恒看着车窗外熟悉的路段风景,“我带你去医院,五分钟后到。” 陈昭正想着他怎么知道,但瞬间就反应过来,“不用了,我妈那儿我去应付。抱歉,让你跑一趟了。” 说完抱歉,她心想自己为什么这么礼貌,立刻又补了句,“你应该先打电话来问我,而不是自作主张地直接跑过来。” 江恒没有跟她讲道理,比如就算没事,去医院检查更放心这种废话,“你妈让我来的,她很担心你,要是我不来,不跟她汇报情况,她会连夜跑过来找你。我们的事,你是可以跟她讲清楚,但现在不是时候。这大晚上的,你确定你要折腾她?” 他直接掐住了自己的弱点,说得太有道理,陈昭气得想让他滚,这事就是她的错,是她一直拖延着,直到给自己惹来麻烦,“那就辛苦你了。下次不会再有这种情况了,这次是我的错,得让你折腾一趟。” 她的阴阳怪气,让江恒心中十分不是滋味,但他早已没有身份来跟她计较。 她能自己回去,就证明了不太严重。但见到她的那一刻,江恒还是愣住。 左边的膝盖明显比右边的更为肿胀,有了青紫色的淤青,小腿上有几道被刮伤的口子,血已结痂。右腿上是在水泥地上的擦伤,皮掉了,血与沙粒混在一起。手肘处也有擦伤,看着触目惊心。 “怎么回事?” 一开门,他就板着脸看自己,陈昭没好口气,“被电瓶车撞了呗。” “在哪个路口?” “就快到公园那儿的路口。” 她穿着运动短裤,毫无防护,这些外伤都格外严重,江恒从鞋柜中拿出一双凉拖给她,”走吧,去医院。” “我觉得不严重,一会儿我自己消毒就行。” “要不我拍照片给你妈看,她要说不严重,你就不用去医院。” 他又拿她妈来压她,陈昭低头换上鞋,拿着手机就催了站着没动的他,“你快点行不行?别耽误我时间。” 江恒问过物业,他们有轮椅,虽然见她仍能走路,但他还是再问了一遍,“你自己能走路吗?” “废话,不然我怎么回来的?” “你应该在原地打急救电话,而不是自己逞强回来。” 他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倒像是在责怪自己的不小心,陈昭皱了眉,“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管太多了吧。” 她正在疼着,自己说话的确不好听,江恒忍住了想揉她头发、安抚她的冲动,“是我说错话了,你别生气。” 陈昭下意识就否认了,“我没生气,谁要跟你生气?” 江恒笑了,“走吧。” 到了车上,司机虽是被信任的,但两人都未讲话。 江恒让人去查出事路段的监控,发完信息,他就放下了手机。 车内很安静,两人同在后座,各坐一侧,很近,却又很远。她看着车窗外发呆,外头的光照进车内,落到她腿上时,江恒才忽然意识到,她开始跑步了。 在骑行之外,她似乎又多了跑步的新爱好。同时,她肉眼可见地瘦了。 “最近是都出去夜跑吗?” “对。” “你以前很讨厌跑步。” “人是会变的,讨厌的事,有一天偶然尝试了,觉得有意思,就坚持下去了。”陈昭看着外头热闹的街道,“喜欢的事,也会突然变得无趣,有变化才是生活吧。” 黑暗之中,江恒的脸色突然变得极其难看。 到了医院,他安排好了一切,从拍片子到清理伤口,陈昭只需跟着他走。他还给她要了轮椅,但她实在丢不起脸,直接拒绝了。 不想来医院,是觉得流程繁琐,跑来跑去很累,这大晚上的,她也不想麻烦别人,更何况,这事不紧急。 陈昭看着护士仔细地用镊子将伤口里藏得颇深的异物挑出来,心里承认来医院是对的,她在家肯定没法清理得这么干净。 伤口被生理盐水清洗着,沙粒被带走,血再次冒出。被擦伤时是一瞬的火辣,此时却是一遍遍的折磨。 自己这么大的人了,喊疼也不符合身份,她只能忍着,却更烦在一旁看好戏的他。要不是他,她至于来受这罪吗? 江恒见她一声不吭,这倒不像她。皮被擦掉了,带着粉意的肉直接暴露于空气之中,看着就疼,但最折磨人的步骤也完成了,他走了出去。 最终清理消毒完,跟护士道谢后,陈昭走出了房间,不知他去哪儿了,她就坐在外边的长椅上等待。 急诊室里,她的情况算不上严重,进来时医生看了眼,就被打发去拍片清创,此时等待着医生的召见。 陈昭正要发信息给妈妈、证明自己听话地来了医院,刚刚消失的他就走了过来,手里拿着水和冰棍,她都不知道医院里竟然有冰棍卖。 江恒将冰棍递给她,“吃点冰的。” 身处医院就难免有无形的压抑感,刚才的清理也让人疼得心情郁闷,看着递到跟前的冰棍,陈昭很难拒绝。 一句谢谢都没说,她就拿了过来。撕开包装,一口咬下,脆壳之下是冰凉的雪糕,甜甜的,再往下咬,是更为硬脆的巧克力。 吃冰棍都像是在玩,期待着每一层不同的东西。 她难得如此认真地什么都不干,专注地吃着一根冰棍。而他坐在她的身边,一句话都没有讲,陪同她等待着。 吃完冰棍,他拿过了她手中的垃圾,看着她发呆的神情,他说了句,“没事的,检查完就能回家了。” “嗯。” 陈昭知道没事,就是心烦而已。 片子结果也证明了膝盖没事,没骨折,韧带也没事,只有些软组织挫伤。她问了医生,“能接着跑步的吧?” “多休息休息,你这膝盖肿着跑了也疼。” “能游泳或者骑行吗?” 医生看了她一眼,“你是要去参加铁人三项吗?不是我说可以就可以,是你觉得运动时不疼,运动过后没有不适。不是去参加奥运就别这么急。” 被医生训了,陈昭点了头,没有再敢问什么时候能运动。 江恒看着乖乖点头的她,有些难听话,就得让外人讲。医生仔细检查完后,他笑着道谢后,就带着她离开。 陈昭再次回到家,已经十点多了,短短几个小时,就发生了这么多事。也许自己该感激他的高效,否则她会一直拖延下去,伤口没清理好,第二天还得再跑一趟医院。 她坐在沙发上瘫着,看着他给自己倒水,找出家中药箱,检查了碘伏的有效日期,又仔细看了遍医院开的药物。 江恒见她累了,看着她手肘处的伤口,“你能脱衣服吗?” 见她皱起眉,像是极为嫌弃的样子,他心中苦笑,解释了句,“你肯定会洗澡,我怕你脱衣服困难。” 他说的对,就算建议伤口处不要沾水,但夏天陈昭一定要洗澡,否则她都嫌弃自己,更何况她今天运动出汗了,“我可以的,谢谢。” “你洗澡时小心点,洗完之后再涂点碘伏。”江恒自己都烦唠叨的人,但对着她,他忍不住多叮嘱,“这周不要运动了,等膝盖彻底恢复好再去跑步。” 他不会知道,她不是自律,而是运动成了她生活的锚点,让她规律而正常地活着。 他的一切口吻与行为举止都太过正常,只有出轨这一件事,是突兀的。 陈昭忽然开口,“原来你和那个女人,是从去年夏天开始的。” 一句话如惊雷般落下,江恒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谁告诉你的?” “看来这是真的。” “谁跟你讲的?” 他身上骤然多了冷意,陈昭太过了解他,他真正动怒时,整个人都是冰冷的,不会发脾气,不会情绪失控,而是一反常态的平静。 自己上次扇他一巴掌,他都没有生气过。 时过境迁,他们已经分开,他却因为这一个曾经的细节而瞬间动怒,像是被碰到逆鳞般,对自己都是不留情面地质问。 “这个问题重要吗?”陈昭看着他,“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吧。你怎么不去问你的出轨对象?” 江恒又问了她一遍,“是谁跟你讲这些的?” 他的排除太快了些,像是笃定那个女人不会说出任何事,陈昭观察着他的神情,回答了他,“是你们江家的人,江婕。” 脑中大量念头闪过,江恒看着面前受伤的她,很难不怀疑些什么,“她跟你讲什么了?” “讲了你出轨的细节啊。她是暑假实习回国的,你们在饭局上碰到的吧。”陈昭笑了,“原来你很擅长演戏,一直把我蒙在鼓里。你骗我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我真傻?” 江恒无法回答她,“她还讲了什么?” “一些废话,比如你对不起我,他们都觉得愧疚,要我有事就找他们帮忙。” “你有任何事找我。”江恒看着她认真地说,“他们要再找你,你不要去见面,并且立刻告诉我。” 他的神情太过严肃,严肃到像是天大的事。目光中透着不容置疑,必须让她应下他的要求。 陈昭看了他许久,却没有问他任何问题,只冷笑了一声,“你给我滚。” 第50章 第50章 邓启政知道江恒在公司,直接去找了他,进办公室时,屋子里飘着股焦香味,原来角落处新添置了台咖啡机。 看着在喝咖啡的他,邓启政挑眉,“你还挺悠闲。” “你喝吗?” “不了。”邓启政开门见山,“江婕那儿的会所突然被查了,据说要被查封一段时间,是你做的吧。” 江恒放下了咖啡,“对。” 见他这淡然的神情,邓启政觉得头疼,“你这算不算没事找事?” “算的吧。”江恒笑了,“但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邓启政觉得他疯了,十分理智地疯了,“陈昭的事情我知道,路口那段监控视频我也看了。这就是一场意外,你没走过大马路吗?不知道现在有多少骑电瓶车的横冲直撞吗?江婕也毫无必要安排这么场没头没尾的意外。” “我知道。” 江恒就算先入为主地将意外当成一场阴谋,在一遍遍看了监控视频后,他也能意识到这是偶然事件。骑电瓶车的人反应很正常,停住愣了下,随即逃跑。非机动车都上了牌照,很容易找到人,是个本地人,借口说天太黑了没注意行人,太紧张了就跑路了。 江恒要求对方经济赔偿,一分都不能少。这种人逃跑就为了省钱,他必须让对方付出代价、记住这个教训。 监控视频中的她,已经足够谨慎了,可刚迈开步子,人就被撞了。撞得倒在地上,人一时都起不来,但她仍坚持着立刻退回到人行道上。 看着她,江恒无法不想到她听到细节时的痛苦与心碎,他知道自己才是始作俑者,但没办法,人总要将怒气撒到别人身上。 “是江婕坏了规矩,她先用了下三滥的手段,我没有理由跟她讲什么道德。”江恒看着邓叔,“这难道是什么大事吗?会所修改整顿一下也挺好,利于长期发展。总不能为了短期利益,就一直狠不下心刮骨疗毒吧?” 他说得再有道理,决策中也透着报复的私心,其实一直以来,他都对这姐弟俩没有恨意,只有发生利益冲突时,他才会动手,显然是对事不对人的。他说的对,这不是什么大事,他们惹得起这个麻烦,邓启政担心的是他感情用事,怕他失控。 此时邓启政也才意识到,离婚对他的影响是让他情绪不稳定。除了面前这个坎,过去这几年,他算得上顺,这大概归功于背后的陈昭。情绪稳定,做事才稳重。 到了尽头,自己对他,也不是什么话都能毫无保留地讲了。他明显就在气头上,说什么都没用,邓启政点了头,“好,这事儿按你说的来。陈昭还好吗?” “还好,一些皮外伤。” 他还知道是皮外伤,就快把桌子给掀了,邓启政都不敢想要不是皮外伤,他会干点什么事,“那就好,年轻人恢复能力强,好得快呢。” “希望吧。” 手机震动了下,江恒扫了眼,随口问了句,“你知道是谁找我吗?” “江婕?” “对。” “她是该急得上火了,你好好处理。天热,大家火气都挺重,都要降降火。” “我会的。”江恒对他笑了下,“邓叔,谢谢你提醒我。你的建议对我很重要。” 在掌握权力的过程中,人必然会变得更为专横。邓启政认同他的大部分做法,在一些事情,会有不同意见。在自己变得有所保留时,他就会无比真诚地告诉自己,自己对他很重要。 邓启政觉得这小子太会操弄人心,可同时自己又是受用的,他也笑了,“做事稳重点。” “好。” 江婕这儿快乱成一团,突如其来的检查,她以为顶多就罚款了事,结果是要暂时关门。都不谈停业造成的经济损失,这是吃饭谈事的地方,图的是安全与舒心,这帮人十分在乎隐私。当信任瓦解时,生意就很难做下去了。 让她吊在半空的是没有一个明确的整顿期限,靴子不能落地时,一切都是未知。可能是一周,可能是一个月,也可能是无期限。 自己这忙得要死,而她妈却打电话来忧心忡忡地说一堆废话,还唠叨地说这肯定是江恒干的,刚把云飞赶走了,这就要来对付你。 江婕当然怀疑过江恒,但出事后就忙着熄火。的确,在她动用人脉解决事情前,最应该做的是直接见他。没有犹豫,她就联系了他,而他也没有拿乔拖延,当即就应下了见面。 江婕抵达包间时,他已经到了。 两人大多在应酬场合见到,会打招呼,但私下几乎不见面。 看着他在淡定的喝茶,江婕没绕弯子,“会所的事,是你在背后搞的鬼?” “虽然这话说得很难听,但的确是。” “就因为我找了陈昭?” “对。” “你们不是已经离婚了吗?我什么都没干,只是友好地问候了她,你何必这么大动干戈?”江婕嗤笑了声,“况且,最伤害一个女人的出轨,是你伤害了她。男人都很喜欢表演爱情吗?” “既然我跟她都已经离婚了,你要是有事可以直接找我。” 江婕看着他,“真离婚了,你还这么关心前妻吗?” “对。”江恒回答得直截了当,“她的事,就是我的事。虽然我不能指望你做个有底线的人,但我的原则是公私分明。” “我并没有对她怎么样。” “你找她,就已经是越界了。而且这次,我也没有对你怎么样。”江恒看着她,忽然笑了,“你也有很多弱点的吧,你的母亲,你在国外读书的弟弟,还有最近在享受生活的云飞。” 他亲昵地喊着云飞,看着他的笑意,江婕感到不寒而栗。让人恐惧的,永远是能够不惜付出一切代价的人,这种人,宁可自损一千,也得伤人八百。他目光中的寒意,让她相信,他说的出就做得到。 “我觉得你疯了。抛开立场,会所是为集团服务的。只有你在前面做事叫事业吗?后面这些人脉维系运营,就不是工作了?你就为了一己恩怨,让集团利益受损吗?”江婕盯着他,“江恒,我真看不出你是这样公私不分的人。” 面前杯中已空,江恒给自己添上茶,反问了她,“我为什么要公私分明?难道人往上爬,不是为了做人更随心所欲吗?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利益受损就受损。只要能让你记住这个教训,我觉得挺值得的。” 曾经在各部门安插二把手时,江恒就跟他们讲过,他不在乎一时得失。否则本来就是副的,做事再蹑手蹑脚,以大局为主,永远拿不到权力。 江婕再也掩不住震惊,看着他坦然到无耻,想起自己在父亲面前永远兢兢业业,要把事情做到最好来获得父亲的认同,而他,轻易得到一切,做事却如此不入流。 “你不觉得你自己就是运气好,理所当然地获得偏袒,不费力地得到一切,才能这么轻松地跟我讲话吗?否则你有什么资格随心所欲?” 江恒看着对面的人,他们有着同样的血缘,但并不熟悉彼此。他对她,从来没有过恨意,他甚至帮过她。他们面对着同一个父亲,这一层纽带能让他理解,她在想什么。 当他知道她作出的抉择时,心中闪过一丝怜悯,但更加确定,她是有能力的。一个能对自己狠的人,差不到哪儿去。他们让江云飞进公司,是一个绝对错误的决定。 既然来了,花了时间,自己不妨对她讲些真话,江恒喝了口茶,“你不觉得你说出来的这句话很蠢吗?” “我戳穿了你靠运气而不是实力,你是觉得自尊心受伤了吗?” “如果你想得到一切,就自己直接去拿,而不是拿着成果等待着奖赏。不要去期待对方会给你任何东西,甚至你威胁他,都要比乞讨、示好得到的多。”江恒看着她,“你永远恐惧把桌子掀翻,就永远拿不到你想要的。” 江婕愣住,一时讲不出话,她能体会到,他是无保留地跟自己讲真话,她却觉得格外刺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把桌子掀翻了也有人替你收拾,但没人替我收拾。” “没办法,这就是唯一途径,谁也帮不了你。” 听着他漠然的口吻,江婕冷笑,“是你运气好,有人帮你,你有底气才能这么轻飘飘地跟我说教。” 她反复提及自己运气好,她也经历过一些风浪,不该如此“天真”,可自己曾经不也是就这样犯下错误的? “也许吧,我们是一样可悲的。” 江婕听不懂这句话,他眼中似乎是透着某种悲凉感,她要再细究时,他的情绪已转瞬即逝,刚才像是自己的错觉。 好心只是暂时,江恒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不要再做犯蠢的事,我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江婕没有应下,但心中已知陈昭是碰不得的人。 婚姻中的真相,或许只有当事人才知道。是真是假,此时并不重要了。空气中都透着不寻常的气息,让人隐约不安。 但她仍不懂,他哪里可悲?他又凭什么认为,她是可悲的? 膝盖是第二天变得格外恐怖的,更为肿胀,淤青成了深紫色,有些地方甚至还带了黑点。陈昭自己看的都害怕,哪里还有前一天不想耽误运动的决心,只能在家里养伤。 她躺在沙发上看书,在章节的间隙里,她总是走神。 她让他滚,他滚得很利落。但她有任何事,他都能立刻到场。 他的一切反应都太不正常。 陈昭无法不怀疑他出轨的真实性,可是,离婚是真的,自己承受的痛苦也是真的。这些真实的东西,无法被怀疑撼动。 况且,表错情,会错意,是更令人尴尬的事情。她不想自己活得那么可悲,寻找真相,听着都格外讽刺。 既然他想离,分开是他要的结果,她尊重他,也尊重自己。她不会任人揉搓,受到伤害她也认了、吞了,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过了几天,膝盖的伤好多了,不肿了,但仍剩下着黄色,怪难看的。陈昭要出门见人,手臂上的伤也在结痂,她只能穿着宽松而轻薄的长裤衬衫出门。 自己要见的是刘欣冉,在拿下几个offer后,她最终决定进入一家药厂,做研发。尘埃落定后,她提出要请自己吃饭。 陈昭自然是应下了,提着礼物到餐厅,递给了小姑娘,“恭喜你呀,拿到这么好的offer,太厉害了。” “没有没有,岗位竞争太激烈了。有你在,我才能这么顺利的。” “是你自己优秀,我起的作用很小。” 看到包装盒,刘欣冉就知道是什么了,激动地拆开,是一条项链,自己吐槽过一句怎么人人都戴五花项链,但还是挺好看的,没想到她这就记下了,“太美了,也太贵了。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看着她开心的模样,陈昭也被感染地笑了,“很配漂亮的你呀,也庆祝你找到好工作。” 其实陈昭内心是感谢她的,感谢她让自己尝试去骑行,后来一起探索过几条骑行路线,出去玩时总是放松的。在最灰暗的日子里,有骑行将她内心稳住。 刘欣冉小心翼翼地将项链塞回去,“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依她的家庭条件,买这种首饰绝不是问题,但她总觉得自己读博士这些年花了家里不少钱,连找工作都是选给钱最多的,陈昭摇头,“你不要跟我客气,喜欢就收下,不然我会生气的,觉得你不把我当朋友。” 刘欣冉惊讶了,“你把我当朋友?” “当然啦。” 刚开始,刘欣冉觉得她很有距离感,但后来玩了几次,觉得她越来越亲近了,但仍不敢把自己当她朋友,毕竟她的朋友圈,都很高端的吧。 “真的吗?” “难道你不把我当朋友吗?” 看着她说话都嗔怒的撒娇感,面对美女,刘欣冉哪里能说不,“那就好!我就怕你觉得我幼稚呢。” 陈昭笑了,“没有,跟你一起玩很开心。下个月入职吧,你该享受现在的清闲时光。” “的确,不知道国内工作强度如何。但我觉得强度再大,跟读博相比,都算得上轻松吧。” “那就好,你还能拿很多钱。” “是啊,至少不要再花家里的钱了。” 刚刚她说自己是她朋友,心中除了感动,心理距离也骤然拉近,之前觉得不合适聊的话题,刘欣冉也敢开口了,毕竟自己算得上迷茫。 “其实前段时间,我前男友回国了一趟,他来找我复合,他还说会为了我回国发展。我不知道该不该同意。” 突然听到她的心事,陈昭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追问,“你们当初为什么分手啊?” “那时候两个人压力都很大,他在忙论文,我的签证出了问题。双方都不愿意妥协吧,各种吵架,我一气之下就提了分手。现在,他说自己可以妥协了,我却犹豫了。” “为什么犹豫?” “我承受不了他为了我作出重大决策的压力,毕竟他在美国可以有更好的发展。如果他回国发展一般,我是不是有责任?” “你有把你的顾虑跟他说吗?” “说了,他安慰我说没事,他在业内有人脉,他爸就是药厂高管。” 刘欣冉忽然想起什么,好像自己跟她讲这个很敏感,她低头端了水喝。 陈昭自然是察觉到她的异常,面对她这反应不难猜出,她口中的药厂与自己有关系。若是以往,对方不想讲,自己不会主动去问。 可今天,陈昭鬼迷心窍地开了口,“很合理,对于能力强的人,有背景和人脉能作出更大的事业。比起在美国毫无根基,这是绝对的优势,该好好利用。是哪家药厂呀?” 刘欣冉想起自己也算是关系户,她也将有背景视为理所当然,自己没有理由刻意隐瞒,“就是你们家的药厂,正亚集团。” “原来如此,那还挺好的,你们要是复合了,回头我请你们吃饭。被你挑中的男朋友,个人能力肯定差不到哪儿去,得用心筹谋前途的。他爸是谁呀?保不准我还认识呢。” 第51章 第51章 刘欣冉说了个职务与姓氏,陈昭不认识这个人。 她对他公司的人事并不熟悉,年会聚餐时她会去参加。那时他团队里总有人喊她老板娘,她听着就觉得羞耻,觉得把自己给喊老了。她也会跟着他特地去与几个长辈般的人物打招呼,其中资历最深的是邓启政,江恒及其母亲都十分信任他。 集团太大,关系错综复杂,其他人她不认识很正常。 陈昭没再多问,接着照常聊天,虽然自己比她大不了多少,但看她总觉得是个小姑娘,听着她诉说感情苦恼都觉得可爱,大概是常年在学术圈呆着,一心做学问,心思纯正,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没有算计心的聪明人很少,虽说为自己谋划永远是对的,但凉薄到没有人味时,只想让人退避三舍。而地位变化,她遇到的很多人,难免都是聪明不够、算计太多。 这些年,陈昭在交朋友上十分谨慎,同时,她提醒着自己,还是要对人有真心。 是个愉快的下午,吃完午餐,陈昭又被刘欣冉带去了一家甜品店。自己甜品吃得少,难得吃到一口不甜腻的草莓蛋糕,好吃到她当即就记下了店名,回头可以点外卖。 聊天时已经约好了一条新骑行路线,结束道别后,陈昭打车回家。 家门口放着快递,她忘了自己买过什么,拿进去拆了包裹,是个祛疤的药。不用问,她都知道是谁送的。 她随手丢在了桌上,拿了听苏打水坐在高脚凳上喝着。 其实今天闲聊时,陈昭很难不想起他们当初的选择。她从未想过留在加拿大,父母都在国内,她已经很自由了,根本没有向往自由的灵魂。 但跟他在一起后,她慢慢了解了他家里的事情,不难看出,他是不想回国的。人的想法会变,她不再想着一毕业就回国,她觉得自己可以工作几年再回国,找一份五大行的工作,银行的bonus很不错。 她将这个想法告诉妈妈时,妈妈是认同的,但同时妈妈说了句,只要这是你想要的就可以,而不是别人的规划。 她那时觉得很疑惑,这就是自己的想法,他对自己没有任何要求。 在他毕业后的那一年里,他时常在两地间往返,他在北美成立了子公司,在合规上减少摩擦。他重心仍在多伦多,事情一处理完,他就会回来。 处理国内的事,也许让他并不愉快。 有一次,他出差时间有些长,一连飞了好几个地方回多伦多,差旅中也没怎么睡觉。回来时,正是清晨,她正睡得迷糊,就感受到背后的拥抱,身上透着洗发水的清新,手从裙摆下伸进去,搂住了她的腰,还要再往上时,她不耐烦地哼唧着,而他笑了,说我很累了,陪我睡觉。 他的确很累了,她的闹钟都未将他吵醒,她蹑手蹑脚地拿了衣服走出卧室。是个周末,她写了半天作业,考虑到他倒时差没胃口,她特地跑去楼下超市买菜,准备熬粥给他喝。 可她刚提着东西回到家,就接到了他的电话,他问她在哪儿。 她挂了电话就去卧室找他,自觉是个惊喜,可她刚开了灯,就看到他十分不悦的神情。他刚睡醒,头发凌乱着,脸色阴沉着问她去哪儿了。 她笑嘻嘻说去买菜了,要给你煮粥喝,可他的脸色仍然很臭,问她为什么要消失,为什么不能留在卧室陪他。 他这没由来的怒火,大概是起床气,她还是没跟他计较,走到床边想问他怎么了,就被他忽然拽进了怀里。 头埋在她的胸上,他紧紧地抱住了自己。过了许久,他才开口跟她说,他不想醒来后只有自己一个人,整个屋子里都没有声响。明明说好了,她会陪着他的,是她言而无信。 是个阴雨天,外头风声呼啸,卧室里只开了盏落地灯。被他责怪着,她觉得颇为冤枉,却懒得跟他计较。外头他的行李箱里,一半都是她点名让带的零食和衣服,吃人嘴软,她任由他抱着自己。 她还是给他煮了粥,一起吃饭时,她跟他讲了自己可以留下工作的决定,他看着自己好一会儿,没说好或是不好,却是低头说了句谢谢。 她觉得他何必说出这么生疏的话,可一段时间后,他跟她说,等你毕业,我们就回国吧。 她问他,你是觉得我不想呆在国外吗?我没问题的,反正有海外工作经验,对以后回国也有帮助。 他说,你不要多想,是我想回国。你也刚好想回去,这是对我们都好的决定。 苏打水喝了一半,陈昭看着窗外的落日,人生或许是在一个个决定中有了轮廓与方向,每一天中的自己,是新的。 董燕早上十点多给女儿打了电话,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接,接电话时显然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还在睡觉呢?” “本来闹钟响了,我准备起的,但就眯了会儿,又睡过去了。妈妈,什么事呀?” “一个人在家啊?” “对,怎么了?” “我十五分钟后到你家。”听着她没讲话,董燕补了句,“你不方便就算了,我直接回去。” 瞌睡虫彻底没了,陈昭猛然坐起身,试探着问,“没有不方便,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我进城来办点事的,看着时间还早,就过来看看你。你这伤虽然不严重,但我早该过来的,可前几天厂里抽不开身。”董燕一锤定音,“你没有不方便,那我就过来了。” “好。” 陈昭跳下床去洗漱,她再愚钝,也意识到妈妈开始怀疑了。她不知道怎么办,大不了就直接说,但她实在害怕面对妈妈。 就在纠结中,妈妈到了,她匆忙去开门,再泡茶洗水果。 董燕看着她一阵忙乎,估计是吓到了,睡裙都忘了换,但刚好看了眼她身上的伤,好的差不多了。 看着女儿身上的真丝睡裙,可董燕的记忆中,她总是穿着纯棉的睡裙,上面有各式她喜欢的可爱图案。 那一年,女儿回国,刚开始跟他们一起住在厂里。有一天,董燕去喊她起床,她闭着眼不肯起,自己笑着去拉她,却看到了睡衣下的红印子,手臂上也有。自己瞬间反应过来,她昨天出门了。 她是十分懂事的,工厂在郊区,她不嫌弃偏僻没法随时出门外,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在工厂里跑来跑去。她偶尔出去一天,都会跟自己汇报。 但董燕也没开口让她住到城里去,她爸还兴致勃勃地说要带她去买车,车就是面子,要买个五十多万的,被自己狠狠瞪了一眼。 自己思想传统,不想女儿太过主动的去找男朋友,更何况家境悬殊,董燕不想让女儿被说闲话。 讲实话,那时董燕内心并不赞成他们在一起,他的家庭太复杂,名利有什么好,男人受到的诱惑更大,她不希望女儿受委屈,但这个话她不会明着讲出口。 后来董燕见了江恒,她承认这是个挺优秀的年轻人。可她仍让女儿接手家中生意,不要掺和到他家公司里去,自家生意,就算不能大富大贵,但也能有体面的生活。 不断有人奉承自己,夸她有个好女婿,可董燕认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任务要完成,这个过程中,能有个知冷知暖的人陪伴,是锦上添花。 “你要不要把睡衣换了?” 陈昭这才意识到自己没换衣服,应了声后就跑去衣帽间,换了身居家服。她再走到客厅时,妈妈正在喝茶。 “这茶好喝吗?还挺贵的,但我喝不出来。” “好喝的,之前江恒送过这茶给我的。他人呢?上班去了吗?” “对。” 董燕放下茶杯,扫视了一圈,“你不会在跟我讲鬼话吧?” 陈昭心中一紧,不敢直视妈妈的眼神,“怎么了?现在是白天,鬼话也得晚上讲。” “你跟他到底怎么回事?”董燕盯着她厉声发问,“你连我都要瞒着吗?” 妈妈就在自己身旁,什么借口都想不到,这一刻,陈昭忽然坚持不下去了,没敢抬头,低声回了她,“我跟他离婚了。” 屋子里安静到极点,妈妈一句话也不说,彻底说开后,陈昭有些自暴自弃了,故作轻松地说,“他出轨了,但我不算亏。他的资产基本上都给到我了,当然他可能藏私了,但大部分都在我这,股份跟我没关系。我现在不缺钱,很自由,一个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不用为我担心。” “什么时候离的?” “四月份。” 看着女儿低着头,还懂事地来安慰自己,董燕的心都在绞着,怪自己没能早发现她的异常,没有在最开始的时候坚定地不同意,她也不用受这场委屈。 即使在来之前,董燕已经有过各种猜测,这种情况她也想到过,但这一刻,她还是难过得说不出话。母亲不应该在女儿面前展现脆弱的,特别是这种时候。她伸出手,将女儿抱进怀里。 陈昭终于在妈妈怀中哭了出来,就像小时候那样,她可以毫无形象地嚎啕大哭。她觉得自己好委屈好委屈,她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一个人会突然变心,她以为是永远的事,可只是镜花水月, 眼泪打湿了衣物,湿透的衣物摩擦着脸颊,鼻涕控制不住地流下,她不管不顾地全部蹭到了妈妈身上。妈妈越是温柔地拍着她,她就哭得越是厉害。 她仍旧不知道该怎么办,可有妈妈在,她不怕一个人陷入绝望了。 她哭得说不出话,只能在心里对妈妈说,妈妈,我真的好恨他,好恨好恨他。 女儿哭得撕心裂肺,自己的心一直被揪住,董燕已经忘了她上一次这样伤心的大哭是什么时候。 印象深刻的只有她读高中,她太过上进,不断给自己压力,无法承受时就会崩溃大哭。 那时候频频去学校,董燕都在担心,她以后可怎么办啊。可她上了大学后,就慢慢变好了,甚至性格都变得更温顺而开朗。 此刻,再听见女儿的哭声,董燕忍不住想,其实她是不是骨子里没变过,她对自我要求太高,仍是无法接受这种“失败”。 面对女儿的依赖,即使这是她最低落的时刻,董燕却觉得怀念。从她生下来嗷嗷待哺,只能靠自己的哺育才能活下来,到渐渐长大,跟自己毫无秘密,有任何事都要找妈妈;虽然会太过亲近,在情绪糟糕时她会跟自己发脾气,但都在可接受范围内。 直到她恋爱、结婚,母女俩依旧很好,但她已经开始全然依赖另一个人,而与自己相处时,她变得愈加成熟,高效地解决问题,还会哄自己开心。 董燕抱着女儿,仿佛她还是小小的、热乎的一团,自己能够为她遮挡所有风雨。她的眼泪打湿了胸前的衣服,还有些透了进去,顺着皮肤滑下,并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感让董燕从难过中抽离,她也并不喜欢被情绪冲垮的感觉。在多年打拼中,越是觉得困难的时候,越是要冷静,必须给出一个解决方案。 这件事,看似已经解决。毕竟已经离了,一刀两断,人该往前看。 但乍然获知,一切又太快,总有哪里不对劲。 除非自己看走眼,否则当年对女婿人品的肯定,再到这几年相处时的感觉,她觉得这不符合他的做事逻辑。 就算他真出轨了,不会这么快答应离婚。要么主动和好,女儿的脾气是忍不了这口气的,那他该拖着,争取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男人真想离婚,比谁都会算计,不经历几轮谈判并试探底线,不会主动将口袋掏空的。别看着股份值钱,流动资产永远是珍贵的。 女儿上次说,他父亲的私生子,被赶出了公司。 这一切聚集到一起,董燕心中有隐约的不安,她低头看着女儿,女儿哭不动了,但还在抽泣着,呓语似的喊着妈妈。 如果她什么都不说,让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今后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与他们没有任何干系,是不是对女儿更好? 可是,如果不说,董燕连良心这关都过不去。 更何况,女儿早已是个成年人了,即使自己想为她遮挡所有风雨,都是力不从心的。就算事实仍然是自己看走眼,女儿会再受一次伤害,她都不应该被刻意蒙蔽。 没办法,成人的世界总是残酷的,恐惧、伤痛总是要独自承受,旁人无法分担。 昭昭,妈妈多么希望你能无忧无虑,可你必须要勇敢。 第52章 第52章 哭到没有力气,即使眼泪斑驳在脸上,嘴边都是咸的,陈昭都埋在妈妈怀里,不愿意离开她。 在妈妈怀中,她可以什么都不想,想做个海獭,仰躺在海面上晒太阳。 “妈妈。” “嗯?” “我们去坐游轮吧,去阿拉斯加看海獭。” 董燕笑了,女儿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太远了,坐飞机很累。等我好好锻炼一段时间,你安排带我去。” “你每次都是这么讲的,你怎么一点都不喜欢出去玩?” “精力好的时候,我总想多做点事,出去玩太浪费时间了。以后彻底退休了,就可以到处旅行了。” “你什么时候退休?” “等到干不动的那一天。” “那还长着呢,你还能干个十来年。” 是啊,辛苦的体力活,上了年纪就没法干了;而管理工厂,即使事务繁杂,要操心的事很多,但大多决策后,就让人去执行,女儿也培养起来了,更不必那么累。年龄不是问题,可以干很久。 董燕常听年轻人喊着要退休,也许他们是投入产出率太低了,觉得不值得,而她自己已到退休年龄,但从未考虑过退居二线,至今都在亲自抓生产。 她不愿意享受四处旅行、养花弄草的休闲生活,做事带来的成就感是无可替代的。仅是这个规模,她都不愿放手,更何况是那些公司规模是自己十倍、百倍的人? 如果还能干十年,这十年,又为什么要让给年轻人,而不是自己抓在手中?谁都是只活一次。 董燕很清楚在权力交接的过程中,会有怎样的矛盾。不谈别人,就谈自己,母女俩在公事上都会有争执,当女儿坚持不松口时,她难免都会有“这是我的厂,我说了算”的心态。她们感情足够深,态度上也就事论事,才能平衡处理好。 财富多上一个量级,考虑的事情完全不一样,人的心,会更狠些。 董燕拍了女儿,“我渴了,让我喝口水。” 陈昭恋恋不舍地起身,帮妈妈端了水杯,“嫌凉吗?” “没有,正好。” 董燕喝了口茶,缓缓开口,“这件事有点突然,你当时跟他怎么聊的?” 陈昭不愿再回忆细节,“我发现那件事后,就直接跟他提了离婚。” 她连出轨这个词都怕提,董燕自然不会问她是怎么发现的,“他什么反应?” “他能有什么反应?”陈昭冷笑,“他没否认,默认了。原来他也是有种做、没种承认的人。” “他就这样答应离婚了吗?” “对。” “他没有让你原谅他吗?” “他有什么脸让我原谅他?”陈昭不满地看向妈妈,“你难道觉得是我太冲动了吗?” “没有,我只是想知道过程。然后呢?” “后面就找律师办手续了。”陈昭低着头,“整个过程都很快,我也一直不知道怎么跟你讲,就拖到了现在。” “财产的事,你开口要的吗?” “不是,我跟他说,我什么都不要,是他自己给的。”陈昭心中一阵酸涩,“他以为他能用钱补偿我,能补偿什么呢?钱能有什么用?” 钱可太有用了,能让人吃饱饭,带来安全感,董燕经历过诸多困境,大部分都与钱有关,钱到位了,问题就能被解决。 除了女儿留学时那短暂的几个月,她几乎没有为生计忧愁过,才能说出如此轻松的话,还能在离婚时主动跟对方说,她一分不要。 一个出轨的男人,如果老婆能主动说出她要净身出户,估计做梦都要笑醒。 董燕开了口,“他没有必要把所有资产都给你,这不正常。” “哪里不正常?” “这笔钱花得没价值,什么作用都没有。”董燕看着女儿,“从结果来看,你们离婚,你拿了所有钱,他连讨价还价都没有。” 陈昭懵了,她以为妈妈会有安慰,却是极其理性的分析,好像一点都不在乎她的感受,“什么意思?” “有没有可能,是他故意想跟你离婚的?” “为了什么?” “我不能确定,很可能是他公司里有事。” “所以呢?他是没有出轨吗?” 女儿这口气可不是在友好地问自己的想法,但董燕平静地回答了她,“我不是当事人,我不知道。这是一种我认为的可能,否则我觉得太怪异了些。” 看着妈妈淡然的面容,陈昭却觉得更委屈了,她连自己难受过多少回都不知道,怎么能如此冷静地为江恒辩护? 陈昭自己都难以启齿,就在这间屋子里,她几乎是失去自尊地求过他,只要他肯骗自己,她就能原谅他。 他呢?他做了什么?眼睁睁地看着她丧失尊严,看着她痛苦。 陈昭问了妈妈,“你想要我怎么做?” 明知女儿会不高兴,董燕也要说出自己的想法,“我只是提出一种可能性,如果你也觉得奇怪,可以去调查一下。” “就算我觉得奇怪,但我为什么要去调查?” “他对你不薄,而且他的所有资产都给了你,你是受益方。” 陈昭彻底生气了,“你是觉得他委屈了吗?我可以立刻还给他的。别搞得我欠了他似的,我到底算什么受益方?跟他这么多年,就得到了他的出轨,拿了钱就成受益方了?你犯得着心疼他吗?我呢?你有心疼过我一点吗?” 女儿越说越离谱,董燕习惯了迅速解决问题,的确会忽略情绪,看着她说着都要哭了,拉住了她的手,“妈妈怎么可能不心疼你?不心疼你,难道我要去心疼一个外人吗?” 陈昭甩开了她的手,“你就是在帮他说话,你一点都不心疼我,你也不关心我。” 没有办法,这是让人哄着呢,董燕只能再将她抱进怀里,这个丫头啊,就是来折磨自己的,“你不愿意就不愿意,我又没逼你。我只是跟你讲我的想法,就要被你扣帽子,我是一点真话都不能讲啊?” 陈昭挣扎着要离开,却被妈妈牢牢地摁着,她的怒意与烦躁也被一点点摁下,“对,你就只能讲我爱听的话,不要讲我不爱听的。” “我可做不到。” “你不爱我了。” 董燕笑了,她不爱听,但至少知道了这种可能性,“你别跟我说虚的,你想要什么,我没有给你买过?我是实在人,爱就是愿意给你花钱。我当年做生意亏了,回家问你外公借钱,他当时答应了,说第二天拿钱给我。可过了一夜,他反悔了,一分都没借。我能理解,他怕我还不起。” 陈昭抱紧了妈妈,这种事,想一遍,都要再难过一遍的吧,“是他没眼光。” “不是,是恐惧,钱从自己兜里掏出去很难受的,会引起很多恐慌。能借钱是情分,父母子女之间,都不一定有这种情分。”董燕停顿了下,她没讲话,自己接着说,“一个人能把钱全部给另一人,并且没有可能要得回来,你知道这件事的心理负担有多大吗?如果是我,晚上肯定睡不着了。” 陈昭闷着声岔开话题,“我看纪录片里,信徒经常把所有钱都给邪教的。” “怎么,你是邪教教主吗?”董燕想了想,“不过说得也对,这只能靠不理性的情绪来驱使。” “我可以把钱还给他。” “不是钱的事,是情义。如果他以后出了事,出于这份情义,你都应该帮忙。” “他能有什么事?他好着呢,还能再娶个年轻漂亮的。” “如果我的猜测是真的,那估计不是小事。” “他有事跟我有什么关系?不论怎样,我都不会原谅他的。” “这是两码事,不一样。” 董燕点到即止,说多了她会心生逆反,“等伤彻底好了,你出去跑步要更小心。那天晚上我急得都没睡好,到下半夜才睡着的。” “你急什么嘛,不就是小伤,我皮糙肉厚呢。” “你看看你都这么瘦了,你带我去买菜吧,我给你做红烧肉,你必须给我吃一碗米饭。” “你就不能让我多抱你一会儿吗,催什么呀?” “好,你别烦我就行。” “怎么可能?” 以为被妈妈知道会是一场暴风骤雨,可却是很平和的一天,甚至是母女俩难得轻松的放假日,毕竟平时见面就会聊工作。 陈昭载妈妈去超市买菜,买了一堆生鲜蔬果,她也厚脸皮地让妈妈买单。回家后,她帮着打下手,两人做了四菜一汤,还有一锅猪蹄在慢炖着。 好吃到她撑得瘫在了沙发上,跟妈妈聊了很久的天,阳光洒在客厅里,冷气还很足,她舒服地睡了过去。 漫长的一觉醒来,妈妈正在打盹。心生沮丧时,她觉得自己连生活的希望都没有。可是,怎么会没有呢,她还有妈妈,要让妈妈过得更开心些。 董燕醒来后,已经是傍晚了,女儿想让自己留宿,自己还是拒绝了,不想让她爸多想。毕竟他承受能力一般,能瞒就先瞒吧,他也帮不了什么忙,只会瞎担心。 陈昭开车送她回去,自己回来后就去了健身房跑步,说实话,她暂时也对户外跑有点阴影。 在跑步机上刷公里数很无聊,但几天不运动,体能是肉眼可见地倒退。她跟自己较着劲要达成目标,下来时人都像在水里泡过。 回家洗完澡后,怕自己走向厨房向猪蹄下手,陈昭走进卧室躺到了床上。 卧室里很安静,静到人能沉下心来感受着心脏的跳动,与自己独处时,再无法躲避盘旋在脑中的念头。 她能理解妈妈的意思,只是她害怕触碰这一团迷雾。 她拿过手机,翻找到了他的微信,直接问他大概是最没用的方法。界面上已经没有聊天记录了,他们之间是一片空白。 手忽然脱力,屏幕砸在鼻梁上时疼得她呲牙,心中骂了一声,她揉着鼻子拿起手机,却发现自己发了个表情包过去,都不知是在哪一步误触了屏幕。 她吓得赶紧撤回,希望他当作没看到。 江恒是在应酬着喝完半瓶酒后,拿起手机才发现她的一条撤回信息。他立刻找了借口起身,走出包房外,又嫌室内太闷,他走到尽头后推开门,外边有个露台。 出去后,他直接打了电话给她。 陈昭看着他的来电,纠结了一下,还是接了,“喂。” “刚刚在应酬,才看到你的信息。有什么事吗?” “没有,是我点错了。” 盛夏里的夜晚都是热的,特别是从冷气很低的室内出来,江恒感受着一阵阵袭来的热意,可听着她的声音,他却觉得很自由。 他并非全然清醒,但也不醉,他又看了眼手机,她没有挂断电话,“膝盖上的伤好了吗?” “好的差不多了。” “恢复运动了吗?” “嗯,去跑步了。” 她难得不挂电话,问什么答什么,江恒很怕自己说错话,惹得她生气挂电话。他只想多听一会儿她的声音,“跑了多少公里?” “八公里。” “配速呢?” “今天有点慢,六分五十。” “很快了,比我厉害。平常配速是多少?” “争取六分半。” “你跑了多久,就能有这么快的速度了?” “大半个月吧。” “从来不知道你竟然有运动天赋。” 陈昭躺在床上,自己是有多无聊,跟他讲跑步配速,而脑中不断闪过妈妈的话,但她不能直接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你不是在应酬吗?” “出来躲一会儿。已经混着喝了一瓶了,红的白的都有。”江恒掏出了烟盒,即使有意克制,但放在口袋中时,他就已经无法自控,“很难受,头有点疼。” 陈昭不知道说什么,“哦”了一声,随即她就听到了打火机按下又回弹的声音,实在讨厌烟味,她下意识问了他,“你抽烟了?” 江恒无声地笑了,“对,太难受了,压一压。” 烟在指间燃着,尼古丁让愉悦感骤至,她在管着自己,江恒看着前边灯光照耀下粉紫的绣球花,一簇簇的,他才意识到,夜快深了。 兴许他是真醉了,满脑子都是她。夏日的夜里,她图凉快,洗完澡会穿吊带裙,还很短,只遮到臀。自然是没穿内衣的,随意地在屋子里走动。 “再吸一口,就给灭了。” 关我什么事,陈昭翻了个白眼,“不用啊,多浪费。” “抽烟伤身,身上还会有味道,我最多抽两口。” “随便吧。” 她对自己太好,到现在都没挂电话,江恒无法不把这当成一场梦,她已经很久没有跟自己这样好好讲话了。借着醉意,他忍不住越界,“你为什么不管我?” 要是再跟他聊下去,陈昭都要唾弃自己,“你现在赚的每一分钱都跟我没关系,我恨不得你早点抽死。” 骂完之后,她就直接挂了电话。 通话结束后,都不知是失望还是踏实,她骂人可真可爱,江恒笑了。她没管他,他光明正大地将一根烟抽完,才走回去再次进入应酬中。 扔了手机后,陈昭对自己生着闷气。 过了好一会儿,她再次拿过手机,在通讯录里翻找着联系方式。她不想折磨自己还浪费时间地揣测,她也不再有心理负担。 毕竟,这是两码事。 第53章 第53章 陈昭提前抵达包间,她约的人也很准时,服务员领着人走进来时,她站起身打了招呼,“邓叔,好久不见。” 邓启政点了头,“是啊,上一次见你还是过年的时候。怎么感觉你瘦了?” “最近在跑步呢。” “运动好啊,我现在都早晨在院子里练八段锦,一天不锻炼就难受。” “难怪,我刚刚没敢说,您看起来很精神,身材保持得好,饮食上肯定也控制的吧。” 邓启政大笑,“你个马后炮,不过确实人上了年纪,饮食上就得更克制。” “您这太自律了,我得跟您学习。” “用不着,年轻人就该干年轻人的事,吃喝玩乐上放纵些,否则老了晚饭多吃点,都要难受到半夜。” “您说的是歪理,但听着还有道理。” 陈昭亲自给他倒茶,“其实我该跟您赔罪的,这些年,您都是我很敬重的长辈,人品和智慧都是一流。我跟江恒的分开,我应该跟您讲一声的。我做事不到位,还希望邓叔谅解。” 她找自己,邓启政就大致猜到了些什么,但此时听着她这么讲,眼神中满是真诚,是一个晚辈对长辈的敬重,自己无法不动容。 他叹了口气,“不要这么说,我知道你这段时间不容易。不管你们怎么样,你都是我会照拂的晚辈。” “谢谢邓叔记挂。”陈昭垂下眼眸,“的确,这段时间很不容易。我搞不懂,为什么一个人会变得如此快。之前一直很好,说变就变。难道是我太粗心,在这之前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劲吗?” 知晓一切的邓启政一时无言,“不要怪自己,你很好。” “我总觉得,他有事在瞒着我,上次还听说江云飞被他赶出了公司。”陈昭看向他,“邓叔,是公司发生什么事了吗?” “这话说的不对,不是江云飞被赶出公司,而是他的工作能力和职务不匹配,他在这个位置没法为公司价值最大化,是正常的人事调动。估计他自己做着不擅长的事情也没有成就感,换个地方,也许他能找到喜欢且擅长的事。从长久来看,这对他是好事。” 他说话滴水不漏,值得让人学习,陈昭点头,“是我用词不当,这事儿还是江婕告诉我的,估计她心中有怨气。看起来是我过度联想了。” 就因为这件事,江恒大发雷霆,还迁怒于江婕,估计对面的人都不知道这件事,邓启政笑了,“她是会有怨气,不过她找你做什么?” “就是问我离婚的事,当然,她对江恒也很有情绪,似乎希望我也一起恨他。” “那你恨他吗?” “从感情上说肯定会有恨,但我不会伤害他。”陈昭耸肩,“而且就凭别人挑拨几句,我就要背后捅刀,这样只会显得很蠢。” 邓启政问了她,“他都这么伤你了,你为什么不会伤害他?” “一个人只讲感情不认道义是不对的,邓叔您喜欢读历史,应该会看到许多时候,为了打开突破口,从夫妻关系入手,制造矛盾让两人反目成仇,再相互揭发。每当看到这种手段,我都觉得恐怖。夫妻是最为亲密的关系,如果不能共苦,也不该从背后捅刀,否则人活着,就只是为了活着吗?” 邓启政目光中透着欣赏,“对,这是做人的底线。” “况且这些年,他对我一直很好,对我的家人也很上心。这些情义,是没办法一笔勾销的。”陈昭看着他说,“情义的分量很重,重到他有什么事,我都会力所能及地去帮他。” 面对这样的她,邓启政心中无法不感慨,这种道义与感情的重量,江恒从未从他的家庭里得到,只有在她身上,他才会得到这人世间最珍贵的爱。也不难理解,因为她,他能够情绪稳定。 他现在整个人都不平和,跟个火药桶似的。在与恶龙缠斗时,他都快被内心的黑暗吞噬。 “能遇见你,是他的幸运。” 他依旧无动于衷,什么都不说,陈昭喝了口茶润嗓子,“其实有很多细枝末节的东西,让我觉得他故意跟我隐瞒了一些东西。我完全不觉得我想多了,您是他最信任的长辈,如果您什么也不知道,我就只能再去问妈。” 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有些松动,陈昭忽然笑了,“抱歉,一时改不了口,是江恒妈妈。她对我很好,当知道我们要离婚,她第一时间就来找我了,她应该知道些什么。你知道的,江恒那人习惯硬撑。如果真有事的话,我想他会需要母亲的关心和支持。” 这些年,邓启政已经习惯了照应龚亦姗,她是一辈子的大小姐脾气,做事上欠缺考虑,他常给她善后。有时他脾气上来了,也会说她几句,她也难得聪明地知道闭嘴。 这种事,邓启政是疯了才会让龚亦姗搅进来,谁知道她会干出什么事。 面对陈昭的威胁,邓启政倒是没有生气,如果她没有手段,连他在意的点都找不出,就是没有能力。 “江恒不需要他妈的支持,他只要他妈能好好享受生活就好,毕竟这几年,她才真正过上了舒坦的日子。” 他这避重就轻的回答,几乎就已明示了确实有事。 陈昭没有再用龚亦姗来要挟他,而是直接坦诚地问他,“邓叔,我知道肯定发生了什么事。请你相信我,告诉我这件事,对我、对他都好。” 邓启政曾经斥责过江恒,做事要一竿子插到底,即使开头就错了,也只能将错就错。况且,让陈昭知道,没有坏处,但也没有好处。 看着她这架势,如果自己什么都不说,她真能让龚亦姗掺和进来。想到龚亦姗会大闹一场,他就开始头疼了。 而她唯一打动自己的是,她知道这件事,有可能会对江恒有好处。 现在,邓启政最担心的是江恒的情绪,他毫无征兆地对江婕的会所下手,这件事足够让自己产生隐忧了。 情绪会让人不理性,这是江恒最不该失控的时候。 从人品上,陈昭是让人信任的,她也不是不知轻重的人,况且她很聪明。 这件事告诉她,毁掉的无非是江恒的初衷,如果他真出事,她是不会拥有置身事外的轻松了,相反,她会很痛苦。 人是自私的,邓启政肯定更顾着江恒。是她主动来问的,这件事她本来就应该知情,他点了头,“的确是发生了一些事情。” 密闭的包厢内,热茶转温,时间流逝下,茶壶都已彻底凉透。 讲完了一切,邓启政看着说不出话的她,认真说着,“我知道你肯定是委屈的,我也无法建议你做什么、不做什么,这件事告诉你的风险在于你的行为是不可控的。但是,事已至此,我希望你能站在他的立场考虑问题,不要让这件事变得更糟糕。” “好。” 邓启政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这需要她自己去消化,“我还有点事,就先走一步了。你有事随时联系我。” “好,谢谢邓叔。” 陈昭站起身,都忘了如何将他送走,也什么都忘了说,再回到包厢,坐了许久后,她才起身离开。 走到外头,是盛夏的烈日,万物被晒得耷拉着没个精神头,走在树荫下的行人脚步匆匆,只想迅速躲入屋内吹冷气。 她毫无遮挡地站在阳光底下,却不觉得热,只有这样的阳光,能将心底产生的寒意驱除。可站了许久,她依旧觉得阴冷。 在整件事中,她算不算罪人呢? 本城夏日漫长,会持续数月,恍惚之中,她想起了去年这般热的时候。 陈昭从工厂开车回市区,有些烦躁,刚刚跟妈妈发生了争执,在产品设计上,她觉得妈妈的想法有些古板,按照老一套的思维来做事,但市场的需求是在变动的。 争执中,她嗓门高了几句,妈妈也不高兴了,来了句,这里是我做主,还是你做主,她气得直接开车走了。 但她不想让自己心情不好,既让情绪糟糕,又浪费时间,为什么要和在乎的人有隔夜仇。冷静下来后,她给妈妈打了电话,软下声道歉,刚才自己的态度有问题。 妈妈沉默了好一会儿后,说这次就按你的想法来。 妈妈这是委婉地承认自己错了,陈昭笑了,心中很是得意,但也没有表现出,给妈妈寻了顶高帽戴上,把她哄得心里舒坦。 人气头上的话是不能去较真的,妈妈高兴了,自己心里的疙瘩也没了,简直是完美。 心情突然变好,到市区后,陈昭将车停靠在路边,去买盐焗鸡。店里排队的人挺多,她付完钱后,就走去隔壁水果店,买了个西瓜。早已过了立秋,可现在谁还信过了立秋不能吃西瓜。 买完东西,太阳雨骤至,氤氲的热意都化在了雨水里,尘土味格外明显。 即使一阵就会过去,但手里提着重物,陈昭不想等待,冒着大雨跑去车内。自然是从头浇到脚,衣服湿着粘在身上。 她回家后就洗了澡,浑身都舒坦了。走出房门,她就听到了他的声音。他在客厅里站着,看向窗外打电话。 “什么叫办不到?你至少应该跟我讲哪一个点有问题。你到底是不敢还是没能力?” 显然是工作电话,看不见他,陈昭都能想象到他板着脸色,怪可怕的。她也不想听到他的发火,走去了厨房。 没料到他会回家吃饭,她拿出一盒虾解冻,冰箱里还有沙拉,能对付一顿晚饭。 这段时间,他格外忙碌,回来得很晚。他此前主导投资的管线陆续有了成果,这为他赢得了越来越大的话语权。伴随这一变化的是他与他爸决策上的矛盾越来越大,大到要把钱投在哪儿的战略布局,细到供应链的更替,他们都有不同意见。表面上是风平浪静,底下的人已是拔刀相向。 就算他爸仍是明着的掌权人,可董事会那帮只认给自己赚钱的人,开始偏向江恒,而执行部门的关键枢纽上渐渐都有了他的人,他爸的地位变得尴尬,会有被架空的危机感。 而江恒,他从来没有说过要将他爸取而代之,他对自己坐在哪个位置都无所谓,但他想将决策权都抓在自己手中,行为比语言更清晰。 他的权力欲与掌控欲相伴相生,这种东西陈昭并不陌生,她很早就在她妈身上看到了。有时觉得他们挺变态的,反正她回到家要看电视。 一刀下去,西瓜的清甜迸出,两半倒在案板上时,一看就是好瓜。 陈昭刚洗完刀转身,他就站在了自己身后,吓了她一跳,“你怎么也不吱声,吓死我。” “我等着吃第一口西瓜。” “自己拿勺呗,我可太厉害了,随便一挑就挑到个好瓜。” 她刚洗完澡,吹干的头发松散地扎起,穿着睡裙,他垂下眼就能看见胸前风光,江恒没拿勺,“你喂我。” 他看着自己就不动,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模样,陈昭笑了,拿着勺挖了西瓜最中间的一口,怕滴到他白色的衬衫上,她用手托着喂给了他,“甜不甜?” 江恒无法不注意到挤起的一团,“甜,再喂我一口,我午饭都没吃。” 陈昭喂了他一口又一口,“我买了盐焗鸡,你要不要先吃点?我再做个虾,拌盘沙拉。” “不用麻烦了,盐焗鸡就够了。”江恒看着她,“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没吃午饭?” “你肯定忙呗。” “我回家晚,你也没意见?” 陈昭没什么意见,最近院线电影接连几部都口碑不错,她跟朋友约了晚餐再一同去看电影,过得挺悠闲。 可他这么问,自己肯定不能如实回答吧,她拿了纸巾将他嘴角的西瓜汁擦掉,“有意见啊,但不敢催你,怕你不耐烦。” 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模样,开口就是污蔑人,江恒乐了,“你瞎话张口就来。” “我可是真心话。还想吃西瓜吗?” “不用了。” 被挖了心的西瓜中间已积了汁水,陈昭正要舀着喝时,手就被他抓住了。比吻更快到的,是覆在胸前的手。 “一周没做了,你就不想我吗? 第54章 第54章 “怎么不说话?” “我能回答不想吗?” “不能。” “那你还问什么?” 陈昭忽然被他松开,他看着自己,不知他自己是否知道,他沉默时变得不怒自威,她知道他不是在对自己生气,她笑了,“喂,你都不允许我讲真话吗?” “真话是什么?” “不想。” 看他骤然沉下的脸色,这下他是真生气了,啧,这脾气可真够臭的,在家都不想听到不同意见,陈昭伸手解开了他衬衫的第二颗纽扣,“不闷吗?” 江恒垂眸看着她,“你关心吗?” 这一周多,他要么在出差,要么有饭局,到家时她已经睡了。今天他推了工作,早点回家,结果她就来了句如此真诚的回答。 “关心啊。” “你这回答,像是我逼着你说的。” 陈昭又解了他一颗纽扣,抬头望着他,“我该怎么证明自己?我也没法把心掏出来给你看啊。” 她的眼神中透着挑逗,江恒冷冷地看着她,在她的手滑到下一颗纽扣时,他突然抓住她的手,将她翻过身。 江恒习惯了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她给着自己最大的安全感,可她永远无法被他掌控。人性贪婪,他只想听到她说出自己爱听的话,但她不会。 即使知道她会故意气自己,可他总是会当真,心中产生不安感。 开放式的厨房里,抬头看去,餐桌上放着她剪的桂花,香气很是浓郁,但仍是面前西瓜的清甜占据了鼻腔。就在自己眼前,可她直到现在,一口都没吃上。 ...... 许久之后,两人感受着彼此的颤动与心跳,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共同享受着最为美妙的片刻。 缓过神来后,他的唇就落在了她的肩上,“你看起来挺想我的。” 的确,他能轻易地将她取悦。她算不上大胆,而他早有预谋,来厨房前就去拿了套。 她没说话,他接着在她耳后厮磨着,“知不知道我这么早回家为了干什么?今天开会,脑子里都是你。” “你应该专心点。” “你应该少口是心非些。” 陈昭笑了,她真没口是心非,有什么好想的。跟他在一起很开心,她一个人时也很自在。 听见她的笑声,江恒不乐意了,咬了她的耳垂,“你不知道你刚才有多想我吗?” 陈昭怕疼得缩着躲开,怕他真报复自己,“知道啊,我不好意思承认嘛。” 她这都认输了,可说完后,只听到他冷笑一声,像是对她的表忠心不满意。他仍在身后抵着自己,她赶忙拍了马屁,“不是我有多想你的问题,这不是你厉害嘛。” “你这么会讲话,早干吗去了?” “早给你买西瓜去了,你不说昨天跟我说你想吃西瓜吗?” 自己只是随口一提,就是想想,也没到立刻要吃到的地步,江恒一时觉得是自己在为难人了,但他不会承认,“这瓜挺甜的,你真聪明,会挑西瓜。” “好黏啊,你放开我。” 又洗了一次澡,再次擦干身体时,陈昭看着镜中的自己,腰臀处红了一片,被他掐的,他可真有病。 出来后,他也洗了澡,换上了居家服。 是难得休闲的夜晚,找了部电视剧,两人边吃边看。一份盐焗鸡,她怕他不够,问他要不要加份泡面,他拒绝了。 他估计这是控制身材,毕竟应酬多的时候,发胖太容易了。他这人对别人要求高,好处是,他对自己也是严格的。 吃到一半,他的手机响了,他没起身离开,就坐在自己身旁接了电话,陈昭调低了电视音量,看了他一眼,却是见他脸色顿沉。 “好,我马上过去。” 他很快就挂了电话,陈昭问了他,“怎么了?” “我爸出车祸了,在医院抢救。” “我跟你一起过去。” 江恒看着她,她去了也得跟着折腾一趟,但他还是点了头,“好。” 在去医院的路上,几通电话,了解了事情的经过。 江亚洲去了临省的分公司,自己开车的,回来时出的车祸。他在最左侧的车道,右边是辆运输车,大车的前面也是辆运输车。前面的运输车突然减速了,后面的大车跟得紧,估计司机也走神了,没有及时刹车。于是,反应过来的司机选择向左变道。 江亚洲反应过来后立刻提速,可是还是迟了一步,车尾被撞了后就翻车了,翻到了对面,幸好没有二次伤害。 听着都是一阵后怕,在高速公路上,被大车环绕,如果不是他反应迅速,车都会被压扁,人更无生还的可能。 他们抵达医院后,抢救室门口已经站了好些人。 王丽莎与江云飞,看到他们招呼都没打一声。而江婕主动过来打了招呼,江恒也点了头,跟她了解了最新情况。 没多久,邓启政也赶过来了,他和江恒走到外头的角落里讲事情。 坐了一会儿,陈昭就站起身。灯光照久了,都觉得眼前是一片惨白,焦灼地等待着,谁都没有讲话,没有离开,连拿出手机都像是种不合时宜。 每个人的脸上,都有着肉眼可见的压抑感,被困在了这个地方,人员杂乱,空气似乎都没那么流通。彼此各怀心思,按耐着不安,等待着一个未知的结果。 好一会儿后,江恒随着邓启政走了回来,陈昭注意到王丽莎脸上的烦躁再也克制不住,王丽莎随之站起身,她心头一跳。 王丽莎起身向江恒走去,“你很满意这个结果吧,这段时间,你一直在给你爸找麻烦,什么都唱反调,是想逼得他把位置让给你坐是不是?如果不是你,他会亲自跑这一趟吗?他会回来时出车祸吗?而且怎么这么巧,就在这种节骨眼上,他出车祸了?你心里高兴的很吧。” 江恒平静地对她说,“你冷静一点,现在跟我吵没有用。” 王丽莎盯着他,“但凡他今天有什么事,你给我记住,都是你害的。” “怎了,怕他死了,你拿不到钱吗?” 陈昭寻着声音看去,是龚亦姗来了,她脚踩着高跟鞋,身着一袭长裙,鞋跟踩在地上的节奏声都让人觉得不妙。 龚亦姗走到王丽莎跟前,“人还没死呢,你就开始哭坟了?” 王丽莎冷着脸,“你来干什么?没人让你过来。” “前妻过来尽人道主义的关怀,就看见你对我儿子在这指指点点。你个小三上位的东西,真把你当我儿子的继母了?你站在什么立场可以跟他这么讲话?” 江云飞一声不吭,江婕走到了母亲身旁,“阿姨,现在最重要的是等待爸爸平安出来,请不要指责我妈妈,她也是着急。” “她着急就可以污蔑我儿子?我要不要替她报警啊?现在极其不冷静的就是你妈了,你是个好孩子,劝着点她,她要是冷静不下来,就回家呆着去。”龚亦姗冷笑一声,“人还没死,你们就这副抢遗产的嘴脸了?” 王丽莎看着她,“他有什么都跟你没关系,你们早就断得干干净净了。” “我需要你来提醒我吗?是你急了吧,就生怕他死了,你们要被扫地出门。” 邓启政看着情绪愈加激动的龚亦姗,赶忙上前拦住她,就怕她抡起手里的包把人给打了,“都安静一点,不然我们要被赶出去。” 龚亦姗皱着眉看向他,“你什么意思?你是在帮着她说话吗?” 江恒揽过他妈,“妈,我正好有点事,我们出去讲。” 邓启政看着她几乎是被江恒搂着强行带出去,心中才松了口气,而看着陈昭担忧的眼神,他提醒了她,“你一会儿过去看看。” “好,谢谢邓叔提醒。” 龚亦姗十分不满被儿子拉了出来,走到僻静的角落里,她才发作,“你是觉得我给你丢人了?” “没有,我怕你把自己给气着了,不划算。” “我怎么会气着自己呢?他终于遭了报应,我就是来看他笑话的。我恨不得他死了,心里才痛快。” 龚亦姗敏锐地察觉到了儿子的沉默,眼中透着一丝不认同,她的火气顿时就上来了,“难道你还希望你爸活着啊?他死了才是对你好,你肯定有能力把公司都拿回来,让他们母子滚出去。” “妈,在医院里,不要讲这种话。” “你这口气,就是不希望他死呗。”龚亦姗冷笑,“你骨子里还是当他是你爸,他都给你生了三个弟弟妹妹,把属于你的东西都分给了别人,你竟然不舍得他死?他知道你有这么孝顺吗?” 江恒无法不去想刚才王丽莎讲的话,但他什么都没有解释,“妈,在这种地方,没有人希望抢救室里的人会死。” “你就是在偏心他,你觉得他还是你的好爸爸。”龚亦姗一想到那些过去就会被刺痛,“你爱他,他爱过你吗?你可不可悲啊?你不觉得你很廉价吗?” 看着他一句话都讲不出,龚亦姗瞬间就意识到自己伤害了他,没办法,她刚刚就是无法控制自己。 她也不知该怎么挽救,一时间,两人皆是沉默。 “妈,我有点渴,我们一起去买点喝的吧。”陈昭走了过来,看向江恒,“我给你带瓶纯净水好吗?” 江恒点了头,“好,你们去吧。” 陈昭主动揽过婆婆的手臂,边说边往外走,“外面有小卖部,走几分钟就到了。” 龚亦姗同儿媳走到了外边,热意袭来,心中却是不安,她跟儿子的关系好了不少,可这句话,就足以让他心有芥蒂。 “昭昭,你有听见我刚才讲什么吗?” 陈昭刚才到底还是不放心,没等多久就跟了过去,她的声音不算低,“嗯,我听到了。妈,抱歉,我只是想过来看看你。” “不用抱歉。”龚亦姗苦笑,“他是我儿子,我却说出这么刻薄的话。你说,他会原谅我吗?” “你是因为太爱他才会一时激动,他肯定能理解你的。他不是小气的人,怎么会计较这种小事呢。” 龚亦姗半信半疑地看向她,“真的吗?” 陈昭认真地点头,“真的,妈妈,你不要多想。” 她的话,似乎能给人安定的力量,龚亦姗握住了她的手,“如果他介意,你一定要告诉我。” 她的声线中透着颤抖,她的内心并没有刚才所表现的那样幸灾乐祸,相反,她是脆弱的。陈昭忽然伸手抱住了她,“没事的,他是爱你的。” 第55章 第55章 安慰完龚亦姗,将她送走后,陈昭接到了妈妈的电话,自己顺便将公公出车祸的事情告诉了她。 妈妈很是震惊,但消化之后还是冷静下来,知道这里必然手忙脚乱,她叮嘱了自己,有什么情况告诉她一声。等他好转后,按照礼数,他们是要过来探望的。 陈昭应下后就挂了电话,心中无法不叹气,婆婆说话也太口无遮拦了些,对着最亲的人,专挑最扎心的话讲,只顾自己发泄。 再次走到抢救室门口,江恒坐在外边的椅子上,弯腰看着地面,人显然在走神,陈昭走到他跟前时,他才反应过来,她坐在了他身旁。 刚才的喧闹过后,此时无一人讲话,陷入了死寂般的沉默中。 江恒忽然抓住她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腿上。她看了自己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陪伴着他。 漫长的等待之后,抢救室的门再次打开。看到是江亚洲被推出来,众人都围了上去,护士呵斥了声别挡路,王丽莎后退了两步,但依然牢牢地跟在后面。 江恒没有跟着离开,而是等待着医生,没一会儿,医生边脱口罩边走了出来,他主动上前打了招呼,“陆医生,你好,情况怎么样?” 陆医生言简意赅,“颅内有少量出血,脾脏破裂了,但血已经止住了。目前算是暂时稳住了,但还没彻底脱离危险,接下来两天密切观察着。” 听起来不会有生命危险,无非是要等待,江恒却问了医生,“他能撑过去吗?” “我们都尽力。” 医生说完就离开了,他看起来仍是镇定的,陈昭提醒了他,“医生不会给承诺的,暂时稳住了,大概率可以撑过去。” 江恒点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间,才意识到已经很晚了,“不早了,我让司机过来把你送回去。” “不用,我陪你一起。” “你先走吧,我会呆得晚一些。你在这也是耗着,没有意义。” 他难得如此坚持不要自己的陪同,陈昭反应了过来,“你是要在这守一夜?” “对。” 接下来还要熬几天,今晚两个人一起在这守一夜毫无意义,如果白天有事,自己还能帮忙去处理,陈昭点了头,“好,你让司机来吧,我还能再陪你一会儿。” “水呢?” “什么?” 看着她脸上的懵意,即使在这种关头,江恒还是笑了,“你不是说要给我买瓶水回来吗?” 刚才随口找的借口,陈昭是真忘了,“我马上给你去买。” “一起去吧。” “好。” 里面的氛围太过压抑,陈昭也希望他能出去透口气,她主动牵住他的手,带着他走出去。 两人走去外头的便利店里买了瓶水,他拧开后递给她,她喝了两口后,他才拿回灌下了半瓶。 看他喝的这么急,陈昭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也太过知道他现在什么都不想讲。说出一句安慰的话总是很容易,但不一定是有用的。 她看着他,“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吵醒我也没关系。” 江恒不想表现得那么紧绷,想开玩笑说这不成午夜凶铃了,可看着她淡然面孔下无比认真的神色,他忽然抱住了她。 他抱得很紧,毕竟是在外头,他很快就松开了自己,放手时,他轻声说了句谢谢。陈昭拉着他的手没放开,“你对我客气做什么?” “觉得自己很幸运,这种时候能有你在。” “那我留下陪你一起,好不好?” 江恒依旧是拒绝了,“不用,你回去休息。” “好吧。” 她陪着自己直到司机到来,江恒难得多叮嘱了司机一句要小心开车,看着车辆离去后,他并没有立即进去,而是坐在了外头的花坛旁。 夏天的尾声里,他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谬至极。白天里,他还野心勃勃地争抢更多权力,而夜晚,他的斗争对象躺在了抢救室里。 因果难以分辨,他很难推脱责任,无法否认父亲是因为自己的步步紧逼而有了这趟行程。刚才父亲被推出来时,他怯懦到只敢看一眼。 氧气面罩下面容并不清晰,身上插着各种管子,架子上挂着几袋输液。不难想象,他躺在手术台上时被开膛剖肚。一个平日里无比健全的人,会毫无征兆地失去所有自我意志,在生死边缘徘徊。 江恒恨过他,却从未希望他去死。 很早之前,他想逃避一切。但是,在一场闹得沸沸扬扬的离婚里,他觉得自己该强大起来保护母亲,洗刷她亲历的屈辱感。 后来,他回国了。做事业的成就感很强,很快就不满足于被给予,他想要获得更大的自主权。 恨意依旧存在,江恒想让父亲认输,承认他错了,并且是错得离谱,他竟然会对江云飞寄予希望,更把江云飞拿来和自己做比较。 此刻,他忽然变得茫然。 翌日上午,邓启政给江恒发了信息,却没得到回复。于是他联系了陈昭,得知了江恒清晨才回来,正在补眠。 昨天他回来后,龚亦姗给他打了电话。她先是责怪了他在众人面前不给她留面子,他还没说话,她倒是反常地哭了。 听见她哭,自己心里那点火气也浇灭了。她说了原委,邓启政没法安慰她没事,心想你说话之前能不能过脑子,可她都这把年纪了,怎么可能还改得了性子? 只能说她这几年有进步了,还知道自己说话不合适,以前她丝毫不会觉得自己错了。 她哭着说,我就是气不过,他对他爸好一点,我心里就难受,凭什么啊。他爸又没把公司给他,他犯得着上赶着去表演孝顺吗? 邓启政还是安慰了她,说现在人躺在icu里,你儿子是个本性很善良的人,没有一点恻隐之心才不正常。 邓启政白天有事,没去公司,傍晚去了趟医院,不管能不能进去探视,总归要例行公事地报道一下。 他在医院里毫不意外地碰到了公司里的高层,平时见得不多,这倒有了闲聊的场所。彼此关心着董事长的身体状况,可言语间试探着风向。 一场车祸过,人能恢复成什么样都是未知数。有些人,已经在虎视眈眈了。 聊得差不多,邓启政要离开时,却看见江恒过来了。 “你来了。” “是的,邓叔。” “董事长这看着已经很稳定了,别着急。”邓启政拍了他的背,“有空吗?陪我出去走走,顺便聊几句。” 江恒应下了,“好。” 邓启政往医院后边走去,直到走到一个较为僻静的角落,他才开了口,“你妈给我打了电话,她很后悔一时冲动说了伤害你的话。你也知道,她性子太直,但她的出发点总归是为你好,你不要往心里去。” 江恒点了头,“我知道,她就这么个脾气。” 邓启政知道他心里不可能一点都不介意,“不过你也晾晾她,让她心里发慌,长点教训。” 江恒笑了,“邓叔,您放心。她是我妈,母子之间不会有隔夜仇。” “那就好。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 邓启政看着他,不知他是真没打算,还是装作听不懂,“想要做成点什么事,除了努力争取,最重要的是抓住时机。” 有些话虽然难听,但邓启政有必要讲出来,“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你可以做很多事。要做就一竿子插到底,让他彻底失权。现在你应该不眠不休地带领你的团队把硬骨头给啃下,而不是跑来医院浪费时间。这里有的是医生,用不着你来彻夜守护。” 道理都懂,江恒没有一口回绝,“邓叔,能不能让我考虑一下?” 邓启政已经感受到他的心软了,这不是个好迹象,在成事的重要关头,有谁的心是不硬的?连六亲不认的姿态都没有,又怎么能斗到一只更为凶猛的野兽? 就算对江亚洲人品再不齿,都无法否认就是他身上的狠劲,将曾经的保健品公司,变成现在排得上号的药企。 也许,极致的成功是与人性相违背的。如果江恒能像江亚洲那样心狠,他就不是他了。 邓启政还是想劝他,“如果错过了这个时机,你就要付出更大代价与成本来做这件事。” “他出这场车祸,我有的原因在。” “你疯了吗?这就是命,他命中的劫,跟你有什么关系?”邓启政冷笑,“你对他心软了,他当年可没对你爷爷心软过。他对你母亲更是,这么多年,他都一直在打她的脸。” 人现在躺在icu里,江恒只要对他的父亲产生一丝怜悯,就会被提醒,他不该有同情,他该保持恨意。恨意的来源,是他的爷爷和母亲曾受过的屈辱,以及他的不被重视。 他从未想放弃过斗争,只是想在这个当下,暂时什么都不做,等待着人彻底脱离生命危险。 有没有人考虑过他的感受? 江恒本不想说什么,但突然觉得很想笑,“我是人,不是工具。” 听到他这句,邓启政冷静了下来,扪心自问,如果是自己,也不一定能狠得下心,自己是局外人才能纯然理性,“没有人把你当工具,刚刚是我情绪激动了。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个时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无法弥补。” “那就让它错过吧。” 江恒说完后就转身离开,这是他第一次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了,看得出来他是动怒了,邓启政看着他的背影,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一连几天,江恒夜里都在医院守着,他回来睡四五个小时,便出门照常工作。陈昭知道他很不好,他像是将自己封闭起来,什么都不愿意讲。 他对她唯一的“要求”是,让她陪着他睡觉。他说只有抱着她,他才能睡得着。 陈昭从没有见过他这样,至亲在生死边缘徘徊,谁能不崩溃,他已经做得够好了,照常让一切运转。 自己父母看了出事的监控,都止不住觉得庆幸,差一点这条命就捡不回来了,那么大的货车,能直接将轿车压扁,人毫无生还的可能。这下是元气大伤,恢复都要很长一段时间,而且年纪大了,以后天气恶劣,人估计都得跟着不舒服,一定得好好养。 妈妈感叹说,生死面前无大事,又叮嘱自己,江恒现在精神压力肯定很大,你要多关心他。 不是所有话,陈昭都能跟妈妈讲的了。比如那天,婆婆骂江恒的话,她就不能说出口。没有婆媳矛盾,即使自己是就事论事地评价,说出来就会变味。 陈昭觉得婆婆那天说出的话有点自私,在两人的恩怨中,江恒是绝对偏向自己母亲的。可是,他是独立的个体,会有正常人的正常反应,婆婆不该把自己的喜恶强加在他头上,要求他跟她保持一致。 他是不会跟自己母亲计较,但谁被指责时能淡然略过。言语伤害,也是伤害的一种。 陈昭心里的这点想法,也不能跟江恒讲,不能明着跟他说,你妈有问题,毕竟那是他妈。 从前,他失落的时候,她总想做很多事,让他立刻开心起来。 现在,她明白了凡事都有个过程,不会强迫他说出内心的想法,她会陪着他度过最煎熬的时光。 江亚洲从icu出来,转入普通病房的那一天,所有人都集齐在了医院,包括在美国读书的小儿子。 他脸色十分苍白,身上插着导尿管。人没有动弹,估计是腹部切口仍然很疼。说话很费力,几乎开不了口。 王丽莎和子女围绕在最跟前,寸步都不让旁人占了这珍贵的位置。 见他想说话,王丽莎弯下腰凑了过去,“没事的,我们都在这,一直都在这陪着你。” 江亚洲摇了头,仍旧说不出话。 陈昭问了句,“是不是想喝水了?” 江婕立刻去护士要棉签,她刚离开,王丽莎就拽着儿子靠得更近些。 可是,江亚洲却皱了眉,艰难地吐出了“让开”这两个字。 王丽莎一头雾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可他如今即使在病床上,威严都仍在,她不敢不听,站起身稍微后退了一步。 手仍是无力伸起的,江亚洲伸出手指,往江恒站立的位置指去。 王丽莎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手指的方向,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可就是他,他站在了床尾的位置,并不靠近他的父亲。 被指到的他,并没有任何举动,全病房的人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还是拿了棉签回来的江婕开了口,“江恒,爸爸找你呢。” 王丽莎忍住了瞪女儿的目光,只能顺势说道,“你爸指着你呢,你赶紧过来呀。” 江恒缓缓走到了病床边,看着他的手向自己伸过来,不知他要什么,“爸,怎么了?” 江亚洲艰难地够到儿子的手,用尽所有力气抓住他,什么话都说不出,眼泪就流了下来。 第56章 第56章 情况稳定后的江亚洲呆在医院里继续观察,身体极为缓慢地恢复着。 往日里位高权重的他,此时躺在病床上,虚弱的身体让他动弹困难,前来探望的人很多,应付时总觉得他们将自己当成只会招手不会说话的吉祥物。他心生厌烦,连在旁边无微不至照顾人的王丽莎都看得不耐烦,她多说了几句话,他就让她回家去。 他拒绝了探望,大多数时候都一个人在病房里呆着静养,偶尔下床走走。 江恒在父亲转到普通病房后,就再没来过。 有两趟差旅合并在在一起,他穿梭于几个城市之间,在实验室、工厂与研发中心里辗转。密集的行程结束后,他坐高铁回了京州。 路上他睡了一觉,醒来时仍未到目的地,他打开遮光帘往外看了眼,阳光很是刺眼,他又随手拉了下来。 那一天,父亲拉着自己的手时,他没有什么表情,连话都不多,只是说句好好休息。 可他仍然记得那双手的触感,软绵而呆着凉意,想用力地抓着自己,可他感受到的只是无力感。在生死线上走过一趟,那双手似乎失去了所有的控制能力。 他躺在icu里的时候,江恒做了噩梦。梦里的他没有被救回来,在车祸现场被撞得四分五裂,连尸首都拼不全。 半梦半醒间,他庆幸于这是场梦,而再次被拖拽进梦里时,幼时的回忆将他困住。 幼时的他,有过一些美好的记忆。 幼儿园的讲故事比赛,爸爸去参加了,他正襟危坐地认真听着自己讲故事,结束后热烈地鼓掌。可自己只拿了第二名,十分不高兴,爸爸却带自己去买了玩具,说第二名很好了,不是所有时候都要追求当第一名的。 生日宴会上,爸爸将他抱在怀里,妈妈站在身旁,他们一起切蛋糕。 有一天,爸爸回家时很沮丧,从偷听的对话中,他懵懂地感知到是爸爸在工作上犯错了。爸爸独自在门外抽烟时,他跑过去问爸爸你还好吗?爸爸扔掉了香烟,笑着一把将他举起,再用胡子去蹭他,说没事,爸爸爱你。 上小学时,他很讨厌一个老师,厌恶到直接逃课了,被班主任喊了家长。是爸爸来的,谈话过后,爸爸带他去吃了肯德基,跟他说,我相信你,你不会无缘无故讨厌一个人。 再后来,爸爸这一形象,变得面容模糊,再到令人憎恶。 江恒知道自己是可笑而可悲的,竟然一直记着这些片段,竟然会在他生命垂危时觉得很难过。 他恨自己的软弱,却无法控制担心而难过的情绪。 一趟差旅结束,江恒觉得是时候冷静下来,去做该做的事。 然而回到京州后第二天,父亲就给他打了电话,让他来一趟医院。 江恒下午去了医院,打开病房门时,护士正在换输液袋,他看了下,引流管还在,颜色清了不少,他问了句护士,“医生有说什么时候能拔引流管吗?” “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可以安排拔管了。您有需要的话,我再帮你去确认一遍。” 江亚洲笑了,“不用了,我记着呢,就这两天。” 江恒点了头,向护士道了谢。 见他站得离自己很远,江亚洲拍了床垫,“坐到我旁边来。” 病床旁有一张座椅,江恒走了过去,比起那一天的虚弱无力,他已经是好多了,但人依旧没什么血色,“这几天恢复得怎么样?” “虽然躺在床上没法自由活动,但很清闲。眼睛没力气,就听有声书,挺有意思的。” “嗯,挺好的。” “其实这些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还梦到了你,小时候的你聪明又可爱,我带着你去游泳,你水性很好,极有天赋。我专门给你找了教练,想好好培养你,可你生出了逆反心理,说不游就不游了,看到泳池都不下水。我很后悔,不该逼你的,否则你还会多一项喜欢的运动。” “我到现在都记得你刚生下来的样子,小小的一团,皮皱着,我抱在手里都怕把你给弄疼了。”看着面无表情的儿子,江亚洲苦笑,“我知道,你一直在记恨着我。特别是出去读书后,跟我是能不联系就不联系。” “您想多了。” “我学生时代的梦想就是能够出国读书,可惜没有机会。后来出国的差旅不少,偶尔有空,我还会去当地大学参观一下。我自己没能实现的理想,就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了。我想让你早点出去,学着更独立些。你也很争气,考上了很好的大学,这给我的成就感,不亚于谈成一笔大生意。可是,我送你去开学的时候,你几乎一句话都不跟我讲,我难受了很久。” 江恒不知道讲什么,只是听着,看着他。衰老似乎是一夜之间的事,从前的他话不多,直截了当,而现在,他变得唠叨,说着从来不会讲的话。 “之前你不愿意回国的时候,我很担心你。我害怕你跟小时候学游泳一样,我把你逼得太紧,你反而越抗拒回来。可是,我知道,对于有天赋的年轻人,需要更多的鞭策,否则就稀里糊涂把时间浪费了,天赋也糟蹋了。” 江亚洲看着他,“你愿意回来,爸爸很高兴。不过你回来时,我对你的期望太高,又有了新的担心。你知道有多少不争气的二代,总是高估自己的能力。我怕你成长不起来,又怕你能力跟欲望不匹配。在公司的事情上,这两年来,我们的矛盾越来越多。” 他说完后,忽然开始咳嗽,眉头紧皱着,手下意识往腹部按去,估计是咳嗽引发了切口处的疼痛。 江恒站起身,旁边桌子上的水杯是空的,他倒了小半杯,再走到病床前时,咳嗽声刚止,他将吸管递到跟前,“少喝点,润嗓子。” “好。” 江恒低头看他缓慢地喝着水,每一口都要用力,这是他们距离最近的一次,平时性格独断的他,都有些顺从的意味。 江恒不知道自己内心到底是什么感受,喂他喝完水后,又倒了半杯水,将杯子放在了病床旁的床头柜上,“嗓子干就别讲话了,您需要多休息。” 江亚洲摇了头,“在醒来有意识的时候,我很怕有些话不说,就永远没机会讲了。” “不要这么说,你现在很好。” “自己的身体,我自己很清楚。平日里小毛病不断,这一下,是根基有问题了。”看着他不赞同的神色,江亚洲笑了,“放心,我会好好保养的。坐下吧,别站着。” 江恒再次坐了下来,扫了眼他的腹部,没有出血。 “毫无疑问,你是有能力的,并且是远超我的想象。”江亚洲停顿了下,“最近一年多,我时常觉得不舒服,对你特别不满。我觉得你太幼稚了,做事还很激进,根本没经历过多大的风浪,怎么敢跟我来唱反调。我内心知道,是我老了,还不敢承认自己在决策上越来越保守了。现在这个市场,如果还一味保守,只能啃老本再到缩减规模了。你是对的,我跟不上形势了。” 他终于承认了他在决策上的过时,与自己的正确,江恒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同样,他的内心也很平静,“形势总是在变,谁都不能笃定自己每一次都是对的。” “不用安慰我,我很欣慰,你到底是能够独当一面了,我也放心了。自始至终,我都知道,只有你能担得起这个责任,也只有你能为了做出正确的决策而来挑战我。我也知道,让江云飞进公司这件事,让你很不高兴。” “我没有。” 江亚洲不留情面地拆穿了他,“你有。你心里觉得爸爸做事不公平,甚至在偏袒他,以他的能力,根本无法胜任现在的位置。的确,他就是个资质很平常的孩子。” 没想到他自己也知道,江恒终于直接问了他,“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安排?” “我原以为他能从你这学到点东西,我知道这听起来对你不公平,但我顾不了他的以后,只能在现在让他有点长进。”江亚洲看着目光中带着不满的他,“我当时也奢望他能聪明点,如果在这个过程中,他能跟你走得近一些,对他以后有好处。但很多事情,早就脱离了我的控制,将错就错了下去。” 忽然,病房的门被打开,江恒朝门口看去,是他的母亲,他立即站起身,“妈,你来了。” 见他这样,真不知是对自己恭敬,还是怕自己大闹病房,龚亦姗克制着自己不说出难听话,“怎么,你很不希望我来吗?” “没有。”江恒朝她笑了下,“以为你上次生我气了,不想理我。” “我的确不想理你。”龚亦姗走进病房,看着床上坐躺着的人,“没想到你还活着,当时我心想我能宽容大度一回,你死了,我要来参加你的葬礼。” 江亚洲看着走进来的前妻,依旧明艳,“你气色很好。” “当然,看你这样,心里可舒坦了。” “谢谢你,还愿意来看我。” 看着他忽然就流下眼泪,龚亦姗一阵不适,这个与自己纠缠了半生的人,从来没有在自己面前如此软弱地流过泪。 但她有听说,他从icu出来那天,第一个找的就是江恒。再看着他身上插的管,挺像将死之人,看见谁都要落泪。 她多得是更恶毒的话,但这一刻,她莫名说不出口,“行了,你省省吧,哭给我看可没用。” 江亚洲用手抹掉了眼角的泪,“我的确老了,没用了。也不能不服老,原来自己都没办法独自开车上路了。” 龚亦姗阴阳怪气道,“你怎么能老呢,还得为你读大学的小儿子赚学费呢。” 江亚洲没有理会她的冷言冷语,清了嗓子,“江恒是我们的孩子,有些决定,有你一起在场比较好。” “什么决定?” “从一开始,他就是要接手公司的。他磨练到现在,足够证明他的能力与担当了,公司也只能靠他。我觉得是时候都交给他来管了,我这样也没法再管事了。”江亚洲抬头看向龚亦姗,“这是我的想法,我们儿子能够担当大任了,你觉得呢? 尽管在来时就有猜测,龚亦姗亲耳听着他说出这句话,觉得他这场车祸没白挨,脑子清楚了,知道那几个都是废物,只有自己儿子能靠得住,“我当然没意见,你早该这么做了。不过我不知道你在你家有没有资格作主,别现在说得好听,回头跟家里一汇报,你就当缩头乌龟了。” 江亚洲冷笑,“我需要跟谁汇报?谁能干预我的决定?” “那就好,你记着你今天说过的话。”龚亦姗看了眼江恒,他是淡定的,绝没有任何的谄媚,自己内心十分满意,“你喊我来,就这事儿?” “对,我老了,生死面前根本不在乎什么名利了。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亦姗,这是我心里最大的愧疚。我今天是活下来了,但在鬼门关的时候,我心想,只有你原谅我,我才能踏实地过去。” 他孱弱无力地说出这些话,龚亦姗愣了半晌后才开口骂了他,“你做梦吧,我死都不会原谅你。别以为你把公司交给儿子,我就会感激你,这是他应得的。” 说完后,龚亦姗就转身离开了病房。 江恒立刻跟在身后,看着她风风火火地走得极快,直到在道路尽头,他才拦住了她,“妈。” 龚亦姗不愿被儿子看到自己,更不愿意让路人看到,她推开安全通道的门走了进去,门没有被立即掩上,他跟着走了进来,她背对着他,“你过来干什么?不去跟你爸演父慈子孝吗?” 江恒走到了她身旁,不难发现,她的眼眶红了,她不想让自己看到,他便伸手抱住了她。现在的她,已经好多了,早些年,他时常被她的言语伤害到。 但他从未跟她生气过,她比自己更不容易,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 “妈,对不起。” 龚亦姗知道,上次的事,他没什么对不起自己的,只是她心里膈应着难受。但这不重要了,她的儿子得到了属于他的东西。 压下了五味杂陈的情绪,龚亦姗开了口,“好了,放开吧。” 江恒松开了她,其实自己刚刚听见那些话,他没有多大的感觉,如果江亚洲不给他,他顶多就是晚点拿到,可看着她眼神中难掩的释然,他才觉得这很好,至少她能早点放下最后一层不甘。 龚亦姗看着他,“既然他让你接手,你就好好努力。他还算有点良心,这种时候还知道能靠谁。他是老了,以后公司的路,都要你来走了。” “好。” “你一定要努力。”龚亦姗忍不住哽咽了下,“为你爷爷争光。” “我会的。”江恒看着强忍泪水的她,“妈,我希望你能开心。” 听着他说的傻话,龚亦姗笑了,“我当然开心了。” 第57章 第57章 陈昭回家时已经晚上七点多,她发了消息给他,但他没回。不知是在出差,还是去医院了。 今天下午,她妈还问她,要安排着去医院看江恒他爸。她回绝了,说再缓缓吧,他爸并不乐意被看只能躺在病床上的虚弱模样。 换上拖鞋,她边揉脖颈边往里走,纠结是拿出瑜伽垫拉伸一会儿,还是去游泳,走到客厅,她却差点吓着了。 他正躺在沙发上,估计是睡着了,嫌刚刚打开的灯光刺眼,用手肘遮住了眼睛。 陈昭走回去关了客厅的灯,他要睡就睡吧,这些天他太累了,自己出门去游泳好了。她正放缓脚步,他就喊住了她。 “过来陪我,别开灯。” 他的声音带着睡醒后的沙哑,陈昭走去沙发旁,他大手大脚地占据了大半个沙发,她正要坐在地毯上时,手就被他拉住,他一用力,她整个人倒在了他的身上。 此时夕阳落下,只有远方天际染着落日的余晖,聊胜于无的一点亮意透进屋内时,也几乎化为乌有。客厅里仍旧一片黑暗,在一天的尾声里,嗅到了漫长夏天结束的征兆。 她趴在他的心口,听着他的心跳。 家中奢侈的物件太多,她却越来越觉得,奢侈是两个人纯粹地呆在一起,什么都不想。 “我吵醒你了吗?” “嗯,但该醒了,不然晚上要睡不着了。” “怎么不去床上睡?” “懒得脱衣服。” 她问了他,“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想我。” “想起我们在多伦多的时候,周末出去打球运动,回来后睡个很长的午觉,醒来后觉得一天什么都没干,可真的好舒服。” 江恒记得那些他生命中第一次感到平静的日子,醒来后两人会出去散步,再一同做饭,晚上她窝在沙发上看书,有时跟妈妈视频,她说着自己听不懂的方言,很是放松,但她在偷偷吐槽自己时,他一下子就能识别出来。 “想回去吗?要不要秋天去住一段时间?” 陈昭知道,短期内两人都没有时间去过那样惬意的生活,“不想,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抱歉,这段日子我都没空好好陪你。” “你干嘛讲这样的话。” 江恒心中是愧疚的,这几个月来,他连个完整的周末都没有给过她。 见他不说话,陈昭抬起头,虽然看不见他,她却要故意逗他,“好好的跟我说抱歉,是心里有鬼吗,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一会儿我要查你手机。” “要不要现在拿给你,密码你知道的。” “那倒不用。” 这的确不是江恒会说的话。他并不习惯讲这样的话,她却会。不论是想念、喜欢、委屈还是不开心,她都会很直接地讲出来。她对一个人好,会不求回报地付出。 爱一个人,是说好听的话,做让对方感到舒服的事,她教会了他爱。 指尖划过他的脸庞,陈昭哄着他,“江小朋友扮什么深沉呀?话都不跟我讲。” 听着她腻歪的腔调,江恒一本正经地回答着,“不想上学,可以吗?” “不行,你会成文盲的。” “那我没话跟你讲了。” “好吧,我可以给你放一天假。” “三天吧,下个月去看枫叶。” 对于他这突然的计划,陈昭愣了下,“你不是忙吗?” “我今天去了医院。” “然后呢?” 要跟她讲这件事时,江恒一时都不该如何称呼,用江亚洲显得不礼貌,用我爸,则太过亲密,“他把我妈一起喊过去了,跟我说,公司要交给我。” 听到这个消息,陈昭并没有感到喜悦,相信于他也是,骨子里习惯靠自己去得到一切的人,被赠予的东西本身都没有这一行为来得重要。 外头的天彻底黑了,屋子里陷入了黑暗。可鼻翼间的气味,心脏的跳动,皮肤的触碰,证明着彼此的存在。 这是个好消息,甚至是好到不真实,让人内心隐约不安,但又随即压下,她问了他,“你在想什么?” “你不为我感到高兴吗?” “为你高兴的前提是,你自己真的觉得开心。” 她是最懂他的人,江恒搂紧她,脸埋在了她的脖颈间,“我不知道,我没有感觉。” “有时候感觉是滞后的,别逼自己。” “好。” “妈妈呢,她肯定很满意吧。” “对,也许这下她能彻底解脱了,这对她来说是好事。” 看来母子俩上次争执的不愉快已经烟消云散,陈昭觉得真好,“对了,好一阵没跟她吃饭了,下周末我们一起去喝早茶?我想吃菠萝包了。” “你不觉得她是电灯泡吗?” “你不觉得,她比你有意思多了。” “那你跟她过去呗。” 陈昭笑了,“喂,我闻到了醋味。” “你想太多。” “晚饭要不要吃饺子?早两天我妈妈包的,我冻在了冰箱里。” “我更想吃你。” “你还是先吃点饺子吧,别虚得晕了。” 陈昭刚说完,屁股就被他打了,力道还不轻,她疼得立刻弹跳起身,跑去厨房煮饺子。 夏天地里是一茬茬的豇豆,从炒豇豆吃到酸豆角,再到豇豆馅儿的饺子。脆爽的豇豆与弹牙的虾仁融合,猪肉的加入提升了口感。 蘸着醋,一口一个,很是美味。 但他的眼神并不友善,陈昭觉得他太小心眼了,自己一句玩笑,就被他如此介意。吃完饭,她一反常态地拿出清洁剂收拾着厨房,似乎要将本就干净的台面擦到锃亮。 可腰突然被锢住,他都没个声响,陈昭吓了一跳,“干嘛?” “够干净了,你不用再磨洋工了。” “我乐意,你管我?” 江恒握住了她的手腕,“去洗澡。” “为什么?” “我要你。” 陈昭无法说不,即使一切都看起来在变好,她却感受到了他内心不安的情绪。 可她仍没料到他的急切,上一秒才洗完澡进卧室,他在床上翻着她的枕边书等着她,下一秒,她就已跪在了床上。 ...... 许久之后,陈昭才回过神来。身下一片湿意,虽然不想动弹,但她十分渴,支起身灌下了半杯水,也不管是昨天的水。 放下水杯后,她看了眼他,他正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像是在发呆。 再躺下身时,陈昭趴在他的胸膛上,“你在想什么?” “那天我妈骂我,其实我内心是认同她说的。我是在犯贱,觉得他不能死的太突然,他还没有跟我道歉,没有承认他错了,承认我才是最有资格和能力得到一切的人。我那么恨他,但这本质就是在期待他的认同,意识到这一点,我突然开始恨我自己。” “他在icu里躺着的时候,我在外面守着。他再糟糕,我没法否认,如果他真的死了,我会有一点难过。我小时候,他对我好过,长大后,在一些时候,他让我觉得他是关心我的,但每一次,我都告诉他,这没有用。我觉得我很可悲,为了那么点没有价值的回忆,竟然会关心他,希望他能活下来。” “但我知道这是不对的,我对他多一份关心,就是对我妈的伤害。我不能说那是他们的瓜葛,我就可以放下。我享受着我妈的巨大牺牲为我带来的权益,就不可以放下。昭昭,你知道吗,有一次你跟你妈妈吵架,你妈妈说了挺伤人的话,我以为你会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理她,但你很快就好了,主动跟你妈妈打了电话,跟她说,妈妈,我知道你是爱我、关心我,才会这么说话的。昭昭,这是我从你身上学到的。我妈有时候说话挺难听的,但我学着提醒自己,她是爱我的,这样我就不会被伤到了。” “邓叔跟我说,我不该心软,可我就是心软了。但我告诉自己,等他脱离生命危险后,我就不会再心软了,这是个好时机。但他今天突然把我喊过去,说了他的决定,看着他一副衰败的模样,我却没有开心,像是不战而胜。” “不会有原谅,不会有和解,可我内心却觉得平静,知道自己不会再将注意力投在他身上了,他会成为我生命中无关紧要的人。” 江恒忽然笑了一声,“你说我这算放下了吗?这放下得也太轻松了,根本没有让他尝到后悔的滋味,让他这辈子都活在悔恨与痛苦中。”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陈昭难受到心都揪起来,他已经将自己看得足够明白,再多的安慰,都无法抵消他内心独自经历的痛苦与孤独。 孤独是难以消弭的,她只能陪在他的身旁,让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她紧抱着他,“放下不是放过他,是放过自己。你可以靠恨意驱使着自己前进,你也可以不靠恨意往前走。如果放下能让你内心轻松,走得更舒服,那就放下吧。” 他沉默了很久,回了她一个“好”。 第58章 第58章 龚亦姗要来了儿子新住处的地址,并在前一天,临时通知了他,自己要去看他。 既然他连一顿饭的时间都给不到自己,那她就亲自上门。 她生了突击检查的心思,自己从前根本不用管这么多,但他这突然昏头到离婚,为人母的,还是该约束一下。 他的新住处离之前的房子挺近,一脚油门的距离,龚亦姗按下密码,就开了门。开门时,她多想了下,不知他会不会荒唐到带女人回来。 就算这是他作为单身人士的自由,但龚亦姗内心还是不太能接受,自己儿子会变成这种东西。 屋子里简直可以用空荡荡来形容,有着最基础的家具,但几乎没有任何装饰,更别谈风格。生活痕迹也少得可怜,扔在沙发上的衣服,茶几上的平板,还有喝了一半的瓶装水。 龚亦姗走到厨房,看着灶台上锅都没有,再打开冰箱,里面只有苏打水。啧,一个典型单身汉的生活。 她之前自然是去过他们家的,昭昭的审美很不错,除了美观,家中布置都存了小心思,显得温馨而有生活感。这可不是有钱就能做到的,多的是人集齐设计师的明星产品,把家布置成样板间的效果。身处其中,很是舒服,她有次竟然在他们家的沙发上睡过去了,醒来后印入眼帘的是茶几上的栀子花,随手摘下的,散发出若有若无的清香。 舒适的家,需要有对生活的热情,需要不断投入与悉心维护,没那么容易。生活中,遇到一个方方面面都让人感到舒服的人,是极为困难的。 这个小畜生,真是在作孽,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 龚亦姗径直走去卧室,象征性地敲了两下,就推开了门。窗帘是遮光的,她想打开灯,但窗帘缓缓拉开,强烈的日光照进屋内。 卧室的基调是灰的,连床品都是。床上躺着的人受不了突然出现的刺眼光线,都没睁开眼看是谁,就伸出手遮住了眼睛。从带着线条的手臂看出来他还没穿衣服,幸亏身材保持得不错,她可受不了自己的儿子变成肥猪。 “妈,你干什么?” 听着他不耐烦的口吻,而床上就一个枕头,龚亦姗笑了,“怎么知道是我?保不准是你哪个相好的过来呢?” 江恒昨天睡得很晚,人还有点不舒服,被吵醒时他就知道今天只能睡这么点觉了。眼前一片黑,相好的?她连地址都不知道,怎么过来? “哪个相好的敢过来直接拉窗帘?” 龚亦姗还真听不出他这是开玩笑还是真话,“怎么听起来你有好几个。” “多着呢。” 再笨也听出来,他这是起床气犯了,龚亦姗不咸不淡地说,“忍着吧,我是你妈,有火气你也得给我憋着。” “不然呢?” “赶紧起来吧,我给你带了早饭。” “真是辛苦你了,不过下次别这么辛苦了。” 他这还阴阳怪气上了,龚亦姗懒得搭理,走出卧室后砰得一声关上了门。 她的确是给他带了早饭,还是难得跑去早点店里,买了豆腐脑、包子油条等一堆吃的,他小时候爱吃这些。 其实她早已不了解他爱吃什么了,人的口味是在变化的,在国外时他大概只能吃咖啡面包,回国了,他有他老婆操心,自己犯不着了解。 他很快就从卧室走出来,额前的头发上沾着水,随意套了短袖短裤,没了刚才的烦躁,龚亦姗招呼了他,“来吃早饭。” 江恒看了眼餐桌上的一堆东西,他都快几百年没吃这么豪横的中式早点了,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一杯咖啡解决了早餐。 即使毫无胃口,他还是坐了下来,拿着塑料勺挖了勺豆腐脑,自己早已忘了记忆中的味道,但他还是抬起头对母亲说,“很好吃。” “珍惜点,我一年就辛苦这么一次。” 江恒笑了,看着虾米在豆腐脑上漂浮,他随意地问了她,“天这么热,你怎么不去加州呆段时间,秋天也挺美。过去坐游轮,现在这个时节,看到的风景很特别。” “国内生活多便利啊,到了那儿,去哪儿都得自己开车。” “请个司机,不然房子空着也挺可惜,你该时不时去住住的。” 龚亦姗看向他,“你怎么突然希望我去美国了?你以前可没这么管过我。” 江恒低头夹了个包子,“是你突然来管我,我觉得挺烦的,你出国我就可以耳根清静了。不过说真的,你现在算年轻,趁着体力好,就得多出去走走。” 他话说得好听,可龚亦姗没放过他,叹了口气,“这些年,我哪儿都玩遍了,就那么回事呗。我现在的确体力好,是能帮忙带孩子的年纪。可惜啊,没个孙子孙女给我带。我也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才能有孙辈。” “那我更得让你去美国呆着了,少胡思乱想。”江恒反问了她,“对了,我小时候,是你亲手带的吗?” 当然不是,有保姆的,龚亦姗可不是能让他嘲讽的人,“你可别弄到最后,人昭昭有孩子了,你都生不出个孩子。” 江恒扔下了塑料勺,“你想得真多。” 见他这突然沉下的脸色,他从没情商低到直接给她甩脸子,龚亦姗倒是乐了,“你们都离婚了,是你管的真多。对了,我可听说了,为了昭昭,你把江婕的会所给弄的停业整顿了。你以前对江婕都是心慈手软的,甚至还帮过她。没想到啊,离婚了,你在这表演情圣呢。” 她把两件事混在一起讲,江恒懒得跟她解释,出于利益考量,他犯不着去对付一个能给公司带来价值的聪明人,顺手帮忙是攒一点人情,“你挺能联想的。” 这还嘴硬呢,龚亦姗能看出他对昭昭还有很深的感情,她突然收敛了笑意,“在这件事上,我对你很失望。你轻易地毁了一段感情,女人可不像男人那样容易走出来。以后你是接着想走你爸的老路吗?” 江恒看着手上包子,是青菜香干馅的,仍带着绿油油的光泽,“没有。” “我看你现在是后悔了吧,可就算是一时糊涂,你都得付出代价。” “我知道。” 自己言尽于此,不是不忍更严厉地批评他,是自己都做得不够好,龚亦姗见他没了胃口,“这两口就饱了?” “没有,我再吃点。” “对了,昭昭的伤怎么样了?” “皮外伤,没什么问题,估计早好了。” 只是诈他一下,他了解得可真清楚,见他慢慢吃着早餐,龚亦姗觉得人是自私的,错的是自己儿子,如果有机会,她都仍然想让昭昭原谅他,只要他以后不要再犯错就好。 “你要是真后悔了,就厚着脸皮回去找她复合。下跪也好,扇自己两巴掌也行,想办法让她原谅你。不过如果你觉得自己以后还是狗改不了吃屎,就别去。” 他妈做事总是想当然,江恒已变得不敢想了,他不禁苦笑,“她不会原谅我的。” “的确,这种事很难原谅,心里不平衡嘛。凭什么你出轨了,她还得对你一心一意。要不等她谈几段恋爱,转一圈,发现还是你最适合结婚,你再去求复合,一切就水到渠成了。” 睡眠不足的头都在抽着疼,江恒扔了手中的油条,随手抽过纸巾擦去指腹的油腻,“你想待就多待儿,走的时候把门给关上。” 龚亦姗见他冷着脸拿着手机站起身,就往门口走去,他这是要穿着短裤去上班,她也没提醒他。不过他走到门口要换鞋的时候,还是反应过来了,再次走回来,但看都没看她一眼,直接就走进了衣帽间。 龚亦姗忍不住大笑,脑子转了几个弯,等他出来后,她给他下了命令,“过两天有个慈善晚宴,你陪我过去。” “没空。” “去嘛,保不准那儿有你想见的人呢。” 江恒看了她一眼,“你不要多管闲事。” “滚吧你。” 江恒忙了一天,在傍晚时才停下来,晚上有个重要的饭局,他要和邓启政一同去参加。 睡得太少,到这个点,人有些疲倦。他累得闭上眼,可大脑却一刻不能停。 他已为江亚洲设计了一套退休方案,如果江亚洲尚有权衡利弊的理性,都会接受这份对其颇有利的方案。 如果江亚洲不想接受,他可以最大程度地逼他接受。 和平交接,能让双方利益最大化。 可是,江恒知道,在新旧交替之际,人总会选择最坏的一条路,非要付出血流成河的代价,才能有更替。 直到这种时刻,他才能切身体会到,错过一个最佳时机,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来弥补,也不一定能弥补回来。 从前,他总相信事在人为,没有机会就创造出机会。 但他现在,连想象自己还能跟她在一起的勇气都没有了。他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之后,其他的错误接踵而终。唯一能够宽慰自己的是,她可以置身事外。 门被敲响,江恒睁开眼,起身去开门,是邓叔,“走吧。” 邓启政看了眼他,他是正常的,看起来陈昭并没有联系过他,“你看起来有点累。” “睡得有点少。” “怎么了?” “我妈一大早来给我送早饭。”江恒想起她说的话就头疼,“我真羡慕她能随时随地说自己想说的话,我都没这个本事和资格。” 邓启政笑了,“谁不想像她这样不管不顾地讲话?” “你可以劝她去美国呆一阵子,但不要太刻意。” “好。”邓启政没了开玩笑的心思,“今晚的人物,主动邀请我们吃饭,到底有什么目的?不会单纯就为了一点往日的恩情吧?” “说不定就真为了一点恩情,以及他刚到京州履新,想跟本地企业建立一个良好的沟通渠道。” “咱们需要有什么表示吗?” “不用,他单纯,我们就单纯。” “形势变了,他们怎么都越来越低姿态了。” “换掉一批人,后面来的就得给前面的收拾烂摊子。上次还有人来问我,能不能联系到逃去美国的一个人,还想坐下来谈谈,要点钱回来。” “你联系得到?” “当然联系不到,可我也没法说,问我还不如去问在牢里呆着的上一批人。” 邓启政看了他一眼,“这个人,可以帮到你吗?” 江恒笑了,“坐到那个位置的人,可不会雪中送炭。运气好点,能给你锦上添花。” 两人自是提前抵达饭局地点,等了十多分钟后,包间的门被打开,服务生引着一个人走进来。 江恒站起身,迎上去打了招呼,“高书记,您好,您的邀约让我备感荣幸。” 高寒仔细打量着他,“时间过得快啊,我还记得你小时候穿着开裆裤在院子里跑的情形,真是一转眼啊。” 江恒笑了,“我也记得,那天家里桌上放了几本书,我去乱翻,还差点把水给洒到上面,被爷爷呵斥了一顿。他平时都不会对我那么凶,我印象格外深刻。” 高寒也笑了,自己不坐,他就一直站着,“赶紧坐下吧。” “好,您先坐。” 高寒坐下后,同邓启政打了招呼,才接着开口,“这顿饭,其实我一直欠着,但总觉得会有这一面。时机到了,果然就有了。” 邓启政笑了,“您这是有机会为京州人民做点事了。” “希望吧。”高寒看向江恒,“回来看到你把你爷爷的公司发展得这么好,我心中很感动。听说你父亲尚在养病中,所以我没去叨扰他,不然,他应该一同来的。” “谢谢您一直记着我爷爷。” 虽听起来像场面话,可江恒是发自内心的感谢,一个人去逝去多年后,仍然能被人记着,足以让活着的人觉得感动。 “怎么能不记得?当年我来京州读大学,家中很是清贫,机缘巧合下遇到了你爷爷,他为人热心,在经济上给了我巨大的帮助。后来我参加工作,他也积极为我考虑,给我引荐了不少他的朋友。可惜后来工作调动,其中波折颇多,渐渐断了联系。” “爷爷这辈子懊悔自己没有文化,总是偏爱读书人。他觉得有知识的大学生们是社会的栋梁,如果有需要,他都是能帮则帮。” 高寒点头,“老爷子的爱才之心让人感动。在这种善意的言传身教下,你才能格外优秀啊。” “谢谢,您过奖了。” “你不用这么客气,咱们本来就该多沟通。正亚集团是备受重视的企业,要是遇到什么困难,都该跟我们保持交流。” “好,我会的。” 饭局之上,谁都免不了小酌几杯,邓启政爱好历史,同高书记聊得十分通畅。在推杯换盏间,距离悄无声息地拉近。 可他们都知道,这是酒精催化下的错觉,没人会在第一次见面后就建立深交。 有时,做事要反其道而行之。对于一贯被捧着的人物,一些恰到好处的真话,也许更能让对方觉得你这人不一样。 江恒主动敬了他一杯酒后,缓缓开了口,“虽然您坐到这么高的位置,但我还是觉得不值,这是条性价比一般的路。” 邓启政有些紧张,但还是陪着笑,没有插话。 透过镜片看着这个年轻人,高寒笑了,“怎么个不值法?” “依照您的能力,如果当年出来做事,到现在,要么自己当老板,进入私企,至少也是拿股权的管理层。您放弃了赚大钱的机会,个人能力没有最大程度变现,至少都少赚了几千万。”江恒笑了,“当然,我这一身铜臭味,眼里只有钱。” 高寒没有应下,却是觉得他这人有意思,说了点实话。 在这条路上,能走到高处的,哪个不是能力卓群?能力是值钱的,可若想得到应有的回报,风险极大。 高寒笑了笑,“个人志向不同,选了什么路,不后悔就行。” 邓启政也开口帮衬,“是啊,这是条能实现个人理想抱负的路。” 第59章 第59章 陈昭反复想过,当初自己没有说那番话,他会不会有另一种选择。 她很难不怪自己,无法避免地不去设想,如果他心硬到底,绝不至于如此。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身在局中时,谁都无法察觉那毫厘的差距。 她更清楚地知道,放下是他必然的选择,没人能劝的了他。 他是个善良的人,本质上心很软。没人能料到,刚脱离生命危险的至亲,能在病房里上演一出好戏,只凭口舌就能将自己顺利度过危险期,并布下陷阱,让形势彻底逆转。 江亚洲没想着害死江恒,手上捏了可以牵制他的东西,他只能乖乖听话。在自己漫长的晚年里,身边人都被恐惧支配,那会让掌握权力的人感到安全。 这样不择手段、视一切为工具的人,怎么会不成功呢? 心软是与生俱来的特质,不利于生存,每一次,都要以疼痛为代价换取更硬的心。这次之后,那个心软的人,还能再相信什么呢? 这种念头刚生,陈昭就刻意压下,她提醒着自己,他如此做法,几乎也让她什么都不信了。 龚亦姗打电话给自己,邀请自己去慈善晚宴,又闲聊了许久,主要是她问自己最近生活怎么样,她这人藏不住心思,陈昭听出了她的潜台词,更是猜到她必然也邀请了江恒。 她想撮合他们复合,陈昭内心有些五味杂陈,她曾是不忠行为的受害者,但转换身份与立场后,她的想法会变。 但陈昭可以理解,也没有什么不满。她总是尽量站在他人角度去考虑对方为什么会产生不同的想法、并作出相应的举动,她也极少与人争执。更何况,龚亦姗本性是善良的,对自己不曾有过算计之心。 只是对他,她了解一切,却依旧无法原谅。 再见他,是拖泥带水的行为。 陈昭还是应下了邀约,龚亦姗像是没料到她会答应,隔着电话线都能听出她的开心,而自己内心却闪过莫名的酸涩,她什么都不知道。否则,又是一场精神上的打击。 如果他真走上了最糟糕的一条路,龚亦姗依旧会倾尽所有去帮他。 自己呢?也会的吧,她无法理直气壮地享受他赠予的一切。 这两天,陈昭做什么都有些心不在焉,打着电话满屋子找手机在哪儿,切菜时觉得刀不利索,拿着手指去试一下刀锋,血瞬间就冒了出来,吓得她连饭都没敢做。 到了晚宴那一天,陈昭在衣帽间里挑衣服,看着精致的礼服,她都觉得是上辈子的事,习惯了运动装的轻便,对有dress code的场合都心生厌烦。 这样正式的场合,都是笔经济账,时间珍贵,没有目的,不会轻易过去浪费时间。大多数时候,都是花钱去捧场。 夏天里她更偏爱光滑而轻盈的质地,便挑了条真丝连衣裙,比墨绿更浅亮一些,带着凉爽的清新感。她看着镜子里的手臂,才意识到自己真的瘦了。 陈昭抵达宴会场,没一会儿,就被龚亦姗发现了,她笑着朝自己走过来。 龚亦姗眼前一亮,她皮肤甚是白皙,更何况是在绿意的衬托下,丝质裙贴合着身体,将姣好的身型勾勒出来,要腰身有腰身,要屁股有屁股,领口低了点,还露出了轻微的沟壑。可自己又不是什么老封建,这程度还算不上露。 “昭昭,你这一身也太好看了。” “谢谢。”陈昭一时都不知如何称呼,笑着带过,“你才是好看呢,从身材到外貌,都是一如既往对自己要求很高。” 龚亦姗挑眉,“心情好,就能维持好状态。” 她这么说,是等着自己问,陈昭开口问她,“是有什么格外开心的事吗?” “倒也没有,就是轻松。那个臭小子,不肯跟我吃顿饭,我就跑去了他的住处,把他骂了一顿,看着他憋屈,我心里就舒坦了。”龚亦姗看着她说,“他住的地方,可真寒碜的,跟出租屋一样,什么都没有,我都不愿意多呆。” “心中有火气,不能憋着。心情舒畅了没有郁结,才是最好的保养。” 龚亦姗看出她不愿谈及江恒,自己识眼色地没有再谈他,找了话题与她闲聊一番,直到有人来找自己,才笑着说一会儿见。 陈昭转悠着,看看有没有认识的人,能去打个招呼。她能窝在家中许久不见人,也能在社交场合跟不同的朋友闲聊许久。 一眼扫去,有两个熟人正在跟人聊天,而宴会场上,并没有他的身影。她内心嘲笑着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见到他,她又能问什么。 转眼间,陈昭又遇见个熟人,是季子扬,早些天三人还又组织了一次骑行,“竟然能在这遇到你。” 季子扬第一次见她穿得如此“正式”,毕竟骑行时她都是简便的运动装,戴着遮阳帽,更是不会化妆。看到她这样有女人味的一面,他倒是有些不习惯,没有敢多看她,“觉得我不该出现在这儿?” “有点,感觉你会觉得这是浪费时间。” 季子扬笑了,“是家里人派我来的,走个过场,支持一下。” “难怪。” “你呢?这也不像你会来的地方。” “不啊,这儿不挺好的。要是觉得生活没有动力了,来这儿转一圈,看大家都这么有钱,回去就能好好努力了。” 她一本正经地说着假话,季子扬却被她逗笑,“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比起分享自己的生活,陈昭更喜欢问别人,“你呢?感觉你最近有点忙。” “的确有点,其实在学术上,还闹了点风波。” “什么事啊,严重吗?” “当然,不是我有问题。”见她不觉得无聊,季子扬跟她简要讲了这件事,“我在看一篇同行的论文,写得不错,数据和结论都很好。可我觉得太完美了,于是我想验证一下,但从各个维度,都说不通。基因序列很不合理,我找了不少同行讨论这件事,还找了原作者要求提供更具体的证据。” 陈昭听得入神,“是假的吗?” “对,折腾一番后,发现原始数据是假的。”见她一脸震惊,季子扬笑了,“觉得学术界很严谨,这种问题太离谱了是吗?” “对。” “这个例子太极端了,其实吧,一些修改和造假......”见她看着自己,季子扬停顿了下,才接着说,“就是会存在的。” 龚亦姗在陈昭应下后,就告诉了儿子,可他闷声不响,没说来,也没说不来。 而自己一转身就看到了昭昭在和人聊天,两人聊了好一会儿,当然,和异性聊天很正常,龚亦姗正要打电话问他到底来不来时,就看见他走了进来。 她赶忙迎了上去,也没忘了说句风凉话,“你不是说不来吗?工作那么忙,来这里浪费时间干什么?” “您的话,我敢不听吗?” 他还顺势演上孝顺了,龚亦姗朝着昭昭的方向看去,“昭昭今天打扮得挺漂亮,你不过去打个招呼吗?” 人睡得少的时候,很容易对一切事情都失去耐心,仍能一切如常,只是内心在克制烦躁的冲动。 江恒面无表情地看着不远处的两人,她很漂亮,在笑着听他讲话,像是很感兴趣的样子,不知是不是演出来的,毕竟她情商高,而他说得认真。 为什么他们总是能见到,还可以聊天? 哦,自己才想起来,也许他们还会一起骑行。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听着他冷不丁地吐出这句话,龚亦姗气笑了,“的确,跟你没关系。” “所以你为什么要把我喊过来?你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见他神色冷淡,却是说出如此推卸责任的话,脚可是长他自己身上的,龚亦姗没有反驳他,“行,我错了,我下次再也不敢多管闲事了。” 他没吭声,龚亦姗正狐疑着是不是自己真猜错他心思了,就看见他迈开腿,朝前面那两人走去。 陈昭听着他讲学术圈的各类造假,最为严谨的地方,有时没有较真的态度,都发现不了造假。她内心无法不想到江恒,他在接手之时,根本查不出源头病人的检查指标给改了。 季子扬发现了她脖颈上的项链有脱落的迹象,一旦要兆头,很快就会滑落,他正要开口提醒,就看到有人走了过来,伸手按住了她的锁骨,截下了就要脱落的项链,并拿到了自己手中。 季子扬主动对来人打了招呼,“江总,你好。” “季博士,很巧。” “是啊,都过来凑热闹了。” 都?谁跟谁? 江恒觉得睡得少真是可怕,他都开始纠字眼了,“是啊。” 季子扬猜到了什么,但也知趣地告退,对陈昭说了句,“回头见,对了,等欣冉有空了,再一起去骑行。” “好,一定约。” 听着她的回应,带着棱角的钻石磨着掌心,站在她的身旁,垂下目光,江恒便能看到她的胸前风光。 真丝包裹着身体,不用触摸,也能感受到温热的肌肤。发丝垂到裸露的肩头,锁骨下是雪白一片,若隐若现的沟壑被绿意包裹着,无声中透着难以言喻的性感。心头烦躁时,看着如此美景,只想撕开毁了一切,而没有欣赏的心情。 看着离去的人,这次江恒没有多问什么,只摊开手心,问了她,“还要不要戴上?” 陈昭转过身看他,他穿得略休闲,但这种场合,也不可能穿个t恤人字拖,看着他身上的亚麻衬衫,亚麻这种难伺候的面料,就得买贵的。即使有皱褶,也显得自然些。 离得很近,她能看到他眼下轻微的黑眼圈。他这种很少因熬夜而有黑眼圈的彩票基因,竟也会有这一天。 看着他这张脸,陈昭依旧觉得厌烦,“不用了,谢谢。” 江恒看了眼卡扣,并没有问题,明明要还给她,他却改了主意,“我给你戴上吧。” “不用,还我。” “戴上吧。”她明明没什么表情,可江恒总觉得她是气鼓鼓的,跟海豹一样,让人忍不住想戳脸,“戴上好看。” 身处社交场合,陈昭不想冷脸,他这人很混蛋,拿定主意的事就要坚持到底。听着是建议,但如果她不戴,他就不会把项链还给自己。 她很喜欢这条项链,是自己设计了找珠宝商定的,不想轻易丢掉。 身旁人来人往,陈昭几步到了旁边的角落里,还没有机会沉下脸责怪他站在原地干什么,他就已经跟着走了过来。 江恒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拿着项链的两端,另一只穿过她的身前,拿到了一端,手收回来时,手忽然蹭到了极为细腻而柔软的东西,他反应了两秒,才意识到那是什么。 他真不是故意的,但她什么也没说。不知是他动作太快,她没反应过来,还是她仍然习惯着他的触碰。 将两端各拿在手上,看着披散的头发,江恒怕缠绕着弄疼她,“你要不要把头发捋一下。” 陈昭克制着不耐烦,就他事多,但她依旧将头发拨到了一旁。 光洁的脖颈露出,江恒低下头,就嗅到了她的味道,香水与身体彻底融合,散发出让人愉悦的香味。 然而江恒极少帮她戴项链,上一次都不知是何时,等于是不会。这两个小小的卡扣,如同会活蹦乱跳的鱼一样,他抓在手里,却掌握不住。 指节反复擦过脖颈,几乎都像是故意在磨蹭,陈昭看着人来人往的宴会厅,衣着光鲜地在觥筹交错着,而他站在自己身后,他的气息不断地喷洒在自己身上,她莫名产生了颤栗感,大概是角落处地冷气太强了。 耐心耗尽,她终于问出了口,“你会不会啊?不会我自己来。” “别着急。” 终于卡上的那一刻,江恒内心都松了口气,手伸到她胸前,想帮她调整吊坠的位置,可没料到她的动作更快,而他抓住了她的手。 他骨节分明的手杵在自己胸前,怎么看都暧昧无比,他还没有放开的意思,陈昭皱了眉,“你这是咸猪手吗?” 江恒放开了她,收回手后,他将手指放到鼻翼下,嗅到了她的味道。 第60章 第60章 晚宴很快就开始了,座次有讲究,已提前排好。 陈昭主动挽了龚亦姗的手,让她坐在了中间的位置,自己就不必与江恒坐在一起了。 这点小心思自然瞒不过龚亦姗,她顺势让江恒坐在了另一侧。同桌有熟人,开着玩笑说儿子儿媳真孝顺,左右护法来陪着你呢。 龚亦姗笑着应下了,心想她夹在中间,保不准回头被人背后说她是个恶婆婆,都见不得小两口坐一块,非得让儿媳伺候着自己。 算了,被说就被说吧。不好惹的恶名,总比人好大方的美名来得好。 龚亦姗拉着陈昭聊天,余光瞟过身旁的人,他在听着两人的聊天,但时不时拿出手机,回复消息。 从前三人聚会,他倒是不会玩手机,只是听着她们聊八卦。没人不八卦,但他只旁听,不参与讨论。对再过令人震惊的消息,他一句评价都不会有。 龚亦姗见他放下手机,忽然对他开口,“一会儿我要拍幅画,你难得陪我一起来,要不你送我?” 江恒喝了口水,看向了他妈,目光扫过旁边的人,她正低头吃沙拉,那几片菜叶,都被她吃出了优雅与美味的架势,“不了,慈善是个人心意,别人不能替代。” 听到他这句回答,陈昭都想笑,但她仍旧面不改色地嚼着沙拉。 “我是你妈,我的福报,就是你的福报,一样的。” “我没钱。” 龚亦姗翻了个白眼,“你没钱啊,要不要我打点钱给你零花?” “可以。” 龚亦姗冷笑了声,转过头就跟昭昭吐槽,“你看他多抠,一点都不懂孝顺。” 陈昭有点心虚,忍不住看了眼他,而他正在看着自己,目光撞上的一瞬,她随即收回视线,“你别管他,我给你买吧。” “我可没这意思,你看上什么,我来买。” “别,这是我的小小心意啦,应该的。” 桌上的熟人听着都笑了,对着龚亦姗说,“看来是儿媳当家管钱呢,儿媳的心意,怎么能拒绝呢。” 家中隐私,犯不着同人多说,龚亦姗点了头,“当然,我家昭昭可聪明了,什么事都打理得妥当。心意嘛,就心领了。我给她买东西还来不及呢,用不着他们来给我花钱。” “有你这样的婆婆,昭昭可真幸福。” 怕她真花钱拍下,江恒终于开了口,“妈,我来吧。” 龚亦姗瞟了他一眼,“不用了,试试你的。我还没小气到要拉你来给我付钱。” “行。” 她不让自己花钱,陈昭没有多推辞,心里记下了回头给她补个礼物。 宴会场上,满是华服。惊艳的拍卖品,不断抬高的价格,身处其中的人,情绪被不断调动着。有时决策并非理性,被架上了,就只能一轮轮跟着加码。 隔壁桌的季子扬,果然是带着任务来的,即使有争抢,最终也顺利拿下了一幅字。 拍卖快到尾声时,陈昭觉得有些倦了,之后又会是你来我往的社交。太过热闹的场景,会让人神经疲劳,她记起走进来时,都觉得这座宅子位于花园之中,道路两侧尽是绿意与鲜花。 想到这儿,眼前这些瞬间变得毫无吸引力,陈昭跟龚亦姗打了声招呼后,就站起身往外走去。 转变常常藏于细微里,白天里日头毒辣,漫长的夏像是没个尽头。可夜里走到外头,虽不至于凉快,但已经褪了难耐的热意,可以较为舒适地在外头散步了。 她走出宅子,信步于小径上。其实小径不窄,足以让汽车通行,但这一侧禁止车辆行驶,格外宁静。 路上几乎没人,静悄悄的,鞋跟踩在地面的声响格外明显。道路两旁都有路灯,即使乱晃悠,也觉得十分安全。 极致的喧嚣与静谧之间,不过是几步路的距离。 人却经常在这几步路之间来回转悠,身体走在名利深处,心向往远离江湖的淡泊。可要是真身心合一,又要嫌弃食之无味的寡淡。 她走了一小段,路旁还都是大树,不知何处有花。随着一阵风吹来,树影晃动,叶子打着转缓缓飘落,最终掉落到了地面。 地面之上,有她的身影。 陈昭忽然转过身,在见到那人前,先看到的是他的影子。彼此的影子距离着十来米,她停下脚步时,他仍迈着步伐往前走。 她看着走过来的他,再过休闲,也算是正式的着装。她忽然开始怀念夏天里穿着短裤t恤和自己晚上出去散步的那个人,瞎转悠许久,躲进便利店里吹会儿冷气,出来后她的手上就多了个甜筒,她更爱下面的脆皮筒,逼着让他帮忙吃掉点上头的冰淇淋。 去年夏天他很忙,今年夏天,他们不在一起了。也许她怀念的,是前年夏天的他。 “你怎么也出来了?” 在幽静的道路上,一袭绿裙的她站在原地等自己,没有不悦,甚至还如往常一样跟他讲话,江恒都有些不适应,走到她跟前时,他回答了她,“里面太闷了,要不要一起走走。” “好啊。” 江恒看了眼她的手,他早已不能再牵她的手,并行之时都得保持着得体的距离。 身旁骤然多了个人,可散步的舒适仍未消散,陈昭忽然问了他,“你最近怎么样啊?” “挺忙的。” 还等着他下一句回答,结果这就是全部,陈昭笑了,“你也太敷衍了。” 她是笑着的,江恒多看了两眼,“工作上挺忙的,要么出差,要么加班,没什么可讲的,不是敷衍。” “你应该有点生活,让自己放松一下。” “我不需要。” “好吧,就当现在的散步是放松吧。” “嗯,是很放松。”江恒问了她,“你呢?手指怎么受伤了?” 他见到她时就发现了,可直到现在,他才有机会问出口。 “做饭时不小心切到的,小伤而已。” “做了什么菜?” “柠檬香菜鸡,很清爽,适合夏天吃。” “听起来很黑暗料理。” “没有啊,很好吃的,我连吃了好几天呢。” 江恒已无法再理所当然地说出,你做给我吃这种话,“好吧,我没吃过这种口味,无法想象。” “你是不是最近不做饭呀?” “对,要么吃外卖,要么应酬局上对付几口。” “听起来就没胃口,这么努力工作,是因为没钱了吗?”陈昭转头看向他,“如果没钱了,我还给你好了。那些钱,吃利息就够你生活了,你工作上不用那么拼的。” 江恒后悔刚刚对他妈随口说了句没钱,她心思细腻,怕是误解成了他有弦外之音,“你不要多想,我只是在跟我妈开玩笑。” 见她不说话,他逗了她一句,“她这人说话没分寸,常常说话把我气得要死。她那么有钱,还想来我这打秋风,我凭什么让她如愿啊?” 陈昭忍不住笑了,刚想回答他,眼角余光处就扫到了闪闪发光的东西,藏在灌木丛中,时隐时现。 江恒见她快步走到前边的花丛中,蹲下身凑过头在寻找着什么,他走了过去,低头看着她,“在找什么?” “看,有萤火虫。” 江恒同她一起蹲下身,循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是有萤火虫。路灯照着外侧的路,密集的灌木丛中很暗,是萤火虫喜欢的环境。不到十来只,交替地亮着。萤火之光无法照亮任何东西,却能将心牢牢抓住,等待着它每一次亮起,怕它消失。 他好多年没有看见过萤火虫,如果不是她,他会错过。 看够了,江恒转头看着她,她仍然没有看够,手撑在下巴上专注地盯着飞舞的萤火虫。少了两只时,她会遗憾地皱起眉头。 他内心觉得有些好笑,就这几只萤火虫,就能让两人蹲在路边许久,跟俩傻子一样。 可是,如果时间不能轻易浪费在这种傻事上,人活着是没什么意思的。 看着萤火虫越来越少,大概它们是想去更深处了,在最后一只消失前,陈昭站起了身,否则多难过啊,但她知道,能看见萤火虫就很幸运了。 “走吧。” 陈昭没管他,接着往前走,没几步,她一直想找到的花丛就出现在她面前。 是一大片的绣球花,绿叶托起了花瓣簇拥交织起的花束,路灯照耀而下,洒到花瓣上时已无限柔和。蓝色和粉色的绣球花,温柔到极致。太过美丽,开得太盛,心中有种被填满的感觉。 前边的空地上,见缝插针地种上了月季。月季的颜色各异,形态更是娇媚。 江恒笑了,她在这条路上走不动道了,动不动就停。如果是他,会边走边看一眼,不会停留,欣赏都是走马观花的。 因为她,他必须停下来感受美好。 然而,他没有办法专心地看着那一堆花。 她弯下腰去赏花,还将鼻子蹭到月季花前,嗅着味道,贴在皮肤上的真丝裙描摹出她翘起的臀,倾身太过,胸前风光更是一览无余,几乎一半都露出来。是白皙的皮肤,没有任何束缚,几近完美的浑圆。 江恒看了许久,又忽然转过头,这条路上是空荡荡的。如果有人走来,他会拉着她站起来。再看向她时,他内心多了几分烦躁。 赏完花,陈昭心满意足地直起身,“真美呀。” “是的,要不要我偷点给你?” 陈昭扑哧笑了,“不要,被抓到了太丢人了。” “没事儿,是我丢人,不是你。” “那也不要。” 看着她的笑意,语气中带着若有若无的撒娇,江恒产生了错觉,她对自己有几分好颜色,他就忍不住逾矩,忽然问了她,“听说,你跟别人讲,我只有三五分钟?” 被他这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击中,而且是说坏话被当事人明着点出,陈昭下意识感到了心虚,而她反应太快,嘴更是比脑子快,立刻就回击了他,“对啊,你什么时候行过?” 江恒气笑了,看着她盛气凌人的样子,他却是找不到反击她的话,只是盯着她说,“我没什么好解释的,你自己知道就行。” 他目光中透着威胁,含着只有她才懂的潜台词。目光太具侵略性,让她忍不住垂下眸,避开他的锋芒。 可面对这样毫无距离感的他,陈昭内心却开始窝火。 自己算是个好脾气的人,她不想见到他就没好气,这只会让自己暴躁。说实话,关于他们之间的事,她不知道有没有必要跟他聊,也不知道怎么聊。 她觉得自己可以先跟他好好说话。 可是,他呢? 他自以为是、肆无忌惮地伤害完她之后,又如此轻巧地同她说着如此暧昧的话。他有没有一刻,真正为她考虑过。 如果她今天仍然不知道真相,没出息的她又会再一次被他这样的反复而弄得伤心而怀疑自我。 陈昭真正生气的时候,不会大发雷霆,而是相当冷静,一定要让对方难受,否则都不足以泄愤。 她笑了下,没搭理他这个话题,接着往前走,边看着花丛边说,“这让我想到了在多伦多的时候,你还记得吗?我们常去散步的地方,那里有漂亮的房子,每户人家的花园都很漂亮。” “记得。” 市中心寸土寸金,一片被绿意包裹的社区内,豪宅林立,建筑有着近百年的历史。大门前是繁茂而高大的树木,树下是各色的植物。有专门的园艺师打理,漫长的夏天里,总能看到不同的应季花束,十分赏心悦目。 “我很喜欢那种小花园,但觉得打理太过麻烦,我更想要省心点的住处。” “你现在还想要吗?” “人的想法是会变的,特别是跟你分开以后,我想了很多事,也设想了未来可能的生活。” 她明明是平静的语调,江恒却是隐约有种被抛弃的感觉,但他还是问出了口,“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可能是一个人过,但要是能有一个知心伴侣,就会考虑更多了。其实经过你这事,让我更加明白,挑选伴侣,最重要的品质是诚实,彼此相互信任,遇到事能够坦诚地说开,不论对方能不能接受,都应该尊重对方、让对方知道,而不是隐瞒。” “我彻底放下了,我觉得我可以去喜欢别人了。”陈昭看向他,笑了下,“对于未来生活,如果遇上合适的人,我们会买个大房子,有漂亮的小花园,种上我喜欢的花。” 第61章 第61章 她的脸上带着笑意,江恒却是想起曾经她站在地铁外,笑着祝自己圣诞快乐。她笑起来总是让人觉得温暖,让人忍不住靠近。 她描绘的场景,是他们曾经对生活的构想。散步时,她看到了漂亮房子,说这么大的房子,两个人住太冷清了。他说这适合一家人,有孩子有狗,会很热闹。 她却害羞地瞪了眼他,说你想得太远了吧。 的确,那时觉得很遥远。 二十多岁,他们各自都会将大部分的时间放在工作上,也是只有两个人的世界。 事业稍稳定后,彼此会投入更多精力到生活上。他们会有孩子,会养狗,还会换个有花园的房子以容纳骤增的家庭成员。 这几年,江恒的许多朋友都有了孩子,他心中不是没有羡慕,但他知道,依照目前的工作强度,他没有办法给到足够的照顾与陪伴。 自己曾经没有得到过的东西,他会补给自己的孩子,他该慢下脚步享受这个过程。 她仍然对生活有着美好的期待,可是,这一次,她已经不想要他了。 她口中的那个合适的人并未出现,可一个虚空的靶子,江恒都无法接受,她的笑,成了一把刀,毫不留情地捅进他的喉咙,让他无法说出任何话。 他没有讲话,只是盯着自己,不知为何,陈昭竟从他的目光中感受到了恨意,可她仍是带着善意的,轻描淡写地对他说,“虽然当初我挺恨你的,可渐渐的,我连恨都觉得累了。一旦放下,我倒是能够客观地看待你,你是个好人,对我也很好,这些好是没有办法抹灭的。所以,我们不用当仇人的,以后有什么事还可以相互帮助。我希望你也能够获得幸福,有一个真心喜欢你的人,你会给对方全部的信任。” 不会的,他再也不会爱任何人的,看着她一副轻舟已过万重山的轻松模样,江恒开口嘲讽了她,“你还挺热心的,帮我连以后都想好了。” “没有,这是美好的祝愿。” “你犯得着来管我吗?”江恒冷笑,“不是所有人都希望获得幸福,我用不着你的祝愿。” “好吧。” “你呢?这么轻易就放下了吗?恭喜你,还对生活有美好的想象,能够轻易把我剔除出去。” “我们早就结束了,你想要怎样呢?”陈昭只觉得他可恶至极,“你是希望我一直放不下,没有新的生活,你时不时来纠缠我,让我忘不了你。直到有一天,我会忽然忘了你犯过的错,放下一切,再次跟你在一起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 “江恒,没有人会在原地等任何人的。”陈昭看着他,“你太自信,太自以为是了。我不会按照你的设想生活,我有我自己的人生,跟你无关。”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正确,可他的心已经没有了知觉。有任何事,他都不会觉得糟糕了。没有希望与愿景的人生里,不会有兴奋愉悦,也不会有低沉沮丧。平静地如死水一般,日复一日地活下去。 江恒知道,这没什么可怕的,曾经的他,就活在这样的麻木里。只是再次回到过去而已,只要熬过痛,他就会习惯的。 正如没什么由奢入俭难,毕竟那些人也没选择去死,还是在忍耐地活着。 江恒知道,她可以没有自己,可无望的前路太过黑暗,自己无法没有她,鬼迷心窍的软弱之下,他开了口,“你能原谅我吗?” “你是想让我原谅出轨的你吗?” 江恒看着她,如果他坦诚一切,她即使会生气,但是不是就不会这样决绝地抛弃自己,“如果我没有......” 忽然远处的喧嚣传来,是宴会结束,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边走出来边聊着天,听着声,他们是往另一侧的出口走去。 江恒却是被拉回到现实之中,头脑瞬间清醒了,自己刚刚是在干什么?就快到最危险的时刻,没有比这更糟糕的时机了,除了满足自己的私欲,没有任何作用。 没有用的事情,就不要干。 他忽然停住,陈昭问了他,“你想说什么?” 地上的树叶随着风飘动,被吹到角落里,但安稳不过几秒,就再次不受控地被卷起。 “是,我想让你原谅我。”江恒看向了那片就快不知所踪的树叶,“但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的。” “是的,你还有点自知之明。” 江恒笑着问她,“你喜欢哪儿的大房子?是京州还是多伦多?会想要养狗吗?有狗的话,院子还是大点的好,不然种的花草都得遭殃。” 自己明明是愤怒的,可看他眼神里压抑着受伤,还笑着问自己这些问题,陈昭问了他,“为什么问我这些?” “想知道你的答案而已。” “没有想好。” “想好了能不能告诉我?” “为什么?” 这些本该是我们一起考虑决定的,现在,成了你一个人的愿景。你已经不想要我了,但我却想送你最后一件东西。 江恒故作轻松地回了她,“我钱多的是,我买一套送你。” “不用,你自己留着花吧。如果怕花不完,你多离几次婚,钱总能被分光的。” 她在任何时候都能有幽默感,江恒笑了,“那你不更得接受了,不然心里不平衡。” 风吹在光裸的肩头,增添了丝凉意,在如此深的夜里,心头被压着的恐惧止不住地泛上来,陈昭看着他,“钱赚够了,就别那么拼了。你都没发现你有黑眼圈了吗,赚再多钱也得有命花吧。” 在上一个他可以再拼一把的关口,自己选择了放弃。到了这个关口,他已经没有放弃的权利了。 妥协换不来平安,一个没有价值的人,是最先被扔下船的。 这些算计,江恒早已无法跟她讲,不以为然地耸肩,“没命花就没命花吧,那也是命。” 听着他这番不吉利的话,陈昭想说些什么,却又是忍住了,掉了头往回走。 即使她已不关心自己,江恒还是补了句,“放心,我命好,肯定有命花钱的。” “嗯。” 她没有讲话,江恒也沉默着随着她一同往回走。 不知是谁放慢了脚步,另一个人也随之慢了下来。再次经过那片花丛时,谁都未再看去。夜里无人问津的美丽依旧绽放着,不为任何人的目光而做改变。 在两盏路灯的间隙,光线最暗的地方,江恒忽然开口,“昭昭,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陈昭没有回答,直到走到略微光亮的地方,几步之遥的前面是散场的人群,她停下了脚步,“再见啦,你回去注意安全。” 她俨然是朋友的姿态,没有恨意,没有多余的情绪,江恒看着她,又问了她一句,“昭昭,你不要我了吗?” 陈昭知道,他大部分时候都很成熟,但在他极其缺乏安全感的时刻里,他不成熟到只想死死地抓住他在乎的一切。看着满是执拗的他,她只是笑了下,“工作不要太拼,好好休息。” 她说完后,就继续往前走去。 光鲜亮丽的人群在灯光的照耀下聊天道别,江恒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一步步往热闹里走去。 她不再等他,留下他一个人站在暗处。背后是无尽的黑暗,他无法再向前走一步。 至此,他的身后,再无任何人。 智能穿戴设备尽职地监测着身体指标,并在需要时给出提醒。 江恒看着自己的hrv值都快跌到个位数,身体的确很难受,但他的忍受能力很强,并不影响做事。 忍受痛苦,与不安为伴,是生活的常态。 有时,不把自己当人,当成一台机器,没有思想,没有情感,只有执行,反而会舒服一点。 白天里,他什么都不想,只有疯狂推进的工作,和与各色人物的会面;夜里,他会被梦困住,梦里全是她的身影。一次次醒来后的低落,让他害怕做梦。 工作,几乎成了他唯一的精神寄托。 江恒再一次去见江亚洲,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泥土里仍残存着昨夜雨水的湿润,估计要到下午才能彻底晒干。 自己进书房时,就听见了江亚洲的咳嗽声,这是手术的后遗症,天气不好时,身体格外不爽利。看来昨夜的惊雷暴雨,让他不舒坦了。 “爸,您该躺在床上多歇会儿的,不该这么早起来。” “都十点多了,不算早了。”江亚洲笑着看向他,以及他手中的纸张文件,“倒是你,怎么一早来找我了?” 江恒拉开椅子坐下,“的确是有点事,想来跟您商量商量。” “有什么事,还需要你特地跑来跟我商量?” “我知道,前段时间云飞的事,让您心里不痛快。我们都是你的孩子,你不想厚此薄彼,但现在我管理着公司,您是最后拍板的人,矛盾会一直存在。他们觉得您偏心,但我必须作出有利于公司的决定。”江恒看着对面的人,缓缓地下了结论,“我们该解决这个问题。家和万事兴,否则董事局那里该有意见了。” 他上来就拿了董事局压自己,江亚洲依旧乐呵着,“你觉得该怎么解决?” “有您在公司撑着,他们就永远觉得有所依赖,一次次把公事闹成私事,这样是成长不起来的。车祸之后,您的身体一直不太好,总是被这些琐事打搅,不利于调理。为了公司的平稳发展,我们俩的决策应该是一致的,不该有不同意见。”江恒将手中文件递了过去,“这几年公司在创新药的投入上巨大,但不论分红情况如何,您的信托里,每年都会有不菲的入账。重点条款标了出来,具体协议可以接着谈。” 江亚洲迅速扫了遍,的确是个不菲的数字,很是诱人,但同时,他失去了决策权,放下文件后他抬起头,“这是什么意思?” “爸,我知道您一直想让我们和平相处,让我把他们当成一家人。我以前怨过您,但我现在明白了,这种血缘是切不断的。作为大哥,我该为他们考虑,我能做的就是为他们创造一个衣食无忧的生活环境,您的信托,我可以放弃收益权,全让给他们。当然,您想怎么分配,是您的事,我没有任何意见。” 他不贪心,甚至很懂取舍,因为得到的东西足以他赚到更多,江亚洲问了他,“如果你的弟弟妹妹想进公司做事呢?你这岂不是剥夺了他们应有的权利?” “说实话,我们有目共睹,云飞确实没这个能力,我会保障他的物质生活。江婕现在开会所,我的确觉得屈才了,我想给她一条管线去管理,如果她做得好,我肯定不会放过人才。至于江枫,他还在读书,我尊重他的选择,如果他进公司,我会好好培养,也可以让他的姐姐来带他。” “是挺好的。”江亚洲叹了口气,“我怕他们不信你啊,你也知道的,彼此都积怨颇深,信任成本太高了。” “就是因为难,我们才要一起做这件事。” “你现在俨然一副大家长的架势啊。” 大家长,不会将钱权全部攥在手中,站在高处对人事进行调度。只当裁判,不下场争抢,更能大度地让利,只因大权在握时,手下的人都翻不了天。 江亚洲承认,这是份不错的退休方案,自己坐享其成,仍然对那三个孩子有权力,否则他们就拿不到钱。可至于他们在公司的地位,全凭个人能力,以及对面的人能不能手高抬一寸。而自己,如被拔掉牙齿的老虎,再没有他说话的地方。 江亚洲慢悠悠地说,“你给的条件太好了,搞得我连拒绝的空间都没有。” “是董事会逼得紧,我这是动辄得咎,一举一动都被他们盯着。从前是钱赚少了要被他们骂,现在我为他们赚的钱够多了,他们就拿着这点家庭不和睦来敲打我。”江恒顿了下,“不过我是该问问他们,到底谁在为公司赚钱,他们应该对我有个好态度。” “他们是不敢招惹你。” “这我可不敢当,完全靠手下的人做事靠谱。我还记得您对我说,公司的价值观很重要,我们需要忠于公司价值观的人。我揣摩着您的这句话,才有了一帮忠诚而能干的员工。” “管公司,就像养家糊口,要让每个人都吃得好。要养团队,就得有钱。我也渐渐能够理解,有时候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水至清则无鱼。”江恒看着他,“就像杨叔那样的资深管理层,偷摸着搞点授权,我也当没看见。但专利总会过期的,这条财路不稳,估计他们内心也焦急的。” 他这可这是做了不少事,每一条道,都在堵着自己的路,江亚洲合上了文件,“不愧是我的儿子。” 第62章 第62章 江恒没有讲话,下一秒,对面的人抄起文件,狠狠地砸在了自己脸上。 “你真把自己当个东西了,敢来我面前讲这种屁话。你是被那一群蠢货洗脑了吗,觉得这公司是属于你的?你觉得你高人一等,比其他三个都更有资格获得我的一切?”江亚洲冷笑,“你爷爷当年就一个坑蒙拐骗的保健品公司,是我一手把这个药厂也干出来的。刚开始可没人同意,你爷爷是个死脑筋,你妈就是个蠢货,我顶着压力搞转型,有了成果之后,他们的人倒开始指手画脚、想来分一杯羹了。早该分家了,是你爷爷求着我,说是一家人,压下了离婚。我念旧情,同意了,后来分给你们的东西,早就多少倍地还回去了。” “你妈总是口口声声地说,这是属于你的,可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江恒,你以为你很有本事吗?不是我,你有资格进公司、进来就有那么大的权力吗?你以为你做出了成绩,但你只是站在我的肩膀上,下面还有一堆帮你的人。你跟你妈一样,软弱无能,脑子比纸还白,一天到晚异想天开。” 指责只是种施压手段,他这显然是被踩到痛处了,才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江恒看着大发雷霆的他,印象中,这是他第一次骂得这么难听。 也许这才是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当年的离婚,江恒与母亲竭尽全力争取到的东西,他估计还觉得是被抢走的。 事到如今,江恒已经没了什么情绪,将散落在身上的文件整理好,放在了桌面上,“可能吧,我做出了成绩就是靠运气好,但运气也是实力。您当年也是,钱、资源、人才和平台,也都是现成给您用的。” 江亚洲气得端起手边的茶杯就向他砸去,可手抖着没力气,晃荡的茶杯在中途掉落,半杯水洒了桌面,浸湿了那份文件。他大口喘着气,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对面的人,不受控地想起了当年,当年他就是这么逼老爷子的。 当时他只有七成把握,但凡老爷子不顾一切代价地跟他斗,他都没有今天。历史再次重演,而他站在了另一侧。 气息渐渐平稳后,江亚洲冷笑地开了口,“你也太幼稚了,我能让你进公司,你信不信我也能让你彻底滚出局?” 江恒点了头,“我信,当然信了。早在你出车祸的时候,你放权给我,也给我绑上了炸弹。你这一招,确实挺高的。” 被他点明这件事,江亚洲反而笑了,“是啊,我也没想到你竟然那么单纯,还真信了。一丁点戒备心都没有,跟你妈一样蠢,难成大器。记住,这是我教你的一课,凡事都有成本,如果感情能够降低成本,就拿来用,知道吗?” 病床上的虚弱身影,与面前气喘吁吁的人影交叠,仔细看去,却觉得面容模糊,已经分辨不出人的形态。被权力寄生时,人已不复存在。阳光洒在书房里,身处其中,是一阵阴凉。 “你真可怜。” 江亚洲愣住,“你疯了吗?现在你应该可怜地在我面前掉眼泪,求我放过你。” “你当然可以以牺牲公司利益为代价让我出局,你有这个能力。”江恒看着他,“但同样,这也会让你彻底出局。” “你是在威胁我吗?”江亚洲笑了,“从前风风雨雨,都是我独自扛过来的,董事局那帮人还没有资格来对我指手画脚,你真以为你拿到点口头的支持,他们就把你当回事了?” “你都说了,是从前。这几年你有做过正确的决定吗?仿制药的利润被压低之后,你仍然不想在创新药研发上花钱。公司最需要钱的时候,在对外授权上,你也含含糊糊。你总觉得可以撑下去,但这几年,已经死了多少同行?你的决策,有些是出于你对市场的判断,有些是为了牵制我。” 他面色不虞,可江恒仍旧是接着说下去,“牵制我没什么不对,这也是我该应对的。但董事局只看谁能赚钱,没有过去,只有现在和未来。如果觉得自己从前太辛苦,现在可以躺在功劳簿上收钱。” 江亚洲极力抑制着内心的怒意,“我能做的,可不仅是让你出局。” 江恒点头,“我知道,你还能把我送进去。但你也得想想,你的后路在哪儿。我保证,牺牲我一个,能让你们输得更惨。我们现在坐下来谈,我能给到你最好的退休方案,有什么不满意,你尽管跟我提。你应该感激我是个重承诺的人,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 江恒站起了身,看着桌上湿掉的文件,“放心,我会再给你送一份的,你可以好好看。” 说完后,他就转身离开了书房,打开门没走几步,就看到了端着茶水走过来的王丽莎,他笑着提醒,“赶紧进去看看他。” 王丽莎刚走到书房门前,就听到了杯子砸碎在地上,她心头一跳,赶忙跑了进去。坐在桌后的他,正一脸痛苦地大口喘着气,手死死地抓住扶手,都快将真皮给抠下。 她立即拿了药,照顾着他吃下,拍着帮他顺气,等他缓过来,她才注意到桌上的凌乱,“这是怎么了?他怎么能把你气成这样,再不管不顾地离开。” 江亚洲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脸色变得阴沉,许久之后,他对她开了口,“帮我把老徐喊过来。” “好。” 从晚宴回来后,陈昭就在专柜定了东西送给龚亦姗。 两天后,自己晚上刚到家,就接到了龚亦姗的电话,估计是东西收到了。 她打过来,自然是感谢自己的,夸自己真有心,也太客气了,陈昭说不是客气,就是想送你礼物。 龚亦姗说幸好东西到的及时,明天这个点,她就不在家了。 陈昭愣了下,问她不在家,要去哪儿。 龚亦姗说要去美国,是江恒给自己订了阿拉斯加路线的邮轮,他讲话难听,但花钱还是大方的,这是这条路线最好的时节,除了冰川,能看到不少野生动物。结束后,她会在美国住一段时间,见见朋友,也约好了去夏威夷度假。 心里咯噔了下,但陈昭不想多问什么,让她起疑心,只祝她旅行快乐,是要多出去走走,看更多风景。 龚亦姗拉着她闲聊了好一会儿后,才挂了电话。 刚刚走进客厅时手里拿着东西,她没顾得上开灯,才一会儿功夫,天就黑了。她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弹,空调仍是制冷模式,可手臂突然冷到汗毛立起。 他这人做事有计划,这样的安排,是突然的。 龚亦姗自己是自由散漫、说走就走的性子,他成年后两人没有长期相处过,她没法体会他这一举动的异常。 不难看出,他是故意把她支走的。如果出什么事,她性格冲动,留在国内,也许会让她自己都陷入险境,不如让她去远点的地方。 可是,又会出什么事呢? 陈昭是清楚的,是她一直在逃避面对最糟糕的局面。她总觉得他可以化险为夷的,他多得是办法,所以她毫无负担地扎他的心,让他跟自己一样难过,这是他欠她的。 但当他作出这个无比愚蠢、极其自负的决定时,是不是就已经猜到,他的胜算不大,他已经为这一天做好准备了。 她冷得屈起腿,伸手抱住了腿,下巴支在膝盖上,看着外头残存的天光。身处黑暗之中,让她有种安全的错觉。 对啊,她是安全的。他与她撇清了关系,她只会恨出轨的他,不再关心他的事。她有很多钱,可以自由自在地做任何想做的事。 这是他给她的“礼物”,他还想给她买个带花园的房子。 可是,他知不知道,她现在有多没有安全感。 从前,遇到难过的事,他总是能陪在她身边。她会委屈地诉说,会在他怀里大哭一场。他会拍着她的肩,告诉她没事的,什么事情都可以解决的。 就在这张沙发上,他抱着哄过她好多回。 生活再顺遂,也会有不如意。沮丧时总会没了理智,一切往最糟糕的情形想,她会发脾气、会哭、会难受许久,却从不会感到绝望。她知道,不论遇上什么事,他都会陪着她。 这一次,他不会告诉自己没事了,他要她任何事情都独自面对了。 好多年了,陈昭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明明很冷,她却无法动弹,无法拿起脚旁的毛毯将自己裹住。 她怕他出事,怕他失去自由,怕他有生命危险。 他知不知道,她很害怕。 邓启政忙得脚不沾地,见了一波又一波的人。 过去几个月,他们做的是要将江亚洲逼入墙角,让他只剩下退休一条路。从游说董事局,到深度掌控研发团队、销售网络,每一个环节,他们都一竿子插到底。 其实,他们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用江恒的原话说,如果自己进去了,也必须用这件事换来更多东西,让自己的牺牲更有价值。 他还说,反正会出来的,得为出来后考虑。 他讲得甚是理性,没有一点情绪,毕竟他们在一开始就心知肚明,这颗炸弹,江亚洲有能力随时引爆。 就看江亚洲愿不愿意付出这个代价,想要江恒伤一千,他就得自损八百。 他们当然想以和平的方式解决问题,江亚洲会在经济利益上得到最大的好处,达成协议后,他们能缓慢让这颗炸弹释放威力,竭尽全力控制波及范围。 毕竟集团规模颇大,在本市排得上号,是不能轻易倒下的。 一个正常人,大概率会选和平方案。 邓启政内心一直持悲观态度,年纪增长,不一定会更加豁达。相反,在生死场上走过一遭的人,会愈加回归本性。 本性是什么? 是贪婪、自私、狂妄、偏执与无尽的执念。面对衰老,恐惧只会更深,想拥有更多的权力去控制别人。 越到紧要关头,邓启政几乎是为最坏结果而在做准备,他进去了,自己除了稳住局面,也得让江亚洲彻底出局,再无借尸还魂的能力。 他正要点根烟提神时,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进来。” 看到进来的人,邓启政放下了烟,“你怎么来了?” 江恒放下手里的东西,坐了下来,“这几个月太忙了,都忘了给你孝敬点好东西。” 邓启政撕开封条,打开木盒,仔细看了眼,“啧,真是好东西。我能有这么好的口福,得感谢你。” “小事,我拜托了人,定期给你上供点最好的好货。” 邓启政低头看着雪茄,听了这话,愣了一下,但抬起头时,他轻松地笑了,“事情那么多,你也不必什么都想到最坏,太耗心思了。” 江恒也笑了,“你想多了,我顺嘴嘱咐一句而已。这些好货,都得提前让人留意着订,我怕我忘了。” “忘了就忘了呗,抽烟也是一样的,都是过个瘾而已。” “觉得你太辛苦了,我这不是在贿赂你嘛。” 邓启政认真地摇了头,“不,这种辛苦,算得上是奢侈。有机会做一份事业,能够成就自我,是非常难得的。” 江恒看着他,成年以后的各个阶段,他都在尽力帮自己,自己早已将他当成亲人,但太过煽情的话反而讲不出,“除了被我妈折腾得够呛,这部分工作,算工伤。” 邓启政哈哈大笑,笑得几乎停不下来,老了,眼睛变干,更容易流眼泪,但在泪溢出来前,他还是止住了笑意,“没办法,一直帮她收拾烂摊子,都成习惯了。算了,工伤就工伤吧,受着呗。” 第63章 第63章 “好,我就厚着脸皮让你多费心思了。” 邓启政郑重地答应了,“好,我会的。” 气氛一时间有些严肃,江恒笑了,“放心,到你该退休的时候,我肯定会放你走的。有没有想过以后退休了干点什么?” “累的时候想过,无非还是抽烟喝茶看点书,闲了去钓钓鱼。但真要过上那样的日子,又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无聊得很,估计人都老得更快点。” 明明是一句玩笑话,邓启政却忽然想起了许多人,见过他们最风光的样子,可谓是叱咤风云,可谢幕之后,无一不是迅速衰老。原先的春风满面像是被气运在撑着,远比常人年轻,骤然抽去之后,皮包不住骨,衰败之相突现。 自己活到这个年纪,哪里能不信气运这种东西?江亚洲的运势,也快走到了尽头,那一场车祸,就已是命运的提醒。 然而,在好运势里呆了太久的人,太过狂妄,觉得自己能胜天半子。 “你这么讲,我可不能轻易放过你。到时候,你不想坐班,就当个顾问,总归让你有事干。” “想那么远干什么?现在我肯定工作为主,要多赚钱的。”邓启政看向他,“为了分红和奖金,我也得好好干啊。” “有你在,我是放心的。” 雪茄太稀罕,得留着慢慢抽,邓启政还是将手头的烟给点了,自己问了他,“怕吗?” “没有感觉。” “为什么?” “这几年太顺了,遇上挫折很正常。刚开始肯定是难以接受的,但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我们也做好了所有的准备,什么问题最终都能解决,只是花多少时间而已。” 邓启政没有问他,哪一部分是最难的,“挺好的,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我还觉得我得到的一切全都是个人努力。谁跟我说我运气好,我肯定是要骂回去的。” “你是真靠自己,我运气好,能靠着你。” 邓启政摇了头,“不用考虑什么运气不运气,年轻的好处就是,不管怎么样,总有翻盘的机会。” “您说得对。” 有些事,也许自己是不该开口的,但坐在这儿好一会儿,江恒还是忍不住开了口,“邓叔。” 邓启政早看出来他有心思,“有什么事直接说。” “如果陈昭遇上什么事,我帮不上忙的话,希望你能照应着点。” “好。” 江恒看着他认真地道谢,“谢谢邓叔。” “不客气,谁让你带这么贵的东西给我,下次就按照这个标准送。” “好,一定。” 两人都笑了,在烟雾缭绕中,彼此笑得甚是轻松,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王丽莎知道了江恒那一趟来的目的,他这是只肯给鸡蛋,却不肯给那只下蛋的鸡,谁又知道他今后会不会耍什么花招。 江亚洲却是格外的冷静,除了见老徐,这两天他都闷在书房里,似乎是什么动作都没有。 内心不急是假,可遇到这种时刻,王丽莎明白,自己该沉住气。自己很了解他,他的心思比常人重得多,不可能如表面这般云淡风轻。 她不能急着去问他该怎么办,相反,她要反其道而行之,再烧一把火。 王丽莎敲了书房门,浅笑着走了进去,“喝点绿豆汤,清热解暑。” “嗯。” 江亚洲舀了两勺,边吃边看着沉默的她,“你平时话那么多,现在怎么一句话都没有了?”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王丽莎苦笑着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事情太大了,我没什么用,不如别吵着你、不让你烦躁。” 江亚洲笑了,“你什么想法?” 王丽莎看着他欲言又止,叹了口气,“说不想为我的孩子们争取点什么是假,但他们都有了自己的生活,我是跟你作伴到最后的。我希望你能身体健康,操劳了大半辈子,你应该享受点安宁悠闲的生活。至于孩子们,咱们已经仁至义尽了,接下来都看命。” 她才刚说完,勺子就砰得被丢到碗里,灰绿的汤汁溅了出来。 “我还没死呢,都安宁上了。” 看着她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江亚洲冷笑,“你是看上那点钱了是吧,是不是心里还盘算着能给你儿子捞多少?” “不是,我是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江亚洲猛然拍了桌子,“担心我什么?” 王丽莎畏畏缩缩地回答,“他这次是有备而来,我年纪大了,胆子小了,只想着你和孩子们都稳稳当当的。其他的,我什么都不要了。” 江亚洲冷哼一声,“什么都不要了?你先把家里阿姨都给辞退了。” 他在气头上,王丽莎没有再多说,“你注意自己身体,别动不动就发火,太伤身了。” “行了,你出去吧。” “好。” 绿豆汤只喝了两口,她没有带走,抽了纸巾将撒出的一点汤汁擦干净,离开书房时,看到他站起身走到了窗边。 江亚洲看着外头的太阳,想起年轻时,多少趟在这样的大热天里奔波,忙起来一天浑身都湿好几遍。 现代人,到处都有空调,哪里还能想象从前的苦日子。 从无到有,他亲手将偌大的药厂搭建起来,这个过程中,有多少人反对过他,要是他有一丝犹豫,都会错过时机;如果他不够狠,不把不干实事只知反对一切的人斗走,公司都不会发展得如此快。 创始人被赶出决策层,颜面何在? 在子女面前,他的威严又在哪里? 看了许久,江亚洲走回书桌,看着桌上放着的绿豆汤,却是忽然想到当年,也是在书房里,老爷子睡完午觉后,要吃一碗甜点。他边喝着汤羹,边训斥自己在工作上的擅自决断。 恨意不会随着时间而消弭,他忽然端起碗砸在了地上。 绿豆与汤汁撒得到处都是,骨瓷被摔得四分五裂。再过珍稀之物,都不足以泄心中怒火。 陈昭在柜子里翻找东西,书却突然掉落,砸在了脚背上,毫无防备,疼得她一屁股坐在地上。 掰过脚看伤势时,眼睛被闪了一下,极为微弱,但她还是弯下身向柜子底下看去,以为是什么杂物,却是一枚素戒。 她伸手摸索着将戒指掏了出来,拿在手心里,阳光洒在上面,能清晰地看到不少划痕,还沾了点灰尘。 他常戴着这枚戒指,她都觉得看烦了,说你摘了也行,我不介意的,他说习惯了。她夸他真自觉,戴婚戒亮明已婚身份,他却无比实诚地回答说,其实这不管用。 气得她对他严刑拷问,他却笑得将她抱在怀里,在她耳旁说,我喜欢你对我管得严一点。她翻了个白眼,说我才懒得管你呢。 看了许久,陈昭起身拿过手机,点开微信找到他,组织着措辞,打完一句话后,看了好一会儿,她还是发了出去。 她昨天跟邓叔打了一通电话,很短暂,他自然不会告诉她具体有何进展,只是说,不论哪种情况,都有准备了。 最后,邓叔似乎是有些纠结,但还是开了口,说如果江恒现在都不知道你已经知道真相了,在最终结果出来前,你好像也没有现在必要跟他谈这件事,毕竟要是...... 他没有说下去,陈昭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她什么都没说,就答应了下来。 此刻,空白的对话框里有了一条她发出的消息,他没有立即回复。而她已经担心,他还能不能回自己的消息。 江恒跟人打完电话,疲倦感袭来,缓了会儿他才意识到自己是饿了,中午没吃什么东西。 他打开抽屉,里面放着几根能量棒,他拆了根用以填饥。这玩意并不好吃,从前读书时,他却吃了不少,太过方便,能节约时间。 吃了一半,他就没了胃口,脑子里想着事,要拿过手机给人打电话时,发现了她给自己发的信息。 是一张图片,她还问自己,是将戒指快递给他,还是他有空过来拿。 江恒已经没想过能找到戒指了,他看着消息,却没有立即回。他该让她快递过来,而不是自己去拿。 他没回消息,先打了电话将事情讲完,他才再次回到与她的聊天框里。 他看了眼时间,已经六点多了。算了,他需要出门吃饭,顺便去一趟吧。如果今天她没空,他就让她寄给自己。 他回了消息,问她今晚有没有空,他可以一会儿过来。 过了两分钟,她回了自己,说她在家的。 再无任何借口不去见她,江恒站起身,拿着手机走出了办公室。他自己开车的,晚高峰有些堵,在队伍里缓慢挪动时,他无法不走神。 他不应该见她的,甚至怕见到她。 可他给自己找借口,说不定这是最后一面呢。 陈昭给他开了门,他没有主动进来的意思,似乎是等着她将东西拿给他,而她装作看不懂,转身就往屋子里走去。 江恒还是进了门,跟在她身后。 一往里走,他就闻到了食物的味道。中岛台上放着半碗面,她刚刚是在吃饭。他看了眼她碗里剩下的,是她夏天里爱吃的面。 做法来自她妈,有些繁琐,得先炒一锅南瓜,再炒一锅这个季节盛产的豇豆、茄子,半熟之后加上水,最后将南瓜和细面放入,炖出来浓稠的汤面,有时还会顺手丢点毛豆进去。 她嫌麻烦,又嘴馋,就从她妈那儿连吃带拿。 江恒看了眼厨房,煤气灶上有锅,问了句,“你做的吗?” “对。” 心神不宁的等待时,做饭能够轻易打发时间。是饭点,他还问了这么一句,可陈昭并没有待客之道。 那半根能量棒已消耗殆尽,江恒再次感到了饥饿,“我没吃午饭,有点饿。还有剩的话,能稍微让我垫个肚子吗?” “可以。” “谢谢。” 他说话如此疏离,陈昭有些不适应,但她没有管他,坐回去吃自己剩下的半碗面。 江恒走进厨房,盛了一碗面,端着碗坐到她对面,忽然意识到,上一次这样面对面地一同吃饭,已经是很久之前了。 面做的很好吃,他很饿了,闷头吃面。 一直太过忙碌,他没有任何心情吃东西,随便对付几口。现在,他有了在吃饭的真实感,也能意识到自己在吃的是什么东西。 汤汁里带了南瓜的甜意,增添了鲜美,软烂的面条让胃很舒服。迅速吃完一碗后,他问了她,“我能再吃一碗吗?” 陈昭看着他如此快地吃完一碗面,都要怀疑自己的厨艺有了大幅提升,她点了头,“嗯。” 他起身去添饭,陈昭有些恍惚,他们像是什么都没变过,但她知道,这是一场镜花水月。他再回来,她依旧是什么话都没有说。 自己吃完后,她就起身离开,留下他一个人。 第二碗面吃完,江恒将碗筷收拾进厨房,锅中剩的不多,他拿了保鲜盒盛出放进冰箱,再把锅碗摆到了洗碗机里,最后擦了遍灶台,他才洗了手。 他走到客厅,她正从卧室里走出来,擦肩而过后,她走去茶几旁,弯腰拿起戒指。 “我本来想找个盒子的,但没找到,你将就拿着吧。” 江恒走到她身旁,她的手摊开,熟悉的戒指躺在了上面,“谢谢你。” 他伸手来拿戒指,指尖落在她的手心上,她感到一阵痒意,克制住了缩回的冲动,直到他拿回戒指,她才收回手。 拿着戒指,江恒下意识往左手的无名指上戴,但刚触碰到手指,他就意识到不该这样,顺势将戒指塞进裤子口袋中,抬头看她,“谢谢你找到了,还愿意给我。” “没什么,物归原主,我留着也没用。” 见她冷着脸,江恒倒是笑了,“好,物归原主了。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自从分开以来,这是他第一次保持着距离感、十分懂分寸地讲话做事,陈昭看着他,他的脸上看不出心事,连一丝愁容都没有,只是一切如常。 这是他要的,他要她什么都不知道,他要她恨他,他要她在他出事时,能毫无牵连,甚至还要她一点难过都没有。 他要什么,她就让他称心如意。 “好。” 她应下了,江恒还想跟她说些什么,但似乎说什么都不合适,“行,我走了。” “对了。” 江恒本要转身离开,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她,“怎么了?” “我也要出趟门,去买冰淇淋。” “行,一起下去,别等两趟电梯了。” “好。” 陈昭拿了手机,就同他一起走出家门。 走进电梯,两人的身影出现在镜子里,她穿着白色牛仔中裤与t恤,随意而自由,而旁边的他,束缚太多,颇为不搭。 大概是人面对镜子中的自己时,眼神中最为真实的东西会无所遁藏,他们怕被彼此看穿内心,只是盯着紧闭的电梯门看着,一句话都没有讲。 走出大楼,谁都没问要去哪儿,就一同往大门口的方向走去。 小区内绿意盎然,暗下的天色让人无从辨识具体是些什么植物,但清新感与若有若无的花香已飘入鼻翼下。 原来天黑是有好处的,看不清脸上的神情,更无法审视对方的眼神。 “还跑步吗?” “慢慢恢复了,要么去健身房,要么在小区里绕着跑几圈。” 江恒知道,她上次表现地再淡定,心里都有些阴影。他突然有点难过,如果有他在,他可以陪着她一起跑,现在也只能不痛不痒地安慰她,“没关系,慢慢来。跑步时不要戴降噪耳机,多看路,外面没那么危险的。” “你好烦。” 听着他的闷笑,陈昭想问他,你最近在忙什么,可她怕显得太刻意,“你呢,有运动吗?” “不太有。”他过得很不健康,回答时都有些心虚,江恒又补了句,“最近太忙了。” 陈昭沉默了下,慢慢地跟他说,“等你不忙的时候,你要多运动。” “好。”走过路灯下,江恒看了眼她的腿,“你最近都在运动吗?” “是啊,可忙了。白天上班,晚上运动。游泳、跑步和骑行,每周各两次就累得够呛。回去之后看会儿电视,就困得不行了。” 江恒笑了,看到她有如此健康而规律的生活,他是开心的。她上次骂他骂得对,他之前太过自私,总自以为是地在意自己,想要她仍然记着他。 可现在,他只希望她快乐,不用记着自己,可以把他彻底忘了。 “挺好的。” 两人各怀心事,几乎是相对无言地往外走着。 他走在自己身旁,她上次怀念的散步,就这样再次实现了。在这样一段路上,陈昭竟变得想要依赖他,她很害怕,怕这次见到他后,下一次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看到他。 她想问他,会发生什么事,想让他告诉自己没事的。 可她清楚,这一次,他不知道她有多害怕,也不能给她保证,他会没事的。 但她要忍住,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对他,更是连一丁点担心都不会有。 走出小区,江恒随着她又走了一段,直到抵达便利店门口时,他才停下了脚步。 陈昭没料到他会在这停下,她以为他会跟她一起进去买冰淇淋的,跟从前两人每一次散步一样。 她也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却没有讲话。 她允许自己陪她走一段,目光里却仍带着冷淡,冷漠的她,也格外可爱。江恒看着她,他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怕了,可看到她,他仍是害怕的。 他怕她有什么事,自己没办法保护她了。 她以后有伤心难过,他也不能陪她了。其实她是个小哭包,低落起来能哭很久。 他想跟她说什么呢? 当自己无法为她解决问题、花时间陪伴她时,每一句话,都是废话,毫无意义。 江恒笑了,“行,这下我真得走了。” 陈昭看着他,“要吃冰淇淋吗?我请你。” 江恒想和她再一起吃根冰淇淋,可吃完后呢,依旧是道别,不如就在这里结束,他摇了头,“不了。” 拒绝得太直接,他又说了句,“我本来就不运动,更不能吃这种高热量的东西了。” 陈昭点了头,一个“好”字却说不出口。 “昭昭。”江恒还想再喊一遍她的名字,“再见。” “嗯。” 江恒又看了她好几眼,才转身离开。 陈昭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她想看到不能再看清为止,可又怕他回头看自己,她只能迈开步子,慢慢地走进便利店。 便利店里灯光明亮,冷气很足,几乎让人忍不住摩挲着手臂取暖。 她走到冰柜前,里面是琳琅满目的冰淇淋。他们吃冰淇淋的口吻很不同,他没那么爱吃,如果非要选,他会选抹茶,因为没那么甜。 她不喜欢,觉得有点苦,都吃冰淇淋了,哪里还怕甜。 陈昭打开柜门,寒意扑面而来,她伸手拿了抹茶味的冰淇淋。在关上柜门的一瞬,滚烫的热泪就落在了脸上。 第64章 第64章 在江亚洲毫无动静时,江恒开始对他底下人开刀。 有几个老油条,利用手中职权,小到在负责的采购中能捞则捞,大到做决策买下价值极低的管线,背后的利益关联方经不起查。 药企在研发上的投入太大,那么多条管线,研究没有成果很正常。最夸张的时候,一个吃了安慰剂的病人恢复健康了,统计结果被改变了,最终被判定为失败。钱扔进水里会溅起水花,但在这儿,连个声响都没有。 钱太多的地方,自然会有动歪心思的人。 这些事,江恒发现的时候,能做的有限,实力并不足以将证据的价值用到极致。隐忍不发,是为了最终的清算。 即使公司转型成功,创新药成为主力,在营收和利润上都有增长,但行业尚处于缓慢回温之中,早几年的寒冬仍让人印象深刻。恐慌情绪仍在,利用这种情绪,拿几个在公司搞贪腐的在菜场砍头,必然会得到支持。 邓叔还有一丝犹豫,他怕把江亚洲给逼急了,江恒知道,他这是担心自己,犹豫并非理性。 可江恒要是什么都不做,就已经是被牵制了,他不可能一直等下去的。这一把火,他必须亲自点燃,再烧到江亚洲身上。 人在重大决策上的失误,在其风头正盛之时,没人敢计较。一旦颓势显现,不能再为公司赚到钱,就要为曾经的错误负责。 看着江亚洲如今堪称糟糕的判断与决策能力,江恒总用以提醒自己,人生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这一层血缘关系,让他感到厌恶之余,亦让他内心埋藏了恐惧。他永远都不要成为他父亲那样的人。 他的昭昭,曾经一遍遍告诉过自己,他就是他,他跟他的父亲,没有一丝相似之处。 在最困难的时候,江恒考虑卖资产给管线输血,也是他的昭昭,毫不犹豫地支持他的决定。那些本质上是他们的家庭资产,卖掉是会让她利益受损的,可她当天就列出了能够最先处理的流动资产。 他还是没卖,拼拼凑凑,熬过了阵痛期。 那些他坚持下来的项目,如今给了公司丰厚的回报;而此时投下的管线,又会在几年后带来业绩。 江恒翻着两人的聊天记录,好像总是自己在问她,正在干什么。她会给他发照片,有时是风景照,有时是美食照。她有事相求的时候,会在微信上讨好地叫一句老公,其他时候,他让她喊,她都懒得搭理。 翻了许久,他最终退出界面,删除了与她的聊天记录。 一周后的一天,邓启政刚进公司,还不到十点,江恒的助理就来找自己,说他联系不上江总了,电话打不通,住处也没人。 邓启政面无表情地点了头,让助理先去忙别的,自己随即就打了几通电话。一样联系不上的,还有好几个人,都是涉及到那桩案子的。 十点的会议,邓启政照常召开。江恒已以雷霆之势,清除了江亚洲手下为首的几个爪牙。自己必须守住这一局面,打扫干净,守住局面,抑制任何形式的反扑。 这是江恒早就说过的,即使自己进去了,他们都不能因为担心他而错过时机,不能给江亚洲任何喘息的时机。 会议结束,邓启政挨个把江恒团队的高管们喊到办公室,一一告知现况,对手头任务及工作重心进行了讨论与调整。 这些人,对手下部门有着极强的管控能力,有他们在,就不会担心团队乱掉。 他们都是江恒亲自挑出来的,在他那儿,没有论资排辈这件事,用人很是大胆。邓启政当初表示过担忧,这些人看着不好管,野心太大了,看起来会很自负。 江恒解释说,现在就需要这样的人,我们要的东西,是要从别人手上抢的,再有能力,野心不够,都干不到极致。至于自负,不可能没有的,这需要我们来修剪。 那时邓启政将信将疑,后来,这些人都证明了他们的能力。 再到现在,讲出现况后,邓启政感受到他们的镇定,无一丝慌张,立刻给出回应,甚至眼中带着面对挑战肾上腺素飙升的一丝兴奋感。毕竟这是危机,也是机遇。 普通人职场的上升机会,一年都只有小几个,大多数还抓不住。这一帮嗅觉最灵敏的人,立刻就意识到了。他们会有权衡利弊,但性格使然,不可能放弃,更不会不拼尽全力。 李剑峰更是野心勃勃地说,是时候把销售网打通,都收进咱们自己手里了。下面有谁乱军心,我就先拿谁杀鸡儆猴。 看着对方眼中的凶狠,邓启政内心感慨,如果没有旺盛的欲望,是撑不住这种场面的。 轮番聊完后,邓启政与律师打了通电话,此前三人已有过数次交谈。如今的情况在他们的预料之中,现在是要更清晰地确定下面需要做什么。 一通电话打完,邓启政才意识到已是下午。有些累了,他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独自一人时,他没法不担心。这孩子,哪里吃过这种苦,不知道他能不能熬得住。 他肯定会熬得住,就是过程中痛苦点。 江亚洲的心,从始至终都这么狠,越老越放不下。在这大晴天里,让人感到一阵胆寒。 邓启政忽然睁开眼,这件事,还是要让陈昭知道,反正她已经知道一切了。她不可能不担心江恒,他怕她被人利用,还是得提醒她多加防范。 陈昭接到邓叔电话时,正在工厂里,妈妈在身旁。 她走到外面接了电话,他问自己有没有时间聊两句,她说自己可以一个小时后到市区。两人当即便约好了时间地点。 挂断后,陈昭去跟妈妈说,她有点事要先走了。妈妈问她什么事,她随便糊弄了句,就驱车离开。 车开到路上时,她已魂不守舍地忘了自己刚刚找了什么蹩脚的借口。 这些天里,她深刻地体会到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现在,悬着的心彻底沉落谷底,唯一的好处是她不用猜了。 意识到自己在走神,陈昭强行让自己专注于路况,越是心不定的时候,她就越要保护好自己。否则什么忙都帮不上,还会给别人带来负累。 陈昭走进茶室的包间,他已经到了,她打了招呼,“邓叔,您先到了。” “我刚坐下,你就来了。”她神色紧绷,没有一丝笑意,见她坐下后,邓启政开门见山,“今天联系不上他了。” 一句在旁人听来云里雾里的话,他不用多解释,陈昭就明白了江恒此时身在何处。在接到他的电话时,自己就猜到了。 可亲耳听着他说出这个结果,陈昭整个人懵住了。她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明白这就是现实,但她却无法动弹。看着对面的人,她有问题要问,却开不了口讲话。 邓启政给她倒了杯水,不知能给出什么安慰,“我告诉你的目的是,接下来你要更谨慎些。我知道你说话做事都很有水准,但我就忍不住多唠叨一句,遇到什么事,告诉我。咱们通个气,一起拿主意肯定是更好的。” 陈昭点了头,伸手去端茶,指腹触到温热的杯身,人才慢慢有了感知。即使知道答案,但她仍忍不住发问,“为了权力,他的父亲就要把自己儿子送进去吗?” “这绝对不是一个理性的选择,但江亚洲估计快被逼疯了,他不允许自己毫无动作。”邓启政相信她明白,在大富大贵的家庭里,钱来得容易,要承担的风险,也比常人大得多,“也许,在他出车祸后,他就已经做了选择。” “他已经不会权衡利弊了吗?” “对。” 陈昭是难以接受的,可她清楚,这不是自己低落的时候,邓启政肯定忙得脚不沾地,他能在这一分钟,她都要把他的时间用得更有价值些。 “江亚洲手下的人,是心甘情愿选择被爆出来的吗?” “骗保这件事,本身就是老徐搞出来的。虽然我们现在谁也说不清,出这个主意的到底是谁。但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他。我的判断是,主意是他出的,得到了江亚洲的默许。”邓启政补充了句,“对了,老徐就是江亚洲手下的人,叫徐坤。这个项目曾经很赚钱,他也靠着这个走到了现在的位置。” 陈昭莫名觉得这个姓氏很熟悉,她明明不记得江恒手下有什么姓徐的管理层。一时记不起,但她接着问,“这个人,会咬死了江恒不放。他有没有突破的空间?” “尝试过,但他一向对江亚洲很忠诚,利益绑在一条船上。我相信,这次他进去,钱上面肯定到位。毕竟这几年,他在公司捞不到多少油水了。进去后,还能想办法给他弄出来,这是笔合算的买卖,现在外面钱可不好赚。” 邓启政喝了口茶,“我查过他,儿子在美国读书,还买了房,估计是不回来了。” 听到最后一句,陈昭忽然被点醒,“这个老徐,职务是什么?” 邓启政告诉了她,看着她骤然认真的神情,问了她,“怎么了?你认识吗?” “我不确定,等我了解清楚后,有情况随时告知你。” “行。” “邓叔,我还可以做些什么吗?” 邓启政原以为她会低沉许久,却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恢复了。无比淡定,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她的决断力可见一斑。 他摇头,“你不用做什么,不用太担心,我们都在努力。” 陈昭知道,贸然要加入其中,是种添乱。不如自己去寻找些对他们有价值的信息,她点了头,“好,如果有任何需要用钱的地方,请告诉我。” 邓启政乐了,“你口气倒是不小。” “是他太大方。” “用不着,好好收着。”邓启政知道她是认真的,绝不是什么虚伪的场面话,“他不会想用你的钱,他只希望你可以好好生活。” 他说完这话,一时间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他们有各自的难过,都不能说出口。此时,连感性都是不合时宜的。 陈昭率先开了口,“谢谢邓叔特地见我、告诉我这件事。你现在肯定特别忙,之后我有什么事就发消息给你,今天就不耽误你时间了。” “好。”邓启政站起身,离开前嘱咐了她,“好好保重。” “好,您也是。” 江婕被父亲喊回了家中。 前些日子,她做了一个切除乳腺结节的小手术,因此她难得休了一周多的假,跑去山里呆着。而休假前,她与她妈发生了争执。她妈还在跟她讲江云飞的事,都没多问一句她的身体怎么样。一怒之下,她把她妈给拉黑了。 她妈总有一种能力,一通电话,就让她的心情跌落谷底,再陷入到情绪的泥潭里。 进家门时,面对着她妈的废话,江婕懒得多搭理,直接就去了书房。 “爸爸。” “你来了,假休得怎么样?” “挺好的,山里凉快,很放松。” “嗯,你平时太辛苦了,是该好好休息。” 江婕察觉到了他一脸的心事,眉头都舒展不开,“爸,怎么了?” “公司出了点事,一个进医保的药物,病人的检测报告上做了手脚,被举报了。”江亚洲叹了口气,“江恒已经去配合调查了。” 江婕无比震惊,这件事很大,“这是江恒干的吗?” 江亚洲对她这一提问略有些不满,“没有证据,他怎么会被喊去调查?” 江婕只是下意识觉得江恒不像是干这种事的人,但自己没什么好说的,“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只能想办法压下这件事。但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把这条路断了,我们也要保住其他管线。”江亚洲看着她,“他做出这种事,我很失望,也很担心他。但我现在最担心的是公司,我不希望公司受到太大的波及。” 江婕一时摸不清他的态度,试探着问,“这件事能压得下来吗?” “这个谁也说不清,肯定是要尽力去压。可外忧内患,现在董事会那儿肯定得有交代,那帮人可不盼着咱家好,江恒现在进去了,他们还翻着旧帐,想要把我也踢出局。”江亚洲冷哼一声,“欺负我现在身体不好,觉得我们江家没人了是吧。” 转折太快,但江婕还是下意识问了他,“爸爸,您需要我做什么?” “董事会里有几个人,自己屁股上都沾了屎,还有资格来跟我指指点点。那几个,是最好搞定的。” 江婕皱了眉,没搞明白自己有什么方法能够搞定他们,会所里那些宴请,他们见得多了。拿到黑料,直接去威胁,人家也不是胆小鬼,“爸,我不明白,有什么方法可以搞定他们。” 对她的回答,江亚洲内心十分不悦,口吻颇不耐烦地回了她,“我都说了,他们屁股上沾了屎。你没本事,就让别人帮忙来吓唬他们一下。就他们身上偷税漏税那点事,都能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了。其他的,还要我一个个教你吗?” 江婕愣了,她知道,他这是让自己去找谁帮忙。 见她没反应,江亚洲缓和了态度,“小婕,是爸爸老了,身体还不行。这种时候,你做事最让我放心。江恒太让我失望了,剩下的,只有你了。” “我知道,现在是危机时刻,我才让你来帮忙,你心里肯定有失望。想着从前我也没把你放在心上,我承认,这是我的错。当初我一时糊涂,被你妈妈给说服了,让云飞进公司,而不是你。” “爸爸,您不用这样说。” 江亚洲看着她,“现在还有机会弥补,在公司的危机时刻,你得站出来做事。否则以后我让你进公司,手下高管们都不服你。我老了,得把你扶上马,送一程。” “您没有老。” 江亚洲笑了,“我知道,我老了。你去争取董事会这帮人,不是为我,是为你自己。” 江婕看着他,他的潜台词已呼之欲出,江恒废了,只有她能来接班了。 不知为何,她没有想象中的激动。 对于他曾经最看重的、最偏心的儿子,他竟然是如此冷淡。 第65章 第65章 陈昭开车回到家,扔下包,一下子失去了所有力气。 她独自坐了许久,内心没有悲伤,也没有任何感知。人被定住了,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着,她看着茶几上的鲜切花,早两天已有了衰败的迹象,但她没有心情搭理,此时,玫瑰凋零,落在了桌上。 恋爱时,他会送自己玫瑰。 她哪里能不心动,约会完回家,捧着花走在停车场里,脚步都是轻快的。 有一次,她从他的口袋中摸出了小票,才知道一束花竟然要一百多刀。不是自己的钱,她也会觉得贵,短暂美丽的代价太过高昂。 她不解风情地跟他说了不用买花,不如出去吃火锅了。 他也真听话了,可后来两人有一次吵架,好像是自己理亏,但她找茬说他不爱她了,花都不给她买。 他气笑了,提醒她,是她自己说不要的。 她反问他,我说不要,你就真不送了?行,你不送就不送,我自己花钱买。 忘了怎么和好的,但接下来一周,他每天都给自己送花。她知道,她要是不开口说别送了,他就不会停。可他就是故意在使坏,等着抓自己现形。 结婚后,是她买花。 屋子太大,她喜欢用鲜花绿植增添生机感,看着会让人心里温暖。 不知过了多久,腰酸痛到再也坐不住时,陈昭缓缓站起身,将花瓣捡起,带着花瓶走去厨房,一并扔进了垃圾桶里。 月经到来之前,身体格外疲倦,意志更是软弱,陈昭打开冰箱,拿出一盒冰淇淋,站在料理台旁,用叉子挖了一大口,送入口中。 抹茶的苦涩其实是恰到好处的,中和了甜意,增添了清新感。吃到第二口,味蕾已经习惯,甚至是渐渐喜欢上了这深邃的苦感。 她没有觉得生活苦过,即使是现在,她也不认为是运势差。因早已种下,果是必然。 曾经有依靠,遇到一点小问题,她就会抱怨撒娇。但这些矫情无人在意时,她也变得愈加坚强。 现在,她要独自面对和解决困难了。 吃完一盒冰淇淋,陈昭拿过手机,给刘欣冉发了信息。很快就敲定了时间,两人约了明天的晚餐。 江婕觉得不对劲,离开后就打了许多通电话,也收到了些资料。 即使对项目不熟悉,但对人际关系的敏锐,让她迅速就确定了这件事有猫腻。老徐是她父亲的人,是绝对不可能与江恒站到一条船上。 出事的药物,是在江恒进公司前就有的。他进公司后就往创新药方向走,这两年来,创新药的营收占比不断上升。他没有必要干这种事。 了解得越多,江婕越是不寒而栗。 结论只指向一个方向,江恒是被他的父亲送进去的。 窗子开着,细小蚊虫飞了进来,江婕站起身,走到了窗边,才发现纱窗已破了个洞。她正要关上窗,可外头带着热意的风吹在冰冷的皮肤上,很暖和,她便放下了手。 她一直都知道,江恒是她的心魔。 她嫉妒父亲对他期望甚高,他偏偏还有点能力,可以让父亲满意。她恨他,却想成为他,并获得父亲的欣赏。 看到出了icu的父亲,紧握着他的手流下泪,她心里很不是滋味。原来,这么些子女,父亲最偏爱的还是江恒。 可现在,她的这点心魔,都显得无比讽刺与可笑。这一切,竟然都是假的。前提都不存在时,更显得她可悲。 江婕已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父亲将最疼爱的儿子亲手送进去,罪名太大,足够让他呆好几年。曾经的关心、偏袒、与重视,全都是演出来的吗? 更为意想不到的是,父亲竟然将私人恩怨,放在了公司利益之上。这件事还没爆出来,定然会把公司架在火上烤。现在行业什么情形,是嫌自己命太长吗? 这是父亲理解的斗争吗? 可即使江恒现在进去了,邓启政那一帮人,可没有方寸大乱,甚至是异常地镇定。从刚才那些电话中,江婕已感受到了心气不足。 父亲和手下人,正在被步步紧逼。一支连赢的信念都没有的队伍,真的能赢吗? 江云飞只盯着钱,觉得最差都能在分家时拿到股权,每年分红就不少了。可江婕最在意的从不是钱,没有权力,等着别人给自己发钱,没什么意思的。况且,今后变数太大,没有什么是长久稳定的。 蚊虫太多,江婕还是关上窗。“砰”的一声关得颇为严实,她脑子里忽然想到了江恒对自己说过的话。 他说,他们是一样可悲的。 原来那是句真话。 其实他这人,不会玩阴的。他懒得费心思讲假话,要么干脆不说,开口都是实诚的。而他那次的其他话,又何尝不是种提醒。 江婕思考了许久,邓启政心眼太多了,在他身边最亲近的人中,稍微简单点的,就是陈昭了。 此时那场离婚也不言而喻,是一道防火墙。里面的人烈火焚身,外面的人安然无恙。 陈昭收到了江婕的见面邀约,她没有犹豫,立刻便同意了。 应下后,她就给邓启政打了电话,他跟她说,先去听听江婕想干什么,走一步看一步。 但陈昭并不满意这样的方式,谈事情的时候,一旦对方察觉到你毫无决策权,是个提线木偶,沟通几乎是无效的。 陈昭直接否决了,说邓叔,我需要知道更多信息。如果我拿不定主意,那我根本没有必要去。 她言简意赅,却是毫无协商的空间,邓启政没有料到她的态度会如此强硬,毕竟她平时看着挺温和。 关键时刻,需要这样的决断力,含含糊糊的会耽误时机。况且现在,有全然信任的人去做事,是最重要的。 她说的是有道理的,即使有担心,江恒的本意从来都是不要把她牵扯进来,但此一时彼一时,邓启政思考片刻后,答应了她。他说晚点给她回电话,把一些事情详细讲一下。 翌日上午,陈昭准时去赴约。 江婕见她略施薄妆,白衬衫被她穿得利落而有精神,面上没有一丝萎靡,见到自己,她还是浅笑着打招呼的。 “我们又见面了,当然,我知道你并不乐意见到我。” “没什么不乐意的,只是我有点惊讶,你会来找我。” 江婕问得很直接,“这两天你怎么样?是不是挺难熬的?” “的确有点。你呢?”陈昭反问了她,“是幸灾乐祸,还是有点兔死狐悲的感觉?” “我为什么要幸灾乐祸?” “也许你会觉得少了个竞争对手?”陈昭想了想,随即纠正了自己,“也不对,这是个错误的直觉。你能得到什么,是取决于你的父亲会给你什么。跟他没关系,他已经明确说过,他对江亚洲的东西不感兴趣,随你们怎么分。” 江婕没料到他会说出这种话,可自己没那么意外,“他当然可以不在意,但也不用这么高风亮节,来显得我们算计过多。” “你想多了,江恒单纯觉得不划算而已。江亚洲算得上健康,比起同龄人,身体都要更好些,他至少还能为公司服务十年,退休后,他还可以在幕后管事。想要拿到他的东西,就得遵从他的意志行事。” 陈昭看着她,“人生有几个十年,比起金钱,时间永远是更珍贵的。在精力的巅峰时刻,不去拼一把,会很可惜。况且,忍耐到四五十岁,就一定能得到吗?” 江婕沉默了好一会儿,“你是在说服我吗?” “人是不会被说服的。就像江云飞,他肯定听不懂,觉得自己的时间没那么值钱,比起争抢,不如等现成的。” “江恒现在得到什么了?等着他的牢狱之灾吗?”江婕笑了,“原来他也没那么聪明啊,还是会被他的父亲玩弄于股掌之上。” 陈昭没生气,也笑了,“你们俩都一样,你也没好到哪里去。骨子里重感情,跟幼稚园小朋友一样等待着老师的嘉奖,拒绝接受他把你们当棋子耍弄的现实。” 江婕顿时沉下了脸色,“是他自己蠢,蠢得天真到连这都看不出来。” “你有点激动,其实你不用反应这么大的。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父亲,对儿子说,最看重他,心里对他有亏欠。他心软了,相信了,不是很正常吗?如果是你,你能猜到你的父亲想害死你吗?你很难不感动到痛哭流涕吧。” 她没有回答,身上散发出的低沉气压并不会给到自己压力,陈昭接着说,“如果你认为这是蠢,祝你聪明一点,不要为了得到认同,就轻易地牺牲自己来成全别人的野心。希望他的前车之鉴,能让你学到点东西。” 她太过冷静,言语像锋利而精准的手术刀,将自己最隐秘的症结挖出,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痛苦且难堪着,江婕却是冷笑,“谢谢你这么关心我,不过你还是多担心他吧。” 江婕盯着她,“仅是去配合调查,里面的手段都多到你难以想象。让一个人开口可太容易了,除了身体的折磨,更擅长把人的精神搞到崩溃。不管多大的老板、企业家,还是所谓的自己人,不论在外头多么风光,到了里面,都一个待遇。你确定他出来后,还是原来的他吗?” 陈昭刻意避免去深想他在里面到底会受怎样的折磨,可毫无预兆地听到这些,指甲用力地掐着虎口,自己不可以被干扰情绪,快速缓过神后,她开了口,“是嘛,看来你很懂这些。” “你有什么话可以直接说,不必这么阴阳怪气。” 陈昭毫无嘲讽之意,可看着她的神情,自己迅速反应过来,她以为自己在点她背后的人,她的反应有些异常。 陈昭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冷掉,放下后,她轻声说了句,“抱歉。” 在方才的沉默间,江婕也意识到是自己反应过度,对她突然的道歉,心中十分不是滋味,“你为什么要道歉?” “如果刚才的话让你多想了,是我的错。我不喜欢阴阳怪气,有话会直接说。” “你很会猜测人心,知道我想到了什么。” 陈昭想了想,“如果说我不知道,那太假了。一点八卦心都没有,也很虚伪。但是我有想过,你为什么会选择那个人。” 能从她的目光中看出,她没有评判心,相反,目光中透着真诚,江婕没有再冷嘲热讽,“说说看。” “外人只会看到钱权这类最外在的,这些肯定绕不开,没人不看这些东西。但你不会仅因为这些东西而选择一个人。那个人,肯定给了别人给不到的东西。你很聪明,想做一番事业。我想,那个人对你会有欣赏,也会给你最实在的帮助,让你有踏实的感觉。至于代价,你自己能承担的。” 江婕忽然觉得她很可怕,能看穿一个人的心。她们的交流并不多,而她能从碎片中拼凑出最核心的部分。 “你可真能扯的。” 陈昭笑了下,“瞎猜的,当然是在胡扯。” “你也真够淡定的,他都进去了,你还在跟我聊感情话题。” 陈昭敛住了笑意,“你们本该是对立的,但他对你算是仁至义尽。曾经你会所惹上麻烦,他还为你出面解决过。在一些事情上,他都是能帮则帮。他从来没给你使过绊子。” “怎么没有?上一次,就因为我找了你,他把我会所弄到停业整顿了。” 陈昭有点下不来台,没有回应,接着开口问,“还有吗?” “想不起来了。你提这些,是想让我还人情吗?” “你大概不知道,江恒跟江亚洲提过一个退休方案,其中有一点是,会让你进公司,给管线让你去管理。”陈昭看着她,停顿了下才接着说,“当然,这个方案肯定是流产了,江亚洲直接拒绝了。” 江婕愣住了,她想要进公司,可是,总有借口将她阻拦。刚开始,是说先让云飞进公司历练,后来,说她手头做的事很重要,比进公司有价值。 的确,她编织了一张关系网,将资源输送给了他们,是很有价值。 是不是很讽刺,她一直渴望的东西,不是被自己人记住的,而是敌对的江恒提出了这件事。 心中百般滋味,江婕无法忘记昨天父亲看自己的眼神,她像是随时能被拿出去卖的东西,没有人关心过她的感受。 江婕看着对面的人,“你们不都离婚了吗,你这么帮他干什么?” “这是两码事。” “怎么就两码事了?你们这样看上去很像是假离婚。” “情义是情义,其他事是其他事。” 江婕笑了,好一个情义,江恒的命是有多好,这种时候一帮人在为他奔波。连她自己对他抛下的诱饵,都无法不心动。 “想让我帮你们,你们能给我什么?” 第66章 第66章 陈昭同江婕聊完后,已是午后。 她回到车内,闷热得连忙发动车打开了空调。她边将手放到风口蹭冷气,边发信息给邓启政,跟他简要说明了刚才的谈判结果。 刚刚江婕离开时,脚步中带着匆忙,神情也变得无比认真,再无一丝聊天时情绪上的抵抗。这是做事的姿态,相信她下午就会去找邓启政详谈。 陈昭没有回家,驱车去一家餐厅吃饭。没有胃口,但她仍需填饱肚子。这种时刻,她不能生病,意志可以暂时地控制身体,但人也要更为精细地照顾自己。 沙拉清爽,三文鱼煎得不错,可如此健康的东西吃完后,她又点了份甜点。 她早就渐渐地戒掉了甜食,偶尔吃几口也不会上瘾。可这段时间,她能察觉到自己在依赖甜食。吃完之后,心情会好一会儿。 她不会苛责自己,配着咖啡,一勺又一勺地认真吃着。 她坐在窗边,外头是往来的路人。有匆匆赶路的上班族,有带着小孩晃悠的老人,还有遛狗的人,狗凑到花坛上嗅了好一会儿,主人等得不耐烦,拖着它往前走。可它才乖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寻找着同类留下的痕迹。主人一脸无奈,却是由它去了。 陈昭都看笑了,狗狗太可爱了。 他曾经问过自己,想养什么品种的狗,她想了想,说我要威风凛凛的狗。他笑了,问她为什么。 小时候,爸妈养过一只土狗,养在了工厂里,看门护院。那时没有吃狗粮的概念,爸爸很疼爱狗,顿顿给肉吃,养得油光发亮。 狗忠心耿耿,那时候小偷不少,时常有半夜来望风的。可狗十分敏锐,一有动静就汪汪大叫。父母听到了动静,打开大门去查看,狗更是一跃而出,追着鬼头鬼脑的人狂吠着,势必要把人赶走。 爸爸骑着自行车出去遛弯,狗跟在后面一路跑着;她去工厂,狗会摇着尾巴要她扔沙包给它玩。 狗狗做错事,只有妈妈舍得骂它,骂得它耷拉着脑袋躲在墙角。可妈妈每次骂完狗,他们就能吃到红烧肉,因为这是狗最爱吃的。 可是,那条狗没有善终。 有一次,它将小偷咬伤了。小偷心生怨恨,下了饵,把它毒死了。而她周五放学后到工厂,还给狗带了一个新的沙包,却被告知它死了,自己再也看不到它了。 他们没有给狗起过名字,但也不会产生混淆,因为他们只有过这一条狗。提起狗,就是它。 陈昭给江恒讲了这段往事,他的情绪变得低沉,目光中透着悲伤,看着比她更难受。她心想,这是我家的狗,又不是你的狗,你至于嘛。 但她知道,他是个本性极为善良的人。他又忽然说,我们养一条土狗,不要什么品种狗。她答应了,她也喜欢土狗,聪明、忠诚、好养活。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脸上,骤然想起那条狗,陈昭毫无征兆地落了泪。 只是阳光太刺眼了,她抽了纸巾擦掉眼泪,从包中拿了墨镜戴上。 陈昭与刘欣冉见面时,面上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她还是那个温柔、有耐心倾听的人。 刘欣冉已入职新公司,正在适应期,人际关系不复杂,也不简单,毕竟哪儿都会不好相处的人,沟通成本很大。 讲完工作,小姑娘心里到底是藏不住事的,问了她,你还记得我跟说过的前男友吗。 陈昭点了头,说记得,怎么了。 刘欣冉叹了口气,说他回国了,昨天刚回来,就过来找了自己。 心中一跳,陈昭不动声色地问,是回京州了吗,还是要去别的城市发展。 他还没想好呢,打算休息一段时间,慢慢看看机会,刘欣冉苦笑,毕竟在美国呆得压力太大,读博时做科研的压力大,工作后熬身份之路漫长。回来得匆忙,房子都没处理,估计要等等时机再给卖了。 刘欣冉纠结地说,他还是想要复合,但我不知道能不能答应。 陈昭看着一脸单纯的小姑娘,自己很清楚,这一场巨变,会改变两人的境遇,徐坤坐牢是必然的。她无法给意见,只说,按照你的心意来。 刘欣冉问她,曾经的矛盾、受过的伤,真的可以一笔勾销吗。重新在一起后,旧的问题,不会再来一次吗? 陈昭却是愣住,沉默了好一会儿,回了她,不能。 受到的欺骗与伤害,怎么能够轻易原谅再一笔勾销? 但陈昭意识到自己的回答太以己及人,又补了句,没有正确答案,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刘欣冉叹着气,说是啊,长大后就没有正确答案了。但她随即又嘻嘻哈哈地讲起趣事,来的路上遇见帅哥搭讪,让人神清气爽。 她一脸的单纯,陈昭心中略有些复杂。目前情况复杂,自己什么都不能说,她事后肯定会反应过来,自己这是来套话的。即使自己无意伤害她,可在她心中,这段友谊该走向终点。 世事复杂,什么都有代价。如果有机会,陈昭会跟她作出解释,也能理解她的不原谅。 一顿饭仍是吃的有说有笑,刘欣冉想主动买单,毕竟自己赚钱了,但再次失败,主动挽上她的手臂,念叨着你怎么每次都请我吃这么贵的饭,我都不好意思了。 陈昭没说什么,走到楼下,她进了家名品店,挑了个包送给了刘欣冉。刘欣冉自然是拒绝的,但sales已经拿了卡去刷,她笑着说,这个社会免不了先敬罗衣后敬人,上班了,总要背个好点的包。 刘欣冉都快感动到落泪,自己对工作的抱怨她都听到了心里去。 看着满脸欣喜而感激的她,陈昭内心反而有愧疚,她不知道,其实是自己要感谢她。 突破口在徐坤身上,他一口咬死是江恒指使并深度参与,和他松口,对江恒而言,区别是很大的。 徐坤定然是在乎儿子的,儿子在国外读书这些年,他如蚂蚁搬家一般,把钱都搬了出去,留给儿子。 陈昭在来之前都考虑过,直接问出徐坤儿子更详细的信息,她可以立即飞一趟去找他儿子。没想到他儿子竟然主动回国了,这更省事了。 回家后,天已经彻底黑了。 陈昭给邓启政打了通电话,她还没讲话,他就先开了口,说下午就跟江婕谈了,达成了协商,现在彼此的利益方向是一致的。 他们的效率很高,陈昭随即讲了徐坤儿子的事,讲完后,听着电话那头的他没声音,她看了眼手机,没有掉线,她也没有催促。 邓启政问了她,“你是什么想法?” 陈昭站在窗边,打重要电话时,人无法懒散地坐着,她也才意识到,自己站在了他常站的位置。她向窗外看去,习以为常的风景,只是窗中的倒影让自己陌生。 “我想让徐坤知道,他要毁掉江恒,我就毁掉他的儿子。” 听到这句透着狠意的话,邓启政内心一震。他之前误解她,觉得她被保护得太好,可能够在重大决定上影响江恒的人,又怎么会是吃素的。她不见得会做多么决绝的事,但威胁的姿态一定要有。否则,对方一旦察觉到心软犹豫,便无所畏惧了。这种时候,善良可不是什么褒义词。 还有,她用的是“我”,而不是“我们”。这意味着她极有承担,不想将决策的责任推卸到旁人身上。 邓启政提醒了她,“不是只有你,是我们。这件事,我会让江婕来帮忙想办法。” “好。对了,你们下午聊得还算愉快吧?” “在利益上掰扯,就愉快不到哪里去。”邓启政笑了,“不过还算顺利,比起江亚洲,她算是很好说话的人。” “在这种关键时候,谢谢有邓叔您在帮忙撑着。” 邓启政很明白,他跟江婕,双方的防备心都太重了,如果没有陈昭出面,他们谁都不会轻易应下。 从前了解不多,直到这一刻,邓启政是发自内心地欣赏陈昭,她在人格与担当上,足以让人敬佩。 他更对江恒有种无力感,她完全有能力应对最糟糕的局面,江恒又何必自作聪明地为她做决定,并且是以伤害她为代价。 “是我该感谢你,你帮了我们很大的忙。” 邓启政想了想,还是关于江恒的一个字都没提,过去的事没什么好说的了,现在只有行动是有意义的。 “邓叔,有任何事需要我,请随时告诉我。” “好,一定会的。” 几乎没有废话,事情聊完就挂了电话。 陈昭站了许久,才转身回头。沉浸在思绪中太深,转身的一瞬,看着熟悉的客厅,她忽然意识到太大了。 她走到茶几旁,地上是一个纸袋,她刚刚从商场里顺手买的。 陈昭坐在地上,拆开了包装,是一瓶居家香薰,番茄藤味道的。她按下喷头,清新的苦涩味弥漫在空中,渐渐地将自己包裹住。 江亚洲几乎是步步都受到制约,手下信任的人被一一排除于权力圈外,他的决策无法被落实,执行时的淤塞格外多,一个拖字诀就能活活把人拖死。更是在他提出要拿邓启政开刀,开启内部自查时,被董事会委婉拒绝。 他分别给高管和股东打了电话探口风,他们人是客气的,可说话却是含糊其辞。 这么些年,他说话,他们都得低着头听。吃着他给的饭,可到如今,这帮狗腿子,放下筷子就不认人了。 自己顶着董事长的头衔,可竟然被架空到快没了实权。权力的核心之一是对人事的任命权,此刻,他几乎动不了人了。 多么讽刺,这些人就该吃个巴掌,否则都忘了自己是什么东西。 又一通电话后,江亚洲彻底冷下了脸色,拨通了江婕的电话。她接电话接得挺快,“吃过晚饭了吗?” 江婕正在会所内的办公室里,门紧闭着,电脑屏幕上是今天下午拿到的资料,手边的纸上是她脑中迸现的人名,怕自己忘了,随手写下。 明明已经做了决定,但听到熟悉的声音,江婕还是下意识紧张了下,“爸爸,我吃过晚饭了。” “进度怎么样了?”听着她的沉默,江亚洲已经得到了答案,“还是在忙别的事情?” 无法逃避,江婕只能开口,“我没有能力做这件事,没这么大的面子,也还不起这样的人情。” 江亚洲笑了,“看来你是被人灌迷魂汤了。小婕啊,别犯傻,他们怎么会把你当自己人。” 他的反应太过敏锐,江婕被戳穿后是心虚的,一句话都没有讲。 江亚洲叹了口气,“小婕,你真让爸爸伤心。在爸爸最困难的时候,你宁可相信邓启政那样的外人,都不肯帮爸爸。这让我反省自己,平时对你的关心太少,你才会被人挑拨离间。” “没有。” 江亚洲喝了口水,却被呛住了,咳嗽咳得喘不上气,好一阵才平息下来,“爸爸是老了,跟不上形势,估计也没几年可活了。人活着,就是会有各种遗憾的。” “您不要讲这种话。” “我现在被一帮人看不起,死也不会瞑目的。”江亚洲停顿了下,“小婕,如果你不想帮爸爸,没关系的。我知道,这些年你有太多身不由己了,我希望你能自由、从心所欲地活着。不论怎样,爸爸都会把最珍贵的东西留给你,你是我唯一的女儿,我的乖女儿啊。” 江婕闭上了眼,听到他的喘不上气,听到他说被人看不起、死都会有遗憾,她就不由自主地往最糟糕的情形上去想,怕他真受不了打击,身体有点意外,自己定然会后悔。 她一边感到心疼,一边厌恶自己。明明知道他一直都在利用自己,她却仍然会有最本能的担忧。 连这种情形,她内心都闪过一丝不忍,更何况是她上午指责愚蠢的江恒。 那时的他,经历着最极端而真实的生死,他们的父亲,必定说着煽情的话,他是无法抗拒的。 子女总是更为年轻,看着衰老的至亲,心中很难不产生一种“宽容”,甚至是自我牺牲。毕竟至亲是更早走的,活着的还有机会。 然而,江婕是清醒的,看着江恒如今的局面,她怎么还敢有恻隐之心? “爸爸。” 她喊着自己,江亚洲听出了一丝希望。 “你曾经,也是这么对江恒讲的吗?” 说完后,江婕没有听回答,就主动挂断了电话。她坐在桌前,心猛跳了好一阵,才逐渐平稳。 她不明白,曾经的自己,头脑算是精明,可为什么还是会轻易地选择牺牲自己成全他人。但这不重要了,至少这一次,她克制住了这种冲动,对至亲都有一本帐。 电话被挂断,江亚洲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盛怒之下,他忽然将桌上的所有东西都扫到了地上。 从医药代表、销售人员与总监级别的相关人物,都陆续被带走调查。同时,在该药物上,同正亚集团合作的第三方检测公司,也开始被查。 行业内风声四起,各个公司高管们都有些胆战心惊,就怕这件事成为导火索,开启对整个行业的严厉整顿。这件事太大了,这是诈骗,是要人进去蹲监狱的,可不是一两年的事。 可对同行来说,是机遇。这一药物的市场份额面临着被空出的风险,这是最好的争抢时机。 官方媒体还未有发文,小道消息越传越盛。据说,正亚集团的总经理都被带去配合调查,并且超过四十八小时未归。 第67章 第67章 骗保的事,绝对无法压下来。这一链条上,下至销售,上至徐坤,都是保不住的。 小道消息的传播速度太快,而且矛头直指江恒,作为公司的最高管理者都参与其中,可见公司内部的混乱无序,引发市场的恐慌情绪。 董事局的压力已经传导下来,像张勇那样平日里客气的人,这种时候直接打了电话给邓启政,一顿劈头盖脸的指责。 邓启政当然顶住了压力,被骂几句而已,自己不会放在心上,态度积极地作出解释、再保证立即清理麻烦。他更知道,他们愿意打电话过来骂,都是指望自己解决问题的。 董事局不是什么主持正义的地方,本质上不在乎谁是幕后指使。谁让他们赚到钱,他们就支持谁。 邓启政正要打电话给江婕,没想到她主动找过来了。 江婕风风火火地走进办公室,“徐坤那儿解决了,这个软蛋,刚进去的时候,还没对他怎么样,他就全招了。我让他知道他儿子回国了,暂时都无法出境,我们随时能动他儿子,他吓得连忙改口供了。徐坤是稳了,但这不代表江恒能够安全。” 邓启政点头,“我理解,他不是主谋,也是知情者,没那么容易撇清干系。况且之前他发现并去中止这件事,就算是牵扯其中了。” “那些突然冒出来的报道我看到了,江恒那部分的,我这里想办法去压一压。我们需要就这件事发表声明吗?” “是的,我们需要承认这件事,但关于江恒的一个字眼都不要提。”邓启政看着她,忽然来了句,“你知道这些事是谁做的吗?” 江婕自然知道是谁,是江云飞,他自以为在坑江恒,却蠢得忘了这会对公司带来威胁,“邓总,您这是在嘲笑我,还是在敲打我?还是......在怀疑我?” “我为什么要质疑聪明人?”邓启政认真地对她说,“我怕你压力太大。即使是为了公司,在他们看来,你都是在反对他们。” “我没那么脆弱,你还是把关心留给别人吧,听着怪虚伪的。” 邓启政不在意她的过度反应,看着她,有些事情,是想问又不敢问。老了,就有很多不敢了。 看着他的欲言又止,江婕直接开口,“你想问什么?” “江恒还好吗?” “能坚持住。” 江婕平时对江恒有敌意,总觉得他从小娇生惯养,进公司后也有一群人为他鞍前马后,他就没吃过什么苦,骨子里是少爷病。 尊重,是每个人为自己挣来的。此刻,江婕很难对他不产生尊重。 她言简意赅的四个字,就已经回答了很多问题,邓启政不再多问,但想起了什么,对她叮嘱了句,“不要跟陈昭讲。” “嗯。” 徐坤那儿解决了,让邓启政心里松了口气。如果他一直死咬着泼脏水,结果谁都无法设想。 忙完手头的事,邓启政反复思考后,再次联系了高寒的秘书。 他跟高寒只有上次吃饭的一面之缘,可是,对这位秘书,他下得功夫颇深,也根本没把人当“秘书”。 两天前,他找秘书探过口风,秘书找了借口搪塞了他。 邓启政字斟句酌地组织着语言,将最新的情况作了简要陈述,并询问能否约高书记见一面。 他是下午发的信息,到了晚上,对方回了他,可以,明天晚上有时间。 对于这突然的转变,邓启政自是品出了一些味道。 老爷子曾经对人是有知遇之恩,但情意给出后,就不要指望有对等的回报。坐在高处的人更是,他们没一个不把个人利益放在至高处,权衡利弊到极致。 但是,他更深知,这一顿饭的机会,已经是弥足珍贵了。 翌日,邓启政独自前往宴请地,一早便在包厢内等待。 见识过风风雨雨,他内心还是无比忐忑,门忽然被推开,看到走进来之人面上的神色,更是印证了他的不安。 上次见面还有叙旧的成分,人看起来是好相处的。这一次,大不相同了。 邓启政笑着迎上去,“高书记好,感谢您百忙之中给我时间,我很珍惜您给的见面机会。” “你们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想不关注也难。”高寒坐了下来,看着站着没动的他,“坐啊,站着干什么?” 邓启政这才坐了下来,“非常抱歉,影响太恶劣了,都让您关注到了。” “你们做企业的,太不规矩了,简直是无法无天。” 偌大的包厢里,只有两个人。他的嗓音中无一丝怒意,只是平实地讲述,可透出的威严感让人感到恐惧。 无需解释这是谁犯的错,邓启政低着头认下了,“您批评得是,这是我们的错。” “这是孤立的一例,还是你们的默认操作?” 邓启政抬起头,对上了他透着拷问的眼神,“是孤立的一例,出事的药物,是江恒去年才接手的。他发现这件事以后,迅速对内部启动调查。在其他项目上,我们经得起查,没有任何违法操作。” “你把他摘得挺干净,你这是要跟我解释是家庭矛盾?” “不是,是我们的失误。犯错在先,后续没能处理好这件事。” “抛开这件事,你们就这么做企业的?一点家事,就内讧到这个地步,不顾股东利益,更不顾公司长远未来。现在闹成这样,是指望谁来给劝架吗?” 他吓得一句话都不敢回,高寒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接着说,“公司怎么样了?” 这是个台阶,更是开口的时机,邓启政谨慎地回答了他,“虽有冲击,但不足以影响公司发展。两笔海外授权在前些日子正式敲定,会让公司在现金流上更充裕。这两笔规模都要比之前大,更坚定了我们做全球市场的信心。今年,在创新药上的转型很成功,接连几款创新药被批上市。同时,我们的五年计划中,会不断投资研发与生产基地,希望吸纳本市更多的人才。” “这么好的局面,可别冲昏头给搞没了。” “您说的对。虽然我们彻底从之前的行业寒冬里走出来了,但心态上仍然警惕着,要不断努力。” “嗯。” 见他态度缓和,邓启政小心翼翼地开口,“之前行业寒冬,公司只能顾及自身发展,现在缓过来了,我们有精力和实力去作出回馈了。我们打算成立非公募的慈善基金会,主要开展患者援助与医疗帮扶。” “这挺好的。”高寒盯着他,“不过,如果想用做慈善来交换点什么,那还是不要开口。” 邓启政连忙解释,“没有,这是我们上半年就提出的目标。我们极其缺乏相关经验,还需要民政部门的协助。” 他没讲话,邓启政接着说得更为具体,“在患者援助上,暂时的想法是做慈善赠药。比如我们有一款药物,是治疗某肺部疾病的王牌药物,十分接近原研药,价格只有一半,但对患者而言,依旧很贵。患者需要长期服药,否则生存期只有三到五年。我们的初步思路是针对这种情况做慈善赠药。当然,我们经验不多,还需要慢慢摸索。” 高寒点了头,“发心是对的,也是正确的方向。至于实践上,远算不上摸着石头过河,有的是经验可以借鉴,相关部门更会给出指导。” 邓启政笑了,“好,我们就更放心大胆地去做了。” “嗯,要胆大心细,这上面可不能有一丝马虎。” “书记说的是,我会谨记在心。” 邓启政很清楚,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不会做任何表态,更不会让人揣测到心意,自己还是再争取多说一句,“对药企而言,做出一款药很难,长期主义很重要,更需要领头人的坚持。否则,太容易因为利益上的短视而毁了长期布局。当下的成果,都是好几年前作出的规划。当然,我们会一直保持努力的。” 高寒看着他,“我只能说,现在上上下下的人都在盯着。真正清白的人,是不会受到冤枉的。” “好,谢谢书记的提点。” 高寒说完就站起身,“还有点事,先走一步。” 邓启政也连忙站起将他送到门口,见他摆手,自己及时止步,没有继续送到电梯口。但自己站在原地,直到视线中再也没他的身影,才走了回去。 他这是一句寒暄的废话也没有,了解完情况就离开。 回到桌旁,邓启政一屁股坐在了座椅上,在冷气充足的包厢内,豆大的汗滴从额头上流了下来。 事情并没有迎来一丝好转,一步步朝着更坏的方向滑去。也许,谈不上是更坏,而是正常的流程。 专案组成立,对骗保事件进行深入调查。短时间内,都看不到江恒出来的希望。 到处奔走的江婕,忙得脚不沾地,但还是主动跟陈昭约了见面。 上一次,陈昭的伪装太完美,这一次,江婕看出了她眼底的憔悴,“有个好消息,想知道吗?” “什么?” “公司内部至少稳定了,肯定会有波及,但都在可控范围内。”江婕停顿了下,她原本想说父亲的,“江亚洲几乎彻底没了话语权,但他对江恒是恨之入骨了。” 她没讲话,江婕耸肩,“其实我也不得不承认,他做的不错。这些情况,他都考虑到了,有了现在的平稳过渡。这就是他要的局面,不管他怎样,公司都必须稳住。” 陈昭对她笑了下,“但你以前说他就是运气好,这一点没说错。他出事,能有你来帮忙,是他的运气。” 江婕笑了,“你倒是会拍人马屁。” “我是真心的感谢。” “这件事太严重了,要走一个完整流程的调查,没办法把他保出来。但他事实上是没有犯罪的,顶多是知情。流程繁琐,需要时间。” “我知道,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放心,我犯不着对他落井下石。等他出来以后,我要光明正大地跟他斗。” 陈昭被逗笑,“那可真说不准谁会赢。” “你太会夸人了。”笑过之后,江婕认真地说,“现在体制内做事,不论什么层级,都算得上小心谨慎,按照流程走。” “我明白,这需要耐心等待。” “我会一直跟进的,有消息就跟你讲。” 陈昭看着她,忽然开口,“我能问一个问题吗?你要如实回答我。” “什么问题?” “他在里面,还好吗?” 她的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江婕毫不犹豫地点了头,“挺好的。” “好,谢谢你。” 天气是骤然转凉的,早上起来已冷得要披外套,甚至觉得穿件要带点绒的衣服才好,但陈昭没当回事,觉得不过是从家走到车里,一小段路而已,冻不着。 可她接连打了几个喷嚏,再被妈妈骂,还跟小时候一样呢,我不提醒,你就不知道多穿衣服,她才意识到,秋天彻底到了。 秋天早就到了,可初秋的闷意让人混淆,总以为身处于漫长的夏日里。 陈昭拖到周末,才整理换季衣物。夏装收起,秋冬装一并拿出,分门别类地放置着。 今年夏天,她没买一件衣服。看着多到要收拾大半天的冬装,她觉得可以继续保持勤俭持家的好习惯了。 在收拾时,她才发现,他秋冬的衣物,并未带走。 比起自己爱买衣服、什么价位的都有,他不爱买衣服。所以他的衣服大多是贵货,是她陪着他去专柜买的。 秋冬,是柔软的羊绒,笔挺的大衣,有型的冲锋衣,和难看的羽绒服。 他穿上这些贵货,总是极为体面的。 而他现在,失去了所有体面。也不知道天气转冷,他会不会添衣。他跟自己一样笨,不提醒都不知道要多加衣。 如果没有羊绒,他会不会嫌弃不舒服。 她忽然就掉了眼泪,一个人躲在了衣帽间里哭。 陈昭知道自己很不好,早些天,还和妈妈吵了一架。就因为妈妈说了一句,如果不离婚,你现在都会被牵连进去。既然你现在没事,你就应该好好地生活。 她发完一通脾气后,妈妈只是看着她,冷静地说,你是我女儿,我只关心你。 看着妈妈坚定的眼神,她意识到是自己情绪失控了,但她没有道歉,就匆匆道别离开。那天晚上,妈妈说要搬来与她一起住一段时间。 可她没有答应,不想让妈妈太过奔波,但妈妈退而求其次,说每个周末都会来陪她。 现在是午饭点,妈妈正在外头做饭。她得赶紧哭完,不能让妈妈发现。 邓启政不喜欢冬天,本城冬天太冷。他在陵水买了房,但一年里只有过年那段时间才能过去住几天。 今天是本周最冷的一天,但无疑是个好日子。 他亲自开车去接江恒回家,但他劝阻了龚亦姗一同前往,怕她情绪波动太大,让她在家里等着。 他有打电话问过陈昭,问她要不要一同前往。她委婉拒绝了,还说了句,以后他的事,不用再跟她讲了。 邓启政站在寒风中等待着,看着江恒走出来时,风又急又冷,吹得他眼泪都掉了下来。他走上前,想让这小子赶紧上车,可忍不住一把抱住了这个臭小子。 “穿得这么少,不怕冷吗?” “邓叔,我不冷。” 手重重地在他背上打了几下,邓启政才催着他上车。 车上十分温暖,邓启政一同与他坐在后座,司机是自己的心腹,可以自由地讲话。可旁边的他沉默着看着窗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 失去自由太久,他大概还在渐渐适应中。 邓启政也什么都没说,这也是他没让龚亦姗一同来的理由,她太聒噪,她儿子没那么想讲话。过了许久之后,他忽然听到了一句话。 “她还好吗?” 这个她,肯定不是他妈。 邓启政一直没告诉他关于陈昭所做的一切,此时他问,自己也不再刻意瞒着了,原原本本地将她做过的所有事,都告诉了他。 邓启政还纠结了下,陈昭说的那句不要再告诉她,要不要让他知道,但也懒得纠结,自己不想掺和其中,就原原本本地一起讲给他听。 可说完后,他仍旧是沉默,邓启政转头看着他的侧脸,人显然是瘦了。 他不想说话,自己就什么都不问,可邓启政实在忍不住,问了他,“你要去找她吗?我让司机改路。” “不用。” “为什么?” “我配不上她。” 第68章 第68章 江恒回来的第二天,便照常去公司。 白天里,手下人轮流来办公室,是一对一的深聊。 李剑峰进去前,以为他会闲聊一会儿,然而他一句废话都没有,直接让其汇报工作。他没什么表情,边翻看资料边听汇报,有时会突然抬起头,询问自己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 他眼神中的审视,跟从前是一模一样的,老板都立即进入工作状态,李剑峰迅即提高警惕,认真解释起来,不敢再有一丝轻松。 一场汇报结束,若干任务领了下来,强度骤增,李剑峰内心感叹,老板就是老板,他回来了,才有真正开工的感觉。 这些任务里,很多是老板才敢去拍板做决定的,邓总都不会有这种决断力。邓总做的是稳住局面,而开疆拓土、试图获得超额收益,必然要承担损失的风险,甚至是资金上巨大的浪费。这些决定,只能是担得起责任的人来做。 工作压力将随之而来,可李剑峰没有任何怨言,心里更是踏实了。跟一个强有力且总能够指清方向的老板,一定不轻松,但会让投入的时间更有回报。老板什么都没变,手上决策权变大,他们能做的事情更多了。 晚上,江恒宴请团队。他同团队之间甚少喝酒应酬,没这个必要。但当下这个时机,十分有必要。 一番鼓舞人心的开场白后,便是下面人的轮番敬酒,他几乎是来者不拒。 喝到半夜,散场后,江恒叮嘱了秘书将人好好送走,自己才离开。 他被司机送回去,到了家,胃里再次一阵翻江倒海,他走向了卫生间,抱着马桶吐了出来。 胃在灼烧着,喉咙被刺痛,吐了两波后,剧烈的痛苦才暂时过去。 江恒瘫坐在了地上,没有任何力气,缓了好一会儿才抽了张纸巾擦试。呕吐时,眼泪鼻涕控制不住地流出,狼狈至极。 刚才冲进厕所,外头的灯没顾得上开。只有这狭小的空间内,是光亮的。 他曾经一度以为,自己已经可以习惯这么小的地方。 昨夜睡得很不好,夜里醒了很多次,他每一次醒来,都无法确认自己到底身在何处。 就像许久未喝酒一样,会不适应到呕吐。江恒知道,他需要时间来习惯他曾习以为常的生活。 自己定然会有情绪糟糕的时刻,他也知道,情绪总会朝着最亲密的人发泄。在这段恢复期里,他只想一个人呆着,不想给别人带来困扰。 只是,在下半夜的月色里,醉酒却无比清醒的时刻中,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没有了最亲密的人。 没什么抵得过时间,她会忘记他,他会习惯没有她的生活。 龚亦姗在儿子出来那天,见到了他。 当时没问他打算,想着他尽管歇着就好,公司又乱不了,最差她都可以养他。可没想到,他一天都没休息,就去出差了。 邓启政跟自己解释说,他会去下面的分公司、工厂、实验室都走一圈。除了稳定人心,去一线考察了解到的情况,会更真实。 她知道他说得有道理,但她不舍得他这么辛苦。 知道江恒出事时,龚亦姗还在邮轮上,那天的行程,还偏偏是上岸观光,那个破地方还没法包机离开。 邓启政反复劝着她,别乱来,你要是出事了,只会让局面更乱。你折腾一圈,很不安全,不如老老实实坐完邮轮回来。 她看着茫茫海水,跳下去的心都有了。 从那天起,龚亦姗对儿子的愧疚与日俱增。从前,他不想回来,她一直在逼着他回国;回来后,她又想要他得到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可是,她与江亚洲相处了这么多年,却没能看出他的心机,无法保护自己的儿子。相反,那场戏,她的加入,增加了可信度,让江恒心软了。 她知道,她的儿子心很软。从他让自己离婚开始,他托住了她,让她从看不到头的痛苦中走出来,拥有了另一种人生。 作为母亲,她竟然没能在关键时候保护住儿子。在回国的航班上,她不是没想过要去江亚洲家中破口大骂。 可下了飞机,她没有这么做。对于那个畜生,她已经看都不想再看一眼。她没有发脾气,更没反对江婕的加入,她只要她的儿子能够好好地回来。 江恒出差回来,约了母亲吃饭,陪她逛街,再将她送回家中,一整天的时间都用来陪伴她。 龚亦姗留他喝茶,看着他垂眸吹去热气,她总觉得眉眼间藏着不开心。即使他现在什么都得到了,可仍是高兴不起来。 “接下来还很忙吗?” “有点。” 龚亦姗想让他多休息,可他需要的是有事做,事业至少能让他感受到价值感。 对于一些事,白天里她刻意闭口不提,此时在舒适的家中,看他坐姿都放松下来,她看着他开了口,“你有联系陈昭吗?” 这些天,除了邓叔,和江婕突然说了句,你找了个好老婆,就没人再跟他提过陈昭。恍惚间,江恒都觉得自己生活在另一个时空中,而她从未出现过。 “没有。” “人家帮了你,你至少该见一面表达感谢。” “然后呢?” 龚亦姗被他问住,心想你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跟她讲清楚你犯的错,让她原谅你。你这事儿干的,我都不好意思出面替你说话了。” 江恒笑了,“不用。” 他还笑得出来,龚亦姗瞪了他,“赶紧把她追回来给我当儿媳,我只认她。” 江恒没说话,喝了口茶,抬起头时她还在看着他,由不得他逃避话题。他想了想,认真地说,“我不觉得我还有什么地方,能让她喜欢。非要靠着过去的感情让她勉强答应我,我认为没有这个必要。” “你在讲什么东西,我怎么听不懂?”龚亦姗看着他,不是她偏心觉得自己儿子最好,他怎么会是他自己口中的一无是处,“你疯了吗?” “没有。” “江恒,我不喜欢你这么没自信。”看着他又不说话了,龚亦姗冷笑,“你能接受她有男朋友,跟别人结婚?” 怎么可能接受,江恒放下杯子,避开她的目光,“这是她的自由。” “好啊,我回头就把你这话告诉她,顺便我替你道歉。” 江恒猛然抬起头,“你能不能别给我添麻烦?” 他这扮了一天的孝顺儿子,还是在结束时破功了,神态严肃到像在训斥下属,龚亦姗没跟他计较,“我只是随口一提,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妈,我没有。” 看着他这萎靡不振的样子,龚亦姗哪能不心疼,又哪能不想办法帮帮他。 从焦虑与无形的压力中解脱,陈昭病了一场。天冷了,流感盛行,她病怏怏地在床上躺了几天。 虽然生病难受,但不用再担心受怕了。这是她这一年里,最为轻松的时候。其他的,她不愿意多想,也没有精力去想。 病好了后,陈昭带着父母出门玩了一趟。他们不想太过劳累,她便带他们去了广州。爸爸很是怀念以前常往这儿跑的时候,那时候兜里钱不多,请人吃饭,贵的菜自己都不吃的。 她笑着说,我们这次只点贵的吃。 怀旧之后,三人去了香港。爸爸在酒店喝下午茶,妈妈陪自己去逛街。 除了给自己购置衣物,陈昭拉着妈妈去试衣服,妈妈对于这些身外之物并不在乎,而且节省惯了,看到价格就说贵,可对于合适的,自己直接去刷卡了。 可就是喊贵喊到让陈昭就快生气的妈妈,在进入珠宝店后,毫无手软地给她买了条钻石手链,这是她自己买都要多考虑下的价位。 方才酝酿的怒意烟消云散,陈昭搂住了妈妈,说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妈妈拍着自己的手背,说只要你开心,我花多少钱都愿意。 陈昭知道,前段时间的自己状态太糟糕,这也是在折磨妈妈。她笑着说,我当然开心啦,这一条手链,能管半年呢。 的确是趟开心的旅程,不去景点不赶行程,全家人吃吃喝喝,再随意走走。住得舒服,吃得满意,爸爸都说,以后可以多出门走走。 妈妈说,你女儿孝顺呢,这一趟可花了不少钱,否则哪能这么舒服。 爸爸笑着说,这不是我们的福气嘛,反正以后钱都是她的,现在花点她的钱怎么了? 带两人出门要操心的事很多,肯定是累的,但看到一向以吃苦耐劳为荣的他们,可以学会去享受生活,陈昭觉得很满足,以后要多带他们出门。 陈昭认为自己已经彻底好了,妈妈却仍要在周末过来给她做饭。 她没拒绝,可妈妈还要拉她一起去家附近的超市买菜,她嘟囔着你不是嫌那儿贵吗,可还是陪着去了。 陈昭走到鲜花区就停下了,各色蝴蝶兰已摆出,很适合节日的喜庆氛围,但她不想搬这么沉的东西回家,挑了束淡粉色的郁金香。 她选好花,妈妈早已不在身边,估计在生鲜区买菜。 周末的超市里熙熙攘攘,特价促销总能吸引人的目光,她看到一瓶打折的牛油果油,心想回头得来拿。 正走到蔬菜区,陈昭就看到了妈妈。可是,她不是一个人,正在跟一个人讲话,脸上还带着笑容。 那人背对着自己,可陈昭一眼就认出了他,他穿着灰色大衣,身形依旧挺拔。她忽然停住脚步,无法再向前一步。 她想知道他好不好,可他就在前方,她却害怕看到他。 董燕看到了在前面站着的女儿,笑着对她说,“你买完花啦。” 看到岳母的视线往自己肩旁偏移,江恒就知道谁来了,他随着这一声招呼转过身,就看到了站在原地的她。 她身着浅色的羊毛夹克,看起来舒适而软糯,手中抱着一束花,正看向自己。即使发现自己在看她,她的眼神也没有闪躲。 她没有动弹,江恒主动向她走去。走到她面前时,他竟然不知要怎么跟她打招呼。多么讽刺,有一天,对着亲密而熟悉的她,他要揣摩用何种距离与她说话。 “好久不见。” 陈昭看着他,他什么变化都没有,只是瘦了一点,但不是她想象中的消瘦,也没有沧桑感。可他云淡风轻说出的这四个字,却让她格外难受。他们都知道他去哪儿了,为什么许久不见。 她没回答他,只是移开眼神,不再看他。 董燕走上前,拿过了女儿手中的花放进购物篮里,“昭昭,你这样很不礼貌。” 陈昭知道她妈最看重礼数,只能再次看向他,朝他挤出笑容,“好久不见。” 董燕转身对江恒说,“其实该跟你打通电话问个好,但前些日子我们出门旅行,一时疏忽了。” “没有,是我该跟您报平安,谢谢您的关心。” 董燕问他,“今天有空吗?要不要来家中吃顿便饭?要是没空,我得约你时间,请你吃饭。” 陈昭在一旁没说话,这是她妈的做人风格。对于一直有人情往来的人,遇上事都会请吃饭关心慰问一番,骨子里是大气的。小气的只有她,心想要吃你们出去吃,别来我家吃。 看着面色不虞的她,江恒知道,他应该婉拒。可是,见到她后,他就已无法自控地想站在她身旁,想跟她多呆一段时间,即使她对自己没好脸色。 “我今天有空的,不过这样太打扰了。” 董燕笑了,“哪里会,顺便的,我多加俩菜就行了。走,再去买点肉。” 陈昭在旁边一言不发,她知道她妈的心思,可她不能没有教养地赶客。她正要帮她妈拎购物篮,他已率先一步,主动帮忙拿过购物篮。 她内心骂了句,可真会拍马屁的。 他俩在选购菜,她手插在口袋中在后面等着。结账时,她冷眼旁观他俩抢着付钱,最终还是她妈占理给买单了。他主动拎过两个颇为沉重的购物袋,而那一束花,是他递给自己的,让她给帮忙拿着,别被压坏了。 回到家,陈昭一句话都懒得讲,丢下东西就走进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看着她跟青春期小孩似的,董燕笑了,“不好意思,她脾气太臭了。” 江恒知道,岳母虽然是责怪女儿,可亦是将他看成了客人,才会这般客气。 “对不起,妈,是我做错事了。” 对这个称呼,董燕不置可否,却是给了他台阶,“走,去厨房帮我打下手。” 江恒将购物袋拎到厨房,分门别类地食物整理出来。 看着他干活算麻利,董燕边摘菜边开口,“站在我的角度,我能够理解你,你是为了她好,保全了我的女儿。可以,站在她的立场上,她不原谅是正常的,你伤害了她两次。她告诉我离婚时,她抱着我哭;后来你出事,她没在我面前哭过,但我知道,她是背着我哭的。” “成年以后,她几乎不怎么哭。”放下剥干净的冬笋,董燕看着他,“这大半年来,她一直在哭,都是因为你。” 岳母锐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江恒知道任何道歉都是没用的,而他脑子里已满是哭泣的她。这一切都脱离了他原本的设想,他多伤害了她一次。 “她现在还会难受吗?” “我不知道。” 看着沉默的他,他什么答案都给不出,可董燕没有失望,没有想好,的确不该轻易开口,“你们的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我今天特地喊你来,只是想郑重地告诉你,如果你以后还会让她为你哭,你就离她远一点,不要有任何联系。你用不着跟我表态,你自己想清楚了再做决定。” 江恒看着她,认真地点了头,“好。” 话讲完,董燕笑了,又回到一脸随和的样子,“帮忙把冬笋切了,她爱吃冬笋烧肉。” “好。” 回到卧室的陈昭越想越生气,这是自己家,她凭什么要躲在房间里不出去。 不想生闷气,她直接开了门,拿了包薯片,就坐去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她没心思找新片看,从历史记录里找出之前看了个开头的美剧。 她还没看多久,余光就扫到他的身影。她当作没看到,专心致志地看着电视屏幕。 江恒是被派来拿小葱的,小葱在一个小袋子里,是她拎着的,刚才进门时被她扔在了客厅的地上。 东西在沙发旁,他弯腰去捡,就看到了她光裸的脚。 屋子里虽有暖气,但温度适中,脚露出来还是凉的。惯性之下,江恒拿过她脚旁的毛毯,给她盖了上去。 忽然,客厅里听到一阵喘息声,他向电视看去,是一对男女翻滚到床上。自己不是十几岁了,见惯不惯地收回视线,可刚转过头,他就撞上了她的视线。 陈昭没想到床戏进展这么快,而自己脚上突然多了毛绒的触感,她吓了一跳。脑袋慢了两拍,意识到是他时,就看见他看向了自己。 暧昧的声响不断从电视里传来,他的眼神落在她的身上。 陈昭烦躁地一脚踢开了毯子,却是一个眼神都不给他,拿着遥控器换了个电视剧。 江恒也一句话都没说,拿着袋子走去了厨房。 陈昭等了一个多小时,才吃上饭。但看见她妈没有拿起筷子,她也没有开动。 董燕端起杯子,对江恒说,“家里没有酒,我以茶代酒,恭喜你这次顺顺利利地度过劫难,也祝你今后平平安安。” 对于岳母,江恒一向是敬重的,此时内心是难以言喻的感动,他举起杯子,“谢谢......你,我今后做事会更谨慎的,不让您担心。” 他或许是应付的场面话,陈昭心中却不是滋味,这件事,不是谨慎足以避免的。她也端起茶杯,看向他,“祝你平安顺利。” 她浅笑着对他说出祝福,她的笑永远让他觉得温暖,就这一点温暖,就够他度过整个冬天。 江恒看着她,不论他们之间会怎样,都该是他先主动找她,对她表达感谢。可是,有第三人在旁边,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同样笑着回了她,“谢谢。” 一顿饭吃得算是愉悦,董燕与江恒都太擅长应酬,根本不会让场面冷下来。从饭菜的可口美味,聊到彼此生意,交流着各自行业的现况。 大周末的,陈昭听了一顿饭的工作交流。她不参与话题,只闷头吃饭。 吃完饭,陈昭主动揽下了收拾的活儿,让他们去客厅聊天,这是待客之道。 做了一桌的菜,厨房已乱得不像话。她收拾了许久才恢复成原样,顺手将买来的郁金香插在花瓶里,摆在中岛台上。 仔细洗完手后,陈昭走去了客厅。他倒是知趣,看见她来,他就道别离开了。 董燕点了头,“好,你有事,我就不留你了。” 江恒站起身,“谢谢招待,今天的饭菜很好吃。” 董燕笑了,“有你这句话,我就满意了。” 陈昭看着要离开的他,“我送你下去吧。” 第69章 第69章 走到玄关处,陈昭意识到他是跟着她们过来的,便拿了车钥匙,“我开车送你吧。” “好。” 从进电梯,到走在地下车库里,她都未跟自己讲一句话。她更是脚步匆匆,江恒跟在了她身后。 陈昭坐上车,发动车辆打开暖气,却没有系上安全带。而坐在副驾上的他,也没有伸手去拿安全带。 这是他出事以来,两人面对着彼此,没有其他人。 陈昭很清楚自己是怯懦的,她想知道他经历了什么,想知道他现在到底好不好,可她却不敢知道更多,怕自己会在他面前哭。 她会为他难过,会哭到无法自控,想要他的怀抱。 可是,她已经将最艰难的部分挺过来了,她不需要任何安慰了。 况且,他出来后并未联系自己。今天偶遇,还是她妈主动开口邀请,才有了这顿饭,与此时的相处。 密闭的车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内里只有坐着的两人,与微弱的暖风声。 陈昭转头问他,“你最近怎么样?” “最近有点忙,补着之前欠下的工作,加上第四季度快结束,事情比较多。”江恒不想让她担心,“这样挺好,我很享受这种状态。” “看出来了。” “怎么看出来的?” “你瘦了。”只是句平实的描述,可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莫名多了丝暧昧的意味,陈昭又补了句,“很显老,又瘦又老。” 江恒是瘦了,但他没觉得自己有变化,听到她如此笃定的口气,他都快怀疑自己的判断了,“没有吧。” 陈昭不置可否地笑了,“谁都会变老的。不过你说没有就没有了。” “你呢?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你要去哪儿?我送你过去。” 江恒看着她,忽然开了口,“谢谢你帮我。” “不用谢,算不上多大的忙,举手之劳而已。” 这并非举手之劳,如果没有她,自己不会这么顺利地出来,可她不以为意,不愿多谈这件事。邓叔告诉自己,她说她再也不想知道他的事情了。 可是,江恒不想就这样离开,“昭昭,对不起,我骗了你。” 江恒清楚地记得她的每一次难过,他一却次次心狠地看着她哭。他知道任何的解释都没有用,连道歉都是虚伪而没必要,但他没法否认,自己内心仍有一丝奢求,她可以原谅自己。他不喜欢给错误找理由,可他还是牵强地为自己做辩护。 “这件事太严重了,我没有任何把握自己能全身而退。我也猜到了,他不甘愿认输的,即使我赢了,他也会跟我鱼死网破。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想把你摘出来。如果我要坐牢,我不想你一直生活在煎熬里,你应该有更好的生活。”江恒苦笑,“于是我选了最糟糕的方式,能让你主动离开我。” 他说得情真意切,陈昭看着仪表盘上的光亮,却是笑了,“哇,听着好感人,我都要感动哭了。” “昭昭......” “别这么喊我。” 陈昭打断他后,本想若无其事地接着问他地址,可一直以来被担心难过压抑着的怒火再也控制不住了。 几乎所有人,包括她妈都觉得她应该原谅他。他有苦衷,他受苦了,自己的委屈都是过去式了,况且他是为了自己好。她不应该再计较,否则就是自己不懂事了。 “江恒,你是觉得我只能享富贵,不能共患难吗?” 她愿意质问,都像是愿意给自己机会,江恒立刻否认,“没有,是你不该被牵连进来,否则整件事只会更复杂。” “如果我们做切割是最有利的,你觉得我会蠢到不肯跟你去办手续吗?我会固执到要跟你一起沉船、而不是先去岸上等你?”陈昭盯着他,“有那么多解决方案,你为什么要把我当傻子,替我做决定?你为什么要自以为是地为我好,你有问过我吗?” 江恒看着生气的她,他只想保护她,她是他人生中最珍贵的礼物,他不想让她有一丁点风险。就算自己会彻底失去她,他也想让她安全无恙。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正确,他无法反驳,也不想为自己找借口,“是我的错。” “江恒,你在做决定的时候,有尊重过我吗?对我有基本的信任吗?你是觉得夫妻之间,不出轨就是最大的忠诚与信任,其他什么事都好说,是吗?” 江恒沉默了许久,他当时太害怕了,她是知情者,性质就变了。他怕她有闪失,他怕她为自己浪费人生。她原本可以有简单快乐的生活,是他太渴望温暖,太想要得到本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自私地将她拖进更为复杂的情形之中。 在失去自由的日子里,内心是焦灼的,无力感常常将他击败。可是,他仍然庆幸自己做了对的决定,她不会有事,不会太过难过。 当他再没有软肋,他可以强硬地熬下去,不会有半分妥协。 “不是。” “那是什么?” “我不想你有事,这跟尊重信任无关。我知道我肯定会出事,如果你被牵连进来,我会直接放弃一切来保全你。我不想有任何意外,做了在当时的我看来最正确的决定。” “现在呢?你依旧认为这是个正确的决定吗?” 江恒只骗过她一次,他不想对她说假话,“谁都没办法预料到现在,但在当时的情况下看,这是个正确的选择。” 还以为他至少会跟自己扯点鬼话,听着他的义正言辞,陈昭都快气笑了,都不知该不该表扬他对自己的真诚。 “这给你带来了伤害,不是我说一句对不起就可以弥补的。但我当时一点没办法都没有,只能想到这么蹩脚的方法。” “没有,你的钱已经弥补我了。” 江恒知道,她仍然是生气的,好脾气的她一向有折磨自己的能力,他直接问了她,“我要怎样做,你才可以原谅我?” “我已经原谅你了。”陈昭笑了,“世上可少有这么大方的前夫,我还是愿意跟你成为朋友的。” 这个称呼太过刺耳,江恒下意识皱了眉,想纠正用词,他却没了立场。 陈昭见他颇为不满的样子,“怎么,难道你是想把钱从我这儿要回去?我之前还蠢到要把钱还给你,现在我不会这么傻了。离都离了,我肯定是要拿钱走的。” “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想法。” “好吧,是我把你想复杂了。我原以为你会来找我复婚,顺理成章地把钱拿回去。” 听到复婚从她口中说出,江恒的心都漏了一拍,有种天上掉馅饼的真实感,她竟然是会原谅自己的,他愣了一下,问了她,“可以吗?” 意识到这个回答太过诡异,江恒连忙解释,“不是为了钱,我一分不要,我只想要你原谅我。” 看着他的慌乱,陈昭觉得太可笑了,但她不动声色地问,“你原来是怎么想的?如果你最终平安无事,你就来跟我说清一切,寻求我的原谅是吗?” 到了现在,她问什么,他都会说实话。 “是的。这很过分,我也没有资格要求你原谅。”江恒明明他觉得自己可以放手,可见到她,他就产生了奢望,想再次获得不该属于自己的美好。他想喊她昭昭,可她刚才不让他喊了,“可以吗?你可以原谅我一次吗?” 她不说话,他祈求着她,“就这一次,可以吗?” “这种伤害,一次就够了,我不想再有第二次。你不用说不会有第二次,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你也没有真正信任过我。生活中会有大大小小的困难,我要的不是保护,而是和你一起面对危机。” 陈昭看着他,“是你把我的信任一点点敲碎,那些痛苦、怀疑自我的时光,是我一个人撑过来的。你知道一切,看着我难受,却什么都没做。” “昭昭,对不起。” 陈昭摇了头,“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你是个很好的爱人,但经历了这件事,我害怕了,怕会有下一次,怕你再次为了我好而骗我,怕你不够信任我。不过,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毫无保留地信任你了。” “江恒,我曾经以为失去你,我的生活会没有任何期待。可这大半年来,我已经习惯了现在的生活。没有你,我依然可以过得很好。” 陈昭没有说后半句,她依旧过得很好,但少了很多幸福感。 她太过平静,江恒的心沉到谷底,出事之前,他自以为是地觉得她一定会原谅自己,可遭遇过挫折,他一直在想,他到底能给她什么。她给了自己一切,他却弄丢了她的信任,还让她害怕跟自己在一起了。 “昭昭,没有你,我对我的生活没有期待。” 江恒没有再看她,目光落在了外头的地下车库上,“我会对公司负责,尽力把事情做好,会多陪伴我妈。人生很长,都该珍惜时间,但我没什么想要的了。” 沉闷的车厢内,一时间谁都没有讲话。 可能谁都不想开口,即使是沉默,他们仍是彼此陪伴的。有另一个人在身边,总是好过漫长等待时的独自一人。 也许他们都想到了曾经的一个冬夜里,两人也在车上。那时年少气盛,只凭心意行事。可成熟的人,少了轻狂,多了胆怯,彼此都不敢问这段时间究竟如何度过的。 自己的话,可能对她造成了压力,江恒转过头看她,对她笑了下,“不要有压力,我只是现在没什么想要的,以后保不准会有的。人都是这样,一阵一阵的。” 他的眼神中满是难过,却还在对着自己笑,陈昭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你要去哪儿,我送你过去。” 江恒给了她地址,他不想拒绝她送自己回去,这能让他再跟她多待一会儿。 他的住处离这儿并不远,甚至很近,陈昭导航后就驱车驶离车库。 本城冬天,鲜少有接连的大雪纷飞,有的是无尽的湿冷。今天是个晴天,阳光明媚,她应该戴墨镜的。 陈昭偶尔会怀念下雪天,她也没忘呼啸的大风,与出门的寸步难行,开车都要极为小心。但那时不是她开车,她只用坐在副驾上,捧着热饮赏雪。 接连的红绿灯,将短暂的一段路无限拉长。 一路上谁都没有开口,在最后一个红灯转绿时,江恒突然问她,“你为什么要帮我?” 距离目的地只有五百米,轻踩油门,松开时就到了,陈昭将车停靠在路边,“下车时注意安全。” 阳光洒在她身上,被照耀的发丝散发出光圈,让人忍不住靠近,可她已经不想要他了,江恒看着她,“昭昭......你还要我吗?” “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 江恒不知道自己得到了什么。 他是想要公司吗? 比起得到公司,他更享受做事的过程,而要让自我意志影响更多的决策,必然要伤害他人利益,他看不到和平共处还能更上一步的可能。 当自己真正拥有更大范围的决策权时,他却找不到野心与欲望了。即使他丝毫没有懈怠,甚至投入了更多的时间与精力在工作上,他仍然骗不了自己,他对所做的事有些意兴阑珊。 如果没有满到要溢出的欲望,他得不到现在的一切。这是件可怕的事,一个人连欲望都没有,就不会得到任何东西。 原先的个人时间,一半用在工作上,一半用在了健身上。 江恒不想变胖,也不想再继续瘦下去。他本没什么胃口,对健身餐也不嫌弃难吃。早上就去健身房将重量训练完成,时间来得及,再去跑步机刷公里数。跑到全身都湿透了,再洗个澡去上班。 上午是两场会议,强度颇大,会议间隙让秘书帮忙买午餐,过了饭点,第二个会议才结束,江恒回到办公室,外卖已经放在旁边的桌上。 他才吃了两口,门就被敲响,是江婕。 江婕走进来,将文件递给他,“这么寒碜,就在办公室吃外卖。” 江恒拿过文件大致翻了下,“我下午找时间看,尽量今天下班前给你回复。如果我忘了,你提醒一下。” 江婕本以为他出来后会是鸟尽弓藏,至少对自己都会有敲打,但他没什么动作,一切如常。 一开始,她认为是他大权在握,无需对自己有防范。可她在业务上做错决定,且不是小错时,他把她喊到办公室,亲自给她捋了业务线的关键环节,和若干注意点。这些具体的细节,是有极为扎实的一线经验的人,才能总结得出的。 这一讲,就花了他大半个下午,中间有好几波人来找他。工作上,她知道他时间珍贵,不该如此占用。他却不以为然地说,你经验不多,有问题就随时问。犯错也很正常,但同样的错误不要有第二次。 那一刻,江婕体会到了他擅长收买人心。 “好的。” 江婕看了眼他的午餐,是沙拉、鸡胸肉和烤南瓜,“工作日吃这玩意,不利于精神健康。” “还行吧,不难吃。” “最近怎么样?还单身吗?” “你觉得我们有亲近到可以聊私人生活吗?” 他说话不客气,江婕却是笑了,“火气这么大,行了,我知道答案了。” “你不觉得你过分自信吗?” “你打算打一辈子光棍吗?” “有问题吗?”吃完最后一块鸡胸,江恒放下了叉子,“你多把精力放在工作上,多思考为什么,能做得更好、更面面俱到。” “谢谢指教。” 他这不近人情的模样,江婕懒得搭理他,可站起身离开前,她还是大发善心地提醒了他一句,“她是心软的人,不跟你在一起,一定是你的问题。” 江恒心想,你说的不是废话吗,他当然知道是自己的问题。他扔了外卖盒,想了想,但还是先把手边的文件给看了,以防忘记。 下午仍是忙碌的,接连不断的人与事找上他,他要迅速作出定夺。连轴转到七点多时,他还是关了电脑,他不想再加班了。 江恒走出公司,却不知道能去哪儿,而鬼迷心窍之下,他自己开车去了商场,买了辆自行车。 回到家后,他骑着自行车出去溜了一圈。当然,没可能碰到她。 外头挺冷,再次回到家后,江恒拿了瓶啤酒,坐到了沙发上。屋子家具很少,有时他跟人打电话都觉得有回声。此时电视没开,偌大的客厅里只有自己一人,颇为空旷。 他的个人经验是,一个人居住,一百平以下的房子就足够了。 喝了半罐,江恒拿起手机,微信中自己与她的聊天记录已经删除,此时聊天界面是一片空白。而她太过低调,头像不变,朋友圈不发,他无从得知她的一切。 她说过,没有自己,她过得很好。 这算不算种自私,在她明确表示不愿意跟他在一起后,他还是想要她。 江恒已经不知道,如果重新在一起,自己能不能给她带去更多快乐,还是他的存在,就会提醒她曾经的欺骗与伤害。 可她也说过,她愿意跟他成为朋友。 微信中有本地花店老板的联系方式,曾经的节日与纪念日,他都会买花送给她。江恒找出老板的微信,订购了玫瑰花,但想了想,又加了束郁金香,怕她不知道是自己送的。 可他连发个微信给她的勇气都没有,怕她把自己彻底删除了。 江恒算是有自制力,没将剩下的半罐喝完,起身就去洗澡。他需要早睡,明天要一早去健身房。 充足的睡眠是健身的前提,可躺在黑暗中,他却没有睡意。相反,喝了半罐酒,他多了丝躁意。 他闭上了眼,脑中闪过了许多画面。 有那天她裸露的脚,有跪着时的白皙后背,有透着痛苦而欢愉的脸庞,还有她全然掌控自己的模样...... 许久之后,黑暗的房间里传出一声粗喘,还有一句,昭昭。 第70章 第70章 董燕再次来到女儿家,看到了门口的一大束玫瑰,挺新鲜的,大概是刚送过来,她开门时顺手把花给拿进来了。 在玄关处,她没直接进去,特地喊了声,“昭昭。” 陈昭正在厨房煎鸡蛋,听到动静就关火走去了门口,“妈,怎么了?” “东西太多了,你帮忙拿一下。” 陈昭见到她手中捧着的花,边接过边岔开话题,“你带了什么啊?” “让人杀了只土鸡,养了大半年,肉很紧,给你做红烧鸡。还有青菜,霜打过的,现在最好吃了。” “好啊,我也正想吃青菜呢。” 走进客厅,董燕就看到了花瓶里的花,也是玫瑰,她问得直接,“谁送的啊?” “不知道,没名没姓。” “那你可得去问问,万一人送错了,你白拿人东西了。” “白拿就白拿,谁让送东西的人连地址都能搞错。”陈昭将青菜放到冰箱里,“对了,保险经纪送了我两张演奏会的门票,还挺难买的,你想跟我一起去吗?” “不了,懒得大晚上去。” “好吧。” 在锅的余温下,鸡蛋已经闷熟,陈昭做了两杯咖啡,将昨天买的面包一分为二,和妈妈一起吃早餐。 妈妈十分有边界感,之前甚少来家里,但陈昭每周都跟她见好几回,也没在意过。这段时间,她周末常过来陪自己,母女俩一起喝咖啡吃点心看电视。 陈昭很珍惜这样的相处,也想让妈妈学会享受生活,但也不想剥夺了她的社交。妈妈喜欢交朋友,周末会有朋友来工厂一起喝茶聊天。况且这么来回奔波,对妈妈而言有些辛苦。 “妈,你下周别来了。天这么冷,你在家歇着吧。” 比起江恒刚出事时的低落焦虑,现在女儿显然是恢复了不少,董燕挑眉,“你这是怕我来不方便,嫌我碍事了呗。” 听到这话,陈昭险些被咖啡呛到,“你在瞎想什么?” “花是江恒送的吧。” “他没说。”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如果打算原谅他,就不要拖着浪费时间。” “我没把花扔出去,告诉他别再送,就已经很给他面子了。” “你可以干脆不接受。” 陈昭恼了,“你到底是我妈还是他妈?为什么总是要向着他说话?是我做错事,还是他做错事?他一个做错事的人都没认错,你想让我怎样?” 见女儿突然生气,董燕心想这就是代沟,算了,到了这时候,自己不该管太多。 “我当然是你妈,只偏向你。如果他能让你过得更开心,我希望你不要较劲,让自己舒服一点,总是没错的。” “我没较劲,我现在就挺舒服的。” “你舒服就好,我可不敢念叨你了。” “哼,你知道就好。中午我还想吃红烧肉,你给我做。” 董燕笑了,女儿的气是来得快,散得也快,不会让自己不舒坦,“行,我给你做。” 陈昭喝完咖啡,就窝去沙发上抱着毛毯看书。自然是无法集中注意力的,特别是余光扫到了茶几上的玫瑰。 每日都是玫瑰,她对花没仇,收到就在家中放着当装饰。 他挺可笑的,零下的天气里,给她发信息,问她要不要一起出去骑行。 冬天里,陈昭懈怠了许多,根本没法像夏天那样起个大早出门运动,赖床更有吸引力。在清晨迷糊之际,藏身于松软的被窝中,她想念着温暖而踏实的胸膛,胡茬擦过胸口的痒意,以及不断传到耳边的昭昭。 听到自己名字时,她下意识会向旁边摸去,什么都没有。失望被睡意压下,她再次昏沉睡去。 可醒来以后,她却鄙夷自己的软弱,提醒着自己不该忘记他带来的伤害。 住处太空旷,办公室呆着更舒适些。白天人来人往,晚上能够不被打扰地看资料,江恒九点多再回家。早睡早起,生活十分规律。 可内心的烦躁无法被忙碌的工作压下,开完会,人有些疲倦,频繁走神时,他干脆合上文件,拿起了手机。 微信中,与她的聊天界面不再是一片空白,可也没好到哪儿去。他发了条骑行路线给她,问她要不要挑个晴天出门去骑行。 她回得很礼貌,大意是说天气太冷,不想出门,可以夏天约。 她没有拉黑自己,也没有爱答不理,而是以朋友的姿态对待他,看着夏天约,江恒都要被气笑,原来自己连随时见她的权利都没了,还得等半年吗? 她在亲疏关系上界限分明,对自己太过礼貌的她,反而让江恒真慌了。之前的他难免觉得,两人感情深,只要他足够努力,她肯定会原谅自己的。 可他已经没有这种底气了,一切都陷入了未知之中。拥有一丝确定性,做决定才能更不怕风险。而他都不敢问她有没有收到花,就怕她直接给拒绝了,并要求他不要再往家里送任何东西。 正心烦意乱,他想实在不行就直接去找她时,他妈来让他陪她去听某知名钢琴家的演奏会,票挺难买的。 江恒多想了下,旁敲侧击地问她就只有两张票吗,有多余的话,他能拿去送合作方。 她妈说只有两张,你不早说,现在临时很难拿到好位置的票吧。你有需要,我去给你问问。 这真是自己想多了,江恒只能应下和她一起去。 本城的热闹活动,龚亦姗很少错过,自己有的是朋友能够一起去演奏会,但还是把儿子拉了出来。希望他能轻松一下,别天天脑子里只有工作。 本来说好她提前去接他,先一起吃顿饭,结果他临时有事,说直接在演奏厅门口见就行。 龚亦姗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都以为他要赶不上了,他还是跑过来了。见他一身黑色大衣,身形挺拔而帅气,反正她觉得自己儿子哪哪都好,心里也纳闷,陈昭怎么就不跟他复合。 “这么赶,吃过晚饭了吗?” “没有。” “先去买点吃的吧,别饿着了。” “不用,我不太饿。先进去吧,不然要迟到了。” 龚亦姗拿着票在前,找着排次,往里才走了两步便愣住了,心想可真巧啊,人算不如天算,她不是没想过把自己的票送给陈昭。可送票都是送两张的,这做得太明显,就干脆算了。 这排位置最佳,看着座次,中间只隔了两张,她肯定把离着最近的座位留给儿子。 龚亦姗笑着打了招呼,“昭昭,你也来听演奏会啊。” 陈昭正在回消息,听到熟悉的声音后抬起头,下意识往来人的后面看去,后面那人,也正在看着自己。 其实她的第一反应是觉得很好,他能陪着他妈来看演奏会,说明感情挺好的,他妈不用担心跟儿子不亲近了。 陈昭立即站起身,不能喊妈,但喊阿姨更显得奇怪,只能含糊地跳过称呼,“是的,好巧呀。” “是啊,这场演奏会一票难求,所以我让江恒陪我来了。” 被她看着,陈昭只能将目光移向她的身后,对着那人笑了下,“你也来了。” 她身着一件红色大衣,脚踩长靴,中间的腿是光着的,从外头走进来的江恒知道今天有多冷,但他也知道,只在车与室内场所呆着,冷不到哪里去。 她正朝着自己笑,乌黑的发丝垂下,皮肤是白皙的,唇是红的,美得摄人心魄。 江恒点了头,“是的,你一个人来听演奏会吗?” 龚亦姗心想你这问得也太直接,但自己已经抬起脚步,往里面的座位走去,将空间留给他。 陈昭原本是约了朋友,可朋友临时出差,她懒得再约人,这张票任由朋友处置。朋友转赠出去,说当送人情了,回头要请自己吃饭。小事而已,她并不在意。 “是的。” “这身打扮很好看,很漂亮。” 没想到他会突然如此直白地夸自己,说完后目光仍然落在自己身上,陈昭有些不自然,“谢谢。” “冷吗?” “不冷,室内挺暖和的。” 江恒看着她,她对自己如同朋友般客气,连曾经没有好脸色的率真也没了,而他,也只能当个朋友与她寒暄,“最近怎么样?在忙些什么?” 他妈在旁边,就算不是婆婆了,陈昭也不敢当面对人儿子甩脸子,“这个月工厂忙一点,赶在春节前出货,但我这儿不太忙,客户都放假了。” “年底没有安排旅行吗?” “没有,想走随时走,用不着安排。” 江恒忍不住笑了,比起自己的提前规划,她一向是随性到极致。她没问自己近况,他主动说,“我最近工作挺忙的,不过有抽时间在运动。想约你骑行,没想到你因为冷,不想出门。” 他的目光疑似飘过自己的腿,像是在讽刺着她,这么冷的天,能光腿出门,但不能去骑行。陈昭当作什么都听不懂,点了头,“是的,太冷了。等到天热点,就能出门骑行了。” “几度算天热?夏天的四十度吗?” 陈昭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那也太热了,人会中暑的。” 江恒还想说些什么,但身后有人要走进去,自己不能站在这儿挡路,没办法,他只能往里面的座位走去。 他妈招呼着他坐下,中间距离她有两张座位,而很不巧,身后的人,就是那两张座位的。 江恒刚坐下,她的右手边位置上就来了人,而那个男人像是跟她认识,上来就主动跟她打了招呼。 她说过,她是一个人来的。 台上是各色的试音声,最后的入场时间里,台下观众被指引着匆匆走到座位上。而她正在低声和旁边的人聊天,在嘈杂的环境内,他什么都听不到。 龚亦姗瞧了眼旁边心不在焉的人,“你知道今天听什么吗?” “不知道。” “她旁边的人是谁啊,你认识吗?” “我怎么会知道?” 龚亦姗逗了他一句,“是约会对象吗?她今天打扮得真美。” “她就在这,你为什么不直接去问她?” 听着他不耐烦的反问,龚亦姗不想再惹他了,“要不结束后,我请她一起吃顿饭?” “不用。” 台下灯光骤然暗下,无声提醒着观众们保持沉默。钢琴家入场,掌声响起。两轮掌声之后,演奏开始。 光是演奏者的手在琴键上行云流水的弹弄,就足够让人投入,看到刻意的炫技时,更是种享受,自我被放下,情绪被拖入到音乐的世界里。 陈昭很喜欢这种感觉,藏匿于黑暗的台下,听一场足以拨弄心神的演奏,在漫长的蓄势到爆发前,人都忍不住屏住呼吸。 可是,她却在有意无意中感受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讨厌这种被打断的感觉,可是她知道,这是她自己的问题,谁让她注意到的,她当作看不到不就行了。 她冷下了脸色,告诫自己要专心,不能因为他毁了好心情。 上半场结束,掌声雷动之时,场下的灯光亦亮起,是中场休息。 陈昭起身到旁边拉伸了下胳膊和颈椎,正好让里面的人出去,再接着回来坐下。她刚想拿出手机玩时,旁边的人跟她聊起了刚才的演奏,跟她说刚刚在炫技时弹错音了,不过那一段本来就是高难度,弹错很正常。 她能感受到对方是想在她面前展示下自己很懂的样子,介于这是朋友的朋友,她礼貌地听着。对方有点懂行,能说自己不知道的东西,她还是有兴趣听的。 听到一半,正点头时,陈昭就感受到一阵黑影投下,她转过身抬头看去,是他正在盯着自己。 他个子高,而自己是坐着的,他几乎以俯视的姿态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台上的灯光被他的身躯遮挡住,自己眼前骤然变暗,处于阴影之中,只有他自上而下带来的压迫感。 江恒看着她,即使光线很暗,依旧能看清她的红唇,发丝落在大衣上,美艳动人。她看着自己没有动弹,他开了口,“麻烦让一让。” 陈昭若是站起身让他,两人的身躯便难以避免地要碰上,她收了腿,斜着靠在座椅上,给他让出一条道。看着间距,是足以让他不触碰到自己通行的。 让出位置后,她没有再抬头看他,只等着他走过去。 江恒看了眼她的腿,膝盖是露出的,面前的位置是够的,他抬脚走了过去。 他走过自己时,像是日食,将所有的光线吞噬掉,陈昭无比明显地感受到他的腿蹭过自己的膝盖。他走得并不快,黑暗之中,人对时间的感受被拉长,她甚至觉得他在刻意用腿摩擦着自己。 大厅里没有太暖和,露出的腿是微凉的。柔软与粗粝并存的西裤面料蹭过膝盖时,带来了一丝温暖,可离去之后,留下了无尽的颤栗。 第71章 第71章 陈昭有些不自然,心不在焉地听着旁边的人讲话,用频频点头扮演专注。 台下人来人往,在中场休息间穿梭聊天与社交,而台上乐团带着乐器、座椅与谱架离开,偌大的舞台上,最后只剩下一架钢琴。 最后五分钟里,观众陆续归位时,陈昭干脆站到了过道旁,让里面的人走进去,而她要等的那人却是姗姗来迟。 他已脱下大衣,内里是一件黑色毛衣,他的身型似乎更为挺拔,毛衣之下的线条都隐约可见。她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这才多久,上一次他还挺瘦的。 他不慌不忙地走下一节节的台阶,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明明入口的位置够大,可陈昭还是礼节性地后退了半步,给他留出足够的空间。 江恒在她跟前停住了脚步,“你不是说一个人来的吗?” “对啊。” “旁边的人,你认识?” 他离自己很近,嗓音低沉,在喧闹的大厅里,更不会被人听见。陈昭看着他这般熟稔的质问态度,觉得自己刚刚反应真慢,怎么就回答了他,他立刻得寸进尺了。 “算是认识吧。” “什么叫算是认识?” “朋友的朋友,刚刚认识了。” 江恒很难不想多,直接问了她,“是朋友介绍你们认识的?哪个朋友,我认识吗?” 朋友不是有这种心机的人,陈昭想骂他管得真多,但她提醒自己要保持礼貌,“不是,是朋友临时有事,把票让给了别人。” 她对自己连一点不耐烦都没有,像极了她对刚才旁边那人的敷衍,江恒当然能看得出,她与那个陌生人是在应付着社交,可自己跟陌生人也没多少差别。 他站着不动,陈昭向他笑了下,“要不要进去?马上就要下半场了。” 江恒看着她,“你笑得真虚伪。” “是嘛,我觉得我挺真诚的。”陈昭又笑着催促了他,“赶紧进去吧。” 这次他没说什么,转身就进去了,而她跟在他的身后,坐到了位置上。 下半场是独奏,全场所有目光都集中舞台上的钢琴上。演奏者按下琴键,用高超的技巧和澎湃的激情,以无比强势的姿态将所有观众拖进自己编织的梦里。 在这个梦里,不是安全而愉悦的,有动荡不安,有愤怒,有低落时刻,让人的心绪随之起伏,并进入另一个自我世界,面对另一个在日常生活中被刻意压制下的自我。 在黑暗的音乐声里,江恒内心的恐惧被无限放大。他很清楚,如果她心意已决,自己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知道自己很混蛋,即使伤害她、看着她痛苦,他内心都笃定,她是爱他的。可是,又有什么敌得过时间? 她已经习惯了没有他的生活,两人之间再无相处,难道他要靠回忆、靠过去的自己,赢得她的原谅吗,让她看在往日情分上,跟自己重归于好? 这很可悲,他不想承认,现在的他也许会输给过去的自己。 他很怕她不爱现在的他。 骇然的爆发以后,一切又归于平静,最后几个音符落下后,全场一片寂静。随之,如鸣般的掌声响起,演奏者起身谢幕,观众随之站起,用接连几分钟持续不断的掌声感谢这一场高水准的演奏。 灯光亮起,观众都像是从幻梦中走出,即将再次踏入正常生活中,脚步中都带了不舍。 “要去喝一杯吗?” 陈昭正在发呆,就听到了身旁人的发问,她直接拒绝了,“不了。” “是要赶着回家吗?” “是的,我也不喝酒。” “你竟然不会喝酒。” “对。”陈昭懒得再敷衍,主动开口道别,“再见。” 对方是个知趣的人,没有再邀约,说完再见后就起身离开。 看着乌泱的人群,太过拥挤,陈昭没有着急离开,想着过两分钟再走。 中间位置的人已经离开,龚亦姗起身坐到了陈昭身旁,“这场演奏可真精彩,她的手指快得我眼睛都要看花了。” 陈昭笑着点头,“是啊,太有力量了,听得人很感动。” “对,还是得多听,熏陶品味。”龚亦姗眼尖地发现了她手腕上的钻石手链,识货的自己一眼便能猜到价位,“你这手链可真漂亮,闪闪发光,跟衣服很配。” 一旁的江恒顺着母亲的目光向她的手腕看去,一朵朵钻石装点的花瓣组成一条手链,戴在了她纤细的手腕上,的确是很美,而他刚才根本没发现。 “谢谢,我也很喜欢这条手链。而且薅了我妈妈的羊毛,让她给我买的,不用自己花钱,更喜欢了。” 看着可爱而实诚的昭昭,龚亦姗忍不住笑了,“下次有什么想要的,喊我去买单。” “你太客气啦。” “这算什么?毕竟我们也只剩点臭钱了。” 她意有所指,陈昭尴尬地笑了,“行,下次一起逛街。” 儿子站在一旁,什么话也不说,龚亦姗只能擅作主张地问她,“我都有点饿了,要一起去吃宵夜吗?” “不用啦,我吃过晚饭的,现在还饱呢,没法陪你吃宵夜了。” “好吧,你这么瘦,应该多吃点补补。” “那您下次请我吃好吃的,给我补补。” “当然好了,就怕你没时间呢。” 她落落大方,自己儿子的确是比不上,在旁边一言不发,像什么样子,龚亦姗站起身,“我先走一步,去找朋友吃宵夜,回头见。” 她走过自己身前,而他没有跟着一起走出去,陈昭只能先站起身目送她离开,“好,回头见。” 龚亦姗转头关照了儿子一声,“我不送你了,你自己想办法回去。” “好,你路上小心。” 见龚亦姗离开,陈昭转身同他道别,“我也先走啦,回头见。” 她这是真把自己当朋友了,江恒问了她,“回头什么时候见?” “我们都有空的时候见。” “我接下来都挺有空的,你什么时候有空?”江恒想起了什么,“对了,你不是说你这段时间不忙吗?” 陈昭被自己说过的话给堵住,“工作不忙,可生活上我也有我的安排。” 从前她的安排,自己是参与者,如今他都快没资格问一句,你有什么安排,江恒看着她,“排得这么紧吗?有时间跟我吃顿饭吗?” “看情况吧。” “行,看你安排,以你时间为主。”江恒退了一步,但他知道,一个人连续拒绝人两次,是有心理负担的,特别是第二个要求比第一个难度低,“我没开车,你送我回去吧。” 陈昭的确是自己开车来的,她并不擅长撒谎,“现在可能比较堵,你坐地铁回去更快点。” “我不赶时间。”看着犹豫的她,江恒倒是笑了,“顺路送朋友一程都不行吗?” 他话说到这份上,陈昭没法再拒绝,“可以,你不嫌弃路上堵就行。” “当然不会。” “好,走吧。” 陈昭走了出去,刚想往右走时,就被他喊住。 “走左边那个门,远一点,但人少。” “好。” 江恒跟在她的身后,她不习惯拿包,估计口袋中只有手机与车钥匙。她手腕上钻石折射出的光从眼前闪过,他垂眸看着她的手。 走下台阶,他从后面走到自己身旁,一下子靠得太近,他的手碰到了自己的手背,陈昭不着痕迹地往旁边走了两步拉开距离。 一道小门就在前方,会绕些路,角度刁钻,人极少。她宁可多走些路,都不想在人群里拥挤。 她正想着路线,怎样回家会快一些,手背再次被蹭过,心中一阵恼怒,但她暗自加快了脚步。 她不断躲着自己,似乎连一点触碰都让她难以忍受,江恒知道,要慢慢想办法,即使他到现在屁个方法都想不到,他仍要保持耐心。可是,憋了一晚上的无名之火,让他无法控制自我。反正已经这个局面了,再糟糕一点也没事。 她步伐再快,他两步就能追上,看着晃动而闪耀的钻石手链,他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陈昭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手就被他抓住了,大庭广众之下,她不可能失去体面地大声叫喊,走了几步,人就被他带向了门背后。 大厅内有若干个出口,此处较偏,到了这时,也几乎没人从这道门离开。而门背后,更是天然的视野盲区,难以被人发现。 陈昭刚要低声呵斥,下一秒,背就靠在了墙上,身前是他。 从他的肩膀往后看去,观众陆续退场,一排排的座位空出,一级级向上而去,大厅显得更为气势恢宏,震慑着人的内心。人在其中,太过渺小。 可就在这样幽暗而狭小的空间内,暖意骤至。耳边有远处的熙熙攘攘,近处有彼此带着热意的气息。 自己全然被他挟持住,毫无逃脱的可能,陈昭知道,他这人固执时谁都没办法,包括自己。她瞪着他,“你干什么?” 看着她脸上的怒意,江恒却是笑了,她终于用真面目对自己了。而彼此之间这样的毫无间隙,他都快忘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他却记得上一次跟她□□,是个早上,他要了她三次。最后结束时,床单凌乱到湿透,她蜷缩在角落里,怕他再来一次。 他轻轻地将她抱进怀里,耐心安抚着她,在她耳边厮磨着说昭昭,我爱你。可心里却在祈求,她能爱他更久一点。可如果那是最后一次,她可以早点忘了他。 从那以后,她就开始恨他了。 再次接近她,方才内心巨大的不安被悉数驱散,江恒问了她,“收到玫瑰花了吗?” “收到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收到了?” “我不知道是你送的。” 江恒冷笑,“不是我送,还会是谁送的?” “你会不会太自信了?” “还有谁送你花?” “你管太多了。” “为什么不跟我出去骑行?”江恒盯着她,“你能轻易答应跟别人出去骑行,一趟都不愿意跟我出去?” 他冷下脸时很凶,可陈昭冷静地回答了他,“这是我的自由。” “你是我老婆。” 看着他十分理所当然地说出这句话,陈昭忍不住骂了他,“你疯了吗?” 江恒低头看着她,红色大衣的领口处是毫无遮掩的肌肤,不知内里穿了什么,而下摆刚及膝,腿是光着的,连个丝袜都没有。 她喷了香水,可出门太久,已经散了大半,只有离得这番近,他才能闻到她的气息,是她独特的味道。每一次闻,都让他无比放松。 “对,我早就疯了。”江恒苦笑,“昭昭,我吃了这么多苦,你就不能对我好一点吗?” 他的笑意中带着浓烈的苦涩,陈昭一时没说话,垂下目光,不想看他的脸。不看他,她就不会心软。 “昭昭,看着我。” 他的话如同咒语,陈昭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看他。 “你跟我说,你要我怎么做,才可以原谅我?” 她看着自己,眼神中闪过一丝迷茫,像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江恒低声对她循循善诱,“昭昭,你还爱我吗?” 她依旧没有回答,彼此的气息交织,看着她的红唇,从他今天见到她的那一刻,就在无声地勾引着自己,江恒低下头,吻了下去。 他吻上自己时,陈昭是清楚知道的,可她一时没有力气推开他,而是闭上了眼。 她也想放过自己,哪怕是几分钟。 太久没有过亲密的接触,连吻都显得生疏。他轻轻地吻住她的唇,是记忆中的柔软,反复吮吸着,敏锐察觉到她没有抵抗情绪时,他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的亲吻,熟稔地撬开唇,勾住了她的舌。 即使他的话再软,他都具有强烈的进攻性。陈昭被按在墙上,气息很快就被他剥夺,攻城略地的占有,才是他的本性。 耳畔的人声愈加稀疏,闭上眼的她都能想象到,平日里太过体面的两人躲在角落里不顾一切地接吻,光裸的膝头与他的西裤不断碰撞,摩擦着汲取暖意。腰被手掐住,疼痛带来更为真实的愉悦,她放纵着自己贪恋温暖。 可她还是太过害怕,偏过了头,想躲开他更深的掠夺,而他对她的躲闪猝不及防,闷哼了声。 唇擦过脸庞,他看到了她红了的耳垂。他没放过她,低声在她耳旁问,“你里面穿了什么?是什么都没穿吗?” “放开我。” 他闷笑一声,没再惹她,也没有放开她,而是埋在了她的脖颈间粗喘。 “昭昭,原谅我好不好?” “你对我心软一点行吗?” “我很想你,每一天都很想你。” 即使背后有墙,她整个人几乎都在他的身体里,被他牢牢地抱着。陈昭却不知道说什么,母亲怪自己口是心非,而这幅场景,更显得她心口不一。如果拒绝,都像是她在玩弄他。 她是怨他,怨他伤害自己。 可中间的是是非非,一笔笔账,早已无法算清。 她的确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原谅他,可她现在最想要的,无非是他的认错。 她很害怕,下一次他仍然用为她好的名义,瞒着她去做一些事,可能不会给她带来实质性伤害,也在事实层面上给到她好处,但她无法接受这样的“好”。 周围人都觉得他是为她好,她都快质疑是自己错了。 可是,她想要是彼此信任,一同承担,而不是被保护。 她没有讲话,江恒抬起头看她,“再也不会有下一次了。” “为什么不会有下一次?” “这一次是特殊情况,我只能这么做。” “我觉得你太自私了,只考虑你的感受。”陈昭推开了他,“我们不适合在一起。” 第72章 第72章 她的力道不足以让自己放开,但她眼中透着的冷淡与失望,却让江恒下意识松开了她,“我哪里自私了?” 见他这番无知而坦然的样子,陈昭懒得多说,“如果你不这么觉得,就别怀疑自己。” “你说不合适就不合适?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一直都挺合适的。” “人是会变的。这么多年,离了就离了吧,没什么可惜的。” 人在情绪上头时不该乱说话,陈昭一直都是这么要求自己的,可是面对理所当然的他,她没法不生气,只想让他难受,“正好,我们都有了接触新人的机会,新鲜感会让人觉得更合适。” 江恒盯着她,极力克制着自己的脾气,“你什么意思?” “你跟我提离婚的时候,我是当真的。断了就是断了,时间都过去这么久了,没意思了。”看着怒火中带着强烈不安的他,陈昭觉得自己是魔鬼,她竟是无比畅快,“不是原不原谅的问题,是看着这样自私的你,我没有喜欢的欲望了。” 她太过认真,每一个字,都像是证实了他之前的恐惧,现在的他,会比不上过去的他,无法让她爱上了。 明明不是高领毛衣,可脖子像是被领口缠住,并不断箍紧着,让江恒喘不上气,更是说不出一句话。 难受时,心其实是没有感觉的,只会麻木。绝望之时,只能用麻木来自我保护。 他不讲话,只是看着自己,陈昭轻松地笑了下,“你现在可能会觉得无法接受,但没事的。阵痛而已,人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我不能接受。” 在愈加安静而显得肃穆的音乐厅内,江恒忽然想到了曾经陪母亲去寺庙,母亲下跪祈祷神明,他站在一旁抬头看着那些神色各异的雕像,只觉得事在人为,神明哪能给人庇佑。而母亲呵斥他别乱讲话,再上供着香火钱以求心安。 那时的他,无法体会绝望下想要抓住一点希望的求生本能;直到此刻,他才能理解那种心情。 嗓子哽住,江恒看着她,她的心一点都不软,硬到了极点,“昭昭,我错了。我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的一点经验之谈,几个月就会好的,你会有更好的生活,我也是。” 陈昭再次推开了他,这一次自己力气明明不大,他却是被她推得后退了两步,在他与墙之间多了缝隙,足以让她离开。 “我先走了,不送你回家了。我们没有必要当朋友,祝你早点拥抱新生活。” 看着她就要离开,江恒下意识抓住了她的手,可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 手被他捏的生疼,陈昭转过头,他不说话,她也不问他要干什么,“公众场合,别闹得难堪,放手吧。” 她太过平静,不再在乎他,江恒看着她手腕上的钻石,闪耀而夺目,却吝惜给他一丝光亮。他一点点松开了手,放了她离开。 陈昭独自开车离开,一向繁忙的路段此时自是拥堵。 外头很冷,车水马龙将夜照得半亮。车里暖气充足,膝头的寒意早已被驱散,在黑暗中等着缓慢前行,她无法不责怪自己,怎么会因为一个吻而情迷意乱。 甚至这个吻的画面都在她脑中无法消散,他的气息占据了她,唇舌很擅长调情,勾着自己想要更多,他的手也没老实到哪儿去,隐约之中还摸了自己大衣之下光裸的腿。 她嘲笑着自己,至于这么饥渴吗?只是一个吻而已。 她也太过虚伪,说完伤他的话之后,还在怀念着与他的亲密。 也许大脑对愉悦的感知排在了是非之前,可陈昭对这样的自己感到不耐烦,竭力将厮磨的画面从脑中排走。 回到家,她看着桌上娇艳的玫瑰,内心的不耐烦达到极点,搜罗了全屋的花扔到垃圾桶里。 江婕敏锐察觉到了江恒的不对劲,开会时他虽然没发火,但一眼就可看出,他是在忍着不耐烦。 脸色自然更是好不到哪里去的,这场会议里,下面人的汇报都挺到位,没什么值得发脾气的。可见他情绪管理能力一流,不会将负面情绪带到工作中。 会议结束后,要离开前,江婕还是多问了句,“你还好吗?看你气色不太好,是生病了吗?” 有些应酬躲不开,接连三天,江恒晚上都是一顿大酒,回家后很晚了,可却睡不着,浑身的肌肉都在痛。 在疼痛中慢慢睡过去,但睡眠质量很糟糕。他清楚自己的身体,没有生病,只是出于压力之中,加上应酬,就一下子爆发了。 白天的会议推不开,他也没虚弱到连会都开不了,而且可以吃止疼片。 江恒摇了头,“没事,谢谢。” 见他一副生人勿近的疏离模样,江婕没再多问,“好,冬天流感盛行,注意身体。” “好。” 两人一同往会议室外走去,江恒看了眼时间,已经五点半了,他忽然问了她,“晚上有时间吗?我请你吃饭。” 江婕倒是没想到他会突然主动邀约吃饭,他做事目的性极强,没有平白无故的吃饭。有些事,适合在办公室里讲,有些事,适合在氛围轻松的餐厅里讲。 一时有诸多念头在她脑中闪过,不知他有什么算计在等着自己。 不过江婕很清楚一点,人说话做事是由所在的位置决定的。从前,她与他可以是敌对姿态,现在,他是老板,即使有事,她都不能拒绝。 “当然有时间,刚好饭点了,是现在去,还是过会儿再走?” “现在走吧,别加班了。” 约得临时,江恒在常去的餐厅订了包间。 他一进去就看到了餐桌上摆放了支玫瑰做装饰,看着就堵心。演奏会之后的第二天上午,花照常送去时,陈昭发了信息给他,礼貌地让他不要再送,不要再给她带来困扰。 他没让服务员把花撤下去,不想让人看出自己的情绪。 江婕坐下后就开门见山地说,“能让你请吃饭,可真荣幸。” “其实早该请你吃饭,但事情一直很多,就耽误了。” 手边是服务员倒好的茶,江恒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你一杯,谢谢你出手相救。” 他出来后见到她是道过谢的,江婕没料到他还会有如此正式的感谢,她举起茶杯笑着应下,“这是我应该做的,我希望公司顺利发展,也希望你能好好的。” “谢谢。”放下茶杯,江恒问了她,“这段时间,在公司还适应吗?” “挺适应的,刚开始压力很大,很怕做不好。幸亏有你对我的点拨,让我做事有了手感,也有信心可以做得更好。”江婕看着他,“我从你身上学到很多东西,虽然不想承认,但我确实挺佩服你的。” 江恒笑了,“你跟我不用这么讲话,太客套了。以后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直接找我就行。” “好。不过你为什么这么笃定,只能是我有求于你,没有你有求于我的情况?”原本的设想被推翻,江婕也笑了,“有什么事,你也直接开口。” 江恒没直接开口,先问了她,“你最近还好吗?生活上压力大不大?” “会有点压力,比如被骂白眼狼。”江婕耸肩,“不过小事一桩,早就习惯了。” “你是在为你自己争取利益,不要有心理负担。” “好。” 江婕犹豫了下,不知该不该对他说,但还是跟他讲了,“自从这件事以后,爸爸大受打击,身体大不如前,人一下子老了,记性也变差了,我担心是阿兹海默的前兆。” “担心的话,你就带他去医院做检查,早期干预总是好的。在医疗资源和人脉上,我们都不缺。如果他真生病了,你可以为他用上一切资源。就算结果不尽如人意,你也问心无愧。” 他回答得如外人般冷静而全面,江婕知道他不会再原谅父亲,“你会想去问他为什么、后不后悔这么做吗?” “不会。” “为什么?” “我对他连恨都快没有了,我根本不在意他的想法。”江恒停顿了下,“如果非要评价他,我只觉得他很可悲。” 他的脸上是轻舟已过万重山的淡然,沉默了一会儿后,江婕点了头,“挺好的,你彻底放下了。” “是的,也祝你能早日想通。不过放不下也没关系,做让你感到舒服的选择就好。” 江婕忽然笑了,“你知道吗?你说这话的口吻,我觉得像陈昭,反正不是你能说出来的话。” “为什么?” “你这人不会把舒服当成目的。相反,你会做你认为对、应该做的事,就算过程再痛苦,你都会去执行。” 她的目光的确毒辣,江恒忽然问了她,“你觉得我自私吗?” 他这一问,江婕瞬间摸清了这顿饭的主要目的,“这个问题太宽泛了,每个人跟你接触程度不同,感受也不一样。” 见他没开口,江婕尝试问了他,“不会是陈昭说你自私了吧?” 即使不想承认,但江恒还是点了头。她连说了两遍他很自私,可他就是想不明白。 这种太过私人的事情,他能问的人很少。问一个异性,也许能得到点靠谱的答案。想来想去,也只能问江婕了。她这人能管住嘴,否则经营不好会所。 他都觉得荒谬,自己有一天竟然会与江婕讨论这种问题。 “是的,她说我自私。” 江婕想问他,我们有亲近到可以聊这个话题吗,但他难得主动求助,她可不敢嘲讽,“是你之前骗她的事吗?” “对,你觉得我这是自私吗?你也知道的,这件事有多严重,我认为这是个正确的选择,你有更好的方法吗?” 他说话都带着开会的架势,具有攻击性,自己要是提不出更好的方案,就应该照着他的想法走。 “看,你只认对不对。即使这个过程中,你也是痛苦的,但你依旧认为值得。”江婕想了想,“如果站在局外人角度,会觉得从权衡利弊上讲,这是个不差的选择,付出的代价最小。” 江婕看着他,“可是,这里的代价是世俗意义上的东西,比如成本最低,受益最大,但没有计算一个人承受的压力和痛苦。” “如果我真出事了,出不来呢?她承受的痛苦更长久。” “你不能这么算账。爱人出轨、信任破灭的痛苦,是更深刻的,影响也更深远。”江婕问他,“这笔帐,你能算吗?你算得过来吗?” 江恒被她问住,但拉回了重点,“我是错了,但这跟她说我自私有关系吗?我是只为了自己吗?如果她被牵连进去,跟我一起出事怎么办?” “她一定会被牵连进去吗?明明只有20%概率的风险,你非要扩大到100%,这已经不客观了。你在工作上不会这样,你也知道的,过度保守会让决策质量下降。” “她是对我最重要的人,我不认为过度保守有问题。” “可是,在保守程度,和她的代价之间,你应该有更好的取舍。” “你觉得还会有更好的取舍吗?” 听着他的反问,江婕知道他很固执,这一特质的优点和弊处都太明显,本想给他留点面子,但她还是直接点明了,“过度保守,能让人的安全感被满足。显然,你得到了安全感,她承担了更重的代价。” 他这次终于是一句话都说不出了,江婕喝了口茶,还是给他找补了句,“这是我猜的,她不一定是这么想的。你只是太在乎她了,她能感受到的。” 过了许久,江恒开了口,“谢谢你。” “哎呀,小事情。女人更懂女人,你好好道歉,她肯定会心软原谅你的。” 江恒内心苦笑,那可不一定,但他未表现分毫,也没有再接着聊这个话题,转而跟她谈起了工作。 一顿饭,几乎聊了大半的工作。 江婕是满意的,毕竟平时都难跟他有这么长时间谈工作。结束时,他都仍是公事公办的理性态度,刚才的一点私事,像是从未在他们的话题里存在过。 面对这样的他,江婕也不会多嘴再提,同他道别后就离开了。 司机到得及时,江恒上车后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夜里很冷,大概是车里的暖气太足,他莫名有些闷。 回到家,坐在沙发上,他看着极简到死寂的屋子,这像是枷锁,将他关在了里面,他却每天自觉地走进枷锁,连挣脱的欲望都快没了。 可是,心头的闷意连同着烦躁一并迸出,哪怕是荆棘制成的枷锁,他都恨不得徒手拆除。 江恒忽然站起身,走到玄关,换了鞋,什么都没拿,开门走了出去。 第73章 第73章 冬夜里,江恒独自行走在大街上。 夜里人很少,大多是往来的车辆。没有雨雪,只有刺骨的寒意。 印象中寒夜里的独行,都在多伦多。大雪在急风下向人迎面打来,没有半分雪的柔软。但记忆太遥远,他已经无法比较哪一种冷更难以忍受。 回国后,生活上太过舒适,精神上也是。这几乎是他内心最平静而幸福的日子,工作上的压力,都不足一提。 谁都无法坦然承认自己的错误,愚钝如他,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已经给了自己许多机会。而每一次,他即使道歉,都固执地认为他是在为她好,这就是唯一的解法。 看着路边枯败的树枝,想起她最后对自己失望的眼神,江恒无法不心灰意冷。可他没有停下脚步,而是越走越快,往家的方向走去。 只要走动起来,便能暂时驱走寒意。 走到熟悉的便利店时,江恒忽然停下了脚步。这是他在出事前,两人最后一次见面的地方。 那时他不敢多停留,怕自己看到她而心生软弱,匆匆道别后,他连头都没敢回。 可是,那时的她已经知道真相。 如果他回头找她,是不是会看到比自己更难过的她。 江恒走上台阶,进了便利店。他买了个烤红薯,是她喜欢吃的。付完钱后,他拿过纸袋放进了口袋中。 买完东西,他再次前行。进小区后又是一段路,终于走到家楼下时,他停住了脚步。 明明就是来找她的,可他站了两分钟,才拿出手机,打了她的电话。 陈昭正在吹头发,今天格外冷,她回家晚了些,到家后就放水泡澡。 热水澡解了疲乏,却让人胃口大开,她先将泡面泡上,再回浴室吹头发。吹到半干,抹上精油再接着吹。 彻底吹干后,她拿着头绳,边往外走边松散地将头发挽起。 陈昭刚走到客厅,就听到了持续的震动声,来自茶几上的手机,她走去拿起手机,以为是她妈,然而却是他。 即使没那么想接,但突然打电话,怕他有急事,她还是接了,“喂,什么事?” “你在家吗?” “你有事吗?” “我在楼下,给你买了烤红薯送过来。” 陈昭忍不住皱了眉,想不通他到底要干什么,“我不吃,谢谢。” “我等你下来拿。” 他倒是立刻听出了自己在家,陈昭一阵不耐烦,“我说了我不要,你听不懂我的意思吗?” 她极其不悦,语气中都透着厌恶,江恒内心苦笑,“昭昭,我想见你一面。” “我不想见你。” “我在楼下等你。” “该说的我们上次都已经说过了,你不用浪费时间。” “我等你下来。” 陈昭怒了,“你爱站就站着吧,别来威胁我。” 说完后,陈昭就挂了电话。挂断还不满意,她气得把手机砸到了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泡面,她都快没胃口了。 但她还是走去厨房,拿了听可乐,辣泡面要配汽水喝。 再次走回客厅,她坐在了地毯上,边看电视边吃泡面。泡过澡本就暖和,热气腾腾的泡面入肚,人热得不行,灌下冰可乐时,她下意识看了眼窗外。 没有下雨,也没有下雪,就是气温很低而已。 陈昭太过了解他,他说等她,不见到自己,他就不会离开。她心中冷笑了一声,都不知道他怎么有自信能够威胁到她去见他。 吃完后收拾了茶几,她坐上沙发,裹着毛毯接着看电视。可她耐心变差,不停按着遥控器,在每个频道只停留半分钟。 陈昭突然啪嗒一下关掉电视,骂了句神经病,就站起身,拿了件长款羽绒服披上,就走出了家门。 进电梯时她才发现自己气得拖鞋都没换,但懒得再回去了,反正是快去快回。 走出大楼,冷意骤然袭来,陈昭下意识裹紧了外套,一抬眼就看到了站在花坛旁等待的他。他仍是穿了件大衣,只有风度,根本不保暖,但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冷,仍旧是笔直地站着。 陈昭走到了他跟前,“烤红薯呢?” 江恒见她脚脖子露出,脚上更是只穿了双凉拖,“不冷吗?赶紧走进去。” 陈昭没动弹,“你不是给我送烤红薯的吗?你把东西给我,我就可以进去了。” 江恒从口袋中掏出红薯,仍带着温意,递给了她,“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我想跟你聊一下。” 陈昭没拿东西,“如果我说不能呢?” “我只要二十分钟。” “我不同意,你就一直在这站着?”陈昭越想越生气,恨不得拿过红薯砸他,“你这是在逼着我搬家吗?” “我没有。”江恒看着她,认真地说,“我只想要你给我二十分钟,这是最后一次。” 陈昭看了他好一会儿,她知道他这人不达目的不罢休,但他也信守承诺。她没有自虐精神,不想冻着自己,伸手拿过烤红薯,“好,只给你二十分钟。” 她说完后就转身离开,江恒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迈开步子跟在了她身后。 烤红薯只剩下微末热意,陈昭一点都不想吃,但还是放进了羽绒服的口袋里。同他一起上电梯,出来后打开门进屋子,她站在了玄关处没有继续往里走。 “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吧。” 外头太冷,直到走进屋内,快失去知觉的四肢才慢慢复苏过来,江恒也想起了她的每一次难受,他是有多自私,眼睁睁地看着她哭泣,还告诉自己,他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他真正体会到她的痛时,反而不执着于她的原谅了。她有无数个理由不原谅自己,他不能喊一声冤。 “上一次,你说我自私,我承认我伤害了你,但我仍然认为我的决定没有错。结果也证明了决策的正确,因为你是安全的。我当时知道,如果我说我错了,遇到危机我不应该瞒你这种话,你有更大的概率原谅我,但我不想再对你有任何隐瞒。我心里是什么想法,我就如实告诉你。” 陈昭不为所动,“谢谢你的坦诚。” “那一天,你妈妈邀请我来吃饭,我知道你很不高兴。在他们看来,我是对的,这甚至是爱你的表现,即使伤害了你,但也保护了你。所以功可以抵过,你应该原谅我,我的错可以被轻易抹去。”江恒苦笑着自嘲,“说实话,我很狂妄,潜意识里也是这么认为的。但是,他们可以有这种想法,我有这种想法,就是自我感动。” “我从来都没有过不信任你,相反,我知道你太有担当了,不论什么局面,你都会跟我一起撑下去。但是,在这种极端情况下,我只在乎我自己的感受。我怕你受牵连,我怕你有任何一丁点闪失,我更怕我出事了,你会太难过。所以我狂妄地觉得,长痛不如短痛,为你做下了决定。看起来是我在关心你,但更是出于我的私心,是我太害怕了。把你摘出去,我就可以不害怕了。” “昭昭,是你给了我安全感。在遇见你之前,我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在出事的时候,我只想让你安全,我从没在乎过我自己会怎么样。只要你没事,我可以回到之前没有你的时候,我已经习惯了。”江恒看着她,“我跟你讲这些,不是自我辩解,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自私、武断地替你做决定。错了就是错了,所有的错,对你的伤害,我都认。” 或许这是自己想要的答案,陈昭点了头,“好,我知道了。” 见她如此冷淡的反应,就算江恒认为她可以不原谅自己,但他是有期待的,压下心中强烈的不安,他轻声问了她,“昭昭,你能原谅我吗?当然,不用立刻告诉我,你可以慢慢考虑。” 陈昭的心很乱,她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决定,但她如实对他说,“我可以不计较那些伤害,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不会让自己沉浸在受害者的角色里。但是,你听过狼来了的故事吧,我很害怕下一次你还是会这样,为了所谓的为我好,瞒着我替我做决定。” “江恒,我害怕了,我不知道还能不能相信你。” 看着她眼中的犹豫,她竟然有一天会对自己没信心,江恒心中一阵苦涩,自己伤她这么深,也许有点自知之明的人都不该对她有要求,不该给她压力,不论是硬性压力还是软性施压,都是不道德的,要让她冷静下来好好考虑。 可是,在最后一刻到来前,江恒都会想尽一切办法达成目标,他不信什么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大部分时候都是人想要的欲望不够强烈,骨子里斤斤计较,认为不值得付出过多的努力。 对于他最想要的人,他怎么可能会轻易放弃。 他很清楚,她吃软不吃硬。 “我知道,你害怕了。可是昭昭,你知道吗?我在失去自由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怕。”江恒看着她,“如果你出事,我会疯掉的。我会扛不住压力,直接承认我没有做过的事。” 陈昭听着他第一次讲出那段经历,怯懦的她一直没敢问,可仅是通过只言片语的想象,就让她毫无征兆地流了眼泪。 他是她见过的最能扛住压力的人,那么长时间,他到底吃了多少苦头。 她骂他自私,可是,她自己又好到哪里去。她没有关心过他一句,而是要求他先来跟自己道歉。 见到她哭,江恒慌了,他没想要她哭的,他怕她抵抗自己的触碰,但看着她的眼泪流个不停,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擦掉了她的泪。 可手触碰到脸颊的那一刻,他就意识到了自己的手仍旧是冰的,会冻到她的。可是,她并没有躲开他的手,连下意识的退缩都没有。 泪还在不停地留着,即使自己说的是实话,江恒都后悔跟她提这个话题了,他原本一个字都不想跟她讲。他的昭昭,太过善良。只要他提,她就会心软。 他算计着她的真心,自己仍然自私地为了得到原谅而让她落泪。 “昭昭,别哭了,都过去了,我现在好好地站在你面前呢。” 他越是安慰,陈昭哭得越是凶。她搜过的,在里面接受问讯时,他可能会面对怎样的手段。 在失眠最严重的时候,她总是控制不住地去想最糟糕的情形,害怕他撑不过去。所有的焦虑与恐惧,她无法跟任何人讲,包括妈妈。 在他出来后,她觉得一切都过去了,自己也全然恢复了正常。在见到他时,他看着一切正常,她告诉自己,他过得很好。所以,她刻意什么都不问。 可是,此刻他明明好好地站在自己跟前,曾经的恐惧却如回光返照般袭来,在视线模糊到快看不清他的脸时,陈昭问了他,“江恒,告诉我......你在里面经历了什么?” 看着她哭得泣不成声,还要来问自己好不好,其实江恒只想知道她好不好,自己的那点苦,与她承受的痛苦相比,实在是不值一提。 她非要他的回答,江恒轻轻地帮她擦掉了眼泪,即使这没有用,下一秒热泪仍会流下,他语气轻松地回答了她,“早睡早起,不用上班,更不用应酬陪酒,当去调理身体了。” 听着他这没个正形的回答,陈昭恼得打了他的手,“滚。” 看到她生气,江恒笑了,伸手揉了她的头,“放心,我一切正常。有江婕帮我,我没吃什么苦头。” 陈昭知道,他在撒谎骗自己,他还在对自己笑,她用力推了他,“你给我滚。” 第74章 第74章 他不想开口说的事,陈昭不论怎么问,她都不会从他那儿得到回答。 他说没吃什么苦头,可平常的他,已经足够擅长吃苦。除了必要的生活,他几乎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在工作中,心中常有危机感,脑中不断揣摩复盘,想要将事情做到最好,更别提在公司经历寒冬时他所承受的压力。 他能熬过失去自由的日子,出来后,他迅速恢复正常。但对那段经历,他对自己都保持缄默,便更不会同其他人讲。 他没有滚,只是敛住笑意看着自己,被他看着,陈昭抑制不住地感到委屈。 其实她从没有觉得自己是辛苦的,无非是遇到点挫折,只要面对困难、再捱过去就好。在工作和打理财务上,她记性很好,重要的过手数字都会记得。 可在生活中,她很是懒散,记不住受过的伤,更是懒得反刍痛苦,不愿意让自己沉浸在过去。妈妈常说她是记吃不记打,她理所当然地觉得,不然呢?谁要记着打? 但是,陈昭现在却无比脆弱地觉得自己好委屈,在他出事后,她就处于焦虑中,常常觉得胸闷气短。梦里满是他,从噩梦中醒来后,她害怕得睡不着,只能在床上躺到天亮。 他知不知道她到底有多害怕。 “江恒,我讨厌你。” 她仍旧在哭着,说话时带着浓重的鼻音,明明是讨厌,可听着像是撒娇的口吻,江恒心想,讨厌总比毫无感觉来得好。 当她哭泣时,身边人总会不计一切代价的让她开心。岳母会急得吼她,让她别哭了,可下一句就是,只要你别哭,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江恒知道,伤她最深的就是自己。在这间屋子里,谎言诞生之初,她哭泣的时候,他是无能为力的,彼时自己是斗争中的弱势方,他没有能力保证她的安然无恙,他已做好了永远失去她的准备。 她的每一滴热泪,都像在灼烧着他的心,可他仍旧温柔地帮她擦去眼泪。 “昭昭,我犯这个错,是因为我从来没有意识到我身上存在这个问题。我只要意识到这一点,绝对不会有下次。同样的错误,我不会犯第二遍。” 他的语气笃定,陈昭知道,对自己要求甚高的他能做得到,可她不想理他,“我不信。” “为什么不信?” 看他还理直气壮地质问自己,陈昭越是讨厌他,他是不是吃定她心软,赌她一定会原谅他,“我为什么要再相信你一次?我为什么不能去相信别人?” 江恒听到她口中的别人,明明是个子虚乌有的人,他却忍不住认真,“什么别人,我从来没有考虑过别人。” “你是你,我是我,我不关心你怎样。” 她气他的时候倒是不哭了,一句话就能让他哑口无言,甚至看他的目光中还带着挑衅,江恒却是忽然笑了。 他一句话都不说,陈昭气得想质问他笑什么,可她莫名开不了口。他看着自己,脸上带着笑意。 他工作上凶相毕露,独处时面无表情地思考,有时还会皱起眉头。但他时常被她逗笑,她无法否认,他笑起来时很好看。 他盯着她,目光中是悄无声息的勾引。 明明对他太过熟悉,可被他这么看着,陈昭仍然会有些不自在,嗅到了暧昧的气息,她该强硬地打破僵局。这是一场无声的较量,他的气场压过了她,屋子里暖气太足,她都觉得有些热。 她讨厌自己的健忘,讨厌自己仍对他会心动。这一瞬,没有任何过去,她产生的也不是爱,只是轻浮的喜欢。 被他眼中浓烈的情绪包裹时,她的心跳得有些快。在坐立难安的不自在之下,是她的有恃无恐。 被他的目光逼到死角时,陈昭问了他,“你看什么?” 她脸上的一滴泪,在玄关处灯光的照耀下像是发光的钻石,可上一次见面,她手腕上锋芒毕露的钻石割开他的心,在其中肆无忌惮地搅动着,最后都未取出,而是留在里面,让他时刻都处于痛苦之中。 他知道,他流再多血,也比不上她的一滴泪。 江恒忽然倾下身,用唇拭去了她脸上的泪,当泪尽数被带走后,他用舌尖尝了味道,是咸的。 泪是咸的,是个常识,可他忍不住与她分享这个“新奇”的认知。他吻过她的鼻尖,慢慢落到她的唇上时,他就立刻将味道送给她尝。 他的嘴唇很凉,陈昭想往后缩,可身后是墙,她没有任何退路,而下一秒,她就尝到了残余的咸意。 他的吻并不陌生,可比起上一次的来势汹汹,这次的他有着无限的耐心,温柔地舔舐着她的唇,安抚着哭泣完的她。 委屈、怒意、茫然等一切情绪,太过耗费心神,似乎瞬间消弭了。她没有力气去思考,臣服于短暂的舒适之中。 想起那段她独自度过的至暗时光,内心便升起强烈的不安,可在他一遍遍的安抚下,悬起的心渐渐下沉,平静下来时,她甚至感受到了一丝踏实感。 当舌被他勾引着牵制住时,陈昭主动伸手抱住了他的肩膀。 江恒愣了一下,认为这是自己的幻觉,可他不想分辨真假,只能更深地吻下去,他都意识不到自己的力道之大,就听到了她的头撞在了墙上,她痛得发出呜咽。可他没敢放开她,就怕美梦被戳破,极力挑逗着她的舌,想让她忘记刚才的疼痛。 屋子里很安静,静得能听到清晰的接吻声。有彼此的闷哼,偶尔听到一声喘息,不知来自谁。而唇舌相碰的声音,像是两人的窃窃私语,说完后就沉默一阵,直到有下一句想说的话。 他明明早就出来了,不知为何,直到此刻,陈昭才有了真实感,真切地感知着他的存在。 在这个屋子里,刚才的不安让脑中留下了诸多残影,即使他就在身前,可她脑中仍不断浮过联系不上他的恐慌画面,这是恐惧在后知后觉地释放。他的热吻确认着他的安全,帮她驱散着内心深处的恐惧。 恐惧的海里,她在飘着,只能抓住他。 江恒自是察觉到她的不安,搂住她的腰,将她抱在了怀里。在她喘不过气时,他放开了她,在她的耳旁轻哄着,“没事的,昭昭,我在这里,一切都过去了。” 陈昭闭上眼躲在了他的胸膛里,一片黑暗,却是让她觉得踏实。在他的怀抱里,她可以什么都不想,甚至是全然依赖他。 是的,她被他伤害了,可是,她仍然对他有依赖。她分不清是惯性还是什么,在情绪大起大落之后,她也累得不想去分辨。 她趴在自己的心口,江恒不敢动弹半分,怕惊扰了她,怕只有这次了,今后她再也不想要他。 好一会儿后,她忽然抬起头,看着自己,怕她说出拒绝的话,江恒再次吻住了她。 这次的吻,充满了撩拨。 他勾着自己,一次次虚空的浅尝辄止,在她毫无防备时,他一记深吻缠得她喘不上气。如此往复,而她几乎每一次都会被他骗到,最后气得她捶着他的胸膛让他滚。 他离开后还在自己耳旁轻笑着,像是在嘲笑她的稚嫩,想挑衅着让她证明自己,可她根本不会上当。 陈昭不在意地看着他,“行了,你走吧。”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她的爱搭不理,江恒是又爱又恨,可又不敢直接问她原谅自己没有,“你什么时候给我答案?” 怕她一口回绝,他又补了句,“我不急,你慢慢考虑。” 陈昭点了头,“好,我慢慢考虑。” “你要考虑多久?” “你很急吗?我不拦着你找别人。” “你这么讲话有意思吗?”江恒看着她,“你知道我不会的,你就吃定我,折磨我是吧?” 自己什么都没做,他搜罗的罪名都已经安上来了,陈昭却是笑了,“你不愿意被我折磨?” 他怎么会不愿意,江恒低声反问了她,“你想怎么折磨我?” “不是你脑子里想的那些。” “你怎么知道我脑子里在想什么?” 她没讲话,江恒没敢再继续,“不过你也别折磨我了,这几天我浑身都疼。白天能吃止疼药,晚上应酬回去后还不敢吃药,只能硬扛着。” 陈昭知道他讲的是实话,他不会骗自己的,“这么辛苦吗?” “对,每天都很忙,还有很多应酬,根本推不掉。” “恭喜你,又能赚很多钱了。” “我赚的每一分钱,都是你的。” “别这么说,你可别累到了还得找我要医药费和误工费。” 她明明是在呛自己,江恒却是被她逗笑,“你在关心我。” 陈昭不耐烦,“谁在关心你,你别这么自作多情。” “你就是在关心我。”江恒伸手掐住了她的脸蛋,又在她的手打过来前及时松开,“我走过来的,还在楼下等了那么久,快冻死我了。” 陈昭心想你冰冷的手捧碰我的时候,我可没叫唤,“冷就赶紧回去歇着,别感冒了。” “你的意思是,我能多呆一会儿?” 陈昭没想到随口一句话就被他捉住了语病,“不能。” “你送我回去吗?我不想走回去。” “你可以打车回去。” “要么你送我回去,要么我在这待到十二点再走。” 他哪里来的资格让自己二选一,但陈昭早该知道,让他进门就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反正他也不偷不抢,不至于有危险,她推开了他,“随你。” 看着她冷下了脸色就往里走,江恒笑了,但他也不敢追上去,怕她起了逆反心。 陈昭去刷牙洗脸,涂完护肤品后就上床了。今天她出门办事,起了个大早,到现在已经有些累了,躺在松软的被窝里,她仍是没有睡意。 主灯关了,只剩下床头柜上的一盏灯,散发出昏黄的柔和光线,让人觉得温暖。 她的心很乱,面对这样重大的决策,她该权衡利弊,慎重思考,可她散漫惯了,习惯了凭感觉行事。 反复考量后的不要,也敌不上她一瞬的想要。 越是重大的事情,她越是这般随性。大概是骨子里认为,不去追寻真正想要的,会活得很不痛快。 在孤勇面前,她依旧能给出全部的信任。她好像并不怕再次被辜负,反正这次有经验了,即使有下次,她还能更快地恢复。如果还有下次,事不过三,她绝对不会心软了。 想到这,她就忍不住骂了自己,怎么这么记吃不记打,心大到让她自己都觉得可怕。 忽然,她听到了开门声,明明是自己家,她却下意识拉上被子,将自己藏了起来。被窝里很暖和,却是不透气,她能感知到他站在床旁边,可他就是一言不发,憋得她快呼吸不过来时,她猛然掀开了被子。 他果然站在床旁边看着自己,陈昭瞪了他,“你干嘛?” 床很大,她陷在了被窝里,光裸的手臂露出了外头,江恒回答了她,“等你睡着,我再走。” 即使事情已经彻底过去了,仍是会给人留下阴影,他看出了她的害怕。 “你不觉得你站在这更吓人吗?” 江恒笑了,一屁股坐在了床边的地上,“睡吧,一会儿我给你关灯。” 这也没差别,可陈昭无法拒绝,他在旁边,她莫名多了些安心,也许是太久没有过这样的陪伴。 她不想跟他讲话,他也沉默着。 她闭上眼,知道他在,心中很是踏实,任由杂乱的思绪在脑中蔓延。不知过了多久,她渐渐有了困意时,灯突然灭了。她吓了一跳,觉得他下一秒就要离开。 可黑暗之中,卧室里没有任何动静。 但这更不利于睡眠,不知他何时会离开,猜测着他何时会离开,她竭力不让自己去关注他,就越不让自己干的事,大脑就越是要干。 黑暗之中,她可以不是她,她做了什么都可以不认。 “我想要一个晚安吻。” 说完后,她就听到了他起身的动静,随即,他倾下身重量压到自己身上时,吻就落了下来。 他很规矩地吻着自己,手都没有乱碰,被子发出摩挲的窸窣声,他的气息填满了她。他的吻技一流,让她忍不住想要更多。 可是,在他的舌尖最后一次舔过她后,他就彻底离开了她,吝啬于再给她一个吻。 “给你了,睡觉吧。” 他在她的耳旁说话时,喷洒出的气息让她一阵酥麻。他的心是硬的,没有任何更进一步的意思。 “睡吧,放心,等你睡着了我就走。” 第75章 第75章 陈昭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的,烦扰的事积压在心头,可闭上眼后,旁边他的存在没有再让她心烦气躁,而是多了安全感。 那些失眠而噩梦侵扰的夜晚不再,她若是惊醒了,他随时会在;如果他不在,她可以打电话跟他发脾气。 意识逐渐模糊至要坠入深睡中时,唇上感受到一阵柔软的触感,可她已经没有力气睁开眼,下一秒就睡了过去。 所有的疲倦在睡眠里被扫除,一夜几乎无梦。 陈昭醒来后,卧室里一片漆黑,如同入睡时一般安静,记忆被颠倒,时间的痕迹被抹去。脸埋在枕头里,她躺了好一会儿后,才缓过神来。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脚,往床的空余地带探了下,然而只有脚伸出被窝、落在微凉床单上的尴尬。 她迅速收回来,脚再次进入温暖地带时,她恼得将头埋进被窝里,想憋死自己。昨夜的她是疯了,竟然会主动让他亲自己,现在还想要他在她的床上,渴望一个拥抱。 她不懂,他为什么会走。如果他留下,她肯定没好脸色给他看,还能反咬一口,指责他就是为了这档子事儿才要来跟她和好。 可他真走了,她反而忍不住猜他的心思。 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滚了半天后,她才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真是可怕,没定闹钟,已经十一点多了。 她都不知自己怎么这么能睡,可能是这段时间太累了。家里生意不忙,她能花更多时间在投资上。身边圈子里总是不乏所谓的内幕消息,有些真,大多假。但她不会去投资自己不懂的东西,市场上一定有被低估的公司,能否找到全凭个人能力与持续的研究。 研究得过于投入,疲倦是滞后的。昏睡了这么久,真是可怕,她该给自己放一天假。 手机从睡眠模式切换时,他的微信跳了进来,是他六点多的时候发的,跟她说,他出发去机场了,有个两天的短差。 他昨天说十二点走,绝不会早走。回去后收拾行李,再一个大早起来,他都没睡几个小时。 可她关心他干什么,还不如省点力气给自己做早饭。 陈昭掀开被子起身,洗漱完走去厨房,拿了两颗鸡蛋要做煎蛋时,才发现垃圾桶里空了,套上了新的垃圾袋。 呵,虚伪。 自从两人婚后住一起,有了保洁阿姨,他就没扔过垃圾。 她吃早饭时,他的微信又发过来了,他说自己到工厂了,随即附上一张午饭,看样子是在食堂,不锈钢的餐盘中有菜有肉,可透着图片都能看出油很重。 他这是晨昏定省地给自己请安,可陈昭依旧没有回他。吃完早饭,她就去换衣服,外套是件厚实的冲锋衣,适合户外活动。 她很久都没有骑行了,运动能够清醒头脑。 体力有所下降,而且是隆冬,外头很冷,最初的五公里格外困难。但过了临界点,身体习惯之后,又变得轻松起来。 骑行让人心无旁骛,所有的注意力集中于路况与速度上。一点点的辛苦积攒下后,头脑回馈的是空白的清爽与没有理由的愉悦。 达到目的地后,陈昭终于停下,心跳得很快,好一会才平息下来。她看着眼前的湖,随着冬天一并萧瑟,没多少景致。 夏天此处绿荫悠长,自己来过许多回,再一次到这里,陈昭仍记得彼时的伤心与绝望,看不到任何出路。 可想起那些往事,她内心仍然平静,没有恨意,没有怨念。她总是太容易放过自己,沉湎于负面情绪需要巨大的精力,她不愿浪费时间。 将过去的时间拉得足够长,也许高中时的挫折是对她有利的。那时她难以承受失败,仍一次次将自己逼到死角,直到精神彻底崩溃后嚎啕大哭。 后来的她,学会了放过自己,不跟别人比,只问自己想要什么。想要什么,就尽全力去争取。失败时会有难受,但可以走出来寻找下一个愿景。 湖面没有波澜起伏,此刻,陈昭仍在问自己,她想要什么。 这几个月,她确定了一件事,自己可以一个人生活,没有他,她可以过得很好。 可是,被他伤过是真,想要他的陪伴也是真。甚至心都能被他轻易撩拨,还是会有喜欢。 发了许久的呆,脚感受到凉意时,陈昭多看了几眼湖面,转身往回走。刚走到自行车旁,手机就震动了下,她拿出手机,是他的消息。 她一直没回他,他终于忍不住主动问了她,在干什么。 陈昭随手拍了张自行车的照片,给他发了过去。 他一个问号随即发来,又跟看不懂图片一样,再次问了她:你在骑行? 她回了个嗯,他立刻追问,你不是说天气太冷,不想骑行吗。 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他理直气壮的口气,陈昭没回复,打开水壶,喝了几口温水暖身,拧上瓶盖放回去后,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他没再问什么,只说了句,等我出差回去,我跟你一起去骑行。 陈昭笑了,但也不搭理他,踢了撑脚往回骑。 出差的两天里,他几乎是事事报备,陈昭大多已读不回,偶尔回他一句,他能立刻回复。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下去,他可能中间有事去了,最多隔个二十多分钟,他就会回她信息。 她会被他逗笑,但总是克制住自己,并放下手机,不回他消息。 她的生活算得上充实,白天处理工作,晚上约朋友去看电影。电影快下线了,她们好不容易找到了个仍有imax的影院,几乎要穿过半个城市,时间匆忙,半路上吃了汉堡果腹。 看完电影找了咖啡馆聊了会儿天,她们就各自回家了。 陈昭刚到家,就收到他的信息,他说飞机落地了。看完电影心情很好,她随手回了个表情包过去。 可下一秒,他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她犹豫了下,还是接了,“喂。” 江恒正提着行李往外走,“吃过晚饭了吗?” “这么晚了,不叫晚饭了。” 江恒笑了,“好吧,我没吃,能约你吃宵夜吗?” “不想吃。” “你在哪儿?” 陈昭换了鞋往里走,“在家。” “昭昭,我想见你。” 他那头熙熙攘攘,听着还像是在航站楼里,陈昭没有回答,一路走到了客厅,“你该回去好好休息。” “但我更想见你。”江恒走到外头,寒意顿时袭来,看着夜色,他轻声说,“昭昭,我很想你。我能来看你吗?” 陈昭看着玻璃窗中的自己,当拒绝的理由都要冥思苦想时,她已没了退路。“嗯”了声后,没等他回答,她就挂了电话。 一个麦香鱼消化得很快,她有些饿了。她在沙发上躺了许久后慢步走去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番茄,鸡蛋,还有鸡腿排。 其实,冰箱里还有一罐希腊酸奶,加上蓝莓和坚果,就是完美的健康宵夜。 她看着食物,直到冰箱“叮”的提醒声想起,她才做了决定,要消耗掉这些食材,否则就不新鲜了。而且并不麻烦,鸡肉用盐焗粉腌制后丢进空气炸锅就好,番茄炒鸡蛋更是无比简单。 江恒将行李箱放在门口,脱了外套就往里走。没两步就闻到了食物的味道,他顿了下,又一步步往里走去。 料理台前的她,正将切好的番茄丢进锅里,拿着筷子翻搅着。油烟机和空气炸锅在运作着,她听不到他进来的声音。 江恒没有喊她,只是在背后站着看她。 他无法形容这一刻的感受,心是满的,满到要溢出来。溢出来的东西,几乎要将他淹没。可是,即使会溺毙,他也是甘愿的。 在漫长的青春岁月里,他虽没觉得自己不幸,但未有过真正的快乐。 后来,有了她,他体会到了被爱与幸福。 此刻,他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为了这样的时刻,他可以付出一切。 番茄炒蛋很快就完成,陈昭关了火,余温可再加会儿热。她看米饭还有几分钟时,总觉得身后有道影子,她转过身就看到了不远处的他。他就直直地站着自己,一句话都不说。毫无预期,她吓得不轻,缓了几秒后才开口骂他,“你有病吧,你想吓死我吗?” 江恒走到她面前,想解释他不是故意的,可看着她瞪他的可爱眼神,他捧着她的脸,吻了下去。 风尘仆仆的他不给她任何反应时间,就勾住了她的舌,要剥夺她的一切。她推了他的胸膛要他离开,可他不仅制住她的手,更用双腿将她牢牢地钉在他与料理台之间。身体毫无缝隙地贴着,她承受着他来势汹汹的吻,腰被顶住时,人根本无法动弹。 厨房的热意弥漫在两人之间,空气炸锅早已完成工作,只有忘了关的油烟机呼呼作响,遮掩着吻声。昏黄的灯光下,只有一对痴缠的热吻男女。 直到嗅到危险的气息,她呜咽着求他放开,可他的舌退出来后,又无比有耐心地在她的唇上舔着,最后咬了一下才松开。 江恒看着她,“做什么给我吃?” 他的目光里透着浓重的欲念,却没有半分饥饿的样子,陈昭推了他,“这是我的宵夜,不是给你吃的。” “你分我两口就行。” “一口一百块钱。” “你再乘十倍都行。” 他就抱着自己不妨,陈昭恼了,“你到底饿不饿?” “饿了。”江恒笑着看她,“饿的要死。” 陈昭觉得他意有所指,但又觉得自己想多了,没搭理他,“自己盛饭。” “行,这里交给你,你去洗手吧。” “嗯。” 他的确是饿了,最后一点番茄汁都被他倒进米饭里拌饭,陈昭心想飞机上是没得吃吗,还是她做饭太好吃了。 吃完后,自然是他收拾厨房。 陈昭不知如何定义这样的关系,但吃饱了不适合思考如此复杂的问题,也不适合立即坐下,于是她去玄关处拆快递。 年底是折扣季,她难逃诱惑买了不少衣物,不过父母的就占了一大半,可以回头跟他们说打折的很便宜。 江恒见她将新衣捧到沙发上,再一件件拆开来看,他看了眼她手上的男士毛衣,不是自己的尺寸,“给你爸买的吗?” “对。”陈昭仔细看着衣服,顺嘴问了他,“你觉得他会满意吗,会嫌弃这个款式太时髦了吗?” “没有,挺好的。”江恒适时又补了句,“你很会挑衣服,他们肯定很满意。” “希望吧。” 见她一连拿出好几件衣服,都是给她爸的,江恒忍不住问了句,“你有给我买吗?” 陈昭都不知道他怎么能问得出口,但他毫不自知,甚至眼神中还带着点期待,本来她想骂他一句你想屁吃,但还是委婉地回了他,“你衣服挺多的,不需要买。” “哦。” 他一言不发了,陈昭也不理他,将父母买的衣服都检查了遍,刚要去找个大纸袋,他就给她拿过来了,并帮忙将衣物都装了进去。 陈昭看了眼手机,已经将近十一点了,“时间不早了,你可以回去了。” 她随手就将纸袋放在沙发旁,怕她绊倒,江恒拿了放到前面的空地上,回头看着赶自己走的她,“司机下班了,你送我回去。” “好,走吧。” 陈昭刚转身,手腕就被他抓住,她皱了眉,“干什么?” 江恒笑了,“总该有吻别吧?” 密密麻麻的吻落下,不知在何时,陈昭就已经置身于沙发上,身上是沉重的他。连绵的吻,与有意无意的抚摸,让她一阵酥麻。 说实话,她都快忘了这种感觉。 之前她是毫无心情的,可此刻,躺在舒适的沙发上,享受着陪伴与爱抚。他的头埋在自己的胸口上,从脖颈吻到心口,神经彻底松弛下来,她甚至开始怀念曾经的极致欢愉。 江恒忽然抬起头看她,“昭昭,原谅我了吗?” “不知道。” “那我们现在算怎么回事?” “你可以走。” 见她毫无松动,江恒提醒着自己别太心急,她需要时间,“我不走,可以吗?” 如果自己让他走,他不会不走,再留下来,谁都知道会发生什么。可陈昭没有抗拒与他的亲密,昨天在湖边她就想好了,不要为难自己,选择让自己舒服的方式生活。 她避开了他的眼睛,“可以。” 江恒盯着她,“为什么可以?” 他有病吧,非要她给出一个答案,陈昭不耐烦了,“试试呗,我怎么知道我可以原谅还是不可以,只能先试试。如果觉得不行的话,我不会勉强自己跟你在一起的。” 她说的很对,但江恒不满意这么随便的答案,他也知道,自己没资格跟她谈条件。 他面无表情的时候挺让人有压力,但陈昭没当回事,“如果你觉得很勉强,可以不同意的。” “没有勉强。” “你这摆个脸色给谁看?” 江恒笑了,“我在想,你想怎么试?在这儿,还是在卧室?” 他的目光太有侵略性,搞得陈昭不好意思了,踢了他一脚,“你滚去洗澡。” ...... 第76章 第76章 陈昭都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的,但肯定是下半夜了。 在最后一次结束时,她从他身上下来,勉强支撑着去浴室清理,大腿内侧一片粘腻。洗手时,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吊带已没了踪影,白皙胸口上的痕迹很是明显。自己并不无辜,脸上透着难以言喻的欲念。 镜子上照不见的是她腰上的掐痕,她喜欢掌控他的感觉,她喜欢看他的隐忍与无可奈何,即使是他的粗暴,都来自她的命令。 她忽然觉得很渴,渴到无法忍受。从浴室出来后,她径直走去外头倒水。 外面的灯都灭了,她没有再开,寻着本能走到中岛台,水壶在上面。她倒了半杯水,一饮而尽。 冬夜饮凉水,她并不觉得冷。 听到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再倒了半杯水,递给了走到身旁的他。 江恒喝完后将玻璃杯放到中岛台上,玻璃碰到大理石的声音在黑夜里格外明显,他又倒了杯水给她。 黑暗将不着寸缕的两人遮住,彼此分享着一杯水。 他问了她,“冷吗?” “还好。” 她刚说完,人就被抱起落在了中岛台上,冰凉的桌面让她猝不及防地哼出了声,下意识想挣扎着躲开,可他已经站到她的□□,束缚住了她。 “江恒,我不要了。” “我知道。” 他的确是知道的,可下一秒,她就感受到了他的手指。她虽然烦躁又要去清理一次,可在他无尽的耐心与取悦下,她还是没脾气了。 陈昭坐在高处,冰凉提醒着她冷静,可她已经理智全无,放纵自己陷入肤浅的欢愉中。 又一次颤抖时,面前的他,忽然抱住了她的腰,将脸埋在了她的胸口上。面对他突然的举动,她愣了下,缓缓伸出手,抱住了他的头。 彼此相拥着,谁都没有说话。她已经确认过他的存在,而他只有在黑暗中才会暴露出脆弱与不安。 许久之后,他开了口,“昭昭,你爱我吗?” 如果不爱,她为什么要跟他如此亲密。 可陈昭知道,他需要一遍遍地确认。不论生活如何顺遂,他仍会在极偶尔的时候,问她爱不爱他。 就算不想让他觉得自己轻易原谅了他,可面对这样的他,她连一句谎话都说不出口。 陈昭轻抚着他的头,“爱,我爱你。” “你会永远要我吗?” “我会。” 身体疲倦到极点,人陷入昏睡之中,几乎是一夜无梦。 可睡意正浓时,陈昭就听到了手机持续不断的震动声,她皱着眉头正要爬起来去看,身旁的他就拿过手机,接了电话,说了两句就挂了。 她闭上眼要再次入睡,可刚要睡着,他的手机又响了,她彻底恼了,“你去客厅睡吧,别吵我了。” 江恒赶忙挂断电话,亲了她一口,再掀开被子,拿着手机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走到客厅,他才回拨了电话。 今天是有事的,可他也干不出直接撂担子的事。先将一些回复给出,打了几通电话快速把事情过掉,又取消了两个会议,但他仍强调有事随时找他。 处理完这些事,他看着手机,他也想有一整天不被打扰的休闲,但他没有提前安排,他还是决定开免打扰模式带进去,不会吵到她。 走进卧室前,他带了瓶水进去,怕她醒来后渴。 陈昭被吵醒过一次,再次睡过去后,回笼觉里尽是光怪陆离的梦,终于从梦里脱身,人也醒了。 她不过是动了一下,他就听到了动静。 “要喝水吗?” “嗯。” 江恒开了灯,照顾着她喝完半杯水,自己将剩下的喝完了。她自然是懒散地再次躺下,不肯起床,他笑了,却没有关灯,这样能清楚地看到她。 他放下杯子,随即一同钻入被窝中,从身后抱住了她,手搭在她的腰肢上,“昨晚有五分钟了吗?” 陈昭低估了他的记仇程度,“累计肯定有五分钟啊。” 她刚说完,他的手往下移,吓得她赶紧抓住他的手,“不要,太累了。” “五分钟就累到你了吗?” “你都知道我是开玩笑,为什么要跟我斤斤计较?” “是你坏我名声在先。” “坏就坏了呗,难道你还想找别人啊?” 听了她这回答,江恒倒是笑了,“行吧,反正你得负责。” 陈昭踢了他一脚,“你别想赖上我。” 江恒轻松地按住了她的小腿,凑到她耳旁,“你昨晚试得满意吗?” “还行。” 虽然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江恒也没法发作,“好吧,那你接着试。” “我有说要接着试吗?” “有啊,你昨晚不是求我的吗?” 陈昭气得用手肘去顶他,可毫无攻击力,只感受到了他坚实的胸肌,不想再听他将昨夜的事,自己太丢脸了,她生硬地换了话题,“几点了?” “快一点了。” 陈昭吓了一跳,“你怎么不喊我?” “吵醒你都被你给骂了,我怎么敢喊你?” 陈昭翻了个白眼,觉得他真会装的,“需要我给你道歉吗?” “这次就算了。”江恒抱着她闷笑,“一会儿起床吃个外卖,然后出门骑行?” “太累了,不想骑行。” “你前天不是还自己出门骑行的吗?”见她没回答,江恒也有了脾气,“还是说你就不想跟我一起骑行?之前别人约你,你答应得挺快的。” 陈昭觉得他变脸太快了,早几天还一副只要她原谅他,他什么都愿意做的姿态,现在就来质问她了。 “那时候天不冷也不热,出门骑行很舒服,现在太冷了,而且昨晚已经够累了,你有必要这么折腾我吗?”陈昭说完后又补了句,“人家博士,挺聪明的,聊天有意思,脾气也挺好。” 听着她前半句,江恒知道自己不占理了,可听完她的话,他冷哼了声,但也没上当,她说的跟他说的可不是同一个人。 占不到嘴上的便宜,他便伸手往上捏住了她的柔软,指缝间满是细腻的触感,让人忍不住揉搓,“我们可以挑个气温高、有太阳的中午去骑行。” 陈昭拽着他的手腕往下拉,“再说吧。” 江恒没放手,一番缠斗后他抱紧了她,低呵了句,“别动了。” 陈昭已经感受到他的反应,知好歹的她没有动弹,转移了话题,“点什么外卖?” “我都行,你想吃什么?” “我也都行。” “这么没要求的吗?”江恒闻着她身上的气息,让人无比安心,“这段时间,你是出去吃饭多,还是自己做饭多?” “我妈之前每周过来,她留下的饭菜能吃两天。剩下就随便对付点,我觉得好累啊,没有力气做饭。” “我今天下厨,你可以点两个菜。” “你不用表现得这么积极。” “昭昭,我想知道我不在的时间里,你是怎么过每一天的。” 陈昭反问了他,“我也想知道你是怎么过的。” 她的态度很坚决,江恒沉默许久后开了口,“形势是不断变动的,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来。公司有邓叔在撑着,一时半会儿不会有问题;你是恨我的,不会为我太过担心;我妈性格冲动,但也能被劝住。所以我没有很焦虑,不过会有情绪糟糕的时候,毕竟失去自由的滋味不好受。” 她没有说话,江恒笑了,“那时我还异想天开,想着出来后找你,你肯定被我感动了,立刻原谅我。” 陈昭知道,他故作轻松的语气是在逗她开心,想把她惹生气了,这样她就不会难受了,她问了他,“你为什么没有主动找我?” 江恒不会忘记出来的那一天,知道她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后,他有的不仅是愧疚,更多的是觉得自己太过不堪。不堪的他,又怎么能配得上如此美好的她。 “没有脸去找你。” “哦。” “所以我现在觉得自己很幸运,你还能原谅我。” “还没有呢。” 江恒抱着她,她就像嵌在了自己的身体里,他已经感恩于此刻得到的一切,不再贪婪地想要立刻得到原谅,“好,你慢慢考虑。” 陈昭纠结了下,还是开口问了他,“你爸这样对你,你是不是很难过?” 从发现江亚洲为自己设下的陷阱后,江恒陷入了疲于奔命的状态,有太多的事情要处理,几乎无人问他是否会难过,顶多感叹于江亚洲的心狠手辣。这个问题太过感性,不宜深聊。 一切都结束后,大家都觉得是皆大欢喜,也无需再聊。 可是,她却记得问他会不会难过,在意他到底好不好。 江恒箍紧了她,“会有的。” 自己被他抱得快喘不过去,简单的三个字,陈昭便知道了他的难过有多深。即使谁都会说,那样的父亲不值得让人难过,可知晓真相的那一刻,谁能翩然掠过心中的波澜,半点伤痕都不留下。 人并非生老病死时才是告别,这一场劫难,让他与他的父亲彻底决裂。 此时,她说再多都无法让他好过一点。 陈昭艰难地转过身,捧着他的脸,主动亲了他,“没事的,有我在,我会陪着你。” 江恒盯着她看了许久,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甚至连一句谢谢都没有。最终,他伸手将她抱进怀里,不让她看见自己。 关系的定义暂时显得无关紧要,谁都没有主动开口,但已将所有的空闲时间都给了彼此,有意无意地在弥补缺失的过去。 会精心打扮外出约会;会外出骑行,她带他骑自己喜欢的路线;会窝在厨房里研究新菜谱。 夜晚,两人都急切地以另一种方式感受着对方的存在。 今晚说好了一同下厨,江恒在生鲜平台上提前下单食材,顺便捎带了两盒套,放下手机后,他接着看文件,准备再看几份就下班。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应下后,江恒抬头看清来人后,他随即起身去迎,“邓叔。” “你坐着啊,这么客气干什么?” “你来我这,肯定得喝杯咖啡,豆子是新买的,风味不错,你尝尝。” “好啊,我试试。” 不一会儿,咖啡的香气就弥漫来开,邓启政接过咖啡,油脂丰富,说不出什么风味,但嘴巴是刁的,尝出了不一样。他接连喝了两口后,才开了口,“什么时候下班啊?” “准备再过半小时就走,您有什么吩咐?” “我没有任何吩咐。”邓启政抬手看了眼表,再看向他,“不加班就算了,你这还早退了。” 江恒笑了,“怕路上堵车,早点走。” “我看你是春风得意,恭喜你。” 江恒没跟他妈讲什么,不由得问他,“你怎么知道的?” 邓启政乐了,“你不都写在脸上了吗?太明显了。” 江恒倒有些不好意思,他觉得自己看起来一切如常,没想到在目光毒辣的邓叔面前,什么都藏不住。他没想瞒着,但她始终不松口,他也不想说什么。 被戳穿后,他跟邓叔做了汇报,“对,我跟昭昭在一起了。谢谢邓叔,有你一直在帮我,我才能有今天。” 听到他亲口承认,邓启政内心十分感慨,之前觉得他十分坎坷,现在又觉得他命太好,自己没急着恭喜他,反而神色认真起来,甚至很是严肃。 “江恒,我很尊重陈昭。在你这件事上面,她展现出的情义、勇气和决断力,是让我钦佩的。你的自作主张对她造成了伤害,她是可以对你不管不顾的,一点问题都没有。可是,她还是毫不犹豫地尽全力帮你。她为你付出多少,你心里该有点数。” 江恒郑重地点了头,“我知道我的错在哪儿,我不会再犯这样的错了。” “你也犯不起了,构建信任是个漫长的过程,毁掉很快,你应该始终抱着敬畏心。”邓启政看着他,也许有些话也没有旁人跟他讲,自己还是要讲的,“相爱很容易,但你们是在建立家庭,之后还会有孩子。你是要保护家人,可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相互信任。在生活里,感情会有磨损和消耗,要投入更多精力去维系。两人相互信任、互为依靠,才能走得更深、更远。” 江恒听完后消化了许久,抬起头对邓叔说,“邓叔,谢谢您,愿意跟我讲这些。我会好好琢磨的,也希望您能多跟我讲讲这些道理。” 邓启政笑了,“好,你不嫌我唠叨就行。” “怎么会?” “对了。”邓启政停顿了下,“你父亲确诊阿兹海默了。” 不管之前闹得再不堪,场面上仍是和谐的,作为集团的老人,邓启政去看了江亚洲。他看着江亚洲的老态,内心不免唏嘘。短短几个月,却如十几年一般漫长,失去权力后,人瞬间坍塌,如今只剩下一副衰老的躯壳,谁都无法想象此人之前的算计与强势。 人的气运彻底离开,真是件恐怖的事。 “我之前就听说了,会有最好的医疗资源给到他,剩下的,就看他自己的命了。” 这回答很不错,面子上总是要做得齐全,不落人口实,邓启政看着他,他已经没有恨了,也不会有在乎,剩下的只是淡然,“嗯,我们该做的事要做好。” “好的。”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邓启政起身离开,江恒走回办公桌前,将刚才的那份文件看完,不想拖到明天。 给完审批意见,他没有立即走,而是坐着发呆。 他见过太多被权力异化的人,而江亚洲,是离自己最近的例子。 如今,他坐在了这个位置上。他很清楚,曾经在这个位置上的人,从不会意识到权力吞噬了自己。 他用以警惕自己,他永远不要变成被权力异化的人。 第77章 第77章 陈昭回到家,看到客厅里的圣诞树后愣住了。 她早两天随口说了句现在都没什么圣诞氛围,除了以圣诞为名的消费陷阱,他问她要不要买棵圣诞树,她拒绝了,说都没几天了,别折腾了。 江恒从厨房走出来,就看到了愣神的她,走过去揉她的脑袋,“想什么呢?” “想到了回国时被我卖掉的圣诞树,那时候是夏天,卖得很便宜,现在想起来我都心疼。” 江恒笑了,没想到她脑袋瓜里联想到的是这种东西,“果然亏钱比赢钱更让人印象深刻。” “是的,你怎么不告诉我就买了?” “这才叫惊喜。” 陈昭看向他,“这是我的家,这么大的物件,你没有经过我同意就擅自放进来。” 责怪的语气,她的欣喜却是肉眼可见,江恒捏了她的脸蛋,“虽然没几天了,但还是能赶上圣诞,可以一直放到春节。过了春节,收进储物间里,等到明年十一月份又能拿出来用了。你不觉得很划算吗?早买早享受。” 他去做销售得了,陈昭忍不住笑了,“谢谢你。” 江恒对她的客气有些不满,“一句谢谢就够了?” “那我把钱和人工费给你?” “你这么抠门吗?至少也送个圣诞礼物?” “你想要什么?” 江恒看着她,“原谅我。” 陈昭耸肩,“劝你还是换一个,否则什么都没有。” 早就知道她会是这个回答,江恒随即提出了备选方案,“去你爸妈那儿跨年吧。” “啊?”陈昭没料到他会提这个,“他们不在意跨年这种事啊。” “比起春节,他们的确没那么在意跨年。但晚上一起吃顿饭,他们肯定会更高兴的。难道你想出去玩,而不是去陪你爸妈吗?” 他这都对她道德绑架上了,陈昭自然是看出了他的心思,“你说的很有道理,我听你的。不过你不用跟我一起去,你也得去陪你妈跨年。” 她的眼神太过狡黠,江恒挑眉,“我妈跟朋友去香港跨年,轮不到我陪。话说,我这点司马昭之心,你不必装看不懂吧?” 当然,龚亦姗的原话是,儿子白养了。 他直接就给点明了,陈昭被他逗笑,“等我考虑考虑。” 江恒想说,即使你不同意,我也能打电话给你妈,让你妈邀请我一起过去,但他当然不会明着要挟她。 这一年的最后一天,是个晴天,彼此没有任何工作安排。 上午,两人一同出门骑行,近三个小时的运动消耗,让人心安理得地去吃一大碗拌面。 回家后洗澡换衣,陈昭化妆的时候,听到他接了电话就出门,但不一会儿就回来了。 再次出门时,江恒主动拿了她的车钥匙,“开你的车过去。” 陈昭没多想,“好啊。” 直到下了车库,看到后备箱的东西,陈昭才反应过来他刚刚干什么去的。后备箱里有两个泡沫箱,估计装的是海鲜,还有茅台和香烟,量实在太大,她忍不住问他,“你想让我爸天天抽烟喝酒吗?” “快过年了,这些酒能给他拿去应酬。他常给人递烟,自己抽的很少,他有数的。” “好吧,你考虑真周到。” “你这是夸我,还是嘲讽我。” “夸你呢。” “我都要受宠若惊了。” 陈昭笑了,“不过在烟酒上,我还是要敲打下我爸,不然他要得意忘形了。” 江恒边启动车辆边看了她一眼,“要不从明天开始?” “为什么?” “今晚我肯定要陪他喝酒。” 陈昭瞪了他,“所以你要开我车,晚上让我开回来。” “你真聪明。” 陈昭气笑了,“又不是应酬,为什么要喝酒?” “他就逢年过节多喝点酒,图个开心,我要是不把岳父陪好了,他给我穿小鞋怎么办?” “谁是你岳父。” 江恒笑了,见她看向车窗外逃避着话题,而他已经达到目的,没再招惹她。 开车到工厂门口时,江恒看到了一只橘猫正在一个纸箱上蹲着,爪子正在扒拉着,看见车来,猫一闪而过,跑到了里头屋子里去了。 “养猫了吗?” “这只猫是我妈出去散步的时候跟着回来的,刚来的时候很小的一只,你看看它现在多胖。” 她妈告诉她这件事后,陈昭带着猫跑了好几趟宠物医院,打疫苗、做绝育。除了猫粮,她也买了猫砂和猫砂盆。 但是猫根本不喜欢用猫砂,会跑到外头上厕所。她妈便挖了沙土放在纸箱里,猫竟然很喜欢。它生性爱自由,到处乱窜,但饭点都是准时回来吃饭的。它只给她妈摸,其他人根本碰不到。 说起这个,陈昭气呼呼地跟他抱怨,“我才是它的金主妈妈,它所有的东西都是我买的。就因为我带它去绝育,它记恨上我了,还要跟我争宠。我过来的时候,我妈一坐在沙发上,它就跳上去,守着旁边的位置,故意不让我坐。” 江恒心想你也没好到哪儿去,跟一只猫争宠上了,他当然不能直接说出来,可她认真的模样太过可爱,他忍不住大笑,“人家是猫,能抢得过你吗?” “肯定抢不过,我直接坐我妈身上,把它气得要死。” “你可真厉害。” “当然了。” 见她洋洋得意的样子,江恒憋住了笑。 董燕知道他们要过来,早就在候着了。见他们下车后就大箱小箱地往屋里般,她要过去帮忙,却被女儿给训了。 “你别动,别再闪着腰了。”陈昭多唠叨了句,“之前一直跟你说,弯腰之前要抬臀,你不听,非得吃点苦头才记得住。” 董燕笑了,“好了,看在过节的份上,别训我了。” “好吧,爸呢?” “他丢三落四的,忘了买大蒜,又出门去买了。” 扫了眼这些东西,董燕就知道是江恒的心意,看他搬完最后一箱酒,她笑着对他说,“江恒,辛苦你了。” “没有,小事而已。”说完后,江恒认真地叫了人,“妈。” 她妈正看着他笑,十分满意的样子,陈昭没法呛他一句谁是你妈,只催促了他们,“赶紧进去吧,外头冷。” 屋子里很是暖和,茶已经泡上了。 刚进屋,董燕接到了一通电话,她仔细听完后,说回头考虑考虑,再帮忙问问人,就挂了电话。 陈昭问了她,“什么事啊?” “一个朋友,家里生了一窝狗,自己养不了那么多,要送人。” 董燕端起茶壶倒了杯茶,递给了江恒,“试试看,陈皮白茶。” “谢谢妈。”江恒双手接过,喝了一口细品,“口感油润,茶汤带了兰香,很好的茶。我要厚脸皮地跟您讨要些带回家喝。” 董燕笑了,“你尽管拿。” 没人给她倒茶,陈昭自己倒了一杯,她喝不出个好坏,当是牛饮。 江恒忽然主动问了岳母,“您打算养狗吗?” “没心思养狗了,捡了只猫挺好的,不用操心,还挺乖的。”他不会平白无故问这个问题,董燕反问了他,“你是想养狗吗?” “有考虑,但还是要跟昭昭一起商量下。” 董燕知道现在很多人挺讲究品种的,她提醒了他,“我朋友这个狗,就是家里的土狗,不是什么品种狗。” “土狗挺好的。”江恒看向了陈昭,“你想养吗?” 陈昭没料到这个问题来得这么突然,但她想不到不要的理由,顶多是要做很多功课,如何养好一只狗,“要不我们先去看看狗?” 女儿的性格是说风就是雨,江恒要应下了,她立刻就要动身去看狗,董燕开了口,“今天算过节,别去了,节后我跟人约时间,带你们过去。” 江恒点了头,“好,谢谢妈。” 说话的功夫间,岳父回来了,江恒站起身打了招呼后,就跟着岳父去厨房,处理晚上的食材。 陈昭懒得动,窝在了沙发上剥松子,积攒了一碟后,投喂着妈妈,“你看我多孝顺,不是春节,也算是过年,你得给我发压岁钱。” “当然可以,不过你这一碟松子也太贵了。”董燕笑着看女儿,“之前我劝你和好,你还要跟我发脾气,这么快你就把他带回来了。” “就添双筷子一起吃顿饭呗,这有什么。” “你这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先这样呗,反正在一起挺开心的。” 看着女儿随便的态度,董燕心想你就作吧,自己是懒得多操心了,更不想催他们什么时候再去领证,“行吧,我不多嘴,怕了你的狗脾气。” 陈昭嬉笑着趴到妈妈怀里,“你的意见我可以不听,但你必须给我提。” “你要求还挺高,怎么不去厨房帮忙?” “我说吃火锅,那多省事,是你们非要炒菜折腾的。” 董燕气笑了,“你说这话真欠打,一家人一起吃饭,多折腾点是值得的。” 晚饭极为丰盛,是从下午到晚上的辛苦成果。 除了一桌饭菜,带来的茅台也开了摆在桌上,没有下厨的陈昭主动为三人斟酒,自己不喝。可最后给江恒倒完酒,立刻就被她爸提醒才倒了半杯,指责她做事不地道,给江恒放水呢。 陈昭又羞又急,她完全没这个想法,觉得看起来都大差不差,只能再给续到溢出来。 看着争辩到脸都快红了的她,江恒笑了,没有告诉她,这是她爸的招数。 董燕笑着举起酒杯,“今年是不容易的一年,可还是顺顺利利地过来了。你们重归于好,我和你爸爸为你们开心,希望你们相互信任,工作上有进步,家庭和谐,争取把日子越过越好。有需要我们的地方,我们随时都在后面支持你们。” 陈昭忍下了想哭的冲动,“谢谢爸妈。” 江恒看着她的父母,认真地说,“这一年,我做了很多错事,让昭昭难过了。谢谢你们还愿意给我机会,我一定会对昭昭好的。我们会相互信任,把日子过好。” 董燕知道,他底色善良,言出必行,“好,祝新的一年平安顺利!” 三个酒杯,一个橙汁杯,碰在一起,成了新年的序曲。 一顿极为高兴的晚餐,她妈破例喝了好几杯,她爸喝高了拽着江恒在絮叨国际形势,吃的半饱的陈昭将蟹肉从蟹腿里剥出来给她妈吃,而身旁的他眼神频频扫过,无声地暗示着她。没办法,她只能给他剥了肉,递到他碗里。 吃饱喝足后,又坐着闲聊了许久,陈昭就起身告辞了。虽是跨年夜,但父母哪里能熬到凌晨,他们还喝了酒,要早点休息的。 陈昭开车回去的,都不知他是不是真醉了,坐在副驾上闭目养神。到了车库下车时,他还要一手揽过她的肩,半靠在她身上往家里走。 回到家,她扶着他往沙发上坐去,可他一用力,自己先倒在了沙发上,下一秒,他倾身而上,将她压在了身下。 酒意从他的气息中传来,是淡淡的,不令人厌恶,看着他甚是清醒的眼神,陈昭心想自己没猜错,那点酒还不至于让他喝醉了。 “老婆。”江恒低头看她,“原谅我了吗?” “谁是你老婆?” 江恒咬了她的鼻头,“你。” “我不是。” “我不管,你就是。” 陈昭伸出手摸了他的额头,“没发热。” 江恒笑了,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我们算和好了吗?” “我们这样,跟和好有差别吗?” “有。” “什么差别?”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陈昭被他一本正经的语气逗笑,“有这么夸张吗?” “有。”江恒盯着她,“你爸妈都认我了,你还不认我吗?” “你这么急干什么?” 陈昭刚说完,他就埋在了她的脖颈间,一言不发,她等了许久,他都没开口,“你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好说的。” 陈昭笑了,客厅前的圣诞树亮着,多年前的一个冬夜里,他们开车经过一个社区,透过玻璃窗看去,几乎每家每户的窗前都有圣诞树,在黑暗中发着光。 她那时脱口而出,以后我也要买圣诞树,他笑了,说用得着等到以后吗,明天就去买。 今年,他又送了自己一棵圣诞树。 面对这样的他,陈昭无法不心软地送他一个新年礼物,“好,我原谅你了。” 江恒立即抬起头,“再说一遍。” 他太过认真,甚至都有些凶,陈昭逐字逐句地对他说,“江恒,我原谅你了,我们和好了。” 自己太大意,差点将她弄丢。 曾经她未出现时,他往前看,总觉得索然。 在失去她的那一刻,他生命中的一切,又归于黯淡。 他的心里始终有个缺口,只有她才能填满。 “昭昭,我爱你,很爱很爱你。”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 by 码代码的gigi 谢谢你们陪我 会有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