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畏妻会有皇帝命》 内容简介 《畏妻会有皇帝命》作者:妙鱼 简介: 李令妤,高门李氏贵女,年二十二,十八岁前随父行于外,十三州里走过九州,行事颇有些天马行空,为所欲为。 乱世至,父逝,又守着望门寡,李令妤觉着人世也没甚意趣了,还不如找老父团聚,可她怕疼、晕血,又应过老父要好好活着,就有些难办。 直到夫家为谋燕氏兄弟相争,将李令妤送到前未婚夫之弟燕行军中…… 燕行其人,心性难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百无禁忌。 真的是大好的人呐,该能助她那……啥吧? 却是命里无时莫强求,百般算计,结果很不尽如人意,李令妤还是没那……啥成。 毕竟有互相利用的交情,燕行难得良心发现,退了一步,“要么我打得天下,阿姐来做皇后?” 却不知 此一退,步步退,最后寸土尽失,成了畏妻如那个虎的…… 好在他是个想得开的,宫宴上自己就说,“朕畏妻才得皇帝命!” 【☆双c,1v1,九曲玲珑心美人姐vs心性凉薄不择手段将军弟,一岁年龄差,乱世情缘,还是先婚后爱,感情线和剧情线并重的甜加爽。】 [☆架空,官制地名民俗等等大乱炖,两汉魏晋南北朝啥都有,私设也很多,请勿考据,2026.3.2日版] 作者完结古言:《往宫里打秋风的日子》《三年河西》 完结年代文:《七零穿书逆袭日常》《七零假结婚日常》《七零二婚也高嫁》《八零另类豪门路》《重回九七真香夫妻》《七零咸鱼本鱼》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甜文 爽文 治愈 先婚后爱 主角:李令妤 燕行 其它:乱世情缘 一句话简介:她打就任她打,我自巍然不动 立意:缘分是争取来的 第1章 第1章 已是三月,即便是幽州南境也不见春意,屋檐墙角还有未融的残雪。 一队十几驾马车从幽州牧府里迤逦而出,引得一路的人指点议论。 “是使君府放归了李氏女!” “我怎么记着当初李家女嫁来时,嫁妆车队没这样长?” “你没记错,我打听来的,使君和夫人怜惜李氏女进门就守寡,拿了不少财物补给她,说是给她将来再嫁添妆。” “瞧见没,竟是使君跟前最得用的孙秀去送,足见用心之处,使君和夫人厚道呐!” …… 李令妤从被风吹起一角的帘幔往外看,灰色的城池渐渐远去,幽州,范阳郡、蓟城、樊府,住了三年,她好像没什么记忆,一切就定在那方院子,光阴都凝固了一样。 苏叶到这会儿才回过神,她长舒了口气,“竟是我小人之心了,以为使君和瞿夫人将大公子的死怪罪到娘子头上,会再扣着娘子几年。” 被打断了思绪,李令妤放下帘幔,扯过裘毯裹到身上,懒散半靠在车壁上,由她自己说着。 苏叶过来推她,期期艾艾问,“娘子,瞿夫人不是说,燕……大公子还未说亲事……闻得娘子守寡时,他还捎信过来……” “你知哪家原配是寡妇再嫁的?” 苏叶刮尽脑汁也想不得一个,想起的都是寡妇配鳏夫,只得描补道,“娘子是进门寡,未同樊大公子做过一日夫妻,算不得寡妇。” 李令妤这才往苏叶这边扫了眼,不想被她念到耳朵嗡嗡响,来了句绝杀,“二十二岁已过了生养的好年纪,娶我折大本么?” 苏叶还想挣扎,“娘子看着还是二八年华,奴婢还见过三十妇人生养的……” “怪沉的。”李令妤抬手把到发髻上,作势要拆了。 苏叶张口结舌呆在那里,还可以这样? 为着坐车躺卧便宜,她给李令妤梳的最简单的垂髻,连簪都没插一根,来的哪门子沉? 可她还是不得不受此胁迫,幽州寡居三年,娘子一日比一日不修边幅,成日就那几身不男不女的宽袍翻来覆去的穿,赶上哪一日,一整天都是头不梳脸不抹的,除了看书就是躺着,她只能跟后面念个不停。 她以为娘子出门前由着她装扮,从此就回归正常了。 没想到还没出城,娘子就来这个。 苏叶不敢赌,伸指在嘴上比划了下,表示自己能闭会儿嘴。 李令妤满意,拿起不知翻了多少回的《庄子》,卧在那里看起来。 约半个时辰后,苏叶探头瞄了眼,李令妤手里的《庄子》一页都没翻过,知道她又在发怔。 当然,按娘子的说法是“坐忘”,苏叶却觉着就是给发怔改了个难懂的说法,还不是一样。 想到娘子那些稀奇古怪的言论,比如她发怔……哦不是,是坐忘时,就是她脱离了身体这个皮囊去感悟天地大道,自然麻木无感,忘生忘死。 至于进出皮囊那段时候,最是心神不定,就会丧气罩体,于半死不活之境徘徊。 到心绪回转时,是她于皮囊里稳住了,顶上人皮该装的就要装,就算得过且过也要过。 苏叶常会想,娘子给一时好、一时丧、一时怔都能想出这样绕口高深的说法,要是用到正途上,该是没什么做不来的。 这样于三境变换的娘子,幽州不见外人还好,到了长安若给人见了,哪个会给她说和亲事,真是想想都要眼前发黑。 “娘子之前闭门不出,这样松散些无妨,可回长安一族人住着,人进人出的不好再如此,娘子改了吧?” “改不了。” “那这些日子在外先多装装样,等回了府里都随你自在。”苏叶知道空说无用,许下好处,“我每日可少念叨几回。” 李令妤瞥来一眼,慢吞吞应道,“容我想想。” 苏叶同她耗出了经验,知晓越急越成不了事,反正路上还长着,这个不成就换那个,说成一个是一个。 待马车出了城,苏叶又瞅准机会老话重提,“娘子底子好,多了或者不能,两个还是生得的。” 不是她嘴碎,得知樊家要放归,娘子眼神里的复杂难懂,让她实在不托底。 三年朝夕相处,她再是笨的也能觉出一二。 娘子绝不是因着要回长安心生期待,反是像要去谋一件不能回头的大事一样,她就想能有个人或事牵绊住娘子,而最能令女子割舍不掉的就是孩子了。 李令妤也不跟她说,坐起来将帘幔掀开一大角,呼呼的冷风灌进来,头脑里一下澄清了。 她让出块地方,“过来散散浊气。” 苏叶当她是恼了自己又念叨,这会儿就不好抗拒,裹紧被子坐过来。 随着马车远离蓟城,路上行的多半是衣衫褴褛之人,这还好些,放眼望去,沟壑里积的残雪下,常有冻殍半露,连着看了几处,苏叶已吓得面色惨白。 她再也不肯看,蜷缩回来,颤声问,“娘子,幽州都是如此……那外头……” “外头只有更甚。” “长安能好些么?” “也许。” 娘子口中的“也许”,就是不看好,她脸色变得更白了。 之前听人说起乱世,苏叶嘴上附和,心里其实并没有感觉,她觉着世家大户还不是照旧安稳度日,直到这会儿所见,心里已是天翻地覆。 天地茫茫,好似哪里都难安稳,长安还会是那个长安么? 这时李令妤笑问,“拖家带口逃命更快些么?” 苏叶无言以对,乱世里自身都难保,更别说带个孩子。 所以生孩子的事不能再提。 傍晚至良乡驿,因是小驿,周边很是荒凉,远处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犬四下翻找着,生怕看到不该看的,苏叶眼都不敢转,僵直着身子跟着李令妤进了驿所。 孙秀不着痕迹地端量着粉黛未施的李令妤,都说美人披着麻衣也动人,可有盛装的佳人在前,想也知道该看哪个,选哪个。 琢磨了一路,这会儿终没能忍住,赶上几步, “使君所托之人再稳妥不过,抵达中山郡后,某也会同那边打点周全,此行必会万全无虞,少夫人穿戴上不必如此简素。” 李令妤直接略过他往里行去,“我已不是樊府少夫人,孙先生改口罢。” 里头郭直迎了李令妤往火盆边坐了,商量道,“娘子,是不是该使人往长安送信,府里也好准备起来?” 李令妤耷着眼,没甚力气地回道,“待到了中山郡再说罢。” 得苏叶来回的念叨,郭直也知道了,娘子这是又到了丧气罩体,半死不活境界,没有天塌下来的大事,都要等明日。 从知道能离开幽州,他就挂了心事,娘子前两年将李家陪嫁过来的都遣回了长安,身边只留了苏叶,外面就是自己带着十五个部曲支应着。 而李氏那边,因着他们这些人跟着家主知晓李氏诸般事,还是有几分礼让的,这会儿抽几个人先回去打点,怎也不能叫李氏那些人当娘子是无依的孤女一样待。 这会儿见李令妤丝毫不关心回长安的安排,他很能理解,对曾经那样肆意在外的娘子来说,如今不过是从幽州樊府的院落回到长安李府的院落,都是一样一层不变的日子,又有甚可问的。 郭直心下戚戚,若是家主地下有知,见娘子变成这般模样,该是何等心痛。 郭直哪还忍心将话说开。 没多会儿,驿所杂役端上热好的蒸饼,有自带的肉干就着,就是一顿膳。 苏叶这会儿见不得肉干,更别提吃了,她一口饼子一口水顺着,总觉着寒气里散着股似有若无的腐气,这下连饼子也吃不下了。 对面李令妤同郭直等一样,就着肉干吃饼,无丝毫不适,苏叶就觉着自家娘子能在三个境界里进出也不是没好处的。 第二日起程时,孙秀见到布条束发,一身青布宽袍的李令妤,若是不看脸,真要以为是哪个落魄潦倒的文士。 孙秀张嘴立在那里,寒气灌到肚子里,他弯腰好一阵咳。 为着他昨天那一说,李令妤今天竟故意穿戴成这不男不女的样子。 他恼怒地站在那里,多次听樊府人说起,这位李娘子麻木无心,任谁的好都不记,连装都不肯装一下。 他还当是言过其实,这会儿一对照,樊府里传的竟是委婉了。 思来算去,却是没想到李令妤会是这样孤拐性子,第一桩事怕是要落空。 他沮丧了一会儿,想着另一桩事已稳了大半,心里略舒坦了些。 车里,苏叶不满地扯着李令妤的袖袍,“娘子应过我在外多装下的,才一日又穿回这样。” 李令妤倚到窗边,甩给她三个字,“服药罢。” 苏叶噎在那里,每回她记错了话,李令妤就叫她抓去忘性的药服,次数多了,李令妤就省略成“服药罢”三字。 这会儿回想,才记起昨日李令妤只说了“容我想想”,并没应她。 苏叶气不过,小声嘟囔着,“那我今日要将昨日没念叨的找补回来……” 李令妤任她念着,这也是为什么她独留苏叶在身边的原因,她不耐人多,却也需要沾些鲜活气挨日子。 这破烂的世道,一眼望得到头,没趣得很。 中山郡,会是她希望的那样么? 第2章 第2章 一路晓行夜宿,于第五日过易水,经故安城,进到中山郡望都境内。 路上所见,残垣断壁,十室九空,殍殣横路,满目衰败,比起来,幽州所见已是好的。 除了住宿,苏叶根本不敢掀车帘。 孙秀却没领着车队进望都城,而是往西而去,最后在滱水一处渡口停下。 惊雷一样的呼喝声阵阵传来,李令妤掀开帘幔望去,却见远处水流湍急处,有队人在水里翻腾搏击,即便隔着那样远,仍能感觉到凌厉肃杀的气势扑面袭来。 竟是军卒在水中习练破船之术,如今河水还未全化,水里满是细碎冰碴,手探到水里都要冻透,足见这支军卒的强横。 前方五十丈开外,扎着营地,营地规整有序,军卒进出巡视间皆无喧哗,显然这支人马军纪严明,练兵得法。 李令妤看向孙秀,孙秀已没了之前的从容浅笑,不自觉拧起的眉头,泄露了他的忧虑不安。 望见孙秀进了军营,郭直来到车前,惊疑道,“娘子,营地立的是并州军的旗帜。” “嗯。”李令妤淡声应了,“无妨,等着就是。” 郭直听着她如平常一样的懒散语气,也定了下来,大不了谁也不靠,自己这些人护着娘子慢慢走,最坏不过找处地方先安顿下来。 他应了声“是”,招呼两个部曲过来,一起守在车边。 约一炷香后,孙秀引着位三十许僚士过来。 李令妤没用苏叶扶,自己下了马车。 来的僚士比孙秀沉得住,见到李令妤一身粗布衣,不辨男女的潦草装扮,意外后,很快就恢复了常态,“田勖见过李娘子,将军还在河道上练兵,我带李娘子去营帐。” 李令妤回礼后,问道,“不知先生是哪位将军帐下?” 田勖看了眼孙秀,“哦?来前樊公未同李娘子说起?” 孙秀干笑着接道,“李娘子勿怪,实是这一年来兵乱四起,使君守着幽州偏安一隅,一向不掺和外头的事,他担心因着送娘子引来纷争,反护不住,才拖到如今。 使君为此很是自责,还是日前听得并州军会同河间军拿下常山中山两郡,想着燕李两家是故交,李娘子归家的事又不可再拖,使君才使我托到这里。 没有提前告知李娘子,也是不想李娘子抹不开脸耽搁了归家,还望体谅使君和夫人的拳拳爱护之心。” 田勖听他说了半天,也未说到正题,在一边补充道,“好叫李娘子知晓,我家将军是燕二公子。” 说完,田勖就似笑非笑地等着李令妤要怎么说。 这下不但苏叶,郭直等知晓这是并州军营地的都变了脸。 自家娘子可是退了同燕大公子燕璟的婚事,才嫁到幽州樊氏的。 虽说随着家主逝去,该都能猜到家主将娘子嫁到幽州是为避祸,论起来,退婚使燕氏免受牵连,燕垂该感谢家主和娘子,可毕竟当年燕氏失了脸面。 尤其燕垂今非昔比,据着并州已成一方豪强,这样的人不会计较当年的事,却不会乐见娘子同长子再有瓜葛。 就算苏叶曾想过娘子同燕大公子再续前缘之事,也知道不该是这样由娘子先找上门来。 何况是找到燕二公子军营,叫挑理的人听到,这又是一桩要被人指指戳戳的难堪事。 苏叶和郭直等都一脸气愤地看向李令妤,看她是什么说法。 李令妤轻问,“燕将军可允我等随行?” 田勖点头,“将军言燕李两家素有渊源,当年……”他将退婚之说含混过去,“当年之事,燕氏该记着好,如今李娘子只是随行一程,于他不过举手之劳,自要行此方便。” 能做僚士的就没有简单的,他这番话其意有二。 一是向李令妤等点明,孙秀就是借着当年李令妤同燕璟退婚,让燕氏免于被牵连为说辞,找燕恒还人情,允她随行。 二是把话说开,此一回行方便,当年欠的那点儿从此两清,再不可拿此说事。 “既将军如此大度,我等自不该故作扭捏。”说到这里,李令妤转向苏叶郭直等,“将各人的行囊搬下车罢。” 田勖再一次意外,男子都少有会这样自我调侃的,眼前的李娘子和传闻中的娇憨美人实在对不上。 待见郭直等真去搬起行囊,孙秀只得忍着难堪上前,“这些车马驭夫会随着走,李娘子无须再换车。” “只行囊是我等之物,余者都与我无干,孙先生还是都拉回去吧。 孙秀急得上前一步,“这些不都是李娘子的嫁妆么,怎会无干。” 李令妤转向河面,冷风拂面,她微笑着将手拢到袖里,“我的嫁妆只有阿父给我的那些古器藏书,两年前已烧毁殆尽,哪还有嫁妆,先生糊涂了?” 孙秀没想到她就这么在并州军营前将底子掀起,出发前说好的将那些书册补给她,她也没拒绝,到这会儿却又反悔。 猝不及防之下,只得尽力替樊绥辩白,“使君……使君一直为失火烧尽李公古器藏书之事耿耿难安,这两年设法从各处搜罗来珍玩古籍,车里装的书册虽比不上李公的藏书,却也不同凡俗,然使君同夫人仍觉亏欠李娘子,就想着在财物上再补偿些,那些丝锦绫罗外,又另有百金相赠,不想李娘子如此……岂不是叫使君和夫人难做人。” 李令妤回得很直白,“阿父的藏书于我是念想,那些算什么,到我手里堆灰么。” 孙秀当然知道,樊府里人背地没少笑,这位李娘子三年如一日地捧着一册《庄子》看,却连一半都未曾读到,显见是读不进书的。 可叹李垚那样的大能,仅有的一女,竟是不学无术的,失了李垚的庇护,还不学着长进,这样任性不通世情下去,想也知道下场堪忧。 孙秀又气又窘,这个李令妤除了一张脸,真一无是处,两桩事竟是一样都不成了。 可守着田勖,他还要给樊绥圆脸面。 只得压下心里的不耐,尽心劝道,“李公的后人,哪能没有文脉传承,再者,李娘子后面再嫁,也得有金帛傍身……” 他这里藏着情绪,李令妤却是将不耐显在了脸上,朝孙秀行礼后,扔下句,“阿父给我留了金,就此别过罢。”自顾往前去了。 苏叶忙两步追上去,郭直等提着行囊在后跟上。 随在田勖身边一位二十许的军士上前道,“诸位随我来。”引着往里安排营帐去了。 这边田勖有什么不明白的,虽觉着那位李娘子忒不通世故,这样直接翻脸,落在不明真相者眼里,反落了不是。 也不知是心大,还是不在意,亡父给留金的事都要说出来。 不过,李娘子的事可容后再说,他更看不上孙秀和樊绥的所作所为,一步挡过来,“军营重地,就不多留了,樊公赔书之举令人感佩,虽李娘子不受,也该叫世人知晓樊公美德,回头我会尽力宣扬出去,孙兄只管安心回去。” 孙秀就知自家所有盘算已被田勖洞悉,理亏之下,说什么都像狡辩,遂也不纠缠,拱手为礼,道,“如此,某便告辞了。” 马车尽数调头,同他原路折返。 田勖目送车队远去,消失于视线中,才往有军卒习练的河水方向去了。 到水岸时,燕行正穿戴好要往营中去。 田勖仍有些气不过,不待燕行发问,先行禀道,“那樊绥果然奸诈,想用李娘子坏大公子的婚事是其一,竟还想着祸水东引。” 燕行了然,“李公的藏书不对?” 田勖点头,“何止不对,已被调了包,可怜那李娘子真当那些藏书于樊府失火中烧毁了,却不知悉数入了樊绥手中。 尤为险恶的是,樊绥借着放归李娘子,拿充数的书册装车,让人以为李公的藏书还在李娘子手里,这样李娘子随将军回归,到时哪个不会想是燕氏意在李公的藏书,樊绥和樊氏就可安然置身事外。” 想想又道,“若是樊绥从李公藏书里有所得,幽州这边该加紧防御,怎没见有何举动?” 燕行嗤笑一声,“若李公藏书里真留了什么,樊绥这些年岂会缩着不出,咱们于望都直视幽州,他也只会坏人婚事,嫁祸于人这两招?” 田勖这会儿也想到了,“当初费心结的亲事,却落得一场空,总得找补些回来,李公的藏书必是价值不菲。 坏就坏在樊绥贪心不足,得了便宜还想嫁祸于人。” 燕行颇能理解,“也是这两年都传李公于藏书里留了后手,不想幽州被盯上,只得如此罢。” 随即想到,“先生不说那孙秀心机手段皆来得,怎如此轻易就露了马脚?” 田勖想到李令妤的种种不合宜,一时不知该如何恰当形容。 “是那李娘子说只随身行囊是她的,嫁妆车队于她无干,让孙秀拉回去……” “哦?”燕行挑眉,“那李娘子真不知樊绥调包了李公藏书?这时机拿捏的倒是恰好。” “瞧着不似装的。”田勖摇头,“就是再没心肝之人,知道亡父一辈子的心血被人夺走,也不会这样一走了之。 那李娘子是个不管不顾,人情礼数都抛得开的,若是知晓真相,早闹开了。 今日在这个当口揭出来,我估着应是李娘子身边的人教的她,为的是让人知晓樊氏亏欠于她,这样往后她同樊氏断了来往,也无人能指摘。” “李娘子身边有精干之人?” “是,她那几个部曲都似经了不少事的。” “应是李公留给她的。”燕行点头,“如先生所说,那李娘子倒同传闻中对不上。” “何止对不上,若不是那张脸,那真是……那真是……”田勖还是不知该怎么形容,他顺势劝道,“将军,李娘子这样的性情,时不时就会有出人意料之举,还是远着些好,待到了真定,就由她往长安去吧?” 燕行不置可否,只道,“兄弟一场,见不到还罢了,遇到却袖手,心下怎过得去?” 田勖已习惯了他这样自说自话,他这位主家心思深沉得很,行事虚虚实实,曲曲折折,很难让人摸到他的真实想法。 就如这次,外人多会同樊绥一样,认为燕行允李娘子随行,该是想借着她坏燕璟的亲事。 却不知燕行算计人怎会如此浅显明了,多少回的经验,田勖早知,无论事情是怎样俗套的开始,经了燕行的手,结果总是让人愕然相顾。 如此,他很少费心揣摩燕行的心思,遇事论事,反而得了信任。 这会儿也是,待燕行说完,田勖仍接着前面的话头继续劝道,“将军,此事弊大于利,到时荀家记恨将军,于各样事上给将军设障,将军也要被牵扯不少精力,眼下咱们该以养蓄为要。 好在已说了是为当年退婚之事为父兄还情,有使君做主,此事还有转圜。” 想到李令妤的行举,田勖又忍不住摇头,“那李娘子同传闻相去甚远,甚事也不成。” 他几次提起李娘子都是一言难尽的样子,燕行本是无可无不可的,这下反来了意趣,“我虽未见,也耳闻过,那李娘子随李公初到长安,可是引得多少五陵少年恋慕,都道是倾城绝色,怎到了先生嘴里,成了这般不堪大用的。” 田勖实话实说,“倾城绝色是真,可入不得眼也是真。” 燕行轻笑,“倒要见识下。” 第3章 第3章 李令妤一行由那位叫陈昂的军士引着一路向里,于居中偏南一处指了几间军帐道,“还有几日才拔营,诸位先住这里。” 他又指着居中的大帐和边上小些的军帐,“将军和田先生都在左近,安心住着就是。” 郭直上前谢过,就拉着陈昂去了边上叙话。 五间军帐,李令妤带着苏叶住一间,郭直等分住四间。 只是军营里哪有讲究,又是临时布置的,里头的铺盖用物看着就没那么洁净干爽。 苏叶见了怎也坐不下去,不由后悔,“该将车里的被褥拿下来。” 李令妤越过她坐到铺位上,“出门在外,有得住就好。” 苏叶就要拉她起来,“娘子让我先掸下灰。” 李令妤索性向后靠坐了,“等外头跑起马来又是灰,掸了又落,省些力气吧。” 苏叶知道说也白说,干脆闭嘴。 没多会儿,陈昂送来吃食,蒸鱼肉和腌制的葵菜切碎了熬出的羹汤,配的麦饭。 饭食虽粗陋,可一路上都是蒸饼充饥,现见到这样热腾腾的饭食,李令妤难得将她那一份麦饭吃了多半。 用罢膳,郭直过来在帐外询问,“一路劳顿,我去要些热水给娘子洗漱用。” “既没送,就是不方便,今日暂且这样罢。” “娘子……”郭直想到娘子曾被家主那般捧在手心养大,心底不由酸涩难当。 李令妤听出他语气不对,反安慰道,“这有什么,当年不是还有三日未洗的时候么?” 郭直也记起来,嘴边不觉泛起笑意,“那会儿娘子不过小童,不知美丑的时候,脏着小脸也不避人,家主还将娘子那会儿的样子入了画,说将来要在外孙面前羞一羞娘子……” 良久,帐内,李令妤的语声几不可闻,“需得回去将那些画带上。” 听得有脚步声朝这边走来,郭直转头看去,却是田勖陪着一位玄袍郎君走过来。 二十许的年纪,不凡的气势,郭直就知是燕二公子了。 燕垂和燕璟,郭直都见过。 燕垂是个形貌伟岸之人,单论脸,只能称得上五官周正。 燕璟并不似燕垂,而是随了母,所以才那样俊美如玉,是当年长安数得上的美公子。 郭直虽未见过燕行,却也听说过,燕行之母是燕家部将之女,他就以为燕行是如燕垂那样形貌之人。 然而,怎会是眼前的样子,若不是军中风来雨去黑了面皮,燕行怕是要比燕璟还要俊俏好看,最折人的是他眉目间天然带着丝笑意,整个人看着和煦如春风,这哪是征战沙场的战将,分明是温文尔雅的翩翩富贵公子。 郭直赶忙上前,“小人见过将军。” 田勖过来扶起他,“我们将军过来探望李娘子。” 才躺下的李令妤,只得又坐起来。 苏叶还想上前给李令妤理顺发丝,抚平衣袍,李令妤摆手,“我自己来,请人进来吧。” 眼角扫见李令妤三两下抓好头发,扯平衣襟,苏叶都替她觉着头皮疼。 苏叶掀开帐子,一道颀长的身影走了进来。 待看清来人的形貌,她同郭直一样,呆了一瞬,忘了引人入内。 那人也无需她让,顾自款步迈到帐中。 “李娘子远来,匆忙间无有准备,怠慢了。” 李令妤敛目上前见过,“是我等多有叨扰,多谢。” 燕行自然地于帐中的胡床坐下,李令妤仍坐回铺位。 见李令妤坐在灰扑简陋的铺上,不见嫌弃躲避,燕行不由笑道,“李娘子同那些长安贵女很是不同。” 李令妤这会儿是待丧不丧的时候,脸上也扮不出笑,“因我已不是长安贵女。” 燕行也不以为意,转头对田勖道,“论起来,我该称李娘子一声‘阿姐’,不是外人,我们姐弟叙话,先生随意些。” 听话听音,田勖应了声“是”,根本不容郭直反应,拉着人退出帐外。 苏叶僵硬地站在那里,都要傻了。 她怀疑是不是自己哪里记错了,还是并州那边有不同的风俗礼仪,孤男寡女可以在无长辈无兄姐的陪伴下独处一室? 且娘子还同燕大公子有过婚约,燕行此举忒不讲究了。 外头郭直还要进来,李令妤朝外说道,“无妨,守在外面就是。” 燕行哂然一笑,“李娘子果然不同凡俗,何时都是贞静守分的,竟是一句都不问我兄长之事。” 李令妤纹丝不动坐在那里,“寡居之人不该问外事。” “我兄长若在这里该要伤心欲绝了。”燕行轻笑出声,他挑眉盯着李令妤,“我给李娘子透个信,我阿兄至今仍对你念念不忘,这回出来,他还专托我打听李娘子的事,他的心思,李娘子该明白。” 他目光灼灼,如刺如锥,让人很是不适。 李令妤却似不觉,还是无起无伏的语气,“我这人是个愚笨的,谁的心思也懂不来。” 燕行轻呵了声,“再嫁随己,李娘子该好生懂一懂。” 李令妤跟着也呵了声,“我寡妇都未做明白,还是先顾眼前。” “既已完成兄长所托。”燕行忽地拊掌笑开,“我这人最不喜成人之美,如此甚好。” 这人怎么一会儿一个样,也太颠倒了,还一点不避讳地将兄弟不合的事摆出来,苏叶被他的言行吓到,连连咳嗽起来。 燕行一点未受影响,继续道,“李娘子觉着我如何?” 说完,他专注地看着李令妤,一副她不给话,就一直等着的态势。 这话怎么听都有别样意味,苏叶心惊胆跳起来。 李令妤还如木桩子一样稳坐在那里,“将军觉着我如何?”竟是反问回去。 燕行开始低声笑起,渐渐止不住,转成朗声大笑。 笑过,他上下审视着李令妤,随后认真无比地道,“一潭死水。” 他掸了掸衣袖,含笑又催,“李娘子还未回我。” 李令妤也认真回道,“百无禁忌。” 燕行朝她致意,“李娘子谬赞了。” 李令妤颔首回致,“将军谦虚了。” 笑意又如春波一样在燕行眼中荡漾开,“我那样说,李娘子真不恼。” “将军实话实说,我有何可恼。” 燕行遗憾叹道,“李娘子真是合我脾气,可惜有长兄在前,不过既李娘子知我是个百无禁忌的,倒也不是……” 这人怎甚都敢说,苏叶一口气没喘匀,紧张的指尖掐到了手心都不知。 燕行却还没完,“李娘子若能正眼瞧着我说话,或者我想法就变了。” 李令妤将手从袖中拿出,抬头直视过去,对上燕行好整以暇的表情,“如此可以么?” 燕行嘴角扯开,“我这样唐突,李娘子怎不哭?” “将军想瞧我哭,又有何不可。”李令妤嘴角向下一撇,“不过我这人一向无趣,又没个心肝,只会这等干枯默泣,将军要想看别样的,须得给我时候学一学,或是找人教我一教。” 燕行再次拊掌低笑,“能只带着随身行囊就归家的,果然与众不同。” 他随即站了起来,“军中无人说话,才来找李娘子叙话,玩笑之语望不要记在心上,安心住下便是。” 他负手而立,又是那副温文尔雅的大家公子模样,就如才那些恶劣的行径与他无干,撩起帐帘离开了。 这么一会儿,苏叶都要哭了,过来一把扶住李令妤的胳膊,“娘子,他……他到底是何意?” 郭直才被田勖越拽越远,已直觉出不对,这时也过来隔着帐子询问道,“娘子无事罢?” “能有甚事。”李令妤应了,往铺上一倒,“我乏了,先歇会儿。” 听得她还想着睡,苏叶和郭直心里都落了定。 之前李垚藏书烧毁那晚,听得已无可挽回后,娘子翻身就继续睡了,所以,在郭直这些人看来,李令妤只要能睡就无事。 李令妤醒转时,帐里已燃了油灯,光影明明灭灭中她一时忘了身在何处。 直到苏叶唤道,“娘子起来洗漱吧,才那陈昂来说,待娘子醒转,会送热水过来。” 李令妤伸了个懒腰,缓缓坐起来。 苏叶往帐外找了郭直,很快就有两桶热水送到帐外。 主仆两个赶紧洗了,一路的疲惫去了多半。 军营里隔开了外头的惨乱,身上也轻省了,苏叶话也多了,“那燕二将军虽言语无忌了些,却是都摆在明面上,哪似樊家那些嘴甜心黑的,瞿夫人来说要送娘子归家时,我竟傻得满心都是感激……” 她越念越气,恨不能将樊家的老少都拎出来呸几下。 李令妤打断道,“瞿夫人不知。” 苏叶愣了下,“娘子是说瞿夫人不知所托之人是燕二将军?” “嗯。” “那还罢了。” 没多会儿,陈昂带人送来吃食,苏叶提进来摆上,却见比午间多了碗炙羊肉。 燕行来一趟,随后就有热水送来,饭食里又多了道羊肉,怎么看都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苏叶将一碗麦饭推到一边,另一碗麦饭中的少半分到空碗中,想着李令妤午间是饿狠了才吃得比平日多几口,又将小半份麦饭分出来些,然后捧给李令妤,主仆两个用起膳。 一路的惶恐不安,今日又是接连的惊吓,苏叶更没了食欲,用完自己那半碗就放下箸,“要剩多半,等下我告诉了,下回让少送些。” 说完,她眼睛不自觉瞪圆了,对面李令妤用完小半碗麦饭,又拿过旁边那碗麦饭用起来。 她一口麦饭,一口炙肉,一口葵菜碎羹,胃口大开地用着。 虽仪态尚好,可看着那样一大碗麦饭、炙肉、鱼肉、菜羹都见了底,苏叶实在没法淡定。 “娘子,别用罢,该不克化了。” “无事。”李令妤慢条斯理地将食案上的饭食一扫而空,连葵菜碎都没剩。 苏叶恍惚起来,多少年了,还是娘子未嫁时,有过几回这样大吃特吃的时候。 她又回忆了下,娘子这回用的量,可说超出了以往任何一次。 只是那时娘子是在什么情形下才食欲大开的,苏叶却记不得了。 她并不是打小就服侍李令妤的,是李垚带着李令妤回到长安后,才来到李令妤身边。 那会儿李令妤才过十八岁生辰,性子还跟个小童一样,同燕大公子订了亲,也不知避讳,收了燕大公子送的小物件,会咕叽笑着给她看,让她帮着挑选回送的礼物。 苏叶收拾好碗箸放到提篮里,如之前那样放到帐外。 恰好陈昂带人过来收提篮,他先往这边过来,笑问道,“饭食又剩了吧,我忘了同伙房说你们这份儿少装些,下回保准装着正好过来。” 因着怕洒了饭食,他小心地提起提篮,跟着“咦”了声,“都吃了?” 他忍不住上下扫着苏叶,不敢信两个女娘能有恁大食量。 他嗓门不小,引得附近的军卒都往这里瞧。 苏叶大窘,“怎么,军粮不够了么,要不我们自备吃食?” 陈昂咧嘴笑道,“我们将军能少这点吃食,要不我晚上再加一份?” 待旁边帐子里的郭直出来探看,两人才各自退开。 苏叶甩下帘子进了帐,眼睛再一次瞪大,就见李令妤在帐中来回走动,是在消食么?所以娘子真是吃多了? 娘子会不会是被燕将军来那一趟气堵到了? 苏叶随即摇头,娘子要是会生气倒好了。 第4章 第4章 第二日,李令妤同苏叶用过朝食,郭直过来,很有些钦服地说,“没想到燕将军年不过二十一,治军手法非比寻常,我不过问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竟无一军卒多嘴。 只这些年在幽州消息不通,外面是甚样情形都不知,有些没底,我想去望都城转转,能问些长安事也好。” 李令妤想了下,道,“还需燕氏于并州近况。” 郭着有些不解,这次随行后,往后该与燕氏之人再无交集,难道是娘子对燕大公子还留着些情? 随即否定,要有情娘子就不会是如今的样子,不过她难得想知道外头事,“如此,我会尽力多打听些。” 郭直走后不久,陈昂来告诉,“明日拔营,需得早些起,辰初就要走。” 苏叶应了,进帐问李令妤,“这回该使人往长安送信吧?” 李令妤半卧在那里闭目养神,似未听见。 苏叶知她是在进出皮囊间徘徊,最易丧感外显,可不敢打扰。 待到傍晚时,郭直从新都城回来。 神色不定地过来回话,“娘子,眼前只翼州、青州、兖州境内,就有十几路人马据着,互相征伐已是家常便饭,除非相熟的大商家,或是如燕氏这样据有一州的大势能借路通过,别个是不用想了。 凭咱们自己回长安,怕是要折损不少。” 李令妤不似平日的无动于衷,正色道,“你们是阿父留给我的,于我是家人一样,哪一个都不能少,行险的事万不可想,我哪里都留得。” 她罕有说这么长一句话的时候,关心之情溢于言表,郭直心下暖融。 “娘子猜怎么着,营里问不出,反是在新都城里遇到从并州来行商的,那人恰是荀府管事的姻亲,倒让我打听到些外人不知晓的。” “何事?” 郭直压下声音道,“前岁燕公领了太原郡守后,就娶了原配大荀夫人之妹小荀夫人做了第三房继室。 那荀氏上下皆擅经营,燕公原就倚仗颇多,娶了小荀夫人后,对荀氏一族更是重用,待燕公晋了并州牧,论功行赏,就将整个并州的钱粮之事均交由荀氏子弟打理,燕氏之下就是荀氏。” 苏叶见他说得口干,倒了盏温水递过去。 郭直接了,一口饮尽,接着说道,“据说那荀氏一族很是居功自傲,不得荀氏认可之人,很难走到燕公近前。 燕公有九子,抛开三个年幼的,却只有燕大公子和燕将军有职事,荀氏之霸道可见一斑。” 说到此,他转而冷笑,“燕大公子至今连亲事都未议,外传他不能忘情娘子,荀家借此劝燕公给燕大公子些时候,一副为外甥操尽心的模样。可并州同荀氏走近的哪个不知晓,他们是想亲上加亲,想嫁女给外甥。 我估着燕大公子不能忘情于娘子的传闻,也是荀家有意传开的。” 苏叶气得不行,不自觉叉起腰,“那荀家赶紧嫁女给燕大公子呀,做什么还要牵连到娘子这里。” “你当是啥,是因那荀氏家主的嫡女未到出嫁的年纪,听着她三月已满十八,该是过不多久就有燕大公子娶荀氏女的消息传出来。” 到这会儿,郭直才算将所有事情串联起来。 他咬牙道,“樊绥可恨,祸水东引只是其一,他怕并州坐大,威胁幽州,就想利用娘子做局,孙秀将娘子引到燕将军营前,此番算盘就成了多半,不管燕将军允不允娘子同行,在荀氏眼里都是生了祸心,荀氏之后必会处处针对,燕氏由此兄弟内斗,幽州可趁此争得时机。” 苏叶想到燕行忽上忽下的行事,不由担心起来,“待燕将军也想到这些,会不会为难娘子?” 郭直好笑地看向她,“你没见田先生迎出来时不冷不热的样子,他听孙秀讲明来意时就已然想到了。” 苏叶不由对燕行改观,“那燕将军允咱们随行……他人还怪好的。” 好人?虽只有一面,郭直却很确定,好人这个词同燕行一丝半点都搭不上。 燕行既已看破樊绥的谋算,纵算是为当年家主退婚保全燕家之事有所回报,也该使个隐蔽的法子遮人眼目,而不是这样明晃晃地就让娘子住到营里。 他总觉着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所以然,想想问道,“燕将军可曾说起,到时会拨出多少人护送娘子归长安?” 李令妤好似想到什么高兴事,嘴角弯了下,随后没头没尾来了一句,“没有白拿的吃食。” 她抬眸看过来,认真道,“往后我会装好一些。” 苏叶和郭直都有些不敢相信,娘子的意思从此她要稳在皮囊里如常做人?虽说娘子的如常比起别人还是不如常,可一日日装多了会不会哪一日就成真了? 苏叶决定到了长安,她就找个吉日往王母祠好生拜一拜。 郭直却是想着回长安第一个要往李垚墓前告诉了。 回暖了两日,晚上又刮起北风,北地的春日就是在这样一场又一场的倒春寒中才会姗姗而至。 幽州住了三年,苏叶仍是禁不住这样乍暖还寒的天气,天一擦黑,就将自己深裹进铺盖里睡了。 等苏叶睡熟,李令妤将手伸到被外,冰刺般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随即是深入骨髓的冷,心口都随之紧缩。 她张嘴呵出口凉气,没有退缩,反而将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感受着身体从麻木到醒转的过程,真的是久违了。 不思不想那样久,久到她以为自己已麻木到不见缝隙,原来还是欠些火候。 之前她或许会沮丧,这会儿却觉是是好事。 那些被她封存的记忆,在这一刻忽然不受控制地倾涌而出。 延平十三年春,李垚结束多年游历,带她回了长安。 她打小就同李垚在外,过惯了无拘无束的日子,对于长安的一切都很不适应。 虽满了十八岁,却还是小女儿心思,每逢宴上,别的贵女都在关注哪家的未婚郎君出众可嫁,独她在百无聊赖地掰着手指,一心等着宴席结束,好换上男装往长安集市里游逛。 长安的贵女们,一般是及笄后开始说亲事,一年相看,一年说定亲事,一年备嫁,满十八时刚好出嫁。 如她这样十八还未说亲事,除了家里遇上丧事耽搁的,她该是独一份儿了。 这也是李垚那般不喜长安之人,却带她回归长安的原因。 李氏上下对她的婚事很是上心,奈何她是个不开窍的,对着来相看的诸多郎君,她总能找到花样百出的推拒理由。 最后,一家子当着阿父问她,“阿妤到底想找个甚样的郎君?” 她根本不知羞为何物,如男子一样负手而立,慨声道,“我要找个能让我为所欲为过日子的!” 一堂的人都静默在那里,觉着她在外面野惯了,脑子里全是不合时宜的疯想。 唯有李垚拊掌大笑,“我女有壮志,阿父一定让你嫁了人也能想做甚就做甚。” 那会儿燕家还不显,独燕璟凭着才貌在长安有微名,如此虽有不少长安贵女青睐他,却因他不上不下的家世,婚事始终未成。 她因宴上无聊,听得那些贵女们每提起燕璟都是一副惋惜的表情,不免好奇,一次宴罢,特意停车于路边,经驭夫指认了哪个是燕璟,可惜车来人往中只能恍惚辨出是个俊俏郎君。 不想,没两日李垚带她去了家书肆,在二楼临窗外眺,没多会儿指着来寻书的一俊秀如兰的儿郎,问她,“可喜此子样貌?” 她在李垚面前从来直抒心意,仔细打量那儿郎后,脆声回道,“瞧着还赏心悦目。” 李垚欣慰点头,“不若阿父为你订下他,待阿父将十三州舆图绘出,陛下必会来问,到时就拿图给你夫郎换个郡守做,如此,在那一郡之地你就可想做甚就做甚,燕家想必也不会去烦你。 可阿父那样大才,仍是算不过世事多变,正议着她和燕璟的婚期,就生了变故。 延平十四年春,先是皇帝崩了,太子梁茂继位。 梁茂性子绵软无主见,既不能约束各地州郡擅兵割据,又放任外戚何氏逐渐坐大,不过数月乱相已显。 十三州舆图献出去也会落入何氏手中,何氏都入不得阿父眼,他又怎会许舆图为何氏所用。 随后阿父显了病相,看遍长安名医,都道命不长久,多则一载,少则半年。 阿父向来看淡生死,早早就为他的离去做了铺垫。 父女俩的日常里,阿父从来都将阿娘挂在嘴边,说事也都会提你阿娘会怎样,所以,在她这里阿娘从未离去,只是一家三口不能守在一起,阿父将她带大后,就会去陪阿娘。 所以阿父同她说,“阿父带了你这些年,也该去陪你阿娘了。”她虽难过的躲被子里哭了几场,可抹了泪后,想到在下面孤零零等了十多年的阿娘,也就接受了阿父要走的事。 阿父说要烧掉舆图,如此她同燕璟的婚事就不合适了,幽州牧樊绥长子樊匡英武不凡,樊绥父子又有承诺,保她嫁过去随心所欲的过日子。 阿父又说,想要人信守承诺,或者要有能震慑人的本事,或者能给人换来更大的利益,二者无其一,那承诺听听就算了。 说到这里,阿父笑得那样舒朗,“幽州可进可守,若樊匡待你真挚,你就好好同他经营,若他待你疏怠,阿妤不要被那些世俗礼法束缚,阿父将郭直几个给你,有他们在,你自可天宽地阔哪里都去得。” 阿父从来恩怨分明,用了樊家,自然要回报,“阿妤,若樊氏任你来去自如,你也不可小气了,阿父的藏书你拣着能为樊氏所用的赠与他们,甚样大的人情都还了。 往后过活是显是藏都由你喜欢,阿父同你阿娘会在下面看护你,至于每岁上冢之事,随意于一山清水秀之地遥拜即可,到时咱们一家三口说话,才不耐烦见不相干之人……” 怕她奔波遇险,阿父竟连谒墓之事都替她安排好了。 阿父最后抚着她的发心道,“就如此吧,不想你见阿父朽木般的病态,别等那一刻了。” 她怎能让阿父走得不安心,于是带着阿父所有的藏书古器嫁往幽州。 不想才进樊家门就得知樊匡得了急病,樊匡连人都认不出,又怎会同她行婚礼。 一个月后樊匡不治身亡,她同樊匡未做一日夫妻,若摊开来讲,她实算不上樊家妇。 樊家留她,她正好也要找处清净之地为父守孝,就应了下来。 林林种种譬如昨日,李令妤仰头将那股泪意逼回去,她应了阿父不哭,阿父走时她都未哭,这时就更不可以。 阿父阿娘,阿妤原本以为可以的,如今看来却是不行呢? 你们想不想阿妤去陪你们,咱们一家三口在那边逍遥自在地过活? 我知我应了阿父要好好活着,我也怕疼,又晕血,我就是说说,真不会做什么。 阿妤遇见一个百无禁忌的,这样人行事没个预料,若是……若是…… 浓夜中,她眉眼弯弯,如每次同李垚淘气,她赖皮讨饶时那样掬起多俏皮爱娇的笑,那样就不是阿妤无信了吧? 第5章 第5章 第二日寅时,四下里开始拔营。 燕行主帐中,田勖见他手中把玩着纸卷,脸上喜怒难辨。 上前道,“可是使君传消息过来?” 燕行弹开纸卷,冷哼道,让我即日归晋阳。” 田勖皱眉,“那常山郡换哪个领?” “未说。” 田勖皱眉,之前同刘泰约好共同出兵拿下常山、中山二郡,到时中山归刘泰,常山归并州,使君行前就给将军交了底,往后常山就交给将军驻守,怎又改主意了呢? 燕行又道,“阿父已同荀修说好,让荀氏选一嫡女配我。” 田勖恍然,他能理解燕垂的想法,荀氏乃燕璟母族,若燕行娶了荀氏女,同燕璟就更进了一层,以后兄弟一心,燕氏可兴。 可惜,这只是燕垂的想法。 若是以前燕垂任城门校尉时还罢了,那会儿一个根基不深的城门校尉在长安世家贵胄眼里还排不上位,不然李垚也不会担心走后燕氏护不住女儿,而退了同燕璟的婚事。 所以,燕氏同燕氏的姻亲,包括荀氏都是合力向前,少有各自盘算的。 待到燕垂拿下并州,荀氏的野望却关不住了,认为燕璟乃原配嫡长,燕行为继室嫡次,就该燕璟为主,燕行为属,俨然将燕氏的一切都当成燕璟的囊中之物。 那些怎不想着,去岁是燕行先拿下西河郡振了士气,才有燕垂以小博大吞下整个并州。 燕璟虽有贤名,于燕垂之业还未有寸功。 亏得燕行天生反骨,又是个跋扈妄为的,就是燕垂发话不得他的意,也一样翻脸掉头,燕氏上下都要顾忌,荀氏也就不敢有明显动作。 去岁燕垂就曾提出想在荀氏挑一女嫁给燕行,荀氏虽未拒,却也未允。 燕行又根本不接话茬,这事就不了了之了,没想到转过年燕垂重提此事,荀氏居然允了。 荀氏的心思很明了,这是怕燕行于常山郡坐大,想用结亲的事调他回去。 荀氏家主的嫡女自还是要嫁燕璟,田勖迟疑道,“荀修同胞兄弟的女儿要么已嫁,要么年岁还小,如此必是从荀家旁支里选女嫁将军。” 燕行展眉笑了,“既都下场了,我自要奉陪……” 谁都下场了?不就是荀家么? 听着他的半截话,田勖不免苦笑,他最怕燕行这样没头没尾说半道儿,又突兀笑开,这通常预示着后面事情的走向会无法控制,他家将军会想人不能想,做人不能做。 听得外头拔营的号令,虽还未到时候,李令妤一行人也起身收拾好,不待人喊,都出了帐子。 出来才见,满营的帐子已拔了多半,这会儿正要拆燕行的主帐。 燕行立在那里,田勖等围着他在问事。 听得这边动静,都朝这里望过来。 虽李令妤一身粗布宽袍,头发只是随意盘扎起来,又是低眉敛目跟在郭直身后,并不显眼,那些人的目光仍是绕之不去,而那些目光里,有一道格外扎人。 这会儿已知那陈昂是随身服侍燕行的亲兵,那边他得了燕行示意,小跑着过来,“李娘子的车已备好,先去车上等着,能暖和些。” 郭直谢过了,一行护拥着李令妤到马车安顿好,郭直就带着那些部曲往后头去牵马。 过得片刻,陈昂提着一篮吃食过来,“忙着拔营,伙房只有蒸饼和肉干,将就用些。” 苏叶有些吃不下,见车里有注子,打开来见里面装满了热水,拿过陶盏就要倒水,“娘子就着热水顺顺。” “我不喝,你也别喝了。”对着苏叶不解的目光,李令妤委婉提醒道,“这营里是五千人马,行起路来要拖出六七里路。” 那若是内急,苏叶没法往下想了,忙不迭将注子放了回去。 “阿姐竟知晓这些?”是燕行格外清悦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他竟到了马车前。 再见就喊上了阿姐,论豁得出来,李令妤甘拜下风。 李令妤一截一截不着痕迹地徐徐吐出气息,问候道,“将军安。” 说是要装好一些,可对一个已麻木无感到骨缝子里的人来说不亚于重新学做人。 尤其这位燕二公子,那日同他说那一会儿,她余的那点活气一下就见底了。 外面四下都忙,又是众目睽睽之下,以为他问一句就会走。 然而燕行就不是常理能推断的人,他反而走近了些,“蒸饼不够,阿姐只管要,是我小瞧了阿姐的食量,倒叫阿姐吃不饱,待回了晋阳,我会尽地主之谊,补上这会儿的慢待。” 果然,田勖心里叫苦不迭。 恰郭直等牵了马过来,急忙上前道,“将军不送我们娘子回长安么?” 燕行笑得平易近人,“我燕氏如今居并州,郭头何来此说。” 郭直哑口无言,他不知孙秀是如何同田勖说的,且从始至终田勖等人也只说随行,并未说过要护送他们回长安的话。 李令妤在边上道,“我有姨母在晋城,去探望下也好。” 燕行看着李令妤,笑得意味深长,“据闻陛下新纳了位许美人,都道模样仿佛当年的李娘子,何后于许美人很是另眼相看。” 郭直脸色微变,立时歇了同燕行求个信符,自己这些人打着并州军的旗号护李令妤回长安的念头。 他暗自感叹流年不利,一连串的不顺,晋城不去也得去了。 李令妤的手指在袖里弯了两弯,这是个百无禁忌行事颠倒的,就没有他不敢说不敢做的,这样人面前,说多不行,说少不行,不然有得磨。 “得将军应允随行已是感激不尽,却还要给将军吃穷了,我等实是厚颜。” 田勖等人都笑出了声。 “阿姐总是这样出人意表,甚是投我脾性。”燕行说完,又负手往前巡视去了。 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田勖松到半路的那口气又堵上来。 很快大军起程,一路无暇说话。 午间休整时,郭直过来商量道,“娘子,该使人先行一步告之姨夫人。” 李令妤还是那句,“且先等等。” 阿父教过她,若不想让人窥得你的意图,虚里有实、真里带假,弯来绕去这些就要信手拈来,变化多端。 郭直索性问道,“娘子知晓燕将军的意图吧。” 李令妤轻声“嗯”了。 郭直忧虑道,“晋城不宜久留,长安又……娘子可有下一步打算?” “走一步看一步罢。”李令妤随口道,心思已转到了别处。 待她的事有着落了,该要安排好直叔和苏叶这些人的去处。 只是眼前的局面下,她该先从哪里落子突破呢? 见李令妤眼神幽远,似陷在某一处回忆里不得抽离。 比起她长久陷在坐忘里,这已好得不是一点半点,郭直耐心候着。 那边陈昂带一队兵士抬了数个箱笼走过来。 “我家将军见李娘子行囊简便,担心娘子到了晋城穿用不足,让小的抬了些衣料用物过来,娘子莫要嫌弃。” 他是个机敏的,带着那队兵士撂下箱笼就走,根本不给这边推拒的机会。 远处田勖望见了,直想给自己脸埋起来,将军怎么连点遮掩都无。 随即他愕然在那里,就见燕行又如串门一样踱步过去。 他这样过去,同直接告诉李娘子要打扮起来,需往晋阳引燕大公子勾起旧情有甚两样? 想到李娘子油盐不进的性子,燕行又是容不得人不按自己性子来的,这两人对上,怕是要当众僵持不下。 没李垚撑着,李氏虽大不如前,门庭还在,不管内里如何,面上也要护着李垚的独女,何况只是出面帮着讨说法。 燕行本就肆意妄为的名声在外,再添个唐突妇孺之名,到时他推了荀家婚事,又带了李娘子去到晋城,荀氏恼羞成怒,必要抓住这些大做文章,将军之前攒的功劳怕是都要抵消。 田勖暗呼不好,脚下生风,快步追过去。 第6章 第6章 李令妤示意苏叶将箱笼打开。 箱笼里绢锦皮裘外,另有小匣子装的女子用的还算齐全的各样饰物,虽不是珍品,却也都是难得的上品。 田勖都等着了,然而想象中的生硬拒绝却没有出现。 “多谢将军周全。”李令妤居然接受了。 燕行端量她稍许,语带歉然道,“是我怠慢了2,阿姐也不同我说。” 他有些嫌弃地扫过那一排箱笼,“都是此回缴获,拣好的也不过如此,委屈阿姐将就用着。” 李令妤扯了下嘴角,很快又抿住嘴,指着箱笼里一匹柿蒂纹的红锦,“昔年在长安时,我见陈留公主穿过一件相仿的锦衣。” 她轻呵了口气,“这几年不问世事,也不知她出降了没有。” “陈留公主为陛下胞妹,婚事自要慎之又慎,倒至今还未定下。”说到此,燕行眉眼弯起,显得分外愉悦,“同阿姐说话常使我茅塞顿开,看来,我要常来叨扰阿姐。” 郭直和田勖都是一头雾水,不明白燕行说着陈留公主,怎又转到这里。 只李令妤大概是精力不济,时不时就走了神,随燕行说到哪里,她才回神跟一句,“如此,也算回报了些许将军的厚意。” “是我思虑不周。”燕行又转向那一排箱笼,眼里的嫌弃更甚,“阿姐寡居归家,又是同我随行,若是着红披绿的不免引人议论,于阿姐往后议亲不利。” 他朝陈昂招手道,“都抬回去,另找合阿姐穿用的送过来。” 郭直田勖等皆面面相觑,怎转眼间,燕行改了主意不说,还真心实意替李令妤着想起来。 “阿父常说“天下谁人不被说”,待说无可说,那些人自会找别的说。”李令妤很久没这样婉转说话,停顿后 ,才又道,“劳将军费心了。” 这在郭直苏叶等眼里已是难得,心中不免喜忧难辨,喜的是娘子越扮越好,忧的是往后无人庇护,往后怕是少不了人为难,不知娘子能不能不能坚持住。 田勖尤其意外,所以,再不通世故的人,遇上他家将军这样的,也能学会妥协低头。 燕行这会儿很是大度好说话,“阿姐无需同我客套,自家人,还如之前一样随心随意就是。” 用过吃食,陈昂又领人抬过几个箱笼,里面都是素色的绢缣,首饰也只几只青玉的簪子。 郭直想到这会儿还是糊涂,之前送来锦裘饰物,燕行摆明了是想让娘子装扮起来,恢复往昔盛颜,以便到晋城后引得燕璟回顾。 可怎么同娘子说几句话的功夫,倒似放下了那般念头? “娘子晓得燕将军是何意?” 李令妤却答非所问,“直叔使人往晋城给姨母送信罢。” 问了多少回都没下文,这是第一回让去送信。 郭直顾不上别的,赶紧安排罗大几个先行往晋城报信。 另一头,田勖也同样困惑,虽知燕行不喜被人追着问事,还是忍不知找机会问道,“李娘子那里,将军改主意了?” “嗯。”燕行随口应了。 “既如此,何不遣一队人送她归长安。”不知怎地,田勖总觉着留着李娘子会生不可预测之事。 燕行笑睨了他一眼,“李娘子说话有趣,你也知我是鬼嫌人憎的,难得有个能说话之人,自要多来往。” 田勖还能说甚,转而劝道,“同荀氏的婚事,将军不如找个由头先拖上段时日。” 燕行招他近前,“荀氏且顾不上这些,你这就使人往长安去……” 听得他如此这般说完,田勖直想拍案叫绝,“若是从何氏入手,这事必成,使君也会欣慰,荀氏盘算落空,一时该无余力找将军麻烦。” 燕行这招太妙,等于从根上给荀氏来了一刀。 田勖不由道,“李娘子这样想到哪里说到哪里,倒也有可取之处。” 燕行深以为然,“如此,礼遇些是该当的。” 两日后出了中山郡,进入常山郡,由真定入土门关、娘子关、经兹氏、阳曲,于七日后抵达榆次。 李令妤少时同李垚十三州走了九州,如今一嫁一回,又重走故地,父女俩却只剩她一人。 当年因着姨母的家事,她和阿父在晋城停留了多半年,所以晋城她比别处更熟知些。 清官难断家务事,姨母又是那样性子,阿父也无计可施,最后父女俩轮番装病,才得以离开晋阳。 想到出晋城的那一刻,父女俩如出一辙般长出一口气的样子,对比眼前物是人非,那种空落很难排解。 之后李令妤尽量不让自己回想同李垚在外游历时的肆意欢快,尤其是父女相得的那些点点滴滴。 她很怕百般算计后还是一场空。 由此,她的心绪一日日败坏起来,有几次甚至想就此撒手又如何,可横下心来的刹那,李垚那句“阿妤要好好活着”就在耳边响起,将她从悬崖边拽回。 她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你是听话的孩子,可不能让阿父抓住你失言的小辫子,也不能血肉模糊得去吓到阿娘,你必定找得到阿父阿娘…… 她也还记得应过郭直和苏叶,只能竭尽全力让自己不要游离出皮囊,让丧气不那么外显。 就在她反复挣扎中,偏有人来添堵。 这一日午间休整,燕行又踱来坐下,“这阵子阿姐瞧着有些不好,可是忧思过度?” 李令妤已懒得掩饰,恹恹道,“做了寡妇回来,却已无家可归,难免会自怜自艾。” 她这样摊开了说自己的狼狈,燕行果然放声大笑,“每见阿姐都令我耳目一新,不若我开解一二?” 随后他真心实意道,“待我帮阿姐寻个如意郎君,在晋城安了家,阿姐该不会有此伤感了。” “我说过暂不考虑再嫁。” “不是阿姐因我言语无状的推脱之辞么?”燕行嘴上虽这么说,脸上却没见丁点歉疚之色,装都不装一下,“那日确是玩笑,当不得真。” 望着他走远了,苏叶恨恨地朝他背影戳了几戳,专往人伤口上撒盐,这人真的坏到家了。 郭直心下稍安,知道燕行是过来告诉,他已打消了利用李令妤坏燕璟婚事的想法。 只是燕行这人心思难测,一会儿一个样,谁知道他会不会变,还是得尽快远离这人。 “娘子,探望姨夫人后,我等想法子回弘农故地吧?我打听了,弘农太守是家主故旧,娘子过去该能照应一二。” 李令妤看着郭直斑白的两鬓,他不过三十许,却早生华发,还是自己这几年令他悬心太过,才致如此。 不想他再多做无用功,李令妤轻声道,“事情没有眉目前,燕将军不会由我们离开。” 郭直悚然一惊,猛然想到才到燕行军营时,李令妤莫明来的那句“没有白拿的饭食”,所以打进了燕行的军营,去留都不由他们做主了么? 原来娘子早看穿了,这才一日比一日消沉。 郭直无比自责,家主让自己这些人给娘子托底,却让娘子陷入这等境地,不由羞愧低头,“是我等无能。” “怎会,没有直叔,我只会寸步难行,我还等着直叔护我回弘农,需将阿父画的我那些丑画收起来。” 见她愿意回弘农,又是这样宽慰,郭直重又振作起来,“我会想法子在晋阳找寻门路,有人帮着说话,兴许燕将军能松口早些让咱们离开。” 过了榆次,晋城在望。 行到距晋城十五里处时,燕行帐下部属率军往大营安置,燕行只带着田勖几个亲信随同李令妤一行往晋城而去。 晋城城门外,郑夫人带着小儿子程莒已等着了。 不等李令妤见礼,她一把将人拉过抱住,泪水已糊了一脸,“回来就好,多少回梦见你我都是锥心的痛……别的先都放下,你就安心同姨母住下,姨母这里就是你家,往后都有姨母为你操心。” “阿妤知晓。”久未同人如此亲近,李令妤手脚都是僵的。 燕行难得有耐心,等这边见过礼后,才使田勖过来说,“既有亲来接李娘子,我等就放心了,将军需回去复命,先行别过。” 李令妤谢过后,又转向燕行遥行一礼,“一路多得照应,来日再报。” 也不知怎么就触动他了,燕行打马近前,含笑拱手,“我知阿姐心意,无事尽量不来打扰,宽心就是。” 语毕,他催马奔向城门,肆意的笑声于风中扬出老远。 城门前也不好问什么,郑夫人强忍着悲泣,搂着李令妤上了自家马车,入了晋城。 不同于长安的华美巍峨,晋城是夯实厚重的,这是一座在黄土上砌起的城池,满是金戈铁马的气息。 城中不时能见到各式胡人,那年她来时还没有这许多胡人,她逐一辨认,认出有北阙人、乌鞑人、荒胡人等。 汉人中也不少着胡服的,汉人胡人互相汉语胡语交杂着说话,是别处看不到的边塞风貌。 郑夫人等她看了一阵,才找话道,“晋城民风彪悍,需得适应一阵子。” 说到这里,她眼里又盈满了泪,“阿妤,这三年非是姨母不顾你,是你姨丈说,你阿父对你之事早有安排,我等贸然行事反会坏事,如此才未往幽州扰你。 开年算着你出孝,我和你姨丈就往长安你叔父那里去了信,询问接你归家之事。 前日你的人来报信,我还当是李家出面接的你,怎的是随燕二公子同行?难道是燕大公子托的燕二公子? 只是燕二公子一向桀骜不驯,难得这次肯为兄奔忙。” 第7章 第7章 自家娘子再要装,也不到会同人长篇大套说话的地步,就算是姨夫人也不可能。 苏叶忙笑着接话道,“姨夫人,此事说来话长,娘子路上颠簸失了力气,乏得讲不得长话,我说给姨夫人可好?” 郑夫人正满心都是对甥女的亏欠,哪有不行的,按着李令妤舒服躺下来,才对苏叶道,“还有时候,你慢慢讲来。” 程姨丈在燕垂之弟燕弘属下为官,未知他的想法前,有些事不宜为他知晓。 苏叶早得了郭直提点,知道哪些该讲,哪些要瞒着,这会儿就将樊绥如何主动提出送李令妤归家,编话在中山郡找到可托之人护送,却将这些人送到燕行军中这些详细道来,其余都是一带而过。 郑夫人越听越气苦,待到听完,已是哭得不能自己,“这不就是欺我阿妤身后无人,樊绥老贼欺人太甚,李家也是坏的,竟对你不闻不问,若你阿父还在,他们又岂敢! 你姨丈同我说过,四下的路都不通,若不是二公子如此知情重义,肯替父兄周全,不然你这会儿阻在半途,不定遇到多少凶险。” 她一路叹一路泣,苏叶时不时应和两句,伴着辚辚车声,很有节奏,李令妤慢慢来了睡意,到程府时,她已睡了一觉。 程姨丈在官署,日暮才归,是程纪长子程菖带着弟妹程艾、程蒲 迎在府门外。 一行在府门前厮见过,郑夫人见甥女有气无力的样子,哪还讲规矩礼仪,先送李令妤去了给她收拾好的院子,亲自看着她梳洗,用过软糯粥汤,安顿她先歇一阵子再说。 李令妤饱睡了一觉,起来时,窗扇开了一角,院子里海棠半开,未凋的几瓣玉兰送来馥郁馨香,恍惚间,她竟以为回到了弘农祖宅的闺房。 在外游历一段时候,李垚就会带她回弘农祖宅休养个三月半载,所以游历时她搜罗来的心头好,李垚画的说是将来要羞一羞她的那些画,她随手的涂鸦,很多很多对她来说弥足珍贵的旧物都存放在弘农祖宅。 虽那里也不算家,可有那些回忆和旧物在,她常会梦里至弘农。 “娘子你这一觉睡得可长,姨夫人已来探了两趟。” 苏叶端了盏浆水给她,“这是海棠蜜浆,娘子润下嗓子。” 金黄的蜜水上点缀着几片娇粉的海棠花瓣,春的气息扑面而来,李令妤轻啜了一口,对上苏叶笑意盎然的脸,弘农时苏叶还没来她身边,终于神魂归位,记起她来了晋城,现是在姨母家中。 苏叶已将衣物都收到柜中,这时翻出件青莲色曲裾深衣,“娘子待会儿要见姨丈,穿这件吧?” 李令妤坐那里不动,“穿不来。” 苏叶只得换了件栗色宽袍出来,这是从燕行给的几匹绢缣里挑出来路上做的,商量道,“那总该穿件新的。” 李令妤没再拒绝,接过换上,苏叶趁机给梳头,她很知道适可而止,只给挽了个垂髻,插了根男子用的青玉簪,其余耳珰配饰一概都无。 收拾好了,主从两个去了郑夫人院子,郑夫人外,程菖三兄弟和程艾都在。 之前李令妤那样打扮,都以为她是为路上方便,又是与燕行同行,为不引来非议才如此。 这会儿看她梳洗过后换了身新,却还是那样不伦不类的装扮,一堂的人皆忘了说话。 还是郑夫人啼泣着打破了静默,“我可怜的阿妤,樊家刻薄至此,这三年你该是怎生煎熬过来的……” 经了十年,姨母还是一点未变,遇事就会啼哭抹泪,从才见到这会儿,说不几句就要抹一遭泪。 无奈这是阿父临去前嘱她不要断了来往的姨母,不好无动于衷,这一刻李令妤很想脱皮而出,原地坐忘。 “母亲想是忘了,当年妤表姐来家时就常扮男装,这些年该是习惯了。”程菖笑着上前劝解。 郑夫人也依稀记起,抚着李令妤道,“阿妤,女子当有女子的样子,可不好再如此了。” 李令妤只朝她笑了下,却是不应。 姨母愁拢了眉,拿起帕子待要抹泪。 又是程菖及时接话,“等下父亲回了,见母亲这样,该以为是我们不听话惹的,少不了要责罚我们,母亲怎忍心?” 郑夫人这才破涕为笑,“你们父亲多清明之人,甚事能躲过他的眼,怎会有此误会。” “事关母亲,父亲难免关心则乱。”程菖说得煞有介事。 郑夫人立时笑得合不拢嘴,“你个淘气的,可别给弟妹们带偏了。” 这一打岔,郑夫人终于不哭了,想着程纪总会有法子,遂搂过李令妤在身畔坐了,指着程菖、程蒲、程艾三个,“那年你来都见过的,知晓你要来,这几日他们都盼着,你是长姐,有事只管吩咐他们,不要生分了。” 程莒不甘被落下,嘟嘴挤过来,“怎我就晚生了,竟错过了那年见表姐。” 程蒲扯着他在自己和程菖间坐好,程菖亲昵地在他肩上按了下,安慰道,“才不是单你去接的表姐,正好补上了。” 程莒少年心性,被他哄得又高兴起来,“我最小,表姐使唤我最便宜。” 程艾逗他道,“我是女郎,表姐正该多用我,哪轮到你。” “阿姐——”程莒拉长声唤着,程艾掩嘴笑不停,扯他过来并坐了。 苏叶暗暗纳罕,她自诩在长安李府什么样事都见过,这会儿见了程家兄姐弟相处,仍是不能信,异母子间会处得比一母同胞的还友爱。 她悄悄观察着程菖、程蒲、程艾三人的神态举动,想看出有没有装假的痕迹,却越发觉着三人情出自然,同郑夫人和程莒都是发自内心的亲近。 李令妤却觉正常,她姨丈程纪可是得了他阿父评价为“世上少有的聪敏之人”,些许家事岂会困住他。 看着十年还没从小女儿情态中走出来的郑夫人,这会儿忽觉着这样天真不知地活着,也未尝不好。 如她这样都看清看透了,反是要了无生趣,半死半活地挨着。 酉初,程纪回府。 他是个少见的美男子,即便已四旬有四,同风韵犹存的郑夫人站一起,也是年貌相当,看不出差了六岁。 他在子女面前是个慈父,程菖四人在他面前都很敢说话,尤其程莒,更是阿父前阿父后地围着他说个不停。 见到李令妤的装扮,他也未显异色,反是打趣道,“大了,都能经得住你姨母的眼泪了。”语气里还当她是那年来家的小女孩儿。 郑夫人笑嗔了他一眼,拉着李令妤道,“你姨丈总说那年你和你阿父是被我哭得落荒而逃,这些年时不时就要拿这个笑我,阿妤快告诉你姨丈没这回事。” “阿娘你这不是让表姐左右为难么?”程莒先跳出来为程纪解围。 小儿子向着程纪,郑夫人也不恼,指使程蒲道,“快堵住那张多话的嘴。” 程蒲果真张手捏住程莒的嘴,“你真分不清家里谁做主当家了。” 程菖抿嘴笑着,一左一右拉开两个弟弟,“父亲主外,母亲主内,你们俩个可不好往外乱说。” 程蒲程莒这会儿又一个鼻孔出气了,“我们又不是傻的。” 程纪同郑夫人相视而笑,对着满室的温馨和乐,李令妤觉着自己如同一个闯入者,与这里格格不入。 仆妇们很快摆了席,一家子入座。 那位云娘子虽未露面,李令妤却知,府里的一应内务都是由她打理,就连这一桌的菜肴,都是云娘子安排的。 程府的菜式自然比不得李府和樊府,却也家常顺口,郑夫人又生怕她用不好,不停地给她布菜,李令妤推却不能,又有些吃多了。 撤席后,围坐一起说话。 看着勉力应对的李令妤,依稀有些未嫁前在府里应对亲眷的样子,苏叶心里直呼“天爷”。 苏叶更盼着停留的时日,郑夫人能让李令妤少恢复一二,这一趟就不虚此行了。 然而程纪眼里,早看出李令妤的情形不对,听得郑夫人说完李令妤经历的种种,他更加肯定了。 听得郑夫人兴致勃勃地说着明日要叫衣铺的人来给李令妤制新衣,他拦道,“先别忙,待燕大公子的婚事落定,再换也不迟。” 郑夫人是最好穿着打扮之人,如今年近四十,仍是每日用心妆扮,她性子又简单,看着就如三十许的妇人一样。 听得程纪这样说,她不满道,“我还想着带阿妤多出去转转,若是有合适的俊郎君,还要给她相看呢,是不是这也要等等?” 说到这里,她终于忍不住遗憾道,“可惜荀家女要嫁燕大公子,不然阿妤同他再续前缘,该是多好一段佳话。” 程纪见李令妤眼里连点波澜都未起,暗自称许,不愧是李垚之女。 他略思量后,索性敞开说道,“使君正是要四下连纵,扩充势力的时候,大公子是嫡长,他的婚事大有作为,荀家已是姻亲,再亲上加亲也多不来助力,他同荀家的婚事未必会顺遂。” 郑夫人来了精神,催道,“你倒是往下说呀?” 程纪看着李令妤,眼神意味深长,“天下诸多文士皆对姐夫推崇不已,若是姐夫留下的藏书和古器还在,无需做甚,只允他们前来一观,该是都会视阿妤为自家晚辈,使君也定会高看阿妤。” 李令妤微笑回视,“烧毁殆尽的物事,还是不提罢。” 程纪点头,“如此阿妤该远离燕氏诸人。” 李令妤垂下眼帘,“过些时日,甥女想往弘农收拾幼时旧物。” 第8章 第8章 李令妤觉着她这个姨丈是个妙人,通过郭直使来送信的部曲,就能推测出她这边大概的情形,这不,他让姨母给她安排的院落就很有想法。 程府不大,一家人住外,只余两处客院,她是内亲女眷,从哪里讲都该让她住内院的女客院。 然而,却是安排她住了程府西院墙下的男客院,出了院落有门直通府外,郭直带着部曲们住在临门的排房里,她带苏叶住在院里。 这样郑夫人过来撞不到外男,她能随时叫郭直进院回事,还能随意出入纪府。 真的是考虑周全。 听苏叶学了宴前宴后的情形,郭直忍不住同李令妤道,“程公见微知著,该是推断出了七八分,按理有如此见识,早该脱颖而出,怎会未至燕公近前。” 未听到动静,郭直看过去,李令妤手拢袖里靠在榻上,眼神又是空茫茫的没个落处。 该是路上装得太狠了,一旦不用面对外人,就要脱出皮囊外暂时忘掉这些烦累。 亲情都不能使她回顾,还有什么法子能让她转变? 郭直不敢往下深想,悄悄退了出去。 郭直才走,郑夫人六神无主地过来,“阿妤,可怎生是好,那荀家才使人过来请赴后日荀家女眷设的海棠宴,特特提出不要落下你。 荀家宴从未请过家里,这不就是单为见你设的宴么?” 见李令妤没甚反应,她原地转了一圈后就要往外走,“不行,我得使人问你姨丈去。” 在郑夫人这里,遇事永远都是一个办法,那就是找程纪,小事还能等程纪回来问,大事那是要找到程纪官署去的。 李令妤抓了把头发,慢慢撑坐起来,“勿需找姨丈,我不会去。” 起伏都无的语声,却给郑夫人惊得迈不出脚去,晋城里,乃至整个并州,敢不赴荀家宴请的少之又少,所以她从未想过还可以直接不去。 可回过神来一想,之前荀家也未将纪家瞧在眼里,之后不过是继续无视,还能怎样。 她头一回有了主见,“不去就不去,没甚了不得。” 随她来的彭媪忍不住道,“趁着妤娘在,夫人也学着自己断事才好。” 彭媪是打小服侍郑夫人的,如今郑夫人身边,只她一个是郑家陪过来的,郑夫人随身一应的事都离不得她。 原彭媪管着府中内务,因着郑夫人身边走不脱,渐渐就由云娘子接手。 郑夫人却体会不出彭媪的用心,笑着对李令妤道,“有你姨丈在,我只管安心度日,可不想多操心,操心使人老,阿妤也不要思虑过度。” 程纪酉末才回,待用完飧食已是戌正。 听得李令妤不准备赴荀家宴,程纪一句“阿妤想清楚就好”,再未多说。 见无别事,程菖招呼弟妹起身,“父亲、母亲、表姐,儿等先退下。” 苏叶早觉出自家娘子再多坐一会儿就要装不住,她跟着也扶着李令妤起身。 却被郑夫人扯住,“阿妤陪姨母说说话,晚些走。” 郑夫人说完,转向程纪,笑得别有意味,“你去那边罢,替我同她说,这些日子劳她担待了。” 程纪颇为无奈地叹了声,“你呀!” 他自然知道李令妤在府中每日都是疲于应对,就道,“索性今日让你姨母说个够,往后她就无话可说了。” 在郑夫人佯做怒,程菖几个的偷笑中,程纪带儿女们出了主院。 苏叶赶紧张手在李令妤将直未直的眼前来回摆着,悄声道,“娘子好歹再扛一会儿,这是姨母,不是别个。” 李令妤只得定住眼神,又拿手在脸上狠揉了几下,将将稳住了皮囊。 苏叶心疼得直呵气,想着回去就按着李令妤热敷下脸,再厚抹一层面脂。 看了彭媪的做法后,她觉着自己也不能一味地顺从,偶尔也要拿出娘子跟前独一无二婢女的气势来。 郑夫人久久才从门上收回视线,再开口时,语气里有掩不住的酸意,“阿妤该也发现姨母同那年不同了,有什么法子呢,既免不了三个人,就要各自体谅。” 李令妤实在无力置评,只道,“姨母觉着好就好。” “开始我也想不开,你那年也见了,我一忽儿想这样,一忽儿又变成那样,亏得你姨丈能容着我的胡搅蛮缠。” 郑夫人似想到什么,眼神温柔得要滴出水来一样,“是怀上阿莒后,还未知男女,你姨丈但有闲暇,就开始翻找典籍,说要给孩子起个不同凡俗的好名,却挑来选去都觉不好。 直到我生了,你姨丈说起阿菖三个都是按草头字走的,单给我生的另取,就怕将来兄弟不睦,他是想着阿菖三个多护着幼弟的,所以还得取草头字,可他唯一嫡子的名字,总不能落在庶兄姐之后,思来想去,想到程氏祖地在莒城,程莒,哪个听来想来都辨得出主次来。 有你姨丈这般为我们母子上心,我还有什么不足意的,从此我便改了。 如今你已看到了,你姨丈待我从未变过,那边儿也从无越矩,阿菖三个待阿莒亲密无间,我不过偶松下手,就是别个羡慕不来的日子,再不满就贪心太过了。” 如此说法就是还有意难平,李令妤却不会点出来,她自己都活不明白,又如何共情别人,何况是郑夫人这样执迷不悟的。 转日,早上用过朝食,李令妤让苏叶请了郭直过来,“收几个孩子教起来吧,这样有些小事叫他们跑,你们也能少些奔波。” 郭直听说荀家专来请李令妤赴宴后,就担心她一烦再烦下连装都不肯装了,那样就再难给她拉回了。 这会儿听她这样说,那般硬气一个人,瞬间崩不住红了眼,他抬手想遮挡下,手却抖得动不了一寸。 “娘子,你……你肯计长远了……家主在天有灵……” 李令妤指尖在袖里曲起又放下,轻声道,“往后仍要劳烦你们。” “何来劳烦。”郭直连连摆手,“我等是又有奔头了才对。” 他才要去忙这事,苏叶在旁直朝他使眼色,手指了李令妤,又指向外面。 郭直猜着说道,“娘子,外头春色正好,不如去疏散一下?” “娘子,你该多沾些烟火气才好。”苏叶飞快接了话,又眼巴巴挨过来,“来了这些天,我还未出过门。” 李令妤想起三年来,苏叶和郭直这些为她受的煎熬,往后的日子该叫他们轻省些。 “那就去罢。” 居然真的成了,苏叶欢叫一声,生怕李令妤反悔,也不提让她换身衣裙,连推带扶地将人带出来。 燕行一直未来要马车,也不必用纪府的车,郭直使罗大速去赶了车过来。 待出了程府,郭直在车外问道,“烟火气最足的当数东市里,只那里太喧杂,娘子怕受不得,不如往晋水沿岸好景致处去赏景?” “去东市罢。” 郭直就知道了,娘子之所以肯出来,也有回应荀家的意思在,她是想于人烟最盛处,让人瞧清她如今的样子,一个不修边幅的寡妇,哪会有再嫁之心。 只要娘子好好的,嫁不嫁又有什么当紧。 不管如何,今日已迈出一步,这么些人想法子,总要娘子一步步迈出去。 郭直脸上带了笑,在车外问道,“那就寻间景致好的浆水铺子,娘子既能看到东市里的热闹,又累不到,可行?” “也好。” 那日进城时大略看到的都还好,除了胡人多些,余的同记忆里差别不大。 这会儿往东市去,穿行在街巷里,才知那日进城沿路所见是修饰出的表象。 但见沿街的屋舍,桥上的石板,四下都是刀斧戳砍过的痕迹,箭矢穿过的孔洞。 荒墙下,沟渠里,仍有散落的断矢残旗,未捡拾干净的枯骨。 待进了东市,有些倒塌的铺面还未修缮起,一些胡商就在前面露天支起摊子售卖。 虽比外面好些,晋城也是大伤元气。 这个破烂的世道,那些人争来斗去的,最后不还是一抔黄土么? 好在,无需多久了,李令妤慢慢窝回帘幔后,她眼神里有了那么一丝热切。 第9章 第9章 三骑健马从东门而入,经过东市是,马上一人道,“东市里新开了家胡食铺子,那炙羊肉鲜嫩得入口即化,将军找时候要去尝下。” 马上另一人轻笑一声,“倒叫你说馋了,这就去罢。” 三人于市前下马,往里行去。 行不多远,陈昂朝前一指,“那不是送李娘子的马车?” 军中人最是眼利,虽马车并没停在铺子外,两人左右一扫,很快就寻到浆水铺子二楼临窗而坐的主从两个。 燕行将马缰扔给陈昂,阔步进了浆水铺子,很快出现在二楼临窗处。 田勖扶额,才以为抛过一边了,这怎又遇上了。 对着突然出现的人,李令妤脸上有一丝讶意,虽很快就了无痕迹,燕行还是捕捉到了。 他嘴角带笑,自行坐下来,“李娘子居然出了门,真是稀奇。” 李令妤对他的难缠深有体会,也不瞒他,“出来沾点活气。” 燕行看着她不伦不类的打扮,单薄的衣袍都挂不大住,坐在那里如纸糊的人,一戳就会支离破碎,任谁见了都会想躲远些。 也就是他了,燕行手抵在眉间,呵呵而笑,很是开怀。 他当然知道荀家的动作,他还等着后续,估着李令妤是会去找燕璟分说,还是来他这里求助,却不想竟是这样出乎意料的回招,穿得不男不女的坐在东市给人看。 “是你那郭头想的……”他随即摇头,“这样清奇的做法,只有你,也唯有你能想得出了。” “田先生说你没读两册书,行事过于直接,却是错了,你这不是很有章法么!” 另一桌的田勖尴尬不已,只得借着同郭直叔话掩饰过去。 那边李令妤敷衍回着,“将军说的我不懂,我一个寡妇能如何想,不过是为着出门散下。” 燕行笑着附和,“你这死气沉沉的样子,确实该多沾些活气,不然夜半吓死几个,就是罪过。” 李令妤眼观鼻,鼻观心坐着,一副你随意说,我皆当耳旁风的模样。 这人的嘴真是有毒,还是剧毒,苏叶却气得不行,不敢朝燕行发作,就拿眼翻着陈昂。 燕行今日兴致颇好,李令妤不回应,他也能自得其乐。 他让陈昂将铺子里的几样浆水都上了来,在面前的案上一字排开,也不饮,指尖在热气里掸了几掸,舒展了眉,“喝着腻人,只闻着还行。” 敢情他这是拿甜浆的热气当熏香用。 他今日一身玄色窄袖直裾锦袍,衣襟和袖口绣有同色如意暗纹,腰束革带,有错金虎头带钩相连,一侧挂着把环首刀,一侧挂着鞶囊,这一身锦衣华服,更衬得他身姿如松,俊颜玉面。 这是一家在晋城颇有声名的浆水铺子,客人不少,才李令妤进来,已是很引人注目,又来了燕行,想来过不得今日,晋城里就该传出,燕二公子同樊氏寡妇,燕大公子前未婚妻在浆水铺子如何的。 想到此,陈昂就有些急,他家将军本就肆意不羁的名声在外,再添上这一桩,婚事该更不好说了。 他不敢打扰,就拿眼神示意苏叶,想着她找个由头拉李娘子离开。 苏叶虽还是觉着自家娘子该找个契合的再嫁,却是不急了,这会儿见陈昂这样,她很是幸灾乐祸,扬着笑脸左顾右盼,陈昂更急些才好。 好在两位正主似乎察觉了,李令妤抬眸问道,“将军先前是要往哪里去?” “怎么,李娘子还怕成人家的谈资?” “天下谁人不被说,寡妇尤甚,我已习惯,倒是将军说亲在即,还是注意些好。” “阿姐好气量,多少男儿不如。”燕行笑道,“你我姐弟叙话,还能传出花来。” 才还是李娘子,转瞬又成阿姐,也不知这人是怎么做到如此自如转换的。 之后,一个悠哉闲适,一个困顿迷离,这个不提走,那个也不问。 然而不知为什么,陈昂和苏叶却能感觉得出两人似在为着什么较力,坐久了会坐出什么名堂来一样。 陈昂实在忍不得,只得转头看田勖,可才被燕行将私下的话抖落出来,田勖这会儿已琢磨出来,遇上李娘子,燕行会更捉摸不定,可不想因着自己多嘴,将眼前的好局面引到不可预测的方向。 陈昂显然想不到这些,见田勖不接他眼神,只得自己来。 他往苏叶边上凑了,“李娘子一路都瞧着很困乏,别是哪里不好,东市有家医馆驻着良医,不如去问个诊。” 苏叶听着就是陈昂在说李令妤不对劲儿,她最怕的就是这个,当即就成了炸毛的狸猫,气咻咻地盯住了陈昂,“你知甚,我家娘子那是在‘坐忘’,是脱去身体的皮囊遨游天地,消耗的心神自不是一般大。” 她说得那样高深难懂,陈昂忽觉着自己肚里都是草包,同样是贴身服侍的,差着人家不是一点半点,当即矮了一截儿。 郭直却想跳出去捂苏叶的嘴,这下本来没想的,都要怀疑娘子不对了。 他赶紧大声同田勖找话问,“我想收几个孩子来教,怎都说晋城里并无庇所?” “连年兵乱之下,何来庇所?”田勖回道。 郭直不好问并州牧为何不设庇所,只道,“大人还可卖身为奴,失孤的幼孩却是往那里去?” 那边燕行笑看着李令妤道,“阿姐还是少在外用吃食罢。” 他说得轻描淡写,郭直却一下想到那些传闻,饶是他同李垚在外经过大风大浪,可毕竟不是乱世,人僵在那里,后背阵阵发凉。 再看李令妤,白得不见一丝血色的脸上仍是面无表情,可忽然将手收到袖里的动作,还是泄露了她的情绪,郭直就知她也想到了。 这下也都忘了才苏叶说的那些话。 李令妤对郭直道,“直叔去拿来罢。” 郭直会意,起身出了浆水铺子,没多会儿捧着个黑地朱彩的匣子进来。 李令妤接过推到燕行面前,“这是家父当年给直叔的一套枪谱,将军或可一用,些许心意,望将军不要嫌弃。” 燕行抬手掀开匣子,随即收起脸上漫不经心的笑意。 他在袖上搓了手,才将匣中的泛黄发旧的册子捧起。 待看清册子封皮上苍劲的“卫氏枪法”四字,,边上田勖不由惊呼,“卫度真有书就的枪法传世?”随即肯定道,“李公所藏,必假不了。” 他转头热切地朝李令妤望来,“那传说中的《卫氏兵法》也有存世的可能了?李公可曾提起过?” 不怪他如此,前朝卫度文韬武略,一杆虎头枪使得出神入化,兼之用兵如神,为前朝开国攻城掠地无数,从无败绩,留下诸多令人拍案叫绝的决胜战例,是本朝都推崇的战神。 然卫度英年骤逝,他书就的枪法和用兵之道也遍寻不着,断了传承。 后来有卫度麾下部将试着将他的枪法和用兵之道整理书写出来,虽不得其精髓,却也流传至今,走军武一途的都是以这两本为入门必学。 “皆不曾留心过。” 见李令妤一问三不知,田勖一脸遗憾,“可惜了。” 那边燕行将枪谱装入匣子交给陈昂,“阿姐不是想去弘农,届时可持我信符来回。” 郭直悚然心惊,燕行竟是连娘子准备往弘农去的事都探知了,听他话意,娘子可去弘农住一阵,他有需时就得回晋城。 郭直强忍着才没问,该利用的都利用了,娘子又奉上了这样大礼,他怎还不肯放过。 李令妤却似她原本就是如此打算一样,“路上月余,住月余,三月足够。” 燕行少见地大方起来,又许道,“阿姐遇事,我可援三次。” “多谢!” “如此,就不叨扰阿姐了。”燕行站起,“家里将有喜事,脱不开身,待忙过,再略尽地主之谊,到那时阿姐的难事应也解了,正可宾主尽欢。” 走出两步又停下,上下打量着李令妤,脸上笑意盎然,“阿姐这会儿是回到皮囊里还没坐稳么?” 李令妤微笑回视,一本正经道,“是呢,皮囊没披稳,可不就是半死不活,丧气外显,所以将军该少见我,免得沾染了晦气。” 燕行反虚心同她讨教起来,“我观阿姐披好了皮囊也就那样,可是不得法?” 李令妤幽幽叹了声,“之前脱去皮囊太久,匆忙披上有些不会做人,正尽力装着,却被将军看穿。” 燕行笑眼灿灿,望了李令妤好一会儿,“得遇阿姐,云胡不喜!” 出了浆水铺子,田勖还在为燕行那句暧昧不清的“云胡不喜”头疼。 燕行又在那儿轻笑,“美人易得,这样魂灵有趣的却是万中难遇,燕璟念念不忘至今,眼界确是不俗。” 田勖才回过神,又怀疑起来,“李娘子来了这些日子,未见大公子有所举动,该是放下了。” 燕行不答反问,“先生还觉李娘子未读两册书?” “听着倒似读进了几页《庄子》。” 燕行未再问,打马出了东市,陈昂追上去问,“将军,不是要往胡食铺子吃炙羊?” 燕行看傻子一样的眼神过来,“让李娘子瞧着我去吃炙羊?” 确实,自家将军才同人家说要尽地主之谊,转身就自去吃炙羊肉,忒显虚伪,陈昂缩了下脖子,“那将军后面真要请李娘子?” 燕行意悠神闲地走马赏景,随口回了三字,“看棋局。” 是看李娘子上不上得了棋局?不是不用李娘子坏大公子婚事了? 所以,说白了就是李娘子得用就请,无用就没这事?他家将军还真是挺虚伪。 田勖跟着松了口气,所以那句“云胡不喜”就是随口而发,他是想多了。 第10章 第10章 拿下并州后,燕垂就将晋城别宫改为章台,做了并州牧府。 因着章台足够阔大,前面设牧府官署外,也给燕璟和燕行各划了块区域,用来接见和安置两人的僚属。 这回出兵中山、常山两郡,共有三路军马,燕行一支最早回撤,另两支却是今日才至晋阳。 燕垂拿下并州后第一回向外用兵,就取了冀州一郡,那些心思不定的或多或少都受到些震慑,往后稳住外再徐徐图之就好。 燕垂心头大定之下,如今各路兵马皆归,自要大宴臣属,论功行赏。 大宴设在原晋宫的前大殿,如今的议事大堂。 燕垂属下得用的文武官悉数到场。 酒过三巡,燕弘举起酒盏,道,“阿兄,此次出兵当推二郎首功,要我说,该让二郎留在常山,以常山为凭继续开疆拓土。” 荀氏家主荀修却不认同,“二公子此行功劳大,过失却更大,他实不该让那李家娘子随行,即便当场撇清了也难堵众口,樊绥后面再不认,到时世人都要以为使君贪了李公藏书,若是何太尉向使君要李公藏书,使君该如何,并州才安,不要引来刀兵才好。” 他说得有理有据,却无人当真。 在座的哪个都是心知肚明,荀氏还不是记恨燕行将那李娘子引来,乱了燕璟的心。 虽燕璟并无去见李娘子,今日午间却将来访的荀七娘拦在门外。 荀七娘常住章台陪在姑母小荀氏夫人身边,借此她也常往燕璟处走动,出入如自家一样。 其间并未传出表兄妹俩有隙,忽就不让进门,很难不让人想到,燕璟是因着荀七娘邀约李娘子赴宴之事发作。 这回不仅荀七娘没脸,整个荀氏都失了脸面。 荀氏拿燕璟无法,却不会放过燕行这个始作俑者。 荀修这般说法,燕行仍是神清气闲地坐在那里,一句都懒得辩的样子。 反是燕璟替他分说,“二郎是为我出头,论过也该我来担。” 荀修看着里外不分的外甥,终没忍住,道,“大公子这般维护,可知二公子同李娘子来往甚密,人心难测,望大公子明辨。” 他就差明着说,燕行和李令妤私下勾连,燕璟真娶了李令妤,等于身边放了燕行的眼线。 燕垂在上将四下诸人的表情尽收眼底,直到这时才拍案笑道,“今日设宴,与诸位把酒言欢外,却是有一桩天大的喜事要说。” 下面的争议一霎停了,燕弘大声凑趣道,“是何喜事,我等与阿兄同乐。” 燕垂笑指着燕行道,“说来还是二郎之功,他使人向何太尉递话,提到家里老父为兄长婚事烦忧如何,也不知怎就合了太尉心思,竟说动了陛下将陈留公主下降大郎,你们说,这不是天大的喜事?” 偌大的殿里忽地安静了,所有的目光都在燕璟、燕行兄弟和荀氏一门间来回徘徊。 燕垂身边的谋士杜涣等不由对燕行刮目相看,对他的颠倒难测有了新的认识。 这个燕二郎真是个狠的,宁可自损八百,为了扳倒荀家,直接来个釜底抽薪,促成了燕璟尚陈留公主。 燕璟尚公主后虽会让燕垂越加看重,可由此让荀氏同燕璟离心,彼退则我进,燕行就有了下后手的余地。 他又这样敢为人不敢为,燕垂想的兄友弟恭怕是不成了! 陈留公主之所以这些年未出降,并不是她不想,而是帝梁茂想借用她的婚事谋对抗后族何氏之势。 随着何氏势大,梁茂几成为摆设,待想振作,却为时已晚。 举朝上下,皆为何氏党羽,非何氏之人,难近梁茂身周。 别无他法之下,梁茂就盯上了同胞亲妹陈留公主的婚事,以尚公主之名联络各州郡豪强,想联手抗衡何氏。 何氏岂会由他,每回梁茂起个头,就被何氏掐灭,到如今陈留公主的婚事已成烫手山芋。 攀上皇权固然好,也得有命享,何氏掌京畿重兵,凭一州一郡之力实难撼动,于是梁茂再拿陈留公主婚事下问,都避之唯恐不及。 这般局面却被燕行一举化解,向何氏递话询问兄长婚事,表明并州愿同何氏结好,何氏正要给皇帝一个教训,将陈留公主下降燕璟,既能笼络燕氏,又让梁茂无着手处,可说一举两得,自然乐于成全。 燕氏晋为皇亲,又同何氏更进一步,得以从十三州牧府里脱颖而出,别个想吞掉,也得权衡一二。 于并州还未坐稳时,有此婚事加势,燕垂怎能不喜。 他指点着燕璟燕行两人,“你们彼此维护,兄友弟恭,甚好,燕氏兴盛可期,老父甚慰。” 下头燕弘带头道贺,随后道贺声不绝于耳,热闹如旦日。 多年谋划毁于一旦,荀修等连强颜欢笑都做不来,于一众欢欣的人中尤为突兀。 燕垂只作不见,同众人把酒畅饮,好不开怀。 都是千年的狐狸,稍想就知,燕垂该是察觉了荀氏一门的心思,只是碍于小荀夫人和燕璟,没有揭开而已。 众人心照不宣,推杯换盏间都绕开荀氏这边,不想触他们的霉头。 有人却不这样想,一直未有话说的燕行推开酒盏,朝荀氏那边闲闲一笑,“荀簿曹还未同我赔不是。” 好些人差点摔了盏,他才忍下荀修责难的那些话,居然是等在这时讨说法? 唯有田勖坐得稳,他早知道,任事到燕行这里都要另辟蹊径不可。 燕垂也吃了一惊,不过很快换出一副拿跳脱孩子无法的表情,斥道,“二郎不可犯浑,怎能同你阿舅如此说话?” “阿舅?”燕行轻嗤一声,“阿父不要给我乱认亲,也莫要同我讲礼法规矩,我这里一概不认。” 众人皆瞠目结舌,有一个说一个,又有哪个继室子想认原配为母,原配娘家为外家的? 可礼法摆在那里,内心再不愿意,还不是要捏着鼻子认下。 当众说不认这样的亲,燕行当是第一人! 燕垂大力拍着案头,怒道,“逆子,酒多了就满口胡话,还不滚回去醒酒。” 燕行整了下衣袖,笑得一脸无害,说的话却全不是那回事,“阿父无需替我遮掩,乱世里靠拳头说话,哪个想来指点我,还是思量下为好。” 他在燕垂面前都敢如此,这要是背了燕垂,不定要怎样大开杀戒。 原忘了的,这下就想起去岁他拿下西河郡时的传闻,暗道好险,皆顾左右而言他,似都没听到他才无视礼法纲常的言论。 燕垂被他气得吹胡子瞪眼,“你……你……” “阿父稍安勿躁。”燕行根本不容燕垂开口,仍是揪住荀修不放,“那李娘子就差当街说自己不会再嫁,荀薄曹家里该少想些有的没的。” 他这般说,席间很多人开始打听起来,有知道的就将今日那李娘子同燕行在东市浆水铺子闲坐之事添油加醋说了。 听得关于那李娘子形貌的描述,果真是没再嫁之心了。 事是这么回事,可这样当众挑明,等于直接往荀氏脸上招呼,荀修兄弟强抑怒火的憋屈样子,哪还有平日的骄横。 所以,无事真不能惹燕二郎,这不但是个睚眦必报的,还会让你把做过说过的当众吞回去。 荀修这会儿也明白了,再没个话,燕行后面不定还要说什么,荀家只有更没脸。 他深吸一口气,朝燕行举盏道,“才是我倚老卖老,在此向二公子赔罪。”略顿后,又道,“李娘子那里,二公子看要如何,是七娘登门赔礼还是使人送些财物补偿?” 姜还是老的辣,他虽低了一头,却再一次点出燕行同李娘子交情非比寻常。 李娘子才到东市,后脚燕行就找了过去,这会儿又不避嫌地当众替她讨说法,背后的事真是越想越有。 若是一般的寡妇还罢了,这位李娘子可是同燕璟订婚又退婚的,如今又同燕行来往如此亲密,这要传出话来可就难听了。 燕垂会是何感想?在座的多是当爹的,换到自己身上一想,反正不大好受。 往上一打量,燕垂就不是才做样子的佯怒了,面上森严,气势压人,让人不敢直视。 “二郎,当年你兄长退婚,燕氏得以保全,咱们该记情,只这阵子你帮那李家娘子的已尽够回报,人言可畏,你还未成亲,再不要多生事。” 燕行却没被压住,“这可由不得我,有人来刺我的眼,岂可不回报一二。” 他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食案,“阿父也不要多想,那李娘子送我《卫氏枪法》,我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如此而已。” 语毕,掷了手里的酒盏,人已出了大堂,将还等着回话的荀修晾在那里。 堂上诸人顾不上琢磨还有谁惹到燕行,都被《卫氏枪法》勾住心神。 那李娘子随意就拿出《卫氏枪法》赠人,必是手里有更稀有的,李公藏书果然非同一般,原来还是低估了。 第11章 第11章 十一章 昨晚的庆功宴,如程纪这等郡府部曹自是没资格去,如此,他早上去到官署听得燕璟要尚公主的事后,立时就使人回来报信。 郑夫人正忧今日未赴荀家宴,后头荀家再有别的名目来扰,听得此讯,忙不迭就来告诉,还想就便同李令妤商量相看人家的事。 她打心底想留李令妤在身边,只是荀七娘那般在意燕璟,若李令妤留下,必成为荀七娘眼里的刺,要百般为难,如此,她再不舍也不能留人。 如今荀七娘嫁不得燕璟,要恨的也是陈留公主,李令妤自可留下。 过来的路上她就不停盘算,不想进来见院子里多了几个半大小子,听得是郭直收来带的,郑夫人只觉事情成了大半。 郑夫人打心里高兴起来,“这样好,就该这样计长远。” 他和郭直想的一样,既收了这些小子,就说明李令妤有了好生经营日子的打算。 李令妤仍是淡淡的,并未因院里多几个少儿就平易近人。 爱说爱笑的程莒来了两趟后,都不再提要给表姐使唤跑腿的话,不说程莒,郑夫人自己也是,每次满腔热情的来,坐不得片刻,又失落而返。 即便这样,郑夫人还是忍不住为她操心,拉着李令妤说道,“也不能都交给郭头,你也得管着,咱家用的人需认得字,让阿莒来教他们几日,。” 李令妤这次没有躲开郑夫人的手,嘴角扯了几下,有些不知该怎么表达,“姨母,你明知我是没心肝的,为我做什么都是多余,为何……阿莒来这里也拘束,我们过几日要往弘农去,还是别麻烦了。” “就凭你是我甥女,姨母为你做什么都是该当的,你记不记情都一样。还有阿莒是你阿弟,你有所用,他就该来,哪来的麻烦。” 郑夫人说完,对身边婢女道,“去喊三郎过来。” 不过一刻,程莒跟着婢女过来,“给阿娘、表姐见礼。” 不过他也就稳重这么一会儿,等苏叶喊了那几个同他年龄相仿的小子进来,他嘴上就管不住了,“是找来陪我玩的?” “美得你。郑夫人没好气,才给他说道,“是你表姐收来跟着郭头他们的,该学着认些字,你每日抽些时候教他们罢。” 要请他做先生,程莒喜得眉毛都要飞起,那点拘束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一个跳起,同那几个道,“快喊几声先生我听听。” 那几个小子听得要学认字,这是从不敢奢望之事,喜出望外后,一起上前喊了“先生”。 程莒刻意挺直了腰板,“那我每日找个时辰教他们,阿娘你需得往我那里备些笔墨小案。” “等会儿我就让彭媪备齐要用的送过来,你每日按时候过来就好。” 程莒瘪嘴看向郑夫人,“我来这里教?” “你还想往哪里?” 程莒偷瞄了眼李令妤,嗡声应下来,“我来就是了。” 待到母子俩走了,苏叶同李令妤道,莒郎君性子随了姨夫人,是个古道热肠的,就觉着咱们这里不随意,还是应下每日过来。” 李令妤没回话,那册《庄子》挡着脸,半卧在那里。 第二日,皇帝遣的颁旨使者到了并州,皇帝加恩,燕璟晋驸马督尉,加平西将军,一个月后陈留公主下降并州。 并州人好一个稀奇,前朝本朝还从未有公主定下驸马,一个月后就出降的。 熟知长安朝事的却想得到,必是何太尉为断皇帝向外伸的手,才促成这样匆忙的公主出降。 燕垂大摆宴席,连着庆贺了三日。 郭直才明白燕行在浆水铺子临去时说家有喜事那番话就是提点。 再往前一想,娘子在路上提那一嘴陈留公主,竟不是无意。 想到李垚在时,常挂在嘴边的,“有女若此,生子又如何!” 是生为天妒之才,所以娘子才如此命途多舛么? 若是多沾染些凡俗之气,如寻常人一样不显,是不是能好些? 压下心里的起伏,郭直跟李令妤商量道,“既还要回晋城,不如早些往弘农去。” “也好。” 李令妤原就盘算着先往弘农收拾旧物,再回来继续布局。 可事到临头,想着从幽州出来有多半月,她才落下两子,后续该怎样落子还要看有多少人入棋局,她不想行奸诈手段,需得人图谋她,她才好谋算回去,那样要多少时候就说不准了。 就如燕行,是燕行先要利用她谋算燕璟,她才提了陈留公主。 燕行留她在晋城利用,她才又落下一子,于东市人多眼杂处赠他《卫氏枪法》。 李垚之女可以落魄,却不能没有筋骨,所以她从来都是有来才有往。 可她虽是李垚手把手教出来的,却从未有机会施展过,很怕自己是纸上谈兵,最后事不成,还贻笑大方,给李垚脸上抹黑。 患得患失中,李令妤又不好了。 坐忘半日后,丧气到喘气都嫌烦,吃喝就更不可能了。 她觉着自己还活着,别人眼里却是半死不活,生机不显。 郑夫人慌得都不会哭了,才知之前寡淡不近人情的李令妤,已是她极力扮好下的状态。 苏叶手法熟练地给李令妤灌水灌粥,嘴上还要念,“娘子你言而无信,说好的人前要扮好,这都给姨夫人和莒郎君撞见了……” 念了足有一炷香的时候,李令妤终于被她烦得睁了线眼缝,“那是我姨母和表弟,自家人不算……” “娘子你这是破罐子破摔么?”苏叶嘴上这样说着,手脚麻利地将李令妤扶坐好,扒着她的眼睛,威胁道,“我觉着那陈昂说的兴许没错,娘子或者是哪里不好,我这就去烦他帮着请来他说的东市那位良医,没准真就能给娘子看好了。” “了不得了,你是越发有主张了。”李令妤不情不愿地睁开眼。 苏叶才不管,拿过盏蜜水送到她嘴边,李令妤眼里怨气缭绕,却也不得不张口喝下。 郑夫人正为她才那句“那是姨母和表弟,自家人不算……”感动得抹泪,这会儿扑过来抱住她,“是姨母不好,怎就不知早些接你回来,将来我怎有脸见你阿父阿母……” 一直默默守在一边的程莒递来帕子,“阿娘,表姐这样经不得人对着她哭,你忍忍。” 郑夫人这才察觉他的存在,泪都来不及抹,拽过程莒道,“你表姐这样……可不好同人讲……” “我省得轻重,阿兄阿姐那里我也不会说。” 郑夫人想了下,也道,“你阿父那里我也不说。” 彭媪盼了多少年,已放弃了,今日却见到郑夫人肯为李令妤的事瞒过程纪,一时各种滋味上心头。 “郑家这头只你们三人血脉相连,就该如此。” 之后程莒每日来教那几个孩子认字,他那样跳脱的性子,却是来去都轻悄悄的。 郑夫人再来仍同之前一样,没有关心过度,说笑如常,仿佛那日来什么也没见着,李令妤在他们眼里再正常不过。 很明显,那两母子是费心商量过了的。 李令妤面上无有变化,却使了罗大往集市里买了程莒喜欢的胡刀送他。 晚上程纪从官署回来,使程莒请李令妤过去。 除头两日,之后程纪很少见李令妤,私下还教郑夫人:若想往后能常来往,就不要找阿妤说闲话。 这会儿来叫,苏叶都能想到是有事。 主院堂间里,程菖三个都不在,只程纪和郑夫人在。 郑夫人让李令妤坐到身边,“你姨丈也不说是甚事,他又这个神色,我心里好一个打鼓。” 程纪是个随遇而安的,程莒长这么大是第一回见自己阿父这样肃正着一张脸,既担心阿父,又不放心表姐,他就挨在门边不肯走。 “叫你们母子跟着悬心,是我的不是。”程纪招手叫他过来坐了,“你是我嫡子,有些事该听着,只不能说出去。” “阿兄阿姐也不能说么?” “不能。” 程纪随后苦笑着转向李令妤,“那燕二公子得了好物也不知藏着,那日章台宴上当众就说得你赠了《卫氏枪法》,原以为忙过这几日就忘了,今儿使君招我去,先问我可知姐夫藏书几何,又点了我到征西将军治下任主簿。” 征西将军不就是燕大公子,郑夫人反应过来,“是使君为着藏书,还是大公子为着阿妤?” “使君那里还要再看。”程纪如实说道,“我等十余人过去,大公子第一个见的我,进去后甚也没讲,就是托我捎话,他要见阿妤。” “他都做了驸马,做甚还要见阿妤,你没允吧?” “我没应,可我瞧大公子的态势,不见阿妤怕是不会罢休。”说到这里,程纪笑得越发苦,“若是从前,大不了咱们一家回莒城去,只如今征伐四起,别说莒城,冀州都进不得。” 而往莒城去,是要穿过冀州,再经兖州或是青州才得抵达。 郑夫人意识到厉害,却仍是不松口,“那阿妤也不能去见他,” 程纪点头,“我同你是一样心思,勿急,容我再想想。” 程莒就道,“要不咱们一家也跟表姐一起去弘农吧?” 程纪在他头上抚了下,“憨儿,你姨丈若还在,咱们去得弘农,如今却是要给你表姐添负累,你们兄弟往后可就难了。” 这个郑夫人最晓得,当初郑家往弘农落脚,因着是外乡人,受了多少欺,后来是阿姐嫁了李垚,家里才扬眉吐气。 她抹了下眼角,“要是你阿舅在,咱们也去得。” 一直静默坐着,不知在想什么的李令妤, “姨丈无需为难,我去见一面就是,不妨事。” 郑夫人急道,“怎不妨事,荀家女都那样跋扈,公主只会更厉害,让她知晓了,你还能往哪里去?” 李令妤朝她笑了下,“那是都未见到我,待见到就好了。” 回去后,李令妤喊来郭直,纠结了一会儿,还是道,“你去查下那位云娘子的前事……”她又顿了下,“她嫁的那些年,姨丈同她有无来书信来往。” 郭直有些被惊到,“娘子,你是怀疑……” 李令妤望着房梁怔了会儿,低声道,“今非昔比,也该未雨绸缪。” 是啊,李垚不在了,除了自家娘子,郑夫人身后再无依靠,若有万一,还真是有所防备才好。 “娘子,我这就着手去查。” 郭直应下后,心里又喜又忧,喜的是娘子居然肯为郑夫人提前筹谋,这是一桩从前不敢想的事。 忧的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想寻常度日竟是这般难。 第12章 第12章 十二章 燕璟约在东市一家书肆,书肆有后门,从后门出入一般不会引人注意。 这一日李令妤仍是惯常的低髻、青布宽袍,不过几日,她又瘦了一圈,弱不胜衣,看着随时能被一阵风吹散了。 店家早候在后门处,郭直挡在前头,跟着直上二楼。 二楼平时是给富家子读书会友之地,今日却清了客,静得针落可闻。 听得上楼的动静,郭直认出是燕璟身边近身服侍的陶安。 陶安先是被李令妤的变化之大惊到了,愣了数息后才记得上前见礼,“娘子万安,大公子早候着了。” 李令妤没应声,越过陶安,与一人四目相对。 那人于重重帘幔中走来,兰袍玉带,俊美如远山芝兰,见之忘俗。 待看清李令妤,那人眼里有惊疑,有痛惜,最后化为一声叹息,“阿妤是故意如此么?” “你想多了。”李令妤淡声道。 燕璟探手想拉她近前,对上她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神,如无波古井,望不见底的深幽,这样一双眼里,似乎一切都无所遁形,他的手就伸不出去了。 “我知你会守满三年父孝,才任你留在幽州,却是我错了,何处都能守孝,偏让你在幽州受足苦。” “我只是看透了些事,并无受苦。”李令妤累得很,回身找处榻上坐了。 虽已听说过,眼前李令妤的变化还是他之前穷尽想象也想不到的。 这还罢了,李令妤当他是陌路人的态度尤其伤人。 燕璟沉默良久,涩声问,“阿妤,你心里可曾有我?” 李令妤有气无力地撑着榻站起来,“若你是找我说这些,时过境迁,不如不说。”说完,她转身就要离开。 燕璟上前一步拦住,“你别走,我不问了。” 李令妤慢慢匀了口气,觉着这几日才稳住的皮囊又开始顺着缝隙一点一点剥离。 活着真烦呐,这些人要利用就利用,使阴谋就使阴谋,做什么还要找来先说一通呢? 李令妤的手指在袖里弯了又弯,再被燕璟问来问去,她觉着整个皮囊就要裂开,待裂开了,她真就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不停地告诉自己,皮囊裂了就会装不像,装不像就会事不成,事不成她还怎么去找阿父阿母? 她曲指掐到手心,凭着那股钻心的疼痛,总算堪堪稳住。 她转回去,扮出抹笑,“你瞧,我连笑都笑不好。”她又扯了自己脸上的面皮,“这样半死不活的干朽皮囊,你看着不伤眼么?是哪里能让你勾起回忆,你指出来,我都改了。” 不过低头间一瞬,她就成了这样生无可恋,活着不过苟延残喘的模样,燕璟看得心头大恸,他哀声求恳道,“阿妤,你别这样,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对退婚之事耿耿于怀,我该自己去接你回来。” 李令妤漠然看着他,“我来,是因着当年确实欠你个说法,如今已见了,从此都放下罢。” 燕璟摇头,“我从见了阿妤,就认定这辈子的妻是你,就算你嫁去幽州,我也是这个想法,为此,三年来我做了很多从前不会做的事,这世道,只有手握权势才能保住珍爱之人,只恨我明白的太晚,才让我们错过这么久。” “驸马都尉想是忘了,我同陈留公主说得上话。” 燕璟眼神温柔,当她还是当年那个小女孩一样,好生好气的哄着,“阿妤想是误会我了,我视阿妤比我重,又岂会让阿妤受委屈。” “为家族和长远计,我或会妥协一二,阿妤你信我,至多不过两载,我必会风光迎你。” “陈留公主那里我自有计较,你只需知晓,我绝不会同她做真夫妻……” 李令妤没有半丝动容,“我已绝了再嫁之想,望驸马都尉不要强人所难。” 燕璟垂下眼眸,“我知,也不会做阿妤不喜不愿之事。”再抬眼,眼里是溢满的执念,“但我会一直等,无论阿妤变成何样,阿妤在,我即在。” “那是你的事,我可以走了?” “在我这里,阿妤何时都可来去自如,只如今战事频起,外头行走诸多危险,虽有郭头等人,也不足以应对,阿妤还是暂留在并州罢。” 他话才落,李令妤即朝外走,却被从另一侧楼梯走上来的身影阻住去路。 那人摊手而笑,语气里满是无奈,“原想来染些书卷气,扰了两位私会,实是不该。” 这番说辞,就是守在楼梯口的陶安都不能信。 更让他不安的是,这桩事他谁也没说,二公子是如何知晓的? 那边燕璟迈步上前,大度地笑道,“阿妤得二郎接回,我还未谢。”说完,他真向燕行了一礼。 “些许小事,无需言谢。”嘴上是这样,燕行却坦然受了礼。 燕璟又再行一礼,坦诚道,“为兄还要同你赔个不是,先前是我小人之心,行事失了风范,往后不会了。” 燕行却不接他的话,“阿兄说的什么,我怎听不懂?” 燕璟就知单嘴上赔礼不能令他满意,好声商量道,“阿妤无辜,咱们兄弟之事不要拉上她,先让她离开如何?” 燕行并未理会,转向李令妤,上下来回地打量了她一番后,“几日不见,阿姐的皮囊怎更不稳了?” 李令妤将手拢到袖里,又是那副只余半口气的样子,“将军好眼力,我这会儿丧气罩体,闲人莫近。” 燕行拊掌轻笑,“还得是阿姐,每回说话,总令我心生愉悦。” 近一步道,“相请不如偶遇,择期不如撞日,市中有家胡食铺子的炙羊肉甚是美味,我还未尽地主之谊,不如就今日?” “将军不是说少在外用吃食?” “阿姐还记得?”燕行止不住笑道,“甚样的肉都瞒不过我眼,阿姐随我来就是。” 李令妤越过燕行向外走,几步后见他不动,向后问,“怎不走?” 燕行嘴角微弯,“我当阿姐需要避人,想着让阿姐稍后再走。” “我有何可避,将军百无禁忌,想来也不需避。” 燕行再次拊掌大笑,“正是如此。”他几步走到前面引路。 “阿妤!”一直不做声的燕璟忽然唤住人,“有些事我不想你听别人说起,可否听我讲完再走。” 燕行先停下来,笑着扯了下李令妤衣袖,“ 这别人该是指的我,阿姐且听他如何说。” 那边燕璟已开始说道,“出兵中山常山两郡时,阿父曾许了二郎,拿下常山郡后就交给他,之后二郎却是回了晋城,是我舅父荀修允阿父,会选荀氏一嫡女嫁二郎,阿父为着婚事早些落定,才改主意将二郎召回。 二郎从未入荀氏的眼,若不是有人抓住荀氏不想二郎坐大的心思劝服,不为急着调回二郎,荀氏不会许女。 而二郎那般气傲,又怎会接受荀氏拿旁支女应付他,如此,就算樊绥不送阿妤入二郎营中,二郎怕也会设法让樊绥走这一步。” 停了一下,燕璟坦荡承认,“这些皆是我于背后推动,舅父那里也是我自去说服的。” “阿兄竟有如此担当。”燕行赞了声,却又道,“好似不止如此罢?” “确不止如此。”燕璟倒也不回避,“前面诸般算计外,后面我明知荀氏里会为难阿妤,却未提前出手阻拦,皆是我阴暗心思做怪,以为之前阿妤能轻易将我割舍,是因着我太将她放在心上,过于自轻。这回我就想让阿妤自己来找我,想着自己千难万难求来的,她该会珍惜,如此我们才可长久。这会儿想来,却是我想岔了。” “原来用情至深是算计那人遍体鳞伤来见,受教。”燕行声音里满是嘲讽。 李令妤再没了听他说下去的兴致,袖手下楼,燕行负手不紧不慢跟上。 身后,燕璟于窗下望了很久,着男装的李令妤引来诸多指点议论,那两人仿若不知,相伴而行,转过两条巷子,进到那家胡食铺子。 陶安小心翼翼地过来,“大公子,回么?” 燕璟自嘲一笑,“不回还能如何?” 回到纪府,李令妤才坐下,就叫苏叶找来一块纨素帕,她在帕上落笔点了几朵花瓣,一朵五瓣花,一朵四瓣花,两朵三瓣花。 只是她点的太随心所欲了些,四朵花的花瓣有的点了红,有的还留着白,而点红的也是浓淡不一,远看像落了点滴血珠,有些触目惊心。 苏叶有些心疼,白瞎了一方好帕子,如今四下乱着,商路也是时断时续,好些物什都紧缺,纨素帕也是稀罕物了。 不过能唤起娘子的玩心,再多几方她也舍得。 想是这样想,见李令妤将帕子丢到案上,苏叶还是过去要拿起,“我洗净了,娘子再画。” “我还有用。”李令妤却先一步按住,燕行百无禁忌起来可真好呐,原以为赠他《卫氏枪法》的事还要酝酿些日子才会引人入局,期间她可以从容来回弘农,结果他当日在章台宴就说了出来。 虽说他是为自己的谋算,可于她也是好得不能再好,她轻柔地将纨素帕抚平,还有很多空余,还有谁会跳出来呢? 第13章 第13章 十三章 郭直过来说起,“难怪家主当年会说燕大公子将来必有作为,这一连几步环环相扣,真是算计人心的好手。” “阿父识人从无走眼。” 郭直有些后怕道,“好在燕将军虽入局,却是是个不走寻常路的,一通搅下来,娘子才有回缓的余地。” “燕将军早知有局,他入局是顺势而为。” “如何说?” “与咱们无干,冷眼旁观就是。” “娘子,听燕大公子最后那话,该是不会容娘子离开并州,也不知持着燕将军的信符出不出得去。郭直仍是忧心不已,“燕将军说的援手,该是有所挑拣,危急之时,怕是指不上。” “燕将军想让咱们走,就走得上。” 郭直原很忌惮燕行,这会儿就觉着有这样一个行事颠倒的同燕璟对上,自家才能见隙行事,不然真是难了。 郭直这才明白,那册《卫氏枪法》是为着这时候铺路的好处。 李令妤这阵子的行事他很多都想不通,不过当年跟在李垚身边时,郭直想不通的事多了,时隔三年再次感受到,莫名有想流泪的冲动,才知有多怀念那些身后有高人做主的日子 出门一趟回来,郭直能感觉得出,李令妤有了些许不同。 说起那些事,她虽还是厌烦,却不会回避了。 果然,多往外沾些烟火气是好的。 郭直就道,“娘子,那几个小子也没甚正经名字,不如娘子给赐名?” 李令妤顺势道,“直叔你们不如将那几个孩子收做义子,这些年为我奔波,都耽误了成家,如今遇上会适的孩子,正可收到膝下。” 郭直没想到李令妤能想到这些,谁说娘子无心无肝的,你为她做的,每一桩她都记在心里。 “娘子,我……那我等就听娘子的。” 六个孩子,大的十一,小的八岁,郭直这些也是按着年龄大小,将六个孩子收做养子,郭直的养子最大,就是郭大郎,罗大的养子就是罗二郎……一直排到应六郎。 李令妤还发了话,后面遇到合适的孩子,这回没轮上的,遇上合眼缘的孩子随时可以收养。 一时郭直等带着郭大郎这些来给李令妤重新见礼,李令妤有礼相赠,又使郭大买了几只羊回来,摆了全羊认亲宴席。。 郭大郎等有了正经身份,怯懦之气又去了几分,往来西院也敢说笑了,西院里一扫往日的沉闷。 郑夫人听说后,也来凑热闹,随了六份贺仪。 程莒再来西院时,程菖也跟着过来。 程莒教郭大郎等时他也不插手,只指点着干杂活的仆妇将院子里的花木重新归置移栽,架了秋千,于葡萄架下搭了个小亭,亭里设了几案,放了张可半卧的连榻。 不过半日,西客院已是另一番气象,春和景明,心绪都明媚了许多。 认完字,程莒就看着郭大郎几个给他演练新学的功夫。 李令妤一觉醒来,对着一院子的欢声笑语,有一刹的失神。 程菖走过来,赧然道,“我没什么能为表姐做的,想着多晒日头能使心绪开些,今日正闲着,就过来略布置下。” 说到这里,他紧张地搓了下手,坦白道,“弄好了,我又担心表姐嫌我多事,正想着要不要恢复原状。” 原还当不相干的人,这一下苏叶觉着程家这位庶长子真是不错的亲戚。 她忙道,“我正想着怎么拉娘子在院子里坐坐,菖郎君这样一收拾,娘子可躲不过去了。” “那就好。”程菖扫了眼李令妤,“我无事会帮阿父理些庶务,表姐外头的事也可差遣我。” 见李令妤仍是睡醒缓不过来的样子,他没再多说,“表姐歇着,我叫阿莒回去。” 望着程菖和程莒说笑着离开,苏叶感慨道,“姨夫人当初让一步也不算亏,如今云娘子只管给她埋头干活,庶子女又知进退,最紧要都护着莒公子,有这些助力,莒公子将来做何事都容易些。” “是么。” 李令妤反身又躺回去,捧着《庄子》翻了几页,没多会儿又迷糊睡去。 之后两天,程菖都跟着程莒过来,那边在认字,他就在一边做些小儿玩耍之物,或是雕个小木马,或是扎个小水车,不但郭大郎等喜欢,程莒也爱不释手。 李令妤虽从不出屋,却也未显不耐, 程莒也放开了,带着郭大郎几个满院子躲迷藏,踢毽子,爽朗清脆的笑声洒满院落,西客院再不复之前的沉寂。 —— 这一日,程纪又使程莒来请。 到的时候,程菖也带着弟妹们过来,一起用了膳。 膳罢,照例是围坐下说话。 程纪先是问了程菖兄妹昨日所读的书,他虽是慈父,于子女读书上却有要求,该是程菖昨日会友误了看弟妹读书,四人都有几处答不上。 程纪沉下脸,“程菖、程蒲、程艾,既分不出轻重,何必读书?” “再不会了,请父亲容过这回。”程菖三人一起跪下请罪,程莒待要跟着跪,腿弯到一半,却被程纪拉到身边,“你还小,有错也算不到你头上。” 程菖三个也是一样心思,几乎是一起说道,“是阿兄阿姐没给你做好样子。” 苏叶暗自点头,程姨丈这里,待嫡子还是不同,也不枉郑夫人一心对他。 让程菖带着弟妹回去,程纪脸上转了忧色,“阿妤,弘农已不可去。” 郑夫人惊问,“又生了何事?” “弘农郡守已换人,是何氏的姻亲。” 记起何后对李令妤的介意,郑夫人问,“是何太尉还是何后?” 程纪摇头,“有甚分别?” 郑夫人无话,是呢,不管是哪个出手,弘农都去不得了。 她恨恨道,“定是燕大公子,不然怎他才说让阿妤暂留并州,弘农就不可去了。” 程纪没说话,他身为燕璟将军府主薄,这会儿只字不提,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怎就这样难呢,竟是连退路都无了,郑夫人一把抱住李令妤,一时悲从中来,“阿妤,要不你找个人嫁了吧?嫁了人,燕大公子就死心了。” 程纪叹道,“嫁人是最后一步,现还未到那时候。” 郑夫人听出还有回旋的余地,忙问,“你还有法子可想?” “公主下降在即,大公子只要阿妤留在并州,暂不会做何,期间若是能得使君出面,此事可解。” 郑夫人不懂朝堂事,却知父母心,“大公子面上又没做何,找上使君又如何说清楚,别到时反让使君觉着阿妤别有用心,那就更容不下了,阿妤真就无路可走。” 程纪又如何不知,可他要说无法,郑夫人第一个要挨不住。 “莫慌,使君那里我来想法子,总会有路可走。” 第二日郑夫人过来,外头春意浓丽,她将李令妤拽起往窗下晒着日头。 院子里,程莒跟着郭大郎几个比划着拳脚,程菖含笑看着,瞅见哪个汗多了,就叫过来喝些热浆水。 白面青衣少年郎,如南地微雨中的修竹,秀秀亭亭的立在那里,很是赏心悦目。 郑夫人望了会儿,又回过头端量着李令妤,欲言又止。 郑夫人一切事都写在脸上,李令妤无法忽视,“姨母有事?” “你看出来了?”郑夫人顺着就说了,“阿妤,你姨丈让我给你托个底,若真无法可想,我就将阿菖记到我这里,你同阿菖成婚,你若不喜阿菖,就做假夫妻,内里还是表姐弟相处,你若瞧着阿菖入眼,就做真夫妻,将来但有一儿半女,先承李姓,如此,你将心放宽些。” 苏叶掩住嘴,这样虽未明说,却是做赘婿的做法,程菖往后再无前程可言,就是程纪一家也要备受非议。 等于为了李令妤,一家子都豁出去了。 苏叶以为李令妤会即刻拒了,然而她却问道,“云娘子可知晓?” “你姨丈当我面喊她来问的,她二话也无就应了。” “这阵子阿菖来我院中走动,是姨丈早料到会有此局面,提前叫阿菖同我熟悉?” 郑夫人一提到这个就满眼的心疼,“你姨丈这阵子辗转思虑的,添了许多白发,很多事他都想到了前头,却不想我们担忧忍着未说。” “姨丈有心了,只事不至此,往后别提罢。” 第14章 第14章 十四章 郭直虽知燕璟会使手段阻止娘子往弘农去,却是没想到他会来这么狠的,直接斩断了娘子后路。 那年娘子嫁往幽州,可不止是为着家主要烧舆图这一桩事,也是为了躲开何后的视线。 娘子初到长安便传出美名,即便是定亲了,李府门前仍时有倾慕她的少年郎来投掷花束。 还是太子的梁茂见过娘子后,惊为天人,向先帝提出想聘娘子为太子妃。 然家主和娘子都无意同皇室结亲,家主以娘子乡野长大,不堪配帝室为由拒了。 家主名满天下,故交遍四方,先帝还等着他绘 出十三州舆图,他无意的事,先帝也勉强不得。 即便梁茂不死心,先帝还是给他娶了何氏女为太子妃,就此埋下祸根。 梁茂为帝后,多次以问询舆图进度为由造访李府,意在娘子,何后知晓后耿耿于心,看娘子的眼神似刀子一样。 若不是顾忌家主,何后怕是早对娘子下手了。 如此,家主才将娘子嫁得那般远,不然只为烧舆图,家主那般能为,还是有不少回旋之道。 弘农郡守换了何氏姻亲,娘子去了,何后的手段该会紧随而至。 这下就是有燕行的信符,弘农也去不得了。 见李令妤早料定了一样,郭直心定了下来,只是忍不住唏嘘,“燕大公子已不是当年的燕大公子了。” 李令妤觉着很正常,“人心易变,我也一样。” 见她眼神渐转空寂,郭直忙说起别事,“娘子,这些日子查下来,云娘子嫁后,程公同她就断了往来,是云娘子被休后一病不起,又无处可去,她的婢女才托人找上程公,也无非分之想,只是想程公资助些钱物。 程公也未瞒姨夫人,资助的钱还是姨夫人送去的,是姨夫人见不得云娘子病死在外,不想程公之后因此愧疚难安,做主将云娘子接回程府,想着云娘子死后能得程家庇护,对外就说是给程公纳的妾。” 这些事,李令妤虽未问过李垚,却凭着那年在程府仆妇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拼凑出大概,这会儿倒都对得上。 苏叶本就喜听这些事,又事关郑夫人,就更加关心,“姨夫人于云娘子有恩,她怎不知恩图报,还生了菖郎君三个。” 郭直见李令妤没有隐瞒的意思,就同苏叶讲道,“也是那云娘子命大,本是等死的人,进程府后,姨夫人尽心给请医用药,竟渐渐好转。 病愈后,那云娘子知自己身份尴尬,倒从不往主院凑,遇上程公也是避着走,是个知进退的。” 苏叶不解,“那后来怎……” 问到这里,郭直就想叹气,郑夫人除了会哭,还会将大好的局面拱手让出。 “姨夫人多年不怀,程公未急,姨夫人听多了人说她不贤妒忌,心里难安,就张罗着要给程公纳妾生子,还是程公说他喜静,若是为着生子纳了能生事的乱了家,他宁可无子,姨夫人才停了往外找。 只她转头就想起云娘子,云娘子来程府后安静守分,让她来生子,比纳新人可靠可信,如此……” 郭直没再往下说,之后的事只看程家如今的情形即知。 只能说,三人中但有一个多些心思,程府都不会有如今的和美宁馨。 李令妤想起那年来晋城,那会儿云娘子已生了两子一女,姨母还是未怀,对于生了三个子女的妾室,又是姨丈曾经心许的人,哪个女人又能坦然面对。 于是姨母乱了心神,一忽儿想成全两个,要自己一走了之,等姨父温言软语哄过,一忽儿又觉姨丈心里还是有自己,又舍不得走。 若只一两回还罢了,那是一天里都要变好几变,那年来晋城,阿父和她面对的就是这一团乱。 离开晋城后,阿父仍心有余悸,找地方停下来教了她几日,让她牢记,“人不可无情,却也不能为情所困,尤其女子,一旦遇人不淑,即成了对方手中牵线的人偶,一切皆由人,可悲可叹。” 那会儿她也被姨母的反复不定吓到,实在不能理解一个人怎能将自己的喜怒哀乐都系在一个男子身上,别的什么也看不到。 也是经了这次,她才生了嫁人也要为所欲为的壮志。 郭直出得门,遇上程菖拉着程莒进来院子,才要问,程菖过来同先同郭直说道,“我昨日在外会友,听了些事,不知该不该说给表姐。” 郭直忙道,“菖郎君不妨先说给我听。” “有一友同我说,章台出入的属官都在议论,燕二公子从表姐这儿得了《卫氏枪法》,才几日就枪法大进,进而又说姨丈的藏书里或有《卫氏兵法》,很可能十三州舆图也隐匿在藏书里,更有甚者,说表姐随意就拿出《卫氏枪法》赠人,必是手里有更稀有的,以姨丈料事在先之能,怎可不给独女留后手,藏书被毁该是掩人耳目之说,三人成虎,这样传言下去,表姐将难有宁日。” 郭直知道,娘子如今一手连一手地落子,该是在布个大局,很快就会摆脱眼前的困局。 对上程菖担忧的眼神,他想着娘子既未同程公说,就还需隐着,就道,“那《卫氏枪法》是家主多年前所赐,我一直随身藏着,罗大等都知晓,那些人岂可乱说,我这就同娘子说此事。” 程菖点头,“若需我做什么,只管开口。” 郭直领了他的好意,直将他和程莒送到院外,又回来见李令妤。 想到程纪为了娘子连长子都能许出做赘婿,郭直不由感概,“程公仗义。”想到程菖,又赞了声,“程公教子有方,菖郎君几个都很好。” 郭直离开后,李令妤出了屋,来到院中葡萄架下的小亭里,在连榻上躺了一下午。 直到苏叶以为她睡了,过来探看,却见她半眯着眼望天,天上白云悠悠,偶有飞鸟掠过,哪有甚可看的。 只她能走出屋子已是不寻常,虽缓慢,这些人都能觉出李令妤在改变,这就是大好。 待到程纪从官署回来的时辰,李令妤从榻上坐起,招呼苏叶来了主院。 她主动过来,郑夫人将愁事都抛开,让她坐到身畔,“既来了,就这里用膳吧?” “家主,夫人,燕二公子使人送来几瓮石榴酿,说是给妤娘子调养身体用。”堂外仆从来禀。 程纪问,“人呢?” “那人交予石榴酿即走,门者已将石榴酿送至妤娘子院中。” 程莒记起程菖白日说的那些,不满嘟囔道,“这不就是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 程纪耳尖听到了,又扫到程菖在拉扯程莒,还有什么不知的。 他转向李令妤,“阿妤听他们说了外面传言?” “是。” 程纪笑得有勉强,“其实这阵子使君已招我过去几回,话里话外都是问姐夫藏书之事,见我答不出,他很是不喜……” 他未再说下去,可只凭他前面说的,已能能想象他处境之艰难。 李令妤闭了下眼,再睁开,眼里带了决然,一字一字极慢地道,“姨丈,若是我阿父的藏书还在呢?” 程纪讶然后,又转恍然,“我那会儿就觉不对,果真还在,是樊绥弄鬼?” “是。” 郑夫人得程菖提点,才知李垚的藏书还在,只是被樊绥都吞了去。 “我的阿妤,你这是挨了多少苦,被算计至此,还要装不知,怪道你成了这般样子,换了姨母,怕是要被逼死了。” 她越说越心痛,眨眼间又哭成了泪人。 李令妤才还觉着她遇事会过心了,这会儿就知自己想多了。 好在在座的都对郑夫人抹泪习以为常,程菖给郑夫人递上帕子,程莒将案上的蜜浆捧上,郑夫人抽噎声就小了许多。 程纪还是看着郑夫人饮下半盏蜜浆,才继续道,“按我先前说的,只你阿父的藏书借使君一阵子,允天下文士一观,助他招揽人心,他自会礼待你,而那些观过藏书的文士也会承情,大事或要犹豫,一般之事该会为你发声。” “姨丈该知,藏书在樊绥手中。” “这却是棘手,可惜我人微言轻,我出面不过是自说自话,不如往长安你族伯那里去信,由李氏出面向樊绥讨要?” “李氏如今江河日下,又逢此乱世,樊氏怎会放在眼里。” “容我再想想,必会有法子。” “姨丈,若是我将阿父藏书送予燕公呢。” “那燕公不但会出面向樊绥讨要藏书,大公子之事也可解。” “世人都道我阿父于藏书中留了后手,姨丈觉着呢?” 程纪眼神骤变,沉声道,“阿妤不可乱说,被人当真了,将有性命之忧。” 李令妤几番深呼吸,以从未有过的认真语气道,“姨丈去同使君说,阿父确实于藏书中留了后手,只他用了古法,将十三州舆图拆开来绘在那些藏书中,世上只有我能制那显图的药水,也只有我能认出他藏图的标识,樊绥得了藏书也是空对宝山,如此,燕公会允我于并州来去自如么?” 程纪也是几下深呼吸,极力让自己镇静下来,“阿妤,你尽可以提要求,只要不是颠覆燕氏之事,我想他都会应你。” 第15章 第15章 十五章 第二日,程纪往官署去没多久,就遣人回来,说燕垂要见李令妤。 郑夫人知道是往男子议事的前庭去,有些遗憾地放下那件深红曲裾深衣,“也不知阿妤何时能穿给我看。” 她选了又选,挑了件浅栗色大袖宽袍,虽是男子的样式,却因襟口、袖口镶的两寸宽的浓栗色云纹锦襕边,显得很是精美华贵。 因着李令妤不肯穿女装,这是郑夫人颇费了些巧思做的,只送过来后,无论苏叶怎么劝说,李令妤都说不方便坐卧,一次也没上过身。 郑夫人又将那枚云纹韘形佩拿出来,另拿了支白玉卧蝉簪,“今儿去,人家看的是李公之女,也不能太不像,需得大气舒展。” 李令妤没想到郑夫人能想到这些,张开臂,由着郑夫人带着彭媪和苏叶给她装扮起来。 郑夫人是真的会打扮人,也未给李令妤涂脂傅粉,可配上那身浅栗加浓栗宽襕边的宽袍,浓密乌黑的秀发插上那枚白玉卧蝉簪,加上李令妤这两日添了几许活气,人还是那个人,却焕然一新, 苏叶捧着心口,眼都不会眨了,“娘子往章台会见到燕将军吧,看他这回该如何说。” 郑夫人就道,“想是没好话,上回城门处见燕二公子,同阿妤说话都带笑的,我还当他待阿妤有些不同。” 苏叶想起就要气,“他说娘子是一潭死水。” “果真是个嘴毒的,也不知将来哪家闺秀能同他过到一处。” 苏叶深有同感,“可不是,不被毒死也要憋屈死。” 从不参与闲话的李令妤,忽然来了句,“焉知他不会遇到一个能克制他的?” 郑夫人想象了一下,“还真别说,都道世上一物克一物,只不知克燕二公子的在哪里,到时使君府的台阶再高,我也要厚颜蹭过去开开眼界。” 苏叶忙凑趣道,“到时姨夫人可要带上我。” 说完,两人一起笑出声,想看燕二公子热闹的心是有,更多的却是为李令妤的改变欢喜。 果然压在心里的大事移开了,她就有了向生之心。 程府距章台不远不近,郭直赶车,一炷香多半刻到了地儿。 老远望见程纪等在那里,待李令妤下车,他压低声音道,“藏书之中隐匿十三州舆图之事,使君不想为人所知,故除了咱们一家外,只燕大公子、燕二公子、以及使君身边最得用的谋士杜涣几个知晓。” “姨丈想是忘了,我外头也无人可说。” 程纪不由失笑,“确是,只舆图还在之事实在重大,一旦露出一星半点,并州就会成为众矢之的,何太尉第一个就会来讨要。若并州再失,咱们就再无容身之处。” “我皆已放下,就算何氏来要藏书,我也不会过问。” “此一时彼一时,你阿父若还在,为保全你,也会放下。” 李令妤眸色深深,未再说话。 正进了章台,程纪止了话,穿过重重门阙,两人一路向里。 晋国开始有晋宫,之后数朝都有修缮扩建,如此,虽不比长安宫殿,章台之深阔巍峨是别处行宫都比不得的。 再有十余日,陈留公主就要出降并州,所以章台四下里都在洒扫布置,一派繁忙之象。 燕垂平日理事在议事大堂后侧的偏堂,其间有廊庑相连。 李令妤跟在程纪身后拾阶而上,隐约能听见偏堂里在议事。 两人进来后,程纪引着李令妤上前见礼,偏堂里一刹安静下来。 杜涣几个暗呼一声“难怪”,这位李娘子男装不施粉黛已是如此出尘之姿,若是盛装打扮,再多些鲜活气,该是何等绝色佳人,难怪燕璟会念念不忘了。 荀修盯着燕璟追随过去的眼神,若有所思。 随后是一道懒散的身音打破了安静,“我还当是哪家的俏郎君,竟是阿姐!” 跟着一道浑厚的声音笑道,“三年未见,侄女越发出众,一时竟没认出。” 燕垂指着下首两处空榻道,“早想着喊你过来说话,竟是拖到如今才见,咱们两家终是不同,你依旧喊我伯父罢。” “谢使君厚爱。”李令妤上前见礼,却未改称呼。 见她真如外传的那样寡淡少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燕垂暗暗称许,看她的眼神和蔼起来。 “妤娘大义,我原想收你为义女,想想又觉不妥,李公之女岂能沾上武夫门楣的粗俗气,不如这样罢,章台有书馆,妤娘来做章台书馆的书史如何,等李公藏书回来,就由你来理出,也是承李公文脉。” 李令妤知道,这是为着等讨回藏书,便宜她在书馆查识十三州舆图,于是又是一句,“谢使君厚爱。” 她这样回甚都是一句干巴巴的“谢使君抬爱”,燕垂非但不恼,看她的眼神更和蔼了些。 不想那边燕行问了声,“不知书史俸禄几何?” 燕垂被他气笑,“混账子,阿父岂会亏待了妤娘。” 他转向李令妤,“我知李公所藏该是无价,我如何补偿妤娘都是不足,这样,书史俸禄就同杜先生几个一般,之外我另有宅邸田产金帛相赠,可行?” 燕行却大摇其头,“宅邸田产于阿姐无用,有间屋她就能住,住下她就是足不出户的,都折成金罢。” 十三州舆图即将到手,燕垂心情大好,也不计较燕行这会儿的指手画脚。 抬手朝他点了几点,又道,“如此,我先予妤娘千金,差的待后面慢慢补上。” 李令妤一句未说,竟是燕行给她谈妥了条件。 燕垂招呼杜涣几个道,“几位先生看到了罢,儿生外向,堪比偷家贼呐!” 杜涣几个会心一笑。 李垚在天下文士心中非比寻常,尤其做谋士的,当年哪个不曾想追寻李垚,但得他指点一二,谋士行当里就可脱颖而出。 所以,李令妤来晋城,这些人虽未有询问,却是暗自关注的。 这会儿燕行替李令妤将能要的补偿都要了,免了李令妤自己开口,虽知他是为膈应燕璟,还是对燕行添了些好感。 那边燕行却还有话说,“阿姐记挂弘农祖地该如何?” “这有何难。”燕垂道,“如此,弘农、并州两地妤娘可随意来去,往弘农去时持我并州信符,可通行无阻。” 不等李令妤再谢,燕垂笑着阻道,“我知妤娘不喜言语,伯父面前不必拘谨,还如家里一样就是。” “我是想同使君说,阿父的藏书我看不来,需得给我个帮手。” 满堂又是一静,谁都没想到,李令妤会自曝其短,直接就将自己没读几册书的事说出来。 杜涣几个眼里闪过失望,李垚之女,怎可胸无点墨。 始终一言不发的燕璟忽道,“长安时,多见妤娘子手不释卷,长安贵女不如者多矣。” 李令妤眼风都未扫,仍是干巴巴地语声,“那会儿少不知事,爱装个样,天天换着书捧,如今看开了,一册《庄子》已捧了多年,叫人知道我阿父之女不是大字不识的就好。” “如此。”燕璟再未有话。 荀修却有了计较,开口道,“我家七娘倒是颇读了些书,不如让她给妤娘子做帮手? 荀七娘才为难过李令妤,这两人在一起,就不生事,也难以相处,荀修是真敢想,为了抬高荀七娘,什么缝子都想钻。 怎也是李公之女,叫她在自己这些人眼皮子底下被人算计,传出去也不好听。 杜涣开口道,“书馆在前堂机要之地,女子不该涉足,只妤娘子献李公藏书为大义,由她来做书史无人可非议,荀七娘子无甚名目却是不妥。” 说完,他眼神往燕行处落去,想着燕行才那样为李令妤争取好处,这会儿不得用狠话将荀修怼回去? 这些人早发现了,自上次章台宴后,荀修被燕行当众打脸刁难,荀氏一门都对燕行不是一般忌惮,有燕行参与的事,只要不是欺到头上,他们都会避让。 就才燕行为李令妤讨价还价时,荀修眼皮都抽了几回,还是憋住没说话。 这会儿是燕行收了声,荀修又急于给荀七娘脸上贴金,才冒头发声。 然而杜涣却是料错了,燕行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手指在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一副我等着看后续的态势。 对上杜涣的眼风,燕行扯唇一笑,还似在说,我做事全凭我喜欢,谁也别想指使。 这个燕二郎,真个滚刀肉一样,让人无从相处。 反是燕璟待要说话,又怕适得其反,于那里思量不决。 燕垂环顾一周,先看向荀修,荀氏多年的心思他又怎会不知,之所以放任,一是还要用荀氏,二是他知长子不会应下娶荀七娘。 如今整个并州都知荀七娘想嫁燕璟不成,丢了大脸,为这个,小荀夫人不知给他哭诉多少回。 罢了,是该借此给荀氏挣回些脸面。 “七娘那孩子确是知书达礼,就让她往书馆做个掌籍,将书馆历年的书册整理出来。” 说到这里,他又换了商量的语气对李令妤道,“妤娘这里也配个掌籍,你看是自己带人,还是我这里派给你。” 燕垂这一手端得平,既给荀氏一个台阶下,又许给李令妤一个大人情。 掌籍为书史之副,又许李令妤自己带人,可说是许她提带家中亲故。 燕垂看似粗犷不拘小节,却是最忌亲故之间互相提带,除有大功者,轻易不会许这样恩惠。 当然,十三州舆图也值这个价! 李令妤该是不明白这样的厚待有多难得,语气里都没多点起伏,“如此,程家长子程菖敏而好学,读书有成,正可帮我。” 燕垂也不问程菖是哪个,道了声,“可!” 这会儿在座的都品出来,只要李令妤不是想着嫁进燕氏门庭,燕垂会保她一世富贵度日。 至于李令妤提的那个程菖,该是程纪长子,显然李令妤已将程家当成自家。 果然程纪发言道,“使君,不知往幽州讨书是何章程?” “这有甚可说的。”安静没片刻的燕行又发声道,“一支人马顶到幽州眼前,再拿常山郡出来,樊绥自然知道该怎么选。” 听他开口就要拿整个常山郡换李垚藏书,荀修实在没忍住,“那可是一郡之地,下辖十三城,这价码过大了,许一两城来换还过得去。” 燕行嗤笑一声,“不过是给樊绥暖下手,有何不可?” 竟是回头再给常山郡打下来的意思。 常山郡就是他主力打下来的,他这么说,荀修识相地闭嘴。 杜涣许方几个频频点头,燕二虽令人头疼,于谋略上却很有见地,大开大合,很有大家气象。 一个郡拿出去,樊绥即便知道烫手,也不得不拿。 幽州虽号称有五万强兵,樊匡去后幽州无有能战之人,只能靠易水自保,若是叫人趁隙渡河,幽州危矣。 燕行正是看出这些,拿下中山郡后,才会陈兵在望都城外,于滱水中习练破船之术,那就是故意给樊绥看的。 所以,这会儿去讨藏书,时机正是恰好。 燕垂当即有了决断,“我知杜先生仰慕李公久矣,这次就杜先生为主,往幽州迎回李公藏书,也算成就一段佳话。” “多谢使君成全。”杜涣拱手,又道,“我瞧二公子最近枪法精进不少,麾下兵马亦增劲勇,此行还该由他领兵。” 许方几个跟着附和,“正该如此。” 燕璟也赞同道,“二郎去确合适。” 荀修越来越理解不来燕璟这个外甥。 他却不能见燕行和杜涣等人走近,才要找说辞劝阻。 那边燕行已看出来,“不如我叫荀薄曹省些心力?” 荀修僵在那里,开口也不是,不开口也不是。 燕行才不管他,对燕垂道,“近日我占了一卦,卦上显示北境于我不利,如此,阿父还是另派人为好。” 竟是拒了,还是这么清奇的理由,荀修愕然看着他,怎也想不通,他就这么放弃了同杜涣等接近交好的机会。 还是在杜涣有意示好的前提下。 杜涣许方几个也同样意外,这个燕二郎真是难以捉摸,你觉着料准的事,到他这里必要走样。 燕二郎不想做的事,没人能使唤得动,燕垂也一样。 “那就由曹腾令五千军护送杜先生去。” 燕璟看了下程纪,道,“阿父,此番是替妤娘子讨要李公藏书,咱们毕竟师出无名,不如让纪先生随行?” 燕垂也想赚个好名声,且程纪始终照护着李令妤,并无表现出头之心,燕垂对他观感颇好,遂点了头,“如此,纪先生也去罢。” 眼角扫见李令妤脸现疲态,燕垂体恤道,“如此,妤娘先回去准备,三日后带着你的掌籍往书馆当职罢。” 程纪还要跟着议事,李令妤得他嘱咐几句,自己站起要离开。 另一头燕行也站起来,“既无我的事,我来送阿姐。” 另一侧,燕璟神色如常,谁都没看到,案下,他的手攥紧又松开,几回下来,白皙的手掌青筋突出,很是扎眼。 偏那两人还如闲庭赏景一样慢慢踱出,两个都是容貌出众的,背影都比寻常人好看,也是巧了,两个站一起才发现,燕行也穿了件栗色袍服,又是这样并肩而行,后面看着真如一对璧人。 目送着两人出了偏堂,燕垂拍了下案角,“这个二郎,骂不得打不得,需得给他娶房妻室拴住他才好。” 燕璟似想到了什么,嘴角弯起,“二郎这样,需得给他娶个喜欢的,不然且有得头疼。” 燕垂这下真愁了,“我倒是愿意成全他,只这么些年,哪个见他对女郎有过好脸色?” 荀修倒是想说“才燕二对妤娘子的脸色多好”,可他不敢戳燕垂的肺管子。 别人不知,他们荀家人却知,燕垂心里一直放不下燕行之母,先后三位妻室,那位殷氏才是他放在心里的。 所以,燕垂会将家业传给燕璟,却也会尽心给燕行安排妥当,甚至在一些无关家族的事上,由着燕行性子来。 正看明白了这些,荀家才一直不敢对燕行下狠手。 杜涣也很想告诉燕垂,且放宽了心,不说李令妤看着就没有再嫁之心,就是燕行那等心高气傲的,怎也不会娶个年长于己的寡妇。 果然燕垂这样雄才大略的,也会有偏心的儿子。 这时那边燕璟又笑了下,“我倒是知晓些,二郎前岁同我在长安时,曾赞过何后之妹甚美。” 第16章 第16章 十六章 听得李令妤要往章台做书史,往后就要留在晋城,郑夫人喜极而泣。 待听到程菖得李令妤提带,得了个书馆掌籍的职,又是一阵欢喜,直说要找吉日摆宴庆贺一番。 程菖不等程纪教他,上前朝李令妤深行一礼,“阿菖谢表姐提携,往后但凭表姐差遣。” 第二日,程纪同杜涣在曹腾的五千军马护送下,往幽州出发。 说来这是夫妻第一次分离,郑夫人眼睛红了又红,依依不舍地将程纪送走。 她原还想送出城外,是程纪拉着程莒好一通劝哄,她才歇了想法。 这也是李令妤这次来程府后,第一次见云娘子。 云娘子比郑夫人显年纪些,郑夫人是水边娇花,云娘子则是雪地芳梅,一个柔情相伴,一个背后分担,程姨丈确是好福气。 云娘子并未往前靠,一直落在最后,程纪往回望时,她只是微笑注目。 待往回走时,云娘子却往前走了几步,朝李令妤深行一礼,谢的是程菖之事。 她知自己不该打扰,随即慢慢退步离去。 第二日,程菖出门会友,只程莒过来教郭大郎几个。 等认完字,郭大郎几个去练功,程莒没有跟过去,而是蹭到亭子里。 他也不出声,坐到胡床上,等李令妤半眯起眼时,他脚尖在地上来回划着,小声道,“我心里有些事,又问不得别个,只好来问表姐。” 李令妤眼仍是半眯着,“嗯。” 大概是实在无人可诉,李令妤这样待理不理的,程莒还是没管住嘴,“表姐也看到了,我阿爹有些偏心,同样是读书做事,阿兄和阿姐他们有一点不对,阿爹就要责问,有时还要责罚,很是严苛,轮到我这里,阿爹都是轻轻揭过,纵说句下不为例,到下回他又转到下回,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你想怎样?” 见李令妤真听进去,还问了,程莒受宠若惊,“表姐你真理我了?” 李令妤没回,只拿半眯的眼睐了一下。 程莒就知他要再啰嗦着不进正题,该被撵了。 他立时打起十二分精神,端正坐好,程纪考教学业时他都没这样着紧过。 “表姐,我心里为这个着实发愁,阿兄阿姐都待我好,我也是知好的,本该亲密无间的,阿父总这样偏袒我,我真怕会坏了我们兄姐弟间的和睦。 我同阿娘说,阿娘说我是阿父的老来子,来得又艰难,阿父偏疼些是难免的,阿兄阿姐都是懂事的,不会介意。 我又去找阿父说,阿父却说他只想我一世无忧,已同阿兄阿姐说好,无论何时都会护我这个幼弟。 可我不想这样,阿姐你说我该如何做?” 他说了一堆,李令妤只给了一句,“爱之深,责之切。” 程莒愣了一下,以为是李令妤胡乱打发他的一句,反复念了两遍后,他表情变了,嘴巴张了几下,要哭不哭的模样。 “表姐,你逗我玩儿么?” 李令妤无聊地又将《庄子》拿过来,闲闲地翻了一页,才想起般吐了两字,“或许。” 程莒已经确定李令妤是在拿他解闷,“我当你是知心表姐,你……你……” 如被狠心辜负了一样,跺了两脚后,气咻咻地走了。 听完全程的苏叶,有些想抹泪,长安时娘子就爱同身边服侍的这样逗趣,经常弄得她们一惊一乍的。 这样一日好过一日,娘子会不会哪日就想着嫁人了? —— 到了往章台书馆当职的日子,李令妤带苏叶上了马车,程菖跟着郭直一起坐在外头车架上,四人一车驶出了程府。 书馆位于章台外庭区西北端,出书馆往东,再折向北,就是通往内庭的路门。 这样李令妤往来书馆,不用走章台正门,走西掖门即可,并不会同于外庭理事的牧府属官有所交集。 往里走的时候,程菖轻声给李令妤说着他这两日打听来的,“表姐,书馆由并州牧下典学兼管,平日遣了几位书吏在此当职,为首的是王姓书吏,只使君的几位小公子小娘子会常往书馆查找书册,也有就便在书馆读书的时候,如此小荀夫人也常会往书馆安排一二。 其实,郭直也都打听来了,只他知道这两日程菖为打听这些没少往出跑,花了不少心思,这会儿就当什么也不知。 书馆是座单檐歇山顶的两层殿楼,屋顶覆青瓦,楼前有台,楼侧有廊庑,廊柱上的黑漆已有些斑驳,该是章台修缮也未修到这处,显见少有人至。 王书吏带着另几个迎了李令妤一行进了书馆,跟着直上二楼,引着进了东向朝阳的一室。 南面有窗半开,能望见庭中老树,老树正发了新叶,嫩生生的绿映入眼帘,心境都开阔了。 室中一应都是新置,临窗设案榻,箱笥在侧,榻后有屏,屏上挂着香囊,散着似木似草的香气,很是凝心安神。 打量着苏叶满意的眼神,王书吏笑道,“这都是小荀夫人从内庭里送来的,她道书史非同寻常,所用之物不能轻忽,后面再有需用的,也都是她从内庭里送来。” 程菖的用室在侧一间,这样李令妤这边有用,苏叶轻唤一声就可听到,很是便宜。 王书吏显然得了交代,知道李令妤是不喜同人打交道的,正要退下,忽然廊间环佩叮当作响,很是清脆悦耳,抬头间,见一红衣女郎由侍女陪着走了进来。 女郎梳着双髻,明眸皓齿,粉唇弯翘,少见的娇俏美人。 王书吏心里一凛,这两人要对上了,他是要站在哪边? 忙挡上一步,“七娘子当职的屋子在西侧,请随我来。” 荀七娘越过他往里走,“我知我屋子在哪边,我是书史之副,该来请见。” 待见到于榻上安坐的李令妤,她见礼道,“七娘见过书史,之前多有冒犯,这里一并赔罪。” 说完,她嫣然笑着坐到另一张榻上,“如今书史与我没妨碍,正该多来往。” 她脸上不见一丝作伪,竟是怎样想的就怎样说。 荀七娘子居然是个心无城府,直来直去的? 苏叶想到李令妤才来晋城,她就来邀的做法,倒是对得上,可真的是这样么? 荀七娘见王书吏站那儿不走,摆手道,“我还要同书史请教,王吏自便罢。” 王书吏见她确不是来生事的,抹了把汗,同另几个书吏去忙自己那一摊事。 荀七娘似很想同李令妤交好,“我听说书史不喜读书,那每日过来怕是难挨,该找些事消磨,书史喜欢什么,我都可以相陪。” 程菖看了眼苏叶,苏叶又看着李令妤,两人都担心李令妤不耐烦,给人赶走。 这里紧挨着内庭,小荀夫人的手随时能伸过来,随意找个名目为难,就会叫你有苦说不出。 好在如今的李令妤学会了委婉,就见她慢腾腾从袖里摸出方纨素帕,“我有消遣的事做,无需理我。” 荀七娘却没听懂她的逐客令,又是个自来熟的,探手过去,“这是什么消遣?” 话落,她手里已将那方帕子展来,点滴红艳入目,手急缩回来,“哪儿沾的血珠子?”嗓音都带了颤。 “这是我染的花瓣。”李令妤伸手过去,也不拿起帕子,只将指尖在帕上来回点着,到最红艳的那四滴,她更是反复来回点着,爱不释手的样子,看着很是违和。 荀七娘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女史就是往帕子上染这个花瓣消遣?那一日得需好些帕子吧?” “这一方够我染一阵子,染好了,我就不染了。” 说不出来的,荀七娘就觉着这句话听着不对,可对着李令妤认真的表情,想到关于她寡淡无趣的传言,她又觉着自己想多了。 忽听得外头接连的喊起,“给二公子见礼。” “燕二怎来了?”荀七娘一下站起来,脚已开始往外迈,“书史,我先过去,有时候我再过来。” 迈出两步后,她又回头,“书史往后和燕二少来往吧,我姑丈得知他倾慕何后之妹,让他这阵子将养白细了好往长安提亲呢。何家的女郎最是厉害,到时听说书史和他走得近,必会为难。” 她皱了下鼻子,有些难为情道,“我那不过是虚张声势,何家女郎可是真会下狠手……” 听着脚步声已进了楼,她再顾不得往下说,抓着婢女手臂,匆匆去了西侧,随着砰的一声,该是将门关得很严实。 程菖忍不住嘀咕道,“原来荀家娘子也怕燕二公子。” 郭直被荀七娘最后那句话乱了心神,若燕行真的要娶何后之妹,那娘子可要离他远些。 何氏一门皆跋扈,想来何氏之妹也不遑多让。 娘子如今才要安稳,万不能再入何后姐妹的眼,不然新仇加旧恨,很难善了。 “娘子该远离是非。”郭直提醒道,他知道只要李令妤想,就能做到。 听他将燕行形容成是非,还真挺贴切,李令妤忍不住笑了下,随即察觉到,自己这几日笑得比过去三年都多。 “直叔宽心,很快了,到时一切是非都不会找上我。” 李令妤将帕子叠好,待要重新揣入袖中,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入鼻,仔细一闻,虽也是草木的香气,却又带了丝花香,同屏上挂的香囊里散逸出来的有些微的不同。 她将帕子凑近,那股香气略明显了些,但也只是一刹那就散了,入鼻的还是香囊的香气。 她指尖在案上抹了下,抬手一闻,又是一刹的香气掠过,很快就了无痕迹。 真的是用心良苦,她又将纨素帕放回案上,如此巧思可不能辜负了! 第17章 第17章 十七章 燕行负手而入,抬脚勾过一张胡床坐下,如拜访老友一样自在随意。 燕行眼神落在案上的纨素帕上,“这点的什么乱七八糟。” 李令妤不回话,他也不追问,静默对坐。 有一会儿后,燕行轻笑着打破了沉默,“怎的,大事底定,就要将我丢过一边儿?” 他这样活脱脱一副找负心人讨说法的样子,两人自己不觉得别扭,于旁观的三人却是折磨,尤其程菖哪见过这样的情形。 李令妤伸手将纨素帕折好,“我当将军所求在望,我该功成身退。” 那日燕行送出来,两人很有默契地无话散了。 她知燕行那一番讨价还价都是铺垫,最后提出拿常山郡换藏书才是关键,之后他会用再拿下常山郡为条件达成所求。 那日在座的,怕是杜涣都要以为燕行意在常山郡,就等着再次拿下常山郡后借机留守,而燕垂因着前一次的失信,也会默认此事。 可燕二这样百无禁忌的,又怎会走寻常路? 可惜,她看不到那些人惊掉一地眼珠子的场景了。 当然,她猜出燕行所求非常,燕行也同样知晓她图谋甚大。 只她以为两人彼此利用也好,两相借力也好,既然所求即将达成,就该一拍两散,那日章台门前分别算是彼此默认,不想他今日又找过来。 从幽州出来后,诸般事都料到了,这是她仅有的误判。 不过也没什么,燕行怎也料不到最后,她会是略胜一筹的那个。 一想到这里,李令妤心里就止不住的悸动,一向苍白无血色的脸上也红润好看起来。 燕行忽地探身过来,隔着尺许停下,彼此呼吸相闻,“是何好事,才几日就能让阿姐披稳了披囊,装得这样浑然天成,都要不认得阿姐。” 挨这么近,才发现他的睫毛又黑又长,忽闪着煞是好看,你说一个儿郎要这么长又密的睫毛做什么呢? 他最后一句“都要不认得阿姐”一下提醒了,眼前的样子阿父阿母会心疼,李令妤也不避让,扯了下面皮,虚心问道,“我瞧着是不是很老相?” 燕行愣了一下,随即认真同她探讨,“倒不老相,若丰腴些则甚佳。” 这是个吹毛求疵的挑剔人,听他的准没错,李令妤很是信服,“我听阿弟的。” 燕行喊了那么多回阿姐,终于得李令妤唤了声“阿弟”,他慢慢向后坐了,“阿姐这样我越发放不下了,这阵我都闲着,会常过来叨扰,望阿姐不要嫌弃。” “这里是章台,阿弟还不是想来就来。” 却又不想他真来杵这里,李令妤不想再这样对着故作高深了,累! 她又道,“听说何后之妹是少见的倾城佳人,阿弟好福气。” 想提醒燕行,想娶何氏女,最好别往她这里串门子。 毕竟谁都知何氏一门跋扈不容人。 “差点忘了,阿姐被何后惦记多年,这是怕了?” “阿弟在此,我又何惧?” “既说了三次援手,暂还作数。”燕行也不装了,摆明了要看后续再决定援不援手。 当然李令妤也不在乎了。 该说的都说了,燕行起身往外走,走到门边时,又来了一句,“何氏女算不得倾城佳人。” 他这是何意?是说少年时倾慕现在又不倾慕了,还是他心许的另有其人? 好歹喊了她一阵子阿姐,她还是希望燕行能得美相伴,富贵长远。 燕行走后,李令妤拿起那方帕子,目光落在中间的三瓣花上,其中两瓣已点了艳红,留白的那瓣显得有些不相宜。 人性贪婪,得了这个,又想要那个,从不知适可而止。 她的图才勾勒出些许轮廓,那些人就迫不及待想入场,只有燕行一副游离在外的姿态。 这些花瓣里,燕行是她唯一还估不准的变数。 罢了,若没有他,她的图该不会如此顺畅地画出来。 阿父教她要恩怨分明,燕行虽算计了她,她也同样利用了他。 她知燕行是有所怀疑,才要来盯着她的举动,可那又如何,为了十三州舆图,没人会半途作罢,她只需坐等那一日的到来。 她再无需敷衍哪个,只管随心所欲的数日子,过好当下的每一日。 她最终只在那留白的花瓣上点了抹微红,合着水晕染开后,开出轻粉的花瓣,是帕上点红的花瓣中最淡的一瓣。 图已成,燕行能不能借机成事,那就是他的本事了。 然后她又在一朵三瓣花上染了瓣艳红,这样那朵花上已有两瓣艳红,剩那一朵该是不用染了。 她又看向那些花,每朵都有一瓣染了艳红,还有两瓣的浅红,几瓣的留白,浓淡相宜。 也是怪哉,她晕血,看着这些点滴红艳却是真好看呐! 她画了张好图,就看最后能染出怎样一副浓稠似血,她将拭目以待! —— 牧府属官做五休一,书馆也是如此。 当职三日后,赶上了休沐,李令妤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外头春光明媚,几只彩蝶在花树间翩跹起舞,如此好光阴不可辜负了,她光脚未着袜,趿着鞋就去了小亭子。 伸了个懒腰,李令妤坐到胡床上,将脚伸到亭子外晒着。 这时的日光最是不冷不热恰好,轻风送来阵阵花草的芳菲,是久违的惬意放松。 苏叶端来一碟还冒着热气的栗饼,李令妤拿过一个,慢慢掰着送入嘴中。 从那日吃撑后,李令妤的胃口开始好转,睡得也好,几日下来,脸上就丰盈了些,苍白的脸上也见了几丝血色。 听得排房那边呼喝声中,夹着程莒的叫好声,李令妤对苏叶道,“让程莒回去读书。” 娘子居然开始管起了莒郎君,苏叶激动的不知该如何是好,原地转了一圈,才“哎”了声,也不用别人,自己跑去找程莒了。 没多会儿,苏叶回来,身后程莒耷拉着头跟在后面。 他径自走到亭子里,“我不是贪玩,是才困得读不进书,过去醒神来着。” “还困么?” “困,眼皮一直打架。” 李令妤对苏叶道,“煮苦茶给他喝。” 苏叶立时架了小炉煮水,水开了放了一把干碎叶一样的物什,煮了有半刻,将碎叶子滤出,剩下姜黄色的浓汤汁倒到盏里。 程莒怀疑地看着面前的汤汁,苦茶,听着就不好喝,他向后躲了下,“我现下又不乏了,这就回去读书。” “喝。” 李令妤明明很低很随意的一声,程莒才要站起的身子就定在那里,缩回脚,一横心,端起盏喝了一口,随即苦得眉眼都挤在一起。 苏叶就笑道,“第一口苦,后面会有回甘,喝习惯了还怪好喝呢。” 程莒喝惯了甜浆,凡是不甜的,他就没觉着有好喝的。 当着李令妤却没胆说,苏叶又盯着,他只得一口接一口继续喝,不想喝到半盏时,苦味儿真没了,有了点微甜的回甘,说不上好喝,却绝不难喝,慢慢将剩下半盏也喝了。 “去罢。” 程莒如蒙大赦,两步迈出了亭子,随即撒开脚跑出了院子。 苏叶还想,程莒为躲着李令妤,下回休沐时会不会找由头往排房那边教认字。 不想,傍晚时他兴冲冲过来,“表姐,你那苦茶真好用,午间我都没歇晌,将今明两日的书都读好了。” 李令妤对苏叶道,“那些都给他罢。” 苏叶从柜里翻出剩的一陶罐苦茶,递到程莒手里,“还有半罐,你省着用在最需要的时候。” 程莒才意识到苦茶难得,“就这些了?” “这是从巴蜀来的,现下商路不通,一时半会儿是弄不来了。” 巴蜀距晋城隔着重重险峻,消息难通,于巴蜀事,程莒只知有蜀锦,别的一无所知。 他不免好奇道,“表姐怎知巴蜀有苦茶,苦茶能解困?” “书上看的。” “何样书上会写这些?”程莒来了兴趣。 “‘谭氏辨草’。” 程莒挠了下额头,“怎似在哪里见过一样?” “那年在姨丈的书房看了几页。” 程莒拍了下腿,“我想起了,谭氏是我阿父外家,逢乱世谭家断了传承,那本《谭氏辨草》就是谭家传下来的,我小时候翻到过一回,还问过阿父怎会看医书,他给我说是留着做念想的,之后就被他收起了。 回头我得翻出来看看,遇上我阿娘头疼脑热的,没准我也能用一盏草水汤给她喝好了。” 苏叶却当了事,晚上同李令妤道,“莒郎君不会因着看了那册什么辨草生了做医者的心吧,娘子明日教他别看了。” “为着他和姨母,得看。” 第18章 第18章 十八章 四月二十六,大吉,陈留公主出降并州。 皇帝嫁亲妹很是大方,送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公主的嫁妆有不少皇帝的私藏。 何后也很用心,让胞弟何光做了送婚副使。 驸马燕璟率征西将军府众属官迎至河东郡,护送公主入第将军府。 按理公主出降要另辟公主府,皇帝开恩,许陈留公主入第将军府,如此,征西将军府即是公主府。 因章台深阔,燕垂将章台东段整个给燕璟做将军府,单开正门,有侧门和后门同章台外庭内庭相通,既自成一体又往来便宜。 送公主出降的正副使等皆道,仓促间能做到如此,实为不易。 只公主好似行路乏累了,行婚礼时很有些力不从心,需要驸马帮扶着才能完成。 婚礼前三日,小荀夫人遣人至书馆,道,“书馆也要里外洒扫,恐扰了书史清净,不如书史归家避几日。” 李令妤乐得如此,当即走人,于楼中庭遇到荀七娘,荀七娘过来挽住她的手臂,“还好有书史做伴,不然我要丢大脸。” 原来荀七娘也是要回避的。 待公主见过姑舅及众亲眷,又过了一日,才重开书馆。 荀七娘该是憋了好些话,李令妤将坐下,就找进来说个不停。 “书史,陈留公主这两日病得不轻,前日见完姑舅就回了东边儿,亲眷们站远些的都没瞧请她的模样。” 这个荀娘子说话就停不下来,李令妤也学会了应对之法,待荀七娘说个半刻后,她将《庄子》捧起,荀七娘就知道时候到了,会找话离开。 李令妤实在腻烦听这些,想着偶尔提前,荀七娘该也知机,就将案上的《庄子》拿过来翻着。 “书史,这还不到时候呢。”荀七娘却不肯配合,上手将《庄子》又给她放下,又更挨近了些,“我可不是多嘴,是因着事关书史才来说。 据说这两日公主同璟表兄并未同住一室。 然后,何后胞妹何莹也来了晋城,是我姑丈将燕二心慕何莹的话递到了何太尉那里,何太尉何后皆有心联姻,就让何莹来过眼,燕二长得好,只要收敛性子,何莹该能相中,无有变故,这门婚事已成定事。” 将要说的都说了,荀七娘站起,“公主病着还罢,何莹那里需及早防备,书史可别不当回事,燕二这阵子常往书馆来,何莹那里必已知晓了。” 原来何氏人也来了么? 李令妤拿出纨素帕,在上面勾出两朵花瓣。 实话说,虽何后对她耿耿于怀,毕竟没能出手,所以这回她没想算上何氏。 没想到他们自己凑过来了。 前日燕行来说,杜涣程纪等已带着藏书返程,不用几日即可抵达晋城。 这样算来,樊绥前脚允了并州拿常山郡换藏书,后脚就给何氏通了消息。 果然没一个善类,也好,既何氏自己凑过来,怎也要叫他们尽兴而归。 —— 两日后是休沐,燕垂准备设宴请何氏兄妹,因有女眷,只喊了燕氏姻亲,及亲重的几家作陪,再就是李令妤。 据说是何莹提议要请李令妤的。 前一日听得小荀夫人使人来告之后,郭直就担心上了。 “为着舆图,燕公不会许哪个为难娘子,等舆图拓出后呢,人都是有忘性的,这个书史不做也罢。” “好,我听直叔的。”李令妤又道,“直叔收拾下,待阿父藏书到了,就走。” “娘子不是还要寻出舆图,还要拓图……” “我自有计较,直叔准备就是。” 赴宴之日,郑夫人拿不准该给李令妤穿什么,李令妤指着件樱草色窄袖襦裙,“姨母不是喜欢我着女装,就这件罢。” 郑夫人当即“呀”了声,生怕她反悔一样,同彭媪一起帮她换上,又给她梳了垂髻,插了金丝花簪。 她走远了两步端量,有些遗憾道,“若是穿上那件红深衣,不知该有多美,那何后之妹定是不如。” 彭媪觉着这样已很好了,几日之前哪个敢想李令妤会主动着女装。 “夫人,今日可是燕二公子同何氏女相看的日子。” “我就是这么一说。”郑夫人小声道,“阿妤才安稳下来,我哪敢给她生事。” 李令妤拉了下郑夫人的手,“等几日我就穿那件红深衣,姨母等着看就是。” 郑夫人简直不敢相信,“阿妤你不是哄我吧,这几日你怎这样好说话?” “我不想以后姨母提起我就只皱眉头,需得给姨母留些好念想。” “你就在我眼前,留的什么念想,说得像要走了似的。” “我不是还要往弘农去么?” “至多住三两个月就回来,姨母可同你先讲好了。” “嗯。” 望着李令妤上了车,郑夫人笑着同彭媪道,“阿妤这样,我真多个女儿一样,真好。” 宴设在东北端的棠苑中,这里同书馆相对,往西折向北就是通内庭的路门,女眷们往来方便。 如此,有女眷的宴都设在此。 主位上及上首的席位都空着,燕垂一家同何氏兄妹皆还未至。 李令妤一进去,荀七娘就朝她招手示意,原来她的席位正挨着荀七娘。 待她坐下,荀七娘小声同她道,“书史怎不早些来,我都无人说话。” 荀七娘指给她道,“东首是公主和璟表兄,西首就是何氏兄妹的位置,燕二就在何氏兄妹下首,今日就是为着燕二同何莹相看。” 有荀七娘在,宴中的一应人事,李令妤坐在那里就尽知了。 过了约一炷香时候,燕垂一家陪同何氏兄妹进来。 荀七娘“咦”了声,“公主怎没来,不过是路上疲累,怎养了这几日还未好?” 她又看了眼,“怎燕二也没来,这人真是古怪,既心许何莹,这几日也不见他往前献殷勤,听我姑母说,两人至今连话都未说上,所以我姑丈才设的此宴。” 皆入座后,燕行的空席位就格外显眼,不知小荀夫人说了句什么,燕垂眉峰皱了下,很快用笑带过。 荀七娘悄声道,“书史,何莹在看你。” 李令妤在长安时,何莹还小,所以并未留意过。 当然这会儿她也没想留意,只人家看过来了,她也不需躲不是? 李令妤抬头望过去,那边何莹没想到她会于这时抬头,眼神里还带着来不及收回的惊讶。 因着惊讶,莹白脸上透着淡粉,如桃花点点,最动人的是黛眉下的那双眼眸,眼尾微上挑,眼波流转间含着情,只一眼便叫人醉在那一汪水润里。 何莹确是少见的美人,比何后还要美上几分。 说起来,何莹是这般眉眼含情,燕行是眉眼带笑,两人确是般配。 那边何莹微笑道,“早闻妤娘子美名,一直无缘近前说话,才想着今日补上遗憾,怎坐得那样远?” 荀七娘手在案下扯过来,“她这是笑里藏刀,书史别信她的。” 李令妤端起盏蜜浆饮了口,才慢条斯理地回过去,“咱们该说不到一处,远观即可。” 在座的都被惊到了,皇帝在何氏一门面前都是摆设,李令妤是不想往后了么,就敢如此居高临下的语气同何莹说话。 再看何莹,脸上已收了笑,何光也是目光沉沉地看过来,堂内一时有些风雨欲来。 李令妤却当无事发生一样,小口啜着蜜浆,安然得很。 藏书未至前,燕垂不会让人为难她,何氏兄妹也一样。 果然,燕垂笑着招呼何氏兄妹,“妤娘这些年少见人,今日能来已是难得,咱们还是别扰她。” 何光想了下,对何莹道,“待看了藏书再说,会让你找回来。” 何莹打鼻腔里“哼”了声,勉强应了。 抬眸时,见一英姿俊美男子负手而来,正是姗姗来迟的燕行。 除了黑些,真是无可挑剔了,虽隔着人见了几次,何莹仍是被燕行的好容貌晃了眼。 她心里想着,待订了婚,需得让燕行将脸养白了。 何光见了,低声调侃道,“虽心里许了,面上还要矜持些,我何家女,需得燕氏三请四请才能许婚。” 燕行已走过来,兄妹俩都收了声,等着他入座。 燕行快走近时却停下来,跟着脚下一转去了斜对处,手指朝荀七娘一抬,“你去那边。” “我——”荀七娘不自觉高了音量,待对上燕行不容置疑的眼神,她瑟缩了下,求助地看向上首的燕垂和小荀夫人。 燕垂心里喊着“孽障”,不明白都依着他心意向何家提了求娶之意,何莹也来了,亲事眼看就成了,他怎又是这副要生事的样子。 面上还要克制,还不能不笑,燕垂心里一下一下地堵着。 “二郎,坐过来陪何副使说话,你们年纪相当,该多有来往。” 燕璟手抵在唇角,想笑又不好笑的,指着身边,“二郎想是难为情,公主今日不来,我这里坐罢。” 燕行却不肯领了老父和长兄的苦心,不耐烦地丢过一个眼神,“要我数数么?” 荀七娘再也扛不住,起身让了位,却也没往燕行的位置去,而是找家里姐妹挤一处坐了。 那边燕行撩衣摆坐下,自顾同李令妤道,“那回书肆帮你解围,你该礼尚往来。” 如此无聊的宴,找点事也好,李令妤先问,“你想婚事成还是不成?” “阿姐该知我。”时隔多日,燕行又喊上了阿姐,“我的妻必得是倾城佳人。” 确实美人在骨不在皮,何后同何莹虽美,却少了些内里蕴养出的气质,这可不是金玉能堆出来的。 李令妤忽然就觉着燕行眼光颇好,遂回了一笑,“如此我就回报一二罢。” 落在别人眼里,两人间的熟稔绝不是一朝一夕能来的。 第19章 第19章 十九章 在座的一忽儿望向燕垂,一忽儿转向燕行和李令妤,眼睛都不够用了。 燕行一向桀骜不驯,做的出格事几箩筐都装不下,就算这回过于突破了,惊一下后,心里叹着燕二下回不知还能做出什么事,也就那样了。 这些人不能理解的是,李令妤怎就敢,凭的是什么? 她以为献出李垚藏书,燕垂就能不问事由地纵容她么? 这都不是天真不知事,而是蠢了。 原还以为她是拎得清的,没有卷入燕璟的婚事中,结果转头就同燕行不避男女大防地来往,这还罢了,这回竟在宴上同燕行坐到一处。 亲兄妹都要分开坐席,未婚夫妻尚不能,唯有夫妻才可,她这样是想嫁燕行? 于燕何联姻的当口这样做,形同挑衅。 燕垂或可等阵子发作,何氏却不会。 许方这些人暗自叹惜,李令妤的献书之功到此为止了,等舆图都找出来,燕垂该找由头打发她回弘农,她很难再踏足并州了。 李令妤一旦离开并州,何氏的报复随后即至,不会容她到弘农。 李垚之女落得如此下场,可悲可叹。 上首,才还面沉的燕垂有了笑模样,对何氏兄妹道,“二郎未同女郎走近过,抹不开,叫他们姐弟先说话,妤娘会教他。” 姜还是老的辣,燕垂三言两语将两人归为姐弟说话,最后一句又警告了李令妤。 若李令妤劝得燕行归席,燕垂或可揭过,若李令妤置若罔闻,就是许方等想到的下场。 小荀夫人也笑着道,“妤娘可是李公手把手教出的,该没有她不知的道理,二郎这阵往书馆走得勤,脾性可好了不少。” 看到燕垂望向小荀夫人的眼里带了责问,荀修忙帮她圆道,“这就是姐弟投缘,也是使君没给二公子先生个阿姐出来。” 燕弘等都觉着稀奇,活久了真的是什么都能等来,荀修还有给燕行遮掩的时候。 何光手把在案上,按捺住掀桌走人的想法。 脸上却还要带笑,“早闻章台菜肴不俗,燕公再不开口,我可要自顾下箸了。” 燕垂爽声大笑,端起酒盏,“且先满饮此盏。” 众人举盏陪同,席间觥筹交错,欢声笑语,掩盖了之前的尴尬场面。 何光放下酒盏,低声对何莹道,“阿父心许这门婚事,是取中了燕行骁勇能战,如今姑丈姨丈他们各有心思,何氏子弟又没有能战的,长此以往,兵权就要旁落,需得扶持一个同咱们更近的。” 被众星捧月惯了,何莹哪受过这样轻慢,又不想让人瞧出她介意,脸上还要保持笑容,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燕二这样不驯,将来怕是比姑丈姨丈他们有野望,岂不是养虎为患?” 何光笑里带着股寒意,“也无需多久,有个三五年,家里子弟跟着他该能历练出来,到时他好用便罢,但有二心,换了就是。” “那我这会儿受的气怎么算?” “待到了长安,燕二会识时务,还不是可着你撒气。” “燕垂也可恨,竟敢诳我们,说燕二心慕我。” “应不是诳语,燕大燕二相争,权衡之下,燕二该是不甘心退出并州。 男人嘛,能独霸一方,又怎会想受制于人。”何光进一步道,“正是如此,他心慕你多年,才一直不曾提及,却不想燕大做了驸马就迫不及待将此事揭穿。” 何莹冷哼一声,“就算是为给燕璟添堵,也不该当我的面。” “我若说燕二这样等于将李令妤置于死地,但凡他对李令妤有丁点怜惜,都不会如此做法,你会不会高兴些?” 何莹果真好过不少,“且先这样吧。” 一道一道菜肴入席,那边李令妤夹起块炙羊肉在嘴边,一副入不得口的为难样子,“这炙羊肉切大了些。” “阿姐别伤着嘴。”燕行就拿箸将那块羊肉夹到自己盘中,又摸出小巧短刀,将案上的炙羊肉切成小块,推到李令妤面前。 “还是阿弟贴心。”李令妤侧眸一笑,今日她又是着的女装,真的是让人无法形容的美,席间好些女郎都看呆了去。 燕行又切了一盘推过去,“阿姐还是丰腴些好看。” 这是能当众说的么? 众人再看,燕垂的黑脸里透了青,就知他已怒到极点。 燕弘等说话想将注意转过去,何氏兄妹那里却不肯接,停箸坐在那里,等着散宴的姿态。 这下谁都看出来了,燕行是借着李令妤告诉燕垂,他没有同何氏联姻的想法。 实在想不明白他是哪根筋错位了,燕垂往何氏递话时他没反对,等何氏兄妹来了,他才开始不愿意,还当面下人家的脸,这不是想燕氏同何氏结仇么! 他同燕氏一体,同何氏结仇于他有甚好处? 并州虽占地势之优,何氏一时半会儿不能怎样,可何氏号令下,使四下郡州断了并州向外的通路,再联络北部胡族来犯,并州又能坚持多久? 原还有些看好他的许方等谋士,这下皆觉着他不可谋事。 至于李令妤,这就是个蠢到无可救药的,李垚一世英名,没想到死后还要被她带累教女无方。 正不知该如何缓和时,陈留公主府的长御带着几个捧着青瓷壶的侍御进来。 长御上前见过礼,“公主因病未至,心中难安,特遣我送来杏仁蜜浆水,聊表心意。”长御往燕璟那里瞥了眼,又道,“这杏仁蜜浆水的方子还是从长安一家称“甘庐”的浆水铺子买来的,于寻常不同。” 常出入章台的都知,燕璟最喜饮杏仁蜜浆,据说就是在长安时饮了“甘庐”的杏仁蜜浆后才放不下的。 为着他喜欢,小荀夫人也曾想使人往“甘庐”买方子,却被燕璟以离了长安会失了那般味道作罢。 如今却是陈留公主为他买回了方子,显然公主很心许自己的驸马。 燕垂重露了笑,“公主有心,还请她以保养为重。” 他又对燕璟道,“公主远来离家,很是不易,文瑜也要多陪伴公主。” 燕璟恭谨应了,“儿知晓。” 什么事就怕比较,这会儿燕璟的稳重有度就很收揽人心,燕弘这样因着荀家不支持他的,这会儿都改了想法。 长御指挥几个侍御挨个席间斟上杏仁蜜浆,到燕行这里,他将自己那盏推过去,“既这样难得,阿姐多饮一盏。” 李令妤也不推却,将两盏杏仁蜜浆摆到眼前端量了一会儿,才举盏就唇,先有雨后半开杏花的味道,待入口,初时清浅,渐有芳甘,滑若凝脂,丝丝缕缕,沁入心脾。 长安甘庐的杏仁蜜,曾经是她每日必饮的,燕璟也是跟着她才知甘庐。 她微眯起眼,一字一字默念,《谭氏辨草》第四十九目,野有半步梅,制于熏香,闻月余,饮入杏仁之浆水,七日则杀人于无形。 谁能想到,甜蜜蜜的杏仁蜜浆水也能成为杀人利器呢? 李令妤一小口一小口,似品琼浆玉露一样,将那两盏杏仁蜜浆都饮了。 燕行审视地看了她一会儿,“经了今日,阿姐该无有退路,我越发好奇阿姐要如何收场。” 她求的当然是常人不敢求,没胆求的,何须退路,何须收场! 嘴角弯起,她笑意盈盈地回视,“你猜?” 心愿即将达成,看什么都顺眼,哪哪都是轻快的,发自心里的就想笑。 她知道燕行进来就找她,是想试探她的底线在哪里,以此判断她到底求的是何事。 毕竟只要是正常人,都不会想同时得罪何氏和燕氏,可惜,她就不是正常人呢。 燕行没有往下猜,只道,“我会保阿姐一个退路,却是要吃些苦头。” “看来将军所求的事已有眉目,到时我让直叔找过去。” 第20章 第20章 二十章 之后几日,章台一切照旧,何氏兄妹也不提走,好似棠苑宴上何事也未发生一样。 然而很多人都察觉到了紧张,好似绷紧的弦,又好似开春的冰面,只等着聚足力气的那一刻爆发。 五日后燕垂收到信报,杜涣等人会于明日巳时许抵达。 燕垂使许方来问李令妤,“李娘子需几个拓图的帮手。” 李令妤就道,“无需找人,我姨丈即能胜任。” 许方就道,“某也来帮忙罢。” “先生随意。” 听得程纪要回来,郑夫人哪还坐得住,又是叫里外打扫,又是让准备程纪爱吃的,又是换帘幔被褥,满心满眼都是程纪。 彭媪见不得她这样,找李令妤说,“这个岁数怎还从情爱里拔不出眼来,妤娘找时候劝劝你姨母,你的话她还能听进去些。” “就在明日。” 她声音很轻,彭媪没听轻,才想问什么明日,李令妤已过去挽住郑夫人,“姨母,明日要迎阿父的藏书,你来帮我打扮吧,我想着那件红衣。” 这阵子李令妤虽肯亲近她了,却也未曾这样挽过她的胳膊,郑夫人有些激动,胳膊都不敢动了。 又想到李垚的藏书对李令妤来说,等于是父亲遗物,意义重大。 她想着红衣,隆重打扮,该是想让泉下的父母放心,让他们知晓她一切都好。 郑夫人有些自责自己怎没想到前头,还让李令妤自己同她开口。 “明儿大早姨母就过去给你打扮,管叫哪个也美不过你。” 回到西院,李令妤叫来郭直,“都收拾好了罢?” 郭直点头,“随时可走。” 李令妤就道,“明日待我走了,留下罗大在府中看顾姨母和阿莒,你就带着所有人出城往燕将军营地去,在那里等我,苏叶也同你走。” “娘子自己怎出来?” “有姨丈,还有燕将军,放心就是。” 郭直想着确实也只有趁明日藏书来时才好趁乱脱身,再晚何氏就要下手,随即点头,“那我等就先出城,只娘子千万小心。” 李令妤想了一下,“等到晚间,若是姨母和阿莒一切都好,就招回罗大,往后留心探看就是。” 郭直有些奇怪,“娘子至晚间也脱不出来么?” “不过是以防不备。” 看着有些不情愿的苏叶,李令妤在她脸上捏了一下,“等安顿好,先要给苏叶找个如意郎君。” 苏叶却顾不得羞,惊喜地在李令妤捏过的地方反复抚着,“娘子你真大好了,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如长安时这般捏我了。” 李令妤欢快笑起,依稀还是那个如朝阳般绚烂,在李垚面前无忧无虑的小女儿。 她重重点头,“从此我就好了,好得不能再好。” 郭直和苏叶都舒心的笑起来,只觉娘子好了,就是窝到偏僻山里都是好日子。 李令妤陪着两人笑了一阵,又道,“明日无论听得何样消息,你们也要守在燕将军营里不出,只需记得,一切皆是我布的局,一切都是我衷心所愿。” 郭直想到临去一把火烧了舆图的李垚,以为李令妤也要效仿,郭直本就不忿燕垂形同逼迫之举,遂道,“娘子按着心意来就是。” 李令妤似放下了负担,语气越见轻松,“我和阿父皆不在乎那些礼法规矩,你们也不要拘泥于此,遇到变故,先想我这会儿说的,不然我可要不依。” 郭直和苏叶又一起笑呵呵的应了。 第二日卯初,郑夫人就带着彭媪过来。 李令妤才沐浴出来,郑夫人就问,“怎是早上沐浴?” 苏叶苦着脸道,“昨晚沐浴过了,这是第二道了。” 李令妤可说是李垚独自带大的,这会儿迎李垚的藏书,她应是当祭拜一样看重,郑夫人能理解。 她也格外上起心,帮着李令妤换了那件深红曲裾深衣,梳了惊鸿髻,没用上次挑出来的缠枝金花步摇,而是从妆奁里拿出那支金雀衔珠步摇,金雀翎耳珰,余的佩饰也都是拣的最精美华贵的给她戴上。 待打扮一新,连赶过来看热闹的程莒都禀住了呼吸,轻声道,“倾国倾城说的就是表姐了。” 郑夫人笑着点头,“阿娘再也不说你眼神不好了。” 待程菖过来,本已相熟了的,这会儿却不敢直视了。 郭直说有事去不得,程菖也没多想,让自家驭者赶了车出来。 李令妤慢慢走出来,待要上车时,她忽然回身问程莒,“那册《谭氏辨草》看到哪里了?” 程莒立时挺直了胸,带了些得意地回道,“我前日就看完了,还准备这几日往药铺同人讨教一番呢。” “看完就放下罢,还是读正紧书为要。”说到这里,李令妤又朝郑夫人深行礼,“姨母我去了。” 直到车子望不到影儿,郑夫人才收回眼神,她捧着心口对彭媪道,“阿妤才对我行礼,我那会儿就觉着心里不踏实,这会儿更是一突突的跳,不会有什么事吧?” —— 因着何莹也在,小荀夫人带着燕垂的两个女儿及燕氏近支的几位女眷也来了书馆。 就连从未露面的陈留公主也随后而至,在庭中置榻坐等。 燕垂对迎藏书之事极为重视,除牧府属官外,他又请了许多并州名门望族之人来观,如此女眷们都是盛装而来。 何莹自不会让并州偏僻之地的比下去,飞仙髻上压着朱雀纹金华胜,耳饰明月珰,穿了大红蜀锦镶金丝卷云纹襕边的曲裾深衣,更显得她姿态婀娜,容色浓丽。 别个还罢了,同样穿了身大红的荀七娘就落了下乘,她不想做何莹的陪衬,就躲到了后头。 待看到盛装华服而来的李令妤,相似的红深衣,金饰和身上的佩饰比何莹还繁复,却不见何莹的浓丽绝艳,而是用笔墨都难以描述出的清绝深远,如孤月高悬,让凡俗人等皆自惭形秽。 于长安被众星捧月的何莹,这时却成了诸多星子中的一枚。 荀七娘只觉神清气爽,从后面走出来,“书史甚美,往后可别穿男装罢。” 何莹却没计较,不和你们一般见识的模样,她慢步过来,“我阿兄已同使君说好,李公藏书留并州誊抄一月,一月后无论誊抄完与否,都要送至长安。” 她笑看向李令妤,“当初那般折腾,如今兜转一圈又回到长安,妤娘子又做了寡妇,却是何必呢?” 众人才知为了燕行那日在棠宴上的失当,燕垂竟将李垚藏书当赔罪礼给了何氏。 等着一观李垚藏书的皆大失所望,燕弘待要问,被燕垂一个眼神扫过,闭了嘴。 燕垂朝燕璟示意了,燕璟走至庭中,“阿父知诸位对李公的仰慕,待藏书入馆整理后,将开放书馆,届时诸位皆可来观,我府中已备了笔墨等物,尽可取用。” “使君大贤,大公子体恤。”众人皆交口称赞。 心里皆明了,经此一回,燕垂两子之争已有了结果,因着燕行的肆意妄为,燕璟胜出。 许方等人这会儿也想不通,本来旗鼓相当之势,燕行就这么拱手让出,那之前的针锋相对图的是什么,图的是燕璟上位后对他不遗余力的打压么? 燕行的行举真不是正常人能理解的。 燕行今日一反常态,不争也不抢,看着燕璟上前,他嘴角还带了笑,一副我就是来闲逛旁观的做派。 有属官来报杜涣率着运藏书的车队已进了章台,燕垂正了下衣袍,让燕璟和何光一左一右随着,站到了书馆中庭。 约一炷香后,车队抵达,一长溜十几辆马车,在书馆大门前一字排开。 不等杜涣几个行礼,燕垂先抢过去扶住,“诸位于我并州有功,待藏书入馆,我设宴给诸位接风洗尘。” 杜涣特意拉过纪程道,“此行多赖维纶,行经中山郡时,有匪来纵火,是维纶料得先机,免了藏书被毁。” 燕垂意外地看了眼程纪,随即手把在他臂上,“以后文瑜那里,还需纪先生多指点。” 燕垂这一句,往后程纪即是燕璟跟前第一人。 如今又是燕璟一家独大,往后程纪在并州也算得上一方势力了。 剩下该是抓紧将十三州舆图找出并拓出来,燕垂向后望去,却没见人,“妤娘呢?” 众人目光转了一圈,皆未见人。 “我在这里。”李令妤的声音却是从书馆楼上传来。 第21章 第21章 二十一章 向上望去,她正站在书馆二楼的廊台上,一身红衣在春阳下红得似团火,刺灼着人的眼目。 燕垂掩住不悦,道,“李公的书该你带着清点入馆,下来罢。” 李令妤忽地笑起来,笑得肆意开怀,仿佛燕垂说得是很有趣的事。 “没甚可清点的,庭中够阔大,该来的也都来了,你们想观的即观,想誊抄的即誊抄,既送出了,后事如何于我无干。” 燕垂没想到她会于这时翻脸,以为她是算着自己怕舆图的事泄露,想加要好处。 他也确实顾忌,只得先记下这个账。 “妤娘待如何?” 满身风霜的程纪两步抢上前来,“阿妤,这会儿不是玩笑之时,快下来同使君说一声,他不会计较。” 李令妤笑着摇头,“我有话未说,还不能下去。” 她转向何氏兄妹,“都道何氏霸道,后溲都要抢第一口热的,其实这回大可不必,你们何氏是想拿我阿父的藏书妆点内里的败絮么,可败絮就是败絮,腐味儿都入骨了,还是省省罢。” 那不屑轻慢的语气,将何氏侮辱到极致,似踩到地缝里又碾了几脚。 看着何光何莹眼里聚起的杀意,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李令妤这是找死么? 燕璟失了平日的温雅,朝上喊道,“阿妤快下来,我知你见到李公藏书乱了心神,我带你看医。” 倒是同李令妤来往亲密的燕行作壁上观,没有想参与的意思。 李令妤笑微微地朝下点着何氏兄妹,“想弄死我么?若我说藏书里有十三州舆图,只我能找出拓出,是不是又要多容我多活一阵子呢?” 下头接连的抽气声,之前就觉着燕垂拿一州之地换李垚藏书,反常的大方,若是为着十三州舆图就对得上了。 燕垂眼里卷着风暴,若是眼神能杀人,李令妤怕已支离破碎。 他也真拿得起放得下,转身对何光道,“原想给何副使一个惊喜,妤娘却不给我机会。” 又为李令妤求情道,“妤娘想是思父太过糊涂了,咱们都不要和她计较。” 若真有十三州舆图,这里毕竟是并州,何光捏紧的拳又慢慢松开,“我是晚辈,自要听燕公吩咐。” 李令妤也不急,等他们商量妥当,才继续语出惊人道,“真是对不住了,却是我诓骗了使君,我阿父的藏书里并没有隐匿十三州舆图,叫使君拿一州来换,真是破费了。” 燕垂和何光几乎是同时咬牙问出,“真的没有舆图?” 李令妤一点惧色都无,“我阿父那样旷达疏阔的,拿得起放得下,既烧了舆图,又怎会留后手,我不过随口一说,难为诸位竟信了。” 停了一下,她笑里带着股邪性,“其实你们若想要十三州舆图,倒也不是没法子,往下头找我阿父罢,换了个地方见故人,他该会予你们一观。” “阿妤,别说了……”燕璟声音里带着求恳。 “大郎退下。”燕垂喝退燕璟,文瑜改为大郎,显见他将想带离李令妤的燕璟都迁怒了。 燕垂也不往上望,“李公独女的身份也救不得你,有什么话都一气说罢。” 燕璟还想上前,却被陈留公主身边的几个侍御扯住,一时挣脱不开。 李令妤朝燕垂行了一礼,“使君大度。” 何光却没了耐性,阴恻恻地朝上点着,“燕公将人交给我罢。” 李令妤笑微微地朝何光致意道,“些许小事,就不劳何副使了。” 她从廊上的小案上端起一盏,慢声道,“野有半步梅,制于熏香,闻月余,饮入杏仁之浆水,七日则杀人于无形。”她将手中盏朝上举了下,“说来,这杏仁蜜浆水我已饮了六日呢。” 下头燕璟振臂挣脱开几个把着她的侍御,颤声喊道,“阿妤不要喝。” 一直未说话的燕行忽然走后头走过来,“没有半步梅熏香,再多少盏杏仁蜜浆水也毒不死人。” “是呢。”李令妤接道,“真是巧了,我的书案上好似熏进了半步梅的香气,如此,我该是中毒已深了罢?” 这下燕行脸色上也失了淡定,“是哪个?” 李令妤俏皮地反问,“将军猜会是谁呢?” 燕璟转向陈留公主,眼里全是锋锐,“公主有怨只管朝我来,不该对阿妤动手……” “驸马以为是我?”本就勉强支撑的陈留公主,立时摇摇欲坠,被长御扶住,才不致倒下。 “与公主无关。”李令妤给公主开脱道,“说来公主也是受害者,我要不说,她就是那个替罪羊。” “多谢妤娘子。”长御感激地朝李令妤行礼,道,“本来我们公主没想往书馆送杏仁蜜浆水,是闻得荀七娘子四下同人说杏仁蜜浆水好喝,才往过送的。” 那边荀七娘子吓得直摆手,“不是我,我如今同书史交好,怎会给她下毒。” “勿急,我知不是你。”李令妤柔声安抚道,随即朝后摆了下手,“小荀夫人这样为娘家盘算的真是少见呢!” 所以是小荀夫人? 是了,唯有她能在送往书馆的书案上使人不着痕迹地熏上半步梅香。 也唯有她,能使人往陈留公主府里散荀七娘同人说杏仁蜜浆水好喝的话。 且将下毒的事推到公主身上,以燕璟对李令妤的情深,必视公主为仇,假以时日,荀七娘或可有嫁燕璟的机会。 只她这样一心为荀家,却坏了燕垂的筹谋,这样的夫人留下去,早晚要掏空燕氏的根基。 只这一次,若是真有舆图,李令妤被她下毒致死,舆图拓不出,燕垂就是白忙一场。 小荀夫人还待辩解,对上燕垂狠戾的目光,燕璟失望的眼神,她就知辩不辩都一样。 李令妤往下巡视一周,这些人没一个无辜,所以她算计得也不手软。 不过账要算的明面上,她还是说清楚罢。 她先转向燕垂,“是使君图谋我父藏书在先,我才回敬至此,常道吃一堑长一智,经此一回,想来使君再不会妄生贪念。” 无视燕垂青红交错的脸,她又看向燕璟,“大公子是算错一步,步步错呢,我没有如你预期那样带嫁妆回归,你很失望吧?你自以为了解阿父和我,以为阿父必会将舆图留给我,最惦记我阿父藏书的就是你了。人家是只求一样,偏你这也要,那也不想放手,太过贪得无厌。” 无需再多说,这些就足够燕垂猜忌他,李令妤看向陈留公主身边的长御,有她中毒在前,想来长御很快就会怀疑起来。 燕璟被她那句“贪得无厌”刺到,嘶声朝上喊道,“我如此殚精竭虑想站到高处,皆是……” “是为你自己的野望。” 李令妤不再理会,对上荀七娘子惶恐不安的眼神,歹竹里也有这么一棵好笋,可惜荀氏之后不会有好日子了,燕垂和燕璟会让他们尝尽悔不当初的滋味。 至于何氏兄妹,她已让郭直往外散了藏书里有舆图的消息,只要他们带着阿父的藏书上路,相信沿途州郡会有不少扮了山匪响马打劫上去,毕竟乱世里一切皆有可能。 最后,她眼神在程纪那里落定,对上他责悔的眼神,笑着深行一礼,“姨丈为我周全许多,阿妤都铭记在心。” 对了,还有一个燕行,这么些人里,只他看出不对,没有对舆图生出贪念,所以她这次也未算计他。 相反,她还助他成了事,算是唯一的例外。 她轻快转身,笑得分外明媚,在燕行迈过来前,将杏仁蜜浆水一饮而尽,“我早防着呢,这回是我略胜一筹。” 果真是七日杀人,李令妤拿出那方纨素帕在嘴角抹了,点滴的艳红染成刺目深浓的腥红! 晕眩中,她尽量让自己笑得好看些,这样一方血色浓稠,阿父阿娘怜她还来不及,别的就无心计较了吧? 第22章 第22章 二十二章 想象中的坠落没有来,燕行伸臂向前,赶在她倒下前扶揽住。 看着嘴角流淌下来的血染上燕行的衣袖,月白上大朵大朵的红蔓延开来,太过艳丽,同燕行一点也不搭。 李令妤弯了下嘴角,“我以为你会站那儿看我赴死。”她喝下杏仁蜜浆水时,分明看见燕行迈过来的脚停了一瞬。 “既赶不急,就少费些力气。”燕行并未否认,“只我最不喜欢成人之美,阿姐一心向死,我岂能成全。” “果然是燕二的做法,可惜这次你只能成全……”说到一半儿,李令妤吐出一大口血,也不知是晕血,还是时候到了,她能感觉自己在燕行怀里,却看不真切他的脸,她费力抬手,触到他的嘴角在动,可那声音象隔了几重的山峦,她耳中只余呼呼的回响,连一个字也听不清。 还想死得好看些,却原来人死怎么也好看不了。 好在燕行是个百无禁忌的,想来不会被自己死时的丑状引得噩梦连连。 出幽州后得燕行随行,如今离开又是他相送,他们倒是有始有终的缘分…… 燕行看着怎么摇晃都挣不开眼的李令妤,他指尖探到她的鼻尖,气若游丝般的呼吸,他抱起人就往下走。 却被踉跄冲上来的燕璟阻住去路,“阿妤,阿妤你别吓我,只要你起来,我再不贪求了……” 燕行恶向胆边生,一脚踹开燕璟,又遇上惨白着脸奔上来的程纪程菖父子,燕行略过去风一样卷下楼。 所有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直到燕行抱着人下来,才如梦初醒一样惊呼不止。 女眷里有些骇怕得涕泪交加,又没处躲,只能互相搀扶着缩到一角。 “将军,医者来了——”陈昂拖了一名老医工,田勖由另一位二十许的医工扶着,气喘吁吁地跑来。 却是燕行在李令妤端起杏仁蜜浆水时,就让陈昂去了医馆。 就在陈昂和田勖要带着两位医工往里找燕行会合时,燕垂喝止道,“既她一心求死,就不要医了。” 何光冷嘁了声,“倒是便宜了她。” 两人都是一个意思,即便李令妤救得过来,他们也会让她死。 上位之人,又怎会容忍被愚弄至此。 燕垂发话,那老医工就不敢上前,他不上前,那位年轻些的医工也不好冒进,陈昂和田勖也不能推人进去,只得望向燕行,等他决断。 这时程纪和燕璟相扶着过来,一起拜下,“求阿父(使君)容情。” 燕行一直在低头探着李令妤的呼吸,这时忽然抬眸扫来,他同燕垂对望后,眼里带着挑衅,“我心慕她,已于阿娘牌位前告诉了,当晚阿娘就托梦给我,说很是喜欢她,阿娘这几天该一直看着我们。” 殷氏急病逝去,一直是燕垂心里过不去的心结,这会儿虽知燕行多半是为着报复燕璟的算计,顺带羞辱何莹,可一想到若是殷氏真在看着…… 燕弘见了,过来低声道,“瞧着只余一口气了,看医也不成,就顺着二郎罢,他那脾气拗起来可没个回转。” 燕垂沉脸冷哼了声,到底摆了手。 何光才要拦,被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的何莹拉住,“去得不痛快最是折磨,陪着的人也一样。” 陈昂赶忙推着老医工过去,燕行就那么席地而坐,将李令妤横抱在怀里由老医工探看。 路上已得陈昂说了,知晓是半步梅熏香同杏仁蜜浆水相冲诱发出的毒。 如此下毒法老医工虽头一回听说,但这类毒却不稀奇,连饮了七日杏仁蜜浆水之下,毒性已诱发至深,神医扁鹊来也无力回天。 老医工探了下李令妤鼻息,又翻了她的眼皮,摇头道,“让她安心走罢。” 燕行却执意留人,转向那年轻的医工,“你来。” 那祝姓年轻医工该是被老医工压制得不得出头,这时得了机会就想抓住,他不顾老医工难看的脸色上前,探得李令妤还有呼吸后,急忙翻出银针在李令妤手臂和脖颈处的几处穴脉上扎下。 他拿着剩下的两支银针,有些为难地在李令妤心口比划着,“这两针要护住她的心脉,丁点错不得,隔衣下不准针,需得露出心口。” 燕行抬眸看了陈昂一眼,陈昂立时脱下外袍,和田勖拉住两头,背身撑起衣袍挡在前面。 燕行一丝犹豫也无,两下扯开李令妤的衣襟,解了里衣的带子,拉开心口处巴掌大的位置,同医工比划的大小一丝不差。 祝医工屏住呼吸,目不斜视,小心再小心的将银针扎下去。 心脉处扎下银针后,李令妤嘴角不停溢出的血就减了流,细小了许多。 祝医工来不及抹汗,来回把着李令妤左右手的脉象。 他下手施针,是想暂截住最后一线毒素蔓延,让中毒者醒转会儿,让燕行同她说几句话也好。 才听燕行说两人已订下终身,祝医工正是知情的年纪,不免被触动,这才明知不可救,还要上手一试。 可这会儿合着脉象,他却咦了声,“是哪里出错了,按理连饮了七日杏仁蜜浆水,毒素该已至肺腑,只等着今日这一盏下去将毒素诱发尽出,这会儿的脉象却是还差着些火候,倒似还差着两三盏的样子?” 燕行盯住他问,“是还有救?” 祝医工只觉压力倍增,却也不敢乱给保证,唯有实话实说,“从脉象上看是还有一线生机,只此毒甚为歹毒,人纵是救回来生机也去了多半,需常年累月的将养,将来怕是……怕是难有子嗣。” 燕行却笑了,伸指朝李令妤脸上虚点了下,“见天将丧气罩体,半死不活挂在嘴边,这下真要成半死不活的了,可是如意了?” 祝医工这才觉出不对,结合现场人的态度,猜到眼前中毒的女子该是自我了断。 想到关于燕行的那些传闻,怕有万一要担干系,他又转了口,“也得这位娘子有向生之心,不然也难有把握。” 燕行却是没有商量的余地,“拿出你的看家本事,但有一口气也要给她留下,往后你就随身给她医治,月俸按最上等的来,不必回医馆了。” 祝医工正担心回医馆后,老医工的打压会变本加厉,这下没了后顾之忧,当即拿出全副心力给李令妤诊治。 他从袖里摸出个两指大的玉瓶,从里面倒出枚乌黑药丸,“这是我家传的解毒丸,虽不是专对这个毒的,却也能清出多半毒素。” 他四下扫了眼,“需得用温水化开服下。” 闻言,陈留公主身边的那个长御提了注子拿着盏过来,“这里有热水,才我们公主还喝过,若信得过……” “祝医工也是个憨实的,嘴里说着“水里下毒最好辨”还真将水倒盏里嗅闻一番,道了声“无毒”后,才将那乌黑药丸放盏里化开。 他小心地将盏凑到李令妤嘴边,医工都会灌药,只见他轻捏起李令妤的鼻尖,待李令妤微张了口,他小心翼翼地将药汁往里喂下。 眼看着灌进了多半盏,祝医工长出了口气,才要继续,就见燕行怀里的人微拢了下眉,才灌进去的药顺着她的嘴角一口全倾了出来,脸色也开始灰败起来。 这是显了死相,才施针挽回的那点生机就要消耗了。 祝医工又是心疼又是急,“这药丸就剩两丸,要再进不得药,我也是无法了。” 燕行抬袖将李令妤脸上颈上嘀嗒的药汁抹了,沉声道,“再化一丸,我来喂。” 祝医工腹诽着我一个医工都灌不来的,就凭你是燕二公子就能灌进了,那还要医工做甚…… 手上却不敢怠慢,又添了温水,掰了半丸药化进去,还不忘解释,“需留得半丸以防万一。” 燕行接过药盏,目视着祝医工,“转过去。” 祝医工先还没回过味来,待看到燕行就盏饮下一口药汁,慢慢低下头去……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后,祝医工如被蜂虫叮咬了一口,先是捂眼,后又捂嘴,手忙脚乱地背过身去。 本来没想到的,他这样慌忙转身,转得又过大了,一下出了陈昂和田勖用衣袍遮挡出的范围,也都听见了燕行的那句“转过去”,这下哪还不知发生了什么。 就有没反应过来的,边上的也都尽告诉了。 这下杜涣都服了,燕行狠起来对自己都不留余地。 这一会儿,杜涣已从许方等人那里尽知了这段时日发生的各样事。 别人看不出,杜涣却知何氏想何莹嫁燕行的目的,是看中了燕行的晓勇能战,想扶起他同何氏几家姻亲互相制衡,或者还想他带出几个能战的何氏子弟。 燕行该是察觉到何氏的打算,他岂是甘于做人手中刀斧的,这才于棠苑宴闹了那样一出,让这门婚事不成。 只这样仍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只要燕垂没实力同何氏翻脸,就要按着何氏的意思放逐燕行于并州权势中心之外。 他知燕行意在常山郡,燕行还是年少轻狂了些,以为借着李令妤这个李垚之女的名头,可以在常山郡招揽能人贤士壮大,也不想想何氏怎么会让他去常山郡。 可惜了,燕行的那股狠劲儿若是用好了,该是燕垂开疆拓土最好的利器。 好在,燕垂和何氏终有一战,希望到那时燕行别被磨掉了锐气。 别个想不到这样多,都想着只要李令妤活过来,燕行怎也要娶李令妤了。 这边兄长燕璟还对人家不能忘情,那边燕行就娶了兄长所爱,到时一大家子该如何相处面对? 传到外面去,燕氏的家风也坏了,到时燕氏一门的婚事都要被牵连到,稍讲究些的人家都不会考虑燕氏。 这个燕行顺风顺水惯了,燕璟算计他,他也没少给燕璟堵心,两人可说都斗了个旗鼓相当,他也未亏怎就这样不依不饶的。 谁都不信他真喜欢李令妤,所以就更怨他为兄弟相争,等给事做绝了再后悔,害人又害己。 那边燕行好似吮喂好了药,问着祝医工,“还要如何?” 一下又都支起耳听着那边的动静。 祝医工面红耳赤地转过身,心口还咚咚地跳个不停,不是他不顶事,实是离得太近,那口对口吮喂吞咽的声音就在耳边,避也避不得,就算他是医者仁心,也免不了浮想联翩。 他眼都不敢抬,眼角瞄准位置,飞快地先将李令妤心口的针拔出,又依此将另几枚针也收了,“待我拔了针,要就近找处清净地方,一会儿解毒丸起了效,我还要行针将毒素引出来。” 就见燕行将李令妤衣襟掩实了,才对陈昂和田勖道,“收了吧。” 陈昂和田勖这才收了撑起的衣袍,陈昂也不套上,忙着上前问道,“是回咱们那里么?” 祝医工摇头,“李娘子挪不得那么远。” 人群里程菖忽然挤过来,他指着身后的书馆,“楼下有间观书小室,几张榻合起来能躺人。” “你带路。”燕行抱起人大步向前,程菖白着脸快步跟上。 陈昂和田勖小跑着抢到前头,问了程菖是哪间屋,先一步进去将几张榻拼好。 燕行按着祝医工指点,将李令妤平放在拼好的榻上,祝医工一刻不敢耽搁,让燕行给李令妤去了鞋袜,就开始在她的腿侧,腿弯,臂侧,臂弯几处,以及十个指尖和脚趾尖上都行了针。 约过了半刻,他先是挨个拔动李令妤十指尖的针,没一会儿针尾处就有黑色的血珠子滴出来,待十指都引出十余滴黑血珠后,他又在十趾尖如法炮制…… 待指尖趾尖都出了遍血珠,祝医工才停下来擦汗。 “人的血气就那么些,若一气儿将毒血都引出来,根本受不得,今日先引出这些保住命,下剩的需慢慢来。” 燕行还是抬手往李令妤鼻下探了,皱眉问,“她何时能醒?” 他话才落,榻上的人似回应他一样,微弱的哼了声,燕行弯身去听,她又没了动静。 陈昂就问祝医工,“这是要醒了?” “这会儿醒了反是耗费,服了解毒丸一时醒不来。” 陈昂又问,“那是拣回命了吧?” 祝医工却不敢过于乐观,“凶险处在晚间,到时会起大热,生死悬在一线,需得李娘子求生心切,才可挨过去。” 程菖颤声插了一嘴,“我去喊母亲和阿弟过来吧?” 田勖也道,“有亲近的人在旁唤着,李娘子该能心软。” 燕行就指了陈昂,“你去给他安排车。” 田勖不用他吩咐,也跟着往外迈脚,“我使人往营里让郭直那些也过来。” 室里就剩下燕行和祝医工,燕行当他不存在,席地坐着守在榻边,眼落在李令妤身上,眼神复杂难名,让人无从猜测他此时的想法。 祝医工大气也不敢多喘,也是席地而坐,拿了案上的笔墨写下后续需用的药材。 人醒了才是迈出一小步,后面怎么给人长久留下才是硬仗,在医馆闲了那样久,这一下是都找补回来了。 庭院里,燕垂已遣了无关人等,只何氏兄妹不提走,他也需陪着,故而杜涣这些和燕氏近支的族人,还有些姻亲都未走。 王书吏使人抬出了几榻,一众人都散在庭中坐着。 小荀氏和荀修不远不近坐着,不敢提离开。 待陈昂和田勖匆忙出去又回来,叫过来问了,才知人还没脱险,才是使人喊李令妤姨母表弟,还有她身边服侍的那些过来,看是不是能帮着唤醒她。 众人心里都有了数,人就是救过来也废了。 何光同何莹交换了眼神,何光对燕垂道,“燕公需得给我何氏一个交代。” 燕垂也知躲不过去,伸头缩头都是一刀,还不如早来早解脱,“何副使想如何?” “喊来二公子,咱们一气都说了罢。” 燕垂朝杜涣使了个眼色,杜涣会意,起身进了书馆。 原以为他要费一番时候才能说服燕行出来,不想两句话的功夫,燕行就跟着杜涣出来。 他过来也不废话,“我还要守着人,有什么都敞开说罢。” 何光先问,“二公子确是要娶李令妤?” “我如何还能不娶?” 是了,他都当众以口喂药了,李氏也不是无名无姓的,只要李令妤醒过来,他就得给名分,李氏女又岂是能做妾的。 何光等的就是这句,“李令妤辱我何氏,她眼下这样,我也不想白担了逼死她的名头,既二公子要娶她,夫妻一体,我何氏只得找二公子要说法。” “说。” “二公子脱出燕氏主支,单立一支,往后燕公这边的一切皆于二公子无干。”说到这里,何光转向燕垂,“我为二公子讨个情,燕公就将雁门郡给了二公子,他的亲卫也给他带走,叫人说起也是你们父子有始有终。” 何光这一手不可谓不歹毒,北阙人近年不断袭扰雁门郡,把燕行安到那里,又只带五百亲卫,基本就是个死局。 纵然燕行能挨下来,他单立一支等同出族,同燕垂燕璟没了父子兄弟名分,反过手来燕璟可以毫无负担地对他痛下杀手,毕竟夺爱之恨可不是能轻易消解的,前有北阙人,后有燕璟,腹背受敌下他又能挨多久? 而没了能战的燕行回援,燕垂和燕璟父子又生了嫌隙,并州就不足为惧,待何氏稳住了内部,就是拿下并州之时。 何光这是明晃晃的阳谋,除非燕垂现在就和何氏一战,否则不受也得受。 燕垂脸上虽看不出怒意,可从他深重的呼吸里,常在他近前的都知他已怒至肺腑。 半天,他平复了呼吸,试着商量道,“我燕氏无有父兄尚在单立一支的……” 何光怎会通融,“子弟有大错即可,弟娶兄长退婚之人,燕氏一门的婚事都要受牵连,我也是为燕氏家族计,还是燕公只疼次子,余的子侄无关紧要?” 燕弘有子女都在议婚事,忍不住埋怨起来,“阿兄,你早听我的让二郎驻在常山郡,哪有今日之事。” 燕垂也后悔,可后悔无用,眼下小不忍则乱大谋,他痛惜地看向燕行,“阿父固然对不住你,二郎也需为肆意妄为付出代价……”虽是下了决断,说到这里还是讲不下去。 “果然血脉亲情也不过如此。”燕行站起来,嘴角挂着嘲讽的笑,“单立一支也好,出族也好,阿父安排就是,只我还需借住几日,待我妇好转些,即刻就起程。” 一直未说话的何莹,忽然朝燕行笑了下,“既二公子对妤娘子如此情深意重,想来不会让妾室扰了你们,若是闻得二公子讨了妾,我却是要问的。” 还真是何后一脉相承的做法,这是要绝了燕行的后嗣。 相比何光,她更恨燕行对她的无视,所以一定要将燕行和李令妤绑牢了,她就想看看,日日面对半死不活的李令妤,找别的女人又不能,燕行会如何悔不当初。 燕行却连眉都未皱,转身即走,几步后才冷声丢下句,“我妇需静养,诸位请回罢。” 扒在门边偷听的陈昂,张大的嘴半天合不上,怎么也想不通,自家将军不过来庭院一趟,再回来就是有妇之人了,还叫得那么顺口,好似叫了多少遍多少年,一点不见生疏。 只李娘子醒了能应么? 站稍后一些的田勖心里已是惊涛骇浪,他是比杜涣差得远,可他守着燕行多年,自问比别个多了解他一二。 将从遇上李令妤后至今发生的种种回想一遍,他得出了不敢信,却又只有往这里解释得通的结论,燕行好似从始至终都是意在雁门郡! 田勖直想哀嚎,他是为什么呀,雁门郡北面胡敌不说,一应的钱粮都要从外调来,可说是又穷又苦之地,现今又单出一支,又和燕璟结了仇,到那里是要喝风么? 却是让他多想一会儿的时候都没有,郑夫人由程菖和程莒扶着,身后程纪亦步亦趋跟着,一路哭着进来,等到见了躺在那里一点知觉都无的李令妤,郑夫人一口气没上来,当场昏厥过去。 可怜祝医工,才将所需的药单交代给陈昂,又过来给郑夫人施针,室内乱成一团,田勖只得上前支应。 —— 李令妤找回神智时,发现自己陷在一重一重的烈焰里,烈火焚烧的痛让她举步维艰。 她不是死了么,为什么是在这里,阿父阿娘呢,死了不该是亲人来接么? 她惊慌四顾,可烈烈火焰卷过来,每一寸皮肤,直至五脏六腑,没有一处不是痛到极致,她实在受不住,蜷缩成一团,见不到阿父阿娘的慌张终于击倒了她,她开始如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阿父,阿娘,阿妤来找你们了,你们在哪里……” 回应她的只有腾起的火焰,瞬间将她裹夹进去,又是钻心刺骨的痛! 一阵接一阵的痛,终于让她意识到,算计来的死应该见不到亲人,所以眼前的烈火焚身是惩罚她么? 那要挨多久,还是她就此就要困在这里不得脱出? 太痛太痛了,她真的受不得了,这样死不如生,还不如继续苟活…… 随着向生的念头生出,她好像听到有声音传来,她忍着痛辨别着,有喊娘子的,有唤阿妤的,有男声,有女声,不知不觉中她泪如雨下,是姨母、阿莒、郭直、苏叶,她们在喊她回去! 姨母和阿莒现在知道了么? 郭直和苏叶还是没听她的话,到底又跑来找她了。 原来除了阿父阿娘,她还有这么些割舍不下的人。 她哭了又笑,隐约中又一道声音入耳,却是在问,“我妇何时能醒?” 第23章 第23章 二十三章 到底过了多久了?怎么燕行就娶妇了? 不对,燕行问的是“我妇何时醒”,困在烈火中醒不来的不就是她么? 又一团火焰滚过来,李令妤都忘了躲,所以,燕行为了尽快达成所愿,将她的皮囊带到了他那里,说是要娶她为妻? 在她那样羞辱何氏的前提下,燕行这样做,无异于向何氏表明,她做的那些有他的一半,何氏能放过他才怪。 所以他很快就可往雁门郡去了? 他自去他的雁门郡,那她呢,要是醒不来,是不是坟头上要书燕门李氏了,那阿父阿娘见了会怎么想,她困在这里又解释不得,不行,她不能让燕行将她的骨头渣子都利用了! 是不是她不躲不避,在烈火里焚烧殆尽就能回去了? 李令妤霍地站起来,一往无前地走向火焰的中心…… “娘子醒了!” “阿妤,阿妤,姨母在这儿!” “表姐……” 然后是一道不认得的,带着些小得意的声音,“我就说对着她说些接受不来的事,她会凭着那股气劲儿醒来。” 李令妤费力的睁开眼,姨母、苏叶、程莒、郭直、彭媪、程菖都围在榻前,程纪和燕行站在最外围,所有人都在。 烈火焚身时的巨痛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细细密密撕扯不尽的如刀割一样的痛,一刀复一刀,一身的皮囊从里到外,无一处完好。 她想说话,嘴角蠕动了几次,也聚不起张嘴的力气。 燕行似看出了她的想法,“勿急,我等你去雁门郡。” 李令妤无力的合上眼,她以为必死无疑,将事情做绝,现在活回来了,不跟着燕行,何氏和燕氏都不会放过她。 这样说来,燕行利用了她,却也付了相应的价码。 她安慰自己,只是个说法,也没刻到墓碑上,等到雁门郡说清楚就是了。 之后她时昏时醒,醒着的时候也是被灌药放毒血,无时不在连昏着都连绵不绝的痛,让她很想如之前一样麻木起来。 可她现在真成了半死不活,再没了脱出皮囊的余力,只能硬挨着。 直到五日后,李令妤才能被扶着半卧着坐起来,那道带些小得意的声音她现在无比熟悉,因为祝医工是比苏叶还能念叨的存在。 这会儿她才睁眼,祝医工就开始念,“娘子是不是觉着今日疼得缓些,我昨日给你换了新方,娘子你这下是真亏呢,挨着这样大的痛,还要花钱如流水一样配药,,可不敢再想不开了……” 还要指着他医治,苏叶和郑姨母虽嫌他不会说话,也只得忍着。 果然念叨的只有更念叨的能治,李令妤扯嘴笑了下,“多……谢……祝……医工,换……的药……是好些。” 见她能断续说出一句话,苏叶和郑夫人围着她,想搂又不敢,想哭又想笑的。 不过几日,两人就憔悴得不成样子,郑夫人那样爱打扮的,这会儿却是胡乱挽的发,身上着的方便行动的半旧襦裙。 李令妤心里揪得难受,说不明道不清的滋味,知道两人都舍不得说她,她主动说道,“太疼了,挨不住就回来了。” 听她能连贯的说出话,憋了几日的惶恐焦急在这一刻爆发,郑夫人和苏叶靠在一起嚎啕大哭,哭过了仍是舍不得说她一句。 又养了五日,燕行过来,“路上将养罢,该走了。” “我何时都可动身。”李令妤将手里的半盏药一口喝了,这回换的方子尤其苦,她眼睛眉毛鼻子都皱到了一处。 燕行该是被取悦到了,扯嘴要笑,可能又觉对着如此惨状的人笑不大厚道,抬手捏在鼻梁上,“那就三日后。” 鬼门关都历过一回,烈火焚身都经了的,每日都在同疼痛较劲的,真的是除死无大事了。 “想笑就笑吧,我受得住。” 燕行也不掩着了,放下手,笑得春意盎然,“阿姐还是好生将养吧,现在这样子不用等晚上,白日就能吓到人。” 奇怪的是,一向嫌他嘴毒的苏叶和郑夫人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见她好了些,郑夫人和程莒开始两头跑,白日来守着她,傍晚再回纪府。 闻得李令妤即日启程,郑夫人很是不舍,却也无法留她。 她拿梳子给李令妤通着发,叹了声,“你姨丈这阵子没来是因着他已辞了征西将军府的差事,他又为那日没拦住你很是自责,这阵子晚上一直不得入睡,瞧着老了好几岁。” 李令妤眼角就瞄到,坐在胡床上的程莒颤了下,脸上也变得煞白。 李令妤就知道,程莒已经将整件事都贯通了。 这就好,姨母觉着日子好,她就不想改变什么,想来从此程莒会有个防备,这就够了。 就算将来真有不好,只要她在,就会照顾到。 第二日,郑夫人和程莒早早就过来,又拉来两车大包小裹的物什,里面四季的衣袍,当用的首饰,崭新的被褥,耐放的干货……只要能想到的郑夫人都给装上了。 她还嫌不足,拉着李令妤道,“以后我每月都给你捎东西,有了想要的都给我说,我都给你置办了。” 之前是不好挪动,后来是想着没几日就要走,懒怠折腾,李令妤一直在书馆里养着。 王书吏这些都不来,住着很是清静。 今日是休沐日,却反常地有了动静,还是从棠苑那里传来的。 郭直出去打听一圈,回来神色有些不对,“娘子,那荀修将侄女给了何光做妾,今日是何光借了棠苑摆酒,荀氏和燕氏好些人都在。” 所以荀修怕燕垂和燕璟事后找荀氏算账,抱了何光的大腿? 虽说李令妤坑了燕垂拿一州换藏书,小荀夫人下毒的事这边无法找人要说法。 可郑夫人以为小荀夫人这样一心拆燕氏补荀氏的做法,燕垂不会容着,她还等着小荀夫人被休呢。 她很不甘心地道,“荀家也忒无耻,以嫡女做妾,小荀夫人怎么有脸在章台跟着宴客。” 看了下又白了脸的程莒,李令妤不忍他自我折磨下去,且她本来就看得开,“若不是发现她下毒,我是想一把火点了书馆的。” 那样她哪还活得过来,郑夫人这才没话。 然而听着那边传来的欢快的鼓乐声,心气儿还是不顺。 李令妤也受教了,遇上荀氏这样无耻的,一般的后手皆无用,需得开始就痛下杀招。 这边开始收拾物什提前装车,正忙的时候,棠苑那边奏到一半的鼓乐戛然而止,跟着就是哭嚎奔逃的声响不断传来,出事了! 郭直奔出去探问,棠苑那边声音停下来时,他也一脸兴奋激动地进来。 “娘子,才是燕将军提了大弓进去,一箭射穿了小荀夫人的膝盖,医工看过后,说膝骨尽碎,养不回来了。” 郑夫人小女儿一样跳起来,“我就说二公子待你不同,你瞧,临走也要废了小荀夫人一条腿。果真,遇上对的人,毒嘴的也能变贴心。” 李令妤不明白郑夫人怎有此说,三日前燕行来,她就有些奇怪,郑夫人和苏叶先后找理由退了出去,不会这两人真将燕行对外的我妇如何的说辞当真了吧? 第二日等到辰正,郑夫人和程莒也未来。 李令妤知道田勖特意算了出发的吉时,不好由她耽搁了,让郭直往前说了,一行人加上五百护军,开出了章台。 何光何莹还在,昨日燕行又当众那样嚣张地射了小荀夫人一箭,只要小荀夫人还是燕垂妻室,燕行就无回归燕氏主支的可能。 何光正是满意于这一点,才没有多找麻烦。 所以,燕行离开时,燕氏中人无一相送,反是陈留公主使了长御,给李令妤送了些北地当用之物。 这样的离开很有些凄凉,曾经那样肆意张扬的燕二公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怎么就沦落至此了? 此一去,能侥幸活下来就是大好,别的是不能再想咯! 晋城人围观后,得出个结论,人呐,还是得有敬畏之心,不然迟早要跌个大跟头。 因着李令妤经不得颠簸,车子行得很慢,苏叶一再掀起帘幔回看,想着郑夫人会不会赶过来送。 李令妤就道,“姨母定是受不得离别的场景,在哪处望着咱们走的,别看了。” 苏叶还是不死心,隔不一会儿就要往外看。 可她注定要失望,直到出了晋城,郑夫人和程莒都未出现。 也不知燕行许了甚样好处,祝医工犹豫都无就跟着上路,允下待到雁门郡找到能接手的医工,他再回晋城。 他很是尽责,怕李令妤禁不住颠簸,熬了助眠补养的药给李令妤喝了,出城后,李令妤一直睡到午间休整时,并未遭罪。 李令妤正半睡半醒时,听得苏叶大声唤道,“娘子,姨夫人和莒郎君来了。” 李令妤猛然醒了,由苏叶扶着起来,她下不得马车,顺着掀开的车帘向外望去,昨日还好得不行的郑夫人如变了个人,失魂落魄地由彭媪和程莒扶着往这边走来。 望见李令妤后,她泪如雨下,“阿妤,你怎么那样能忍,怎就不告诉我?我……我……” 李令妤转向程莒,“你告诉姨母了?” 程莒别开眼,抬袖抹了下眼,才又转回来,声音已是嘶哑了,“我做不到当不知道,他……他分明是早有预谋地害你。” 所以,这个小小少年早已推断出了一切。 “那你们不回去了?” “他那样不择手段地害你,我们再要同他一起,那和他有什么分别。” “表姐,从今往后,我们三人是一家。” 第24章 第24章 二十四章 柔弱的人一旦执拗起来,是一定要刨根问底的。 郑夫人就是这样,痛哭过后,她哀哀地求着李令妤,“我不忍叫你阿弟给我讲清楚,阿妤说给我听罢,我总要知道自己识人不清到怎样地步。” 至此李令妤也没什么好瞒的,只这会儿却不用称姨丈了,“此中说来话长,我还在幽州时,程主薄已为驸马都尉所用,两人都自觉熟知阿父和我,断定阿父给我留了后手,而那个后手就是十三州舆图,为掩人耳目,十三州舆图必是隐匿在那些藏书里。 只两人不想被人看出端倪,就想借燕将军的手引我回归,如此才有燕公先允燕将军拿下常山郡后留下驻守,后有荀氏许女嫁燕将军,燕公为尽快促成婚事,遂反口招回燕将军,如此燕将军在气怒之下,幽州又近在咫尺,自然会想到利用我坏荀氏和驸马都尉的婚事。” “可惜,他们一心想自己的好事,却忘了樊绥守着我阿父的藏书只会更早下手,而燕将军顺势入局,替兄求来陈留公主下降,就此破了两人第一手的谋算。” 郭直想到燕璟书肆约见那日说的,尤其最后那般坦诚地承认皆是自己算计的,为的是让娘子主动就他,他竟真的信了。 怪道娘子从来都对燕璟不假辞色,原来是早看穿了他,借着深情掩盖他的野望,真是虚伪之至。 郭直这会儿想不通的是,“那程主薄为何容不得娘子?” “他从来都嫉恨阿父,以为阿父之所以名扬天下,是因着阿父是李氏子弟,而他之所以不显,皆是世人有门第之见,阿父去后,他就将这些恨转到了我这里。 真是可笑之极,他既自诩比阿父强,又为何比谁都惦记阿父绘下的十三州舆图呢!” “本来程主薄是想等我嫁驸马都尉后再慢慢毒杀我,如此他与驸马都尉也算往一个方向使力,结果陈留公主下降,两人就有了各自的想头。 程主薄是想得了舆图后说动陈留公主回长安,驸马都尉可趁机在长安立足,进而取何氏而代之。 面上程主薄表现得同驸马都尉一心,先是在我来的第一日,暗示我阿父的藏书可助燕公招揽人心,接着就有荀氏邀我赴宴,继而有驸马都尉约见,再有驸马都尉阻我回弘农,步步收紧只为我挨不住拿藏书做筹码,应下驸马都尉的两年之期,待燕公出面讨回藏书后,再哄我拿出舆图。 期间我赠了燕将军《卫氏枪法》,燕将军又将此事公诸于众,随后我直接说了藏书里有舆图之事,致他们的第二手又落空。 至此他们开始各行其事,程主薄利用荀氏仍想嫁女给驸马都尉的心思,设法将外家传下的《谭氏辨草》里的几样毒方让荀氏得了,荀氏果不负他所望,小荀夫人将半步梅香熏入我用的书案,又引着陈留公主往我这里送杏仁蜜浆水。 荀氏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待我毒发身亡,荀氏指出是公主下手时,程主薄即会引着驸马都尉查出是荀氏所为。” 真的是一手比一手阴狠毒辣,郑夫人强撑着才没有昏倒,程纪比她想的还要可怕得多,只要阻在他面前的,他就会下手除掉,无所不用其极。 程莒头埋在膝上,肩膀颤了好一阵子,再抬头时,他眼眶红肿,眼神却很坚定,“我听说陈留公主路上就病了,是不是……” 李令妤没想到他这样敏锐,说到这里,也不差这点儿了,她叹了声,“驸马都尉不想和陈留公主做长久夫妻,在陈留公主出降路上给她下了慢性毒药,而那毒也来自荀家,而荀家的毒方来自《谭氏辨草》。” “他不是想借着陈留公主往长安去么?” “程主薄以为两年时候足够他施展。” “可陈留公主于他并无碍。” “程艾明岁满十八了吧?” 连郭直都一脸不可置信,程纪竟盘算至此,他不但想做燕璟的第一谋士,还想做他的岳父! 李令妤扯了下嘴角,“程主薄有无人能及的高远志向,他想做天子跟前第一人,他想让天下人高赞程太尉大才,而我阿父不过尔尔。” 郑夫人不断摇头,夫妻二十几载,到头来比陌路人还不知,喃喃道,“可没有姐夫,哪个认得他是谁?” 郭直只觉长了大见识,燕垂那样大的野望,想的也只是独霸一方,程纪竟是想辅佐燕璟做天子,他来做天子的岳父,确是无人能及的高远志向。 最信任和依赖的人有另一副面孔,面上扮慈爱的姨丈,背地里却对甥女下杀手,对郑夫人和程莒来说如同天塌地陷,之前的一切美好都被颠覆。 看着似被抽干了所有心力的郑夫人和程莒,李令妤知道,离开只是开始,两人需要很久才能走出来。 或者如之前的她一样,彻底灰心丧气,不愿面对现实的一切。 再看如今的自己,破破烂烂的身体,连睡梦里都不放过她的疼痛,看似算计了所有,事后才发现哪个也没真正算计到,李令妤忽然觉着自己很没用。 待到晚上于驿所住宿时,她喝下临睡前的那盏药,没等躺下,喝下的药又全吐了出来。 这盏药是缓痛助眠的,有这盏药,她才能断续睡着,这会儿全吐了,晚上是不用睡了。 她本就失血亏空,常是压下这个不好,又起了那样不好,若一晚上不睡,很可能会连着几日起不得身。 苏叶不敢轻忽,就要下去找祝医工。 李令妤也怕拖累了行程,瘫靠在那里还不望叮嘱,“轻悄些,别惊动了别个。” “我省得。” 没一会儿,苏叶引着祝医工上来,祝医工重新给她把了脉,愁眉苦脸地叹了几声,“娘子怎又多思多虑起来,这样我换多少方子也收效甚微,娘子没点起色,我怎好提回晋城。” “娘子是舍不得放我走吗?也是,雁门郡哪会有如我这样尽心又贴心的良医,娘子眼光确是不错。” 他嘴上不断念着,却不耽误手上开新方子,待写完他又一拍脑门,“熬药也是我,这不是多此一举么?” 他开了门却知道轻手轻脚,等重新端了药过来,也是谁也没惊动。 祝医工还想守一会儿,李令妤在嘴上虚捂了下,“祝医工安心去睡吧,我不会再吐了。” 祝医工看懂了她的意思,又有些不忍了,小声道,“忍不得还是要吐的。” 关了门,苏叶发笑道,“这个祝医工念归念,心肠却是软的。” 话落,却听着有人轻声叩门,以为是祝医工去而复返,苏叶随手开了门,却倒退一步让开。 燕行似回到自己屋里一样,懒散坐到榻边的胡床上,打量着虚弱靠在那里的李令妤。 “阿姐这是又可以自如进出皮囊了。” “没有。” “那怎又是丧气罩体的模样?” 李令妤抿了下嘴,“觉着自己很没用。” “你一个人算计了那么些人,还要怎么有用?” “不过阻了他们一时,不如你给小荀夫人那一箭来得痛快。” “是你一心向死,操之过急了。” 李令妤看着他,“不想你还会安慰人。” “今晚有些良心发现。”燕行扯了下嘴角,“祝医工说你每日都在挨痛,很可能……” “我知这辈子就如此了。” “我在想,那日或许不该给你找医。” 李令妤也扯了下嘴角,没有瞒他,“祝医工同我说过,因着我没有日夜都熏那半步梅香,如此才连饮七日杏仁蜜浆没有即死,将军不找医,我也要残喘几日才会死。” 醒来后,每到夜里疼得难忍时,她就回想烈火焚身时的痛,安慰自己眼下的痛总比烈火里五张六腑都在火烧的痛要好熬。 这样的夜里,这一刻,李令妤忽然就想有个人听她说一说。 “我醒来前,一直被裹在烈火里出不来,我一心求死,也想过死的过程会很痛苦,也下了苦挨过去的决心,可真历了痛……”李令妤瑟缩了一下,那会儿的绝望已刻到了骨子里,这会儿说起来仍是心悸,“那样铺天盖地堪比剥皮抽筋一样的痛,我发现我挨不过去,我……我就回来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我口口声声要去找阿父阿娘团聚,可到最后关头却又逃回来,该是因着看穿了我指不上,阿父阿娘才从来不入我梦里吧?” 她这会儿自我厌弃到极点,很想将自己藏起来谁也不见,却因着破烂的身体,连自己下榻都不能。 燕行看了她一会儿,就道,“要不你哭会儿?我不笑你。” 这么些年,她从来无处可诉,只能在孤寂中渐生向死之心。 死不成后也是,她的自伤、自哀无人能懂,又要忍着连绵不断的痛,攒了这许多日,这会儿听着燕行一句“要不你哭会儿”,她忽然就如一直拉紧的弦一样,绷断了。 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一样自己就往下落,李令妤擦了一下,袖子才挨到脸上,因着手上无力又滑落来。 李令妤再也忍不住,就那样不遮不掩地任泪水横流。 燕行从案上拿过帕子塞到她手里,李令妤松手任帕子掉下来,“我拿不起来,你别管我,嫌丑你就别过头。” 燕行才知她活得这样艰难,连帕子都拿不起,说不出的滋味,忆起初见时她死板板却很有趣的模样,有些不堪回首,他轻呼了口气,拿过帕子在她脸上抹了起来。 李令妤还要躲,燕行另一只手过来扳住她的脸,“我难得好心,阿姐还要不要哭?” 第25章 第25章 二十五章 这人连自己死时的惨状都见了,抹个脸又算什么。 李令妤也不躲了,她还是该哭就哭吧。 “我阿父在时,我爱笑也爱哭,不过都是淘气后为应对阿父责罚的假哭,我阿父去时教我好好过日子不要哭,他就不说我也知道,没了倚仗我又能找谁哭,所以过去三年我从未掉过一滴泪。 可在烈火里烧着的时候我哭了,真的太痛了,我从未那样大声哭过……我怕疼、晕血,寻死又逃回来,回来又觉活不好,我真的一无是处……” 哭到这里,李令妤又想起来,“我这样不定哪天就又去了,你可不能在我碑上刻燕门李氏,我没法同阿父阿娘开口说这些事……” “阿姐真是哭都能让人耳目一新。”燕行失笑,“我倒要问,我是见不得人么,阿姐怎就开不得口?” 李令妤抽噎中抽空剜他一眼,“我同燕璟有过婚约,又同你扯在一起,你说要怎么开口?换成是你女儿,你会如何想?” 最后一句直击要害,燕行设想了一下,随即顶着牙槽说道,“我不会如何想,我会去给那两个都大卸八块了。” “我阿父不会给人大卸八块,可他会让人后悔生下来。” 想到关于李垚的那些传闻,且观其女知其父,燕行就知李令妤说得还是保守的。 这个话题不宜继续,燕行要笑不笑地看着她,“人予我一尺,我才会还人一尺,半寸也不会多做。” 李令妤懂了,燕行在告诉她,到目前为止,两人都是有来有往,谁也没占谁的便宜,谁也没吃亏,眼下一起往雁门郡去,该各有担当。 何氏想见燕行如困兽一样出不得雁门郡,想见她拖着破烂身体苟活,想见他们两个潦倒苦瓜绑在一起苦上加苦,且她离了雁门郡,也出不得并州,燕垂第一个就不会放过她。 李令妤哭不下去了,“我要住到你的府舍么?” 燕行到底又拿帕子给她脸上未干的泪抹了,“需你做一阵子摆设。” 他故意停了一下,“若是我一直困在雁门郡不得出,说不得只好将阿姐碑上书燕门李氏了。” 李令妤反而放下了,燕行想要子嗣,就不可能让她占着位置,待他于雁门郡站稳了脚跟,不用她提,燕行自己就会让她腾地方。 那她大方些又何妨,“我这样也只能做摆设了。” 燕行也不说话,上下来回地看着她。 “还要我做何?” “阿姐甘心么,樊绥、何氏、燕璟那里就如此了?还有程纪,你觉着他真的妻离子散了么?如今怕是正中他下怀,妾扶正,庶子为嫡子,乱世里没人会多问。” “我现在这个样子,不甘心又能如何?” “只要阿姐想,阿姐就能做到。” 燕行推门出来,转过廊中时遇见田勖。 “呵”了声,“先生又不放心了?” 田勖捏了下鼻子,豁出去提醒道,“毕竟是权宜之计,将军还是注意些好。” 燕行嗤道,“怎的,你是怕我不能好聚好散,还是担心她不肯让地方?” 田勖也不接他的话,将藏了几日的话道出,“刘泰据有河间,如今又得了中山,其下几子皆平庸,反是他幼女皆言蕙质兰心,有大家气象,将军可联姻。” 燕行又嗤了声,“五百军,穷得只剩土的雁门郡,哪个会看得上眼,刘泰又不傻。” “眼下自然不是时候,好在刘泰幼女明年才满十八,有一年的时候,我信将军会令八方刮目相看。” “先顾眼前罢。” 见燕行虽没应,却也没拒绝,田勖就知道还有商量的余地,心下就有了谱。 正要道一声后回屋,燕行却朝后指了下,不以为然道,“哪那么些大家气象,那位才真是。” 田勖反应过来,燕行是说刘泰之女的大家气象不足信,李令妤才是真大家气象。 说到这里,田勖至今还有些不敢信,李令妤竟能不动声色间就将一切都看穿,寻死都要谋算了别人下手,忍不住赞道,“李公跟前耳濡目染已是如此,若是李公有子承他大才,如今天下格局都要不同。” 燕行由他自己在那里说,自己转过廊间进了自己屋。 第二日卯时就起来,简略用过早膳,郭大郎和罗二郎用步舆抬李令妤出来,却见她坐的马车边上停了辆四下无遮挡,只在车板上铺了垫辱的柴车。 陈昂笑着迎上来,指着那辆柴车道,“将军说这会儿不冷不热的,娘子多晒些日头才好,大早上就让弄了这车过来。” 祝医工也道,“万物生机皆从日阳来,娘子气血两亏,确该多晒些。” 这样不用半日就该晒得没模样了,苏叶忙拦道,“要晒也得往前买个遮挡的戴上。” 郑夫人这会儿还是神思不属的,听得苏叶说才想起,“我怎没想到给阿妤备上。” 李令妤让郭大郎和罗二郎给她抬到柴车前,“我也不用见外人,黑些白些没什么妨碍。” 苏叶只得和彭媪一起过去,扶抬着将她挪到柴车上。 苏叶和郑夫人要跟着坐上来,李令妤摆手不让,“你们可是咱家里的门面,黑了怎好见人,让阿莒陪我。” 程莒“嗯”了声,先扶着郑夫人坐上后面的马车,才回来上了柴车,不过十余日,那样跳脱欢快的少年郎已不复见,成了沉默寡言的老成少年。 行出不远,就见燕行打马从前头过来,先扔了个草笠过来,跟着跃下马,又单掌撑着上了柴车。 他拿起草笠扣到李令妤头上,“黑了影响做摆设。” 他也没忘了程莒,“男子黑些才有气概。” 程莒坐正了应道,“我知。” 燕行也不管他,从袖里摸出一个小布囊,扯开口往前倒出一堆拇指尖大小的石子来。 又朝李令妤伸手道,“帕子。” 李令妤伸手往袖里探,探了几下也拿不出,燕行没了耐心,将她手抓一边,自己动手往她袖里夹了条帕子出来。 程莒看着眨了两下眼,想说话,见两人皆是一派自然的,根本不当这是回事,他又将嘴闭上。 那边燕行将帕子展开放到距李令妤右手尺余处,又将那堆石子送到她手边,“力气是越用越有,你闲着也是闲着,就用这石子往帕子上扔,扔进一个一粒酸子蜜饯,扔不到就没得吃。” 每日不断的汤药,李令妤嘴里全是苦味儿,全靠酸子蜜饯去苦,喝药后少不得,膳前也少不得。 见李令妤瞅着他不吱声,一副你说你的,我不扔你也没法子的态度。 燕行笑得轻快,“阿姐现在动不得,我将你蜜饯罐子都收了,你又能如何?” 李令妤试图同他谈条件,“我只是个摆设。” 燕行又恢复了嘴毒,“摆设不是瘫子。” 说罢,他拣起个石子塞到李令妤手里,“扔下我瞧瞧。” 被他那声“瘫子”刺激到,李令妤忿忿地甩出石子,奈何石子很不给她脸面,落出寸许距离掉下,离帕子不是一般遥远。 燕行曲指在她草笠上弹了一记,“不可敷衍,一刻后我来验看。” 他下车之前,又指了程莒道,“盯着些,以后这就是你的活计。” 之后就见,柴车上李令妤面无表情地在扔石子,程莒面无表情地数数盯着,待扔完一堆,两人一起长吁口气,又继续扔石子,数石子,周而复始,只觉无穷尽也。 一天下来,李令妤一颗石子也未扔到帕子上,燕行真就来收了蜜饯罐子,看着李令妤喝完药被苦得皱成一团的脸,他笑得尤其恶劣。 苏叶心疼得不行,郑夫人都被燕行的做法愁到忘了自己的伤心事,两人偷偷找祝医工商量,苏叶先道,“你给娘子诊个脉吧?”郑夫人及时接上,“诊过你就去找将军,就说阿妤劳动过度,需静养几日才好。” 祝医工直往后躲,“将军早防着了,我要谎报娘子病情,就让我不得回晋城。” 于是,第二日姐弟两个继续扔石子,拣石子,李令妤虽还扔不中,却已能将石子扔出半尺远。 直到第四日,李令妤喝了盏苦药后发了狠,穷尽洪荒之力一样奋力扔出一石子,石子晃了一下后,堪堪落在帕子边缘。 盯着一半儿在帕子上,一半儿在帕子外的石子,程莒和李令妤面面相觑,这到底算不算呐? 李令妤咽了下苦水,“我觉着算。” 程莒想到自己原来在表姐面前话都不敢多说,眼前却是这样,嘴角就憋出丝笑来,“表姐你也有今天呢?” 这是从程府出来后,他第一次笑,马车里郑夫人看得百感交集,彭媪不住点头,“就让他们姐弟多做伴,你看妤娘子也不是以前那样总木着张脸了。” 还真是,这下苏叶和郑夫人都觉着扔石子是个很不错的活动。 那边燕行掐着时候过来,看到对着要将石子盯出窟窿的姐弟俩,施施然从袖里摸出个小陶罐,又从陶罐里拈出个酸子蜜饯递过来,“这次我通融一回,下次需得整个都扔进帕子才算。” 李令妤很想拒绝嗟来之食,可呼吸间连气息里都全是苦意,且她什么丑样燕行没见过,再加个没出息的样子也没什么。 她伸手接过蜜饯,才想一口吃了,又想到这一口过去下一口还不定在什么时候,于是小咬了一口在嘴里珍惜地抿着,拿帕子将剩下的蜜饯仔细包了。 “想不到阿姐还是过日子的好手。”偏燕行还在那里故作惊讶,“几日不见,阿姐手上利索多了,我就说,只看阿姐想不想,就没有不成的事。” 第26章 第26章 二十六章 又过了两日,李令妤已能将那堆石子全部扔到帕子上。 抱着一罐酸子蜜饯,李令妤恍如隔世,不止是为蜜饯,是为失而复得的部分活力,原来她弃如敝履,如今却觉着是那样珍贵。 到这会儿,李令妤当然明白了燕行的用意,虽说做法可恶了些,她也说不出谢字来,可心里却很知好。 第二日起,燕行又将帕子往前移了一尺,让姐弟俩继续扔石子、数石子,才拿回一日的蜜饯罐子又被他收走。 等燕行下了柴车,李令妤悄悄摸了下袖子里藏的一小囊袋蜜饯,还好她提前预料到了,这一袋省着吃,该能坚持到她再次打准石子。 可那口气还没松到底,燕行又转身过来,也不上车,伸手拽过李令妤袖子,两指往里一探一勾,将装蜜饯的小囊袋夹了出来。 被抓了个现行,李令妤瘪了下嘴,也只能认了。 程莒憋着笑,等燕行打马走了,他小声道,“表姐,我也给你藏了几颗蜜饯,我放彭媪那里了,有五天你指定能打准了。” 李令妤手托在腮上,望天叹了声,“五天后又往外挪一尺,五日复五日,何日是个头,我就是那羊,蜜饯就是吊我面前的那把草。” 叹完,她认命地拿起石子继续扔,程莒陪她叹了声,也认命地给她数着。 该是认命不懈怠了,这回李令妤第二日就能偶扔一两个到帕子上,到第四日,她已能将石子全部打落到帕子上。 这下祝医工都意识到不寻常,“这几日娘子的脉象添了些气机,如此下去我虽说不准娘子能恢复到何样,却是比我当初预估的要好得多。” 这下郑夫人、苏叶、郭直这些对燕行感激到不行,遇上要出力的事,郭直都带着十五部曲过去帮忙。 这日抵达楼城,楼城起就是雁门郡辖下了。 雁门郡驻军五千,已有千人撤到楼城,待燕行一到,这一千人就会退出雁门郡。 等燕行抵达雁门郡治所善城,同郡守交接过,雁门郡剩下的四千驻军也要全部撤出。 五百护军换下五千驻军,想也知道会有多大的防线漏洞,虽说春上至秋后是北阙人休养生息之时,少有南下的,可就是有小股北阙人过来劫掠,也够这些人疲于应付的。 想到这些,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田勖一路上都要愁白了头。 且李令妤在晋城将养拖了这么久,足够燕璟往这里布局,进入楼城开始就不能掉以轻心了。 果不出田勖所料,楼城县令迎出来时,却不见那统一千兵撤到楼城的庞都尉。 汤县令也着实为难,不等燕行发问,就先禀道,“庞都尉昨日接到消息,得知将军今日能至,他便开始清点粮草装车,准备明日卯时即出发,因琐事繁杂不能来迎,请我帮着说一声。” 田勖却顾不得指责庞都尉的无礼,“粮草都要拉走?” 汤县令点头,“随后四千军撤出时也要拉走粮草。” 田勖后背发凉,这是根本不给燕行喘息的余地,他们自己带的粮草只够十余日的。 燕璟既想断这边的粮草,显然会有后手,该会在晋城那边堵了粮道,想买粮都难了。 田勖转向燕行,燕行却问汤县令,“楼城左近匪患多否?” 汤县令不明白都这时候了,燕行怎还有心问匪患。 果真是任性妄为不知天高地厚的,以为天高皇帝远何氏的手伸不过来,兄弟相争,竟敢拿何氏兄妹作筏子,这下好了,被逐出燕氏主支不说,还被放逐到这里。 这还罢了,他竟是连要害主次都看不出,汤县令有些同情地看着田勖,他已想好了,回头就往晋城托门路,说什么也不能留在雁门郡了。 看来燕二公子骁勇善战之说,怕也是言过其实。 汤县令也就没了周全的想法,随口道,“皆是小股匪患,人马多些的商队都劫不来。” 田勖也是一头雾水,接不上燕行的思路。 燕行也不再问,过去看着李令妤从马车移到步舆上,要求道,“咱们要在楼城住两日,晚些我带你走一圈。” 她就知道会这样,李令妤忍住没有翻眼,“阿莒带我就好。” 本想说给他的,也不想说了,手在舆侧弹了一记,郭大郎和罗二郎就抬着步舆往县署里进。 燕行不紧不慢跟上去,“你躲也无用,需得我划了道才行。” 李令妤呵了声,抬眸间对上汤县令很有些不以为然的眼神,才几人说话她在车里听得真真的,自然明白汤县令的眼神所为何来。 死寂了很久,以为消失的气性一下就窜上来。 她虽是个摆设,对外却是和燕行一体,想看他们俩个的笑话,下辈子也别想赶上。 她眼下确是半死不活的,却不是真死的,燕行要放火,她自要跟着添把柴。 燕行和李令妤都是不讲究的,且路上习惯了,陈昂没让汤县令往后院腾地方,一行人都在吏舍这边安顿下来。 待郭大郎两个放下步舆,李令妤让彭媪和苏叶先去忙,坐在步舆上等燕行过来,“直叔白日听积年的老农说起,明日约巳时,会有土雾漫天,不易行路。” 边上郭直不自在地捏了下鼻子,娘子说是他听来的,那就必须是他听来的。 田勖不由幸灾乐祸道,“正好叫那庞都尉多吃些沙。” 燕行望着李令妤笑得别有深意,“还是阿姐最知我。” 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调离,汤县令也不好做过了,于吃用上安排得很是尽心。 一夜相安无事。 汤县令天不亮就起来,送走了庞都尉的一千兵马,回到县署大堂,直等了一个时辰,也不见燕行过来。 汤县令却要履行职责,向燕行这个新郡守禀报楼城的各样情况,只得自己往吏舍这边来。 走到半途,遇见县尉匆匆过来,县尉见到汤县令,忙将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道,“昨晚上燕将军点了五百护军出了北城门。” 汤县令有些不解,“不说要停留两日,怎又先行?” 县尉想了下,“该是为粮草愁的,看庞都尉不好相与,想着到刘府君那边看能不能留下些粮草吧?” 汤县令一想也对,遂两人一起过来见田勖,田勖却有些心不在焉,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似等着什么大事见分晓一样。 见田勖这边问不出,汤县令也想开了,管他呢。 等到辰时,忽地平地起了大风,大风卷起黄沙满天,顷刻间外头就暗下来,相隔不过丈许间都视不得物。 庞都尉一行路上该遭罪了,汤县令叹了声就放下,既出了楼城怎样也不关他事了。 待到天黑下来,黄沙也散了些,汤县令置了席请田勖,才落座,就听外头马嘶连连,语声喧哗,似来了好大一队人马。 田勖腾地一下站起来,急步跑出去,汤县令和县尉几个忙跟上去。 却是燕行带着护军回转了,只是好似哪里不对。 火把映照中,凝目细看过去,汤县令差点晕厥过去,他再是不记人,再是人人都灰头土脸的,可几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庞都尉属下的人他还是记得几个的。 却是五百护军里混了庞都尉的兵马。 汤县令大张着嘴,直到灌了一嘴的沙才忙又合上,他前后都扫了,却是不见庞都尉和他属下几个得用的,跟着开始两股战战,大风天里,前心后背都沁了层汗。 燕行出北城门竟是障眼法! 汤县令硬着头皮上前,“庞……庞……”却是怎么也问不利索。 燕行抖落了一身黄沙,浑不在意地道,“庞都尉路遇山匪打劫粮草,不敌丧命,他带的一千人马怕被问罪,或是投匪,或是四散,汤君记住了?” 汤县令能说记不住吗,燕行杀了庞都尉那些又回到楼城,他怎也脱不了干系。 这会儿只能庆幸燕行来回走的都是北城门,回来时还是不多不少五百军,就算找守城的挨个问,也是北上遇到黄沙退了回来。 至于庞都尉带着一千军被山匪打劫,打劫的时候黄沙漫天到亲娘在对面怕都认不清,纵有逃脱的又能认出谁来? 想定了,汤县令心里踏实了些,只是调离雁门郡的事是不用想了。 汤县令已认清了,燕行已将他绑到一条绳上,他要想下绳,就会是下一个庞都尉。 田勖见汤县令几个这么快就想清了利害关系,选定了站哪边,正愁无人可用,这一下就有了。 李娘子还真没说错,自家将军确是个百无禁忌的,无路可走时,他却能想人不能想,做人不能做。 他乐颠颠地围着燕行问,“此行收编了一千军,得了够一个月的粮草,又得了几个可用之人,真是收获颇丰。” 燕行却道,“若没有这场黄沙,也只能出其不意抢了粮草回来。” “该当将军有此运势,要不怎生郭直恰就听到那老农的话,天意在将军这里,后面必也会顺风顺水。” 燕行笑得意味深长,“先生真当是天意助我?” 田勖坚定点头,“自是如此。” 一行进得县署,现成的庆功宴,汤县令几个又不同于昨日,很是拿出了几分诚意。 燕行只凭着五百护军,却以雷霆手段杀了庞都尉,震慑收编了一千军,骁勇善战之说名副其实。 如此,雁门郡往后也不一定是黯淡无路 酒过三巡后,燕行站了起来,“那边我还要盯着走路,诸位自便。” 看着推门进来的燕行,以为今天躲过去的李令妤拿头撞到被子上,想将自己埋起来。 第27章 第27章 二十七章 燕行就站在门口,“我数到三,一……” 他没说数到三不起会做什么,李令妤也不想知道,反正不会是只收了蜜饯罐子。 李令妤在他数到二前,扶着榻一点一点往外挪动,苏叶张着手在前面等着,预防她站不住时扶一把。 这会儿苏叶是一点不敢轻举妄动了。 实在是程莒这个前例太凄惨了些,昨儿也是大意了,装蜜饯的袋子忘收起来,刚好被燕行瞅了个正着,程莒给李令妤偷藏蜜饯的事就没能瞒住。 燕行也没多问,只是找郭直来交代,让郭直于今日朝食前教程莒站一刻时的桩。 当时还当他是轻轻放过了,等今早上看到站完桩后的程莒,原以为昨晚被燕行盯着走路的挪一步歪一下的李令妤够惨,这会儿比对着程莒僵得跟个木棒,坐下来都是直挺着打不得弯,稍动一下就斯哈着呲牙咧嘴的样子,这才是真惨不忍睹,苏叶和李令妤一看一个不吱声。 郑夫人开始还有些心疼,彭媪就道,“这是将军拿莒郎君当自己人呢,夫人想想,那人何曾说过莒郎君一嘴?” 多亏了彭媪时不时那人如何的说,郑夫人听到提起程纪,不过黯然一会儿,却不会抹泪了。 想到这些,李令妤那点怨念就散了,吭哧吭哧地往前挪着步。 挪出约尺许,她停下喘口气,抬眸对上抱臂站在门口儿的燕行,再瞅瞅自个儿,眼前不由浮现一幅大人在前等着蹒跚学走路的小儿过来的画面,她抬手捂住脸,这让她情何以堪? 燕行还在那儿催,“接着来,走两尺停五息,走过来给你颗蜜饯。” 真当她是一岁小儿了,李令妤忍无可忍,挥手道,“你往一边站,我自己能走过去。”奈何身体不争气,挥手都要打颤,一点气势也无。 她气势汹汹的样子实在像一个鼓气瓷偶,燕行忍俊不禁,“我知阿姐想打我,正好我今日心绪不错,待阿姐走过来,我随你打两记。” 李令妤不为所动,“我嫌手疼。” “阿姐怎不问我今日是否顺遂。” “你都能来盯我走路,自然一切顺遂。” “阿姐了得,坐在屋内就知外面事。” “何来此言,我连将军今日做何去了都不知。” “无事就是你,躲事就是将军,阿姐果然很会装样。” “你既知我是躲,怎不适可而止。” 燕行站那里,笑而不语。 李令妤懂了,“是了,你最不喜成人之美。” 燕行拊掌大笑,“我就说阿姐最知我。” “你真高看我了。”李令妤也不瞒他,“画虎不成反类犬说的就是我,如今外面不定怎样笑话我,我不能再给我阿父脸上抹黑。” “我却与阿姐不同,别人伤我害我,如数奉还都不够,我必不死不休。” “我只有十五部曲和一副破烂身体,要怎样如数奉还,不死不休?我不想也不能让直叔他们为我丧命。” “我才将阿姐从死里拽回来,又岂会让阿姐再入死局,自是我在前,阿姐在后,若真不可挽回,我会保阿姐安然离开。” “天下能人何其多,一旦摆脱眼前困境,再许下重金,自会有大把的人来投,我这等半罐水,还是算了罢。” “阿姐不知,我这人打骨子里吝啬小气,怎舍得许出重金求人,不然也不会这些年只用了田先生一个。” 明知他是信口胡扯,李令妤还是没好气道,“无事当摆设,有事充谋士,还不用花钱,你才是过日子的一把好手。” 燕行还真点头认下,“这也不算甚,我还会画地做饼,阿姐想听么?” “不想听。” “那我也得说。”燕行笑睨来一眼,又做出说正事的模样,“虽阿姐说与我无干,我心里还是难安,想着该找些好处补偿阿姐,只一般的好处也入不得阿姐的眼,要么我打得天下,阿姐来做皇后?” 李令妤一脚没落稳,歪了两歪,她顺势歪坐到地上,“好大一块饼,我可吞不动,你真是连草都不舍得吊一把,改画空饼了?” 燕行煞有介事地点头,“空饼画得好看画得大些,看着比一把草拿得出手。” “倒也是。”李令妤也不起,坐那里慢吞吞道,“只我观前朝的几位开国皇后,下场好似都不大好呢。” “阿姐可是一人当两人使,前后都顾得,焉知最后不是阿姐架空我?” “真是画饼的好手,这一句就让我心思浮动了。” 燕行打门前走过来,朝李令妤伸出手,“阿姐是应了?” 李令妤没有将手搭上,“人生大事,岂能仓促决定。” “阿姐可从容想着。”燕行伸手将她提拉起来,“这会儿却是该走路了。” “见不得我躲懒是吧?”李令妤嘟囔着继续歪歪扭扭地挪步。 等燕行走了,苏叶忍不住憧憬起来,“娘子若做了皇后,定要往何后面前耍耍威风,还有那何莹也不能放过了。” 李令妤被她逗笑,“是不是还要往李府里风光走一趟,让他们都悔不当初?” 苏叶连连点头,“就是这个意思,到时我就是皇后跟前第一女官,那真是……”不知想到了哪里,苏叶直摇着手,“不行了,我晚上要睡不着觉了。” “人家随手画的大饼,你还当真了。”李令妤瘫倒在被子里,“明儿我得要祝医工给你开防痴想的药,你病得不轻。” 苏叶一点不在意,“万一呢,我还是得提前想齐全了,省得临到头漏了哪样。” —— 离得这样近,郑夫人怎会不知燕行又去了李令妤房里。 她是个藏不住事的,扫了眼正给犯了腿痛的彭媪施针的祝医工,想着就没哪桩事是他不知道的,也没什么可防的。 她拉着彭媪说道,“阿妤得燕将军救过来,换了以前,我哪怕是求着也要促成两人的婚事。如今经了我自己的事,我是没这样想法了。” 彭媪也是和她一样的想法,“可不是,男子少有不薄幸的,纵初时是好的,时候久了,利欲熏心了,甚事都做得出来。 夫人有姐夫的名望靠着,还有莒郎君,程纪都能如此,妤娘子病痛缠身,又生不得孩子,嫁人是为着帮夫君多纳几房妾室么?” “我以为离了晋城不用做给人看,他就会离阿妤远些,可这会儿他随意就进了阿妤房里,我是不是该找他说一说?”郑夫人想想又觉着不好,“是他教阿妤能动能走了,又随咱们跟着走,又管起了阿莒,我也真不知该怎么开口,好似怎样说都显得咱们不知恩、不念好。” 彭媪到底经得多,思量一番后,“要我说,他对外是那样一说,可一没订婚,二没行婚礼,且妤娘子这样谁都能想得到两人甚事也不会有,反正妤娘子也不会嫁人,先糊涂一阵也没甚妨碍。” 郑夫人一想也是,“是呢,他为着子嗣也不能一直这样糊涂着。” “非也,非也,两位如此想可就大错特错了。”祝医工实在没能忍住,冒出来道,“为了妤娘子好,就该尽快行婚礼。” “阿妤如今这样也嫁不得人,即便行了婚礼将来也要让出位置,这不是多此一举么。” “现在甚事没有,不等于以前甚事没有,何况都见着了的。”祝医工要被这两人的迟钝急死。 可惜彭媪和郑夫人还是不懂,“我们还能不知,以前也没甚事。” 祝医工真觉着这两人不是合格的妇人,这样久了,就是看人的眼神变化也该打听一嘴的。 最后还得他做这个长舌妇,他转开眼,涨红着脸道,“你们当是怎么救回妤娘子的?那日根本灌不进解毒药汤,是燕将军先喝了……”后面他委实说不出口,停下来,想着到这里两人该能意会到了。 “燕将军先喝了……”郑夫人重复着,忽然呆住在那里,“这……那……”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 彭媪忙安她的心,“于室内守着的都是自己人,菖郎君也不是多嘴的人。” “若只是自己人瞧见,我何必操心。”祝医工幽怨地看着两人,“是在书馆庭院里,虽有陈昂和田先生扯了衣袍挡着,可才灌不进去药,燕将军让我转过身后就喂进了,换成你们会如何想?那日有哪些要我一一数来么?” 彭媪和郑夫人说不出话来,这会儿怕是整个晋城都知道了吧? “你们没在外行走过,不知市井人心,人言可畏,那些事早晚要传到雁门郡,届时下堂的郡守夫人和没名分的糊涂夫人可是天上地下的差别,妤娘子即便不嫁了,背着攀高枝掉下来的名声可好听?到时还会有闲汉无赖于门前转悠着说些你们连听都未听过的粗鄙话,她可是李公之女,怎能受这个气辱? 还有莒郎君,将来婚配上也难说上好人家,你们说,行婚礼还是多此一举么?” 彭媪和郑夫人听得一阵后怕,“亏得祝医工教我们,我们真是白活了这些年。” 见她们真听进了自己的话,祝医工很是受用,越发推心置腹起来,“要我说,这两天就要同将军说定此事,等到了郡府顺势就将婚礼办起来,待有了名分,就是一个月后即和离也不当紧。” 郑夫人一下就将祝医工当成了能商议家事的自己人,而且祝医工对家长里短的诸般事也太懂了些,“好孩子,那我该如何同将军提起,他会愿意么?” “我观燕将军是个敢做敢当的,他也当众称了妤娘子为我妇,夫人去提,他该不会推脱。” 三人合计半天,都觉着还是要先同李令妤说一下。 只第二日,用得朝食,燕行就点了五百护兵要先行一步。 汤县令以为他是要将得来的粮草和一千军找稳妥的地方藏匿起来,毕竟那四千军未撤出之前,还是要防着些。 燕行走了,郑夫人就怕提前说了,李令妤思来想去的更不会答应,这样是还是两位事主在一起时,一股作气说服才好。 燕行交代田勖道,“你同阿姐在楼城留一阵子,待我去交接好了,你们再去。” 田勖不明白燕行为何要将他留下,“李娘子要将养可慢行,留些护军,还有郭头他们,必是稳妥的,我还是同将军一起罢。” 燕行将调兵的信符给他,“待我走了你问阿姐罢。” 望着燕行带人奔远了,田勖拿着信符问李令妤,“李娘子知是何事么?” 李令妤很想说她不知道,燕行可真是行呢,昨天才说她可以从容想着,今天就连交代都没有就将事情丢给她。 第28章 第28章 二十八章 田勖还等着,李令妤想了想,委婉道,“得来的粮草只够一个月,自然还得继续筹粮草。” 田勖眨着眼,“还要打劫?都有了防备,这回很难成事。” 怕李令妤不懂,他又给她详说道,“虽说楼城北边藏的那一千军里,有三百是咱们自己的护军,是能看得住新收编来的,可拉出去对敌,对的又是昔日的同袍,但有几个倒戈一击的,咱们这三百人都要折进去。 且这样一来,上回劫粮的事也就败露了,怕是使君也不会再留情面。” 此是其一,其二则是,纵算是无人倒戈,一千军也做不到一边压制敌方四千军,一边将百多辆粮车赶回来,将军不在,再来个黄沙天也难。” 田勖想不通燕行哪根筋又不对了,这样浅显道理,他不该想不到呀。 “哪能回回都打劫,又不是真的山匪。”李令妤轻浅笑着。 田勖愣了下,“那要如何做?” “这个先不急。”李令妤道,“雁门郡原驻有五千军,南部都尉领一千军,现粮草和一千兵已归了咱们,剩下是中部都尉领二千军,北部都尉领两千军对吧?” 田勖没想到她连这个都知道,随即问,“是将军同李娘子先交代了?” “无。” “李娘子问这些是?” “将军提早过去,该是会使这两路军马分批过来,这样咱们就可从容行事,先生还可悠闲几日。” 田勖有苦说不出,燕行一句让问李令妤,啥也不交代就走了,李令妤还真准备对剩下四千军手里的粮草动手,他怎么能悠闲得起来。 汤县令几个觉出不一般来,这位病歪歪看着命不长久的李公之女居然能过问燕行的外事? 过了这些时候,雁门郡这边也都知晓迎李公藏书那日这位李娘子的壮举,寻死也要先坑几个出气,确比一般的女郎有胆色。 可也就如此了。 汤县令几个也同田勖一样,不认为李令妤能做成什么。 想到燕行打劫回来都不忘盯着李令妤走路,以为他是想给李令妤找些事做,成不成另说,反正这么些人在,又都是一条绳上绑着的,看着不对,怎样也要拦着李令妤。 只燕行这样拿外事与人消遣,还把这么些人都绕进去,心里着实不大舒服。 昨日才觉燕行或可带雁门郡走出困局,这会儿看他这样搞法,又开始觉着前路渺茫。 之后李令妤回了自己屋里,只下午出来在廊下坐了打石子,练习走路都是在屋子里。 第二日,李令妤请田勖和汤县令几个来她屋子前的廊下坐了,闲聊一样问道,“那中部都尉和北部都尉是何姓,为人如何?” 田勖来前虽都查了,毕竟不如雁门郡这些人知晓得清楚。 汤县令几个是见田勖并不反对,又是才入伙的,怎也要配合一二,才不情不愿地跟来。 如此汤县令回的也不经心,李令妤问什么他才答什么,多的一字都不肯说。 “中部是马都尉,北部是韩都尉,韩都尉为人豪爽仗义,马都尉心胸有些狭窄。” 李令妤似没看出他的不情愿,继续问道,“两人做事如何?与诸位可有交情?” 还是汤县令回道,“两人做事也如性情一样,我等与两人都是往郡府述职时有过来往,虽都说得上话,却是韩都尉好说话些。” 李令妤又问,“都尉为首克扣军粮私卖之事是常例么?” 汤县令抬眸看了她一眼,这等事初为官的人都不知道,这位李娘子倒是有些见识。 他再回话就没那样敷衍了,“是常例,却也有多少之分,三个都尉里,韩都尉会保着兵卒七八分饱,庞都尉和马都尉下手都狠,两人手下的兵卒连半饱都不能,庞都尉还能与下属多分些,马都尉却是只肯从手指缝漏些。” 又问了几句,李令妤就现了不支之态,见她再没别的要问,田勖引着汤县令几个下去。 再一日,李令妤单独请来田勖,让他使人往藏匿在外的一千军那里,招监领那一千军的,都领燕行五百护军的帐下都尉项容过来,如此这般安排下去。 田勖给项容送出县署外,两人到这会儿仍是止不住的恍惚,项容看着田勖感慨,“怎咱们就想不到呢?” 田勖再回想燕行之前几次问他的那些话,自己几回说李娘子没读几册书,这会儿真是打脸呐。 李公之女确是非比寻常。 知道李令妤的身体顶不住,之后也不用她过问,田勖都接过来安排起来。 汤县令几个那里也都分派好了,诸事俱备,只等那四千军过来。 随后燕行发来消息,韩都尉先领着北部都尉两千兵马先行启程,将于六月初七前后抵达楼城。 同李令妤估算的一丝不差,田勖和汤县令几个又是兴奋又是忐忑,若是后面衔接到位,这事就真做成了。 从初六开始,县署里的气氛就变了,田勖和汤县令几个看着还是谈笑自如的,可从他们隔不多会儿就支耳听外面动静的做派来看,就知道他们有多紧张了。 初六一天无事发生,几人稍歇了口气,待到初七,又是提着心的一天。 前两日是担心韩都尉的两千军来得早,到了初八日,却是要担心他们不能及时来。 大早上起,田勖和汤县令几个就在官署大堂里徘徊,望眼欲穿地等着,直等到过午还没动静,几个人一起跑来找李令妤,“该不会是项都尉那里出岔子了?” 李令妤手上继续扔着石子,“项都尉能得将军挑出来领他亲军,这点事不至出岔。” 好似就等她这句话一样,跟着有杂役奔来禀道,“北城门来报,韩都尉率两千军马已过了北城门。” 真的按时赶来了,田勖几个如释重负,一切就看今晚了。 汤县令几个往前头准备迎接,燕行这边的人虽不用躲,却也没必要露面。 田勖望望天,蓝天白云,一点也没有变天的迹象,最关键的就是这个了,“李娘子,不会有变故吧?” “应该吧?”李令妤好似一点不知他的着急上火,让苏叶扶着从榻上站起,“我需得歇会儿,有事再叫我。” 望着她挪进屋子,田勖简直不能理解,这样重要的时候,她怎么歇得下的? 都说度日如年,这会儿却是过一刻都觉着慢如一年,田勖听着汤县令等迎了韩都尉进来,听着他摆宴款待,听着他安排住宿…… 再望天,月上中天,星汉灿烂,还是没有变天的迹象。 田勖哪还坐得住,想去找李令妤问,可天不下雨,问了又能如何? 可不下雨,之前就是白忙一场。 他这里好说,汤县令几个怕是会对燕行的能力有所怀疑,尤其这次又将这样重要的事交由女子主导,往后十分的力能出五分都是不错了。 他在屋里转来走去,心急如焚。 没多会儿,汤县令几个也悄悄过来,“韩都尉他们都歇下了,怎还不来雨?” 于是几个人一起在屋里打转,越转越觉着自己之前不清明,怎就相信一个女子能谋事,这下可闹了大笑话。 宋县尉忽然停下来走到窗面,手往外探了下,“起风了?” 几人忙开门来到廊下,风逐渐吹起,天上的云在聚拢,半炷香后有点滴的雨珠落下,又半炷香后雨连成线,再一刻大雨滂沱而至,李令妤真的能观天象知天候。 虽然她不承认,都是假托郭直从积年老农那里听来的,可这些人这会儿都确准了是她。 田勖激动得跺了下脚,“该咱们干活了。” 披上蓑衣,几人分头忙开来,都是提前备好的,不过一个时辰,就将一半的粮草换了出来。 大雨遮挡了一切的声音,韩都尉和他的属下皆毫无察觉。 汤县令几个又聚到田勖屋里,汤县令这会儿已是服气到不行,“李娘子连细微处都要做得无痕,一袋粮草约一石,她要求替换的草籽也要一袋一石,装起来大小也要相仿,原还觉着有些费事,等换下来一看,真就得如此,不然全装车后,同没换的粮草车比,大小高矮上就能看出不对来。” 第二日送走韩都尉,这些人仍有些回不过神来,真就不费一兵一卒留下了韩都尉的半数粮草。 李令妤将每一步都算准了,不慌不忙地调兵遣将,设下四步。 第一步,先着项容将之前劫下粮草的袋子送来,由汤县令拿掺沙的草籽装袋备用。 第二步,于初三日,李令妤找他们说初八日有大雨,急命项容于韩都尉来路沿线埋伏,若估着韩都尉提前于初八日抵达,项容就要扮成山匪沿路给韩都尉设障,拖延他的进程。 第三步,迎韩都尉进楼城,借大雨夜将一半的粮草换下。 现只等第四步走完,他们就可在马都尉那里重复前三步了。 虽心里都想着第四步有些多此一举,可到李令妤面前又都吭不出一声来。 等到傍晚时,韩都尉只带了一队十几人的亲卫快马复返,进了县署对着汤县令就拜下,“望汤君救我一回,此恩必当厚报。” 原来韩都尉行到午间,底下来报有粮车在往下漏沙漏草籽,才发现一半的粮草被调换了。 若是还在雁门郡自是不怕,六百石的粮草韩都尉赔得起,设法买来补上就是,现是回晋城,燕垂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治下甚严,这等贪粮草的事,就算逃得死罪也是前程尽毁。 仓皇间韩都尉想到还能和汤县令说得上话,才返回来想找他高价买粮。 也是昨日这边一点动静皆没闹出来,韩都尉竟没怀疑是汤县令换的粮草,以为是下属背着他做下的。 汤县令扶起他,转向田勖,这会儿该田勖上场了。 田勖上前问候过,“不瞒韩都尉,你那一半的粮草是我等昨晚换下来的,不过我换得心安理得,问心无愧。 韩都尉掌着北境,直面北阙人的刀锋,最知其中艰辛,如今我们将军要将定州城做为雁门郡治所,要身先士卒冲杀在前,试问哪个郡守能做到如此? 有他在,就绝不会让北阙一兵一卒过得雁门关,韩都尉忍心断了他的粮,寒了守境将士的心么?” 韩都尉半晌无语,为田勖的直言相告,为燕行将治所迁到定州城的气魄,为心里那点良心不安。 他颓然叹了声,转身往外走,“我自己想法子,当我没来过。” “都尉先等等。”田勖喊住他,“汤县令一直说都尉仗义,我等也不是真要贪下都尉的粮草,不过是想都尉知晓我等的不易,那些粮草已备好,都尉现就可以拉走。” 韩都尉深吸一口气,朝田勖深行一礼,“大恩不言谢,容我先回去交差,回头我会将这些粮草如数奉还。” 见田勖还要再说,他摆手道,“先生不必说了,这些粮草本就是守境将士的。” 送走了韩都尉,几人话都没对一句,一起来找李令妤。 汤县令脱口就道,“李先生料事如神,那韩都尉真如李先生说的一样,应了回头给粮草送回来,他这人仗义,说过的话从无食言。”竟是对李令妤称起了先生。 宋县尉欢喜之余,还有疑问,“李先生,等马都尉来时还能下大雨么?” 李令妤还是漫不经心地一答,“雁门郡六月多雨,或许就有了,还需得找老农问下。” 几天来听多了,这些人也摸出来了,她的或许,也许,可能,就是一定的谦虚说辞,这下都有了谱。 田勖还有一事不明,“先生于那韩都尉是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 几人又懂了,她的没打算就是有打算。 第29章 第29章 二十九章 七日后,又顺利来了雨,一帮人齐心协力换出了马都尉两千军的一半军粮。 马都尉可比不得韩都尉,李令妤没让在换上的草籽袋上做手脚,途中自然不会漏沙漏草籽,抵达晋城前,他们不会发现粮草被调包的事。 等韩都尉还了粮,省着点吃,差不多能坚持三月。 私下里,汤县令几个围着田勖说起这些事,免不了猜测起来, “李先生年纪轻轻怎就精通这么些,该是几岁就开始学起来的?” “擅筹谋推算,察人心于分毫,观天象知气候,只其中一样学通了就够了得,她竟皆通。” 田勖附和道,“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知人事该是如她这样的,别的多是虚有其名。” 汤县令不由心生向往,“那李公该是神人一样罢,也不知李先生得了他几分本事。” 见田勖汤县令等对着李令妤先生长、先生短地称呼着,那个敬服劲儿,燕行在这里也不过如此了。 郑夫人和苏叶都有些摸不到头脑,李令妤一天要躺多半天,再去了用膳午休,就没剩下多少时候,那点时候她不是在扔石子,就是在练走路,偶尔才同找来的田勖汤县令几个说说话,每回不过半炷香的时候,怎么就让这些人当成李先生了。 田勖是燕行的谋士,被田勖称为先生的,那得是多厉害的人物? 郭直避着人同李垚禀告着,“家主,娘子大才终于被人知晓了……” 祝医工兴冲冲找来,催婚三人行又凑到一起。 “夫人,彭媪,妤娘子……哦不是……是李先生,李先生显了大本事,咱们可不能自降身份,这门婚事不能是咱们主动提出来。” 郑夫人和彭媪也没了主张,“那该如何做?” 祝医工拍着胸脯表示,“此事就交予我,夫人就等着筹备婚事罢。” 楼城事已了,燕行发来消息,说他已将治所迁至定州城,让这些人直接往定州城去。 一行别过汤县令等,出了楼城一路向北,中途会合了项容监领的一千军和打劫的那批粮草,往定州城而去。 比起中原腹地和关中长安,并州实属荒凉之地,然进入雁门郡才发现,并州已算兴盛繁华。 随着越往北进,越见残破荒败,有些村落已是空无一人。 土地贫瘠,人烟不盛,兵和粮都要靠并州输送,雁门郡想独立生存是难上加难。 田勖愁眉紧锁,一路看一路叹,待到定州城,初夏天里,他心里拔凉拔凉的,这里与其说是城,不如说是军寨更合适,找个嗓门高的,在北城门喊一嗓子,南城门指定听得到。 当然也有好处,发现北阙人来袭,不管哪个城头高呼一声,全城就都听到了。 燕行出城往北巡视未回,是陈昂在城门处迎的。 等看了由几排灰扑扑土房围起的太守府,郑夫人、彭媪、苏叶都傻在那里,住到这里不得从早到晚吃灰? 郭直罗大等曾跟随李垚来过这边,早有心理准备,倒是程莒比郭大郎几个要好些,惊过后就接受了现实。 李令妤仍是淡定如常,听得陈昂说前一排房是郡署,燕行住第二排房,将第三排留给田勖等,她就带着自己这边的人住到第四排房。 田勖急忙拦住,“李先生该住到前头,我住第四排。” 李令妤没说什么客套话,只道,“这时候该以方便为要。” 田勖一想也是,只单李令妤还好,可她身后拖家带口的,还有郑夫人几个女眷,他往郡署来回确实不方便。 “我听李先生的。” 陈昂是个机灵的,很快也改口称起了“李先生”。 这样的环境,哪还能讲究内外男女之分,好在路上就是这样住过来的,这会儿也没得挑,彭媪指派着在中间隔出个堂间,然后男女分东西住下来。 近午的时候,燕行才回来,他还如路上时一样,听得李令妤住在第四排房,径自就找了过来。 苏叶已将屋里大致收拾出来,李令妤坐在连着火道的土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石子。 一路不辍地练下来,李令妤已能将石子打出四五尺开外。 燕行过来直接席地而坐,“回头我架个能调高低的射帖,能打远了就往外支。”说到这里,他咧嘴笑开,“到时你要懒得说话,拣颗豆子打出去就能喊人过来。” 近一月未见,燕行又黑了几层,这会儿一笑,白牙衬着黑脸,真是过于晃眼了。 李令妤转开眼,燕行是谁,她一转眼就觉出不对,他在脸上抹了下,“我黑的丑到你了?” 李令妤只得实话实说,“晃得我眼花,怕瞅多了坏眼神。” 燕行嘴上没说,却伸手过来,“我来看阿姐走得如何了?” “切”了声,李令妤就知道他是个听不得说他不好的,也不扶他的手,自己撑着慢慢站起来,期间摇晃了两下,还是站稳了。 她匀了两口气,开始一步一步往前迈,虽还免不了摇晃,步子也迈不大,脚下却不停,直走到门口处才扶着门框剧烈喘气。 燕行不由夸道,“阿姐确下了苦功,我就说只要阿姐想,就能做到。” 李令妤也没想到能恢复到这种程度,从晋城出发时,她还当自己要一辈子卧床不起,时隔不过一个月多几日,她已能动能走,虽还不利落,她却信自己还会更好。 不知是因为打石子练走路牵扯了精力,还是因为生了力气更能扛了,身上那些连绵不绝的痛似乎也没那么剧烈了,有时晚上不服药,她也能忍着痛睡过去。 平复好呼吸,她又一气儿走到榻前,将反复想了一个月的话说了出来,“没有你拉我起来,我该还在半死不活地躺着,这已不是我予你一尺,你还我一尺了。阿父教我要恩怨分明,你画的饼我虽不能接,可在我给你做摆设期间,我愿尽我所能为你做事。” 燕行却没如预期那样高兴应下,他指着土榻,“阿姐坐,我有话说。” 李令妤扶着慢慢坐下,“你说?” 燕行晒然一笑,“之前是我想当然了,你也看到了,定州城就这样一块巴掌大地方,城不够高,墙不够厚,以往北阙人积蓄力量分路强攻,这里一般会弃城撤出,退至善城再谋退敌,如此,定州城里连妇孺都善跑能奔,我虽自信能守住定州不退,可事有万一,真到弃城那一日,我不能赌阿姐万无一失。” “那你是何意?” “我收到晋城那边的消息,何氏兄妹半月后会回归长安,那阿姐就先在定州城给我做半个月摆设,待半个月后,阿姐就往善城去,那里的太守舍还算可住,阿姐在那里做些力所能及的助我即可。” “你……有些不认识你了一样。” “我也有些不认识我了,以前我还从未发过这样大的善心。”燕行轻笑,“所以,待半月一过,阿姐立时就走,别给我后悔的机会。” 李令妤忽地笑了,笑得有些俏皮,“可我还没听够人喊我先生,半个月估计不够,怎也得听个半载一年才好。” “你……”燕行看着她,眼神复杂,“我才说了,别给我后悔的机会。” “只要不是燕二郎弃城而逃,有直叔他们在,我定是第一个跑出去的。”李令妤手拍到土榻上,一本正经地问,“燕二郎如何说?” 燕行郑重地看着她,“到那时,我定是最后一个退出去的。” 李令妤又笑了,“其实我都多余跟你说,何氏兄妹虽走了,还有燕公,他该见不得我不和你同苦。” 燕行不甘示弱,“燕璟该会乐见,他会设法周全。” 李令妤没说话,却掸了几下衣袖,似要甩下什么脏东西一样的嫌弃。 燕行头一次讨饶一样道,“我再不提了,等会儿赔阿姐一罐蜜饯。” “我现在可不缺蜜饯。” 既决定了,李令妤让苏叶请了自己这边一大家子和祝医工过来。 她先同郑夫人说道,“等歇个一两日,姨母带着阿莒去善城罢,阿莒在那里也能继续学业。” 她又转向祝医工,“祝医工也随着一起过去,在善城,你帮我找个肯来这边的医工,将我的情形交代好,你就回晋城罢。” 最后看向郭直,“郭大郎几个随着姨母去外,你再让罗大挑五个人跟过去。”她将苏叶往前推了下,“苏叶也去。” 不给苏叶反驳的机会,她道,“这里的妇人比你力大,一个顶你两个,还不会念叨我,你就让我清静一阵子。” 然而没一个人肯听她的。 先是程莒,“直叔应了我明儿开始同他学功夫。” 郭大郎几个接连点头,“说好了我们一起的。” 郑夫人扶着彭媪上前,“你们姐弟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苏叶更是梗着脖子道,“我绝不容许哪个占了我独一无二婢女的位置。” 李令妤只得说了实话,“这里北阙人说杀就杀过来,到时跑不动,是想等着被人一窝端了咱一家子么?” “呜呜呜……”祝医工忽然坐到地上大声哭起来,“……呜……我家里都没人在意过我的死活,李先生还需我医治,却怕我留在危地丢了性命,要放我走……呜,那我也不走,要走也要先给李先生挑出个不比我差的良医来……呜……李先生的喜酒我还未喝,我可走不得……” 李令妤头都大了,还有喝的什么李先生的喜酒,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燕行眼神落在祝医工那里一会儿,他侧头朝李令妤笑道,“既如此就都留下罢,咱们请他们喝喜酒。” 第30章 第30章 三十章 燕行话才落,正哭得涕泪泗流的祝医工赶忙站了起来,抽噎着招呼郑夫人等,“将军和李先生的婚事非同寻常,咱们别打扰他们商议。” 郑夫人很想说,婚姻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啥时候改成了要男女两个自己商量了? 只祝医工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被他连推带说的,聚在李令妤廊下的这些人顷刻就散了。 燕行伸手过来,“进屋说?” 李令妤未动,“不必。” 燕行收回手,“你气了?” “有点儿。”李令妤承认道,“摆设而已,至多一载就各奔东西了,本来哪个也没当回事,你这样一说,我姨母就要跟着多想。” 燕行也不怕她知道,“你既说一年后要散伙,我不得在之前将你利用殆尽?如今只是郡署官吏来了定州城,家眷们皆还在善城,暂时尚可,时候长了却会使人心不稳。” “你是想借着办婚礼,让那些家眷来定州城?”李令妤问道,“才你不还让我去善城,到时这么些家眷,弃城的时候不是更不好撤出?” “我哪有那么些好心?”燕行呵笑了一声,“我一个人还罢了,阿姐都要守在这里,那些人拿着我的俸禄,凭何能躲到后头,自该有分力出分力,就算出不得力,也要立到这里稳定军心民心。” 燕行确不是舍己为人的,当然,她也不是,李令妤心里那点不顺就下去了,“既然这边的妇孺能跑起来,想来那些夫人娘子也可以。” 燕行理所当然道,“阿姐都要打起石子,别个岂好安坐。” 两人达成一致,此时善城的那些官眷绝想不到将有何事在前方等着。 李令妤想到三年前进樊家门时的那些繁琐,真不想来第二回,“我折腾不来。” 燕行笑睨来一眼,“阿姐忘了我是个吝啬的?真的我或能少大方些,你一个摆设还是别想多了,自是简到不能再简。” 郡署的官吏们傍晚时被告之,六月二十八,大吉,他们的新郡守要与李公之女行婚礼,所有官吏均要携家眷出席。 这些人当场被这消息砸懵了,家眷来了还能走吗?等一家子都押在定州城了,他们就只能死守这里了。 却是没人想着不叫家眷过来,这么些时日,足够他们领教燕行的不好相与,如今雁门郡脱出了并州,若是在下面县城为官,还能想法子悄悄走人,现被燕行圈到巴掌大的定州城,就是插上翅膀都要被他一箭射下来。 这些人就算忘了燕行去岁打下西河郡的传闻,他一箭射碎小荀夫人膝盖的事可还热乎着,何去何从,根本不用犹豫。 于是都没过晚,就见一个一个都打发了仆从快马往善城送信。 第二日开始,四下都是找人修缮屋子的,或是打几案柜榻的,还有往家里备柴的,定州城从未这样热闹过。 只原来定州城驻着五百军及军眷,加起约有两千多人,剩下就是以这些军卒和军眷为营生的,和往边地收货贩货的,约有几百人。 如今郡府迁过来,各级的官吏差役还有各人带的仆从就有千多人,后面家眷再过来,郡府署官家里的排场可不是守境军卒家里能比的,这下定州城里的人口怕是要破万了。 人口多了,眼前这些营生就不够了,这样下去,人烟慢慢就能兴盛起来。 田勖没想到办一个婚礼,会有这么些好处,本来还惦记燕行与刘泰的联姻,这会儿也先放下了。 田勖高兴得忙进忙出,郑夫人却在愁。 之前是愁该怎么说服李令妤允下婚事,这会儿婚事成了,她还要接着愁。 她垂头丧气地来到李令妤屋里,“是姨母无用,你出嫁连嫁妆都备不出。” 彭媪憋了好久的话,这会儿终于忍不住念起来,“夫人从此可长长心罢,我那样劝夫人先忍个几日,待收拢好你的嫁妆,收拢不好的宁可贱卖,需得将你的钱物都带上再来找妤娘子,你偏听不进,管什么都不要就出了门,如今好了,都便宜了那个姓程的,妤娘子成婚你甚也拿不出。” 郑夫人找来的时候,一辆车里只随身的行李,李令妤就猜到是这个情形。 她和彭媪是一个想法,宁可钱财都扔了,也不能便宜程纪,“等我能走动了,就给姨母的嫁妆讨回来。” 她可是被称为李先生的人,彭媪再信不过了,欢喜道,“到时连本带利都要算,一文钱都不能让。” “我要想法子赚钱。”郑夫人这会儿真的意识到没钱是万万不行的,她歉疚地看着李令妤,“你先给姨母记着,后面给你加倍补上。” 彭媪说完她,又见不得她这样窘迫,“往后你赚多少不都是妤娘子和莒郎君平分,哪来的加倍补上。” 郑夫人连忙点头,“自然是这样,瞧我,连话都说不清楚。” 郑夫人不来,其实李令妤也要找她来说,这会儿趁着郑夫人心怀歉疚的时候正可说,“姨母该知道,我不缺钱,阿父藏书换来的一千金外,我还有阿父留给我的三百金,咱们这些人一辈子躺着都花不完,燕将军和田先生都有数,真有人说什么就是自找没脸。 我现在却是另有难办的事,还需姨母帮我。” 李令妤可从没开口求助过,郑夫人心疼地搂过她,“跟姨母哪用这样,甚事姨母都能为你做,只管说就是。” 李令妤靠在郑夫人肩上,又笑看向彭媪,“彭媪也得一起。” 她这样娇软得如小女儿一样,郑夫人和彭媪的心都要酥化了,“你说如何就如何,阿莒也可以一起。” “先用不上阿莒。”李令妤对着两人笑得那个软糯,“那从明个开始,我打石子练习走路的时候,姨母和彭媪练着跑起来吧?” 她又指了苏叶,“苏叶也一起来。” 三个人几疑听错,别说夫人和小娘子,就是彭媪和苏叶这样近身服侍的,平时都是小步慢移的,穷家破落户的女子,无有大事也不会跑起来呀! 三人这才回过味来,能让李令妤开口的就不能是寻常事。 一想到自己疯婆子一样满院子跑起来,那个画面,郑夫人慌忙甩头,“”阿妤,这太不成体统了,换别的姨母都能答应你。” “可我眼下就这件事为难,等二十八日那些家眷来了,我想叫她们看到郡守府女眷不一样的风貌,往后跟着有样学样。” 郑夫人吃惊地捂住嘴,“你想叫那些女眷也都跑起来?” “不然呢?”李令妤坐回来,从榻边的石子堆里拣起一枚,抬手打了出去,石子不偏不倚地从五尺外的射帖中心的圆洞穿过去,啪地落到地上,“她们既来了就要学着做好边地官眷的本分。” 郑夫人之前一直不理解李令妤做什么就被田勖那些能人干吏称为先生,可这会儿李令妤的样子,说“不然呢”时不怒自威的那股气势,让她仿佛看见了李垚。 忽然就懂了程纪为何那样容不下李令妤,因为他怕李令妤成为如李垚那样让他忌惮至极的存在。 郑夫人只觉与有荣焉,她外甥女这般能为,何人还能笑话她,她以从未有过的果决口吻说道,“那就跑起来,等会儿我们就缝几身骑服,要做就要做好。” 六月二十八,诸事皆宜,定州城雁门郡守府前洒扫一新,车来人往。 郡守行婚礼,不止郡府属官携家眷全来了,善城的豪绅名望听得消息也都赶过来送礼。 今非昔比,雁门郡脱出并州后,那些人心里本就没底,燕行又将治所迁至定州城,虽说善城那边会更安全些,可远离了郡守,就是远离了雁门郡的权利中心,自然要担心在此次权利交替中失去机会。 所以,即便知晓郡守府的门不是那么好登的,也都厚颜过来,想着能将礼送进去,再打听到郡守确准的想法,就不白跑一趟。 然而,让他们惊喜的是,郡守府大门洞开,来者皆是客,奉上礼报上名号就都被迎了进去。 这些人自然都打听过燕行的脾性喜好,行事为人,然后没一个人能乐观起来,这会儿轻易就进了郡守府的门,都怀疑起之前是不是打听得有误,燕行这样不是很随和好说话么? 还是女眷这里先发现不对,郡守府里怎没多少仆妇婢女? 数得着的几个还是一身窄袖束腰的胡服,这是粗使的为便宜干活才穿的,这样的人出来迎客,这也忒不讲究了。 更让她们受不了的是,这些仆妇婢女大步阔行地在前引路,举手抬足皆如男子一样利落,她们若不想落后,只能快步跟上,没一会儿就气喘吁吁,步履紊乱,没了样子。 这怎么一点待客之道都没有。 郡守夫人不是李公之女么,她又是一路随行过来的,不该到这会儿还插不上郡守府的事吧? 等好容易跟上去,更让她们崩溃的来了,郡守府里竟没有内外之分,所有女客同男客一起,皆被引进第二排房等候观礼。 一位三十几许的美妇迎过来,将女客们往堂间西边的一室里引,“诸位夫人先往里稍歇会儿,待吉时到了,我会使人来请。” 看她保养得宜的形貌,落落大方的举止,有些夫人都觉不如,按理该是同这些人相仿的身份,可再看她也是一身束腰胡服,来去如风的,哪家夫人也不该这样,一时都摸不准她的身份。 还是其中一位夫人实在按捺不住好奇,拉着一位仆妇问,“才那位是郡府里做甚的?” “那是我们郡守夫人的姨母,诸位称呼她郑夫人就是。” 第31章 第31章 三十一章 这些人都被提前告之了,李氏族人远在长安,李娘子是带着姨夫人和表弟来的雁门郡,加之李娘子行动不便,所以今日一切从简,没有迎亲,没有出嫁的场面,男女双方合并在一起于郡守府行婚礼。 可再从简,夫人的姨母也不该如此粗鄙打扮来待客。 才走得急无心旁顾,这会儿往院中看去,竟是连青庐都未结,这已不是从简,而是简慢了。 诸位妇人来回交换着眼神,想及两人婚事的由来,不由同情起李令妤,一嫁做了进门寡,二嫁则是守活寡,这也太坎坷不顺了。 都是过来人,夫妻两个要是睡不到一起,有娘家倚仗还罢了,如李娘子这样的,在郡守府该被无视到底了。 还想问李娘子有嫁妆几何时,外头一中年文士找郑夫人问事,态度间很是尊重,有妇人记起进门时,自己夫主极敬重地喊了这文士“田先生”,该就是燕行身边得用的谋士。 再看,郑夫人在那里风风火火指派一通,那位田先生就按着郑夫人指的去忙了。 郑夫人在郡守府里是说得上话的,那眼下到底是什么情形呢?这下都摸不着头绪了。 庭院里的灯次第亮起,已是戌时,吉时已到。 男客女客皆被引到院中,就见新婿扶着新妇从堂间缓步出来,站到堂前的廊庑上。 一众宾客皆愕然相顾,倒不是为新妇全赖新婿扶着才能走稳站稳,而是大喜的日子,两人皆是骑服短靴,一样的玄色,头上一根青玉簪,余的佩饰皆无,唯一的区别是,新婿是束发,新妇挽着垂髻。 连婚服都不着,这是行的什么婚礼? 因着太过匪夷所思,宾客们都顾不上关注新妇过人的美貌,庭院里鸦雀无声,都在等着看婚仪要怎么进行。 果然是不同一般,赞者和执事各从东西两侧上了廊庑,竟是田勖为赞者,郑夫人做执事,男赞者和女执事共同主持婚仪,前所未有。 婚仪却是再正常不过,先行过沃盥礼,随后是同牢礼,之后是合卺礼,三礼过后,夫妇交拜,做为赞者的田勖道了声,“礼成!” 婚仪到此就完成了,正常是,宾客们该簇拥着新夫妇进入青庐,如今未结青庐,就以为燕行会携李令妤回到身后堂间。 于众人瞩目下,陈昂和苏叶带着人摆上案榻,燕行先扶着李令妤坐到合榻上,自己才跟着坐下。 他往下环顾一周,摆手道,“诸位也入座罢。” 他话才落,一队队人有序上前摆置起案榻,不过一刻,宾客们就一家一案地入了座。 燕行抬手在案上叩了一记,众人尽皆抬头注目,他开口道,“既将治所迁至这里,我就不想行弃城而走之事,如此,边地有边地的生存之道,非常之地行非常之道,诸位需将以前的规矩做法都抛了。 往后我多数要巡视在外,郡署里但有不决之事,就由夫人和田先生共议决断。” 他那声“夫人”再清晰不过,哪个都听得真切,底下的郡署官员皆失态惊呼起来。 燕行却似给他们的震惊还不够,又道,“夫人理外事即是李先生,诸位记住了?” 李先生?那不就是当李令妤如田先生一样,女子做谋士,就算是非常之地行非常之道,这也太出格了。 都看向田勖,将他和女子相提并论,哪家的谋士都不能忍,他该觉着受辱了吧? 田勖却乐呵呵的,一副理该如此的样子,“李先生在前,何来共议,自是我随李先生行事。”竟是发自内心地推崇李先生。 还想着由田勖提个头,这些人跟着反对的,这下都没了章程。 可让他们在女子手下做事,就算她是李公之女也不行,那样传出去他们成了什么,怕是要留一辈子的笑柄。 就如燕行才说的那样,边地有边地的生存之道,这里只认强者为尊,这会儿是燕行压着,这些人才忍下一时之气。 王功曹对张郡丞道,“待府君出去巡视……” 两人会心一笑,难决之事何其多,更有些看着寻常,却是要多方兼顾,若不小心漏了那一处,就要捅出大篓子,到时设法调开田勖,倒要看李令妤如何决断。 他们能理解燕行想用李令妤这个李公之女造势,可也不能抬一个压一片,这样忍下去,燕行越发要拿他们不识数了。 如此,该争的必是要争一争。 廊庑上,燕行朝李令妤做了个请势,“夫人不是有话说?” 站了那么一会儿,李令妤已有些不支,可必要趁着今日人来得齐全将规则摆出来,她也不想装自己一切如常,转头招呼苏叶道,“给我倒盏蜜浆来,需得攒点力气再说。” 燕行就道,“只浆水哪行,再来些糕饼。” 现成的都有,苏叶赶忙端来一碟栗糕,一盏蜜浆水。 李令妤捧起盏先喝了几口浆水,边上燕行掰下块栗饼递过来,她接了吃下,燕行又掰一块过来,她又接了塞嘴里,直到吃下半块糕,她才摆手推了,“够了。” 燕行将那块栗糕和剩下的大半块一起扔嘴里,三两下嚼了咽下。 这两人,才新婚怎就有了老夫老妻一样的相处。 才生出点力气可不想散了,李令妤连笑也未挤出一朵,“诸位夫人娘子也看到了,我没多余的力气顾别人,话不多说,只想告诉你们,以夫为天那套到这里都扔了罢,哪个有都不如自己有,不想坐坟头看你夫郎做新婿,生了新孩子忘了旧孩子,就多想想生死攸关的时候怎样才能让自己和孩子活下来。” 她也不看底下惊得目瞪口呆的那些人,“觉着我危言耸听么?我姨母她们于数日前开始每日都会找时候跑一阵子,想必诸位都见了,成果很是斐然。” 就说郑夫人不该是这样子,原来是到了定州城才改变的。 随即想到,若真到了弃城时,第一个要保的就是李令妤和她身边的亲眷,而在这样的情形下,郑夫人这些还要每日练跑,那她们这些还如以前一样等着夫郎来管的,会等来人么? 再品那句等着坐坟头看夫郎做新婿,生了新孩子忘了旧孩子,听着扎心,却并不是遥不可及。 有几位性子急的,眉毛都竖了起来,脱口道,“我听夫人的,明个就带孩子们跑起来。” 李令妤还是没什么表情,“你们自己决定就好。” 她这样我只是告之,剩下是死是活你们自己看着办的态度,让这些妇人反而有了紧迫感。 甚至有坐得近的几位找郑夫人问起来,知道练跑也有门道后,还讲好话请郑夫人带她们一起跑。 郑夫人很好说话,知无不言,很快就聚拢了一些人同她约在明日。 上面燕行挑眉笑看过来,“李先生这是以退为进么?” 李令妤也不答,只说,“饿了,开席罢。” 陈昂赶忙朝外招手,一队队的人送上席面,燕行道了声,“薄酒粗肴,诸位略用些 。” 他真是一点没谦虚,一道炙羊肉,一道蒸鱼,一道腌蕨,一道胡瓜菹,一道甜羹,一道栗糕,两荤两素,一羹一糕,一坛黍酒,就是郡署小吏家里办酒席,也要多两道菜,上几坛稻酒。 李令妤对燕行的吝啬有了新的认识,“你收了那些礼,也不做做样子。” 燕行瞥她一眼,“下回还不定是何时,做样子何用?” 李令妤明白了,这人是只管眼前好过,以后的事都是到时候再说。 菜少酒不够,上面两位又没什么笑脸,哪个也闹不起来。 女眷们抵达后连家门都没入就来了这里,只看郡守府就知家里的情形好不到哪里去,待看着菜吃得差不多了,就催着自家夫郎起身告辞。 说了要办婚礼后,陈昂就带人将燕行住的第二排房重新收拾了,将燕行的用物都挪到堂间东向那几间屋,将堂间西向的几间屋都留给李令妤。 东西向的屋子都不与堂间连通,这样两人有事相商可在堂间,不想被打扰,就可在东西向各自清静。 李令妤就是看到是这样布置,才允了搬到前面来。 陈昂见她满意,又提议道,“不如后面也如此改了,西向为内住家眷,东向为外住田先生和郭头他们,这样往来各走东西侧的路,两边都便宜。 郑夫人几个都觉着好,于是又重新分东西住下。 这会儿散了席,燕行倒是很知机,对李令妤道,“歇着吧,明日给你休一日,保准不扰你。”说完,他就要往东向自己那边去。 “等下。”李令妤叫住他,“你在我那边住三日罢。” 陈昂和苏叶同时脚下打滑,不可置信地看向李令妤。 燕行转头的时候倒看不出什么,“阿姐何意?”随即笑得有些别样,“还是阿姐觉出我的好,想同我做真夫妻,这我却是不好答允。” “一句话就能想这么些。”李令妤慢慢往西边走着,“不过是不想人议论我一嫁做进门寡,二嫁守活寡。” 她无奈唉了声,“活过来了,那会儿练出来的麻木到水活不浸的功力也废了,我现在越加听不得不好的话,以前就是说得再难听些,我也当耳旁风过了,如此,你来给我充两日门面罢。” 这些话确实难听,燕行眉捎提起,“她们怎敢不避着阿姐就说?” “那倒没有,是我瞧见了。” 不是听见是瞧见?燕行两步跟上去,“阿姐能读懂唇语?” “嗯。” “阿姐还会什么?” “没会什么,都是小时候拿来好玩的,拿不出手。” “那阿姐也给我说说,就当我陪阿姐睡三日的好处。” 第32章 第32章 三十二章 看到燕行将本就隔得很开的,他那头的被褥挪到靠墙,再退无可退,李令妤哼了声,“放心,我没力气挨过去。” 燕行嘴上还不服软,“难说,万一睡到夜半,阿姐春心浮动了,我岂不吃了大亏。” 李令妤也不管他,掀开被子四仰八叉地躺下,舒服地带着拐弯地吁了声,“明日我要睡到午间才起,你走的时候轻悄些。” 燕行一言难尽地看着她,“阿姐,你当我不存在么,好歹也装些女人样子。” “什么叫女人样子,我阿父说了,那都是男子为着让女子被卖了也老实帮着数钱想出来的说法,什么妇四德,什么夫为妻纲,都是屁话,让我听过就算了。” 燕行想了下,竟无可辩驳,“李公见事果然犀利。” 于是更加来了兴趣,“李公都是如何教的阿姐? 闲着也是闲着,李令妤给他说道,“没如何教,我阿父说这是男子当道的世道,我若想为所欲为,男子该学该会该想的我要尽知,如此我才会于其间游刃有余,至于女子该学该知晓的,我能扮出个样子于用的时候蒙混一二就好。” “原来李公是当阿姐男儿一样教的?” “是。”回忆少时的恣意,李令妤轻笑出声,“骑马、赶车、喝酒说大话这些我也都会。” 燕行半天没有说话,就在李令妤要睡着时,他侧身过来,“阿姐一年后要往哪里去?” 李令妤转过去,明灭的灯影中,燕行的眼神格外深邃,犹如一个在暗中伺机而动的猎者,她直觉就想回避,“还有一年的时候,无需仓促决定。” 燕行重新躺回去,“阿姐还要逃避到何时?” 李令妤不想也无法回答,是啊,四下都是战乱,一年后她又能去哪儿呢? 燕行却不肯放过她,“阿姐如今可是拖家带口之人,行动又不便,只郭头这些人保不得阿姐行走四方。” 李令妤气他不给自己留余地,就是不吭声,真没路走了,她就挖他的墙脚,拉一支自己的人马,看他还怎么说。 —— 该是回家后听夫郎说了什么,那些约了郑夫人一起跑的,转日只有三位带了孩子过来。 郑夫人早上得了李令妤告诉,一句多的也不问,就将男孩儿们打发到程莒郭大郎那边,只留下三位妇人和她们的女儿。 跑了几日,西侧这条路上人来人往的就有些跑不开,郭直就让她往后面新僻出的演武场上跑,他们可以让出一半的地方。 只郑夫人实在抹不开脸,还是将就着在西侧左躲右让地跑着。 昨日李令妤的那句“以夫为天的那套都扔了罢”,郑夫人琢磨了半晚后,豁然开朗,人为着活命而努力并不难看,反是男人自己是一套,对女人是一套才嘴脸丑恶。 郑夫人想通了这些,就不想憋屈着自己,早起又得李令妤教了那些,她已不是昨日的郑夫人了。 她对那三个妇人道,“我这里跑不开,要往演武场上跑,夫人的部曲在那边教我们家孩子练功,才几个男孩儿也在那边跑,你们要觉着不合适,就回家自己找地方跑。” 近看着,郑夫人脸上血气充盈,皮肤润泽,只眼尾处能看见些许细纹,明明比她们大了几岁,看着却比她们还要年轻。 其中一位夫人忍不住问道,“夫人用了何样补品,怎气色这样好。” 郑夫人笑着摸了下脸,这也是她为何越跑越来劲儿的原因,“路上一个月,哪来的时候弄补品,你们是没见我到的那日,真是灰头土脸没个看,也是奇了,跑了几日我脸色就好起来,连心气都好了很多。” 旁边彭媪也道,“我也是,原来晚上要醒好几道,这几日都是沾枕就睡,身上那些疼也缓了不少。” 恰祝医工路过,很自然地接道,“人动起来气血才活络,气血通则百病消,彭媪等着长寿吧。” 那日他伤心哭自己没人惦记时都不忘促成李令妤的婚事,郑夫人和彭媪就拿他当自家的子侄一样,有好吃的好用的都不忘给他留一份儿。 这会儿也是,彭媪笑着喊住他,“给你做了件窄袖袍子,方便干活,等忙完了来拿。” 祝医工欢喜地应了,走出两步又咕唧上了,“喜酒是喝上了,良医却是不好找,我还需多留阵子……” 听得这是给李令妤医治的医工,他都说动起来好处诸多,再看郡守府里虽没有男女之分,却人人都是眼神清正,遇见了随意说上几句,就如家人一样相处。 三位妇人被触动后,也豁出去了,“我们就跟夫人一起跑。” 到了演武场,郭直等正带着程莒郭大郎几个在东一半地方练功,连个眼神都没往这边扫。 郑夫人不想在外人面前露怯,拿出巾子让几人遮面防晒,就大方地带着这几个妇人和小娘子做了从程莒那里学来的动作让气血行起来,等四肢百骸开始发热,才开始带着这些人绕着演武场西半侧跑动起来。 那几个妇人小娘子开始还放不开手脚,待跑一圈上气不接下气时,郑夫人还盯着不让停,都是咬牙切齿地跟上,别的一概都扔身后了。 等这边休整时,东边程莒他们练完功,也开始带那几个男孩儿跑起来。 该跑得来劲儿了,有个男孩儿蹿出队伍,冲着这边喊道,“阿娘,阿姐,要不咱们比上一比?” 儿子奔放,娘也不差,跑出汗后,孙夫人只觉心绪开阔得很,回喊过去,“待老娘练过一日,明儿咱们就比。” 说的豪气冲天,等第二日浑身酸痛地来,能跟着跑下来就不错了,哪还有余力比试。 直到第四日,两边才比试了一回,“到底男孩儿们跑跳惯了,将阿娘和阿姐们比了下去。” 孙夫人几个哪会服气,约好了二日后再战,又加了时候,由原来的跑一炷香,增加到半个时辰。 男孩儿那边也磨着跟程莒和郭大郎他们一起练起了拳脚。 头一日,孙司马三个听得自家妇人同李令妤的几个部曲共用一个演武场练跑时,曾气急败坏地跑来想将人拉走。 待见到两边都是豪气冲天地别着要跑过对方时,那样勃勃向上的生机,让人生不出一点不好的想法,三人又悄悄回了前头官署。 不过几日,孙夫人几个气色就好起来,每日都是有说有笑地来回,郡府里也没传出闲话,又有不少妇人起了心思。 各家的孩子都是一起玩儿的,孙大郎又是个爱显摆的,才跟着练了几日拳脚,就四下挥舞给玩伴看,男孩子们都有尚武之心,这下都跑回家里撺掇着自家阿娘阿姐去跟着练跑。 郑夫人带着练跑的队伍不断壮大,等到要比试时,她身后已是浩浩荡荡一大队。 今日终于小胜一局,孙夫人这些簇拥着郑夫人往回走,一个个昂首挺胸得如战场上得胜归来一样。 才到了第三排院子,有杂役来报,“姨夫人,来了一家子人,说是姨夫人的亲戚,让报上姓名也不说,姨夫人要见么?” 郑夫人心说一家子统共就剩三个人,还都守在一起,哪还有亲戚,还是一家子人。 郑夫人如今胆气也上来了,就道,“请进来我见下。” 她这边才请孙夫人等在廊下坐了歇息,那杂役就引了一行人进来。 看清是哪几个后,郑夫人放下手里的盏,“你们怎来了这里?” 云娘子望着同离开时有天壤之别,如焕发新生一样的郑夫儿,有些不敢相认,“是夫人么?” 还是程菖扶着她上前拜道,“我们是来投靠夫人的。”” 他身后,程艾和程蒲跟着一起拜下。 “起来说话,我已不是那家的夫人,你们不用如此。”郑夫人想不通这几人怎找来这里,再次问道,“你们怎找来这里?” 云娘子仍执意喊她夫人,“夫人在哪里,我们母子四个自要追随到哪里,先前没跟来,是想着夫人的嫁妆不能留给别个,就花了些时日收拢夫人的嫁妆,将不好拿的都卖了,卖的钱和剩下贵重值钱的都装了车,让阿菖借着往西河郡会友的名头先悄悄带出来,我们三个又等了一日才趁夜走了。” 郑夫人看着一脸疲惫的母子四个,涩声问,“你们怎么就敢,路上没遇到危险吧?” 云娘子笑着摇头,“阿菖事先找了原来燕将军的属下冯校尉,闻得我们要来投,冯校尉点了二十个兵卒护送我们,一路上都很顺畅。” 郑夫人想笑,眼泪却不由她想地先落了下来,“这一路我又不是没走过,你们……好好的你们……” “我的命是夫人救的,我心里只认夫人,夫人不跟那人过了,我又怎能留下。”她拉过程菖三个,“孩子们也是同我一样想法。” 程菖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沉,“我在阿莒的屋里看到了那册《谭氏辨草》。” 郑夫人哪还忍得住,两步奔下来,将云娘子和程菖三个揽住,“蒙你们不弃,以后我必不离。” 忐忑了一路,等的就是这句话,这些年从来都是笑脸对人的云娘子哭出了声,“那人弃我于走投无路之时,又有什么事是不能做的,这些年我一直担心阿菖他们会随他,日夜不放松地盯着,心累得狠了真想告诉夫人,可看着不知愁滋味的夫人,我又开不了口,得知夫人弃他而去那一刻,我就觉得终于熬出来了。” 郑夫人才知之前只有自己没看出来,她自嘲道,“我不如你,差点害了阿莒。” 彭媪看着云娘子四人,头一次信了好人有好报的说法。 第33章 第33章 三十三章 孙夫人这些见了,忙都起了身,“夫人家里来了亲,我们就不在这里添乱了。” 说是这样,仍挨上来同郑夫人说了几句贴心话,又约了明日早些过来,才搭伴走了。 从头至尾没一个打探郑夫人原来的家事,反而是一起维护着郑夫人的脸面。 云娘子和程菖退到一边默默看着,听这些人说话,不是军司马夫人,就是都尉夫人,竟都是郡署官夫人,而这么些官夫人皆以郑夫人为中心,说话行事都要听她分派。 看着变得雍容洒脱的郑夫人,同之前的温柔似水判若两人,虽还有些不能适应,可都觉着眼前的郑夫人才是名士李垚姨妹本该有的样子。 送走了孙夫人这些,郑夫人叫人去喊程莒,就带着云娘子四个去见李令妤。 云娘子能在程纪要扶她为正,程菖三个成为嫡子时放下一切找来,难得的有情有义。 李令妤给云娘子见礼后,喊了声,“云姨母。”郑重认下了这门亲。 她不过一个妾室,却得李令妤认做正经亲,往后程菖几个不做程氏子也能抬头见人,云娘子满心的感激,却说不出来,只会让过程菖三个,让他们重新喊了表姐。 程菖还是那个如竹般秀雅的少年郎,他温煦地笑着,“路上闲着,我想了个两轮推车的样子,等我做出来,妤表姐进出能方便些。” 李令妤就知他和程莒一样,程纪设计毒害她的事成了两个心里过不去的坎儿,总想为她做些什么才安心。 她回之一笑,“那我就等着了。” 程莒是奔跑着冲进来的,没等立住,他就跳到了程菖背上,“阿兄,我就知道你不是那样的。” 程艾和程蒲转身将他揪下来,“怎么只记得阿兄?” 程莒反手抱住两个,程菖张臂又将三人一起抱住,也不知是哪个起的头,兄姐弟四人一起抱头大哭起来。 彭媪私下同李令妤念叨,“这样看夫人是有福气的,在那府里时,一切有云娘子操持,她一心琢磨穿戴保养,比哪个都轻松,待来了这里,才说要自己赚钱,云娘子又找来,瞧着吧,最后就是她动嘴,出力的保准都是云娘子揽去了,定州城里的夫人们哪个也没她这样舒服日子过。” 李令妤深以为然。 加上云娘子母子四个,她拖家带口的队伍又壮大了,更加不好挪动了。 李令妤没想到程菖做的两轮车这样好用,苏叶都能轻松推起她走好远。 她现在虽能走,走姿却是一摇三晃的难看,在自己院子里还罢了,她是绝不肯往院子外头走的。 云娘子来的前一日,燕行说要会同得邑关和西偏口两地练兵,只留了一百守军就出了定州城。 燕行的五百护军,加上收编来的一千军,共一千五百人,燕行都部署在了最北端,定州城、斩马关、西偏口各五百军。 想维持雁门郡的防守,最少也要有原来五千军的规模,这还是只守不攻的前提下,若想保证对北阙人的优势,怎也要有一万五到两万的军力。 在这样的形势下,不该是先想法子征兵么? 一千五百军就是练得再强悍,对着分兵几路来袭的北阙人,也是分身乏术。 她准备等燕行回来,就这件事好好和他商讨下。 在无处可去之下,对她来说雁门郡不容有失。 燕行不在,那些署官该找些事给她了,李令妤正等着,唯一觉着不美的是,她那样歪歪扭扭地走过去,委实没有气势了些。 李先生不该是这样出场。 现下有了程菖的推车,她没了顾虑,就数日子等着张郡丞几个出招。 按理,雁门郡脱出并州,郡府属官也就不由并州辖制,都是燕行做主。 一朝天子一朝臣,燕行就该将郡丞这些重要关键的位置换上自己信重之人。 奈何他从并州出来时,只得五百亲军跟随,得用的只有田勖和项容两人。 所以,明知张郡丞几个都怀着小心思,他无人可换之下,只将项容放到北部都尉的位置上,田勖任了郡署主薄,余者都未动。 双轮推车做好的第二日,田勖使人来请,“李先生,前头有事难决,田先生请李先生过去商议。” 这样场面,苏叶过去不大合适,李令妤就让叫程莒过来。 却是程菖小跑着赶来,“阿莒一身的汗,还得换身衣袍,不如我送表姐过去?” “也好。” 这样程菖推着坐在双轮车上的李令妤,一起来到了郡署正堂旁的偏堂,平日燕行就是在这里理事。 这会儿除田勖外,郡署里说得上话的都在。 田勖头脸上已见汗,迎了李令妤进来后,他顾不上寒暄,就道,“李先生,塞上亭障报来,有两千数百乌鞑人由东迁来,说是想归附入塞游牧,将军不在,却是拒迎皆有弊端,才想请李先生拿个主意。” 李令妤想了下,“这一支是在乌鞑人内斗中输了么?幽州北境有何变故?” 张郡丞有些意外,她能有此问,就说明她不但知道乌鞑人的地盘同幽州北境接壤,还知道乌鞑人分了数支,内斗不止。 他也是来了雁门郡,直面各路胡人后,才知晓这些。 他没再躲着,接过话道,“是幽州闭了两处关市,造成乌鞑人盐粮短缺,手里的牛羊、毛皮出不得手,几大支为争剩下的关市权打得头破血流,这一支败落到无处容身,才往西来找活路。” 说到这里,张郡丞看着李令妤,“乌鞑人一向守咱们大齐划下的规矩,按理咱们塞内荒芜这么久,让他们进来游牧也没什么,李先生可知我等为何不敢让这支乌鞑人入塞?” 李令妤想都不必想,“这一支原是想投北阙人罢,该是将军在前练兵阻了去路,他们才调头往南来的,你们是怕放他们进来后,咱们现只有一百守军,若叫他们探出虚实,他们本就有投北阙人的心,将来再同北阙人互通有无,趁着下回将军不在,将咱们一锅端了。 可不放他们进来,乌鞑人擅养马,又是胡人中少有的打铁好手,让他们投了北阙,于北阙就是如虎添翼,哪一日北阙人真就敢打过雁门关了。” 她微笑看向张郡丞几个,“可是如此?” 张郡丞几个皆是一脸惊讶,李令妤说得再全面不过,而没有塞上亭障报上来的,他们这些却是对乌鞑人的内斗和想法一无所知。 李令妤只凭着乌鞑人来到塞下的消息,就能将一切都分析出来,只这一份能为,就已在田勖之上。 李令妤的淡定,让田勖想到楼城换粮草时的情形,判断出她心中已有计较,只觉背靠大树好乘凉,才那点忧虑一下就散了。 “李先生觉着咱们该如何做?” “豆子虽烫手,也没有便宜别人的道理,让他们进塞,咱们迎出定州城。” 田勖还好,毕竟见识过她的敢说敢干,张郡丞这些惊得脸上都不知该做何表情了,定州城就一百守军,她哪来的胆就敢迎出城去? 好半晌,孙司马紧张得咽了下口水,“若是被他们看出城中空虚,只这两千乌鞑人就能将咱们一锅端了,不如先让他们进塞,等将军回来再谈其他。” 李令妤冷笑一声,气不打一处来道,“知晓你们将军干什么去了?” 这不是人人知道的,田勖奇怪道,“不是会同得邑关和西偏口两地之军练兵么?” 李令妤越想越气,从袖里摸出个石子,眯眼丢出石子,当的一声,主位案前,燕行常用的盏跟着四分五裂。 好些都牙疼一样嘶出了声,本来散慢坐着的,不由自主地就坐直坐正了。 不禁在想,若是燕行在此,她那枚石子是不是会招呼到燕行脸上。 李令妤弹了下手指,心气稍平复下来,“你们的好将军该是带着人往北阙人的地盘打劫去了,不然乌鞑人也不会调头南来,在他们想来,既然咱们都敢主动出击,后方必是兵强马壮,权衡之下才选了进塞,如此咱们装好了就无事。” 田勖暗呼一声果然,果然是他家将军,这又开始想人不能想,做人不能做了。 他又转向李令妤,这位也不遑多让,就没有她不敢做的,这样看来,这两人做夫妻还真合适。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万一呢,这些人连刀都未提过,到时一个不对,就等着被人屠戮殆尽吧,都免不了心生胆怯。 张郡丞眼巴巴看着李令妤,“要如何装?这么些人都去么?” 李令妤看着他没说话,可眼神里的意思明白无疑,装都要我教,要你们何用? 谁都不想被这样的眼神看着,且还是位女子,且这位女子连长路都走不得,危急时她第一个跑不掉。 孙司马自觉丢不起那个人,慨声道,“我们都随李先生出城。” 王功曹就道,“乌鞑人进塞也要两日,这两日我们也练下该如何拿刀,到时配上一身骑服,怎也能扮出些气势来。” 李令妤示意程菖推她向前,直来到燕行的位置前,她才让停了,轻笑出声,“人来归附,我们自要以礼相待,都穿上官袍,让他们见识下我汉地雁门郡署官的风采才好。” 所以,她是要不带一兵一卒,就带着这些文官去归附乌鞑人? 数一数,算上县署官员才二百来人,两百多人对二千多人,只想一下两腿就开始战战。 张郡丞几次想张嘴,扫到燕行案上那个碎盏,他及时闭上嘴。 至此大势已去,再不由他做主不说,他还要随着李令妤出城冒险,心里说不出的憋屈难受,却又不得不受。 第34章 第34章 三十四章 奔雷遥望十里外的定州城,比起幽州那边的汉地城池,定州城不高也不阔,着实寒酸破败了些。 他找到正指挥着族人驻扎的苍牙,“阿答,从入塞到这里一路荒芜,这样的城池也驻不得多少兵,他们自己人都不敢出城放牧,如何护得住咱们?” 苍牙自然也注意到了,“亭障那些兵卒不是说雁门郡换了郡守,那郡守一来就主动出击,想来是要有所作为的,既来了这里,还是先观望一二再说。” 奔雷还是不放心,“阿答,若是那郡守就这点作为呢,咱们驻在这里,北阙人来攻第一个要拿咱们开刀,到时再投就失了先机,被人当成随意抽打的羊羔,后悔也晚了。” 苍牙看着长子,“那你待如何?” 奔雷挥起手臂,“咱们即刻出塞,亭障就那么几个人,若不放人,咱们就闯出去。” 苍牙犹豫道,“可前方有那新郡守……” “我们往东迂回绕过去,不会撞见。” 苍牙却苦笑起来,往南指道,“晚了,定州城的人已经来了。” 随着他指处望过去,一长队车马正朝这边行来,细看,一队里护卫的兵卒只有寥寥几十人,马车却有二十几辆,说明车里的人都是骑不得马的。 父子俩却没有放松下来,苍牙对奔雷道,“没有绝对的把握怎会如此就来了,等会儿你神色间注意些,纵有哪里不对,回头咱们从长计议。” 奔雷不敢大意,“阿答我知晓。” 父子俩召集族人让出一条阔路,带着族中能话事的十几位,迎向前去。 望见这边的人,那边车队停下来,当先一辆车上下来一位青色衣袍的人,那人似乎不良于行,下车即坐到一辆小巧的推车上,由一位白衣人推着。 之后车上下来的都是清一色的着绛色袍服之人,数一数有百十人,那些人列成两队,由坐车的青衣人打头,向这边缓步行来。 那一队人不疾不徐的,一点看不出是来同外族会晤,倒像是在自家花园里会友赏景一样,即便隔着还远,看不清人的面目表情,仍能感受他们的闲适松快。 有恃才能无恐,苍牙父子更加不敢轻忽,快步上前,右手抚左胸,深躬行礼,“乌鞑赤鬃部苍牙带族人来见。” “诸位远涉风沙而来,有失远迎,还请见谅。”一道清冷的女音用乌鞑语回道。 汉地女子不是不得出头露面么,怎这译长还是女子? 苍牙和奔雷不约而同看过去,随即大吃一惊,说话的竟是那坐在双轮推车上的青衣人。 那女子着青色大袖宽袍,青玉束发,一身男子装扮,却掩不住她的绝色姿容,只她一脸的从容淡然,让人不敢因她是女子就生出小觑之心。 再往女子身后看去,这才发现那百十人皆头戴进贤冠,下衬帻巾,身着降色宽袖大袍,腰束革带,印绶系于腰,风采不凡,皆是汉地文官的穿戴。 奔雷在幽州关市来往多了,对汉地官服有过了解。 这会儿一分辨,奔雷小声告诉苍牙道,“郡府署官数得上的该是都来了。” 父子俩再看李令妤的眼神又不同了,郡署官员皆列在她身后,以她为首,且还是通乌鞑语的,两人因着摸不准对方的来路,一路准备好的说辞都忘了。 见李令妤讲得流畅的乌鞑语,三言两语就震慑住了场面,郡署官员在袖中攥紧的手都松懈下来,田勖给张郡丞打了眼色,张郡丞又挺直了些身板,同田勖打队列里上前,一左一右站到李令妤车两侧。 张郡丞对苍牙父子道,“这是我们郡守夫人,郡守不在,郡中之事皆由她定夺,诸位可称她为李先生。” 苍牙和奔雷忙又重新称呼了,心里却在疑惑,郡守夫人怎被称呼为李先生。 还是奔雷知道些,趁着退开时,附耳对苍牙道,“汉地管能人高士称先生,就如幽州的那位孙先生。” 顺着这个一想就对上了,这位郡守夫人是在郡守不在时做主的,该是被当成先生一样看待的。 乌鞑人女子也要同男子一起外出放牧,他们本就觉着汉地管束着女子不得出头的行为不可取,这会儿见雁门郡是女子当得一半家,不由觉着亲切起来。 苍牙往新扎的帐篷处让道,“诸位屈尊来见,便是我乌鞑人的贵客,略备了些酒食,请随我入帐。” 李令妤笑着环指一周,“天宽地阔,芳草萋萋,不如以天地为庐,以草作毡,就地而坐罢,眼前无阻,才好畅所欲言。” 这次她没用乌鞑语说,寻来的舌人总算有了用武之地,上前译给苍牙这些人。 只他译得有些词不达意,李令妤挥手让他退下,自己又用乌鞑语说了一遍。 见她一个女子行此豪迈做法,苍牙和奔雷不由对她生了些好感。 这时扮成军卒的郭直几个招呼人过来放了毡毯,毡毯上摆上肉干糕饼和蜜浆水等。 李令妤也不用人扶,慢慢走下双轮车,席地盘坐到毡毯上首。 苍牙坐到毡毯对面,然后田勖张郡丞等率一众属官坐到左侧,奔雷携乌鞑这边话事的坐到右侧,双方摆好阵势。 李令妤端起盏蜜浆水道,“我以此代酒,给诸位接风洗尘。” 两方人一起举盏饮下,定州城这边就看着赤牙这些人一口连一口地吃着糕饼肉干,于是都收了手,开始左顾右盼地赏起了草原美景。 这份体贴,让苍牙等对这些人又多了些好感。 等苍牙这边也都停了手,李令妤又引着他们说了些路上所见,互相都认得哪个是哪个了,才道,“诸位远道来投,我自要拿出诚意,如此,赤牙首领先说说你们有何打算,我等会酌情通融。” 赤牙就道,“我率部西来,真心归投,想于塞内择地而牧,我部人马、牛羊愿归节制,望李先生于定州城外设关市,许我等换取盐粮等物。” 边上奔雷补道,“只北阙人来袭,我等该当如何?” 李令妤微微一笑,“我可许你们赤鬃部于塞内放牧,却不是节制,而是为我雁门郡辖下官牧。” 因着李令妤是先说汉话,再用乌鞑语说出,田勖张郡丞暗呼糟糕,先前听李令妤说起,两人就觉不妥,一力反对,觉着会激怒乌鞑人,后来李令妤没吱声,以为她听进去了,原来在这里等着。 别说大齐一朝,就是前朝也未有哪个能做到让胡人归附为官牧的,可怜两人面上还要装出轻松状,一点异样不敢露。 果然苍牙和奔雷脸上皆收了笑,做了官牧哪还有自由可言,赤鬃部的人马、牛羊就真的全是人家的了。 “李先生何意?我赤鬃部虽弱,却也不是由人打杀的。” 李令妤仍是缓缓说道,“赤鬃部所出马牛羊及毛皮之物,我会按市价配足盐粮等所需之物,部中擅制铁器之人皆可入郡署铁官辖下,月给粮二石,部中少儿可入郡学县学,学成考核过后,可入雁门郡下辖县署郡署为吏为官。” 随着她往下说,赤牙父子等脸上的怒意散了,在那里反复合计起来,赤鬃部在东边过得最好的时候,盐粮也是将将够,他们就从未有过盐粮充足的时候。 现下李令妤不但保证盐粮充足,又许了擅制铁器的入铁官辖下拿月二石的粮,二石粮加上换来的盐粮,配上自产的羊肉牛羊奶,一个六七口之家都吃得饱了。 最让他们放不下的是最后一条,许部中少儿入郡学县学,学成考过可在雁门郡为吏为官,看着李令妤一侧坐的那些郡署文官,个个都是白面皮和煦脸,一看就是没经过风吹雨打过惯安生日子的,想象着自家孩子如这些人一样高冠宽袍,从容安坐的样子,就连奔雷都抵不住这样的诱惑。 坐他边上的楼烦忍不住道,“有粮有盐有营生,孩子们还有前程,比咱们自己靠天讨生活好多了,做官牧又如何。” 奔雷再问道,“那北阙人来袭时,城中会出兵护我部族么?” 李令妤笑道,“我正要与你们说,随后我们会在定州城周边扩出外城,北阙人来袭时你们可迁牛羊至外城,不过护卫之事你们自己也要出份力,需抽五百青壮入我雁门边军,由郡守统一调度。” 就说没有那样便宜的事,还要出五百青壮入边军。 苍牙和奔雷交换眼神后,一时难以决择。 李令妤朝程菖打了个手势,程菖将双轮车推近,她起身扶着慢慢坐上去,“也不必急于一时,你们可先安扎下来再决定,无需担心,就算要走,塞上的门户皆可随你们离开。” 她这样随你们选啥我皆无所谓的态度,反让苍牙这些没了底气。 还是楼烦扯着父子俩道,“咱们在东边同那几支争抢最凶的时候,全族都要上,这次败落就失了多少人?就算往北去,一样要出人出马,却给不了此等的好处。” 苍牙再不犹豫,上前道,“我赤鬃部愿做雁门郡官牧。” 之后的事,李令妤都交代了田勖和张郡丞出面同赤鬃部交涉,经了这一次,张郡丞等都收起了小心思,无论李令妤指派什么事,他们都没二话。 却不知张郡丞几个私底下复盘后,明白她专挑的肤白貌端之人随她出城,都是大有深意,在这些人眼里,她已是高得不能再高的高人。 李令妤一概不关心,每日石子扔得哐哐飞起,她倒要看看燕行来要如何狡辩,若真的是她猜的那样,他别想有好日子过了。 第35章 第35章 三十五章 再两日就是七月望,要秋祭。 之前一直抱着要找过去的念头,李令妤每年的秋祭都是在临水处摆上祭品,如父母还在世一样闲话日常,并未隆重祭拜过。 如今去不得了,不用因着心虚藏着掖着不敢多说,李令妤就有好多话想说,郑夫人又说要好好祭拜下,如此从半月前就开始准备起来。 雁门郡的夏日,日光烈而不热,风从山南掠过,将草原的草香带来,很是清冽怡神。 可入夜后塞上风劲,即便是七月盛夏,也需盖上薄衾,而李令妤则要裹严了厚被才行。 她现在是能哐哐扔石子,能慢慢在院子里走个来回,身上的疼也在能忍受的范围,看着是好多了。 可畏寒,阴天下雨加重的痛,祝医工说是就算她身上的毒清了,也是要跟她一辈子的。 何况她身上的毒是清不尽的,所以她往后的日子一眼望得见头。 平时还好,逢到阴天下雨之时,李令妤的心绪就不大好。 昨晚上她就疼得一夜没睡好,不知是喝多了药不起效了,还是阴天下雨的疼不一样,熬了止痛的药汤喝了也没缓解。 李令妤觉着自己不必观天象都能知天候了,果然,早上起来,外面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用了膳,她让苏叶将她推到廊下,坐在那里观雨。 有了双轮推车后,因着背后有靠,李令妤在廊下时就改了坐推车。 程菖见了,就说要给她坐个有靠的榻,这两天都不见他人影,该是正忙这个。 云娘子母子四人来后,西向几进院子一下热闹起来,程莒也恢复了原来的跳脱好动。 昨日还跑来找她说,“阿姐,直叔说我有把子好力气,项都尉也说我是个做武将的料子,如此我要弃文从武了。” 他还磨着郑夫人给他买匹好马,为此郑夫人指使他干了不少活计。 她扯了下裹在腿上的羊毛毡毯,自嘲地一笑,觉着自己就如垂垂老者,从头到脚的沉沉暮气,那些热闹和生气都不属于她。 这样的时候,她就想避开人,不想将自己糟糕的心绪示人是一个,也是怕自己忍不住郁气爆发。 她打小情绪就不稳,李垚告诉她要找个法子转移,后来她在心绪不好,或是激动要外显时就会大吃特吃。 之前一直很管用,现在因着疼痛时毫无胃口,这法子也用不上了。 “娘子,田先生来了。”苏叶低声提醒道。 李令妤望过去,田勖撑着把油纸伞进了院子。 等田勖上了廊庑,她木着脸问道,“何事?” 田勖已从祝医工那里听了,阴天下雨时,遇见李令妤都要绕路走。 可他这会儿是不得不来,赤鬃部做了官牧,人家毛皮也拿出来了些,五百青壮也报了上来,那人家急需的盐粮你能不给么? 只是统共就够两月的粮草,拿了一半给赤鬃部,这边剩的只够再维持半个月。 “李先生,那韩都尉如今还未来还粮……”田勖观察着李令妤的脸色,见她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只得继续问,“就算他这几日来还了粮,以前还能维持一个月,如今多了赤鬃部,那五百兵可是算边军的,这样也只够半个月,还需继续筹粮。” “韩都尉该会多送一份粮来,多的那份你照市价算,看他是要皮毛还是要金。” 拖了这么久不见人,韩都尉能将借的粮及时送来,田勖都要谢天谢地了,还能多送一份过来?田勖有些不敢信。 抬眼见丁户曹冒雨跑过来,没等奔上廊庑,就在那里嚷着,“李先生,田先生,原来的韩都尉使人送来粮,说是还上借的六百石外,另送咱们六百石,算是聊表谢意。” 田勖懵了一下,猛地望向李令妤,她是怎么做到的,能把人事料准到如此地步。 他朝李令妤深行一礼,“还请李先生教我,后面的粮草该如何筹措?” “之前我不是问过并州各都尉克扣粮草私卖是不是常例。”李令妤终于给了田勖一个眼神,“还需往下说么?” 田勖忙摇头,搓着手激动得不行,“我怎就想不到,只要找韩都尉牵线将那些都尉私扣的粮买来,他们暗自都有卖粮运粮的途径,就如韩都尉能将粮运回来一样,咱们只要给足了价,坐在这里等粮来就好。” 李令妤还是提点了几句,“韩都尉讲信义,买粮的事托他即可,不要货找几家,虽有利益,可换了更大的利益,别个就难说了。” 田勖领会了,同丁户曹匆匆往前头去了。 李令妤颓然捶到腿上,被田勖一扰,她心里的郁气一股一股地乱窜,已经要压不住了。 还嫌她不够烦一样,前头又是一阵阵马嘶人喊的。 苏叶听着外头的动静,道,“好似将军回来了,” 一转头,对上李令妤杀气腾腾的脸,她直觉不好,“娘子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李令妤指着散落的石子堆,“都装了给我拿来。” 苏叶找来藤筐,将石子装了一满筐过来,李令妤让她放到边上的胡床上,试过伸手就能轻松抓起石子,她就朝东一眼不错地盯着看。 约一炷香过去,随着踢踏的脚步声响起,一道高大的身影从前面转过来,那人身上的衣袍黑不黑灰不灰,左一道缝,右一个口子的,还在往下嘀嗒淌水,配上那张黢黑的脸,脸上红一条白一块的疤痕,活脱脱从花子堆里走出来的一样。 苏叶瞄向李令妤,做为李令妤独一无二,无可替代之婢女,苏叶又怎会看不出来,自家娘子这阵子在数日子等燕行回来,等着给他好看。 只这人已是如此可怜状,娘子该发作不出来了吧? 然而她料错了,李令妤左手抓起一把石子,右手嗖嗖打出,朝着燕行腿脚、手臂上打去,燕行躲开第一波石子,愣眼望过来时,有几枚石子打在了他的小腿和脚面上,他大步上前,咧嘴笑出一口白森森的牙,“月余不见,阿姐扔石子的功夫精进了不少。” 对上李令妤的冷脸,他将手臂递过来,“这几下不疼不痒的,要么我给阿姐打几下罢。” 李令妤也不客气,抬手啪地将他的手臂打落,“你抢了多少回来,够你几个月发俸买粮?” 燕行就势坐到地上,收了笑,“你知道了?” “我该知道什么?”李令妤一扬手,手上石子接连打到他脚面上,燕行闷头扛下,哪还有平时那些话了。 不见人还好,一见人还是这个死样子,李令妤越发气上了,“你就说出来时有多少金?” 燕行朝她伸了一指,想蒙混过去。 李令妤喝了一声,“说!” 燕行只得说了,“五百金。” 李令妤咬牙切齿起来,手上石子不管不顾地朝他身上招呼过去,“五百金你就敢另立山头,你这一趟出去,只补充军械一二百金就要进去,抢来的有二百金么?” 燕行忙给她报数,“百来匹马,五十几牛,五六百羊。” “多了算不过一百五十金,就算你能平账。”李令妤嗤他一声,“你该记得去岁燕公拿下并州后,免了边地四郡两年的赋,到十月你甚也没得收,然后买盐粮一个月需一二百金,还要买马养马,还要发俸,还要促农促牧,你算那点金够维持几日?” 燕行抿了下干涩的嘴角,“我多抢几回总能添上。” 李令妤腾地下了推车,气急败坏地扳起他的脸,在他脸上红白的伤疤上戳点着,又扯拽开他的衣袖,臂上有道很深的箭伤,还红肿未愈,她毫不留情地在上面按了一下,猝不及防之下,燕行嘶了一声,李令妤冷笑,“还嘴硬,这是为给马减重,为省钱,连甲衣都未穿罢,穷得马都没几匹,再抢两回你是不是要满身开花,别抢得来没命享!” 理亏之下,燕行只能由着她数落戳点,看她失力要倒,赶忙扶住她,“你吱声就是,我还能不由着你打……” “你这是藏不住了才有好听话。”李令妤怒气不消反涨,“你之前不是说人予你一尺,你还人一尺么,这会儿你就算算要还我几何罢。” 苏叶和后赶来的陈昂站那里,看也不是,躲也不是,互相使着眼色,却哪个也不敢轻举妄动。 眼前的场景,是两个做梦都想不出的,李令妤淡然的表象下竟藏着如此暴烈脾气,燕行那样肆意无忌的,还有忍气吞声的时候。 陈昂尤其担心,他看了燕行这样受气挨打的场面,还能有以后么? 第36章 第36章 三十六章 李令妤又问,“田先生知晓你这样穷么?” 燕行抹了把脸,“他以为我怎也有二千多金,省省总能挨到明年收赋。” 李令妤想起随他来并州路上,他送到她面前的那一排箱笼,还摆阔一样说“不过如此”,真是装得好大一个财大气粗,“三月你打下中山常山两郡时,不是发了笔财?” 燕行只得道,“就是这次攒的五百金。”索性都说了,“田先生以为阿父私下会给我金。” 李令妤手攥起又松开,四下找着趁手的物什想砸他个痛快,四下看一圈也没找到,她一把揪过燕行的衣襟,燕行怕她摔下来,忙顺势送上前去。 说燕行送上门挨打,谁能信? 燕垂都是打不得骂不得的,老父亲也不知顶不顶得住。 苏叶和陈昂简直没眼看,一起别过眼去。 结果送上门来也不行,李令妤更气得发昏,推开他,撑着坐回了推车,“燕二,你自己作死还拉上我,你就说这个账要怎么算罢。” 燕行见躲不过去,也豁出来说道,“我是想着再抢几回,等手里有两千兵马就去打下常山郡,到时将李公的藏书换来,再跟我阿父换几千金,咱们就站稳脚跟了。” 怕李令妤不信,他又道,“我使人将阿姐那日说何氏想拿李公藏书妆点内里败絮的话传得四下皆知,何光脸上挂不住,兄妹俩甚也没带就回了长安,留话让将誊抄的那份藏书等阵子避开人送回长安,所以李公的藏书还原封不动地留在晋城。” 李令妤连连冷笑,“然后,北有北阙人袭扰,南有燕璟痛下杀手,咱们等着迎接雪上加霜的好日子么?也好,有阿父的藏书,我就该无烦无忧了。” 燕行无计可施,也不管了,坐过来将头横到她腿上,低声哄道,“日子不就是这样一步步过出来的,阿姐别气了。” “你说不过就放赖是吧。”李令妤粗暴地要将他的头推开,燕行双手撑在推车的轮子上,任她如何摇晃头就定在那里不动。 “阿父最重长幼有序,无论我打下多少地盘,将来也是燕璟承他的业,偏我是个心眼小的,宁可出来穷得喝风,撞得头破血流,也不想给别人添家业。” 李令妤忍不住揪他的耳朵,“那也该从长计议。” 燕行将脸埋在她腿上,“都说了我心眼小,多一日的便宜也不想给人占。” 李令妤默了下,燕行判断出藏书有舆图为假后,反劝燕垂拿常山郡换藏书,就是想用再打下常山郡为条件,换下雁门郡和足够前期支应的钱粮,是她的寻死打乱了他的安排,虽也来了雁门郡,却是穷途末路,要啥没啥。 若是燕行直说出来,李令妤并不会觉着有负担,这会儿燕行一字不提,她就有些打不得骂不得了。 在他背上泄愤似地掐了一记,不想他后背的肉又硬又厚,反将她的手指硌得疼,索性眼不见心不烦,“赶紧走,别碍我的眼。” 燕行在那里闷笑,“我不走,趁着没人阿姐还是打个够,等有人的时候好歹给我留些脸面。” 他嘴里的热气呵到她腿上,说不出的热痒,李令妤才发现上下推车间,腿上盖的毡毯被她坐到了下面。 那股热痒还在蔓延扩大,整个腿上都起了热意,紧挨着他唇瓣的那一处开始火烫起来。 这才意识到,燕行这样枕在她腿上太不成样子,她就是同燕璟订亲后,也没这样亲密无间的时候。 窘迫中,她知道这会儿该不着痕迹地推开人,还如之前那样扳起他的头,嘴上仍做着凶狠,“赶紧走,不然我可不管人前人后,想打就打。” 燕行却听出她语气里的松软,打蛇随棍上道,“如今我也没别个赔阿姐,也只得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了,我倒没什么,就是怕人传出雁门郡府有河东狮。” 这人真是给不了一点好脸,李令妤手痒得不行,想抓着他的脸给人揪起,燕行笑着偏头,她抓来的手就落到他唇瓣上,不同于他身上的硬朗,触手的那抹温热柔软,让她忘了抽手。 同样的,指间的那点凉润细腻,药香里混着若有似无的兰香,让人忍不住想将那点凉润和馨香留住。 燕行唇瓣挨上去蹭了,感觉到那点凉润的僵硬,顺着望上去,对上那双清澈如一汪泉水的眸子,不复初见时的木然凉薄,而是静谧里夹着几丝鲜活,让人望进去就想撩动那汪泉水,想看泛起的涟漪能有多美。 然而美丽的涟漪无缘得见,却眼见着飞出几簇小火苗,燕行跟着意识到自己做了孟浪事,忙抬起头坐好,只嘴上却不由他管一样,“阿姐,要不我们做真夫妻罢?” “方便我打你么?”李令妤将手拢到袖里,示意苏叶推她回屋,“我这会儿疼得很,先放过你。” 不想燕行过后还要说这样话,在将进屋时,她回首对仍在那里站着的燕行道,“你问过祝医工,就不会同我如此说了。” 苏叶心下恻然,扶着李令妤上榻后,问道,“娘子已好了不少,再将养阵子,该是能……” 李令妤好笑地看着她,“那又如何,做一阵子夫妻,等他要子嗣时,我再让位?” 苏叶到这会儿还念念不忘,“不是说给娘子做皇后么,怎会要娘子让位。” 李令妤吓唬她道,“无子的皇后能有甚好下场,你身为独一无二的婢女,必是要跟着殉的。” 苏叶有些怕了,可还是有些放不下,“其实留在雁门郡做个郡守夫人也不错,娘子内庭做夫人,外庭做李先生,掌着多半的家,该没那些不好的事。” “然后再找几个乖顺的妾室,等生了儿子我抱来养?”李令妤笑了下,“听着倒是不错。” 虽李令妤是笑着说的,语气也很轻松,苏叶却不会傻的去附和。 若是以前,苏叶还会说如姨夫人和云娘子那样也不错,可才看了李令妤暴打燕行后,一个不心气不顺能打夫郎撒气的,就不可能是容许有妾室的,她还是闭嘴为好。 陈昂随着燕行回了东向,打来热水,等燕行换洗好出来,他也不似平日那样多话,低眉顺眼地问,“现在用膳么?” 燕行倒没注意到他的异样,沉吟后,道,“你去叫祝医工过来。” 应了声“是”,陈昂忙往后头找祝医工。 他心下波澜四起,脚上却一点不慢,找了祝医工过来,前后不出一刻。 祝医工却有些忐忑,虽燕行许给他的月俸从不错时候,也从未为难过他,可是他对血腥气过于敏感了,燕行身上的那股杀气他老远就能感受到,一面对就觉胆突突的。 想到自己发起的催婚三人行,那日又是自己哭哭啼啼地说了还未喝上李先生的喜酒,燕行才顺势说的要行婚礼。 别是燕行终于想起这茬,找他问罪吧? 想想也是,纵是李先生千好万好,两人做不得真夫妻,那些好也只摆着好看。 或者是燕行想纳妾室,找不到人开口,想让他同李先生说? 若是那样,他说还是不说? 李先生那样为他着想,郑夫人拿他当子侄一样,程莒程菖几个也从不和他见外,他可不能行那吃里扒外的事。 虽然他拿的是燕行的俸钱,可他坚决只认自己是李令妤那边的人。 想到这里,他梗起脖子,先做出一副绝不妥协的态势来。 陈昂在边上看着他变化多端的表情,若不是这会儿要减少存在感,他很想问祝医工这是想到了啥事? 燕行指了祝医工坐下,再认真不过地问道,“阿姐的身子能做夫妻之事么?” 这是燕行会说会问的话么?还是这样直不楞登地问? 茫然四顾中,祝医工和陈昂的眼神对到一起,陈昂虽也极度震惊,还是朝他点了下头,祝医工才信了自己耳朵没有听错。 他朝燕行摇了下头,“现下还不行……”又点了两下头,“也不是不行……” 燕行的眼神却转向陈昂,陈昂哪还不知,赶忙猫身退了出去。 燕行这才同祝医工探讨起来,“是需要注意分寸么?” 祝医工只得同他说,“需得循序渐进。” 燕行虚心求教,“如何循序渐进?” 祝医工欲言又止,他一个连相好的姑娘都未有过的,他如何知晓该怎么循序渐进? “将军原来是怎么同人欢好的,比那些再拿出十二分的耐心和小心来,该就是那样罢。” “我如何就同人……”燕行不自在地转开眼,“你一个医工怎连这也不知。” 祝医工忽然就悟了,燕行竟是没经过女人的。 第37章 第37章 三十七章 两个都是没经过的,就循序渐进这个事,燕行和祝医工最后也没说出所以然来。 陈昂以为燕行既决定要和李令妤做真夫妻,他那样想到既做的性子,很快就会有所举动。 不得午间找过去一起用膳,晚间趁势搬过去住? 为此,他已经将燕行日常穿用的装了一包袱,免得现收拾时丢这个落那个,给苏叶看笑话。 话说燕行住到那边后,他就要往苏叶后头排了,所以他需得更显精干利落,李令妤那边他也要上心,总之一定要表现出他的不可或缺来。 然而,午间燕行往西边望了几望,还是叫他提了膳自己在东边用的。 待到晚间燕行迈到门口又回来,又找来铜镜对着脸左右上下照了半晌,最后还是倒头回榻上睡了。 显然他是白想了,陈昂只得将收拾好的包袱又拆了。 张郡丞早得了李令妤的话,燕行一回来,他就亲自往赤鬃部传话,让选好的打铁匠人和要来郡学读书的少儿明日就进定州城,就此该干活的干活,该读书的读书,该放牧的放牧,安心各行其事。 张郡丞越琢磨越心服,李令妤对赤鬃部归附之事的拿捏,真是每一步都算计到了。 先送盐粮给赤鬃部安顿下来,拿人手短,赤鬃部果然一句多的话没问。 昨日燕行劫掠北阙人归来,那百十匹马,几十头牛,五六百羊,从来都是北阙人劫别人,他们闹饥荒时,甚至长途跋涉往东劫掠过乌鞑人,如今反被燕行劫回来,还这样大有斩获,可太有说服力了。 乌鞑人就算之前心思还不定,见了昨日燕行大胜归来的场景,也会打消疑虑。 如此,他赶第二日过来,让打铁匠人和少儿进定州城,赤鬃部人人都是欢欣鼓舞,将能挑出来的都送进了定州城。 至于进了定州城,发现除了燕行带出去的兵马,定州城只有一百守军,进而知道雁门郡整个就有一千五百军,这时一切已成定局,悔之晚矣。 进了汉城的赤鬃部,在北阙人眼里等同汉人,遇到了只有两条路,不是杀掉就是劫去为奴,再没第三条路可走。 就算赤鬃部想重回东边祖地,这些进城端上安稳饭碗的打铁匠人会愿意么,这些进城读汉书的少儿愿意么,他们身后牵连的家人又是甚样心思,赤鬃部犹豫的越久,被分化的越深,一盘散沙之下,东归也就无从说起了。 张郡丞这几日常会想,都说燕垂手下的杜涣是谋士中的楚翘,不知比起李令妤来孰高孰下。 他怎么想都觉着,如李令妤这样连胡语都通的谋士该是少之又少。 昨夜雨停后,疼痛减轻了,李令妤好睡一觉,第二日心绪也转了晴。 祝医工过来给她施针清毒时,她就有了些笑模样。 祝医工给她施好针,李令妤趴卧在那里,一般这时候祝医工就会拿天南海北的事同她长篇大套的说。 让一个走过天下九州的人,听一个连晋城都没出过的讲天南海北,只能说祝医工心大得很,至今也未发现自己是在班门弄斧。 这会儿李令妤正等着他开讲,祝医工却不同于往常地叹了声,“不过二十余日,那张郡丞前后变化甚大,我差点以为记错了人。 才来时,田先生忙得不见影,我就拿先生要用的清毒和调养的药材单子去找了张郡丞,他看了又是嫌贵,又是嫌还要往外地采买,很是不情不愿的,若不是田先生回来问了一嘴,后面定是要耽搁先生用药。 这阵子有几样药又见了底,我还想着这回就交给陈昂,哪想前日我经过前头,张郡丞竟主动问我给先生后续采买药材的事,让我随时可去找他。” 李令妤才发现自己漏了这样事,问道,“我一个月所需的药材要花费多少?” 祝医工掰指头算了下,“清毒的和调养的药材加一起,前后约花了五十金,开始花得多些,如今两月的药材有十金就够了。” 这下连苏叶都被惊到,郡守年俸两千石,折金也不过三十金,就不算前头的,按现在的两月十金算,一年也要六十金了,除了豪强大户,一般的仕宦之家都要倾家荡产。 祝医工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先生一家待我如亲,我……我岂好将先生交予别个医工一走了之。” 久病成医,到这会儿李令妤自然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情形,就道,“后面该无需清毒了罢。” “是。”祝医工还要再说,李令妤先道,“如此你就留下调养的方子回晋城罢,到时我助你五十金开医馆,每年你再抽时候过来给我诊脉开新方子,咱们常来常往一样的。” 祝医工“呜”地又哭出来,“晋城都是算计我的家人,我回去干嘛,先生怎不留我,我一直等先生留我呢。” 李令妤又怎会看不出,只是她自己都没想好要留在哪里,定州城又随时会起战事,她又怎好开口留人。 这会儿见祝医工一心留下,李令妤就道,“五十金的事随时作数,你要留下也可,不过明日开始需学会骑马,还得同阿莒他们一起练跑。” 祝医工当然体会得出李令妤的用心,连忙点头,“到时我一定比哪个都跑得快,不叫先生挂心。” 祝医工自认同李令妤这边已是实打实的一家人,自然要知无不言,“这阵子我反复琢磨了先生的情形,想了几个清毒的方子,或能将先生的毒都清了。” 苏叶赶紧给他端了盏蜜浆,才要催他加紧开方,李令妤先问道,“所需的药材价值不菲罢。” “果然瞒不过先生。”祝医工点头,“需不少难得的好药材,我大体算了,怎也要花费百金,方子还要在试用中反复调整,若是这几个方子都不合适,还需从头再来,那样花上二百金都有可能,也是花费太过,这阵子我又见田先生他们在吃用上都省俭起来,就没好张口。” 苏叶奇怪道,“吃用上一直都是那样,哪里省俭了?” 祝医工摇头,“只咱们这里未动,剩下都是勒紧了腰带过日子,我瞧过了,只管饱,一点油腥都不见,你没见田先生清减了许多。” 苏叶也发现了,“我还当他是操劳太过来的。” 祝医工又道,“昨儿将军回来也是一样的吃食,我问过陈昂,他说将军早发过话,这边一应的供给都要按先生在晋城时的样子来。” 苏叶往李令妤那里瞅了眼,只李令妤趴伏在那里并未有话,让人猜不出她在想什么。 其实就是她转过来,她不想叫人看出来的,哪个又有本事瞧出来。 苏叶就转向祝医工,“昨日你怎去了将军那里? “是将军询问先生的恢复情形。”祝医工开始还有些心虚,待说出来,就觉得自己说得没错,能行夫妻之事不就是恢复得好么。 不过他也怕苏叶就着这个问下去,忙岔开道,“如此我就同将军说了想采买药材给先生清毒的事,将军真是大气,听得需花一二百金,连眉都未皱一下,就让我开出药单给他,早上我问过陈昂,说是将军亲自交代的张郡丞,采买药材的人昨日下午就出了城。” 说到这里,施针的时候也到了,祝医工站起收针,见李令妤趴在那里不动,以为她如之前半昏半睡着,身为医者,他知道这会儿就是进言的良机。 “先生知道么,将军至今未经过女人,这样的家世身份还能守身如玉的,我至今只听得过这一位。” 苏叶立即附和道,“可不是,就是那燕璟,我听得也有侍婢,亏我之前还信他不管别的如何,待娘子还是一心,待见了,定要呸他一口。” 祝医工拿眼神询问苏叶,苏叶也拿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从昨日见燕行在李令妤面前任打任骂后,苏叶越想越觉着李令妤不该错过这个夫郎,万一真给她做了皇后呢! 苏叶这样,祝医工有了底气,继续道,“世间万事都讲阴阳调和,先生如今正缺阳气,将军又是旺健多阳的,他又这般洁身自好,先生也不亏,不如考虑下采补……采补下那个阳气?有阳气助力,到时再配上我新开的清毒药汤,先生或可早日痊愈。” 见李令妤还无动静,祝医工更加来了劲儿,“我知先生不想做长久夫妻,其实并不妨碍,能做几时就做几时呗,反正先生也不亏不是? 先生想想,既来世上走一遭,若连男女间的好滋味都没尝过,总是有缺,如先生这样的高人能士,怎可人生有缺……” 拉拉杂杂说了有半炷香时候,祝医工搜肠刮肚也想不出别的,才又小声同苏叶说了几句闲话,得苏叶说要做件夏衣给他穿,才欢欢喜喜地走了。 苏叶过去探看,李令妤已睡得深沉,祝医工竟是白讲了。 不过想到祝医工所说的采阳之说,也太没法入耳了,所以,还是她哪日找祝医工对好话,逢着施针的时候就找机会说。 然而,等半个时辰后李令妤睡起来,让喊来郭直,如此这般交代一番,等郭直去了,苏叶不住往李令妤那里偷瞄,所以早上祝医工说话的时候,她都听进了? 那说到采补阳气的时候,她怎没让祝医工闭嘴?还是她觉着那不算甚事? 外头脚步声响起,随即燕行当门立在那里,“阿姐叫郭直送来一千金是何意?是要拿金同我了断?真是财大气粗。” 李令妤一把石子打过去,“了断个屁,你进来,我有话说。” 第38章 第38章 三十八章 燕行摸了下鼻子,过去坐到榻上。 苏叶见了,心里唏嘘不已,不过两月,两人间的形势一整个反转了。 那会儿燕行盯着李令妤打石子练走路,又是收蜜饯罐子,又是走两尺停五息的,娘子见了他就想往后缩。 还有从幽州出来,随军前行那段儿,燕行几番难为娘子。 如今却是娘子吭一声,燕行才得动,真是风水轮流转,那些都只多不少地还回来了。 见两人坐那里不说话,苏叶端上一碟新枣。 燕行抓了一颗给李令妤,自己丢了颗进嘴里,“阿姐不是有话说?”他核都未吐,嚼两下咽下枣子,“那一千金我不要。” 新枣脆甜,李令妤却不能多吃,她将那颗枣子在手中把玩着,头都未抬,“燕二,敢不敢博把大的?” 燕行就如嗅到血肉味儿的猛兽,眸光闪亮,人还是安坐在那里,却有了蓄势待发的气势,“阿姐是说……” 李令妤将手中的枣子抛起又接住,“我那一千金就做本钱,成了咱们可剑指天下。”说到这里,她将手里的枣子打到碟中,右手化刀在脖子上比了下,“成不了就是进退无门,博么?” 燕行想都不想,“博!阿姐将身家都拿出来,我自要跟进。” “就算成不了,有阿姐做伴,也全了我们夫妻一场的名分。” 李令妤直接忽略了他最后一句,道,“既是我出的本钱,事成后该我拿大头的好处,你同意么?” “本该如此,阿姐只管拿就是。” 燕行确实不是大方的,都是人予一分,他还一分,人不能欠他,他也不欠人,却在她这里破了例,后来多是先予后取。 虽她知道自己值这个价码,可燕行对她这样大方,她也该出手豪气些。 “咱们拿下幽州罢。”李令妤轻松说道,仿是幽州是自家花园,我想逛就能去一样。 饶是燕行做足了准备,做了胆大妄为的猜测,也没想到她胃口这样大,他咽了下口水,提醒她道,“咱们只有两千兵,还要留人驻守雁门郡……” 李令妤笑容可掬地看着他,“而幽州有五万兵马,所以才是博把大的呀!” 燕行扒了下头发,笑叹,“果然是阿姐,我自愧不如。” 随即磨拳搓掌道,“阿姐说罢,该如何做?” “我从赤鬃部那里知晓,从乌鞑族地有路可绕至蓟城北路,我还可找人做内应打开城门……”李令妤眼里带了丝挑衅,“届时,凭着两千人马,你能拿下蓟城,收拢范阳郡,进而吞下整个幽州么?且要快,十月前你必须结束,并回援雁门郡。” 她柔弱地坐在那里,却有气吞山河的气概,燕行眼睛一瞬不眨地看着李令妤,他从不知道女子杀伐决断起来会美得如此惊心动魄,已不是单薄的倾城绝色能形容的。 “我以我的性命做保,我必会做到。” “那先说好,拿下幽州后,幽州归我,之后再拿下任何地方,我皆不取,都予你。” 燕行仍是想都未想,“阿姐做主就是。” “如此,待过了秋祭,算上五百赤鬃兵马,你点齐两千人兵马仍以往北阙劫掠的名头出去。” “北阙人是不吃亏的性子,即便这会儿是他们休养生息之际,也会伺机报复,我这趟袭掠后没了下文,他们很快就会派出几千人马过来,怎也要留一千兵保你们退守善城,善城城坚易守,你们只要闭城不出,等到我回援就是。” “若要退守善城,之前不是白忙一阵,我才不做折本的生意。”李令妤拒绝道,“等会儿你就往下面各县通令征兵,边地民风彪悍,到时让项容挑些能战的往北阙袭扰,我让直叔几个跟着压阵,不求战绩,只求扰敌,应该能唬住北阙人,不确定这边的虚实下,他们至多会派一两千人过来试探,这点人我还是能叫他们有来无回的,如此十月之前他们必不敢轻举妄动了。” 看着自信到整个人如沐在辉光中的李令妤,这才是她本该有的样子罢! 当年往李府门前投掷花束的五陵少年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她么? 遐想中,燕行一点没怀疑她在说大话,“阿姐打算如何叫北阙人有来无回?我只听着就已心驰神往。” 燕行没一句质疑,全然相信的态度取悦了李令妤,她笑着摇头,“天机不可泄露,此时还不可说。”却是有心情卖起了关子。 燕行看着分外喜人,指间微痒,他极力控制着,才没伸手往她脸上捏一记。 他望了下滴漏,“已是午间,阿姐留饭否?” 李令妤欣然点头,“就留你吃点好的罢。” “又叫阿姐知道了。” “后面不必省着了,成了咱们自会有粮有钱,不成也算都吃到了自己肚子里,反正不能便宜别个。” 燕行拊掌大笑,“阿姐说到了我心坎里,就是一个铜子也不能留给别个。” 一顿膳用得宾主尽欢,临走,燕行不经意似地问道,“阿姐真不考虑与我做真夫妻?” 李令妤答非所问道,“明日秋祭,我让姨母也帮你准备了份祭品。” 燕行谢过,却不死心,“我听得女子拒绝示好的男子时,若是答非所问,就是没瞧上那人。”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下,“阿姐可是嫌我黑了些?” 李令妤也不否认,“是黑了些,又添了疤痕,确是大不如前了。” “果然。”燕行有些被打击道,“还当阿姐于这上头是慧眼独具的,没想到也是先看皮囊的。” “黑皮养一养能白回来,就不知祝医工有没有去疤的方子。”念叨着出了门。 直到燕行走出去,苏叶小心问道,“娘子,将军若是真养白了,去了疤痕,你会同他做真夫妻么?” 李令妤还是一直不变的推搪用词,“或许。” 下午,往雁门郡辖下各县征兵的通令已下发出去,人赐一金,全家免徭役,有军功另有不低于一金的封赏,这样的募兵条件,可说前所未有。 乱世中,一万钱早就值不上一金了,给一金,而不是一万钱,对于边郡百姓来说该比什么都有号召力,田勖一点都不担心募不来兵。 田勖看着四百金装车运往各地,反有些心惊肉跳,不知怎的,他就有种那两人要豁出去,要么石破天惊,要么不过了的预感。 若不是韩都尉那边报上来,月中时只能送来三千石的粮,剩下的金还要补充军械,李令妤是想征五六千军的。 她后续要做的,两千兵有些倒腾不开。 下午,李令妤让苏叶找来一块约一尺宽,两尺长的白绢布铺到案上,她拿笔蘸墨,凝神片刻后,往绢布上勾勒起来,一炷香后,一幅幽州北乌鞑人族地至蓟城的舆图粗略地呈现出来。 李令妤搁下笔,甩了甩手腕,打了这许久的石子,画舆图的功夫还是没找回来,不过这样也好,她假托乌鞑人说北地有路直抵蓟城,这样粗疏的舆图才对得上。 那年她同李垚离开晋城后,就去了幽州,在幽州一住就是一年,那时的幽州还不在樊绥手里,世上除了郭直几个,谁都不知道,她对幽州的山山水水无比熟悉。 这也是当年李垚为何要她嫁到幽州去的原因,在那里她可进可守,几立于不败之地。 可惜樊匡短命,樊绥目光短浅,让她走出幽州,如今,她却是要同燕行去拿下幽州了。 剩下的,就要看燕行如何待她了! 任舆图在案上搁置着,李令妤半卧在榻上养神,明日就是秋祭,她有好些话要同阿父阿娘说,该从哪儿说起呢?阿娘见到姨母一定很高兴吧…… 不知不觉就到了掌灯时分,膳后,李令妤梳洗过,早早地躺到榻上。 她畏凉,夏日里晚间也要将土榻烧得微热才行,这会儿被子里已被烘热,李令妤惬意地叹了声,“土榻虽难看,却养人,看来往后不可以貌取物了。” 回她的却不是苏叶,“阿姐也不该以貌取人才好。” 李令妤翻身看过去,燕行正站在门前朝她笑得人畜无害的。 她腾地坐起来,却起猛了歪过一边,燕行两步踏过来,抢在苏叶前头扶住她。 李令妤直觉不好,“这么晚了,你过来做甚?” 燕行盘腿坐到榻上,理所当然道,“我出趟门回来,多少人都盯着,我来给阿姐充门面。” 李令妤推却道,“我那会儿是一时想不开,这会儿却不必了。” 燕行随即改了口,“那阿姐就当给我充门面罢,成婚了却独守空房,人该要以为我不行,这是关乎男子脸面之事,阿姐不要撵我。” 第39章 第39章 三十九章 燕行张口就来这种虎狼之词,李令妤即便学过不少男子间的粗话,却也不到这般程度。 李令妤不甘落下风,想现学却词穷,好在有现成的理由,“明日秋祭,谁都不会多想。” 燕行一脸坦荡地看着她,“只是不得行那事,夫妻不还是都住在一屋?” 李令妤没有他这样厚如城墙的脸皮,只能悻悻看他,谁叫她留人在先,欠了人家的,现在人家上门要债,她就得还上。 该是打小在外面野惯了,她的睡姿很是奔放,尤其睡得酣畅淋漓时她能在铺位上转一圈,手脚更是横行无忌。 还好她如今行动不便,翻腾不动了,不然留燕行充门面那三日就要丢丑。 偌大的土榻是她一个人睡,她都是睡在榻中,为保险起见,李令妤指着这边墙对苏叶道,“将我铺盖挪过去罢。” 知道她允了,燕行蹬鞋上了榻,一点不拿自己当外人,“大热的天,我不用铺盖,给我个枕就好。” 苏叶给李令妤挪好铺盖,还是给燕行拿了床薄铺盖,燕行也不用她,自己胡乱铺好,将枕扔上去就躺了。 嘴上还不忘说,“阿姐别嫌我脏,我洗过了来的。” 李令妤懒得理他,苏叶将连枝灯上只留了一盏亮着,悄悄退了出去。 李令妤一向浅眠易醒,睡前要酝酿很久才能入睡,上回留他充门面,第一晚过后她就后悔了。 实在是屋里多个人睡,她总是睡不踏实,那三日她几乎都是半睡半醒的,累得她后面好几日都不舒服。 现在回想,燕行睡得深沉,中间不起,早上很早就走,一点未扰到她。 她这会儿就告诉自己,就当多一个木桩子,忽略就是,给自己催着眠,催着催着还真起了效,李令妤两眼渐沉,就要睡过去。 然而,今晚燕行却做不好木桩子,搁那儿来回翻起了身,李令妤才酝酿出的睡意一下都散了。 燕行还不自觉,朝她这边唤道,“阿姐?” 李令妤起先当听不到,奈何他一声又一声的“阿姐”,如半夜叫魂一样,她翻眼望他,“做甚?” 燕行还不自觉,瘪嘴道,“阿姐,我热——”拉长的尾音,还委屈上了。 怕她不信,燕行两个翻身挨到她这边,将头伸过来,“你瞧我这一头的汗。” 灯影中,他额上细密的汗珠闪亮亮的清晰可见,他又将袖口扯开,骨节分明的手腕上,也是一层湿意,“我出些汗倒没什么,是怕汗味儿熏到阿姐。” 夜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李令妤没闻到汗味儿,倒是他身上的蕙草香在鼻尖萦绕不去,扰得人有些心烦气躁。 “我夏日也要烧榻睡,咱俩实睡不到一起,你还是回东边吧。” “怎就睡不到一起了,若是做了真夫妻,有我身上的热气,阿姐都省了烧炕。”燕行再正经不过地说道,“我这会儿回去,人更要以为我不行,是阿姐气恼之下将我赶了回去,到时咱俩可都要名声在外了。” 李令妤知到他说得不是危言耸听,边地的妇人真的什么话都敢说,她就曾在郑夫人院子,听孙夫人同几个妇人大谈夫妻屋里那点事,说到兴处,还要点评多久是不行,多久是很行。 还是那日长了见识,不然燕行说起行不行的,她真要听不懂。 只得妥协道,“那你开窗子罢。” “夜里风凉,我哪能只顾自己。”燕行语气再自然不过,“我敞衣透些气就好。” 说完,他漫不经心地扯开衣襟的系带,露出分明的锁骨,他还是热得难耐一样,又将衣襟往两边松敞了,匀称紧实的胸膛,劲瘦窄腰一览无余,和他黢黑的面皮不同,他身上很白,线条利落流畅,这样半遮半掩中,更显出他的挺拔有力。 李令妤忽就觉着口干,偏燕行还一副浑然无辜的样子,“阿姐也不是外人,看就看了,我也不算吃亏。” 李令妤怀疑他是故意的,可他随即就平躺回了自己那边,隔着还能躺两人的距离,本就灯光昏暗的,也看不到他是敞着怀了。 无从计较,起来喝水又显得她想了什么,李令妤只能合眼接着睡。 那边燕行又喊了她一声,“阿姐?我身上是不是白着?” 李令妤不理,他还不知闭嘴,“阿姐,你同男子牵过手么?” 想到祝医工说的他还没经过女人,李令妤就道,“我同燕璟牵过手,我也知你未同人牵过。” 果然,燕行闭了嘴,就在她再合上眼时,“我都不提他了,阿姐也不能提他。” 李令妤哼了声,燕行后面就没说话。 早上醒来,燕行已经不在,李令妤躺在那里感受着,夜里频繁地醒,她很久没有这种饱睡后起来的舒展和轻快了,身上的那些疼痛都可以忽略不计了。 她没想到昨晚会睡得那样沉,中间居然一回都没醒。 听外面的动静,燕行该是带着郡府一众署官往社稷坛致祭回来了,之前燕行让田勖和张郡丞来请她今日一起主祭,被她以行动不便给拒了。 李令妤着了件樱草色的曲裾深衣,挽了惊鸿髻,戴了兰花簪,她想以小女儿的样子去见父母。 她才出了寝间,郑夫人和程莒就过来,身后跟着云娘子母子四个。 云娘子很有分寸地守在在门前道,“先生认了我们做亲,我们也该给李公和夫人见个礼。” “多谢云姨母。”李令妤忙让四人进来。 彭媪和苏叶从食盒里往外拿祭品,郑夫人指挥着程莒往案上摆放,程菖忙带着程蒲过去帮忙。 云娘子则带着程艾又将屋中擦了一遍,李令妤什么也插不上手。 李垚教过她上树掏鸟蛋,就是没教她干过活,所以很是坦然。 没多会儿,案上就摆满了,有黍饭、麦饼、新瓜、枣栗、蒸鸡,加稻酒一盏。 郑夫人领着李令妤在前行礼,奠酒,祝告,“谨以嘉荐、清酒敬献,望姐姐姐夫保佑阿妤安宁无殃……” 随后诸人依次拜了, 开始还正式,待诸人随后都拜过,就脱了样子,郑夫人坐在案前,哭哭笑笑地将一家子发生的大小事都说了,仿如李垚夫妻还在世,她来找姐姐姐夫撑腰做主一样。 她又拉过程莒,“姐姐,姐夫,你们外甥已弃文从武了,也不知成不成。” 程莒跟着又拜了,“姨丈、姨母,你们托梦让我阿娘给我置匹好马吧。” 才还肃穆的气氛一扫而空,云娘子母子四个也上前,如走亲戚一样多说了几句。 待都说好了,郑夫人将李令妤推上前,“你们一家三口说话。”将人都带了出去。 郑夫人这些也没走,在廊庑上散着的胡床上坐下来。 话没说三句,就见燕行打前面转过来,却没往东向去,而是来了这边。 郑夫人就提醒道,“阿妤还未祭拜好。” 燕行朝她点头,“我也该拜一下,还好未晚。” 说完,径自推门进去,反手又将门合上。 郑夫人望着合上的门,在想燕行要以什么名义祭拜李垚夫妻,是雁门郡郡守、李令妤东主的身份?还是李令妤的夫婿? 可她很清楚,李令妤就没将这门婚事当真,随时都会撂下走人。 她不由担心起来,燕行这会儿贸然进去,李令妤不会给他撵出来吧? 堂间里,李令妤蹙眉看过来,“你怎来了。” 燕行整了下衣裳,绛红色的大袖官袍衬得他没那么黑,看着很是英挺。 “阿姐为我最得用的谋士,我该来拜下李公和夫人。” 他说得也算事实,李令妤无言反驳,想想只要他不以女婿的身份来拜,倒也没什么,遂往边上让了一下。 燕行上前奠酒拜了,李令妤以为他该走了,不想他跟着也坐下来,还是同她坐到一张连榻上。 “小子燕行,表字履之,祖籍陈留,现为雁门郡郡守。” 哪家东主祭拜下属的父母,会称小子,还要将表字祖籍都报上来? 李令妤意识到不对,才要撵人,燕行却根本不给她机会,在那里一股脑都说了,“李公听着燕姓熟悉吧,好叫李公知晓,我就是同阿妤结过亲的燕氏二子。 今日以东主的身份来拜,实不是小子本意,只我不好违了阿妤的意思,只得暂且如此,盼着明岁能更近一步。” 他什么也没明说,却是什么都说了,李垚怕是什么都猜到了。 李令妤忍无可忍,一把薅起他的衣襟,“你瞎说什么,你那边不是也要祭拜,快去忙罢。” 燕行笑得澄澈,“我先拜了我阿娘才去的社稷坛。” 李令妤只想快些送走他,“我该礼尚往来,等会儿也去拜下殷夫人。” 燕行一脸体贴地道,“我身份未明的,不好叫我阿娘跟着着急,等阿姐给了准话罢。” 第40章 第40章 四十章 何氏虽想将燕行锁死在雁门郡,可雁门郡是并州北边的门户,一旦失守,北阙人就可长驱直入,即便北阙人是抢过即走,并州的损失也不可估量。 如此,在雁门郡的供给上,燕璟也会有紧有松,盐粮上会紧,只会放保证千人兵马的盐粮过来,让这边饿不死,却没余力扩张。 北阙人袭扰是常事,军械需得及时补充,于军械上就要宽松些,毕竟还要指着这些人挡住北阙人。 所以,之前撤军时,粮草都带走了,武库里的军械却原样留了下来。 将善城等周边城池的武库清了一遍,刚好就够二千人马出门打场伏击战。 田勖已使人往并州那边购买军械,因着囊中羞涩,只买了堪堪够二千新征兵用的,这比平常武库备用之数少得多,那边也不会怀疑。 李令妤就对燕行道,“都说穷家富路,咱家却是穷得只够出门一顿饱的,若拿不下幽州,你们连退回来的本钱都无了。” 燕行却笑了,眼里带着势在必得,“我不会让阿姐再做一次寡妇,幽州我拿定了。” 奔袭幽州之事,燕行和李令妤只告诉了田勖。 田勖的表情已不能用吃惊来形容,而是切切实实的惊吓。 他真的心跳骤停了一瞬,他就知道,这两人在一起敢把天都捅个窟窿。 二千兵马想拿下幽州五万兵马,这吞得下么? 可要真吞下了,不但摆脱了眼前的困境,还可反过来威慑并州,虽知希望渺茫,他还是忍不住向往起来。 罢了,遇到两个胆大包天的东主,只有提着脑袋干了。 因着燕行前一次所获颇丰,对于燕行这次点了赤鬃部五百兵一同出战,赤鬃部并无异议,还让奔雷亲自率领那五百兵。 知道雁门郡是什么情形,定州城内里空虚后,苍牙父子也是豁出去了,既已骑虎难下,后无退路,不如就跟着往前杀出条路来。 田勖再一次为李令妤的料事之准而折服,尤其奔雷和赤鬃五百兵随在燕行身边,这五百人是赤鬃部不能舍弃的青壮主力,就算北阙人来袭,后方的赤鬃部也只能同定州城共进退。 一切就绪,定下七月二十一出发。 其间离得近的善城几地的募兵陆续到来,约有千人之数,燕行亲自挑出三百余人,交给项容带着练兵。 剩下七百多人,正常练兵外,李令妤就安排他们参与扩充外城的工事。 政务繁忙,秋祭过后,李令妤也开始每日往前面理事。 燕行将自己理事的偏堂一分为二,他坐东向,将西向给了李令妤用。 十六日用过朝食,程菖就过来推李令妤过去。 这一段田勖这些都习以为常了,只有燕行不知,往程菖那里打量了几眼,不过也没问什么。 第二日,燕行起来没先走,而是陪李令妤一起用的早膳。 程菖过来时,和程蒲抬了张有靠的榻过来,见礼后,将靠榻摆到李令妤面前,“妤表姐,你坐卧看下,哪里不合适我再调整。” 李令妤看着靠榻上精美雕花,就知他费了不少功夫,“你能拿过来,必是合适的。” 程菖赧然道,“我找姨母、阿娘、阿艾都试过了,她们都道坐卧方便许多,阿妤表姐若也觉着好,我后面再多做几张。” 郑夫人同云娘子认了姐妹,程菖三个现都改口称郑夫人姨母,程莒就跟着李令妤一起喊云娘子为姨母。 李令妤往靠榻上坐了,卧坐都比现在的榻好用,“确是很好,你真不是一般巧思巧手。” 一直默默看着的燕行,忽然道,“值此用人之际,阿姐不是想设个研制军械的工官,不如就叫菖表弟去做这个领头的工官。” 李令妤意外地看向他,“我正有此意,咱们竟是想到了一起。” 燕行挑眉看过来,“说明咱们是夫妻一心。” 说完,他转向程菖,“你这就去铁官那里,看怎么从他那里调配匠人。” 程菖往李令妤那里看了一眼,有些懵,不过是来送靠榻,居然就有了差事,还是一郡的工官,这可不是并州时章台书馆的掌籍能比的。 他怕自己不能胜任,可对上李令妤鼓励的目光,他就没了退缩的想法。 他应了声“是”,又道,“我还是每日先推了妤表姐过去,都是顺路,并不耽搁。” 燕行却摆了下手,“我会给她专配个推车的,别啰嗦,去罢。” 程菖这才放心,往前头先去了。 走到半路想起来,燕行和李令妤这时候也要来前面,他推着车一起过来不是正合适么? 那个推车不是上手就能推好的,现找的人可别再给妤表姐颠到了,若不是打怵燕行不好说话,程菖都想折回去。 李令妤和郑夫人都没瞒着云娘子,所以程菖是知道李令妤和燕行只是面上夫妻,待燕行要娶妻生子时,就是两人散伙的时候。 云娘子见了燕行来拜李垚夫妻后,很为李令妤惋惜,觉得燕行是难得的良人,程菖却觉着,妤表姐如此大才,天上地下就没有不通晓的,只要她想,又有谁不愿做她的良人呢? 前庭正堂两侧廊庑上一间间的屋室及后阁,就是郡署一众官员理事之所,所以燕行推着李令妤过来时,一众人都瞧见了。 程菖听得铁官往窗外招呼,“快瞧,竟是将军自己推着李先生过来。” 他顺着往外看,燕行一点不见别扭地推着李令妤,时不时还会低头同她说话,若不是知晓内情,谁都要以为这是一对恩爱夫妻,且夫郎不是一般的看重妻室。 田勖也没想到燕行能为李令妤做到如此,若不是燕行在别的事上还如以往一样强势霸道,他都要以为燕行改了心性。 这几日都是燕行推着李令妤进出,两人同进同出,同吃同住,郑夫人想到那日燕行特意过来祭拜李垚夫妻,很是有心,倒像是想同李令妤长久一样。 她不好打扰忙碌的李令妤,就抓了祝医工来问,“阿妤那里是什么情形,是要做长久夫妻么?” “夫人想多了。”祝医工大摇其头,“不过是先生觉着将军好睡,才留他住下的。” 郑夫人有些难以启齿,都好睡了,怎么就是她想多了? 祝医工确是没说错,李令妤就是觉着燕行好睡,才留他睡到这会儿。 也不知是不是燕行身上阳气太盛,从他住进来后,李令妤每晚都能安眠至天亮,不过几日好睡,她一扫病态,都能在院子里走两圈了。 祝医工大为惊奇,告诉她这样的状态下,也会利于清毒药发挥起来,为此还同李令妤商量,等配好新的清毒药,用药的头几日最好留燕行睡在屋里。 祝医工实是个大嘴巴,李令妤没给他准话,他就跑去同燕行说了。 燕行回来笑得那个荡漾,“阿姐这下知道我的好了罢?” 到得二十日,一众人忙了一日,直到金乌西下,燕行才推着李令妤回了后头。 用膳后,两人各自洗漱,回到榻上。 几日下来,燕行已接管了寝间的一切,苏叶服侍好李令妤洗漱,都不往寝间进,里头放铺盖倒水都是燕行。 说出去谁能信,苏叶更加觉着李令妤不能错过这样的夫郎。 却不知,关起门来,燕行就不是那个燕行了。 住进来的头几日他还装些,等睡下了才会敞开衣襟,等知道自己是李令妤的安眠药一样,他就有恃无恐起来,洗漱回来后就直接在寝间打起赤膊,还要拿了李令妤的膏脂往脸上脖子上抹,根本不知羞臊为何物。 李令妤劝着自己,这就是活的安眠药,且他白生劲瘦的身子瞧着不赖,她可是李垚的女儿,活一世连个男子的身子都没见过,有些不好听。 如此,燕行敢打赤膊,她就敢面对,虽有时难免口干舌燥,多喝几口水也挨过去了。 这会儿也是,燕行往脸上抹好膏脂,同她商量道,“这几罐我拿去用,北边儿风劲,这一趟出去又得黑不少,我不想回来碍你的眼。” 李令妤想象不能,这人当着属下一众兵将,要怎么往脸上抹女人用的膏脂,现在两人是一体,她可跟着丢不起那个人,“你可避着些人罢。” 燕行不以为然,“这有甚可避的,到时我就说你嫌我黑,人家还要说咱们好着,我不行的说法就不攻自破了。” 他每日都要拿行不行的话出来说两遍,说什么话题都能拐到这上头,李令妤耳里已听出茧子,全当耳旁风,掀被子躺了下来。 燕行又是故技重施,躺到她身畔,手指在自己胸膛上弹点着,“又紧实又弹滑,阿姐不想试试手感么。” “不想,我怕摸了被你赖上。” “哪能,买货还要试货呢,阿姐随意试就是。” 跟一个百无禁忌的人,是别想在言语上胜过他来了。 李令妤仍是一招,“我数到三,不然再好的安眠药我也要弃了。” 燕行也不纠缠,如之前几晚一样,两个翻身躺回了自己位置。 李令妤又是一夜好眠,她习惯性地张开手臂,想伸个懒腰,手臂却被束缚着抬不起来,扭动间指尖触到一片紧实滑弹上,她猛地睁开眼,却对上燕行好大一抹笑,“阿姐醒了,好摸么?” 他根本不给李令妤质问的机会,一个弹跳下了榻,“这可不赖我,阿姐每日翻到我那边,我给阿姐挪过来,没一会儿阿姐又过去,无法之下,我只得过来压住阿姐的手脚。” 所以,她的好眠都是因为燕行搂着她睡才来的? 燕行趁她失神,伸指在她唇上点了下,“我却是与人亲过,等回来告诉阿姐。” 第41章 第41章 四十一章 燕行走后没两日,各地的募兵全部抵达定州城。 项容又挑了三百力壮敏捷的,和之前的三百人一起练兵。 李令妤无论做什么事,都会提前做好最坏的打算,燕行走后,他就找来郭直,“后面给阿莒他们再加把劲儿,郡府署官子弟们也不要放松了,要做到遇敌时,两三人联手能将北阙人斩于马下,撤出时,能负起家里的老幼一起跑。” 郭直没怕,反而有些跃跃欲试,“北阙人要攻来么?” 李令妤就笑了,“咱们先要诱敌过来,随后你带几个人协同项都尉往北阙人那里打劫,家里的事要提前安排起来。” 郭直立时来了精神,来了边地后,听多了北阙人往这边祸害的事,郭直罗大这些都被勾起了强烈的战意。 郭直不敢大意,后面的演武场每天都是杀声震天的,程莒郭大郎几个非但没喊累,反而是兴奋得嗷嗷叫,带动的署官子弟们也都拿出了拼命的架势。 项容都被这边的声势惊动了,同郭直互通有无后,两边开始比着练起兵。 李令妤又请来郑夫人和云娘子,她先对郑夫人说道,“姨母将那些女眷带动得很好,她们都认你为首,如此,姨母再多担待些。” 郑夫人当是再添些人,笑盈盈地应下,“孙夫人她们都能帮上忙,再多些人也带得动,你看着安排就是。” 李令妤也未多说,转向云娘子,“日前各地州郡已互相通晓,允许商家跨州郡行商,我想云姨母帮咱们多赚些钱回来,我和姨母合计有四百多金,云姨母尽可调用。” 李令妤将藏书换来的一千金给了燕行后,郑夫人就将自己嫁妆卖出来的一百二十金和贵重物什都拿来交给李令妤,李令妤也没推让,收了同自己的三百金合在一起。 “哪用那么些金,二十金就是极大的本钱了。”云娘子惊笑,“我正要找阿姐和阿妤说呢,之前阿妤给阿莒的那些苦茶,我觉着解腻又提神,前几日我让阿蒲买了些羊乳回来,和苦茶一起煮了,让阿菖带去给赤鬃部的匠人喝了,之后那几个都找阿菖问哪里能买苦茶。 我就想着贩些苦茶回来,往西边荒胡人和东边乌鞑人那里卖。” 李令妤笑着点头,“果然是术业有专攻,赚钱上头谁也比不过云姨母,我喝了几年苦茶,也想不到这些。” “你想的都是天下大事,哪有功夫关心这些小道。”云娘子得了李令妤认可,比赚多少钱都高兴,“既阿妤觉着行,我就放开手脚做了。” 家里安排好了,李令妤就去了前庭,召集所有署官来正堂议事。 “明日起,署官家眷外,吏眷军眷也要到郑夫人这里集中,由郑夫人调度着练起来。” 郡府署官的女眷们练了不过二十日,个个都是面色红润精力旺不说,且外头有事做了,家里都没功夫念叨了,这一阵子各家比原来清静和谐了不是一点半点,所以,现在不但没人拦着妻女来练,有些内向没来的妇人,也都被夫郎劝着找过来。 项容早打听过了,这会儿立时应道,“李先生放心,明儿保准一个不少地过去。” 张郡丞也道,“吏役这边也不会少人。”随即又笑,“个中有诸般好处,该是都会催着去。” 一时都会意地笑起来。 李令妤抬手在案上轻叩了一记,一刹都安静下来。 她几次不耐扔石子打碎物什后,这些人都长了记性,她手只要往案上一叩,不管是在说在笑的一概都会憋回去。 李令妤就道,“北阙人打过来时,诸位不会想躲在妇人小儿后头罢,如此,明日起诸位也都要操练起来,别的做不到,半石重的物什一气得扔出去十来回。” 张郡丞这些几疑听错了,却听李令妤再道,“这事就交给项都尉了,我会随时查看成效。” 欣赏着张郡丞这些人的苦脸,项容心里那个带劲儿,扬脖应道,标下谨遵先生之令。” 张郡丞却有话说,“将军不是往北阙打劫去了,北阙人怎会攻来?” 王功曹也道,“既分了文武,我等还是该以后方职事为重。” “谁说将军往北阙打劫去了?北阙人杀进来时可不分你是文是武。”李令妤笑着放了大雷。 燕行可是将两千兵马都带走了,才募来的两千兵一时半会儿哪顶得上,这下就连项容都坐不住了,“先生,将军往哪里去了。” 奔袭幽州之事现还不能说,李令妤也不想解释,“自是往他该去的地方去了。” 张郡丞等也慌了,“北阙人真要来攻,那我等练起来也抵不住呀?” 李令妤转向项容,“如此,再几日你要带挑出来的六百兵往北阙的地盘上摆出打劫的架势,直叔会带几个人跟你一起,不明虚实之下,北阙人来也不会超过两千数。” 张郡丞这些脸都白了,两千也很多了好吧,北阙人凶悍异常,新募兵才练这么几日,估计两三个人才抵得上人家的一人一马,根本守不住,到时定州城的人全上都不够人砍的。 项容到底是跟着燕行杀出来的,很快镇静下来,又见李令妤胸有成竹的样子,这位可是从没失算过的。 立即大声应道,“标下得令。” 田勖顺势说道,“李先生何时误判过?我们按着她的安排行事就好,她会保定州无事。” 人心稍稳定下来,就见上首的李令妤肃起脸,“诸位食民之禄,就该为民表率,既来了定州城,就不该轻言弃城,为稳住民心,我们自要顶在前头。” 想到李令妤一家确都顶在了前头,她的部曲要随项容往北阙打劫,郑夫人、程莒、程菖也都在各自的位置出力,这下再无话说。 第二日,定州城人都长了大见识,大早上就见郡府的官吏们排成一队一队的沿着郡府前头的街道练起跑,跑过后,还要往城墙上练习扔装了沙的草袋。 待下城头时,都是面带土色,走路打晃,显是拼尽了全力,哪还有平日的意气风发,高高在上。 郑夫人这边更是忙得分身乏术,她没想到李令妤说的再加些负担,是官、军、吏家里的所有妇人和小娘子。 乌泱泱的千来号人站到她面前,等着她发话统管,郑夫人眼前有些发晕,觉着自己撑不住这样大的场面。 可一想到自己是李先生的姨母,她不能榻架子,如此,咬牙没后退,将千多人以二十人为一队,让孙夫人这些练出来的一人带一队排布起来,居然将局面理顺了。 既然要守住定州城,郑夫人见署官们扔沙袋,她得了启发,也带着妇人小娘子们开始扔起了拳头大的石子。 有孙夫人这些练出来的带动,妇人们每日都呼呼喝喝着练得生猛,倒把男子那边比了下去。 开始还在演武场挤着轮番练,郑夫人想着李令妤既要这些人为民表率,就不能避着人,一横心,她自己跑在最前头,将千多妇人和小娘子都带到街上跑起来。 署官们只是沿着郡府前的街道跑,郑夫人这些则是走街串巷跑起来,跑累了干脆就在路边的沟渠捡石子扔。 养尊处优的官夫人们都走出来,要于守城时出一份力,对定州城百姓的触动是前所未有的。 有往来的商贩开始考虑在此置间铺子,有独身在此讨生活的想将家人接过来,而周边城池也有不少想往定州城找营生…… 而影响还在逐渐扩大。 新募来的两千兵,除项容选出的六百兵,剩下一千四百兵在日常练兵外,多数时候都在扩充外城。 开始还看不出来,等几日后,见这些人并不是在围砌外城城墙,而是毫无章法可言地东一截墙,西一处门,中间又是坑,又是草垛的,这样还谈什么外城,北阙人照样策马直抵内城城下。 与其这样,还不如将内城的城墙加高加固呢。 然而,一问就是我们都是照着李先生画的图来的,一丝一毫都不敢走样,张郡丞这些打怵找李令妤问,都来找田勖。 田勖现在很安详,反正他是要和燕行李令妤走到底的,不成就一起赴死呗,所以他就想看看李令妤到底能做到何种程度。 于是笑着问,“这点人,这点时候,也砌不来外城的墙,以李先生之能自比咱们想得远,她如是安排,必是有深意,咱们做好份内的事就好。” 几日后,项容带着六百兵,郭直带了五人跟随,一行往北阙地盘去了。 如此袭扰了两回,只十数伤患,无人折损,项容的胆子也大了起来。 休整两日后,他来商量李令妤,“先生,这样出去两趟低得上练兵数月,本事上来了,都不想来假把式了,不如这趟往里真抢一回,别的不说,抢些羊回来打打牙祭也行呐。” 他又撞了下郭直的肩头,郭直也道,“娘子,这回可以放手一试。” 李令妤将手里的石子抛起又接住,轻描淡写地道,“北阙人要攻过来了,先在家里试身手罢。” 她再次将郡府署官召集起来,有条不紊地发了号施令。 “张郡丞,即刻召赤鬃部回撤,马牛羊赶到外城修好的栏棚里,人全部进内城。” 张郡丞得令而去。 李令妤扔了张布防图给项容,“项都尉,点齐人马,按我图上的示意驻防。” 项容快步领命而去。 李令妤又喊了田勖,“还请田先生盯紧武库分发……” 田先生高声应了,找了周仓曹往武库查看…… 千里之外,燕行带着两千骑已抵达蓟城北路,望着高耸的蓟州城墙,成败在此一举。 第42章 第42章 四十二章 远山的风带来阵阵凉意,将长途跋涉的疲劳吹散了些,两千精骑全数噤声,马嘴勒着套,蹄子上裹着厚布,在夜色中如一道无声的黑潮,悄无声息地抵达蓟州城北门外。 城头偶尔才有声响传来,守卒多半缩在城楼各处打盹,谁也不会料到,会有一支人马穿行北部草原,绕开易水防线,潜伏到了城门外。 奔雷到这会儿仍不敢相信,不过月余,自己不但杀了回来,还踏上了幽州的土地,若是此役成功,自己和赤鬃部五百兵也将改头换面,会做为幽州牧帐下的一支精骑而为世人瞩目。 只这样设想,他心里就止不住的战栗,这一切太过疯狂了。 七月二十一出发时,赤鬃部将家底都掏出来,又给燕行出了五百匹马,算上抢来的百多匹,原有的二百多匹,燕行这边凑出了八百骑。 加上赤鬃部五百骑,就是一千三百骑兵,七百步卒。 这些人马,往北阙袭扰打劫是够了,他只是不懂,带着累赘一样的七百步卒,就算是为着练兵也是多此一举,奔雷压根没有多想就跟了出来。 等出了塞,不是向北,而是往东向赤鬃部来时路奔去,奔雷察觉到不对,找舌人问燕行,待听燕行说是要经过乌鞑人的地盘,穿过军都山拿下幽州时,他觉着燕行疯得不轻。 不说别的,长途奔袭,怎也要一人两骑的战马配给,燕行这里连一人一骑都做不到,还有七百步卒落在后面,行到半路时就要进退不能了。 奔雷连比划带叫舌人帮着译,给燕行说明利害,说到时人疲马乏的,连乌鞑人的地盘都通不过,还是趁早折返。 燕行却拿出张舆图,指着最西边的一支乌鞑部族地盘道,“从这里一路抢过去,换的马有了,还有羊肉补充,到蓟州时,咱们就是强兵悍将,无往不利。” 奔雷好悬没喷出一口血来,燕行还想一路打劫补充过去,就算他能穿过乌鞑人的领地,连番激战下,到幽州时必已疲惫不堪,哪还能战? 再看燕行,除了黑些,完全就是中原贵家公子的做派模样,年不过二十一,比自己还小两岁,能有什么成算。 不过是打过几回胜仗,又出其不意地往北阙人那里抢了一回,以为自己战无不胜了。 他根本就没经历过真正的生死苦战,不知天高地厚之下,只会给这些人往死路上带。 可现在已经跟出来了,老父和族人还在人手里押着,奔雷就是后悔也要咬牙跟上,郁卒得牙都要咬碎了。 然而,等真的往乌鞑人地盘开抢时,奔雷哪还有时候郁卒,那是生怕落后被别人比下去。 他一直以为汉地之所以屹立不倒,靠得是谋算和策略,论单打独斗,汉地兵将远不如胡人勇猛能战。 待见识了燕行带兵冲杀时的无往不前,本雷才懂了汉地井底之蛙的说法。 就见燕行一杆黑铁枪在前左右横扫,就如清障一样,前面成片的到下,非死即伤,他的兵卒跟在后面,杀气贯天,悍不可挡。 不过半个时辰,最东边的乌鞑人的地盘就被冲了个对穿,燕行收了三百兵,三百马,羊百只,收了归附的文书,再上路时,已是一千六百骑,四百步卒,人强马壮。 想到赤鬃部被这些部族驱逐时的狼狈惨状,如今以胜利者的姿态出现,奔雷真是大出一口恶气。 他以为燕行只会打劫途中经过的乌鞑部族,结果燕行竟是将所有乌鞑部族全部劫了个遍。 他有些不理解,燕行倒也不瞒他,“我不想攻幽州时背后受敌,且先将这些打得没了脾气再说。” 就这样一路劫掠,待到靠近幽州境时,燕行手里已有了四千五百骑兵,以一千五的汉兵压制三千乌鞑兵,竟是压制得死死的。 奔雷于这时候是庆幸的,庆幸自己部族五百人因着最早归附,到这会儿已得了燕行认可,同那一千五百汉兵没甚分别。 而他的部族,也同后归附的乌鞑部族部不同,他们是可以随意出入雁门郡下辖的各个城池的。 想到那几个不肯归附的乌鞑部族的下场,那样的血流成河,奔雷深刻认识到,燕行就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远不如李令妤好说话。 燕行面前,万不敢三心二意。 忽然,城头上有火光在摇摆,往东摆了三下,又往西摆了三下。 许览忙道,“将军,是瞿家给的暗号。” 贺良挤过来道,“不会有诈吧,引咱们进城正好给一锅端了。” 不怪他怀疑,他就没听说哪个妻室会引外敌灭自己夫主的,退一步说,樊绥倒了,瞿夫人又能得什么好处? 为着将军这边的重酬?可她一老妇,谢也不过是重金贵物,她身为幽州牧夫人,多年经营之下,听说樊绥的后院都是她管着,她最不缺的就是钱财了罢。 所以她图的什么?实在让人无法取信。 奔雷也是这般想的,用才学的生硬汉话道,“请将军三思。” 燕行无视这些人的顾虑,朝后挥手,“回过去。” 许览接过兵卒手中沾油的火把,亲自点了,朝城头上下摇摆了六下。 众人的目光都盯紧了城门,身体不由自主紧绷起来。 只燕行仍是气定神闲,随手解下水囊,拿水打湿帕子,来回擦干净脸,又从怀里抹出个精美的瓷瓶,从里刮出膏脂往脸上脖子上仔细抹了,没一会儿,许览、贺良几个都闻到一股甜腻的香气。 就算路上见惯了,这些人还是不很能接受,自家将军竟抹起女人的膏脂,还是随时随地不避着人。 当然也问过,问就是“你们李先生嫌我黑”。 这会儿也是,燕行将瓷瓶放回去后,不容置疑地道,“瞿家是你们李先生找的,不会有错,就算城里有诈,也是出了岔子。” 反正谁错,也不能是李先生有错,众人面面相觑,怎么发现将军有被婆娘迷得昏聩的先兆? 不是说他是为着李先生为他所用才娶的? 都说李先生生不出孩子,要真拿下幽州,不用受制于何氏了,将军该纳妾室了吧?到时他还会觉着李先生哪哪都好么? 已不容这些人多想,门栓沉闷的落地声入耳,厚重的城门缓缓拉开, 黝黑的门洞犹如巨兽张开的大口,一个不慎,就要将这些人囫囵吞下,连个渣都不剩。 许览贺良几个都有些踯躅不前,燕行催动坐骑,喝令道,“许览带五百人守住城门,贺良封东门,奔雷封西门,姜统封南门,其余随我拿下樊绥。” 燕行一马当先,别个再不能犹豫,呼喝着接了令,跟着鱼贯冲入,枪头在夜色掠起寒芒,如下山猛虎,径自杀向蓟州城内。 —— 随着塞上往回报,真有两千北阙人马奔袭过来,李令妤连时候都料准了,虽还是不觉着她在外城的那些布置能拦住北阙人的马蹄,心里却没那么慌乱了。 毕竟有这么个能料敌先机的高人,就算到时候守不住城,她该也能带这些人撤出去,既这样,那就全力拼一把,万一就守住了呢! 项容留五百军驻守城头,自己带着一千五百军埋伏到外城李令妤图上指定的各处。 李令妤带着张郡丞等人上了城头,要求道,“不全部拿下北阙人,哪个也不许下城头。” 她声音并不高,听着也和缓,也没多说,可张郡丞这些却听出满满的威胁意味儿,哪个要是下城头乱了军心,她会大开杀戒。 于是,有一个算一个都拿出了百倍的精神,挺胸抬头地站得笔直。 郑夫人在郡府门前召集起所有归她统管的妇人小娘子,“今日到了见真章的时候,李先生说了,需得来一次狠的,让北阙蛮子挨近定州城就胆寒,他们才不敢轻易来犯,为了咱们才布置好的新家,为了不再拎包袱跑路,你们敢不敢?” 郑夫人的话说到了她们心坎里,才用心收拾出的新家,怎舍得就弃了,李先生那样不良于行的都站到了城头,她们又有什么不敢的。 孙夫人张臂一挥,杀气腾腾地道,“我们就是拿石子砸也要给北阙蛮子埋了,让他们有去无回。” 众妇人娘子听得心神激荡,跟着齐声应和,“对,就要让他们有去无回。” 罗大也召集起了十来岁的少年郎们,“今天咱们就和你们阿爹阿叔阿伯们比一比,看是他们扔得沙袋子多,还是咱们更胜一筹,如何?” 少年们挥舞着拳头跳起来,“指定是我们胜。”又争取道,“我们还可以射箭,管保将北阙蛮子都射穿咯!” 罗大大笑着在前开路,“咱没那么些箭,等这回收了北阙蛮子的箭,我给你们往李先生那里争取,这回还是老实扔沙袋子罢。” 看着官、吏、军家的妇人和孩子都一脸昂扬地往城头去,准备坚守不退的态势,本来往城门处涌的商户和平民们忽然就羞愧起来,他们不该连妇人和孩子还不如,就算不用他们守城,也该做些力所能及的,又纷纷退了回去。 这时,分散在塞内游牧的赤鬃部的人陆续赶着牛羊撤回,看着外城专门给他们修了马、牛、羊栏,内城也僻出了给他们搭帐篷的所在,没有任何条件就接纳了他们,甚至没要求他们帮着守城。 他们原以为这样危急的时候,奔雷这些青壮又不在,定州城里会让他们在外城充当挡箭牌。 苍牙这些一时拿不准,楼烦问道,“头人,咱们该如何做?” 第43章 第43章 四十三章 盛夏烈阳晃得灼眼,热风卷着草浪,闷得人胸口发沉。 两千北阙人马进入视线的那一刻,如黑云压境,马蹄碾过草浪,带起闷雷似的轰响,转瞬间,裹着刀锋的戾气扑面袭来。 空阔的草原上,无遮无挡,那黑压压的一队铁骑如蓄势待发的狼群,仿佛定州城就是送到嘴边的肉,只待他们兵临城下,就要踏破城门,吞吃入腹。 张郡丞等从未这么近距离面对过北阙兵马,明明是酷暑时候,却被这两千铁骑逼出彻骨的寒意,攥紧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只靠着两千新募兵,再就是自己这些只会扔沙袋子的署官吏目,真的能抵挡住这些凶神恶煞般的北阙铁骑么? 之前树起的信心,在这一刻都崩塌了。 就在这样的时候,郑夫人带着妇人和小娘子们,随后是罗大带着少年们,一队一队有序地上了城头。 望着不断推进的北阙铁骑,少年们非但不惧,还兴奋起来,对着远处指点比划着,说着下次一定要争取出城砍下几个北阙人才好…… 再看,婆娘们虽都肃着脸,却没见胆怯的。 这时候露了怂,往后在家里哪还有威严可在,署官们心里叹着不知者无畏,脸上却显了不同之前的决心。 随着数支响箭破空疾射,尖利的啸声在马踏的轰鸣中撕裂开来,低沉的牛角号声中,北阙人马冲到了外城前。 面对一截一截的城墙,和散落在前方的大大小小的草垛、乱石堆,粗野的笑声和呼喝声不断传来,再明白不过的嘲笑和不屑。 显然,这样敷衍的防御让北阙人很看不上,判断出定州城不过是虚张声势,实际连出徭役的人都凑不出。 这边都能想象得到北阙人的心理:北阙的马连沟壑都越得,想凭几许草垛乱石就阻住这边的进攻,真是不知所谓。 就见带兵的北阙将领挥刀向前,两千战马奔腾向前,随即是更大的闷雷声席卷而来,北阙兵马分成几路,从城墙的截断处冲进外城。 城头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看着那些草垛和石堆虽阻住了北阙人的急冲,可北阙人驭马之术精湛,不过是打马转个方向,再分散开来,左转右转的,仍是直奔内城而来。 眼看北阙人已冲过了半个外城,而埋伏在外的项容和一千五百兵却不见踪影,若真全冲到了内城下,不等往下扔沙袋,城头这些人就要被北阙的箭雨射穿了。 田勖抹了把汗,过来问,“李先生,项容什么时候会动?” 他话才落,就跟呼应他一样,一阵高过一阵的马嘶声响起,放眼望去,冲进中城的草垛和石堆中后,北阙的兵马就在其间打起了转,找不到出来的路一样。 随着后面冲进来的北阙人越多,都挤在一起乱闯,接二连三地就有马匹撞在一起,阻了去路。 然后冲在前面的发现,随着草垛的间隔越加紧密连贯,往前的路越见狭窄弯曲,明明内城就在前面清晰可见,没多远的距离,他们却只能看着冲不过去。 随着马匹不断的倒下,北阙将领发现不对,想让后面的队伍撤出去,却是为时已晚,北阙两千骑已全数进了外城中段,进退不能地在打转。 城头上的人雀跃不已,简直不敢相信,那些平平无奇的草垛和石堆竟有这样大的威力,竟将整整两千骑北阙兵马困在了那里。 李令妤朝郭直点头,郭直立时站出来高呼道,“此阵困不得北阙蛮子多久,咱们可要抓紧了,现在,全都下死力往下扔沙袋子!” 少年郎们早卯足了力等着,齐喝一声,先奔到了城头,两人一队,嗷嗷叫着往下抡起沙袋子。 虽不解北阙人还隔着距离,这会儿扔沙袋子也打不到,可老子哪能叫儿子比下去,张郡丞等也不甘示弱,也都奔过去往城下扔起了沙袋子。 沙袋子都没挷口,扔下去时沙尘都扬了出来,开始还觉不出来,待满城头都在扔沙袋子,沙尘漫天扬起,被风一吹,都朝着外城蔓延过去。 顷刻间,困在外城中段的北阙兵马都被罩在沙尘中,马嘶中混着呛咳声、惊嚎声、只听就知那边已是人仰马翻。 原来沙袋子是这样的效用,这下两边更是赛着劲儿扔,才的紧张绷紧都抛到了脑后。 田勖看得两眼放光,跳出去呐喊助威道,“李先生连风势都借得,咱们还有甚可惧!” 随着一记尖锐的鸣哨声,就见项容率着一千五百兵,分四路往被困的北阙兵马包抄过去。 跟着是郭大郎的一声惊呼,“阿莒,阿莒也在外面,他说跑肚是装的。”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也是程莒还没长成的身量太好辨认,就见他提着杆亮银长枪,跟在项容身后跳进一个草皮掩着的坑道里,消失在漫天黄沙中。 郭直自责地看向李令妤,又转向郑夫人,沉声道,“是我没看顾好,我这就给他带回来。” 罗大更是愧疚得不行,也过来道,“我也去。” 两人都是一个想法,拼着这条命也要将程莒毫发无伤地带回来。 云娘子和程艾从妇人队列里过来扶住郑夫人,程菖和程菖也快步过来,他们是想跟着郭直一起,却也知自己跟着只会是累赘,那种焦急和无能为力的情绪交织在一起,看得人都跟着心里发慌。 郑夫人这会儿显得格外冷静,她朝李令妤摆手道,“昨晚上他就在擦那杆枪,从没见他这么心心念念想做一件事,拦住这回也拦不住下回,随他去罢。” 她对郭直和罗大道,“是阿莒不听话,你们可别揽到自己身上。” 李令妤没说安慰的话,只是对郑夫人道,“姨母想得很对,既阿莒选了这条路,拦是拦不住的。” 说是这样,她转向郭直时,语气里却带着狠,“待他回来,给我往死了操练他。” 郭直也是这个想法,“娘子放心,除了吃饭睡觉,我一刻都不叫他松懈。” 他又对郑夫人道,“以阿莒的身手,又有项都尉跟着,不会有事。” 那边程菖和程蒲商量了几句,一起站到前面,手搭在嘴边往城外喊话,“程莒,你必得全须全尾的回来,不然兄弟没个做了。” 没想到程莒真听到了,还回喊过来,“听到了,让我娘她们安心。”随即就是他哇哇叫着,“北阙蛮子,受我一枪……” 有纵横的坑道做掩护,北阙兵又被迷了眼,项容带着一千五百兵冲进去后几乎是一面倒的绝杀,待沙尘散了,就见那边北阙人后路被全部堵死,两千人被分割挤压成无数段,根本聚不起有效进攻。 这会儿长枪的优势就显了出来,卫氏枪法确是名不虚传,才练了这几日,新募兵们三两结阵,北阙人横扫塞外的长刀就被压制得没有还手之力。 程莒更是了得,一杆亮银枪耍得飞起,他身手敏捷,借着地力之势东出西藏的,让北阙人防不胜防,没一会儿,他枪下已挑了数个北阙兵。 城头上郭大郎几个看得热血沸腾,又心痒难耐,扯开嗓子喊道,“阿莒,下回我们也跟你一起。” 程莒枪下再挑一人,跟着放声笑道,“下回的事下回再说,等会儿你们多砸死几个一样,我们都尉说了,今日一个北阙蛮子都不能放走。” 那北阙将领这会儿也看出来,定州城最多就是两千兵,且这会儿都在外面。 他打着呼哨,声嘶力竭地喊道,“都往内城下冲,从两侧突围,就可脱出眼前困局。” 乱成一团的北阙兵顿时有了方向,设法聚到一起,使蛮力推倒了几处草垛,还真有几队人马冲出来直往城下而来。 项容早得了李令妤的吩咐,也不拦着,提枪上前,只将那北阙将领截住了。 程莒一路突破,早就盯上了那北阙将领,见项容截住了人,连环几枪将身周的北阙兵扫退,大喊着,“项都尉,给我也见识下。”几个跃步连跨几个坑道,抄向那北阙将领的后路。 儿子勇猛若此,当娘的也不能弱了,郑夫人手一摆,“该我们显本事了!”带着妇人和小娘子们抢到城头,一手抓起个拳大的石头,左右开弓照着奔过来的北阙人马兜头招呼过去。 郭大郎这些少年郎一看,也都蜂涌过来,城头上随处都是石头堆,装沙的草袋子,随你怎么扔都管够。 可怜北阙兵,才脱出困境,又迎来石块雨,即便人没被砸到,身下的马匹却受了惊,四下乱窜着哪还由人驾驭。 当然也有拉起弓要放箭的,却被城头上的张郡丞等提前察觉道,立即人手一个沙袋子朝下扔去,嘴上还不忘大声提醒,“扔沙袋子了,都眯起眼。” 这一会儿张郡丞就通了门道,还知道把着量,让扬起的沙只在城下这一带打转,一旦要往外城扩散,他就指挥着停一阵子。 城头这些妇人和少年郎们却不怕,只管眯着眼扔石块就是,反正这么些石子,一轮一轮的扔,砸死一个是一个。 苍牙带着赤鬃部族人上城头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男女配合的盛况。 望着城下溃败的北阙兵,他惊得嘴都合不拢,二千北阙兵竟是这么一会儿都抵不住,他这边帮忙来得晚了。 胜局已定,再不做点什么,往后拿什么跟李令妤说话。 苍牙很快想定,带着楼烦上前,“李先生,我等愿带五百骑清扫城下的北阙人。” 李令妤领了他的情,“多谢头人,不必硬拼,只将他们往项都尉那边赶就是。” 赤鬃部才出城,商户们就抬着热汤热饼上了城头慰劳。 第44章 第44章 四十四章 以为易水难以突破,蓟州守军一贯松懈,贺良三人依着燕行所令,率领麾下主力攻打城门外,另分出一小队人马绕城驰突,弓矢虚射,高呼“雁门军已破城,降者不杀”,营造出己方大军已占领蓟州城的恐慌。 骤闻杀声震天,冲出来的人马连一合之力都无,就被燕行的中路军截杀殆尽。 蓟州守军见铁骑在街巷纵横驰骋无止无尽一样,四下军营火起,号令断绝,或弃械溃散,或龟缩着不敢冒头,竟无从召集起来往牧府策援。 不过一个时辰,厮杀渐息,东、西、南三座城门悉数落入雁门军手中。 后面该瓮中捉鳖了,许览四个坚守城门,蓟州城内一人一马都别想出去。 燕行先让二千人马包围住牧府,自己带五百骑将能来援的守军都截断清理了,才不急不徐地赶回来。 蓟州有一万五守军均被盯死在营内,牧府内的一千守军如在孤岛,怎么拿下全看他的心情。 樊绥昨晚酒多了,睡得很是酣沉,是他的侧室娄氏被不断的声响惊起,喊起了他。 他豁然坐起,外头已是连天的喊杀声,金铁交鸣,马嘶夹着惊嚎声穿窗而来,睡意刹那被惊得烟消云散,衣都来不及披就冲出了屋子,“于都尉呢,叫他来见,还有孙先生……” 话落,于都尉和孙先生已急奔而来,两人途中已使人往外打探,待来到前庭时,值夜的署官和幕僚也都衣衫不整地赶了过来。 于都尉才点齐牧府守军,出去打探的狂奔着进来,“使君,是雁门军攻进了城,全是精骑兵,不知有多少,府中已被围起,出……出不去了……” 樊绥浑身发冷,手脚一瞬僵直,脸上血色褪尽,他仍是不愿相信,问向孙秀,“燕垂不是将二子发落到雁门郡,且只许他带了五百亲军?燕二郎自保尚且不能,怎有余力来攻?” 然而已由不得樊绥不信,于都尉亲往大门处探看,四下的火把中,一队队的精骑兵将牧府围得森严,察觉到他于暗中窥视后,直接报上门户,“我等是雁门郡守麾下,现已拿下蓟州,四处城门锁紧不得进出,尔等若识时务,速带樊绥来降。 于都尉颓然回来禀道,“使君,外面围住的足有两千骑。” 他没往下说,却也不需说了。 只看这些人围而不攻,就知来敌有十足的把握,已拿蓟州当囊中之物。 纵算他们能带着一千守军护着樊绥出牧府,也冲不出城门,何况外面的两千骑能从雁门郡杀过来,该是何能悍勇坚忍,又岂是操练都懈怠的牧府护军能突破的。 快速权衡过后,孙秀果断对樊绥道,“使君可先降,待明日允许仆从出门采买时,于都尉跟着出去,他们不可能一直紧闭城门,于都尉寻机出城后,可往东调渔阳三郡一万五千军来救。 燕二手中兵马绝不会过万,他拿下蓟州后必会急取范阳、上郡、代郡三郡,破易水防线,他又分不得兵,如此蓟州必会空虚,届时于都尉带渔阳三郡之兵从后袭击,正可成东西两下合围之势,管叫他们进退无门。” 樊绥听得振作起来,“就依先生所言。” 商议停当,樊绥才要召集府中聚集起来,又有急报进来,“使君,瞿司马开了正门引着雁门军进……进来……” 孙秀等人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瞿司马是哪位,随即变了脸色,才发现忽略了很重要的事,蓟州守军再懈怠,也不可能顷刻就被破了城门,除非有内应? 樊绥当然也想到了,急怒之下,他冲出偏堂,正和被瞿让请进来的燕行走了个对面。 再明白不过了,樊绥颤手指着瞿让,“竖子,我待你瞿家不薄,你却行此背叛之举……” “我倒要听听,你樊绥是如何待我瞿家不薄。”一道不高不低的女声从身后响起,回目看去,却是瞿夫人带着樊绥的妾室和庶子女慢步行来, 才同樊绥睡一起的娄氏也在其间,看她衣衫不整的狼狈样子,显然是被瞿夫人裹挟着来的。 燕行收了轻慢之态,上前拱手道,“多谢夫人援手,燕某记下了。” 瞿夫人回礼道,“该是我要谢燕将军助我瞿氏报了怨仇。” 所以竟是瞿夫人带着瞿氏做了燕行的内应,开城门放了雁门军进来。 孙秀懊恼不已,怎也想不到温厚不争的瞿夫人,狠起来是如此决绝。 樊绥已忘了要降的事,咬牙切齿地看着瞿夫人,“蛇蝎毒妇,竟然勾结外敌害自己夫主,你……你又能得什么好,往后哪个还敢近你,近瞿家……” 瞿夫人哈哈长笑,直笑得眼泪流出,她朝樊绥呸了声,“我还要什么好?我十八嫁你,将从未吃过的苦尽同你尝了,五个孩子最后只阿匡一个活成了,我瞿家更是倾尽全力助你拿下幽州,满门也只剩下阿让一个独苗。 我可曾怨你一句了?想着阿匡争气,阿让有他带着,我瞿氏在幽州自有一席之地。” 她平复了下气息,伸手将娄氏拽了出来,瞿夫人身边的仆妇早恨极了娄氏,跟着往娄氏身上踢踹了几脚,娄氏往前踉跄着几步差点跪地,匆忙间挽的发披散开来,一边的衣带也松了,鞋子掉了一只,哪还有平日颐指气使的尊贵样子。 她还看不清眼前形势,泪眼婆娑地朝樊绥伸手,“使君见到了吧,夫人一向视我为眼中钉。” 心里犹如平妻一样的娄氏被人看到如此不堪的一面,直如在樊绥脸上扇了一巴掌,他断喝一声道,“滚!” 望着不敢置信的娄氏,瞿夫人轻蔑地笑了声,“她还滚不得,阿匡的命,须得娄氏上下一个不少地来偿。” 瞿夫人眼神阴毒地盯着樊绥,“都说虎毒不食子,你倒好,有阿匡那样本事的嫡子不知珍惜,竟由着这贱婢伙同娄氏一门害死了阿匡,还妄想这贱婢生的庶子里再出个如阿匡一样本事的。 没有我瞿氏尚武的血脉,凭你和贱婢只能养出豚犬不如的物什,连我阿匡的脚后跟都够不着。” 被瞿夫人极尽羞辱着,樊绥却只有一句反驳,“我要用阿让,是你不肯。” “是让阿让继续给娄家做垫脚石么?”瞿夫人再呸他一声,“你的一切都是我瞿家和阿匡给打下来的,我又怎会由着你拿我们用命换来的权势富贵与他人共享,阿匡去后,我和阿让心心念念要做的就是将你所有的都毁去,我瞿家虽不显,却是有些血性的。” 那边瞿让已揪了乔装的于都尉出来,“这点伎俩还是别出来显罢。” 瞿让又看向孙秀,“好叫孙先生知晓,除了牧府一千护军,已尽数归了燕将军。燕将军料得先生想东西夹击,才点了一万四千军,分几路往东西去了。” 瞿让又朝樊绥笑了,“也好叫使君放心,有使君的信符开路,又是蓟州军里的熟人过去,各地城门会一路大开,如此幽州五万兵马都会保全下来,” 孙秀闭了下眼,樊匡掌军时,瞿让为他的军司马,对军中之事再了解不过,樊匡去后,军中很多人都支持瞿让接手,引得樊绥顾忌,虽还让瞿让在军司马的位置上,却不用他。 直到三月时,他送李令妤过去,见到燕行于冰水中练习破船之术,樊绥忌惮之下才想起还有瞿让可用,可惜,瞿夫人和瞿让根本不接这个茬儿,娄氏上下也怕压不住瞿让,就不了了之了。 孙秀嘴里发苦,是他小瞧了女人,以为瞿夫人离了樊绥会没下场,若换成男子被樊绥亏待,他早就会提防了。 可是,他小瞧的女子何止瞿夫人一个。 燕行很有耐心,等瞿夫人说痛快了,才重新上前,“临来阿妤一再告诉我,夫人但有所需,我都要设法成全。” 瞿夫人有些意外,没想到他会用这样亲昵的语气当众提到李令妤,还是承认李令妤能插手他在外的事,少有男子能有此胸襟。 她脸上不由和缓下来,“不过短暂相处,却是李娘子最知我。” 瞿夫人深知男人忌讳所在,只称李令妤为李娘子,一句不提李令妤曾是她儿妇的事,“我已无有所求,只我们离开幽州无处可去,还望将军许我们一处安居,我们姑侄俩收拾停当就可出发。” 燕行却并不介意,笑道,“阿妤怕我错过了良将,早同我说了,瞿司马允文允武,不可放过,可先叫他领范阳郡都尉一职,如此,夫人想去别的城池,还得等瞿都尉升职。” 这下孙秀都吃了一惊,李令妤连燕行用人都能过问,还能直接指了职位? 第45章 第45章 四十五章 瞿让不过二十有四,正是建功立业的好年纪,不是怕燕行猜忌,瞿夫人又怎会提出姑侄两个要离群避居。 现燕行直接给了瞿让范阳郡都尉一职,蓟州就在范阳郡内,又是幽州治所,可说,范阳郡都尉要比幽州别地郡都尉更有分量。 尤其燕行后面那句,等同于承诺会随时给瞿让升职,若只是为表谢意,燕行不必如此做,显然他是真的听进了李令妤的话,要将瞿让用起来。 瞿氏将一家子都赔进去,不就是想同樊氏一起显达于世,如今只剩下姑侄两个才没了那么大心气,可乱世里想活得坚挺,往上走才是正道。 姑侄两个心意相通,瞿夫人望了瞿让一眼,瞿让微点头,上前朝燕行拜道,“多谢使君抬爱,瞿让领职。” 燕行抬手扶起他,又对瞿夫人道,“内庭财物夫人尽可取走,另每岁会有两千石供给,夫人只管安心。” 内庭财物的范围是很难说清的,往小了说,就只是瞿夫人手中的私财,往大了说,樊绥和他诸多妾室的私财也可包含在内。 燕行这会儿特意提出来,显然是指后者,这还不算,又另许了每岁两千石的供给,一郡之守的俸禄就是两千石,这已不是一般的大方了。 瞿夫人无子,樊绥的权势同她无关,就是财物也多是娄氏所出之子的,樊绥虽会交由她保管一些,也是认定不过是左手换右手,待瞿夫人故去,她手里的那些仍会回到樊氏子弟手中。 孙秀也不得不服气,这样看,瞿夫人卖了樊绥,比和樊绥一起划算多了。 到这个年纪,瞿夫人很知取舍,“阿让有俸禄拿,我也有俸禄拿,我这些年攒的也不少,到阿让的孙辈都够用了,之外的将军都拿去充府库罢。” 瞿夫人这样只拿该拿的,燕行乐得更大方些,“如此,夫人只管清账,到时帮阿妤也算一份。” 随后,他将樊绥和娄氏上下都交给了瞿夫人和瞿让,死活都由两人做主,一概不用回他。 瞿夫人从没见行事这样痛快的人,只觉燕行今日所为,同传闻中很不一样。 知道瞿夫人和樊绥是怎么一个情形后,许览贺良几个啧啧称奇后,再比对着自家,不免想得多了些。 半个月后,待拿下整个幽州后,几人回到蓟州城复命。 待说完正事,许览咽了下口水,大胆进言道,“将军,该迎先生过来了吧?标下愿走一趟。” 连话也说不明白,贺良嫌弃地瞥去一眼,他堆起笑脸,道,“将军,纳侧的事还是缓着些好。” 姜统觉着贺良也没说到位,“将军正年富力强的时候,子嗣上也可从容些。” 许览一咬牙,一闭眼,跟着补道,“纳侧也好,要子嗣也好,都需得先生允了才好。” 燕行笑眼看着,只是那笑怎么瞧怎么让人瘆得慌,三个人头皮都要炸了,却愣是顶住了。 瞿夫人这个前车之鉴就在眼前摆着,对比瞿夫人,李令妤又在内庭做夫人,又在外庭当谋士,瞿夫人和瞿家整个挷一起对樊绥的付出,也抵不上李令妤一个对燕行所做的。 没粮草了,李先生能谋来。 没马了,李先生能归附赤鬃部为官牧,顺带还让人出五百骑兵。 没钱了,李先生直接就拿出一千金来。 嫌家业小了,李先生能找来内应拿下整个幽州,顺带还能守好后方,让前头只管冲锋陷阵…… 可说燕行现在所有的,李令妤实打实的占一半儿。 瞿夫人都不肯,李先生这样的高人,会允许自己打下的家业白便宜别个么? 瞿夫人这样的内庭妇人反戈一击都能毁了樊绥,换了是李先生呢? 反正是不能往下想的。 瞿让听许览三个开口闭口就是李先生,还是劝燕行纳侧生庶子都要先征得李先生同意,以为这个李先生是燕行身边最得用的谋士。 燕行从雁门郡那样腹背受敌的局面跳出来,到如今拿下幽州,该都是由这位李先生谋划的。 这样想来,这位李先生确是稀世之才,燕行对他言听计从也是该当的。 只是,连纳侧生庶子都要谋士点头,却是有些过了。 转而一想,就知道几个该是被瞿夫人的所做所为惊骇到了,不想燕行步樊绥的后尘。 这三个未免想多了,李令妤背后无靠,就有不满,能做的也有限。 瞿然以为燕行会发作,却是想错了。 燕行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三人,“我说了要纳侧?我说了要生子嗣?你们这样无中生有,传到你们李先生那里,是想叫我有口也说不清?” 许览三个同时长出了口气,贺良当即从怀里掏出一瓷罐递过去,“将军,这是上好的羊油浸出来的膏脂,最是养白,将军换这个试试。” 燕行冷哼着,却不耽搁他拿过那罐膏脂。 再看贺良就顺眼多了,“明日你点一万人马去接你们李先生。” 贺良很是上道,都不用燕行多说,“标下知道,到时八千兵留给项容,我带两千兵护着先生回来。” 燕行满意颔首,“给你四千骑兵。” 贺良又立即领会了,“届时两千骑留给项容,两千骑随护李先生。” 许览和姜统一起傻眼,贺良不过多拿一罐膏脂,就没他们什么事了。 瞿让实在不能理解,燕行统共就五千骑,分出两千骑给雁门郡该当,可在幽州还未稳时,出两千骑只为接一位谋士过来,就太过夸张了。 想到几面之缘的李令妤,那样美的一个女子,却是命运坎坷,原以为她苦尽甘来,得了燕行爱重,不想只是燕行做给外人看的。 待几人从偏堂退出来,瞿让忍不住问道,“使君不接夫人过来么?虽同为北地,幽州少风沙,却是比雁门郡好些,更适合李夫人将养。” “夫人?”这称呼太陌生了,许览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夫人是哪个,失笑道,“李先生就是我们将军夫人,因她掌着外庭事,我们都称她先生。” 瞿让不可置信地看着三人,李先生居然是李令妤! 想到许览三个对李先生的维护,还有燕行对李先生出行的重视,李令妤得做到何样程度,才能得了这样待遇。 回去后,他第一时候去找瞿夫人说了,瞿夫人愕然良久,才怅惘道,“不愧是李公之女,要是……” 瞿夫人虽没往下说,瞿让却懂,若是樊匡还在,又有李令妤辅佐,一切都将不同。 —— 两千北阙兵一个都没跑得出去,清点后,活捉了近千人。 项容过来请示,“先生,咱们也没多余的粮草,不如……”他以手化刀做了个砍头的姿势。 李令妤笑了,“多好的劳力,我留着有用,放心,他们会挣出自己的粮来。” 项容当她不知道其中险恶,劝道,“先生有所不知,北阙人野性难改,最是不知好歹,留着恐成祸患。” 李令妤仍是笑着,只是那笑不大对,很有些不怀好意,“放心,荒山野岭里叫天天不应的,多少野性也得收了。” 雁门郡还不够荒山野岭么,项容想象不出什么样的恶劣地方能让天当被,地当榻的北阙人收了野性。 见李令妤有安排,他也就不管了,按着李令妤吩咐的,只管着这些北阙人不饿死就好。 经此一役,雁门郡上下士气大振,多少人都朝定州城涌来,不过几日,定州城就有了一郡治所的繁盛气象。 商家来往频繁,又隔得这样近,很快并州那边就得知了定州城不但抵御住了北阙人的进攻,还将两千北阙人马全留了下来。 开始那边还不信,只来往的商队都是一样的口径,且往雁门郡的商队确实在不断增加,商贾都是逐利的,若有折本的危险,又怎会络绎不绝? 正想使人过去探查时,有河间刘泰传消息来贺,贺燕垂从此坐拥并州和幽州,当世除何氏外,再无人能望其项背,生子当如燕二郎如何的。 燕垂还当刘泰是嘲讽他,然而第二日,留在常山郡的探候也发来消息,确凿地说幽州已全部落入燕行手中,如今常山郡和代郡驻的就是燕行麾下的许览。 这怎么可能,算日期,燕行等于是两线并举,凭着五百军,他是怎么做到留下两千北阙兵,又同时拿下幽州的? 杜涣等哪还坐得住,“若真是如此,使君可不必受制于人了。” 燕垂也是心潮澎湃,他再不必看何氏的脸色了。 杜涣又道,“虽是父子天性,使君也该先做些,后面二公子该会接家眷过去,不如使君使人去说,让李娘子打并州往幽州去。” 第46章 第46章 四十六章 直到得了贺良回援的消息,李令妤才召集众署官宣告了,“将军已拿下幽州,顺带归附了乌鞑各部,雁门郡再不会孤立无援。” 张郡丞这些如在梦里一样,燕行一直未归,这些人没少猜测他的去向。 想到雁门郡的困局,都大胆猜测他该是往险路突破想拿下代郡,这样雁门郡有了出口,眼下被并州扼住的咽喉好歹能松一松。 可数着日子,燕行那边好似失了踪迹一样,这些人也歇了想法。 雁门往代郡一路山高谷深,险要非常,就算二千人马都通过了,必已是精疲力尽,这么久了,粮草又绪不上,能不损兵折将原路回来已是大好。 所以,李令妤不提,这些人也不敢问。 好在这次对北阙大捷,也算打开了局面,等燕行带两千兵回归,阻住北阙人的来路,就可以促农促牧。 有个一两年,粮草上就不用全部依赖并州,如此慢慢经营,总会一日好过一日。 却不想等来的是这样在梦里都不敢想的巨大惊喜,张郡丞这些哪还有郡府属官的风范,跳起来欢呼雀跃着,孙司马连冠都摘了,激动得连呼带喊的,和他家孙大郎兴奋时没两样。 原以为拿下代郡都是胆大之极的冒险,结果燕行竟是千里奔袭去拿下了幽州。 有幽州做后盾,雁门郡再不会是之前的雁门郡了。 贺良率一万兵抵达定州城时,整个定州城的街巷都空了,都跑到外城看大军入营,一边议论着雁门郡往后就是幽州一郡,再不必看并州的脸色。 就连苍牙也带着一众亲信赶来,那种大石落定的安稳,让这些人高兴得不知怎样好,连奔雷是不是跟着大军回来都不关心了。 就见旌旗猎猎翻卷中,四千精骑兵开路,踏过草浪迎面行来,后面是望不到尽头一样的八千步卒,去时两千骑,回来一万骑,精骑兵就有四千,幽州还有四万大军做后盾,这样的战绩,比什么都让人安心。 听说乌鞑各部也都归附,却没有赤鬃部归附时的诸多好处,赤鬃部成了后来者追之不及的存在,和奔雷一样,苍牙这些也是无比庆幸,庆幸当初选了这边。 又得知奔雷带着五百骑留守幽州,领了燕行亲军帐下都尉一职,这可是唯亲信不用的位置,苍牙当即将楼烦推到李令妤眼前,“楼烦一身的力气没处使,让他给先生推车吧?” 楼烦大喜过望,上前拜道,“草原上泥泞的路,我也可推动先生的推车。” 这阵子祝医工给李令妤用上了新的清毒汤剂,先还不显,几日前又换的方子开始见了效,李令妤能明显地觉出丢失的力气在一点点回来,她晚上悄悄试过往前庭走,中途已无需歇着。 她就想着,待到了幽州,只在牧府来回可不用坐推车。 不过楼烦有不亚于奔雷的勇猛,她却是要留下来用的,遂应下来,“如此,路上有劳了。” 贺良还在路上的时候,燕垂使的人就到了,是田勖和张郡丞出面见的人。 听得燕垂示好让李令妤经晋城往幽州去,两人都有些顾忌,怕到时燕垂以父子大义来压,让燕行以定北将军之号驻在幽州,幽州牧却由燕垂来领。 虽说燕行已经单立一支,可燕垂若是对外说当初是被何氏所迫不得以而为之,都讲生恩大过天,他要还认燕行为子,世人多半还是要站到他那边。 可不走并州,草原上的路难走,李令妤第一个要遭不住。 李令妤想到燕行信里说的,笑看着发愁的两人,“你们这是什么表情,咱们可是雁门郡出去的,不来个雁过拔毛,可就名不副实了。” 啊?她这意思,还想往晋城占足了便宜再走? 想到李令妤的计出万全,这位什么时候也不会给他人做嫁衣裳,两人稍安了心。 李令妤以项容为雁门绥边校尉,升张郡丞为雁门郡守,打破了乱世以郡守掌兵的做法,这样两人各展所长才是长久之道。 张郡丞怎也没想到能轮上自己做郡守,他又想继续跟着李令妤,又舍不得郡守位,纠结得不行。 田勖就道,“待你将这边理好了,还愁升不到幽州去么?” 张郡丞这才安心接下郡守之职。 知道郑夫人要走,如孙夫人等要跟着走的还好,留在定州的那些妇人和小娘子都觉得失去主心骨一样,待到走得那一日,直将郑夫人送出城门,还依依不舍地站那里望着不走。 离开自己一战成名之地,还有慧眼识他的项容,程莒收拾行囊的精神都无了,临启程的前两日,程菖和程蒲还陪他住了两晚,给他说了不少开解的话。 等出了城门,李令妤找他过去,“到幽州,我让你做帐下都尉。” 才还一步三回头的程莒立时将定州城抛到了身后,生怕李令妤反悔一样,抢前拜道,“标下谨遵先生之令。” 全忘了奔雷已做了燕行的帐下都尉,他这个帐下都尉该往哪里找位置。 程菖也不提醒,只笑眼看着,他深信李令妤会给家里的每个人都做最好的安排。 程蒲还有些担心到晋城见到程纪,午间休整时,程菖拉着程艾、程蒲、程莒三个商量好了,之后四人神色激动地找来,面向李令妤、郑夫人、云娘子道,“我们想改姓。” 李令妤并不意外,“要随母姓么?” 程蒲抢先道,“阿娘早跟大哥提过,想让我们都随郑姓,只阿莒觉着无论姓云还是姓郑我们都是一家子,才我们就抓了阄,结果是我和阿姐随云姓,大哥和阿莒随郑姓。” 郑夫人才要说话,被云娘子按住,“阿姐,我自己都不想姓云,我是舍不得阿莒的一片心意,就让阿蒲、阿艾随我,让阿菖帮着阿莒撑起郑氏门楣吧?” 郑夫人无奈笑道,“我就知道你会这样做,先前阿莒要改郑姓,我都让他先等等。” 手里掌过一千多妇人小娘子的人,郑夫人现在是拿得起放得下的,见云娘子心意坚定,她笑着念道,“郑菖、郑莒、云艾、云蒲,听着还怪好听的。” 李令妤就对云娘子道,“待到了幽州,云姨可单立一户,将来你就是幽州云氏的初祖。” “我怎没想到。”云娘子喜极而泣道,“往后阿妤要多提点我。” 再见李令妤,汤县令执的是学生礼,“得先生教诲数日,学生受益匪浅,恩同再造,一日为师,终身为师,还望先生不要嫌弃学生愚笨。” 田勖自叹弗如,在想,他脸皮还是不够厚,不然李令妤第一个学生该是他才对。 随行那么些人,还有楼城的一众署官,汤县令若是被拒,往后在这些人面前很难抬头。 李令妤就道,“幽州牧府需得用的主薄,汤县令随我往幽州去罢。” 这下谁还注意她应没应汤县令做学生,一州主薄向来是州牧心腹之人来做,汤县令这一下就进入到了幽州核心机要之中,于幽州内来说,可说是一步登天了。 汤县令自己都不敢信,他都下定了升迁无望,老死雁门郡的决心了,才三个多月,他居然要往幽州去了。 要知道,做掌兵州牧的主薄,明面上的俸禄虽少,实际得的却一点不少,且比下辖的一郡之守都要得人尊重。 汤县令连装都不装一下,一刻都没耽误地就使人往内庭让内眷收拾行囊,他这里也同接他职的县丞交接起来。 晋城北门外,许方领人迎出十里。 九月天,秋高气爽,长风卷过,云絮被扯得疏阔,秋阳当头,将远处行来的两千精骑身上的甲胄照得辉光熠熠。 凝目细看,那两千精骑分做六队,前后错落,左右拱卫,不喧不躁,进退皆有章法,隔得这么远都能感受到千钧压场的气势。 许方目光灼灼,之前确是料错了燕行,谁能想到他只用三个多月就能扭转颓势,拿下幽州不说,还归附了乌鞑众部,手里竟有了五千精骑兵,而使君麾下如今也不过三千精骑。 他心内波澜起伏,八千精骑兵,十五万兵马,并州又占地利之势,何氏又有何惧? 他快步迎上前去,亲近地把住田勖的手,“使君要设宴招待公勤,都在等着,咱们快些去罢。” 田勖已得了李令妤授意,挣出手来,“得借路通过已是劳烦,不敢再多叨扰。” 许方的笑僵在脸上,“你我一家,公勤……” 田勖没由他说下去,“我们先生不想见小荀夫人,无有女眷陪同,她也不好见远房外男,即便是长辈也不合规矩礼法,如此,两下还是自便罢。” 许方想到田勖会端着,却是怎也想不到他会直接了当划清界限,认死了燕行单立一支的事,在他这里,燕垂只是燕行的远房叔伯。 “公勤可问过二公子的意思?别是揣摩错了。” 田勖含笑回视,“燕公以信立世,想来不会做出尔反尔之事,许先生该是会错了意。” 他又朝李令妤马车那里指道,“我们先生一路舟车劳顿,已是乏累,还请许先生引我等往馆舍歇息。” 许方这才听出不对,“何来的先生?哪位先生也不该见小荀夫人,公勤是戏耍于我么?” “我们先生只有一位,就是先李公之女,名李令妤的是也,还望许先生下回不要记错。” 许方看着田勖再尊重认真不过的态度,意识到很多事脱出了这边的预料,燕行不在,雁门郡竟不是他们想的田勖一个人主事,李令妤好似也能参与进来。 第47章 第47章 四十八章 典客迎了雁门郡一行进了馆舍。 晋城馆舍一年也来不两拨人,典客也疏于职守,四下里都不周全。 好在雁门郡这些土榻都住得,也不挑,典客带着人好一通手忙脚乱,总算大差不差地给这些人安顿好。 见田勖和贺良等簇拥着李令妤进了大堂,给李令妤推车的竟是一位胡人男子,典客好一个新奇。 馆舍大堂里,李令妤拿过浆水饮了口,笑看向新上任的汤主薄和贺良,“故地重游,两位该拜访下故交。” 知她不会无故说此话,汤望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忽然想到一人,就试着问道,“先生说的是韩都尉么?” 李令妤点头赞许,“汤主簿顺便替我问下,我幽州要设五方校尉,他可有能胜任北部校尉的将才推荐。” 汤望却有顾虑,“并州这边能许人随咱们走么?” 李令妤笑得轻快,说的话却霸气无比,“雁门郡南边新部署的两千兵可不是摆设,他们会捏鼻子认下的。” 她这是明确无误表明了,幽州和雁门郡绝不会受并州牵制,汤主薄顿时精神大振,“如此,学生觉着韩都尉该会自己接下幽州北部校尉一职。” 李令妤满意摆手,有一个善于揣摩上意的主薄确是省心。 贺良到这会儿哪还有不明白的,“我这就去找冯校尉。” 李令妤挑眉,以前倒没发现贺良是这样伶俐人,“西部许览,北部韩弼,东部姜统,中部需得你来,那就由他接南部校尉。” 贺良听她如此器重自己,让自己做了中部校尉,更要着意表现,拍胸保证道,“等会儿我直接带了冯校尉和他一家子过来。” 望着汤望和贺良走了,田勖还有些回不来神,从换掉韩都尉的粮草开始,到中间反借粮草,再到经韩都尉的手买粮,他以为已谋算到极致,却是还不够,李令妤最后是要将人都谋算到自己一方的。 还有冯校尉,当初燕行将亲信的项容贺良这些都留在亲军,离开的时候就都带了出来,并州军中校尉皆是燕垂指任,燕行不想考验人心,也就没做无谓的试探。 李令妤只从冯校尉护云娘子母子四人来雁门郡之举,就判断出他有来投之心,如今抓住时机果断下手,并州这些人怕是想都想不到。 田勖抚须畅想,杜涣若知道了,会是什么心情呢?并州第一谋士,没有谋来幽州的依附,反被人拐走了两员战将,怕是要不好过了。 却是想什么来什么,就听李令妤道,“田先生准备会一会杜涣罢。” “杜涣会来?”想是一回事,真面对杜涣,田勖还是有不小压力,说着话间就挺直了肩背。 记忆中仅有的几次交集,田勖对杜涣之能印象深刻,每回见了都会收束自己的言行。 李令妤也不挑破他的紧张,给他定心道,“燕履之给我说了,幽州是他打下给我的聘礼,。” 聘礼之说是燕行提出来的,想到燕行信里可怜兮兮的语气,“看在我给阿姐打下了幽州的份上,阿姐也帮我圆下脸面……”李令妤嘴角闪过丝笑意,“如此,田先生无需顾忌,只管痛快行事。” 果然是燕行和李令妤,这样刁钻的说法都能想得出来,虽骇世惊俗了些,却是让并州再无处下口。 如口渴时饮下口甘泉,田勖从头到脚都酣畅了。 这边才说完,典客就陪着杜涣进了馆舍,没有幽州之主避让的道理,田勖引着杜涣去了偏堂。 杜涣面上不露,却是往正堂廊下守着的楼烦望了眼,才进了偏堂。 分宾主落座后,杜涣直抒来意,“之前为稳住何氏,又气二公子自作主张,使君才由着二公子那样困顿地去了雁门郡,然则心内始终放不下,只他以父之尊如何放得下脸面,就想着二公子稍有句软话,他就借势回缓,连补贴二公子的金都备好了,哪知二公子硬气如此,倒将使君架在这里上下不能。” 田勖信燕垂有暗自补贴燕行之心,只那是在并州及燕氏的利益不受损的情形下,且拿了那点,燕行就要为燕垂所用,那单立出来到雁门郡的意义又何在? 这些人吃了那些苦,可不是要走回头路的。 “事已至此,说这些也无益。”田勖忽就觉着杜涣也不过如此,直视过去,“杜先生想是拉了金过来,正好我等也要找燕公商议,我雁门郡守着并州北境门户,别的不说,并州该出些金给我雁门郡购粮草军械之用。” 杜涣笑指着田勖,“公勤好算计,杜某颇不如你。”说到这里,他敛了笑,“雁门郡守北境是为自己的安危,若并州换了别人来坐,二公子难道就不守雁门郡了?”摆明了,除了认下父子之名,一金也不会白出。 田勖稳坐在那里,拿出李令妤说话时的气势,“如今我们幽州在手,钱粮上还从容,只我家将军和先生都是不吃亏的性子,待到往北阙打劫没甚像样的收获了,一时想到南边邻居可恶,调头往南来抢也未可知,还望杜先生三思而行。” 杜涣可不是别个,田勖寥寥几句,他就有了推断,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燕行借黄沙天劫杀庞都尉劫粮草,顺带收了一千兵之事,却是瞒不过他,加之燕垂也想松松手,这事就被轻巧揭过。 可就这样,也只是一千五百兵,燕行竟敢反其道而行,只凭这点人就敢往北阙打劫,往东横扫乌鞑各部后,又直驱拿下幽州。 每一步都是拿命博的险招,却每一步都叫他走通了。 想到燕行以往肆意妄为的行事,这会儿怕是更突破了,一个瞧不顺眼,往并州来打劫,还真是燕行能做出来的。 杜涣就道,“父子间哪有隔夜仇,公勤也别把话说死,不然等二公子想回头时,公勤该如何自处?” 他又意味深长道,“此一时彼一时,使君当初是想立长,只如今二公子拿下幽州,无人能及的功劳摆在这里,使君的考量也会不同,田先生该知,诸子里使君本就最爱重二公子,如此,还是不计较一时的得失才好。” 田勖两手一摊,笑道,“杜先生却是说晚了,我们将军已对外说了,先前他娶我们先生,甚也没拿得出,反是先生拿了一千金出来募得兵买来粮,助他拿下幽州,如此他要以幽州为聘,这会儿幽州和雁门郡人尽皆知,幽州是我们先生的。” 之后杜涣就没了说话的机会,先是汤望引着韩都尉一家来了馆舍,接着是贺良同冯校尉把臂进来,找了典客交代冯校尉一家随后就到。 两拨人都未来见田勖,而是都去了正堂。 来一趟,没能挽回燕行,拿来的金还被截下,还看着并州两将在他眼皮底下来投了幽州,杜涣知多留无益,甩袖回了章台。 闻得杜涣回来,拉金的车未回,燕垂当事成了,喜出望外。 燕璟想到程纪劝说的那些话,心里有了决断。 杜涣才进来,燕垂就迫不及待问道,“可是让二郎往晋城来一趟了?” 杜涣眸光变得晦涩,“二公子那里积怨已深,此事需得从长计议……”将同田勖的对话,及馆舍所见丁点不漏都说了。 燕垂一掌拍到案上,“逆子岂敢……” 燕璟嘴边泛起丝不易察觉的冷笑,“我们都料错了,雁门郡主事的是李令妤,有她坐阵,二郎才敢分兵去打幽州,若不想幽州反过来威胁并州,我们得留下她同二郎交涉。” “都这时候了,你怎还尽想着儿女情长。”燕垂怒瞪向他,“为燕氏计,你该好好想着同二郎修复兄弟之谊。” 显然是将燕行不肯回头的事怪到燕璟头上。 杜涣虽不赞燕璟,却也有说法,“使君,那李令妤确是在二公子前庭出入,还有胡将随侍在她跟前,我观那胡将于乌鞑部是有些身份之人,可他守在李令妤门前却很恭谨,足见二公子对李令妤非比寻常,如此,倒是可留人做几日客,也叫二公子看到我们的诚意。” 杜涣还是不信燕行真会将幽州给李令妤,想着若是能用李令妤牵制燕行,往后就从李令妤这里下手缓和燕垂和燕行的父子关系。 他又道,“使君可将李公藏书归还李令妤,当初不过这点事,使君再表示出无论将来怎样,只认她做二儿妇的态度,为着将来无子时有人撑腰,她自会做有利于她的选择。” 燕垂虽觉着憋屈,却也放不下幽州,冷哼了声,“就依先生之意。” 从偏堂出来,燕璟找到程纪,“纪先生也该去见下妻儿,总不能一家子散做两地。” 第48章 第48章 四十八章 韩弼和冯检都提前交代了自己夫人,让她们借着同行的机会同李令妤多亲近。 等来了馆舍,被引进大堂,见等着他们的不是田勖,而是李令妤时,两人还以为是走错了地方。 直到见了汤望在李令妤面前执学生礼,开口必先称先生,贺良虽不执学生礼,却是再恭敬没有的下属对主公的礼数,嘴里也是先生来先生去的。 韩弼不知,冯检却知这里的非同一般,他在燕行麾下时,田勖做为燕行身边独一无二的谋士,他们这些人也都是称田先生的。 待见田勖送走杜涣后,转身就过来将同杜涣的交涉事无巨细地回禀了,随后又问,“先生,咱们要在晋城盘桓几日?” 李令妤微微一笑,“等他们送来我阿父的藏书就走。” 田勖愣了一瞬,随即抚额而笑,赞叹不止,“先生实在高明,我等拍马也追不上。” 汤望也是,“学生真是受教。” 贺良就扯着他问,“被咱们截了金,又知幽州给了先生,谋算皆不成,杜涣颜面扫地之下,怎会归还李公藏书?” 汤望就掰开来给他说道,“从许方出面开始,皆是田先生出面,先生始终隐在后面,然田先生在前时不时就要提几句先生,杜涣到了馆舍,田先生在偏堂见他,正堂廊前有楼烦守着,我们从外回来也是先见先生,如此种种,都会给杜涣一个错觉,将军不在虽是田先生主事,面上却不能越过先生,如此,将军行事该会考量先生的想法。” “所以,他们想通过笼络先生同将军缓和。”贺良恍然,随即做出一副歉疚样子,“这一趟咱们真是赚大了,连吃带拿的,倒有些不过意。” 韩弼和冯检受到的震动可想而知,从偏堂出来,两人问起,“内庭里该如何来往?” 贺良指点道,“在定州时,署官内眷都以先生的姨母郑夫人为首,若想采买外地的好物,可找先生的另一位姨母云娘子。” 两人懂了,夫人间的交往,要以郑夫人为主,云娘子为次。 待第二日,许方真就指挥着一长队马车停到馆舍外,说是来归还李垚藏书,找田勖交接清点。 提前演练了,田勖扮得越发像,做样往正堂禀告了,再出来语气就不似昨日,“我们先生让我代她谢过燕公,只我们将军先前太艰难了些,积下的气一时半会儿消不去……” 许方见果然如杜涣所料,知道这会儿不能操之过急,“待见了二公子,还请李先生帮着开解一二。” 田勖笑着应下,送许方出来时,半遮半掩地说了句,“我们将军最下不去的是大公子那里。” 至于下不去的是啥,他相信许方杜涣这些大聪明必能意会出好些内容。 午间,李令妤回后头用膳,直到摆了桌,云艾和云蒲才姗姗来迟。 两人将一纸信摆到案上,却是程纪以思子过度的悲伤口吻,邀两人往东市食肆一见。 都是熟知晋城的,那食肆可不寻常,乃是晋城里首屈一指的,打底一席都要千钱,摆个几席,万钱是要花进去的。 晋城居住多年,这些人却是从未光顾过这家叫珍膳坊的食肆。 “程纪真肯下本呢。”云娘子讽笑,对云艾两个道,“不用理会他。” 云艾和云蒲还是有些不安,“我们还约了几家的玩伴出去逛,他不会跟着找来吧?” 李令妤就对郑夫人道,“不过是几金的事,姨母何不带一家子去尝个鲜。” —— 未至午间,程纪已坐在珍膳坊二楼的一雅室。 坐下没一会儿,就见店家亲自带着收拾布置起相邻的几间雅室。 程纪不由皱眉,随侍的杨保见状,忙出去找店家问,“不是说除休沐日外,雅室多半是空置么?” 店家就道,“往日确是这样,只昨日有贵客来,随手就拿出两金定了五间雅室,真是少有的豪气。” 杨保不由啧舌,“可知是哪家的?” 店家摇头,“晋城有头脸的人家我都认得出,这家却是没见过,不过瞧那气势,比几月前何氏郎君跟前的人轩昂多了,骑得都是高头大马,想来是哪家的的贵亲。” 也是,随手就能拿出两金订席的,怎也是非富即贵的人家。 杨保回来,低声道,“家主,听着该是外地来的,妨碍不到什么。” 程纪摆了下手,仍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楼下店保在喊,“店家,贵客来了。” 店家匆忙往下迎去,凭窗望下,一队车马已来到店门前。 连驾车的马一起,清一色的高头骏马,燕氏子弟好似都摆不起这样的排场,街上不少人都围过来询问。 马上是一众玄衣少年郎,除了几个白面皮外,剩下的少年郎都是黝黑的面皮。 按说黑了面皮,再俊秀的人也要不禁看,可这一众少年扬着一张张灿阳般的笑脸,生动的眉眼下,齐齐整整笑出一口白牙,那种勃勃向上的生气,谁见了都要赞一声好俊气的一众少年郎。 最引人的还数当头的那个,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笑得比哪个都欢实,却是比哪个都有气势,他打住马一跃而下,“到了,都先绑了马。”行动间裹着杀伐之气,不看脸,会误以为这是从沙场上厮杀回来战将。 他身后的少年齐声应了声,“得令。”跟着翻下马来。 先那少年转头笑骂,“别闹我,回头有你们好看。” 那些少年却一拥跟上,“我们都指望着郑都尉提携,哪敢闹你。” 马车里,郑菖对云艾和云蒲道,“不愧是北阙人马里杀出来的,我们不如阿莒多矣。” 知道会见到程纪,三人还是免不了心乱紧绷,不想被程纪看出来,所以郑菖和云蒲都没有骑马,而是陪着云艾一起坐的车。 现在郑莒给打了样子,三人忽然勇气倍增,郑菖整好衣裳,第一个下了马车,反身要扶云艾时,被云艾抬手推开,“我也是在城头砸过北阙人的,再让扶着下车,回头要被笑死。” 云艾自己跳下车,顺手又将云蒲扯了下来。 边上马车上下来的汤主簿家的大郎是个礼多的,在郑菖这个郡府署官面前很是守礼,退到一边让道,“郑工官先请。” 郑菖忙拉住他道,“今日可不论这些……”两人说着话向后走,那点紧绷就烟消云散了。 后面的马车里,云娘子掀帘让两个不用过来,“你们自去说话。”又朝两人身后招手,“云艾,云蒲,过来扶你们姨母。” 云艾和云蒲笑着应声,快步过去,却被孙夫人几个抢了活计,“夫人这里有我们,你们玩去罢。” 很快,孙家汤家的小娘子过来挽住云艾,郑莒这帮奔过来推着云蒲往前,一众少年和小娘子们说笑着进了食肆。 孙夫人、汤夫人、韩夫人、冯夫人这些簇拥着郑夫人和云娘子,慢慢走在后面,一下多了好几位夫人,个个都是比自家位高的,孙夫人很怕在郑夫人面前失了位置,行动间更多了几分尊重。 二楼雅室里,杨保大气都不敢喘,更不敢抬头看程纪。 他就是再不懂,也知道程纪无论怎么做都挽回不来了。 菖郎君他们竟是连姓都改了,莒郎君跟了母姓,菖郎君也随了郑姓,艾娘子和蒲郎君姓了云,这是不偏不倚一边两个呢。 谁能想到,程府里连面都不见的郑夫人和云娘子,最后会好成亲姐妹一样。 还有,菖郎君,他分明听见那汤姓郎君喊了声“郑工官”,十八岁的郡府署官,要知道程纪做征西将军府主簿前,也不过是郡府署官,菖郎君留在程府,可不会有这样大出息。 变化最大的还是郑夫人和莒郎君,被那些夫人围在中间,郑夫人仍是谈笑风声的,哪还是原先藤萝般柔弱依附的模样,才猛一打眼没人认出来,他都要以为郑夫人是哪家牧府夫人出来宴请署官家眷的。 知道李令妤做了幽州牧夫人,杨保可不觉着才那帮少年喊的“郑都尉”是玩笑,十三岁的少年都尉,现在就有那般威武气概,待过几年,该是何等富贵权势? 果然,等边上的几间雅室关了门,程纪抬腿就往下走,不似平日的四平八稳,他走得又急又快,好似走快些,就能将身后的热闹开怀远远地甩开一样。 等雁门郡一行离开晋城时,赶来送行的许方告诉田勖,“不日驸马都尉也要陪公主回长安省亲,使君原想着五百护军随行就够了,考虑到公主的颜面,才又增了五百军……” 田勖心里笑开了花,面上却做出为难状,“许先生该知,我们将军是丁点都计较的,只得先生慢慢劝了。” 一行晓行夜宿,半个月后抵达常山郡边界,就见一队人策马迎来,为首的黑袍黑马如离弦的箭一样飞驰而至,那人对田勖、贺良等人的问候一概不理,只朝中间的一辆马车咧开笑脸,“末将燕行来迎使君入幽州。” 李令妤掀开车帘,开口就是,“你怎更黑了?” 燕行当即垮下脸,指着贺良道,“我还用了贺良送来的羊油浸出来的膏脂,是不是用错了?” 贺良忙忙喊冤,“我专问了,都说是上好的养白膏脂,再错不了的。” 韩弼和冯检凌乱在那里,特别是冯检,他家将军咋变得这样面目全非了? 李令妤也不给两人断官司,只道,“将军来给我说下幽州各处的情形罢。” 听她理所当然的语气,所以幽州为聘不是托辞,幽州牧真是她来做? 第49章 第49章 四十九章 抵达蓟州城时,已是日暮十分,四下升起缕缕炊烟,外出的人都在往家赶。 三月离开,十月归来,迎着深秋的凉风,李令妤也有了回家的感觉。 一重重的门阙次第打开,多年零落后,她终于又给自己找了个家。 那会儿她一心求死,以为再不会回来,不想半年后,她不但踏上旧地,还做了这一方地域的主人。 李令妤记忆里只有自己住的那方小院,小院之外,她只去过几次瞿夫人的院子,再没踏足过别处。 那会儿,她对牧府里的一切人事都漠不关心,就是她住的院子,也不过是临时栖息的一个窝罢了。 如今,这里是她的地域,她的府邸,她打算余生安居之所在,自然要用心了解,花心思经营。 路上早都说好了,内庭之事都由郑夫人做主,这会儿她带着云娘子已张罗开,分派院子,归置物什,安排膳食,忙得脚不连地。 李令妤就对燕行道,“我想四下转转,你去忙罢。” 楼烦听了,忙将推车推过来。 燕行顺势把住推车手柄,“我来,你不必跟着。” 楼烦从给李令妤推车后,就下心力学汉话、汉俗,到这会儿长进了不少。 而他记得最牢的就是“一人不事二主”这句,他既给李令妤推车了,就是认了李令妤为主,那行事就要以李令妤的话为准。 哪怕当初他想跟随的是燕行,这会儿也不能糊涂了。 楼烦退开一步,却没有离开,等着李令妤示下。 李令妤朝楼烦抬了下手,楼烦这才看了眼燕行,退后同陈昂站到一处。 “阿姐这个亲卫用得不错。”燕行夸了句,推着李令妤先在前庭转起。 楼烦听了,肩膀落下来,暗松了口气。 离远些还好,挨近了,燕行身上的肃杀之气重压下来,楼烦呼吸都屏住了。 陈昂悄悄朝楼烦比了下拇指,果然是李令妤的人,底气就是比他足。 大略转了一圈,李令妤发现燕行将前庭和内庭的重要所在都让了出来。 他平日理事都是在正堂西向的偏室,回内庭也是住到了主院的西室,和在雁门郡时反了过来。 燕行又跟她说,“现是奔雷带我的五百亲军行护府之职,后面阿姐该设一支府军。” 其实他不止未设府军,原牧府下署官,免了几个占位置不做事的外,其余他都未动,明显是留给她回来定夺。 路上祝医工早、午、晚三回都要给她施针,两人并没多少时候相处,李令妤这会儿才告诉道,“我已设了五方校尉,许览为西部校尉,韩弼为北部校尉,冯检为南部校尉,贺良为中部校尉,姜统为东部校尉,至于府军,我想让直叔来领。” 燕行称许道,“阿姐用人再不会有错,还有你那几个部曲也该都用起来才好。” 李令妤笑看着他,也不说话。 燕行在脸上抹了把,“阿姐不嫌我黑了?” “我越过你将你的人都用起来,不怕最后我给你的墙角都挖空了?” 燕行挑眉看过来,“这不是想同阿姐做真夫妻么,不下本钱哪行。” “我若不应呢?” “本钱都下了,哪好收回来,那几个阿姐用着顺手就给你,我再置一班人马就是。” 一阵风卷来,枯黄的落叶四散飞舞,李令妤打了个冷战,“累了,回罢。” 燕行推着她穿过中门回了内庭,主院里,苏叶高兴地迎了出来,“娘子,四下都打扫过了,一应都是全的,我可省了大力。” 陈昂抓住机会上前表功,“是将军提前交代的我,先生住的屋子何等重要,我跟瞿夫人借了几个能干的来收拾布置的,从头至尾我都守着没挪步。” 苏叶这次很领情,“多谢你了,回头我给你做身冬衣。” 陈昂喜不自胜地应下。 李令妤自己下了推车,燕行没再跟进去,反身回了西向自己的地方。 沐浴更衣后,李令妤坐在铜镜前,由苏叶给她梳发。 通梳一遍后,苏叶托起一缕发丝,仔细端量着,“娘子的头发总算有了光泽,之前梳发就要掉一大把,每回我都心惊胆跳的。” “怕我成了秃头?”李令妤笑问,“活都活不好时,秃头也不算甚了。” 苏叶却不能接受,“那怎行,我见不得娘子那样。” 李令妤伸手在铜镜上描摹着自己的样子,到额头时,她整个手掌覆上去,将头发遮挡了,唉了声,“秃头确实难看。” “那也比多数的女子好看。” 李令妤回头,就见燕行抱臂站在那里,发上还滴着水,身上的衣袍也湿了多处,显然是他沐浴后胡乱抹了两下就过来了。 李令妤拿过苏叶手里的梳子,顿了下,“给他找个干巾子。” 苏叶嘴角弯了下,才要去翻柜子,燕行却迈步过来,随手将李令妤才用过的巾子罩头上擦起来。 扫到李令妤微抽的嘴角,苏叶借口还要收拾,离开了寝间。 燕行赞了声,“你这边的叶子比陈昂有眼色多了。” “那是苏叶。” “不也是一样叶子,分什么彼叶此叶。”燕行歪坐到榻上,“虽烧了火墙,榻上却冷,还需得我给阿姐暖榻才好。” 真是一回生,二回熟,第三回他连说辞都不找了,张口就是自荐枕席。 不比雁门郡的土榻,能睡四人还有余,这屋里的榻是能睡两人,却也只能睡两人。 一下想到他离开的那日晨起,她睁眼就在他怀中的窘境,以她的睡相,估计没睡一会儿就投怀送抱了。 这段日子她反复权衡后,还是觉得同他做真夫妻,弊大于利。 如此,她才一路试探,没等见到燕行,就调了汤望做牧府主薄,任命了五方校尉,又让郑莒做了自己亲军的帐下都尉。 她想用这样将燕行排除在外的做法,让燕行知道,于幽州事上她是不会分权给他的。 她想燕行再是大度,也不会接受立于女子之下,这同燕门郡他以她为谋士完全不同。 这样就算两人做了夫妻,用不了多少时日也会生嫌隙,与其那会儿分得难看,不如这会儿就划清你我之界,之后她助他拿下外州,保住情分,两家还能礼尚往来,互通有无。 李令妤也不绕弯,直接道,“马上就入冬了,不宜再动,待过了冬,咱们想法子拿下冀州,到时许览他们你都可以带走。” 歪在那里的燕行翻身坐起,眯眼收了笑,“阿姐何意?是嫌我碍眼了,才到幽州就想撵我?” “这里都是我做主,你就不难受?” “现成有人养着,不用四下生钱,不用筹粮草,军械没了也不用管,无事一身轻多好,我做甚要难受?” “不怕人笑你、非议你?” “我又不会掉块肉,不嫌嘴累就说呗?”燕行将脸凑过来给她看,“阿姐可看出我有一丝勉强?” 他打鼻腔里哼了声,“好歹和阿姐一个榻上睡了多日,我还是知道的,但凡我露出些许计较,阿姐可不会这样和我说话,路上就该布置着防我八百道了。” 李令妤想否认,可扪心自问,她那些试探不就是提防么,她一直就不怎么大方来着。 就比如程纪,就连郑夫人都以为,她留着程纪是为着程纪怎也是郑菖、郑莒四个的亲父,她若动了手,郑菖四个也要担弑父的名声。 却是想错了,她之所以放着程纪,是为了在程纪最得意的时候给他会心一击,他越想求什么,她就让他眼睁睁得不到,他的诸般算计,遇上她唯有湮灭的份儿,那才是配得上程纪的下场。 这会儿被燕行揭穿,李令妤干脆承认道,“你说的没错,我这人常是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很难讨好。你既知道我是这样的,做什么非要和我做夫妻?” 她直视着燕行,“我要听真话。” 两人都很清楚,若燕行没答好,做夫妻的事就不可再提。 燕行扯了下嘴角,却没能笑出来,“真话?让我想想多久没说真话了?” 让一个人将深藏起来的自己剥开,不是一般的艰难,燕行敛目坐在那里,好一会儿没吱声。 李令妤很能理解他,就道,“我觉得咱们还是做盟友最合适,也最牢固,何况咱们也走不到最后,又何必开始这一段呢。” 燕行抬眸看过来,眸光深不见底,“若我说了,阿姐是不是也要说?我知阿姐也瞒了我好些事。” 还真是不吃亏的性子,李令妤放下梳子,叹了声,“看来咱们彼此彼此呢,那你先说罢,我洗耳恭听。” 表明了,她会根据燕行说的,给出相应的价码。 第50章 第50章 燕行拍了下身畔的位置,“说来话长,阿姐过来坐舒坦些。” 李令妤知道他是不想面对着自己说,本来无可无不可的,这下倒是想听他能说出什么了。 她起来过去,却没坐到他身边,而是往里靠着坐了。 燕行盘腿坐了,眼神落在对面的连枝灯上,似在整理思绪,有一会儿后才开口,“阿姐该听说过,我阿父先后娶了三位夫人,最爱重我阿母,如此爱屋及乌,所有儿子里,他最惯纵我,只要不损燕氏利益,可说是有求必应。” “嗯。” “可我却是不知好歹的,对这般的好很是嗤之以鼻,心眼小只是我给人看的一面,骨子里我是个极度刻薄无情的,但有一点不好入眼,我都会翻脸不认人。” “我这样的就是天生的坏胚子吧,见我阿父虽对我好,却将燕璟视为承燕氏家业的人,对几个庶弟也各有关心,我就想这点好不要也罢, 如此我开始纵意妄为,即便我不要的,别个也别想轻易得到,谁也别想先于我得了好。 “等十岁上我阿母故去,我就一心想摆脱燕氏,不想做我阿父诸多儿子中的一个,开始整日跟着家里部曲出入,准备走军途离开燕氏。 按理我对阿父无孺慕之情,该同舅父亲近,且我舅父待我还算尽心,然我始终防着他,只是在阿母面前做些面上功夫敷衍过去。” 说到这里,燕行问李令妤,“知道为何么?” 他也不是真要李令妤回答,等李令妤“嗯”了声后,又继续道,“我阿父想摆脱荀氏又离不得荀氏,我阿娘一边看荀氏脸色,一边想扶持起舅家做第二个荀氏,我看多了这样事,很早就明白两姓结亲就是互为利益,可互为利益很难两边走平,而弱的那方吃相就会极其难看,比如后来的荀家,比如我阿娘和我舅父。” 燕行忽然自嘲一笑,“看吧,连我阿娘在我这里都不过如此,我虽会尽人子之责,却也打心底里瞧不上她的行为。” 李令妤将案上才苏叶给她倒的米浆水递过去,燕行接过一饮而尽,“阿姐看我如今不近女色,至今连女子的手都未牵过,该以为我是于这上头没心思的罢?却是错了,因着我走的军途,十五岁上瞧着就是成人的样子,孔武有力,精力充沛,哪怕成日舞刀弄枪,精力也发泄不完,积压日久,自然就会对男女之事起心动念……” “这些不必说于我听。”李令妤打断道。 燕行脸上现了笑,“说都说了,就让我都说了罢,往后在阿姐面前我也能更自在些,藏了这么久无人可诉,确也怪累的。” 说完,再不给李令妤打断的机会,一气儿往下说道,“那会儿我一心离开燕氏,不想多添累赘,虽心里绮念颇多,却也都克制了。 直到那年我舅父去了,临去前他想叫我娶表妹,我虽没应,心里却有些松动,一来表妹是少见的美人,二来舅父去了,几个表弟都是老实的,我要娶了表妹,既能叫表弟们助我,也能叫他们生不出多的心思,利大于弊。 就在我考虑要结这门亲时,燕璟同长安第一美人订亲,做了天下闻名的李公之婿的消息传到陈留,原还觉着表妹是少有的美人,再见时她恰好对我笑得欲语还休的,做作的模样实在不能入眼,娶她的想法瞬时就无了。 之后但凡有给我说亲的,只要过一眼,我都能找到对方面目可憎之处,”时候多了,我挑剔的名声在外,陈留那边再没人愿给我说亲。” “你……”李令妤一时不知该做何评价。 “其实我心里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就是见不得燕璟胜过我一星半点,所以我宁可不娶。 等你退了同燕璟的婚事,我很是幸灾乐祸了一阵子,以为自己挑剔的毛病该好了,去岁我同燕璟在长安,上元灯会时于街上邂逅了何莹,灯光掩映中瞧着很是出众,就随口赞了声“甚美”,然没几日在一家宴上再遇,她执扇而笑的样子真的同我那表妹不相伯仲,让人不忍直视。 之后,我就知道我挑剔的毛病已成顽疾,还是病入膏肓那种,索性就拿我的妻必得是倾城佳人做说辞,使阿父都不好随意给我说亲。” 李令妤很想问怎我就行了,可这样说好似有等他夸自己是倾城美人之嫌,于是仍旧一句未问。 燕行却似看穿了她的想法,“至于为何阿姐就行了,说来也是话长,咱们开始于彼此利用,我所见的女子都是得一还想二,没个休止的,唯有阿姐是有来有往,利用也有度,让我耳目一新,所以,一程事过后,我又想看后面阿姐能做到何样地步,却是一步又一步,最后我成了那个贪多没个休止的。” 停了下,燕行实话实说道,“婚礼那日,阿姐邀我同住三日,其实那会儿我是不情愿的。” 李令妤面无表情地“嗯”了声,“确是为难你了。” “阿姐先别记我一笔,不是你想的那般。”燕行朝她笑着,“我实是怕我犯了挑剔,对阿姐在寝间的样子看不过眼,以致露出形迹得罪了阿姐,届时你连我的谋士都不做了,那我就赔大了。” 所以就是怕看到她私下不堪入目的丑样子,以致不能面对呗,想到自己四仰八叉的睡相,李令妤阴阳怪气道,“那你真是能忍人不能忍了。” 就知道还是得罪了她,燕行手蹭过来盖到她手上,“阿姐明知我是不会委屈自己的,不然挨了阿姐打骂,我怎还想同阿姐做真夫妻?” 黑手白手放一起太刺目了些,李令妤想抽回手,却被燕行反手包住,煞有介事道,“十五岁到二十一岁,整整六载,终于牵到了女子的手,阿姐体谅我的不易罢。” 李令妤却不为所动,“你还未说完。” 燕行手上留连了会儿,才松开她的手,“阿姐既知我是个刻薄无情的,就该知我为何会只有田勖一个谋士了。” “他从不会自做主张,不会惹你生厌。” “是,还有冯检,其实当初我要是问一句,他该会随我往雁门郡去,只我不知自己能不能做到有始有终,就没费那个劲儿。” “接着说。” “我又那样挑剔,迄今为止只有对着阿姐没觉着面目可憎,一屋睡着,我还生了那般想法……”燕行还觉得表述得不够深刻,“这阵子越发觉着躁动难安,人都说男子不能憋久了……” “没让你说这个。”想到那日在他怀中醒来的情形,李令妤面上发热,“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已说到这地步,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燕行索性一鼓作气往下说道,“我自己是个不孝子,所以对子嗣之事并没想法,要有,也是真打来天下,有皇位要传承的时候。 可如今乱世,谁知道哪日就一命呜呼了,我又是这般挑剔的,离了阿姐,还不定什么时候能遇到另一个能接受的女子,就想着还是及时享乐为好。 田勖他们对着阿姐,想到瞿夫人的前车之鉴,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催我生儿子。 阿姐还能帮我笼络人心,谈好的事会恪守约定,只要我不背弃,阿姐绝不会行背刺之事。 最主要,阿姐是杜涣等都追之不及的谋士,有阿姐为我筹谋,我只管在外攻城掠地,后方的事全不用操心。” 燕行说一条就掰开一指,说完了,恰好五指全展,他又合指为拳,“有这诸多好处,我不想和阿姐做真夫妻才是傻的。” 果然婚姻为利益交换,到了燕行这里,更是想人不能想,反正他一切不可言说之事,都想拿她挡了。 燕行真是收放自如,收了笑,眸色变得深沉,“是不是过于贪得无厌了?我将我的不堪全剥开给阿姐看了,阿姐要和我做夫妻么?” 李令妤想了下,“那你说说,做真夫妻我能有何好处?” “一来我能给阿姐疏解暖床,二一个我虽刻薄无情,却不会背刺阿姐,三一个凡是我攻城掠地所得,咱们但做一日夫妻,都由阿姐随意做主,四一个若哪一日真要散伙,所有家当咱们全部一分为二,无论多少州郡都是如此。” “确是很有诚意。”李令妤相信燕行会说到做到,她脸上笑着,突然毫无预兆地抡起拳头,劈头盖脸地朝燕行脸上身上捶着,“可我还是瞧你很不顺眼,疏解你个头,难道老娘离了你就找不到别人疏解了么?” 第51章 第51章 五十一章 “阿姐却是找不到我这样由打由骂的。”燕行只挡住脸,一副放平了任她打的姿势。 李令妤打了半年石子的手力可不小,拳头落在燕行背上哐哐作响。 见她绕开了头脸,燕行趴伏在那里闷笑道,“阿姐也知打脸不好看?也是,若我鼻青脸肿的出去,不出几日,满幽州都知新州牧是个关门打夫郎的,阿姐河东狮名声在外,也不知会不会传到下面给李公知晓。” 李令妤越发来气,指着他道,“那你翻过来,看我敢不敢打你脸?” 燕行埋头不动,“我不能让阿姐担了恶名。” 李令妤打得手累了,却不想放过他,伸指又在他后背上狠捏了几记。 “唉……唉……阿姐我疼……”燕行哼唧着,明明是喊疼的声音,他这么一拉长音,听着就说不出来的不对劲儿。 外头苏叶挨到门边又退远了,“娘子,我去看姨夫人膳食准备得如何了。”说着话的时候,她已经匆匆沿着廊庑往后去了。 李令妤可是骑得马赶过车,酒后大话都说得的,当年走九州时荤粗话可听过不少,即便她不知男女之事,听多了也知是怎么回事了。 “燕履之,你少在在那里搔首弄姿的。” “阿姐冤枉我。”燕行还不承认,“我在等着阿姐说话。” 李令妤才记起还有这茬事儿,这下换她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哼了声道,“我可没你能转九十九道弯的肠子,找不到人成婚生子,还要打别人的旗号遮掩。” 燕行翻身坐起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奔雷说那条从乌鞑绕至蓟州城北端的路他从未听说过。” 李令妤噎了下,“那是赤鬃部头人才知的不传之密,他还没当头人呢。” 燕行也不跟她辩,“阿姐说是就是。” 燕行才可说是言无不尽,将藏得最深的自己都剖白了,这一对比,自己就落了下乘。 其实舆图的事他本可以不问出来的,完全可以借着危急战事,等她自己拿出来。 燕行这人虽有诸多不好,只要不惹到他,确是不会白占便宜的。 李令妤坦然看着他,承认道,“我会画舆图,我曾随阿父来幽州住过一载,之于幽州,我比别处都熟知些。” 想到燕行说的那些,她这些好似不够,李令妤权衡着还有哪些能说。 燕行却道,“够了,我心里藏的都是不值钱的事,阿姐再说我就欠大了,我可不想这辈子还不上,下辈子还要继续找阿姐还。” 天下豪强皆想得到的十三州舆图,她都等于承认了,他却放弃了询问。 李令妤盯着他看,“我都要不认识你了。” 燕行笑着凑过来,“我只要守着阿姐做夫妻,阿姐的不就是我的,都是家里物什,何必还要问装在哪个柜子里,那不是没累找累么?” 李令妤见不得他这般贼忒忒的模样,一巴掌打过去,不防被燕行截住手一拖,整个人就撞进他怀里。 燕行顺势揽住她腰肢,恰好将人困在身前。 她鼻尖贴到他衣襟上,感受到他胸腔一下一下的振颤,那样有力又强势,带动起她的心腔也跟着咚咚作响起来。 她手抵过去,抬头间,下颌却被燕行微凉的手指扣住。 不给她躲开的时候,唇上便覆来一片柔软温热,却是他的唇清浅地贴过来,又如蜻蜓点水一样轻盈地掠过,随即是他带着几分得逞的笑意,“阿姐怎不问我与谁亲过?” 她怎也比燕行多吃得一年盐粮,李令妤尽量忽略漏跳的心律,做出老娘什么没经过见过的模样,伸两指往燕行胸口戳点了两下,跟着两指交错着往上滑行到脖颈,于他的喉结处轻画了一圈,继续向上,点过硬朗的下颌,最后定在他的唇瓣上,“却是忘了,我还未多谢你喂药救我一命呢?” 她软糯了嗓音,带着钩子一样缠缠绕绕地回旋在两人之间,燕行只觉口干舌燥起来,不自觉咽了下口水,“阿姐知道了?” 那日,他说了那样一句让人浮想联翩的话离开,若是别人还罢了,他可是连女郎的手都未牵过的,又上哪里与人亲过? 李令妤的指尖在他唇上摩挲着,“我问过祝医工。” 轰的一声,燕行只觉身上燃起一簇簇火苗,热气四下蹿起来,如溪流汇聚成河,汹涌着朝一处奔腾而下…… 他抬手抓住她的指尖,另一只手就要将她再一次揽抱入怀,却被早有防备的李令妤挣脱出去,隔着一臂远的距离对他大摇其头,“能将喂药说成亲过的,得亏只说给了我,燕履之你是要招笑么?” 燕行那股火热就如被浇了盆凉水,只余几点火星子在毕剥作响,他还试图挽尊,“吮喂过的,比亲还近一层,怎就不算了。” 李令妤拂了下颊边的发丝,掩住耳后染开的红晕,嘴上却是不容置疑道,“我不知就是不算。” 燕行意识到这里打不开局面,又盘腿坐回去,“阿姐究竟是何意,好歹给我句准话。” 李令妤将手收到袖里,指尖弯了两弯,她才漫不经心一样说道,“我觉着你该学一学。” 燕行跟着就要下榻,“我这就找祝医工问去。” 被李令妤一脚横过来挡住,“没有走路都不会先学跑的,你个连手都没牵过的,想什么美事呢?” “阿姐是想我从头学起?” “不然呢?你还想短斤缺两?” 燕行挠头,“我要往哪里学?” 新家新气象,郑夫人和云娘子都认为进门第一顿膳要一家子一起用。 对于多出来的燕行,一家子都在努力适应。 用到一半,燕行忽对郑夫人和云娘子道,“菖表弟和艾表妹该要说亲事了吧?汤家、韩家就不错,还有姜统和瞿让皆未说亲,也可以考虑。” 郑夫人和云娘子见他连家里的亲事都要关心,显然是真将自己当成了这一家人。 尤其听得他许了姜统可以娶云艾,姜统可是幽州五校尉之一,是他的心腹之将,幽州境内,可说任他挑着娶了。 云艾虽改了姓,人却免不了要挑她是庶女出身,于亲事上就会不上不下,这也是郑夫人和云娘子一直没张罗郑菖和云艾亲事的原因。 特别是和相熟的人家,若是开口被拒,往后相处就尴尬了。 两人想的是,待李令妤在幽州坐稳了,总有看她这个表姐面上,不挑嫡庶的好人家来做亲,只想是这样想,却怕等一两年后年貌相当的都嫁娶了,更没好的找。 不想今日燕行却主动要说和亲事,还是之前想都没好想的人家,就跟及时雨淋下来,郑夫人和云娘子心口都敞亮了,满口应着好。 燕行就道,“那就抓紧找日子相看罢,相看好了也不能就应下,还要相处一阵子才稳妥。” 经历了程纪,郑夫人和云娘子于婚姻之事上都谨慎起来,见燕行连这处都想到了,只觉着他太过贴心,真是再好不过的外甥女婿。 李令妤想不到燕行不择手段至此,她前脚让他学一学,他后脚就给郑菖、和云艾安排了相看,还让两人多跟人相处,摆明了是要两人打样,他好跟着观摩学习。 第二日,两人一起去了前庭,田勖等都已候着了。 田勖和汤望两个脸上都没了昨日抵达时的兴奋,脸上反而添了丝忧色。 李令妤了然,“是幽州里子比想得还穷,要维系不下去了?” 两人一起苦笑,“先生果然什么都知晓。” 两人虽不敢言,看向燕行的眼神却带着埋怨,一路上燕行都是神悠气闲的,一副拿下幽州什么都有了的架势,让两人误以为幽州的家底很厚足,往后大有可为。 燕行往李令妤那里睨了一眼,双手一摊,“你们先生没来,我哪敢检视家底儿,是想我一日挨三遍打么?” 正堂刹那静默下来,他这话真是越想越有,所以之前他是已经挨过打了? 外头攻城掠地所向披靡的燕行,回屋里却是由着婆娘打的? 待要不信,田勖孙司马等想到李令妤在第一次召集雁门郡署官时丢石子打碎的盏,想到她在北阙人来袭时于城头上的威慑,听说她打石子的功力已至炉火纯青,到了指哪儿打哪儿的地步,脾气上来时打夫郎,好似是她能做得出来的事。 横行跋扈的燕行都随她打,那他们这些人呢? 田勖还好,孙司马几个不由都缩了脖子。 汤望、韩弼、冯检、瞿让这些看到这个情形,眼仁都振动起来。 好在经了这些日子,众人已接受了幽州牧是李令妤来做,他们将以女子为主的事实,现又多加了料,往李令妤那里瞄了几眼,好似也没什么不能接受了。 李令妤狠狠地给燕行记了一笔,点了汤望,“将各府库的情形报上来罢。” 汤望忙端坐好回道,“各样都不容乐观,盐粮只能勉强维持今冬之用,若往雁门郡调,则会捉紧,来春必要往外购粮,只存的钱、金怕是用不到六月收麦。” 田勖补充道,“幽州连着两载欠收,正因着盐粮不够自用,才关了对乌鞑的关市,如今乌鞑各部都归附过来,盐粮的缺口就更大了。” 贺良忍不住道,“所以,咱们是从一个穷地方又到了另一个穷地方么?” 李令妤就指了他,“北阙一千俘兵到了么?” 贺良忙打起精神回道,“收到消息,明日就能抵达。” 他还是不能理解,“先生,自家都不够吃,这一千北阙人就是管着不饿死,也是费粮呐,不如……” 李令妤微笑环顾一周,“他们不但会挣出自己的口粮,明春还能给咱们赚钱。” 第52章 第52章 五十二章 第二日,一千北阙俘虏抵达时,蓟州城上下受到的震撼可想而知。 北阙人凶名在外,草原闹饥荒时,北阙人踏过乌鞑人的地界来劫掠的时候也不少,在幽州人想法里,北阙人不来就是大好,至于打回去,还要虏了北阙人回来,就是樊匡在时都没能做到。 樊匡去后,无论对南还是对北,樊绥一概是闭门不问,死守幽州不出。 去岁今岁两载欠收,樊绥停了同乌鞑的关市,不少人都开始担心今冬乌鞑人过不下去,会引了北阙人过来。 再有,三年来,樊绥每岁都要各种名目地增赋加税,就连豪强之家都抵受不住,更不提寻常百姓了,都是苦不堪言。 只外面战事不休,幽州起码能保一家子不离散,这么一想,又咬牙忍了下来。 今岁又欠收,很多人家果腹都不能,又哪来的存余交赋交税。 好在,本该十月初就交赋,因着幽州换了新主,州郡署官都不知能不能坐稳位置,上面不提,至今无人过问收赋的事。 就存了侥幸,想着十一月就会落雪,雪一落路上就不好走,今年的赋税或可拖过去。 可去岁的事还历历在目,有实在拿不出拖着没交的,天寒地冻的,樊绥直接放了兵马往各处抢收,多少人家的米缸都被掏空了,以致今春雪化后,四下的沟渠、路边都露出饿尸冻殍,惨不忍睹。 人少了,种地做活的人自然也少了,今岁的收获比去岁还不如,若是再强收一回,幽州的人口怕是要减半了。 如此,自觉连今冬都过不去的,外面就算战事不止,也要出去闯一条活命路了。 所以,燕行归附了乌鞑各部,想着他怎也比樊绥强,这也是他那么短的时候就拿下幽州的主因。 对于樊家出来,又嫁给燕行的李令妤,多在说她天生是幽州牧夫人的命,樊家要是留李令妤再嫁樊氏子弟,很可能就保住了幽州,倒没多的想法。 直到昨日看了四处张贴的告民书,得知幽州牧不是燕行来做,而是燕行的夫人李令妤时,想到樊绥和瞿夫人,都担心起燕行和李令妤夫妻不睦,若是燕行受不得气退出幽州,仅凭一个弱质的女州牧能有何作为?还不得谁都来叨口肉?幽州怕是再无宁日。 这下连不少地方豪强之家都开始坐不住,往牧府四处打探,人心一下又乱起来。 这会儿见北阙俘兵才抵达,就有护山都尉领了李令妤的令,都监着一千北阙俘兵往蓟城西郊的山里去了。 之前还探听不出的,这次却打听出来,早年李令妤随父来幽州,探得蓟城西郊山麓有露地石碳可采,这一千北阙俘兵就是往山里采石碳的。 若是有充足的石碳可用,范阳、广阳、渔阳三郡的盐灶就不会因短了柴停了多半的灶,冬日会持续出盐。 原来幽州产的盐只够自用,现在多出这些,乱世里盐可是硬通货,粮食、布帛、金铁无所不换,真的就是实实在在的盈余。 正议论着挖出石碳后,柴碳价能不能降下来时,四下又张贴起告示,却是李令妤通告幽州各处,今岁免赋外,明岁起赋税减半。 先是不敢置信,跟着就有人跪地叩拜,随后更多的人跟着拜下。 “使君心慈,救我幽州百姓于水火。” “使君大义,我等愿永为使君治下之民。” “使君体恤,我等不用背井离乡了。” …… 这会儿谁还会在意幽州牧是男是女,能让百姓活命的使君他们就会认。 浮动的人心一下定住了。 田勖等谁也没想到,没有作乱,没有软硬兼施,李令妤只用一千北阙俘兵去挖石碳,就盘活了劣势,他们在幽州就这么坐稳了。 李令妤给罗大标注石碳位置的舆图,田勖和汤望拿手里反复看后,都有了猜测,那样行云流水一样的线迹,连点停顿都无,可见蓟城西郊山上的一峰一势,一草一木皆刻印在了画者的胸中,再联系李令妤曾随李垚在幽州住过一载的事,会不会李令妤连幽州的舆图都画得出来? 进而想到李垚烧毁的十三州舆图,以李垚之能,烧毁自己的心血之作就是承认失败,这不该是他处事的风范,所以世人才都以为他会于藏书中留了后手。 即便藏书公诸于众,证明里面并没舆图,仍有很多人不肯相信。 如今,对着挖石碳的舆图,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燕行奔袭幽州走的路径,根本就是李令妤借着赤鬃部为托词画出来的。 两人忍不住在想,别人做不到,可对于上知天象,下知山川,人事、筹谋、阵法、经济无所不通,连乌鞑语,北阙语,甚至别的胡语都说得的李令妤来说,将十三州舆图尽刻于心,好像也不是多难的事吧? 有女如此,李垚才能走得那样安然洒脱,这才说得通! 若是十三州舆图在手,又何止眼前幽州一地,田勖和汤望激动得都不敢往下想了。 所以,等燕行一反常态地问了汤望、韩弼两人家里子女亲事有何安排,又问姜统和瞿让什么时候请喜酒时,汤望当日回家就同汤夫人说了,第二日一早,汤夫人就往郑夫人那里表达了结亲之意。 而得了田勖指点,韩弼的夫人于下午也往郑夫人和云娘子处说起自家儿女,竟是不管是韩家娘子嫁郑菖,还是韩家郎君娶云艾,成了哪一桩都行的态度。 只要不用远嫁,云艾对于婚事并不抵触,却是郑菖对于自己的婚事一直不大热心。 郑夫人和云娘子都做好了要花心力说服他的准备,结果郑菖过来,听得汤家和韩家都有结亲之意后,他竟然没反对,“汤主薄是表姐的心腹,结亲与否都会站在表姐这边,我愿娶韩家女郎。” 郑夫人和云娘子高兴之余,又有些担心,李令妤知晓后,找来郑菖,“你们嫁娶之人需得自己喜欢才可,不要同外庭之事掺杂在一起,我做幽州牧,就是想家里人都能随心所欲地过日子。” “表姐同将军不也是利益相关么?且汤家女郎和韩家女郎选我也一样是两家利益的考量,如此,在两人都可娶的前提下,我选更利于咱家的韩家女郎,才是皆大欢喜之事。”郑菖并没回避,“表姐,我会好好待韩家女郎,绝不会如那人一样,同时,我也想为表姐尽点绵薄之力,一家人本就该互为依靠,不能是表姐一人担了。” 李令妤就想到了燕行所说,婚姻就是互为利益,若是两边利益相关,反而走得长远。 许览贺良几个都是燕行的人,一旦她和燕行真走到拆伙的那日,于军中确是得有几个担得住的人才行。 “既你想好了,就择日定下来罢。” 郑菖有一点却是想不通,“将军怎说要相处一阵才好定下?” 李令妤怎好说他那是想看你们打样,“他是闲的,不用理会他。” 两家都是痛快性子,也是不想汤家夹在中间不好处,郑夫人第二日就遣媒往韩家提亲,韩家一日都没耽搁就允了婚。 对于郑菖舍汤家选韩家之举,汤夫人心里有些落不下,汤望却很欣慰,“正该如此才好,之前我是怕无人提亲,咱家给引个头,如今郑菖的婚事成了,云小娘子也不愁嫁,咱家就该往别处看了,总要助使君笼络几家人才好,还有冯校尉家大郎翻年就十六了,你可替咱家二娘留意着。” 结合郑韩两家结亲,汤望这又惦记起冯家,汤夫人有些骇然,“将军和使君不是夫妻么?难道还会……” 汤望点头,“先生不能生子,早晚会有那一日,我是先生的学生,自要站在先生这一方。” 汤望连汤夫人都不能告诉的是,他还要多往燕行那边渗透,总要帮着李令妤多留几个人才好。 汤夫人不能想象一个女子要如何独霸一方,“使君无子,那将来不也无人可继?” 汤望不以为然道,“使君同郑都尉如同胞姐弟一样,到时从郑都尉那里过继一子就是。” 闻得郑韩两家结亲,瞿让来找瞿夫人商量,“姑母,我想求娶云家女郎。” 瞿夫人没应,先问起了别的,“你在牧府里走动,那郑夫人和云娘子确是如外头所说的那样,郑夫人因着夫君谋害使君,所以带着儿子离了家,那云娘子因着感念郑夫人当年的救命之恩,在那人想扶她做正室,以庶为嫡时,带着儿女拉了郑夫人没拿走的嫁妆找了来的?” 瞿让每日出入牧府,自然会关注李令妤身边人的事,“确是如此,若是不知的,都要以为郑夫人同云娘子是亲姐妹,郑菖、郑莒四个看着就是一母同胞而出,很是难得。” “好!夫人的两位姨母真是与我脾气相投。”瞿夫人赞道,她对瞿让道,“这样两人教出来的子女必不会错,论嫡庶才是有眼无珠。” 瞿让喜道,“我就知道姑母不是那等俗人,既姑母允了,还需早些上门提亲才好,将军当时问了可不止我一人,还有姜统,同人比我没多少把握,占的不过是他不在蓟城之利。” “我明日就遣媒过去。”瞿夫人当即拍板,之后才挂了脸愁道,“那樊绥和娄氏一家子该如何发落?弄死了又觉着太便宜了,可这么关着打几下,又觉着不解气。” “我正要找姑母说这事儿,姑母觉着送他们往西郊山麓,同那些北阙人一道挖石碳如何?” 瞿夫人忘形地拍手,“好得不能再好了,就让他们在那里挖石碳到死罢。” 第53章 第53章 五十三章 郑菖的意思,他已经同韩家结亲,云艾就不好嫁姜统,不然挖燕行墙角的意思就太明显了。 且姜统是燕行亲军里出来的,同项容、许览、贺良一样,是绝不会背弃燕行的,云艾嫁了姜统,待将来燕行和李令妤分开,却是留还是走? 抵达幽州第二日,李令妤就通晓幽州各地,现李垚藏书已入了牧府书馆,想一观的皆可前来,幽州牧府书馆的大门何时都是敞开的。 如此,即便马上就入冬了,仍有人络绎不绝地赶来,田勖和汤望两个趁机相人,目前已说服数人留下效力。 郑菖认为,照这样的趋势,来春怕是外州的人也会慕名前来,待看到幽州在李令妤治理下气象一新,必会有更多的有识之士留下,云艾正可从中择婿。 一家子都觉得可行,不想才停了给云艾议婚,瞿夫人就来给瞿让求娶。 瞿夫人遣的媒过来表达了求娶之意后,就说云艾嫁过去后每日往娘家来都不妨事,瞿家也没有立规矩的事,一切都随小夫妻心意过日子。 这些还不是最打动人的,媒人说起的时候都要感概,“瞿夫人和瞿都尉真是一门心想迎艾小娘子进门,按理瞿家如今只剩下瞿都尉一个,该想着多开枝散叶才好,姑侄两个却主动提出来,若是瞿都尉年过三十仍无子,也是瞿云两家一起商量后面该如何,万不会有瞿家自行纳妾室的事,遇上这样处处为女方打算的人家,艾小娘子好福气呢。” 郑夫人和云娘子先前介意的就是这些,瞿让已年二十四,瞿家又后继无人,嫁进去不得被催着三年抱俩? 如此,一家子就没考虑过瞿让。 现瞿夫人和瞿让摆出这样诚意十足的条件,瞿家又无亲无眷的,没有妯娌相处,没有亲戚来往,这就省了多少心力。 说实话,听了瞿夫人的所作所为后,郑夫人和云娘子就觉得她该是意趣相投之人,这会儿都生了相交之意。 李令妤也道,“当年我在幽州,瞿夫人从无为难,知我不想被人打扰,有事也多会替我推了,三年来我往她那里去的时候屈指可数。” 郑夫人和云娘子就问云艾,“要么找日子你和瞿都尉相看一回?” 云艾虽羞怯,却很有主见,“能这般为人着想的,人必是错不了的,只要相貌周正,就……就应罢。” 郑菖忍不住笑道,“瞿都尉相貌堂堂,可不止周正,瞧着也不老相,同我们阿艾很是相配。” 如此,这就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婚事,郑夫人和云娘子也没有女家要矜持的想法,第二日就允了瞿家的婚事。 之后两桩婚事同步往下,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定下郑菖于来春三月迎韩大娘子进门,云艾则是在六月初夏时嫁进瞿家。 一场雪过后,幽州入了冬,比往岁冷得要早。 那一千北阙人往蓟州西山麓挖石碳后,石碳就源源不断地运出来,供上范阳、广阳、渔阳三郡的盐灶不熄外,还能余出些往外售卖,虽不多,可盐灶上省出的那些就是多少了,两项里一加,柴碳的价格就下来多半。 因着冬日取暖用柴巨大,根本无从供应,往岁一入冬柴碳的价格就居高不下,就是日子富裕的人家也没那个财力备足了柴碳,多是初冬的时候只保着做饭烧水,待隆冬最冷扛不过去时才连续生火取暖。 现柴碳价格下来,家家都能多备些,再不用担心三九寒天时挨不过去,这又是救命一样的大恩。 没几日,牧府护军早上巡视时,就会发现沿墙摆放的鸡子,干菜、蕈菇这些,还有草筐、雕件、木盆等等自己做的物什,显然是百姓们用最直白浅显的举动来表达感激之情。 李令妤对着那些不起眼的吃食看了好一会儿,心绪有些复杂。 她于幽州做的这些举措,之前的免赋减赋也好,如今的平抑柴价也好,皆是为着给自己和家人开辟一个安稳无后顾之忧的地域,因为一个能安居的所在,自然要民心稳定不生乱。 她从未有造福于民的想法,不过是在利己的前提下,顺带利了民,她不会居功,更没想过赢取什没民心。 然而这会儿她心里却有了松动,或者她可以顺带着多做点儿什么? 李令妤就让汤望将物什分发到官署各处使用,木盆用来洗手,草筐用来装文书笔墨,雕件就做摆设,连那些干菜、蕈菇也都入了膳,午间聚在一处用了。 项容那边收到消息,知道一千北阙人在这边挖石碳,给幽州添了不少收益,就同燕行请战,他不想被动地等北阙人南来,想先一步往北打劫,即便抢不来什么,能多虏些北阙人过来挖石碳也是赚了。 燕行想着冬日也不能停下练兵,就准了项容所请。 项容也是生猛,半个月后,就又往幽州送了五百北阙兵过来,当然也不是白送的,他提出这五百人挖的石碳要往雁门郡送一半。 田勖和汤望一合计,若是征集民夫往雁门郡送石碳,于生计艰难的人家也是一份收益,只要平得上账就可行。 李令妤就道,“冬日都舍不得柴煮盐,这会儿往外贩盐也是好时候。” 于是,大冬日的开始召集起民夫车马,幽州各处的路上都是来往的车马人力,不到封路的大雪,就不见停。 云娘子从蜀地贩来的苦茶正要往乌鞑各部售卖,也随着这些车队往北去,也省了不少人力。 幽州出的盐也不往别处卖,都往并州去,就算是涨了价,也比司隶州来的盐便宜,即便这会儿燕垂已明白过来之前是被李令妤算计了,赔了金又赔了李垚的藏书,加上之前换藏书的常山郡,里外里赔大了,真是越想越堵心,却也做不到硬气地说不买幽州的盐。 既然运盐的车走得,运石碳的车当然要顺便一起,如此,并州这些眼看着不过两月,幽州又是往外卖盐,又是往雁门郡送石碳,哪还是往日猫冬时如一片死地的样子,都是止不住的眼热。 等李令妤闲来无事,画起开春要用的舆图,燕行跟着磨墨之余,问了渔阳和辽东两郡都有铁石矿,往后军械都可自产后,燕行就憋了坏心眼。 他使人随了运盐的车队往并州带话,道他是看在两家是远亲的份上,不忍并州被何氏盐铁卡住脖子,才先送些盐过来,至于后面的铁石能不能过来,就要看并州要如何做亲戚了。 就差明着告诉燕垂,父子是绝对没得做了,若是只当寻常亲戚走动,两家还有得谈。 杜涣到底见识不凡,将前前后后的事再思量一番后,往燕垂面前赔罪道,“是我误了使君,那李令妤有大能,若我能早些看清,使李令妤为使君所用,想来二公子也不会脱出去……” 许方等还不能信,可之前从未听说幽州出石碳,且听燕行的意思,等开了春幽州还有铁石产出。 还有燕行奔袭幽州走的路径,据说是无人知晓的一条路。 再一个,燕行可不是大方的,聘礼之说离了并州就可不做数的,他却仍由李令妤做了幽州牧。 桩桩件件逐一分析下来,都指向李令妤这里,由不得人不信,李令妤所知所见皆高人一筹,再回想李令妤经晋城时半藏半露,竟是那会儿就被她算计到家了。 燕行却不管并州那边如何不痛快,只关心自己何时能熬出头。 李令妤到底没让他往榻上一起睡,而是使人在寝间北墙盘了土榻,之后都是他睡南墙下的木榻,李令妤睡北墙的土榻。 所以,想要同床共枕,他还得好生学起来。 可是等来等去,燕行也没等来郑菖和瞿让给他打出什么能学的样子来。 这日用过膳,他等苏叶下去了,站在那里不着痕迹地左侧一下身,又侧一下身地往李令妤处瞄着。 李令妤烦不胜烦,问他,“你眼抽筋了么?” 燕行一脸无辜地道,“阿姐不是叫我学么,我就学来这个。” 说着话,他又往李令妤脸上指了,“阿姐怎不娇羞脸红?我瞧他们两对儿但是见面,就是一个在这边瞄着,一个在那边低头脸红,看得我眼累得很。” 李令妤才想骂他笨,忽然想到自己当初和燕璟才好时,燕璟好似就是这样总瞄她,而她好像为了显得矜持些,确实也故作娇羞地低了几日头。 这是不堪回首的过往,李令妤这会儿是万不能做出那般的样子来。 燕行是谁,一看李令妤的样子就知了,“阿姐不许我短斤少两,自己却想蒙混,是想我往李公那里告状么?”他往自己脸上打了一下,“瞧我怎这般不会,如今却是要称岳父了。” 第54章 第54章 54章 秋祭时燕行不请自来拜李垚夫妻,害的李令妤那日怎么圆话都觉不通,只能匆匆收场。 她正想着旦日祭拜时好好弥补一番,不想燕行又拿李垚说事,手痒得不行,招手道,“你才说的甚我没听清,坐近些再说一遍。” “这回阿姐想打我却是不占理。”燕行坐在他那边没动,还不是一般的理直气壮,“阿姐也替我想想,如今我寄人篱下,若是阿姐旦日祭拜时撇下我,幽州上下该怎么想我,如此,我纵是打心里想为阿姐开疆拓土,也不好没名没分的留下。” 他如受气妻妾一样向自己讨要说法,李令妤对他的没脸没皮又有了新的认识,这人真的是百无禁忌,一般男子介意的他全可放下,确是无敌了。 李令妤想起他曾许的皇后位,那会儿觉着不过是他随口画的饼,这会儿忽然就醒悟了,燕行这样拿得起放得下,又战力无匹的,他的野心绝不止占据一二州郡之地就会满足,他从一开始着眼的就是整个天下。 是啊,不择手段也要摆脱家族掌控的人,所图又怎会不大? 是她只想据有幽州,满足于能在乱世中自保,燕行却是从未接话或是附和。 李令妤试探问道,“你对何氏是什么打算?” 燕行习惯了她突然转换话题,“得了机会自是要除之而后快。” 李令妤心里有了数,明春一旦向外扩张,燕行就不会停下脚步,打顺手了,甚至会直接对上何氏。 她原想着助燕行拿下冀州,至多再拿下青州或是兖州,这样有燕行在外挡着,两家互为臂膀,在乱世里就是一支很难撼动的强劲势力。 乱世里谁占据长安都落不得好,她没想往长安趟浑水,只想搅局,让各方势力混战,等着何氏被取代即可。 李令妤看了眼燕行,如今显见是不行了。 细想下来,好似也不亏,若真叫燕行打得天下,她这个曾经帮他筹谋起家,出钱粮出舆图,占着原配名分又及时让位身退的,燕行的子孙也要礼敬她,燕氏三代帝王内,幽州能得相对独立。 李令妤心里飞快盘算着,即便燕行退败,她还有幽州可守,事坏也坏不哪去。 当然,到时要不要收留燕行则是另外的价码了。 如今已是岁尾,两人相对的日子至多两月有余,之后燕行在外征伐,她不出幽州,将很难再聚。 人生一世,若是连男女之事的滋味都没尝过,确是不大圆满…… 燕行不是一般的敏锐,立时捕捉到了李令妤思绪上的缝隙,“阿姐贵为幽州之主,也不好做那些有损威仪的小儿女之态,才是我没想到,阿姐不必理会。” 李令妤很满意他的有眼色,顺势道,“你说的也是。” 燕行瞬间明悟,及时将话又接上,“已是冬深至寒,阿姐身弱可受不得一丝寒气,晚上还是我一起睡北榻上给阿姐挡着些?” 李令妤略沉吟后,“也好。” 燕行越发放缓了语气,“不如就今晚?” 李令妤忽觉嗓子发干,她忍住没拿案上那盏温好的水,仿佛说的是再寻常不过的话,“我还需问下祝医工,等两日罢。” 好不容易得了应允,燕行不想拖两日再生变故,“我早问过祝医工,他说待到春日,阿姐身上的余毒皆可清了,如今常人能做的事阿姐都可做得,夫妻之事也一样,有一日歇两日的别放纵了,于阿姐的身体还有助益。” 李令妤见不得他的急色样子,横去一眼,“我总得知晓是怎么一回事。” 燕行咧嘴笑出声,瞄到李令妤要变脸,忙一本正经道,“眉来眼去那些我学不会,这上头我却是反复学好了,保准让阿姐挑不出不是来。” 这人都不知羞臊,李令妤也不想含蓄了,端着姿态道,“我贵为幽州之主,行事自不能落人下风,外面事如此,房里事也理当如此。” 表明了床榻上她不能做那个随人拿捏的。 原以为燕行还要磨,他却点头应下,“是我没想周全,我听阿姐的。” 他手捏在鼻梁上,李令妤能看到他嘴角是扯开的,却看不出他是笑还是做别的表情。 李令妤怀疑地盯着他,燕行似不觉,很是体贴道,“如此这两日我就不扰阿姐了,只我忽然分房出去睡两日,人倒要以为咱们夫妻起了争执,待两日后又住一起,该都盯着瞧了。 这会儿山上雪正厚,正是冬猎的时候,不如我往山里逛两日?” 李令妤可不想到时被人看出两人是才做了夫妻之事,然后在背后猜测不断。 燕行这个提议正合她心意,李令妤欣然应下,“多逛几日也无妨,不用那么赶。” 燕行笑眼里扯着丝,“岂好叫阿姐久等,就两日,半日都不会多。” 在李令妤打出石子前,他倒头钻到被子里,“睡了。” 外头大雪封路,运盐运石碳的车队都停了,整个幽州都在藏冬,等着迎新岁。 来幽州后,牧府上下官员都忙得分身乏术,到这会儿才算松懈下来。 进腊月后,李令妤无事也不赶早往前头去,偶尔会睡到巳时,才慢慢起来,朝午两食一起用了,过午才往前头问事。 第二日李令妤睡到辰正才起,对面燕行照例不在。 得了卫氏枪法后,燕行就朝晚不辍地习练,从无一日中断,如今一杆铁枪使得出神入化,都说就是卫度在世也不过如此。 李令妤没想到,当初不过下的一饵,却是成就燕行练出了绝世枪法。 有时想想,她和燕行骨子里其实很相像,都是不会将自身的安危和前途交付给别人的。 比如燕垂,虽有武勇,能披甲上阵,却谈不上骁勇善战,只能说他是善谋的人里善战的,善战的人里善谋的,凭此才聚起一干能人猛将于并州成事。 数遍十三州,唯有燕行是那个逢战必冲杀在前的主帅,以绝对的武力御下,因为战场上他只信自己。 就如她在谋事上只信自己一样。 李令妤扯嘴笑了下,利益一致时还好,若是利益相背时,两人必是谁也不会让步,所以,她和燕行确实做不得长久夫妻,该在最恰到好处时散伙。 那就在这段时日及时行乐罢,也不白担了夫妻一场的名分! 正思绪万千时,苏叶推门进来,“娘子这阵子睡得越发沉,显见是身子大好了。”‘转而又笑,“才外面那样大动静,我都准备了娘子要起,进来却见娘子连身都没翻一下。” 李令妤“嗯”着,拥被从榻上坐起,记起昨晚燕行说的,“燕履之进山行猎去了?” 苏叶点头,“将军带了莒郎君几个一起,娘子是没瞧见,莒郎君一蹦三尺高,打他领了都尉一职,就再没见他有这般少年样子了。” 李令妤有些意外,“阿蒲也去了?” “还有郭大郎几个也都跟去了。” 燕行虽能同郑夫人和云娘子说几句,却不是肯哄孩子的,遇上一起用膳,他在郑菖、郑莒四个面前也都端着长者的姿态,能给个眼神就不错了。 所以,即便郑莒很想见识他的枪法,也不敢往他面前靠近。 苏叶也都看在眼里,这时不免感慨,“当初遇见时那样难说话,谁能想到将军会有这样一日。” 李令妤没接话,少年人最念情义,希望明岁分家时,郑莒能坦然面对。 洗漱更衣后,苏叶摆膳的时候,李令妤忽然问起,“还记得当年我出嫁时,刘媪教你的那些?” 苏叶好一会儿才记起刘母是谁,随即瞪圆了眼,“娘子是想?” 李令妤端起碗喝了口米羹,才道,“冬日清闲,闲着也是闲着,我想着采补下燕履之的阳气。” 苏叶抓着箸忘了放,“是一时……还是一世?” 李令妤也不瞒她,“至春来时。” 确是自家娘子做得出来的事,苏叶很快就接受了,想着好歹是迈出了一步,也是可喜可贺了。 遂积极起来,“被褥、帐子都要换新,我再给娘子做两身里衣……” 李令妤从她手里拿过箸,“一切如常就是,尤其不能叫两位姨母知道,我可经不得她们念。” 苏叶坐一边给她布菜,“毕竟是人生大事,也不能太糊弄了。” 李令妤本想问她当初刘媪教的那些里还有何该注意的,这会儿也歇了心思,看苏叶这样,就知当用的她早忘脑后了。 还好她是个过目过耳皆不忘的,这两日只能自己琢磨领会了。 只是刘媪教的不少,却都是女郎娇羞顺从的,于她却是不合适,该如何做呢? 第55章 第55章 55章 世家大族府里皆有专门给出嫁前的郎君和女郎讲夫妻之事的老妇,李家也不例外。 虽如此,因着以男为尊,以男为主,所以女郎这边教也是囫囵说个大概,再一句“到时顺从夫郎就好”,就算是教好了。 李垚对此很不以为然,他认为男婚女嫁、燕好生养乃自然之道,女子也无需规避,男子能知晓的,女子也一样该知晓。 他的女儿,何时何地也不能是糊涂不清的,更不能被哄得不知好坏的顺应夫郎。 所以,她出嫁前,李府的刘媪来教前,李垚交代来教的刘媪,不可回避遮掩,要当她是郎君一样教。 李令妤这会儿还记得,刘媪教她时不断抽起的面皮,有生之年,那该是刘媪最不能理解的一回经历。 刘媪虽教得一板一眼,却没藏私,李令妤顺着记忆里那些在脑里演练了几番,对夫妻之事的过程已了然于胸。 至于该怎么不落下风,她也有了章程。 她颇有些志得意满,些许小事又怎么会难住李垚的女儿呢。 第二日,她又睡到近午,午后汤望使人来报,雁门郡项容一行已进牧府,请她去见。 新岁来临之际,田勖和汤望都觉着该叫幽州治下各郡为首的来见,一来是要各处回禀下去岁的绩效,二来也是想李令妤这个新州牧对下以示亲近。 李令妤本就想着暗戳戳从燕行那边多挖几个得用的过来,自是欣然应允。 然而,前日察觉燕行有进取天下之志后,她就歇了这样想法。 至于燕行之前说起的,他攻城掠地所得皆由她做主,待要散伙,家当也是一分为二,李令妤也没了想法。 李垚教过她,最不能信的就是皇帝之言,无论皇帝曾经承诺过什么,都要当耳旁风,非但不能信,还要让皇帝忘了这事儿。 虽说燕行离成事连一撇也没有,可李令妤深谙人性,比起临时换嘴脸,凡事先做在前头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道德经》有云: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她是想燕行和他的子孙念好念的长远些的。 到了前庭,项容正同田勖等人于现今雁门郡和幽州的情形互通着有无,见李令妤进来,忙恭敬上前拜见,“标下见过使君!” 李令妤抬手叫他归坐,“多日不见,项校尉怎同我生疏起来。” 见她还同雁门郡时一样待他亲近,项容挠头笑起来,“我这不是怕扫了先生的威仪么?” 项容也是听田勖等都改口称了使君,才不敢造次的。 李令妤转头对田勖等人笑道,你们也改回来吧,咱们之间不在称呼上。” 田勖等如沐春风,只觉跟着这样礼贤下士的使君实乃大幸。 项容这会儿也放开了,找李令妤做主道,“先生留我过了旦日再走吧,听说北地的熊很是肥壮,我也想随将军进山见识一回。” 这回项容过来,又押了六百北阙人过来,连番劫掠之下,北阙已如惊弓之鸟,一再地往北收缩,想来明春也没胆往雁门郡踏足了。 北阙压境之危暂时是解了,这样燕行南下之时,项容做为他的心腹之人,就算不调来用,也会另授机宜。 如此,她不留,燕行也会留人。 李令妤就做了顺水的人情,“索性过了上元再走,那会儿路也好走,顺便带一队盐车回去。” 项容大喜过望,当即拉着瞿让问起幽州有什么好玩好吃的,很快就和瞿让称兄道弟起来。 汤望看了眼李令妤,在想将项容争取过来的可能性有多少。 正其乐融融的时候,门上有人来禀,“将军回来了。” 随着话落,外面一阵喧嚣,随后是郑莒一阵风似的刮进来,瞅准项容就奔过来,“项校尉,这回就住到我那里罢。” 郑莒心里,项容等同于他的伯乐,从知道项容要来,他就收拾起屋子,一应都准备好了在等人。 项容看着高了有半头的郑莒,“眼看着就赶上我了,看来幽州很是养人,先说好,我是要顿顿见肉的。” 听得他是允了,郑莒拍着胸脯得意保证道,“就算羊肉不足,山上的鹿肉和野豚肉也是管够的。” 汤望笑插了一嘴,“看来这回所获不菲。” 后面却是不用郑莒回话了,贺良和奔雷相携进来,“要不是将军急着回来,旦月所需的肉我们都能猎回来。” 项容大掌拍过来,“可别,我还想显下身手呢。” 三人才围到一起,就被踱步进来的燕行打断了,“挡着门做甚。” 项容忙拜见了,生怕燕行撵他,紧跟着又道,“将军,先生留我住到上元。” 燕行嘴角就迸出笑意来,“听你们先生的,我也是要听她的。” 安顿下来后,燕行多是整军练兵,对于牧府里的政事从不过问,更是少来李令妤平日理常务的偏堂。 时候久了,田勖贺良这些也接受了,军事以外都由李令妤自专的现实。 这会儿见他来了偏堂,给他见礼时都有种久违了的感觉。 燕行随手解开外头的裘衣甩给奔雷,一路朝诸人点头,穿行来到李令妤前面,朝她伸出手来,“回罢。” 燕行嘴角挑起的弧度看着和平日没甚分别,可李令妤就是能觉出他的刻意来。 待要自己站起来,又觉着显小家子气,李令妤还是将手搭到燕行的掌心,任他托着站起。 燕行这才倒出时候正眼瞧项容,“外头的猎物随你们拿去佐酒取乐,待许览他们都到了,我和你们先生再摆酒设宴给你们接风洗尘。” 他一向如此不拘小节,项容也没多想,呵呵笑着应下,“谢将军厚爱。” 郑莒还等着燕行的下文,却见他已扣着李令妤的手往迈步,还当燕行是不好自己说,扬着嗓门道,“阿姐,姐夫这趟钻老林里猎了两只紫貂给你做裘衣,老猎户都说是多少年难遇的好品相。” 李令妤心里一动,却不是为紫裘衣,而是郑莒这般亲昵自然的喊了“姐夫”。 燕行做事一向有目的,他这又是为了什么? 燕行似才想起般,朝李令妤笑道,“是想着你旦日着紫裘衣该别有气势。” 李令妤微笑回他,“劳你费心了。” 两人有来有往地说着话,在诸人的目送下离开了偏堂。 诸人收回视线,互相瞅着,都有些欲言又止。 贺良最藏不住话,他拿肘撞了下奔雷,“你不觉着将军和先生今日都有些不对劲儿?” 没等本雷点头,少有开口的瞿让先点头回应了他,“将军今日很是温雅,使君也很好说话。” 不同于瞿让的含蓄,奔雷很是直接了当,“将军来了正形,先生没打他手,也没扔石子,我都要不认识了。” 正是如此,燕行是个百无禁忌的,向来喜笑嗤骂挂在脸上,在李令妤面前也不会收敛,当然李令妤也不遑多让,朝他挥掌扔石子都是家常便饭。 所以,今日两个相敬如宾起来,就格外引人注意。 田勖和汤望对视一眼,是什么事能让两位主上如此一反常态呢? 到幽州后,陈昂就只在外庭服侍燕行,往内庭来多是有事回禀。 苏叶一个人忙不过来,院子里又添了两个婢女,阿杏和阿李。 苏叶迎了两人进屋,“娘子,姨夫人才使人来问,晚间要不要一起用膳。” 冬深后,怕来回吸入寒气得了伤寒,所以除非节日或是家里有事,郑夫人很少张罗一家子聚在一起用膳。 李令妤奇怪道,“今日又没甚特别的事,姨母何来此问?” 苏叶瞄了眼燕行,吞吐着道,“才彭媪亲自送来……给将军现赶出来的两身……里衣,问了我没给娘子准备,她现让我翻柜子找了两件颜色鲜亮没上身的里衣来,临走又……又说,姨夫人的意思,也不好悄没声息的,一家人一起用膳也是个喜庆的意思。” 李令妤就笑不出来了,“姨母怎会知晓,你说漏了嘴?” 苏叶嘟嘴看她,“我是那样的人么?” 李令妤记起才她往燕行瞄的那眼,狐疑地转向燕行。 燕行却是一脸无辜道,“我就是请彭媪帮我做两身能显得我没那么黑的里衣,多的一句也未说。” 彭媪那样精明的,哪用多说? 李令妤伸指就要往燕行脸上狠狠戳去,伸到半途,想到万一叫眼前这人做了皇帝呢? 可手已收不回,她忙缓了去势,手指改戳为轻点,在燕行的下巴上拂过,倒底咽不下那口气,指桑骂槐地抱怨了句,“我还当咱院子里出了长舌妇呢?” 第56章 第56章 56章 燕行抬手在李令妤拂过的地方来回抚着,眼神带着怀疑,“阿姐今日这般温柔,都不像你了。” 李令妤睃着他,“大好的日子,不宜动手。” 燕行有些不自在的撇开眼,“阿姐也觉着是大好的日子?” 苏叶看着来回拉扯的两人,这半天都没说到正题上,很是心累。 出声提醒道,“那一起用膳的事?” 想也知道,这会儿过去了,郑夫人和云娘子再加上个彭媪会说些什么,李令妤可不想面对。 “就说将军进山累到了,今日就算了,等旦日一起罢。” 不过进了趟山里,回来就累到了,这得是多不中用,燕行可不想传出这样的名声来。 他挥臂带出一阵劲风,“我这会儿还是使不完的力气,哪就累到我了?” 李令妤本就不多的耐心告罄,她扯着燕行的袖子将他拉近,双手顺着搭上,扶正他的脸,盯住他一字一句道,“我——说——你——累——了。” 燕行能感觉得到,李令妤那双手在蓄势待发,他只要说“不是”,那双纤纤玉手就会狠狠地扼住他的脖子。 燕行身上松了劲儿,这才是他熟悉的李令妤,他憋笑顺着说道,“阿姐说我累了,那我就是累了,我都听阿姐的。” 苏叶就指了阿李,“去同姨夫人说罢。” 没多会儿,阿李回来,同郑夫人那边的两个婢女一起,提了三个大食盒过来,“姨夫人那边给准备的酒菜,都是使君和将军爱吃的。” 燕行就道,“不能辜负两位姨母的心意,我陪阿姐小酌两盏。” 她堂堂一州之牧,却被长辈看到如此窘境,李令妤的手指在袖里勾了又勾,才忍住没去撕燕行的脸皮。 阿杏支了案,苏叶带着阿李摆上酒菜,又将连枝灯都点燃了,屋里比平日明亮了许多。 李令妤和燕行对案而坐,燕行扫着菜色,问,“猎的鹿没送过去么?” 阿李上前回道,“婢子瞧见有炙好的鹿肉,是彭媪说今日将军不宜用鹿肉,明日也得使君允了才可用。” 李令妤忽地记起少时在外行走时,食寮里的酒客提起鹿肉大补时粗鄙的大笑声,那会儿不懂,时隔多年后的今日却是懂了,原来是于那样事上进补的。 军旅中皆是粗汉,无事就要大说特说这些荤粗话,燕行自是听过鹿肉于房事上有大助益的话,才只是没往上头想。 这会儿见李令妤当没听见阿李的回话,自顾端起盏抿了口桂酒,燕行就知她也知是怎么回事了。 他不自在的解释道,“我是想让阿姐尝个鲜,没往别的上头想……” “嗯。”李令妤又饮了口酒。 燕行以为她不信,“我真没有虎狼之想……” 却不知李令妤听着是真扎心,这阵子祝医工没少在她耳边唠叨,说的最多的一句就是,“迎了旦日,先生就二十有三了,该到了于房事上如狼似虎的年纪,若没有阴阳调和,时候久了就会生燥气,还是尽早采补为好。” 啪地一声,李令妤将酒盏重重放下,“放心,我也没那样渴求。” 两人的视线对上,同时意识到才说的过于生猛了些,又一起转开眼。 言多必失,话多露怯,这会儿还是少说少错。 燕行端起酒盏,“我陪阿姐饮一盏。” 等李令妤举盏后,他仰头将盏中酒一饮而尽。 李令妤跟着饮了半盏,口中酒味儿散开,甜丝丝的很是爽口,见燕行又自己斟了一盏酒,今日可不能输了阵势,李令妤手一抬,将剩的半盏酒也饮尽了。 之后两人一口菜,一盏酒,推杯换盏间那一小坛桂酒就见了底。 燕行将空酒坛推开,道,“再来一坛。” 苏叶见李令妤也不反对,只得又使阿杏搬了坛桂酒过来。 望着闷不吭声继续对饮的两人,今儿才是两人真正的新婚之夜,可这两位哪有一点新人的样子,苏叶都估不准现在是什么情形了。 又半坛酒下去,燕行才重新有了话,“阿姐还能饮否?” 李令妤豪气地将酒盏推过去,“满上。” 几盏下去,两人又将剩的半坛酒喝空,李令妤扔了酒盏,抚案而起,拿出了使君说一不二的气势,“洗干净了过来。” 她说完也不看人,甩袖往内寝去了。 这语气活脱脱有酒的男子指使家里卑微的侍姬来侍寝的语气,苏叶紧张地看向燕行,很怕他拂袖而去,令娘子不好收场。 “哦。”燕行却是老实应了,起来尾随着李令妤进了内寝,在李令妤责问前,指着放在榻上的那两身彭媪送来的新里衣,“我拿换洗的。” 他先拿起件豆青色的,随后又拿起另一件栗色的,难以取舍的样子。 “豆青色的灯下瞧着更亮眼些。”李令妤在那边指点道。 “我听阿姐的。”燕行当即放下那件栗色的,捧着豆青色里衣的往堂间西侧给他隔出来更衣沐浴的小室去了。 平日都是燕行在李令妤面前撩拨,一副浪荡子的主动模样,这会儿却是整个反过来了,李令妤成了那个等着拉人上榻的。 她家娘子竟是这样的人,人都是酒后吐真言,她家娘子却是酒后显真性情,苏叶神情恍惚地带着阿杏服侍李令妤往东侧的小室沐浴。 待李令妤沐浴出来,燕行已身着那件豆青色里衣坐在了土榻上。 趁着两人对饮的时候,苏叶还是将内寝收拾了一番,换上了簇新的红绫被,绿地儿绣连枝花纹的帐幔,在冬日里营造出满目红花绿叶一样的漫漫春意来。 看着红绿春色中静候的男子,在豆青色里衣的映衬下,微黑的面皮也不晃人眼了,反更显得眉眼深邃,姿容不俗。 李令妤不自觉咽了下口水,酒真是好物,之前把不准的,几盏酒下肚后,居然都融会贯通了。 她款步向前,手搭上燕行肩头,“怎不上榻?” 这就上手了?苏叶往案上放了装热水的注子,就急忙躲了出去。 燕行矜持地笑着,“我等阿姐来带我。” 李令妤撇见他的手指按在里衣的系带上,因着用力,手被上筋脉凸显,一看就是用力过大了。 她暗自哼笑,燕行就是嘴上耍得来,面上装得像,祝医工说得没错,没经过的男子就是青瓜,到了见真章的时候,其实心里怂得很。 他那所谓的反复学了,估计连半注水都装不满。 她怎也比他多吃了一年的盐,听的粗话都比他多,又得了刘媪详尽指点,都说酒壮怂人胆,更何况李令妤这样本就胆大包天的,又压抑克制了这些年,李令妤手上一使力,推着燕行一起倒向榻里。 猝不及防之下,燕行仰卧在松软的红绫被上,眼神无处着落,只有盯着帐幔道,“帐子还没放!” 李令妤轻笑连连,“都睡到了一张榻上,还放甚帐子。” 燕行额头上沁出了细碎的汗珠,喉结来回狠动了两下,“我都随阿姐。” 李令妤伸指挑破了一枚汗珠,“这就见汗了?待会儿你又该怎办?” 燕行撑着要坐起,被李令妤按在胸上,“不是说了都随我?” 燕行又狠咽了下口水,“阿姐总得容我宽衣。” 刘媪教的,宽衣解带这些都该由男子来做,李令妤不想落下风,这样事当然要自己来做。 她的手在燕行的胸口一寸寸下落,停在里衣的系带上,手指勾在系带的结上要解不解的,“上了我的榻,就该我做主……” 她根本不给燕行说话的机会,指尖一勾一挑解开了系带,跟着将里衣襟掀开一角,“叫我瞧瞧这身上是和脸一样黑么?” 燕行剧烈的颤了一下,心跳急促如战时敲响的鼓点,扑通扑通的像要脱出他的胸膛,这一会儿的时候,他的声音都哑了,“阿姐之前不是瞧过了,我身比脸白……” “是么,我忘了呢?”李令妤舔了下干燥的嘴角,慢慢将他的衣襟掀开,劲瘦的身板如盘出了润泽的上好白玉,大颗的汗珠凝在上面,被衬得晶莹剔透,交相辉映。 胸腹间的起伏分明却不见粗犷,无有一丝赘肉,李令妤情不自禁地轻赞,“真是增一分则肥,减一分则瘦,我今日是领略到了……” “我来给阿姐宽衣。”燕行抬手够向李令妤的里衣带子。 李令妤将他的手按到他的身侧,“不许动。” 燕行扭动了下身子,似在极力压抑着什么,语气里带了求恳,“阿姐?” “嘘”李令妤手指点在他唇上,“急甚。”另一只手摸到了自己的里衣带子,一扯一拉,望着燕行眼里骤然升起的簇簇火苗,她就那么衣衫半解地俯下身,“好看么?” “好……看……”燕行挺身相迎,也不知是谁先衔住了谁,一个楼住了对方的脖子,一个箍住了对方的细腰,紧贴着亲成了一团…… 脑里虽演练过不知多少回,却是纸上谈兵,亲着亲着,不是这个的牙咬到那个的唇瓣,就是那个的舌磕到这个的齿逢里,丝丝拉拉地疼着。 待唇齿间卷进滴血珠子,李令妤抽着气扳住燕行的脸,“你不是学好了,怎咬得我生疼……” 她绝不肯承认自己没领会好,所以只能是燕行不会配合。 燕行游鱼一样贴上来,滑腻微凉的肌肤相贴的触感让他颤着气息喟叹,“阿姐带我,我怎样都由阿姐……” 李令妤半边耳朵都酥了,色令智昏中哪还顾得了别的…… 你来我往中,帐幔自行滑落,灯火摇曳下,就见绿罗帐里,一道曼妙的身姿慢慢坐上去…… 第57章 第57章 57章 等待中的疼痛没有来,还有那一滩粘腻,和刘媪教的对不上,是哪里出问题了? 李令妤掩着心虚看向燕行,燕行脸上的表情很不可说,先是错愕交加,再是羞愤懊丧,继而是不可置信……李令妤从不知道人的脸上一刹间能有这么多变化。 她意识到不好,不着痕迹地挪下来,侧坐在他身侧,轻声问,“你……还好么?” 燕行看了她一眼,又在眼神对上的那一刻飞快收回,李令妤还是捕捉到了他眼神里的幽怨、委屈、控诉,极其复杂难名。 所以是她这里出错了?还是他不成事? 李令妤的眼神不由往那一处瞄去,却见燕行大力扯过身侧的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蒙得密不透风。 这是生气了?李令妤不得不承认,问题多半出在自己这里。 “别闷着了。”她试着将被子揭开。 燕行仍是一声不吭,蛄蛹着反将被子裹得死紧。 燕行喜怒都不会憋着,啥时候也没这样过,李令妤意识到严重性,以从未有过的柔软语气哄道,“好歹说个话呀,还是你就要这么睡了?” 燕行直挺挺地躺在那里,好一会儿,气闷的语声从被子里传来,“阿姐别管我,就让我这样躺死算了。” “哪至于,咱们再从长计议……” “怎不至于,我盼了那样久,准备了那样久,结果……结果就这样出师未捷身先死,传出去叫我还怎做人?” 躲不过去了,李令妤只得问,“是我没做好么?” “阿姐怎会错。”燕行低声嘟囔着,“可那样要坐不坐的,我……我……”我到后来,又有些气急败坏起来。 这要不给人弄回转了,以后怕是睡不到一处了。 若是以前,李令妤立时就能撂下了,别说哄着了,她会抓紧机会将人赶回西室去。 可今晚浅尝过房事的滋味后,那种比酒后的微醺还让人上头的美妙,她很想一探究竟,这会儿半途而止,正不上不下的难受呢,是舍不得丢过手的。 如此,她越加着意的哄道,“是阿姐不好,你看阿姐要怎么弥补?” “阿姐真心的?” “自是真的不能再真。” 燕行裹紧的被子从里面掀开了一角,“那这会儿咱们躺着来?” 李令妤生怕犹豫一会儿他又气闷上了,将散开的里衣去了,扯过被角躺下…… 没多会儿,被里传来语不成调的女声,“你……不对……” 跟着是断续的男声,“这里不怕磕……” 很快男女都没了说话的神智,只剩急促的哼吟在帐子里回荡…… 好一会儿后,被子掀开,跟着响起啪地一声脆响,随即是气到破音的女声,“你哪里比我会了?” 背上被狠拍了一记,燕行也不恼,满头汗地坐起来,“才那回我也不好过,我和阿姐彼此彼此,就此揭过可好?” 他笑得一脸餍足,哪还见才的气苦怨念。 好在中毒后日日连绵不断的疼都挨过,这会儿的缓了一会儿就好多了,由着他拎了热水进来。 燕行要来抱,被她甩开,他又来扶,李令妤也没用,自己下去清洗了。 李令妤上榻后,见燕行也不换水,就着自己洗过的水洗了,嫌弃得不行,等燕行将水送出去,要上榻的时候,她指着对面道,“你还睡你那边儿。” 这么一会儿,燕行就突破了,已不是之前的燕行了,眨眼间就做出一副委屈可怜样子,“阿姐睡过了就要丢开手么,我要找岳父做主。” 两人已经睡过了,他到李垚面前更要摆足女婿身份了吧?之前名不正言不顺,他还能有所收敛,这下有名分了,他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这会儿神志回归,李令妤忽然觉着后悔起来,她怎么就轻率睡了他呢? 人都道女色惑人,要她说男色惑人才更要命,她这不就去了半条命一样? 李令妤就道,“那边褥上是湿的,睡不得两个人。”想着先敷衍过今晚再说。 “我就说阿姐不会这么狠心。”燕行又换了笑脸,转身往对面榻上抱过他的被褥,回来拱在土榻另一侧将那套被褥铺放好,随后朝李令妤张开手,“我抱阿姐过来罢。” 李令妤无视过去,自己挪过去躺好,才给了燕行一个嫌弃的眼神,“你才没换水。” 燕行听着乐开了花一样,三拱两拱着到了她怀里,“才我们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哪还分得出彼此,阿姐这会儿嫌弃已是晚了。” 和脸皮已比城墙还厚的人还能说什么,也见不得他来回变脸,李令妤干脆眼不见心不烦,闭上眼。 燕行就抓紧时机钻进了被窝,软着声音道,“阿姐留我暖床罢,可好?可好?可好?” 他一声又一声越拉越长,又扭着往上挨,李令妤就有些招架不住,“下不为例。” 燕行“欸”了声,长臂长腿就缠上来,手还爬着爬着覆到了那两处柔软,李令妤探手要拨开,却被抓着手来到他胸前,大方得不行的语气,“我都由阿姐随意。” 折腾到这会儿,李令妤已是疲累到不行,又被他长臂长腿夹着动弹不得,空有使君的霸气也拿不出来了。 默念着明日要连本带利的讨回来,也管不了燕行四下乱爬的手,昏沉着睡了过去。 真就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李令妤躲过了郑夫人几个,却没能躲过祝医工。 李令妤身上毒清得差不多后,祝医工就改为五日施一回针。 第二日正是要请脉施针的日子,知道这阵子李令妤起得晚,祝医工很体贴,都是过午才来。 早上起来又沐浴过,又经了一上午休整,李令妤本就挨疼挨惯了,觉着只要自己不做大动作,该无人能看出她的异样来。 然而祝医工甫进门,不过照面间,就在那里啧啧道,“先生面带桃花,精气饱足,果然采补于先生有大益。” 李令妤不由抚上自己的脸颊,“很明显?别人也能看出来么?” 祝医工点头,“熟悉的人该都能看出不同。” 李令妤就对苏叶道,“往前头传话,今日我就不过去了,无大事不必回我。” 恰被要进门的燕行听了个正着,“许览几个都到了,我已说了晚间要给他们摆宴洗尘,阿姐为主怎可缺席?” 若只是许览几个,等开春就是燕行不提,她都要想法让他们随着走的,他们认不认自己做主上,她已不在意。 可韩弼她却是要留下的,今晚她要缺席了,再叫燕行将人心拐走就不好了。 想着晚间灯烛再多也亮不过白日,席间又隔着距离,该看不出什么,再者也不想在燕行面前弱了气势,遂道,“知道了,啰嗦甚。” 燕行也不以为意,坐过来对祝医工道,“你只管诊脉施针,不用顾我。” 祝医工来回端量着燕行,稀奇道,“将军果然非同一般,给先生采补后却是丁点未损……” 苏叶在那里重重地咳了两嗓子,只觉祝医工就是个棒槌,采补之说哪能当燕行的面就说出来,听着自己成了给人采补的,是个人就会不乐意。 就见燕行“哦”了声,“既我能给阿姐进补,那有一日歇两日之说该不必管了罢?” 他非但没不喜,还一副要尽心配合的模样。 祝医工虽没经过,走街穿户甚样事没见过听过,一想就知燕行是才成就好事,正是没黑没白馋不够的时候,同为男子,他很能理解。 可理解归理解,他却是李令妤的娘家人,怎也不会站燕行这边。 “非也,非也!”他摇头晃脑地道,“是药三分毒,大补之物虽好,然过犹不及,目前还是有一日歇两日最合适。” 燕行还不肯死心,“那多久可以不管这个?” 祝医工心说,自然是先生身上余毒清尽,得了意趣,食髓知味之时,嘴上却不肯露一丝口风,“到时我把出脉来,会说给将军。” 燕行也不走,就坐那里看着祝医工给李令妤把脉施针,有需要时就搭把手,完全用不上苏叶。 等祝医工走了,燕行挪到李令妤身畔,挨挨蹭蹭着道,“如今我可是阿姐的内人、房里人,比祝医工可近着一层,阿姐可不能厚他薄我。” 李令妤闭目养着神,不理他,他也不在意,仍是不住嘴的说着,“还有那个燕璟,阿姐怎能留他安稳到现在,那样阴险无耻至极的人,就该让他成为千夫所指,众矢之的,丧家之犬……” 李令妤只觉耳边嗡嗡作响,一刻都没有停歇,忍无可忍之下,睁眼对燕行道,“履之这个表字于你不合,你该取啾啾二字。” 啾啾?是指燕行话多的如家雀一样啾喳不休么? 燕啾啾?苏叶再不能直面燕行,悄声地退了出去。 第58章 第58章 58章 燕行笑着趴伏到李令妤身上,“啾啾二字听着就喜兴,原来阿姐这般喜欢我,也是,如今阿姐坐在高处,唯有我能陪阿姐敞开说笑,能为阿姐开怀解忧,我就做阿姐的燕啾啾……” 眼前的人离望都城初见时得有几万里远了,李令妤很想扒开燕行的皮,检视下他是不是换了瓤子。 她睁开眼,对上笑脸盈人的一张脸,眉眼弯弯的透着喜气,好似比昨天瞧着还好看了些,很是赏心悦目。 李令妤蹙起的眉不由松开,嘴上也松软了,“你高兴就好。” 燕行趁势上了榻,“我陪阿姐小憩一会儿。” 李令妤就觉着不能给他好脸,“白日需做正事,” 燕行却有一堆话等着她,“夫妻和睦才能兴家,如此陪妻也是正事,咱们如今家大业大,容不得一丝闪失,多少事都在阿姐身上,我帮不上别的,唯有陪好阿姐。” 能将这等事说得如此冠冕堂皇的,世上怕是只有一个燕啾啾了吧? 然而李令妤还是低估了燕行,在她走神的功夫,燕行不但手脚并用地扒紧了她,头也贴到了她颈间来回蹭着,“咱们这样身贴着身、肉贴着肉躺着又暄软又暖和,多少舒坦,阿姐不喜欢么?” 说实话,确实比自己干躺着得趣,李令妤说不出违心的话,只得道,“到了外头,你还是注意些。” “我是那样的人么?”燕行贴着她耳边笑着,“迈出屋子,我就有正形了。” 他这样呵着耳垂要含不含的,热气顺着衣领往下窜,李令妤就觉身上起了燥热,向外挪了寸许,“估且信你。” 不料燕行是个打蛇随棍上的,头是枕到了枕上,手却熟门熟路地摸索到前头绵软捏搓起来,嘴上还无事人一样,“阿姐安心睡,晚了就叫他们等着。” 一个被窝睡了一晚,李令妤就知道了,她拦了这个,他就有那个动作跟上,消停不了一点。 只有安慰自己,她采补了他,给摸几下也是应该的。 身前身后都是热烘烘的,如贴身放着暖炉,李令妤难得补了个好觉,醒来后,身上都轻快了许多,果然阳气旺的人于她是补益。 重新净面梳头,苏叶帮她在柜子里选了身玄色绣卷云纹的锦袍,李令妤换上了。 燕行见了,就对阿杏道,“给我也找件玄色袍子来。” 等阿杏去了,他对李令妤笑道,“今时不同往日,咱们该里外都一致。” 对着这样一个小意温存的美郎君,无关紧要的小事,李令妤也愿意随着他。 换好衣袍,燕行同她携手她往前头去,李令妤也都由着了。 苏叶在后面望了好一会儿,她发现了,不过经了一晚,娘子待燕行就有了不同。 该怎么说呢,让苏叶一下想起了在李府的时候,李府的郎君纳新宠后,就会事事顺着,捧在手心里哄着,自家娘子虽还没到那地步,可若假以时日呢? 等到了春日,娘子会舍得放人走么? 该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燕行同李令妤一入席,下面的田勖、汤望几个就察觉到了两位主上今日都是心绪大好。 结合昨日两人的一反常态,两人更加确定是有事发生了。 再仔细看,燕行一向是好气色,李令妤因着毒坏了身子,即便是现今毒清得差不多了,脸上仍带着病弱之气。 然而今日她面上却带了红润,病弱气都不显了,是什么好事能令她这样呢? 没等多久,两人很快就得了答案。 实在是燕行表现得太明显了。 今日席上将燕行那日山上猎来的鹿肉、野豚肉、雉鸡肉、兔肉上了个全,燕行几次夹了鹿肉到李令妤盘中,自己却一口未沾,不沾也罢了,每回给李令妤夹了鹿肉,他笑得那个腻歪劲儿,让人想不多想都难。 待到下头一起举盏敬两位主上,燕行端着自己那盏,手却伸到李令妤手里那盏,“你们先生今日不宜多饮,让她沾两口,剩下的我来代饮。” 两人似是没说好,李令妤先是看他,直到燕行往案上的鹿肉丢了个眼神,她才听进话,端起酒盏略抿了两口,就由燕行接去一口饮尽了。 别人看不懂两人的眉眼官司,田勖和汤望却一眼即知,分明是:我吃不得鹿肉,你也饮不得酒,今日我们需要克制。 按理两个夫妻日久,鹿肉和酒正可助兴,只有新婚时怕莽撞无度伤到了,家里长辈才会管着不让用鹿肉多饮酒。 由此两人得出了惊人的结论,他们的两位主上好似昨晚上才做了真夫妻! 顺着这个结论,两位主上的言行举止就都对上了。 酒过三巡,上面燕行发话道,“休整了一个冬日,明春该动一动了,我准备三月南下,届时项容为先锋,贺良和许览随我为中军,姜统在后押运粮草,咱们必要再下一州之地。” 项容、贺良四个站起,气势轩昂地大喊着“末将得令”。 燕行带走了自己所有的亲信,留下了韩弼和冯检,他是在准备分家么?那使君是如何想的呢? 汤望还以为两人正是新婚燕尔一样,该是最想两心如一,不会计较得失的时候。 他朝李令妤望去,李令妤朝他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竟是也有所准备的。 这两夫妻,前一刻还在表现恩爱,转头就分得清楚明白,真是前所未见。 汤望想到樊绥和瞿夫人这对前车之鉴,这样提前分清楚了好似也没什么不好,好过将来反目成仇给人看笑话。 真是一个被窝睡不出两样人,汤望这会儿是有些可惜的,若是李令妤能生出孩子,将来两强并举还有什么事不能成。 田勖看着燕行和李令妤走到今日,只有比汤望更失落的。 他是一定要和燕行走的,可跟在李令妤身边这样久,李令妤等同于他另一个主上,这一去,燕行一旦拿下另外的州郡,必是要驻在那里的,虽说两边儿对外还是一家,大事上还是两人商量着定夺,可他知道必是不一样的,很难再回到如今这样不分彼此,力气往一处使了。 亲人不守在一处都要生分,何况是夫妻,燕行和李令妤又都是不肯委屈自己的,分守两地只会渐行渐远。 现还没离开,田勖就有过往不可追,失去一半主心骨的伤感了。 郑莒一脸向往地向郑菖问道,“我想随姐夫一起南下,阿姐会许么?” 郑菖没有丁点商量余地的道,“不用问阿姐,我都不会许,你想都不要想了。” 李令妤在上面扫到兄弟俩的神情,就知郑菖也想到眼下是什么情形了。 李令妤也没料到燕行会做在她前头,还将韩弼和冯检都留给了她。 她原是准备等燕行南下后,就陆续将燕行麾下留守幽州的都打发过去,一来二去的,燕行自然就领会了她的意思。 现在都无需做了,这让她一下没了负担。 燕行这般大方和善体人意,李令妤觉得自己也不能小气了,她决定,剩下的时日,要对燕行好一些,彼此都留个好念想。 宴罢回了内庭,各自沐浴后,两人先后上了土榻。 燕行没有如白日那样凑过来,而是靠在枕上试着同李令妤解释道,“我先前给阿姐的承诺未变……” 李令妤没让他往下说,过去搂住他,低头将唇印上去,“咱们之间何须多说,良宵难得,正该欢享……” 燕行迎头相就,两处唇舌顷刻间裹在一处,吮吸交缠,神魂都被吸出来一样,哪还记得别个事。 两个都是好学的,很快就通了关窍,燕行的手钻到她怀里,李令妤体贴地调整了身姿,手也顺着燕行的衣襟进去在他的腰腹间游走…… 正昏然忘我时,燕行重重吮了一记,李令妤只觉唇舌上的酥麻一直蔓延到心尖,她匀着气哼着,“我的啾啾好得很嘛……” “我却要不好了。”燕行忽然收唇退开,坐在那里大口喘着气。 他面黑看不出来,可脖子上和扯开的衣襟露出来的胸腹上,全是大片的潮红,他苦笑着又拉开些距离,“再来我就停不下来了。” 李令妤几番深呼吸 ,也才将翻涌上来的燥 热压下去。 她也有自知之明,身上余毒还没清完时,于房事上需要克制,目前按着祝医工说的有一歇二是最合适的。 她将自己的枕头放的离燕行的有一臂远,躺下道,“睡吧,睡着了就好了。” “才吃顿半饱的,又要饿两日,阿姐知道我心里的苦么?”燕行唉叹着,不情不愿地躺下来。 李令妤听着不入耳,“什么叫半饱?” “阿姐说呢?” 李令妤想到昨晚他在自己半睡半醒时的那些摸索挨蹭,知道要不是顾忌自己的身子,他是能再来一回两回的。 睡了人还不管饱,确实是不大好。 李令妤就想哄他高兴些,记起白日他说起的,就道,“燕璟那里我有布置,眼下还不到时机。” 燕行果然转移了注意,酸里酸气地道,“阿姐不是有仇即报么,怎到了他这里就多了耐心?” “那啾啾想怎办?” “阿姐还不知道我?” 这般朝她耍小性子的燕行,李令妤看着大为新鲜,还很受用。 想了想就道,“罢了,你既见不得他好一日,我就再布置一番。” “阿姐要如何做?” 李令妤朝他勾了下手指,燕行将自己的枕头移近了,李令妤就如此这般同他说了。 燕行面上未如何,却探身过来在她脸上香了一记,“我就知道阿姐同我是一样人。” “你又知道了?” “我怎不知,阿姐常说我是弯曲肚肠,还是黑芯子的,我却觉着,比起阿姐来,我还少弯了两弯。” 第59章 第59章 59章 转眼到了除夕,早上起来,李令妤带着燕行一起祭拜李垚夫妻。 燕行真是好记性,又接上了秋祭时说的话,“虽八月祭时拜见过,只那时身份未明,拜得不清不楚的,今日容小婿再向岳父岳母禀明,小婿燕行,先前表字是履之,阿姐觉着于我不合,又替我取了啾啾二字……” 李令妤羞耻得脸都烧红了,怎也没想到燕行会将两人私密相处时的话拿出来说,算是白揪着他叮嘱那么久了,一把扯过他,“你少说些有的没的。” 燕行牵了她的手,“我是想叫岳父岳母知道咱们过得好着,也能更放心些。” 想到身后还站着的郑夫人、云娘子,她们会不会觉得她是色胚一个?她的一世英明啊! 李令妤指尖在燕行手心狠抠了两下,横眉看他,“管好你的嘴。” “阿姐前日才说我会讨你欢心,要对我更好些的。”燕行这会儿就知道放低了声音,“才两日,你就不给我好脸。” “你真行,等会儿去了夫人那里,你也要这样说才好。”李令妤实在喊不出阿姑来,好在大家里喊夫人的也大有人在,才让她免于尴尬。 “说我会讨阿姐欢心,还是说我会给阿姐洗脚叠被?”燕行笑得张扬,“我阿娘该很欣慰能有人管住我,阿姐只管说就是。” 李令妤确定了,他是故意的! 她要在阿父阿母面前扮稳重得体,他就要拆穿,这人就是想看她跳脚,在家人面前窘态百出,这人真是改不了的恶趣味。 还好她有先见之明,祭拜过,就让郑菖带着几个小的退了出去,不然就要教坏小孩子了。 李令妤忽然笑了,想拿捏她是吧?她多吃一年的盐都不能答应。 她什么淘气样子阿父没见过,不就是私底下色胚了些,阿父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她同阿父说要活得为所欲为,她现在这样不就是为所欲为么,阿父只有夸她的,李令妤一下子就扭转过来,觉着自己实在不必装了。 她现在是不好打骂他了,那就比谁能豁得出去,谁的脸皮更厚呗? 李令妤抬手在燕行脸上摸了一记,“我们啾啾真是贤良识大体,什么事都替阿姐想在了前头,等会儿我要同夫人好生致谢,谢她给我生了个顶好的郎君。” 燕行微愣后,脸上现了更大朵的笑,嘴上却很谦逊,“我还差得远,阿姐谬赞了。” 祭拜了李垚夫妻出来,燕行和李令妤又去祭拜过殷夫人,就往前头带领牧府众署官去祭拜天地和四方神。 望着人走了,郑夫人和云娘子仍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李令妤和燕行所表现出来的,两人一时半会儿的真的很难克化。 入夜燃庭燎,烧竹作响中,行傩驱邪。 李令妤和燕行在外庭设宴众署官及家眷,这样一家子都守在一起,圆圆满满。 宴罢,各自回家继续守岁,李令妤和燕行也随郑夫人等回到内庭松筠苑,阖家围坐在一起吃喝闲话,彻夜不息,除旧迎新。 明日外庭还有诸多旦日礼仪,怕李令妤的身子挨不住,燕行拉着她往松筠苑侧室小憩。 燕行望着李令妤的睡颜,她面对他的内外两张皮应该很割裂吧? 燕行知道,自己认识的李令妤,同燕璟认识的李令妤完全是两个人一样。 他虽讨厌燕璟,却不得不承认,燕璟是个眼光高绝的,能入燕璟眼的,或物或人皆是不凡,而能得燕璟念念不忘的李令妤更是其中之最。 他将听来的传闻拼凑到一起,勾勒出一个鲜活恣意到难描难画的李令妤。 那个被李垚捧在手心的最本真的李令妤,燕璟见过,他没有见过。 燕璟还是李垚自己选中的女婿,得过李垚的指点,虽说李垚最后又选了樊匡,可他却是连李垚的面都未曾见过。 他这人一向小气,不能容忍别人越过他去,尤其是燕璟。 哪怕是发疯发痴他也要找补回来! —— 长安宣平里,陈留公主第,驸马院书房内,陈留公主跟前的长御再对燕璟行了一礼,“公主是个和善的,知璟公子别无居所,许了一日时候给璟公子另寻住处,如此,待明日一早我来送璟公子出门。” 说完,她也不等燕璟回话,带着跟来的侍御出了驸马院,扬长而去。 书房内,燕璟想笑出来表现自己的不在乎,可嘴角扯了几下,终是徒劳地抿紧了。 走到案边,看着案上他给陈留公主画的小像,画上的公主笑得恬淡,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这会儿看来尤为讽刺。 燕璟一把抓过,将画劈手撕成两半,仍觉不够,又将画纸揉成一团扔到脚下。 环顾一周,只觉屋内的一切都碍眼无比,挥手间又将摆件、几案等都扫落推翻,顷刻间屋里一片狼藉。 陶安不敢进去劝,忙使人去喊程纪过来。 使的人还没出院子,程纪已先闻讯赶来。 陶安也不废话,听得程纪已知晓了前情,就将才书房内发生的着重说了。 说完,他推着程纪进了书房,“这会儿唯有先生能劝住大公子。” 程纪小心绕过一地碎片,来到燕璟跟前,“还在旦月,公主怎会毫无预兆就翻了脸?” 想到前几日还同自己扮恩爱夫妻的陈留公主,燕璟脸色变得难看之极,“自是有人在挑拨离间。” 程纪随即肯定道,“是李令妤。” “散布流言的必是燕行。” 程纪也不和他争这个,权衡后道,“如今之计只得先回并州,再从长计议。” 燕璟摇头反问,“若是你,做到这步就会收手么,没有后手?” 程纪无言以对,他当然不会,要做就要做绝,掐断对方的后路。 他都是这样,以李令妤之阴险狡诈又怎会到此为止。 “念着从前,阿妤不会对我赶尽杀绝。”燕璟又道,“这事是燕行为主,以他恨我之甚,才会这般羞辱我。” 看来前阵子外头那些不堪的传闻就是铺垫,虽传得含蓄,却又让人能立即意会,就是燕璟于那事上不行,不但服侍不了公主,连孩子也不能生养,只是徒有其表,金玉其外…… 确是羞辱至甚! 然后今日赶早,陈留公主就进宫当众向皇帝哭诉,说明明是她病弱不能有夫妻之事,反连累燕璟背了污名,她不忍再拖累他,只能忍痛同他和离…… 那兄妹两个应该早就对好了说辞,陈留公主才进宫没多久,皇帝跟前的近侍就跟着回了公主第,找燕璟提了和离。 甚至陈留公主都没有亲至,一应都是她身边的长御过来交涉。 燕璟待不写,那长御当场翻了脸,说陈留公主手里握有燕璟在她出降并州路上使人给她下慢毒,致她病弱不起的证据。 一旦她将证据拿出来,燕璟的名声算是彻底坏掉,再谋事就难了,权衡之下,他只能忍气吞声写就了和离书。 程纪没想到燕璟这会儿还对李令妤抱着不该有的想法,将来只怕会吃更大的亏。 他反复分析整个事件,陈留公主和皇帝一心想用燕氏对抗何氏,等燕璟带了一千军随陈留公主来了长安,那兄妹俩更是着意笼络他。 前几日,陈留公主还携同燕璟进宫贺何后寿诞,分明是要和燕璟做长久夫妻的。 燕璟的一千军摆在长安,之前何氏并没放在眼里,是在燕行拿下幽州后有了不同。 何氏即便知道燕璟和燕行不睦,可有燕垂在,燕行就要同并州共进退,而燕璟是燕垂的原配嫡长,燕垂不可能不顾,如此,何氏就要高看燕璟些。 就算燕璟不想承认,他确是借燕行之力在长安站稳了脚跟。 现在倚仗燕璟的陈留公主和皇帝突然翻脸,只能是对方给了燕璟出不起的好处,且根本不怕燕璟的报复。 想清这一切,程纪锁紧眉峰道,“并州那边怕是回不去了。” “阿父许我来长安,不就是不想我碍了燕行的眼么?”燕璟眼里透着凉意,“如今燕行在雁门郡布着一万三千军,出关即可威慑整个并州,并州还要指着幽州来的盐过活,所以燕行捎句话过去,阿父就会弃我于不顾。” “幽州那边该是许了陛下会联手并州对抗何氏,来春他们应会有所举动。”程纪叹了声,“之前是想错了,哪怕是一郡之地,大公子也该有自己能做主的地盘。” “如今成了丧家之犬才知道,是我太过自负了。”燕璟长吁出一口浊气,问,“先生觉着弘农如何?” “我记得弘农郡守是何氏姻亲……”程纪头摇到一半,忽然捻须微笑,“倒也不是不可以。” 燕璟跟着笑道,“看来先生和我想到了一处。” “只是要委屈大公子。” “委屈一时总比委屈一世要好,就看我和燕行谁能笑到最后罢。” 第60章 第60章 六十章 过了上元,幽州牧府上下忙碌起来。 项容押送来的六百北阙虏兵,李令妤没叫继续进山挖石碳,而是给了罗大一张舆图,由他带着六百北阙虏兵往渔阳郡去了。 罗大走后没几日,就有幽州之外州郡的文人异士随着云娘子的商队来了蓟城。 李令妤让牧府书馆朝外单开一门,只要登录了名籍,就可自如出入书馆。 这般做法很是收揽人心,再者入幽州一路所见,荒野路边皆不见饿殍冻骨,百姓也都忙于生计,竟是比中原之地安稳许多。 如此,每日都有往牧府门前投名自荐的。 见人收人的事,李令妤都交给了汤望,她自己则在忙着画冀州各地的舆图。 燕行当初带着四千五百骑拿下幽州,合并幽州五万兵马后,交给项容八千军带去雁门郡,后雁门郡又募兵三千,加上原有的两千募兵,现雁门郡有一万三千兵,其中有骑军二千五百人。 多出的五百骑是项容往北阙劫掠来的马匹补充上来的。 这样幽州还有四万六千五百军,上元过后,乌鞑各部又送来五百战马,这样骑军有三千人马。 燕行同李令妤商量道,“阿姐,予我两万人马南下可行?” 他没有斤斤计较同她对半分,李令妤也不会小气,“两万军,其中骑军两千。” 燕行放松下来,歪倒在榻上,“阿姐果然疼我。” 这样的调笑,李令妤已能信手拈来,“我的啾啾这般可人意,我还觉着疼少了呢。” 调情的话说着,却不耽误李令妤继续分家。 既然军马也分清楚了,她就下令留守幽州的二万六千五百军,按着五方校尉所领地域划分,就地屯田。 因着许览、贺良、姜统都要随燕行南下,李令妤指了郭直代领中部和东部驻兵和囤田,瞿让暂代领西部驻兵和囤田事宜。 明眼人皆心中有数,一旦燕行率军南下,没有合适的人之前,郭直就会是执掌中、东两方的校尉,瞿让则是西部校尉。 瞿让和瞿夫人怎也没想到,燕行那会儿说的“夫人想去别的城池,还得等瞿都尉升职”这么快就实现了,瞿让成了五方校尉之一。 李令妤之下,文有汤望,武就是五方校尉了。 瞿夫人感慨万千,对瞿让道,“半载之前,咱们姑侄俩何曾能料得有今日。” 瞿让点头称是,“使君待我至信至厚,我定会为她守好西部门户。” “若是燕将军找上你……” “一臣不事二主,从此我只认使君。” “你要牢记这句话。” 既有五方校尉,李令妤不再设各郡都尉,五方校尉可直领辖下各城池都尉。 同样没料到的还有楼烦,李令妤让他领了蓟城都尉,等于将幽州中枢治所的防务交到了楼烦手中。 楼烦当即跪伏在地,“末将愿为使君肝脑涂地。”苦于汉话说的还不灵便,不然他还有更多的话要表达。 这几个月他在李令妤身边跟进跟出,忠于职守,对于俸禄官职也从不多问,得空就勤学汉话,李令妤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已将他划为得用可信之人。 如今重新部署人手,自然不能落下楼烦。 李令妤又将由郭直领的府军交到郑莒手中,这样府军加上她的亲军,郑莒帐下有了一千五百军,同楼烦两个守着蓟城一内一外两道防线。 被委以重任,郑莒满心想有所作为,跟着燕行南下的心思暂时散了。 汤望来见李令妤,“幽州深广,无事还好,一旦有事,两万六千五百军怕是守不住,需得募兵。” 李令妤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人还未走,岂好这会儿就有大举动,瞧着忒不讲究。” 汤望心领神会,“待将军往南推开战事,该有大批流民向北而来,那会儿募兵正可帮将军稳住局面。” 李令妤见他将趁人无暇顾及时拐人家丁口的事,说成仗义相帮之举,脸不红心不虚的,有些得了她谋事的精髓。 她笑看着汤望,“田先生走后你为治中。”略停顿后,“以后你执学生礼罢。” 幽州牧下未设别驾,如此治中就是牧府众署官之首。 然而这还不是最惊喜的,汤望迟疑地望过去,得李令妤点头肯定后,他当即执学生礼拜道,“学生汤望谨遵师命。” 随后,汤望就对李令妤道,“郑工官机敏务实,可担主簿之职。” 李令妤点头,“可,只军械上推陈出新还要靠他,工官仍让他继续兼着。” 想到自己收了汤望做学生,郑菖、郑莒的年纪和汤望的子女相仿,如今却是要高了他一辈儿。 遂道,“你认我为师是咱们之间的事,不必牵扯旁的,你同郑菖郑莒几个还同之前一样论就是。” 如之前一样论,就是郑菖和郑莒要晚他一辈儿。 李令妤肯为他着想到这般地步,这是将他划归到如家人般的自己人那里了,汤望难掩激动地道,“先生厚爱,学生没齿难忘。” 十余日后,罗大从渔阳发来车队,满载着铁石,原来他是带着六百北阙虏兵往渔阳采铁石去了。 之前幽州只有范阳一带产铁石,所出铁石供幽州五万军之用都不足,是以幽州五万军的军械一向短缺,临战事都是拆东墙补西墙,这也是樊匡能战,却一直守幽州不出的原因。 十三州产铁石的州郡,对于铁石一向把控严密,所以,铁石很难流出。 并州就是被何氏把住盐铁输入,才被何氏牢牢按在那里的。 如今幽州添了渔阳铁石,盐上也不短缺了,往后进退皆可自如。 这下铁官和工官下的乌鞑匠人们的活计来了,开始日夜不停地打造军械,李令妤下令将造出的军械先紧着配给随燕行南下的两万军。 汤望带着郑菖找过来,汤望先道,“铁石稀缺,先生也要藏些私才好。” 李令妤也不瞒他们,“辽西郡有更大的铁石山。” 所以,她是将最大的藏了起来。 汤望佩服到家,将心放到了肚子里。 他拉过郑菖,“郑工官制出了便于携带的强弩,威力远超以往,先生找时候检验一下。” 李令妤就问,“这事都有何人知晓?” “只有咱们三人知晓,之前试射我都是在晚上避开人的。”郑菖回道。 “那就晚不了再验。”李令妤微笑看他。 忙起来时候过得飞快,没留神就到了二月下旬。 今岁春来的早,易水已有开化的迹象,积雪也在慢慢消融,正是出兵南下的好时机。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准备着,这一日,李令妤和燕行将众署官召集过来,将李令妤画好的冀州舆图摆到中间的大案上。 终于得见传说中的舆图,还是完整的冀州舆图,这些人看着上面详尽的山川险要,城池分布,明路暗径,一声连一声的啧啧赞叹着。 李垚绘十三州舆图之前,并不是没有舆图,只是没有完整的,能将十三州连贯起来的详尽舆图,且多是粗略失实的,州郡之间都很难对到一起,更无论十三州了。 比对着眼前的冀州舆图,这些人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都放不下李垚的十三州舆图了。 燕行抬指敲在案上,“都坐罢。” 待诸人落座,李令妤先问田勖,“以先生之见,此番该从哪处下先手?” 田勖这阵子一直思索这些,当即回道,“算上我们的常山郡,冀州各方势力有七,就怕对上一家后,另几家惧唇亡齿寒之危联起手来。 刘泰坐拥中山、河间、渤海三郡,是冀州最大的势力,暂不宜与之为敌,当初将军和刘泰联手取中山、常山二郡,也算有些交情,不若同他继续结盟,向他借路从中山郡过,直取安平郡,此行则可事半功倍。” 李令妤还未有话,那边燕行先不乐意了,“刘泰那老匹夫,最是嘴碎爱占便宜,我拿下幽州时,他不来贺我,却颠颠儿往并州写信传话,真是晦气,我可不想开口同他借道儿。” 李令妤微微一笑,指着舆图上赵郡的位置道,“可先出常山拿下赵郡,”届时我让郭校尉在易水对岸陈兵五千,想来刘泰会主动提出结盟借路。” 燕行咧嘴朝她比起拇指,“随后咱们从中山郡和赵郡两路合围,即可剑指安平和巨鹿两郡。” 他抬手在舆图上的渤海郡沿海指道,“阿姐不是想要造楼船之法么,想来刘泰会识时务送上门。” 李令妤挑眉,也不否认,“咱们下了这么大的本钱,自是能捞一些是一些。” 南下的方略都定好了,可一日过一日,燕行却没有要走的意思,还询问起郑菖的婚事进展。 郑菖的婚事在三月十二,瞧他的意思,竟是想同李令妤一起主持了郑菖的婚事后再走。 那会儿再走就太晚了,她还等着挖辽西郡的铁石,还有往更东向屯田的事也不能等了。 李令妤这边想着要怎么早些送人走,郑夫人看向燕行的眼神却越发慈爱。 她找来对李令妤说道,“他那是舍不得你呢,你可别不解风情,我是发现了,你就是嘴上来得。” “男子有了情事后,很难守得住,你就不怕他在南边纳新人?我可听说,打下城池后,往军中将帅帐中送美人的都是一批一批的,他总有把持不住的时候。” 李令妤怕郑夫人不知道,替她留人,索性说了实话,“守不住正好一拍两散,我后面还有很多大事要做,他留着不方便。” 所以那些恩爱情长都是假的?都是扮出来的? 郑夫人整个人都不好了。 第61章 第61章 61章 这一日,汤望和田勖拿着收到的消息过来,“先生,将军,是关于燕璟的。” 燕行不想脏手的样子,摆了下手,“你们说说就是了。” 李令妤觉着他越来越矫情了,急着报复燕璟的是他,现在来了结果,他又来了个不紧不慢。 在雁门郡的时候,李令妤就使了她的十五布曲里的谢九招揽了批人手,用做探听消息之用。 这次往长安算计燕璟,是谢九亲自带人去的。 李令妤就问,“燕璟同陈留公主已经和离了?” 田勖这才知是李令妤的手笔,点头回道,“是,燕璟在旦月里就被陈留公主扫地出门了。” 燕行懒洋洋扫来一眼,“后续呢?” 田勖又看了眼李令妤,有些说不出口。 李令妤满不在乎地道,“不就是他又靠上了女人,是和何莹有了苟且吧,有甚不能说的。” “这也是先生布置的?”田勖没想到她能算计至此。 边上燕行也来了兴致,“阿姐怎没和我说到这个?” “我不是说了叫你等乐子?” “我以为是燕璟和离之事。” “那点事何须挂齿,不过是开胃的。” “那何莹不是养了小白脸?” “何止,何莹还怀上了,到这会儿都该显怀了,不过那小白脸不见了,该是何家下了杀手。” “所以,燕璟沦落到做了现成的阿爹?”燕行拊掌大乐,“不知燕公知晓了会是何样滋味?那可是他寄予厚望的好大儿呢!” 李令妤不怀好意地笑了,“这会儿谢九该把消息传遍并州了。” “还是阿姐疼我,叫我出了口恶气。” “你是我房里人,我可舍不得让你受外人的气。” 这两人是不是当他们不存在?调笑的话张口就来,田勖和汤望将头埋到衣领里,站成了鹌鹑样。 李令妤说完也意识过来,两人在屋里总这般调笑,所以燕行一起头,她就会习惯性地跟上。 她抬手捏了下鼻梁,想着汤望是自己学生,也该让他认识到自己老师是什么本性。 至于田勖,他都要走了,那就爱咋想咋想。 李令妤清了下嗓子,“我委实不是正经人,也不想憋着藏着了,往后你们担待些。” 她竟直接承认了?还说往后也不会管住自己的言行。 这样的情况连个先例都没有,给田勖整不会了,想说点什么吧,又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合适。 还是汤望先反应过来,“先生乃回归真性情,何须担待。” 田勖唯有服气,不愧是师生,一个敢说,一个就敢捧! 燕行歪在榻上,手支在下巴上,他的阿姐真是越来越敢做敢当了。 “我是浪荡子,阿姐是奔放女,咱们果真是天生一对。” 田勖还是不能适应,忙转回正题,“燕璟和何莹……苟且时,被人看了个正着,何家不想两人继续留在长安丢人,何莹说要往弘农去,何家本就怀疑做弘农郡守的姻亲有二心,遂允了何莹之请。” “如此,燕璟是得了弘农了?”燕行向后倒坐下,“阿姐从何确认燕璟会找上何莹?” “将他所有的退路都封死,何莹又急着给肚里的孩子寻个何氏认可的父亲,燕璟只要野心不灭,就会去找何莹。” “陈留公主既敢翻脸同燕璟和离,何氏就会晓得燕璟已见弃于燕公,没了退路,有何莹看着,燕璟就会比何氏那些心思各异的姻亲好用。”田勖推断着,“弘农乃往关中的门户,于长安至关重要,何氏该会给燕璟补充兵力,燕璟也就有了腾挪的本钱。” 田勖虽瞧不上燕璟的所作所为,也不得不承认,他这一步棋是最快最有效的自救策略。 能对自己这般狠得下手的,一旦容燕璟做大,就是燕行的大患。 他对燕行道,“将军若是能拿下冀州,该是对燕璟的强力震慑,他将很难稳住,人一旦急进就会有隙可乘,将军还是及早南下为好。” 汤望不着痕迹地看了眼李令妤,李令妤不经意地转开眼,拿起盏轻啜着蜜浆,似口渴得很。 燕行忽然问,“弘农是李氏祖地,阿姐不是还有很多物什留在那里。” 李令妤放下盏,“他该不至于。” “怎不至于,他那般龌龊无耻的,甚事都做得出来。”燕行就对田勖道,“咱们三日后出发。” “你出去勾着燕璟给你做耍,不要打着我的名头,我可不领情。”李令妤说是这样说,却又道,“三日后不是吉日,二月二十九利出行,还是多等一日罢。” “阿姐就是嘴硬心软,我都听阿姐的。” 汤望随着田勖退出偏堂,只觉李令妤真是无事不能谋,让他催着谢九要来消息,不用多说,燕行自己就提要走了。 之后三日,所有人都忙得鞋底薄了一层。 二十八日午间,李令妤在外庭设了壮行宴,回了内庭,一家人又给燕行设宴送别。 待宴罢,一弯细月挂在梢头,星子也不见几颗,树影重重中,更添几分清冷寂寥。 打发苏叶几个先回去,燕行提着灯笼,拉着李令妤出了松筠苑,慢行在曲折的廊下,往两人的正院行去。 “姨母这几日似在躲我的眼神,阿姐知是为何么?” 还能是为何,自是知道此一去很可能再不能见,白得你喊了那么久姨母,心里过意不去呗。 李令妤信口编着话,“姨母最见不得别离,她怕对着你露愁容,大家都要跟着伤怀。” 她发现了,自己编话的功力好似恢复到了少年时,真是可喜可贺。 自打那日承认自己不是正经人后,那些套在皮囊上的束缚就被她剥掉了一层,很是清爽,或者她还可以做回当初? 转过去就是正院了,燕行忽然将李令妤圈住,扶抱着倚靠在廊柱上,他俯身下来,薄唇贴在她的唇畔忽停忽落的,勾得人心里痒痒麻麻。 “怎不见阿姐舍不得我?” 李令妤张臂环住他的脖子,垫脚凑上去,咬住他的唇瓣吸了两下,“这阵子我都是躲着祝医工走,还要我怎么舍不得?” 提起这个,燕行有些理亏,“等我走了,阿姐要好生将养身子。” “我听啾啾的。”李令妤笑嘻嘻地睐着他,脸上一点看不出心虚。 半个月前,祝医工就告诉她,她身上的毒已清干净,一丝丝都没留下,她可以尽情尽兴地采补,那个有一歇二不用管了。 祝医工这话太及时,李令妤舍得燕行这个人,却着实舍不下采补他。 睡了月余,两人于房事上渐入佳境,那个有一歇二就有些扫兴,尤其人要走了,她就想人尽其用,多采补一回是一回。 心随意动,李令妤双臂拢住,使他低下头来,她舌尖描摹着他的唇形,“咱们还没在外面亲过呢……” 随着扶在她腰间的手掌收紧,剩下的话都落在燕行口中,他发了狠一样吸咬着,似在她的口中划地盘一样,连齿间的缝隙都不放过。 李令妤也不甘示弱,同样的招式回过去,没多会儿,两人的唇瓣上都现了血丝…… 燕行将她唇上的血丝舔了,“阿姐的血果然是凉的……”唇舌转而向下,又在她的脖子上啃咬起来。 李令妤再是放开了,也不想明日顶着满脖子暧昧红印给全城的人看,使力推开他,“你转身。” “阿姐又有了新花样?”燕行依言背过身去。 不防被李令妤跳上后背,许了个大的,“咱们回屋,今晚你想亲哪都随意。” 燕行双手向后托起她,故意掂了两掂,手又在她臀上揉了一把,才背着人迈步往前走,几步过后越走越快,到后来已是健步如飞。 分别前夜,想也知道两人会如何,苏叶带着阿杏阿李早已避开。 燕行一脚踢开堂间的门,直入内寝将人放下,连喘息的时候都不给,就凶猛地扑了上去…… 这一下就没了停歇,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屋里也有了光亮。 李令妤连抬指的力气都没了,“我这老胳膊老腿的,你也忒不客气了。” 燕行伸手在她腰腿上揉按着,又换了问法,“阿姐会想我么?” 李令妤斩钉截铁般道,“当然会想。” 燕行撑臂伏到她身后,“是想我的人还是想这个?” 察觉到那处突兀,李令妤吃笑着躲过,反问,“我说想,啾啾能不走么?” 燕行收臂卧倒在她身侧,“阿姐果真是一点亏不吃。” 李令妤在他脸上刮了一下,“咱们大兄别说二兄,彼此彼此。” 到最后,燕行没说“阿姐等我”,李令妤也没问“啾啾何时回来”,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62章 第62章 62章 蓟城外,将士们披甲整戈,战马踏着路面哒哒作响,两万军正整壮待发。 祭过天地后,李令妤率牧府属官给出行的将士敬了壮行酒,鼓声擂起,出发的吉时到了。 不同于以往,送出城的蓟州百姓脸上并不见悲苦,反是面带微笑,眼里闪着希望。 人群中时不时有奔跑嬉戏的孩童蹿出来,朝队伍中的将士呼唤招手,在寻常不过的送别。 使君说了,幽州地广人稀,需得更多的人来耕种做活,幽州才能富庶起来。 使君还说了,乱世中关起门过日子太难,必得有强劲的军力支撑。 此行大军南下,一来是先发制人,二来是为从冀州引丁口过来,双管起下,才有幽州长治久安。 使君从无虚言,她来后幽州的变化摆在这里,听她的准没错…… 汤望没想到在别处怨声载道的出征,李令妤只是下令散出几句话,就得了百姓支持。 燕行勒马立于城门下,抬手致意后,他高喝一声,“出发!” 二万将士整齐划一地大声回应,“得令!”声震四方。 大军缓缓开拔,燕字旌旗次第扬起,队伍迤逦前行。 春风漫过城头,裹挟着满城的期许,目送着大军一路向南。 燕行又回头望了一眼,落在李令妤身上又很快划过,他轻叱一声,身下的马四蹄腾起,嘶鸣着向前冲去,很快就消失在队伍的前方。 之后几日,李令妤回到空落落的内寝里,偶有失神,只是要忙的事太多,她很快就没时候东想西想了。 郑夫人看在眼里,回去同云娘子叹道,“我如今是不知人该是有情好,还是无情好了。” 云娘子却很看得开,“咱们倒是有情,却是这般下场,阿妤无情,过得可比谁都畅意。” 郑夫人一想还真是,“是我想岔了,只是没想到阿妤薄情至此,人还没走,她就先放下了,我真是担的哪门子的心。”转而又笑,“这样也好,总比履之在那边纳了新人,阿妤在这边伤怀要好,两人既不能长久,还是早些断了为好。” 云娘子头点到一半,忽然问,“阿姐,阿妤以后还会找么?” 郑夫人愣在那里,“会么?” 两人互相瞅着,想着李令妤越来越奔放的言行举止,谁都说不出那句“不会”来。 郑夫人自认还是了解甥女的,又道,“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 才进了三月,北上来投的人更多了。 这日汤望过来,“先生,近日我收了不少得用的人,其中一文一武很是不俗,别个还罢了,这两人先生必要见见。” 李令妤这会儿得了些闲暇,就道,“两个是见,多些也是见,那就都叫来罢。” 汤望应下,出门吩咐了声,很快伍功曹引着十余人来了偏堂。 对着齐整整拜下来的人,有两人尤其打眼,不必汤望说,李令妤就知该是这两人。 文的是吕先,不过二十几的年纪,眉目俊逸疏朗,神色沉静,谈吐间不炫锋芒,不逞口舌之快,却总能窥见别人忽略的关键处的细枝末节,虑事很是周全,这是个谋士之才。 武的是秦广,只有十八岁,身长七尺,肩宽腰阔,形貌英武,找来郑莒带他到演武场过手,在力道过人的郑莒手里,秦广竟不落下风,他擅使棍,一把铁棍能劈出山岳之重,弓马更是娴熟,同郑莒一样能开三石大弓。 郭直上前笑道,“恭喜使君又得一员猛将。” 李令妤当即点了吕先和秦广近前,“吕先就跟在汤卿身边做参事,秦广则为郑都尉副手,担护卫牧府之责。” 吕先和秦广惊喜交加,再次拜倒谢。 田勖走时,李令妤让他将平日得用的都带走了,如此各处出了不少空缺,眼下这些人正好顶上。 待那些人退下后,汤望有些遗憾道,“来投的多是无名轻壮,少些见识阅历,需得带一带才能顶用,有些名望的却不见来。” 李令妤看得很清楚,“自以为有大才的,又怎肯为女子所用,不来也好,那些人规矩摆得足,用着未必顺手,还不如将才那些小子教出来更顶用。” 听她将才吕先等说成小子,明明她自己也没大几岁,汤望忍不住笑道,“先生正当龄,可不能给自己说成老朽。” 他这会儿也转过弯来,大才如杜涣,在李令妤面前也不过如此,有李令妤在,无论什么名士才者都不过是锦上添花,遂也放下了。 —— 天光还未大亮,旷野中,两千骑军已列好阵势,战马打着响鼻,马蹄刨开半化的土块儿,两千骑军已列好阵势,甲胄漆黑,长枪如林,这是来自幽州的突骑。 主将也是一身黑甲,眼神肃杀地目视东方,那里就是赵郡。 项容落后一个马身的距离,到这会儿他还是想不开,说好了他为先锋的,到了常山郡后还是一切都按部就班地部署着,临到要出兵了,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将军忽然说他也跟着打前锋。 有将军在,还能轮到他什么事?跟着残渣都够呛吃饱。 项容心里不断哀嚎,脸上却丁点苗头都不敢有。 他忍不住猜着,是因着先生没来信问候么? 出来半个月,幽州那边盐粮和军械一队接一队过来,消息也是不断,却都是汤望或是郭直等和田勖互通消息,并不见先生给将军稍来只言片语。 前方燕行抬手挥道,“出井陉口!十日内,我要在邯城城头与诸位畅饮!” 铁骑出动,大地一阵接一阵的轰响,步卒紧随其后,之后是一队队的云梯、撞车,卷起漫天长烟,遮云蔽日。 赵郡境内一马平川,无险可守。 斥候早已传回消息,燕行率幽州两万军已杀出常山郡! 赵王梁秉仍是不敢相信,直问是不是消息有误。 他身为梁氏宗亲,帝室仍在,各方豪强面上还要尊重梁氏,争得再凶也都是绕过梁氏诸王的封地,所以梁秉一直以看热闹的心态,坐观冀州各方势力打成一气。 他从未想过火会烧到自己头上,还是这样明火执仗地来攻打赵郡,连个名目都无。 很快第二批斥候来报,燕行一路绕过沿途城池,直插邯郸而来。 梁秉当即跳了脚,“不是说燕行要从刘泰那儿借路,从中山郡直取安平么?” 可这会儿再说什么都晚了,午时,幽州前锋两千骑抵达邯城城下。 城上守军刚举起弩机,幽州突骑已散开阵形延着城墙急驰,顷刻间箭如飞蝗,压得城头垛口上的赵郡兵卒抬不起头来。 打头的黑甲黑骑的将军更是有骇人之勇,马上就能开起三石硬弓,他第一箭射下城头的赤红大旗,第二箭将才架起的弩机射裂,第三箭又一架弩机裂开损毁…… 这般如神将降临般的威势,撼山震岳,凡胎肉身拿什么来抵挡? 魂飞魄散中,生怕落到他箭矢瞄中的范围,一时城头上如开锅了一样,兵卒们抱头四下奔蹿,但有城尉挥刀上前往回赶人,又是一箭呼啸而来,那城尉一箭透心后,又被箭矢的余力拖着,钉到了旗柱上。 那将军身后的另一战将也悍不可挡,追在他身后箭无虚发,箭箭致命。 有这两人冲在前,他们身后的两千骑都被激起了杀性,连绵不绝的箭网铺天盖地一样兜向邯郸城头,根本不给城头兵卒抬头的间隙。 赵郡多年无战事,将士懈怠日久,本就没准备,又是这般强敌压城,这一轮奔突箭袭后,士气就被打散。 城下的幽州骑军跑马放箭嘴上还不闲着,“笑死个人,就这般守城?” “这般软脚的,我一枪能挑三个!” “还是别丢人,出来受降罢!” …… 这样几圈跑下来,幽州的一万八千步卒也陆续赶到了邯城城下,开始有序地安营扎寨。 之后燕行令两千骑分兵四路,分驰邯城四方,将邯郸去往邺城、临城、安城、漳城的四条官道控制住,又拿下了各处的渡口、山口、驿站,将能来援邯城的所有出入口堵死。 一万八千步卒也是分四面扎营,距城墙一里构筑壕沟、木栅、又在高地修筑临时壁垒,以隔绝城内使人突围求救,将邯城密不透风地困成一座孤城。 梁秉已六神无主,因着从未想过赵郡有被袭之危,又是春季粮仓见底的时候,邯城内余的粮草不足半月之用。 “那燕二目无皇室,大逆不道,陛下会发兵来救我吧?”梁秉哭丧着脸向长史问计,“我听说燕行与何氏有怨,何氏必不会容燕行坐大……” 长史哪确定啊,只能道,“无论如何都要先稳住,稳住了才能等来救援……” 然而第二日开始,幽州军开始凭着壕沟作业,填埋起邯城外护城河。 城头上待要射箭阻拦,就有骑兵似昨日一样不间断绕城游弋,一轮又一轮的箭雨下,城头上的兵卒都龟缩起来,任是喊打喊杀也不敢冒头。 待那杀星主将一箭将喊打喊杀的射穿,百丈远的距离能是人力能达? 这下连站出来喊打喊杀的也没了,兵卒们只敢猫腰弓背行走,借着垛口躲避着往下放箭,本就不多的士气就散得差不多了。 这时城头上都知道了,那杀星主将就是幽州军主帅燕行。 城下的壕沟一日比一日多,四下连纵起来,护城河也被截成了数段,有几处已添埋了多半,攻城梯该能推过来了。 那杀星燕行脾气火爆,即便城头上无人,他也要往城头上射几箭发泄,连日下来,城头上已无一竖起的旗杆。 旗在城在,连旗都竖不起,这城还怎么守? 第63章 第63章 63章 围城第六日,城中恐慌气氛更甚,街市上已开始有入室抢粮的,还有百姓集结到赵王府前,要求开仓放粮。 军粮都维持不住几日了,梁秉哪肯开仓。 长史怕饥荒之下闹民变,下令封城,百姓居家不得出入。 本就无粮,这又断了生计,一时邯城内民怨四起,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 梁秉望眼欲穿地等,传书鸽全放飞出去了,邯郸城外连个援军影子都不见。 待到第八日,那杀星燕行又变了新花样,他大马金刀地坐在城下,三石大弓扔在右手边,左边脚下放了一排的酒坛,他就坐在那里从早到晚,一坛接一坛的畅饮,仿佛安坐在自家苑中,当城头的兵卒是摆设一样。 梁秉跺脚大骂,“那贼子欺人太甚。” 骂完,他哭丧着脸问长史,“他今日喝酒,明日是不是就要攻城了?” 幽州军已经将云梯、撞车推到了护城河填平的地段,明显的不能再明显了。 长史攥拳道,“明日攻城也好,再拖下去,军中士气涣散,粮草又不足,易生哗变。 攻城时那边的骑军就失了效用,邯城城高墙固,到时把军卒都部署到城头,再将城中青壮也调来,来而不往非礼也,到时箭雨夹石雨,看哪个能登上城头!” “对,对,攻城时为免伤了自己人,他们再不能绕城放箭。”梁秉连连点头,“如此就全由长史调派。” “明明能困死我等,他偏要攻城,勇猛又如何?”长史嗤笑道,“几回攻而不下,该是那边军心大乱,我方士气大涨了,届时此消彼长,大王就坐看他们退兵罢!” 等金乌落山后,长史下令开武库,令军卒们将箭矢全部搬到城头,又调派青壮往城头运砖石,直忙到夜半。 明日就是一场决定生死的硬仗,需养精蓄锐,望着城外只零星几束火把的幽州军营,长史安排好巡视后,下令就地休整,邯城城头也在浓漆的夜色中沉进一片寂静。 城外幽州军营中,项容和许览带着两队人整装待发,所有人都是轻一色的黑,为免撞击发出声音,开山刀都背在了身后,手上还戴了软羊皮制的手衣。 燕行再次确认,“才都钉好了?我要万无一失!” 项容和许览齐声回道,“将军放心,我们亲自验看过了。” 借着邯城城头上搬砖石闹出的动静掩着,项容和许览带着人摸过去,已在防守薄弱的东西城墙上钉入了钩援。 项容忍不住赞叹道,“郑工官确是有几手,他制出来的钩援极易抓墙,又牢固,比起来,先前那些就没个用了。” 许览有些可惜道,“若是多几副,邯城早攻下来了,将军哪用在城下饮酒。” 若不是时候不对,贺良很想上去给许览一脚,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没数么?再让将军喝下去,就如田先生所说,将军该想人不能想,做人不能做,先生又不在,到时哪个能收场? 好在项容在那边接了话,“还多几副?只这几副,听说那些乌鞑匠人都要将锤子抡冒烟了。郑工官说了,没有乌鞑匠人的精巧手艺,这般钩援哪个都仿不出来。” 贺良也道,“乌鞑工匠的手艺是一个,郑工官改的铁石液方子更是关键,不然哪来那般锋锐的抓力。” 燕行在前头轻哼了声,这些人都及时住了嘴。 燕行没再多说,挥手道,“去罢。” 随即项容和许览各带了一队人潜入茫茫夜色中,在向两侧各自散开前,两人击掌约定,“谁先上城头,落后的要请三日的福满居。” 两人早将邯城内数得着的酒家打探好,就等今晚见分晓呢。 燕行身后,两千骑牵着战马,蓄势待发。 贺良也调动起两万步卒,往四个方向列阵。 一切都是摸黑进行,在幽州时已演练过多次,马嘴上都勒着套,马蹄上裹着厚布,所以除了窸窣移动的声响,没有传出任何大的声响。 等了约半个时辰,邯城东西两侧城头忽地腾起冲天火光,照亮了整个夜空,震天的喊杀声中,伴着凄厉的嘶嚎,“城破了,幽州军杀进来了!” 燕行翻身上马,长枪指向前方,“儿郎们,杀!” “杀!杀!杀!”二万将士喊出地动山摇,二千骑军在先,弓箭手在后,步卒紧随,两万人马如潮水一样漫向邯城。 是项容带人先杀到主城门,闻得城破后,城头上的军卒根本无心恋战,被项容轻易地从里开了城门,燕行一马当先,黑铁枪一路横扫,给后面的清出一道血路…… 没用十日,第九日上天还未亮,幽州军拿下了邯城。 梁秉想着自己是宗室,燕行总不会要他的命,干脆就守在赵王府中未动。 他倒是想看看,燕行强占诸侯王封地,该怎么向天下交代。 燕行是没杀他,只是将赵王府中的财库搬空了。 至于交代,燕行居高临下地看着梁秉,笑得有些邪性,“我闻大王被奸佞所困,奔波千里来援,大王该如何谢我?” 黑的都能被他说成白的,梁秉一口气好悬没上来,“你……你……” 还是长史机变,陪笑上前道,“还请将军驻到赵郡,以震宵小。” 燕行这才坐下,“如此,我就勉为其难地应下罢。” 晚上,燕行将赵王酒库中的好酒都搬上城头,与两万将士庆功痛饮。 到这会儿,梁秉已知燕行既不会放他走,也不会让他有好日子过。 长史就给他说道,“大王忍痛割爱罢。” 到了晚上,燕行房外袅袅婷婷来跪了两位美人,一个娇艳不可方物,一个清丽如水中芙蓉,正是梁秉这两年捧在手心独房专宠的两位姬妾。 陈昂如临大敌,赶忙就要人撵人,被燕行在里头一声,“慢着”喊住。 就在陈昂暗想难道是自家将军转性了时,燕行一脚踹开门,“让梁秉一家子都过来!” 隔不远住着的田勖闻声跑出来,劝道,“将军息怒,赵王显是误会了,待明日我去告诫一番,往后他必不会了。” 燕行脚勾过一把胡床,当门而坐,“这等小事何劳先生。” 陈昂就知没有商量的余地,招呼几个兵卒跟上,没一会儿就将梁秉一家老小和长史这些赵王府属官都喊了来。 燕行根本不给梁秉说话的机会,“大王想放归妻妾不好说,就我来做这个恶人罢。” 他让陈昂带着兵卒挨个询问梁秉的妻妾,若是想走的,赵王会当即写就放归书,还会给一注财,保准你再嫁有份丰足的嫁妆…… 结果还真有几位妾室走上前来,燕行眼扫过去,梁秉颤着手写了放归书,又开私库给拿出了好大一份财物。 燕行还不准备放过他,又同赵王妃说起,“我家先生的姨母休夫归家,何等自在,王妃可效仿。” 问得他口中的先生是幽州牧李令妤后,赵王妃若有所思,竟是真在考虑的样子。 这般羞辱至甚,梁秉抱病在屋,数日不肯出。 拿下邯城后,有梁秉的印信在,燕行让田勖坐镇邯城,他和许览、项容、贺良分兵四路,连下邺城、临城、安城、漳城,之后就如探囊取物一般,到四月上旬已稳住赵郡。 其间,燕行将四散的流民引至赵郡与常山郡交界处,常山郡那边早就磨拳搓掌地准备着,流民一至就广开门户,将大批流民收入幽州。 姜统往常山郡接粮草时,燕行将赵郡所得大半的财物让他运回。 这日姜统押着车队抵达常山郡,如今常山郡是瞿让驻守。 有攻打蓟城时结下的交情,旦月时又来往了月余,这一个月又常来常往的,两人已不是泛泛之交。 这回姜统又来,瞿让照样摆酒款待。 三月十二回蓟城出席了郑菖和韩大娘子的婚礼,所见所闻,再结合燕行离开时的情形,瞿让很确定李令妤和燕行是彻底散伙了。 可这回姜统将燕行赵郡所得财物带了那么些来,瞿让又有些拿不准了。 他不清楚燕行是不是想回头,却知道李令妤那边已经把路堵死了。 现下两方结盟下正是两利的好局面,实不好出现变数。 他不能让使君陷入尴尬的境地,瞿让就想不着痕迹的将事情化解了。 他抿了口酒,问道,“等刘泰提出借路,将军会亲自往中山郡谈么?” 姜统笑了声,“你还不知将军,他哪会给刘泰这个脸面,已说好是田先生过去。” 瞿让做出副暗自松口气的样子,“如此……甚好。” 姜统瞧着不对,就问,“郭校尉可是已至中山郡边境了?” 瞿让眼神有些躲闪,“郭校尉还在易水对岸,不过……” “不过什么?可是事情有变?” “没……不是,是郭校尉先使了秦副都尉带了一千军过来,该是想历练一下他。” “秦副都尉?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自是你们走后的事,这阵子使君很是收了几个得用的人,文有吕先,先生每议事都少不了这位,武有秦广,才十八,有不下于郑都尉的武力,人又赤诚质朴,使君很是爱护,亲自给他取了表字‘守宽’,这次郭校尉过来,使君又让带秦广出来见识下……” 姜统有些听不下去了,这绝对有情况呀! 想到燕行在赵王府折腾的那些,若真是…… 他哪还坐得住,推开酒盏,站起来道,“将军交代我速去速回,我还是连夜走罢。” 望着姜统匆匆而去的身影,瞿让就知道成了。 以燕行的骄傲,听得李令妤已另觅了新欢,他无论什么想法都会断了。 这样才好,两方的结盟才能长久,使君最看重的就是这个了。 第64章 第64章 64章 赵郡已是自家地盘,姜统将粮队交给属下都领,自己快马加鞭先一步赶回了邯城。 他到的时候,这边才收到刘泰邀约,请燕行过去商讨借路中山郡之事。燕行正同田勖、项容几个部署下一步分兵事宜。 姜统这样撇下粮队先行回来,都想到是出事了。 燕行给姜统指了座,瞥了田勖一眼。 他这阵子都是这样懒怠开口,都是给个眼神,由田勖来说。 田勖心里苦得很,他并不能十分把握燕行的说法,经常说不到点上,他很怕燕行忍到不能忍了,来个大的。 这几日燕行将赵王府折腾的人仰马翻的,梁茂瞧着都要碎了一样。 好在这会儿一目了然,田勖随即问向姜统,“出了何事?” 怕当众说出来,燕行脸上不好看,姜统往燕行那里瞄了一眼,又朝田勖几个使了个眼色。 “将军容我……”田勖找话要躲出去,项容几个的臀也都离了榻。 “有甚不能听的,都坐着。”燕行指尖在案上敲打着,田勖几个只好又坐回去。 姜统能怎么办,只得将脸一抹,将从瞿让那里听来的一五一十都说了。 才月余,先生就觅了新欢? 是新欢吧?先生都承认自己不是正经人了,能出入都带着的,怎么想都错不了。 只是,是那个文的还是武的?或者……或者两个都是? 想到这里,田勖几个俱都低眉顺眼地坐在那里,别说出声,气都是一截儿一截儿顺出来的。 屋里安静得可怕,就如暴风雨来临前,都等着随之而来的雷鸣电闪,狂风暴雨。 却没有,燕行连哼都未有一声,“都低头做甚?” 几人忙抬头坐好,还是田勖担起了所有,“想是先生爱惜才俊……” 燕行却似将这事抛到了脑后,对田勖道,“这次需将楼船的事也落定,只刘泰滑不溜手的,还是请阿……先生一起过去更为稳妥。” 燕行这是连阿姐都不肯喊了,田勖几个都是心里一紧。 再仔细品他的话,燕行原来交代的是,这边田先生一人过去同刘泰交涉,将楼船制法要来再交给幽州。 这会儿他改了主意,让李令妤会同田勖一起往中山郡,显见是将幽州摆到了盟友的位置,有事该两家共同出力,不肯越线代劳了。 想到这里,又同时松了口气。 只想到过往的相处,还是难免惆怅,燕行在外冲杀,李令妤于内调度,曾是他们最舒心无忧的日子,从此就一去不复返了。 再换过来想,李令妤无子,两人迟早也要分手,如此不伤和气的分开已是大好。 想到燕行之前又是狂饮不断,又是无事找事的,这下该渐渐回转了。 田勖当即写就书信,使飞鸽传往蓟城。 第二日大早,他就由项容护着准备出发往中山郡。 这边两人才要上马,就见燕行带着陈昂出来,“我也去。” 田勖和项容震惊地望过来,燕行也不解释,径自上了马。 还是陈昂小声给田勖两个说道,“将军是要去勘察地形,商谈的事他不参与。” 真是这样么? 有贺良和许览在,赵郡出不了乱子,田勖也不能拿这个劝燕行留下,且燕行也不是能听进劝的,田勖和项容只能捏把汗跟在后头。 平常赶路的速度,于五日后抵达中山郡治所卢城。 燕行这般从容赶路,也未见情绪不对,田勖就想自己可能想多了,燕行真是来勘察地形的。 刘泰亲迎出卢城十里外,“多日不见,将军越加英气勃发,上回没能同将军把酒畅饮,深以为憾,这次将军必要多盘桓几日。”再没如去岁那般拿长辈的款。 燕行不冷不热地见过礼,刘泰也不介意,又道,“李先生昨日已至,今日咱们三方汇聚,实乃幸事,晚上我设酒,咱们不醉不归。” 燕行淡然点头,“如此甚好。” 刘泰就知自己料的没错。 对于该怎么称呼李令妤,刘泰斟酌了几日,她虽是幽州牧,可一女子,又是才二十几的年纪,他怎也称呼不出‘李公’来。 转而一想,李令妤说是幽州牧,为主的还是燕行,称她为燕夫人是最合适的。 然而昨日见了李令妤,随她来的一众幽州文武署官,皆称她为‘先生’,奉她为主,刘泰就知幽州的情形同他想的相去甚远。 随后的言谈间,幽州诸署官都将燕行和李令妤分开来说,且李令妤并没觉着不妥,刘泰就存了怀疑。 待看到吕先和秦广两个走哪里都不离李令妤左右,郭直几个有年纪的没什么,郑莒是她亲表弟也正常,这两个一个不过二十几,一个连二十都不足,不亲不故的,若没特别的缘由,怎也走不到一州之主的跟前。 刘泰心里有了大概的猜测。 这会儿再观燕行的态度,刘泰很确定,燕行和李令妤连面上夫妻都不做了,往后当是两方势力就好。 寒暄后,刘泰和燕行上马,并辔而行进了卢城。 刘泰拥三郡之地,梁茂给了他督三郡平寇将军的封号,他平素在河间坐镇,在中山和渤海两郡却未设郡守,而是以两子为校尉各守一郡。 刘泰将燕行引进卢城原郡守府,闻得动静,李令妤带着郭直等迎了出来。 田勖、项容还同以前一样上前,语气还是那般熟稔,“先生这一向可好?”“先生留几日?我还想先生指点我些事。” 郭直这边也是如此,都一一上前给燕行见礼,只有郑莒嘴角开合几回,终究将那声“姐夫”咽回去,喊了声,“将军安。” 倒是两位正主都放得开,李令妤笑容可掬道,“我该贺将军拿下赵郡。” 燕行轻笑一声,“可有贺礼?” 李令妤两手一摊,“你我之间何须客套,是吧?” 燕行无奈笑道,“先生都如此说了,我还能如何?” 到这里,两方人马总算彻底放心,两人不做夫妻了,还是坚固的盟友,对外要共进退。 田勖、项容这才往李令妤身后的吕先和秦广看去,一个俊秀,一个英武,各有各的风姿,两人心里同时冒出一句:先生好艳福! 到底是先生,敢为人不敢为。 刘泰还想再探下两方的底,就道,“晚间我设宴,咱们好生乐一乐,一且事都留到明日再说。” 燕行却没应下,“留着事酒也喝不痛快,先谈正事罢。” 李令妤也道,“我那里正脱不开身,需得尽早回去。” 刘泰暗道还真是做过夫妻的,只得将人请到大堂。 分宾主落座后,燕行和李令妤又都不急了,谁也不肯先开口。 常山郡有瞿让的五千兵马,易水边又顶着郭直的五千兵马,燕行若带着两万人马杀个回马枪,不但中山郡保不住,河间和渤海两郡也危矣。 燕行仅用九日就拿下易守难攻的邯城,进而拿下整个赵郡,对刘泰的震慑不可谓不大。 他很有自知之明,这会儿他得主动开口,“咱们是长久之谊,如今将军对外用兵,我自当多行方便。”他刻意在此停顿了一下,“将军若意在安平、巨鹿,我可放开中山郡给将军的大军通过。” 燕行这会儿却又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问田勖道,“田先生觉着如何?” 这会儿又将事交到他这里,田勖没有准备之下,只得习惯性望向李令妤。 李令妤指尖在案上似不经意地轻点了一记,田勖当然记得,这是李令妤告诉他要稍安勿躁,他随即坐稳了,“眼下还不急,再说罢。” 刘泰将三人的举动尽收眼底,很是吃惊,燕行的谋士竟是全看李令妤眼色行事。 且这般默契,明显是长久积累下来的,所以,幽州时李令妤是能做两边的主的。 这时李令妤身侧的吕先忽然问起,“田先生可见过楼船?” 田勖一下省起还有这事,捻须微笑道,“慕名已久,却是无缘得见。”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刘泰强忍着才没有骂出来。 所以,燕行一方要借路,李令妤这方就要楼船,这分明是拿他当软柿子捏。 刘泰次子刘睿脸上见了怒意,“造一艘楼船耗时一年之久,所费不赀,我们也没几艘。”表明了不可能送出楼船。 那边吕先对李令妤道,“使君,若是有造楼船之法,咱们可于渔阳郡设船坞。” 刘泰父子的脸色稍缓了些,有造楼船之法,没有懂造船的工匠,也是白搭。 刘泰脸上又现了笑,“李先生怎不早说,回头我就传信,三日之内,渤海郡那边会将造楼船之法送来。” 田勖看了下吕先,没想到这是个真得用的,他又下意识看向燕行,却见燕行正微眯了眼在闭目养神。 那边李令妤才说了进到大堂后的第一句话,“刘公痛快,如此我就一人做主了,就一个月,我们借中山郡南下,此后再不打扰。” 她这是笃定一个月就能拿下安平和巨鹿?安平还罢了,巨鹿怎么可能! 好在李令妤这话里算是应下不会同他为敌,虽不知能保多久,起码让他有了喘息的余地。 晚上刘泰设宴,三方言谈甚欢,最后都有了些酒,熏然退场。 回到房里,李令妤沐浴后,将苏叶拿来的里衣换了,就一头倒在榻上,“累了。” 苏叶过来给她捏着,李令妤渐渐有了睡意。 忽听廊下护卫的秦广说道,“见过将军!” 哪个将军?主从两个对视着,不会是燕行吧? 随即听到燕行的声音,却不是对秦广,“先生可是得空?我有事相商。” 这般守礼客套的燕行,李令妤不好拒绝,只得披上外套,让苏叶请人进了门。 第65章 第65章 65章 燕行踱步进来,不似白日那般守礼,负手四下打量了一圈,似在寻着什么蛛丝马迹。 李令妤也省了见礼,自己先坐到榻上,“可找见什么不对了?” 她这样一说,燕行更放开了,迈步过去推开内寝的门,倒是没进去,只站在门口往里看了有几息的功夫。 李令妤就知他是来无好来,“有事?” “无事。”燕行这才转回来,“听说有少年郎陪着,先生都骑得马了?” 李令妤当听不出他话里的阴阳怪气,“我本就会骑马,身体好了自然要拾起来。” 燕行在就近的一张榻上坐了,笑得一脸和煦,“阿姐不是说会想我?却是对着两个少年郎想我的?” 就说两个人没那么好散,苏叶悄悄退到墙角的阴影里,好让两个人全心全意的发挥。 输人不输阵,李令妤也扬起明媚笑容,“一个是我的谋士,一个是我的亲近副都尉,我对着不该么?” 燕行又一副为她着想的嘴脸,“就怕日久生情,到时阿姐该收哪个好呢,或是左拥右抱两个都收?” 李令妤还真这般想过,只是燕行才走,内寝里他的气息还未散尽,她做不到用新人的气息盖过旧人的气息。 且目前吕先和秦广给她赏心悦目就够了,她不是急色的,喜欢慢慢来。 “你大晚上过来,乱七八糟说了这些,到底要做什么?” “被我说中了?心虚了?”燕行前一瞬还在笑着,转眼就变了脸,如阴云密布,山雨欲来,“我还没死呢,阿姐想纳新人,还需等等才好。” 李令妤也甩了脸,“咱们已经散伙了,我想怎样就怎样。” “哪来的散伙?”燕行根本不认,“阿姐真是迫不及待,怪道连片纸都无。” “你不也没给我捎信么,凭什么我要给你先写。” “我给你往幽州引流民,赵郡所得,我留下奖赏将士所需,尽数都给你运来,表现得还不够明白?”燕行朝李令妤连声冷笑,“不想阿姐只字片言都吝啬给我,真是只见新人笑,不顾旧人哭。” “我以为你是体谅我掏空幽州的家底给你,你要补偿我一二,你屁话都没有,我只能往这上头想。”李令妤理直气壮道。 燕行横眉看她,“李令妤你听好了,我不散伙,你想也没用。” 李令妤不想被他压了气势,站到榻上,叉起腰,“没有孩子,咱们根本过不到头。” 燕行腾地站起来,大手按到她肩上,一字一字错着牙念出来,“那就不要孩子!” 李令妤一把甩开他的手,“说得轻巧,人心易变,你这会儿的心思同一年前就有很大不同,凭何保证五年、十年后你还不想要孩子,我可不想陪你熬出头了,你一句想要孩子,我就要给他人做嫁衣裳。” 燕行在头上狠耙了一下,原地转一圈后,又走回来对李令妤嘶喊道,“到底要怎样你才能信我?” 李令妤朝他喊回来,“怎样也不会信,咱们好聚好散罢。” 哐地一脚,燕行将才坐的榻踢飞,接着是接连的哐哐声,是那榻撞到门上,和门一起散架的声音。 “你死了心罢,绝不可能好聚好散。”气到极点,燕行几乎是吼出来的。 来蛮的是吧,想当年,她蛮起来能有别个什么事,李令妤抓起案上的布囊,粗暴地扯来,从里抓起一把石子,嗖,嗖,嗖地四下丢去。 她如今丢石子已非同小可,就见屋内的凭几、花觚、香炉……一个接一个的倒下,叮叮哐哐响作一团。 苏叶捂着耳朵,望着一地儿的糟乱,哪还有能落脚的地儿。 这么大的动静,整个郡守府都听到了,先是郭直、郑莒这些,接着是田勖,项容几个,跟着刘泰父子等也都奔了过来。 透过坍塌的门洞,里头两个人仍在撒性子对砸着,男的砸大的重的,女的就扔小的轻的,没一会儿屋里已没一件好物。 刘泰看得心口直抽抽,若是以前当然不至于,可他才被这两人裹挟着借了道,又给了造楼船之法,现在对着一屋子毁掉的物件,这都是他为了待客从宝库精心挑选出的,他实在不能保持平常心。 这两人到底为了啥嘛,便宜都占尽了,还要毁人的家才行? 田勖扶着项容,他就知道,他早该知道的,他怎么就信了燕行会放下呢! 这下好了,闹到了别人家里了,刘泰本就是个嘴碎的,这下怕是满天下都要知道了。 郭直和郑莒倒是想进去拦开两个人,可才迈出脚,李令妤两颗石子打到两人脚下,“都离远点儿,不然我石子可不长眼。” 似在回应她的话,燕行跟着一掌将窗子击碎,碎屑和着灰尘散扬开来,给往前凑的吕先呛得直咳,向后退了数步。 郑莒顺手将秦广扯远些,秦广不解地看向他,“你不怕使君吃亏?” 郑莒翻他一眼,笃定道,“吃亏的不会是我阿姐。” 就像是要印证他的话一样,李令妤摸不出石子后,将布囊直接扔到燕行脸上,放话道,“要么散伙,要么你弄死我,就两条道!” 燕行深深地看了好一会儿,忽地开始笑,先是轻笑,继而大笑,笑声伴着凉嗖嗖的夜风传出好远,听得人心里直发毛。 就在众人屏住呼吸等着燕行发作的时候,他收了笑,转瞬就恢复了平静,仿佛才发疯发癫的不是他一样。 他伸手将落在身上的布囊拿下,仔细折成半掌大的四方状,递给李令妤,“我给阿姐想一段时候,等我拿下安平、巨鹿两郡,再来找阿姐问。” 他肯好好说话,李令妤也平复了一下,想着等回幽州后,也不怕他上门来闹,就接过布囊,“那你回罢。” “嗯”了声,燕行转身大步迈出,下阶的时候手一招,“陈昂备马,咱们走。” 说完再不理任何人,带着陈昂连夜离开了卢城。 刘泰这才弄清楚,竟不是他以为的两人分好处不均闹翻了,而是燕行想继续做夫妻,李令妤只想散伙,两个说不到一起,就拿他的屋子,他的物什撒气。 刘睿一脸的不可思议,“那可是号称杀星再世的燕行,对着他女人生气,就只能砸东西,最后让步先走的也是他,要是传到外面,怕是要惊掉满地的眼珠子,这世道咋变的我都不认识了……” 刘泰气不打一处来,一掌呼到他背上,“赶紧催着你兄长将造船法送来,那两夫妻没一个好相与的,一个比一个黑心,留一个我都睡不得觉了。” 刘睿还没说够,躲远些又问,“阿父你觉着那俩还能过一起么?” 刘泰头疼无比,“滚滚滚!” 那俩合一起他要担心被吞并,散伙了又怕被拉扯来去当撒气的,咋想都没个好。 一直默不作声的谋士孔由上前道,“主公,若那俩真散了,可使六小姐联姻,主公即可无忧。” 果然如刘泰所料,第二日大早,李令妤就提出要走,连造楼船之法都不等了。 当然刘泰也不会不给,“待收到楼船之法,我会使人送过去。” 李令妤谢过,就带着幽州一众出了卢城,往北而去。 晚上没睡好,李令妤就没有骑马,而是坐了马车,一是想补个觉,二也是想静下心来想想后续的应对之策。 她和燕行算是闹翻了,结盟之事怕是要到此为止,方方面面都要重新布局,又有得忙了。 “阿姐?”外面郑莒敲了下车窗,“将军在前面等着。” 李令妤抱了下头,他怎么就没完没了了。 郭直喊停了队伍,李令妤没有掀开车帘,坐在车里未动。 踢踏的马蹄声渐进,最后在马车前停下来。 燕行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阿姐不信我,总该信岳父罢?” 李令妤听着话不对,劈手推开车门,“你又要做甚?” “我还能做甚。”燕行随手整了下衣袍。 李令妤这才发现,燕行一头一身的尘土,以致他一身的黑袍都成了灰色,显见他为了截住自己,昨晚不知在哪个土坑里窝了一晚。 这人真是疯癫了,同疯癫的人也讲不通,李令妤缓了脸色,哄劝道,“不是说给我时候想么?” “我又后悔了。”燕行朝她笑着,“我思来想去,还是拿阿姐没有办法,只得请岳父来给我做主。” 说着话,他双手朝后,将背的包袱捧到身前,又小心地解开,里面赫然就是写着李垚名号的牌位,他复又笑着对李令妤道,“我就当着岳父的面给阿姐发誓好不好,岳父受天下文士敬仰,若我违反了对他起的誓,天下文士都要唾弃我,只那些口诛笔伐都要淹死我。” 他添了下干裂的嘴角,继续道,“这牌位是我自己选的木材,自己刻的,岳父感受到了我的用心,昨晚给我托梦,说认我这个女婿……” 李令妤没想到他已疯癫到这般地步,竟刻了阿父的牌位来,折腾她不说,还要扰了阿父的清静。 她气急之下,探身就要将他怀里抱的牌位夺过来,不防被燕行拦腰抱住,没等反应过来,已被他禁锢在怀中。 燕行将李垚的牌位送到她手里,“阿姐可要捧住了。”随着他一声呲喝,身下的马四蹄奔腾而起,快如闪电一样冲了出去。 郭直等这才反应过来,燕行竟是将李令妤掳走了,跟着放马追出去。 燕行早有准备,喊了一声“阿姐定要抱住了”,将挂在马上的长弓拿起,搭弓射箭一气呵成,一箭一匹马,数箭后,郭直等的马全部倒下,只得换马再追。 第66章 第66章 66章 郭直等骑的虽是乌鞑出的良马,却比不得燕行坐下的千里驹,再换的马比先前的又不如些,换马又耽误了功夫,前方燕行带着李令妤已跑得不见人影。 郭直只能辨别马蹄印往前急追,今日燕行的举动实在邪性的不像正常人,这些人心里没底,就连郑莒也说不出“阿姐不会吃亏的”话来。 正惶急如焚时,陈昂带一队人从一山丘俯冲下来,拦住这些人的去路。 “诸位勿急,将军只是想找一僻静无人打扰之所同先生好好说话,待说好就会找过来,诸位随我在这里等着罢。” 郭直自然不肯,“我们要随在使君身侧,不可擅离职守。” 郑莒和陈昂更熟悉些,就商量道,“还望陈兄带我们过去,到时我们只在一边守着,保准不打扰他们说话。” 自家将军对先生都成什么样了,先生的阿弟面前他哪敢托大。 陈昂无奈笑着,说了实话,“将军只让我在这里等,他这会儿在哪里,我是连方向都摸不着。” 由此更能断定燕行已完全失控,陈昂可以等,郭直、郑莒却赌不起,也不敢等。 郭直对郑莒、秦广道,“咱们分头去追。” 商定后,三人各领一队,准备分头往三个方向追寻。 忽见东向处有几骑往这边奔来,老远就朝这边招手喊话,“我等带了先生的手书,先生让都在这里等着。” 拿到白绫上写就的手书,上面是鲜红的几行字,“我无事,不久既归,会同陈昂等着罢。”确是李令妤的字。 郭直怀疑地盯着红色的字迹,又凑到鼻端嗅了,明显的血腥之气,心里不由咯噔一下。 那领队的一骑见他看出来了,就道,“先生想叫诸位安心,可没纸没笔没墨的,将军就撕了里衣,又咬破手指,让先生蘸了才写出的手书。” 这确是李令妤和燕行能做出来的事,只郭直和郑莒还是不能放心。 那领队的就指着手书下角,那里并排画着两个似字又非字的印记,“先生说这是她的独家印记,郭校尉一见即知。 郭直仔细端量那印记,是报平安和让静候的暗号,世上除他和李令妤再无人能识。 当年李垚走遍十三州时,为逗女儿开心,就画了几样暗号标识出来,有报平安的,有示险的,有示静候的,有提示信物为假的……李垚还玩笑说一旦父女分隔两处,不能分辨书信真伪时,就以这些暗号为准。 没想到那些年都未用上,却在今日见到了。 郭直抚着那抹暗号,忍不住想,冥冥中,家主该是一直在看着娘子吧? 若是这样,燕行请出了家主的牌位,家主给他托梦也是可能的吧? 见郭直愣怔着无话,陈昂以为他还是不信,猛拍了下大腿,“郭校尉、郑都尉,我都给你们说了罢,昨晚从卢城出来,将军就开始满山寻好木头,我们跟着不知钻了几个山头。 待好容易寻了将军觉着好的木头,又开始哐哐砍树,还不用我等上手,说是需得他自己亲自动手才显诚心。” 说急了,陈昂连喘了几口气,才能继续,“砍了木头又削,削完又一点一点打磨,直做到后半夜,将军才制出了那面牌位。 这会儿又得找笔墨,我又带了人寻到就近村落,好容易借到的笔墨,将军又嫌笔陋墨粗配不上李公,他又自己破……啊不是,是敲开了一乡绅的坞堡,总算寻到能入得将军眼的笔墨,这才制成了李公的牌位。” 他虽很快转了口,可郭直等哪个听不出来,燕行分明是破了人乡绅坞堡的大门,大半夜的,那户人家估计魂都要吓飞了。 陈昂嘴上仍不停,“将军如此用心,连李公的牌位都不肯怠慢了,又怎会让先生委屈,诸位安心同我在此等着就是……” 既李令妤发话了,郭直等也都下了马,同陈昂一起往他搭起的棚子里去等着。 同时,燕行已带着李令妤进了更大的一处山丘,这里林深草密,很适合藏匿。 燕行松了缰绳,他的马似识路一样,左转又转着来到林中一处临溪的空地。 空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几截断木,河边石畔处零落着木屑,李令妤就知燕行昨晚是在这儿制的他阿父的牌位。 “这里静,我们说说话。”燕行将李令妤抱下马,顺手将她抱着的李垚牌位抽走。 “那是我阿父的牌位,不能给你。”李令妤伸手要夺回来。 被燕行闪身躲过,拿过落在马上的包袱展开,又将牌位仔细包了捧住, 这才有空回她,“这是我岳父,我亲手制的牌位,我需得亲自看顾。” 李令妤对着他认真的表情,明白了,以后但有事,燕行就会请出她阿父的牌位做主。 以燕行的疯癫劲儿,逼急了还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 才之所以给郭直几个写手书,李令妤虽信燕行不会伤她,却知道郭直他们再紧追不舍,燕行射的就不一定是马了。 她这是第一次见识到燕行的战力,比她想的还要强横,在用腿夹着她的同时,就能挽弓回射,一箭一马,郭直和郑莒都到不了这般。 那边燕行找了处平整的大石,将包袱打开铺平,将李垚的牌位小心的摆上,单膝跪到牌位前。 李令妤直觉不好,迈步过去,“你起来,咱们好好说话。” 燕行侧头朝她笑了下,随即仍转向牌位,“请岳父给小婿做个见证。”话落,他从靴筒里摸出把短匕,照着大腿上就狠刺了一下,眨眼间血流如注。 李令妤身子晃了一下,随即厉声喊着“燕行你疯了”,大力撕扯下块衣角,奔过去要给他包上止血。 却被燕行抬手拦住,“阿姐在那里看着就好。”他比划着手里的短刃,“阿姐多迈一步,我就多刺一刀,若是阿姐想我死,尽管走就是。” 李令妤只得定在那里,看着鲜血将他的衣袍染红后,嘀嗒着顺着他的腿往下流淌。 经历过定州城守城之战,才他刺破手指给她写字也没事,她以为自己晕血的毛病已好了,却并没有,李令妤眼前开始一阵阵发黑,紧咬住牙关,才没有晕眩倒地。 “我阿父已经看到了,我信你,你赶紧止血!”李令妤闭眼朝他吼着。 “阿姐不想我死,我必会活得好着,这点血不妨事。”燕行粲然笑开,又面向牌位,“岳父在上,小婿……” “燕行你个杀千刀的,你给我听好了!”李令妤断喝一声,“我阿父给我说过,无能之人才会听人发誓赌咒,你是想让我阿父觉着我连男人都搞不定?你要真起誓了,就去死吧,我就在这儿看着,保准眼都不眨一下,之后我照样左拥右抱,坐享齐人之福,你之前说得很对,我的血是冷的,心更是黑透了。” 燕行看了眼李垚的牌位,又往闭眼站那儿的李令妤望了一眼,终于没继续往下发誓。 “那阿姐总得给我个准话。” 血气在蔓延,李令妤呼吸间就能闻到,指尖开始发颤,也不知是被他气的,还是晕血晕的。 “不散伙也行。”李令妤手掌伸开又攥起,“你先把血止了,伤口包起来。” 她一直紧闭着眼,燕行也想到了,“阿姐见不得血?那我走远些。” 李令妤再吼一声,“就在这儿,慢一点我就反悔。” 燕行知道她已忍到极点,识相地住了嘴,从怀里掏出止血药粉撒到伤处,又撕下一大截里衣将伤口包缠住。 他瞧着如在血里浸泡过一样的的衣摆,又拿短匕将衣摆整个割下来,伸脚在地上刨出个浅坑,将那截衣摆仍进去,又伸脚填埋好。 “好了,阿姐可以睁眼了。” 李令妤看过去,就见燕行一瘸一拐的弯下腰,“扰了岳父清静,是小婿的不是,待回去小婿再行赔罪。”捧着李垚的牌位又小心包起,将包袱又缚到背上。 李令妤才压下去的火气又蹿上来,嗷地一声扑过去,僻头盖脸地朝燕行头上脸上招呼着,燕行也不躲,反将头拱在她怀里,“这般打省力,只别将我打傻了就好。” 李令妤打到手疼,又扯着他耳朵、面皮掐了个够,才一把推开他,滚远些,别来碍我的眼。” 燕行直接扯下左手袖子,铺到边上的大石上,“阿姐坐这里,我捞些鱼给阿姐烤来吃。” 见他特意避开才放李垚牌位的石头,李令妤心里酸酸涩涩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望着燕行的背影,她冲口问出,“你心悦我么?” 她从来谋定而后动,即便昨晚同燕行发蛮斗狠时,说的话也都是过脑的,这样不假思索地,还是问的这般事,李令妤说完就后悔了。 她眼看着燕行停在那里,既没转身,也没回话,身上不知不觉地紧绷起来。 好一会儿,燕行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很是困惑,似在思索一个很难答的问题。 “我从未恋慕过哪个,也不知心悦是何样子,我只知我绝不能见阿姐有了别人。” 李令妤松了口气,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起了拳头。 她很不喜欢这样不能自控的感觉,所以,情情爱爱的最好远离她。 她嫌弃地瞪了燕行一眼,“你向来如此,自己不要的,别人连碰一下都不行。” 眼角扫到燕行包缠的伤口上还有血在渗出,她站起来,“你个瘸子还是别现眼了,摸鱼抓虾我最拿手,等着罢。” 望着她往溪流边去的身影,燕行说道,“阿姐可不是我不要的。” 第67章 第67章 67章 李令妤在溪边找了个粗细合适的树枝折下来,回头对燕行道,“你那短刀扔给我。” 燕行正靠在一棵大树下席地而坐,听见后,将扔在一边的短匕捡起,在右袖口上将上面已干涸的血迹抹掉,才套上鞘朝李令妤的方向投掷过去。 李令妤仍是嫌弃,摸出帕子在溪水里沾湿了,将短匕从上到下反复擦拭着,忽然撇见少一条的衣摆,她僵在那里,她袖里明明装着条帕子,才她怎没想到,只记得往下撕衣摆? 她晃了下头,给要翻上来的各样念头压下去,归结于之前是晕血引起的脑子错乱。 她拿短匕将折下的树枝一端削尖利了,又将碍事的枝叶都削掉,在手里掂量着顺手了,开始往溪流里寻找鱼虾。 小小的山间溪流里竟是不少鱼,小的有指长,大的有巴掌大,于石边或是水深些的地方游弋觅食。 荒疏多年,李令妤以为叉鱼这门手艺该退步了,要演练几回才能上手。 不想只要瞄到鱼的影子,她扔石子练出的手感就来了,一叉一个准,竟是比从前还要有准头。 这下一发而不可收拾,左一叉,右一叉,李令妤专挑大鱼出手,稍小些的都看不上。 很快就浑然忘我,只沿着溪已满足不了她,她一蹦一跳地在溪流中的石头上来回穿梭着,像一只寻到宝藏的欢脱兔子,连身在何处都不知了。 燕行忍不住想,当年跟着李垚行于外时,李令妤就是这样罢,上房能揭瓦,下河能摸鱼,能骑马,能驾车,市井热闹看得,乡野粗话听得,为所欲为。 他嘴角弯起,朝溪边喊道,“阿姐是想晒了鱼干再走么?” 李令妤才发现自己叉的过于多了,两人根本吃不完。 自己使力得来的,哪能扔掉,捡出够两人吃的,将余的用细枝穿起来,准备带走。 李令妤将要吃的鱼挤了内脏,在溪水里清洗了,用叉鱼的树枝穿起,过来问燕行,“有火镰罢。” “有火镰,还有盐粒。”燕行有些嘚瑟地笑着,随即嘬唇打了声呼哨,在林间吃草的大黑马就找了过来。 燕行才要站起,被李令妤喝住,“老实坐着。”自己过去翻了马鞍两侧的挂兜,翻出火镰和盐包。 燕行眼神古怪地盯着老实站那里任李令妤翻找的大黑马,温驯得他都要不认识了,不免笑叹,“你这也随我?我畏阿姐,你也畏?” 李令妤只当没听到,手脚利落地架火烤鱼,没多会儿香气四溢,那一串烤鱼两面微焦,看着就好吃。 到这会儿两人已饿得前心贴后背,一人抓着一条烤鱼,大快朵颐着。 一条鱼下肚,燕行才顾得上夸,“外头焦香,里头鲜嫩多汁,阿姐这手艺开得食肆了。” 李令妤哼了声,“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一串的鱼最后一条未剩,都被两人打扫干净。 吃饱喝足,李令妤找了块大石躺下歇着,日光将大石晒得暖融融的,风吹着树叶婆娑作响,没一会儿就来了困意。 李令妤眯眼往燕行的方向说了一声,“待我小睡片刻再走罢。” 没听到回声,闭着眼却能感觉到大片阴影在迫近,随即一道身影倾盖上来,灼热的呼吸吹在耳畔脸颊,李令妤睁开眼,抬手将燕行的脸推远些,装做看不懂他眼里的意图,“你也睡,有话等睡醒了再说。” 燕行眸光灿灿地看着她,“阿姐在旁边,我哪睡得着。” 挨得近了,李令妤才发现燕行下颌上已冒出了胡茬,挽发的簪子该是昨夜土坑里窝着的时候掉了,这会儿用根树枝胡乱挽着,额前耳后都有发丝散出来,那股野性不羁的调调,别有一番风情。 李令妤心漏跳了一拍,她暗骂自己经不得撩,面上却是一副正经到没商量的表情,“那你就在边上找块石头睡。” 燕行将头强按下来,贴在她的颈上深吸了口气,“阿姐好香。”又一点点蹭到她耳边,一下咬着,一下含着,“多久了?阿姐不想么?” “我忙着甚也顾不得想。”李令妤侧头想躲过去,又被燕行腻上来,“我不是,我是打仗的时候都不耽搁想,朝也思,暮也想,阿姐不知我是怎么挨下来的……” 李令妤已感受到他的变化,才要将他掀起来,却被燕行抓着手往那处去,“阿姐再不管着,怕是要不顶用了,阿姐忍心么?” 他一声接一声勾魂一样,李令妤身上就一截儿一截儿软下来,燕行亲上来,开始还温柔缱绻的好人模样,没一会儿就现了形,亲得又凶又抢,饿了八百年一样,想要将她吞吃殆尽…… 李令妤渐渐昏了头,全忘了身在何处,热烈地回应着,同他紧缠到一起,直到腿上碰到一处黏湿,她一下省起,硬扒开人看过去,果然他腿上的伤又见了血。 燕行就跟那腿那伤不是他的一样,又搂上来,“阿姐不要停,我真忍不得了。” “你想做瘸子,我可不想做瘸子妇。”李令妤啥情思都无了。 燕行却呵呵笑得愉悦,“阿姐承认是我妇了?” 他抱着人一个翻身,让李令妤坐上来,“阿姐来,我不动腿就无事。” …… 情不能自己时,燕行一路亲上来,极尽诱惑,“阿姐送我回邯城罢?” 李令妤使出洪荒之力,才忍住没有应他。 李令妤和燕行赶到时,郭直、郑莒这些已等得望眼欲穿,就连陈昂和追上来的田勖和项容也都坐不住了。 见是李令妤骑马带着燕行,这些人都瞪大了眼,等两个人下马,看清燕行的狼狈落拓模样后,迎到半路,这些人连掩饰都忘了,一个比一个张得嘴大。 下得马来的燕行左边袖子整个都没了,衣摆也去了大半,大腿上用白绫布缠了好几道,血水浸出来将白绫布染得红一块儿白一块儿的,伤得该是不轻。 两人怕不是被打劫了吧?可向来只有燕行打劫别人的份儿,哪个有本事能打劫燕行? 又见燕行眉目舒展,心情大好的样子,在刘泰那里可没见他有过这般好脸好心情。 转向李令妤,她除了少了块衣角,面色红润,神清气爽,哪哪都是好的。 答案呼之欲出,燕行这是找了个地方,摆上李垚的牌位,让李令妤打了个够吧? 这得用上刀兵才能见这些的血,天爷呀,女人狠起来真没男人什么事了。 想想李垚也是累,到了下头还要被未谋面的女婿请出来做主。 这两夫妻,一个疯一个狠,换个人都过不得。 已近傍晚,只得就地住一晚,明日继续赶路。 人手多,很快又搭起了几个棚子,陈昂带人开始埋锅造饭。 燕行指使陈昂将马上绑着的那串鱼解下来,“那是你们先生抓给我吃的,一会撒上盐腌起来,回到邯城正可吃。” “几尾鱼有甚腌的,晚上都烤来吃。”李令妤想到自己竟沦落到同他在野地里……哪有好声气。 陈昂连想都未想就笑着应了,“我拿两尾给先生熬个汤,剩下的烤了。” 说完,他才往燕行那里瞄了眼,燕行朝他挥了下手,“看我做什么,照你们先生说的去做就是。” 这下不但陈昂有了数,田勖、项容也都有了数,往后先生排第一,先生没话说,才轮到将军。 喝了热鱼汤,让苏叶打了水在车里擦了身子,李令妤仰躺在那里,她在外头做了什么,瞒不过苏叶,这下算是真成了老不正经。 听着脚步声,以为是苏叶倒水回来了,就道,“我这就睡了,你去歇着罢。” 车门仍旧被拉开,燕行单手撑着上了车。 怕李令妤撵他,扯着衣襟给她看,“我才找水边洗过了,里外的衣裳也都换过了。” 昨晚她才放话要散伙,今日就又搅到一个锅里吃饭,等晚上再和他睡一车,她不就是啪啪打自己脸么? 她一脚踢过去,“滚,我嫌挤,苏叶我都没留。” “苏叶能和我比?咱们贴着睡,不会挤。”燕行捞住她的脚,顺着摸上来。 李令妤才要坐起来撵他,燕行又撩开衣摆,露出包扎的伤处,“才沾了水,阿姐给我两条帕子,我重包一下。” 见包扎的布确是湿了一块儿,李令妤只得摸出两方未用的帕子,看着他上了止血粉,将伤口重新包扎了。 想到他一个伤患,睡在外头别再受了凉,李令妤后面就没撵人。 燕行见好就收,搂她躺下来,手上熟门熟路地摸到前面绵软,“阿姐真不送我去邯城?随后就是打安平、巨鹿,下回这样不知得什么时候,阿姐去住几日就好,这样我打起仗来也有力气。” 两人短时候内是散不得伙了,可李令妤也不想离开幽州,就哄他道,“我那边还有很多事要落实,等你拿下巨鹿安平,我那头也忙差不多了,那会儿我可以往常山郡来,咱们在那里住阵子,你也顺便休整下。” 燕行知道她再不会退让,只能慢慢来,“也好,不过需得住上半月。” “嗯。”李令妤应了,“困了,睡罢。” 睡到半夜,李令妤梦到身边似燃了个大火炉,仿佛寻死时困在烈烈火焰中漫无边际的痛就要来临,心悸中一下就惊醒了。 可灼烫还在,却是燕行身上起了大热。 李令妤忙敲车喊了苏叶和陈昂,等两人端热水过来的功夫,别的人也都听见动静醒了,陆续围了过来。 问了陈昂附近几个村落的位置,项容和郑莒分头去寻医。 车里,李令妤用帕子沾水给燕行擦拭身体退热,擦到第二轮时,燕行整开一条眼逢,他还知道自己不好了,挤出抹虚弱的笑来,“看在我病着,阿姐送我回邯城罢。” 李令妤能怎办?她要不由着他在野地里乱来,他该不至于起热。 “就五日,不得再讨价还价。” “我听阿姐的。” 第68章 第68章 68章 项容和郑莒都请了医过来,两位医工先后给燕行诊了脉,说法都差不多,伤处没料理好,加之风地里冷水沐浴,才致如此。 两位医工是认识的,商量后,一个开了汤药方,一个给燕行腿上的伤处清理换了药粉,重新包扎上。 随后项容和郑莒送回医工,又抓了药回来,等熬好药汤给燕行喂上,东边天已显了微亮。 这一晚上闹得人仰马翻,哪个也没睡好。 已耽搁了一日,不好再留。 李令妤叫来郭直,将写给汤望的机要交给他,“我要往邯城几日,直叔先回去。” 李令妤这次出来,带了六百骑军,又有郑莒和秦广这两员猛将在侧,只要燕行不发疯,冀州地面上没人拦得下她。 郭直想了下,“不如吕先也随我走?” 李令妤笑了下,“吕先是聪明人,聪明人最懂取舍,直叔再看一看?” 郭直留心观察吕先后,发现他果然不同了,不似之前那般有事无事都要往李令妤跟前来,反比别个还要往后靠了。 这是被燕行的疯劲儿骇到了,退回了谋士的本份。 郭直对秦广是没甚不放心的,那是个真质朴的,从头至尾他都没有多的心思,也是因此,李令妤才对秦广多有关爱,而他和郑莒也愿意带着秦广。 不似吕先,开始就存了别样心思。 郭直又对郑莒和秦广交代一番,才带着几骑亲卫折返幽州。 近午的时候,燕行身上的热渐渐退了下来,午间用了羹汤后,下午已能坐起。 又经了一日反复,到第三日燕行才得痊愈,腿上的伤也收敛结痂。 如此,比来时多花了一日半,到第六日傍晚时分才回到邯城。 贺良和姜统带人迎出来,两人眼尖着,一看燕行和李令妤的情形,就知又是李令妤当家做主了。 得嘞,还是先生在前,将军在后,准没错。 两人皆是满脸堆起笑,不约而同地先同李令妤问候了,才转向燕行。 果然燕行眼见着就有了笑脸,再不是前阵子阴郁到瘆人的时候了。 赵郡投过来的人见了,不免暗暗留意上了,猜测这位明面上的幽州之主对燕行有多少影响。 燕行不在,梁茂才觉着又活过来,就盼着燕行赶紧去祸害别家,就此不回来。 这会儿他正招姬妾饮酒作乐,闻得燕行回来,他撇了人就要躲起来。 被长史拽住,“大王这会儿不迎,往后只怕更不好过,那燕行可不是心宽的。” 燕行何止不心宽,他就是个自己不好,要折腾着别人更不好的。 梁茂没奈何,只得带着长史等往外庭去了。 路上他同长史商量,“既他要占着这里,你说我提搬出去,他会允么?” 燕行这个人根本不能以常理推断,长史就道,“待会儿瞧着他心绪好,大王可先露个话,若是他心绪不佳,需得等等。” “若是看不出他心绪好坏呢?” 长史也答不出来了。 梁茂悲叹,“我堂堂皇室竟要看人眼色过日子,这般形同禁锢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如今的赵王第,燕行占了外庭和东客院,梁茂及家眷住在内庭,长史等心腹住在西客院。 这会儿梁茂几个走到分隔内外的中门处,就有守外庭的人过来说,“前头我们先生在,不便见客,将军也不欲劳动大王,大王只管在内庭安住。” 田勖跟着燕行回来不是正常的么,怎还特意拿出来说,还有燕行啥时候说话这般客套了? 长史就问,“是田先生有事?” 那人摇头,“是我们先生来了。”见长史好似更糊涂了,他才多说了一嘴,“将军这里能被称为先生的,只有一位。” 长史和梁茂这会儿也都想起来,燕行就说过我家先生如何的,“是幽州牧李先生?” 那人点头,“正是。” 梁茂同长史等折回内庭,想到因着送美姬引来的燕行的那些为难,梁茂问向长史,“如此看来,燕行同他这位长妻比想的要和美。” 长史也在想这事,“燕行来到邯城后,确实从未找女子疏解。” “那搬出去的事能不能着落到这位李先生身上?” “还需观望一二。” “大王,燕将军身边的陈昂来见。”守门的侍人来报。 “快请。”梁茂又紧张起来,“我就说没那么容易放过我,这不是又来了?” 陈昂进来,脸上挂着笑,“见过大王,将军使我来向大王借厨子,想叫我们先生品尝下赵郡的风味儿。” 梁茂一听不是来折腾他的,骨头都轻了二两,立时将府中所有的厨子都召集过来,亲自嘱咐过了,才将人交给陈昂带走。 燕行占了赵王第外庭,仍是行的军中那套,一直吃着军中伙夫的粗灶,这一点梁茂也不得不佩服。 他居然肯为李令妤破例,梁茂很不可思议,“想不到燕行这般心黑跋扈的,竟是个顾惜妻室的。” “那是李公之女,换谁都要另眼相待。”长史就道,“大王该备些礼,明日请王妃过去拜会下这位李先生,女子之间好说话些。” 总算见了转机,梁茂脸上见了笑,“如此甚好,等下我亲自去库里挑些好物。” 燕行如今住在外庭靠后,有连廊相通的静阁里,李令妤到了后,燕行第一时候就让陈昂带着苏叶,将李令妤的行囊都搬了进去。 晚间他携李令妤于正堂摆宴,时隔多日,两方人马重又聚到一起,生疏了有那么一会儿,很快就打成一片。 燕行指着下边儿道,“阿姐看,他们也愿意不分彼此。” 又给她碟中布菜,“这里菇子都吃得早,幽州苦寒,阿姐于那里还是受罪。” 李令妤就知这是个得寸进尺的,哄了她来邯城,这又想她陪他留在外面了。 她全当耳旁风,只管吃自己的,幽州这会儿只有干菇子,还是新鲜菇子更好吃些。 赵王府厨子的手艺确是不错,无论是蒸煮的,还是炙烤的,都不是幽州牧府的厨子可比。 她也知道燕行不会死心,果然,第二日燕行迟迟不起,被李令妤拖起来用了朝食,又迟迟不往前头去。 等到辰正还不见人,田勖跑过来请人。 燕行就抚起头,“我这失了血气,想事总跟不上,好阿姐帮我顶几日罢。” 一求二求地拉李令妤去了前头,之后就坐在那里任事不应,田勖就认准了李令妤,“先生可怜我罢……” 马上要对安平和巨鹿用兵,各样事都排着,田勖确是不能全部胜任。 李令妤怎也要参与后一步的排兵布阵,想着不过五日,顺手就接管了。 之后贺良、项容、姜统三个有样学样,有事也都来李令妤跟前禀报,一切又回到了幽州时的样子。 也不是全一样,这回军务上的事也都交到了李令妤手中,而田勖、贺良几个这些更是毫无保留,李令妤但有所问,有问必答不说,没问的也要说几嘴。 田勖几个显然当她是军务政务一起握在手中的当家人了,燕行都要靠后一步。 这都是什么事嘛,虽说暂不散伙,李令妤还是想各自为政,更不想往燕行这边多伸手。 等五日后离开,她说什么都不往幽州外迈脚了。 赵王妃等到下午,估着李令妤歇晌起来,才同长御等带着礼往前头请见。 一行人被引至静阁,苏叶得了通报,急忙走出来。 见礼后,她对赵王妃道,“我家先生在前头议事,婢子不好过去打扰,不如王妃先请回,待婢子问过先生,会使人回禀王妃。” 在外,苏叶都是随着一起喊“先生”,李令妤告诉过她,身为幽州牧李先生跟前独一无二的女家丞,要拿出该有的气派来,如此,对着赵王妃,苏叶也是不亢不卑的,很能立得住。 赵王妃也是个好脾气的,“无需如此劳烦,李先生一般什么时候回来,我掐着时候过来就好。” 苏叶对她生了些好感,就提点道,“我们将军和先生都是同进同出。” 赵王妃很是意外,以何后之威,都不会到朝堂议事,梁茂虽畏惧何氏之势,身边照样会美人环绕,并不会同何后同进同出。 她试探问道,“见我之事,李先生需征询将军之意么?” 想到怒起来对燕行非打即骂的李令妤,苏叶不知该如何恰当地回答。 半天才憋出一句,“我们将军和先生都是有商有量。” 瞥眼间却陈昂走近,“你怎来了?”苏叶是个护地盘的,她来了,陈昂就得向后靠。 陈昂忙陪起笑脸,“这不是将军想给先生找些解闷的,你说先生是喜欢赏歌舞,还是乐于瞧杂耍?” 苏叶还真知道,“先生爱看美人,你说呢?” 陈昂就转向赵王妃,“如此就劳烦王妃了。” 赵王妃才从呆滞里出来,还怕会错了意,“是叫些美姬来给先生歌舞么?何时来?” 陈昂点头,“膳时来即可。” 赵王妃不是个话多的,这次她却说了很多,才进内庭,她就对长御道“……瞧见了吧,那陈昂到大王面前是什么样,才对苏娘子是什么样?李先生是能做燕将军主的……” 见到赵王后,赵王妃提醒道,“呆会儿那些美姬,你定要教好了,万不要分错了主次,将媚眼抛错了人。” 听得燕行安排自己找美姬跳舞给李令妤赏,赵王直接打起了结巴,“怎……会如此,怎……可如此……” 对着美姬们曼妙撩人的舞姿,李令妤比昨日多用了不少,蒸饼都多吃了一个,果然是秀色可餐。 燕行就知道她很喜欢,也不管有没有人看,端起盏蜜浆递到她嘴边,“阿姐顺一顺。” 李令妤可不想腻歪给别人看,伸手把到盏上,燕行也不和她缠,见她端稳就收了手。 “中原居还是更便宜些,阿姐觉着呢?” 第三日上,李令妤摆出舆图,分说起往安平、巨鹿用兵部署。 默不吭声的燕行忽然道,“阿莒往后要担的事不少,该多历些战事才好。” “我正要同你说。”李令妤指着舆图上的巨鹿,“我将阿莒和秦广留下,对上巨鹿,需得不为人知的小将才好。” “那阿姐呢?” “你不是要取道常山往中山去?我跟着回常山就好,到时让直叔往常山迎我。” 第四日大早,李令妤还没起,田勖就跑来禀告,“先生,将军只带百余骑先一步往常山郡去了,请先生能者多劳,留下调度大军分派……” 李令妤当即骂了声,“这个疯货!”想到燕行昨晚借口分离在即,缠她做的那些,她一枚石子打出去,架上燕行的头冠跟着分崩离析。 田勖忍不住抖了下,这要是燕行在,石子是不是就招呼到他头上了? 自打给将军腿上见了血,先生好似更凶残了。 第69章 第69章 69章 李令妤当然知道,两边的人都当燕行的腿是她打出来的。 她任由这些人这么想,一个是懒得解释,二个也是真丢不起那人。 既然两个人暂时散不得伙儿,她和燕行就是一体,燕行发疯自己往腿上扎了个窟窿,听着得多荒唐? 她打人只是发蛮,肯定要比疯货体面些。 只这会儿对着田勖明显又多想的表情,李令妤瞧着还是挺刺眼的,“田先生是担心我下回给燕履之脑壳上来个血窟窿?” 田勖飞快地板正了脸,“先生向来以理服人,就……偶有动手,也是小……小惩……” 苏叶忍住笑,田先生也沦落了,睁眼说瞎话都脸不红气不喘的。 李令妤这才顺过那口气,也不好为难田勖,往正堂主持大局去了。 项容、何良、姜统几个都在,知道是怎么个情形后,怕惹翻了李令妤,一声都不敢放。 李令妤让喊来郑莒、秦广、吕先三个,又让田勖摆出舆图,“燕履之跑路了,先前的部署作废,咱们重新分派。” 田勖打头,项容、何良、姜统一个比一个坐得低眉顺眼,郑莒还好,秦广见军中大能都这副样子,有些扛不住,出到外面,他才知李令妤强大到可怕。 在李令妤面前一贯多有建议的吕先,这会儿也是一个字都无,一言一行都在田勖之后。 李令妤抬指敲在舆图上,从巨鹿,经赵郡,划至魏郡,“既由我坐镇邯城,咱们就再来把大的,连魏郡一起拿下!” 燕行拿下赵郡后,巨鹿的孟兆和魏郡的陈侃就坐不住了。 巨鹿北有鹿泽,东出洺水,南临漳水、水网密布,泽沼遍地,攻城梯、撞车根本推进不得,运粮车也易被截断,补给一旦断了,大军很容易就陷在里面进退不能,反要被分兵拿下。 所以,孟兆对巨鹿以北的中山郡,以东的安平郡,以南的魏郡并不如何设防,只盯着巨鹿以西重点防御。 因着西南向的赵郡梁秉手里只有两万人马,战力又弱,又是个没野望的,所以之前孟兆防的主要是常山郡方向。 如今燕行以迅雷之速拿下赵郡,形成了整个西向对巨鹿的封堵,孟兆又怎能安坐? 而燕行如果舍巨鹿,凭着赵郡南下攻魏郡,危在旦夕的就是陈侃。 两人不想坐以待毙,就要有所动作。 如此,李令妤原本的部署是,燕行往中山郡借路后,于攻打安平时露个脸,使贺良、项容攻打安平,他带着许览折返常山郡。 田勖则带着郑莒和秦广留守赵郡,让孟兆以为赵郡防守薄弱,原赵郡兵马人心不稳,他不想被燕行拿下安平后形成对巨鹿的三面围堵之势,必会乘燕行往安平用兵无暇他顾时,攻取赵郡薄弱,以期拿下赵郡,待整合赵郡兵马后,以重兵防守常山郡方向,再联合安平回攻燕行军,一举破掉围堵巨鹿之局。 想法很好,可惜有黄雀在后。 一旦孟兆进攻赵郡,燕行就会从常山打进巨鹿,截住孟兆军退路,乘虚而入拿下巨鹿。 而进入赵郡的孟兆军,对上郑莒和秦广后,该至死都会记住“莫欺少年穷”这句话。 李令妤冷笑一声,燕行这一跑路,显然是不准备回返常山郡。 战场上局势瞬息万变,守在常山的兵马该于什么时机进入巨鹿,都要随着孟兆方攻打赵郡的时辰、布阵、分兵情况而有所调整,一旦孟兆方有大变动,更要有临急决断的能力。 没有燕行,无论是贺良、项容、许览中的哪一个守在常山,都有所不足。 正是深知这点,燕行才有恃无恐,料定她不会撂下烂摊子,只能自己居中坐镇。 田勖第一个抬头,惊得眉毛都在跳,“先生,凭四万军于安平、巨鹿两线作战已是勉力为之,若再分兵魏郡……别再失了大好局面呐!” 李令妤挑眉看他,“谁说我要分兵打魏郡?” 田勖忙问,“先生要如何做?” 李令妤开始点将,“贺良、项容、许览!” 贺良三人一起上前,“末将在!” “你们点兵两万,后日出发往常山至中山边境,稍许露脸后,贺良、项容率一万军藏匿行踪回转常山至巨鹿边境守候,待我号令方可行动。许览则会同燕履之攻打安平郡,有燕履之,安平之战你们自专即可。” 她这是将原来的人手安排调了个儿,该去打安平的贺良和项容转守常山,燕行要去打安平,许览也得跟着换地方。 这般临阵换将是大忌,李令妤又是越过燕行指挥他的人马,吕先以为贺良三个怎也要询问一二。 不想三人又是齐声应道,“末将得令!” 吕先才知,李令妤在燕行这边不但能插手政务,连兵马也能调动,且从田勖到贺良等将领视她如燕行,号令一出,莫敢不从。 这边李令妤又道,“郑莒、秦广就随我和田先生守在邯城,以待战机。” 这不是还和之前一样么,田勖困惑地看向李令妤,“先生不是说要一并拿下魏郡?” “田先生等着就是。”李令妤微微一笑,“这回我就和燕履之比一回,看是我先拿下巨鹿和魏郡,还是他先拿下安平?” 回到静阁,苏叶拿给李令妤一纸信,“是在枕下摸到的。” 李令妤拿在手里揉了几揉,到底没扔,展开来,字如其人,一样的张狂不羁,左一行,右一段的,“以阿姐之能,不该埋没在幽州,我等阿姐带我踏遍冀州。” 另起一行又是,“路上得闲我就制鞭,到时阿姐打我就省了累手。” 信纸中间画了个张嘴的家雀,似在啾啾而叫,很是活灵活现,之后又是一句,“阿姐不喊我啾啾,我心里很不落底,待回来,阿姐要多喊我几声,将这几日少的补上。” 李令妤啪地将信纸拍到案上,这货真是三日不打就来疯劲儿。 闻得燕行走了,梁秉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我等搬出之事,又要往下拖么?” 李令妤至今也未有话,赵王妃也不好再上门。 想到燕行才往中山郡去了趟,长史有了些猜测。 等到两日后贺良等调两万军往常山郡方向出发,长史就知自己料对了,“大王,燕行这是想借道中山拿下安平!” 梁秉对赵郡周边之地还是有所了解的,当即惊呼,“拿下安平就能对巨鹿形成三面合围之势,他下一步就是巨鹿。” 长史自是比梁秉更清楚,“他打散了咱们的两万兵,和他带来的两万兵编到一处,看似防住了兵变,却也致战力大减,如今留两万兵驻守赵郡,分出两万兵打安平,咱们那些兵马都是走过场的,如此,两路兵马都只有一万的战力,安平和巨鹿都是三万的兵马,孟兆可是个狠人,麾下颇有几员猛将,一万对三万强兵,他连安平都拿不下,何谈巨鹿。” 梁茂眼睛眨了又眨,“那他此回兵败后,还能守住赵郡么?” 长史有些幸灾乐祸地道,“他一旦在安平动兵,孟兆必有所动作,若是知道赵郡只有一谋士和两员无名小将守着,大王觉着会如何?” 等了一日,见郑莒和秦广仍留在邯城未动,两万兵马只调去五千兵往巨鹿方向防守,长史和梁秉都有些蠢蠢欲动。 又一日,长史难掩兴奋地过来,遣去左右,将一密信交到梁秉手中,“大王,果不出所料,孟兆有动作了,这是他写给大王的,他请大王将赵郡和邯城的军力分布密信告之,随后暗中召集原赵郡兵马,待他大军攻来时,咱们配合他里应外合拿下赵郡,并许诺事成后会将赵郡归还大王。” 梁秉一目十行地看完,紧张的声音都有些颤了,“长史觉着可行否?” “妾觉着不可行。”王妃沉着脸进来,抬手夺过梁秉手中的密信,“大王不想活了,可自行了断,别拖着一大家子跟着赴死。” 梁秉板起脸,怒指着她,“你……你……哪个给你的胆,外头的事没你掺和的份儿,还不退下。” 王妃反走近了一步,冷笑道,“那燕行奇兵拿下幽州是运气,只用短短九日就拿下赵郡也是运气么?这般将才,大王和长史想到的,他会想不到?妾虽不知用兵之道,也能想到燕行必有后手。” 梁秉和长史被她说得心中一凛,又想到以燕行的黑心,若事情败露,到时被扒皮抽筋都是轻的。 王妃拿着密信反身就走,“我去见李先生。” 这回她直接往李令妤议事的偏堂请见,亲卫往里禀告后,随即引她进门。 偏堂里李令妤居中而坐,那位田先生和另几位谋士在侧。 王妃暗自心惊,李令妤在外庭竟是主事的,而不是她以为的田勖。 王妃也不废话,直接将陈侃密信递上去,“请李先生过目。” “王妃先安坐。” 李令妤接过后并未看,只拿在手中摆弄了两下,随后问向吕先,“孟兆方的探子除了传密信,还有别的动作么?” 吕先摇头,“目前并无,该是等大王回信后,才会行下一步。” 王妃的后背密密起了层汗,所以一切都在人家的视线里,她无比庆幸自己没如以往一样退缩不前。 李令妤等王妃平复了心绪,才笑道,“王妃如此信我,我该有所回报,王妃想越过大王做一家之主么?” 望着居中而坐的李令妤,一室的男子均以她为首,按她的指派行事。 王妃有些意动,她当然不敢比李令妤,能在王府越过梁秉当家做主,就已心满意足。 她是真的受够了梁秉的蠢,这几日已到忍无可忍的边缘。 “请李先生教我。” 第70章 第70章 70章 李令妤朝吕先示意,吕先忙将准备好的两封信摆到王妃身前的小案上,“王妃请看。” 李令妤待她看完,笑道,“王妃拿回去,请大王照这两封信一字不漏地抄写下来。” 随后指向吕先,“抄写好后,他会过去取。” 王妃当即起身,“我这就回去,一个时辰后来取信就是。” 李令妤眼现赞赏,“王妃是痛快人,往后主持王府,王妃所出必会悠远绵长。” 等于应了,只要她在,在她所辖之境,王妃一脉可保安稳无忧。 四月二十五,燕行率军从中山境出,攻进安平境内。 转日,巨鹿孟兆麾下猛将张尧领一万人马进入赵郡,李令妤调去守境的五千军连像样的抵挡也无,就一路溃退进了临近城池。 同一日,魏郡陈侃帐下腾迈率一万军北上逼至赵郡南境,易城、襄城皆是城门紧闭,由着陈侃军大摇大摆过境。 赵郡犹如空境,张尧和腾迈一路横扫无阻。 军情传到邯城,李令妤这才令郑莒和秦广各领五千军出邯城,郑莒往北拒张尧,秦广往南退腾迈。 梁秉听到后,气得在屋里团团走,“果然不能叫女子掌兵,两个毛头小儿仗都没打一回,带着五千兵出去就是送人头的,这下好了,邯城只剩五千守军了,顷刻就要被破城。” 长史就道,“大王等着瞧罢,孟兆必会增兵,到时就算燕行带兵回援,也是无力回天。” “长史怎还坐得住?我写的那两封信……”梁秉不满道,“届时孟兆和陈侃都要找我问罪,王妃这回真要坑死我。” 长史却笑了,“那两封信中关于赵郡及邯城内的消息均属实,信也是大王的手笔,待两家拿下赵郡,破了邯城,大王再不济也是通风报信之功,孟兆和陈侃怎也比燕行礼敬皇室,又有言在先,该会将赵郡交回大王手中。” “还……可以这样?”梁秉仍有些不敢想,“这不就是两头吃?” “此乃天助大王也。” “长史言之有理。” 等王妃再拿写有邯城现状的信来叫梁秉抄写,梁秉就不似之前那样不情不愿,一气呵成写就,引得王妃多看了他两眼。 梁秉心中藏鬼,眼神就有些躲闪,王妃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她懒得提醒,有燕行打样在前,孟兆和陈侃又怎会将入嘴的赵郡吐出来,若是两家各分一半,互相推诿之下,赵王府的处境只有更糟。 认生不如认熟,纵算李令妤兵败退走,她也准备拖家带口跟着,当然这会儿不必和梁秉这个蠢人多废口舌。 梁秉的两封密信传出去后,确认邯城乃至赵郡皆是李令妤这个女人做主,郑莒和秦广就是她的亲军左右都尉,且郑莒是她的表弟后,先是孟兆又增兵一万,由另一员虎将史义率军杀到赵郡。 随后,陈侃也让侄子陈颂领兵五千,往赵郡助力。 邯城以北,郑莒的五千兵对上张尧和史义合围过来的两万兵连一合之力都无,只有望风而逃,不得不说,郑莒战力稀烂,却有些逃命的本事,一路迂回弯绕的,还真带着五千军从夹逢中脱出,直奔邯城而来。 张尧和史义追得恼火,全忘了孟兆的部署,张尧没有分兵往北阻断常山郡南下通路,而是同史义一起汇合了两万兵马,往邯城扑杀过来。 赵郡南端也是差不多的情形,秦广只同腾迈照了个面,见黑塔一样的腾迈足能抵两个他,当即吓破了胆,带着五千人马调头就走,以致后面追上来的陈颂都没能认个脸。 因着秦广跑得太快,反而是后一步出兵的腾迈和陈颂先抵达了邯城南门外。 又一日,张尧和史义兵临邯城北门外。 北有孟兆两万兵马,南有陈侃一万五千兵马,邯城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且人家三万五千兵皆是精兵强将,邯城内号称一万五千兵,有战力的只有半数,领兵的又是两个只会逃命的小将,就算是邯城城坚墙固,易守难攻,这会儿也都没什么信心。 原梁秉底下降来的部众更是人心浮动,有些暗自聚集了,商议着要将梁秉重新推起来,想着邯城破后,能接着竖起赵王的大旗。 而梁秉也不负众望,使长史秘密联系了孟兆和陈侃两方的探人,约好十日后,他就会带旧部冲击南北两城门,那时邯城内必是军心民心皆大乱,此时行事必会一举攻破邯城。 如此,孟兆方和陈侃方都是围而不打,只在城下叫骂,引人出来应战。 待到第五日,邯城南北两方城头上忽然一起有了动静,先是城头中央处搭起台子,跟着摆上了坐榻几案,没多会儿,北城头上,那个只会逃命的郑莒就引着一位身着绛红袍服的人上了台子,坐到连榻上。 瞧那体态,还有梳的垂髻,那坐着的分明是位女子。 张尧和史义差点破口大笑,史义憋不住“呸”了声,“就这?所谓的幽州之主李先生原来是靠摆样子撑出来的。” 张尧遥望城头发笑,“平日还罢了,这样大敌大前之际,她是想求速死么?” 史义接道,“主公还叫我等不可大意轻敌,围城时也要分守东西两端,不可聚到一处,他若知道对上的是这般女子,该觉着使咱们两个来是多余,使君帐下随意拎一个过来,都能有今日的战绩。” 张尧望见城头上的女子居然盘起腿,手上端起盏一口一口慢悠悠地饮着,仿佛她现在不是在千军万马包围下的孤城,而是在自家花园里赏景,那个怡然自得。 张尧有些见不得,抬手下令,“弓弩手上前,我倒要看看箭雨之下,这位李先生要如何仓皇奔命。” 史义拍手叫好,“还要围几日,忒无趣,是该找些乐子。” 身后已有七百盾兵,两千弓弩手出列,盾兵在前,弓弩手排成三列向城头下逼近。 距城下百二十丈时,盾兵和弓弩手定住阵形,张尧抬手下令,“他们的弩射程至多九十丈,继续向前至百五丈列阵。” 他话才落,惊变突起,邯城城头上划过尖锐的呼啸声,一支接一支的长矢带着惊雷一样的威压疾射而来,打头的盾兵连着盾一起倒下,这一倒就是二三十人。 这般威力,这般准头,怎么可能? 张尧和史义接连惊呼出声,“这可是百二十丈的距离!” 这边的弓弩只有在百五丈内才有这般准头。 战场上,差的这十几二十丈就是生死线,再加上那般大的威力差距,根本就不会有还手的机会。 张尧往前大声喝令,“弓弩手速退!” 却是晚了,一轮又一轮的强矢射来,矢到人亡,无一虚发,前方的盾兵和弓弩手于恐惧中四下奔逃,哪会顾得方向,瞧见是自己人的阵营就乱入,引起一处又一处的骚乱。 要扰乱军心?史义和张尧意识到不好。 两人才要退回约束,就见对面邯城北门在轰响中被推开,一银甲小将,坐下白马,手提一杆亮银枪,带着人马冲出城来。 那小将手中银枪一晃,呲牙笑出一脸嚣张,“张尧、史义,识相些,速来本都尉枪下送死。” 却是那只会逃命的郑莒! 被一个毛头小儿挑衅,还是屁事不顶的,张尧和史义岂能忍着。 史义拎起虎头斧拍马上前,“黄口小儿,本将来了,倒要看你怎么屁滚尿流的奔逃。” “尔等蠢囊知个屁,若不是为我们先生的诱兵之计,本都尉早杀得尔等片甲不留了。” 随着一声长笑,郑莒驱马向前,手中亮银枪朝虚空一扎,“史蠢,本都尉说刺你心口,就绝不偏一寸。” “当然,本都尉不是那等恃强凌弱的,会让你活过三板斧。” 史义嘴上没他来得,气得大叫,“黄口小儿纳命来。”右手挥起虎头斧自上而下斜劈过来,斧刃带起一道骇人气浪,直劈郑莒面门。 史义天生力大,一把虎头斧劈下,从无人能直面对上。 如此,他料准了郑莒躲避的方向,暗中蓄力着第二斧。 不料郑莒不闪不避,力灌双臂,手中亮银枪如惊雷暴起,竟是硬刺向虎头斧,只听“当”的一声震耳交鸣,火星四溅中,铁屑纷飞,亮银枪硬生生将虎头斧顶回去了。 史义只觉虎口剧痛,闪身卸掉那压顶的力道,他打马后退,知道遇上了平生仅见的劲敌,单从力道上,郑莒就胜他一筹。 所以郑莒之前真的是在诱他们深入,史义再不敢大意轻敌,提斧转劈为扫,斜刺里向郑莒的腰腹袭去,招式老道而不留余地。 郑莒双手抓握亮银枪两端,横枪格挡,将斧势逼退,史义收力不及,狼狈夹马后退,已心生惧意。 郑莒横枪在马上坏笑招手,“来来来,再给本都尉看下你的第三板斧。” 被毛头小儿如此侮辱,他还有何面目立足于人前。 史义额头青筋暴起,就见他弯身伏于马上,手中虎头斧横抡出去,竟是朝郑莒坐下的马劈去。 郑莒打马后撤,同时手腕陡然翻转,手中银枪于空中划起一道银光,银光落处,枪头直击斧身,一股无穷大力震下,史义的虎口当即崩裂,手中虎头斧脱手飞出。 史义夹马想逃,郑莒带着马四蹄腾起,一个纵跃截住他的去路,手中银枪快如闪电,当胸一刺一挑,将史义斩于马下。 随后他转向不远处的张尧,对着一脸不可置信的张尧,大笑道,“本都尉的准头没说的吧,不过张蠢先别急,本都尉眼下还顾不上你。” 说罢,郑莒挥起银枪,“儿郎们,随我杀个痛快!” 就见他一马当先,引着身后的兵马杀进孟兆军,他力大无穷,一杆银枪抡起来无人能靠前,几个奔突下来,孟兆军阵营就被撕开了数条血口子。 而邯城北门里,仍有兵马不断杀出…… 张尧冲进军中拼力收拢队形,想截住郑莒的冲势。 忽然大军北端响起震天惊嚎声,放眼望去,一黑甲黑骑黑枪的猛将带一队人马悍然杀入,那黑铁枪横扫出的阵仗,比之郑莒还凶猛狂暴,北端的兵马转眼间就被吞噬掉了一大块儿。 仓惶之际,郑莒还要羞辱,就见他站到马上,朝那黑甲猛将喊道,“姐夫不要哇,我还没杀痛快,” 燕行被他一声“姐夫”喊得心花怒放,当即扬声回道,“如此就都交给你,我上去陪你阿姐。” 郑莒欢呼一声,挥枪向前劈出,“儿郎们,给我姐夫让出条大路,咱们恭迎他回城。” 是燕行!怎会如此,那主公那里…… 张尧再无心恋战。 第71章 第71章 71章 邯城南城头上,田勖坐在榻上,放眼望去,能瞧见陈侃阵营内的将士都在对着这边的城头指点着,看动作就知都在等着看笑话。 李令妤叫他要坐得如在自己屋里一样自在,可田勖第一次做这样张扬的事,难免有些放不开手脚。 他心里也是有些没底,生怕哪一步没走好,满盘皆输。 他原以为李令妤将孟兆军和陈侃军诱来,会坚守不出,将两方的主力牵制在这里,待贺良和项容拿下内里薄弱的巨鹿,燕行带着许览也占据安平,到时两路大军合援邯城,才是决胜的最佳时机。 那会儿不但能吞并围城的三万五千军,还可乘胜追击拿下魏郡。 可这会儿贺良和项容才往巨鹿去,调出去守境的五千兵也未回,李令妤仅凭着邯城内的一万五千军就开城门出击,田勖是觉着太过冒险,很不必要。 一万五千军对三万五的大差距,两员小将对四员久经杀场的成名猛将,田勖翻来覆去的盘算,也是难有赢面。 郑莒还好说,定州守城战上,田勖见识过他的悍猛,想着一对二即便胜不了,也能招架至退回城中。 主将在,士气不落,跟着他出城的将士就能保全多半,郑莒这一支的折损该不会过大。 田勖焦心的是秦广,就算是郭直都说过,秦广有不下于郑莒的战力,可没在战场上历练过的,对上的又是两员战绩突出的猛将,一次细小的疏忽都会是致命的。 想到李令妤给两个授计,让两个上来就先杀一个立威,振己方士气,乱敌方军心,之后一鼓作气猛冲敌阵,只要气势不减,遇阻不停,胜局自定。 田勖抿住嘴角,不想露出苦笑扰乱军心,燕行在,别说两员猛将,就是四员猛将也照样挑于马下。 可秦广?别再被反杀了,随后的将士慌乱之下都挤在城门处,很容易被敌军攻破城门。 那样敌方都省了五日后同梁秉里应外合破城了。 若是以前,田勖就劝谏了,这两日几回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李令妤才放话要同燕行比谁先锁定胜局,他要是出言劝阻,倒像是站在燕行那头。 两人才和好,燕行又将摊子留给李令妤跑路,李令妤心气儿正不顺,田勖很信,若是燕行在眼前,李令妤能在他另一条腿上再开个血窟窿。 思来想去,他都不能在这时候给李令妤添堵,何况他也没有自信能改变李令妤的想法。 他能做得就是尽最大可能减少秦广这边的折损。 如此,他让城头上和城门处一刻都不得松懈,一旦秦广败落,城头上立即弓弩齐发,掩护城门处快速收拢出城的人马退回城内。 唉,李先生就是于调兵遣将上少些历练,今日之失正好将这块儿补上,李先生这般的大能,一次就足够她融会贯通,此后她就真正无敌了。 想到这里,田勖心里稍定,再一次往城外望去。 就见敌方的主将挥起令旗,随即是盾兵和弓弩手列队,和李令妤预料的一样,他们见不得自己坐在城头气人,要发射强弩让自己落荒而逃。 这边的弓弩手早已准备就绪,只等敌方的弓弩手阵形进入射程。 今日布署到城头的弓弩是李令妤的六百护骑带来的,说是郑菖新制出来的便于携带的强弩,射程最大能达百五十丈,百二十丈内神弩手可以无一虚发。 只时候仓促,没制出多少,这回六百护骑也将配了一百张新弩。 这样南北两城头各部署了三十张新弩,东西两城头则是各二十张。 田勖虽没亲眼目睹新弩的威力,可之前郑菖制出来的攀城墙用的钩援有多好用他是见识过的,拿下邯城之战,郑菖的钩援要记一功。 如今,在军中将士心中,郑菖所制,就是好用的保证。 也正是有这些新弩,田勖才这会儿还坐得住。 他默默用目光丈量着,二百丈……百八十丈……百六十丈…… 到百五十丈时,城头上弩机已架起长矢,他不自主地攥起拳头。 百二十丈时,田勖屏住了呼吸,弩机接连射出,长矢携带着凌厉杀气破空而去,将护盾和盾兵穿透,三十支真就无一虚发…… 稳了,等会儿秦广对阵落败,靠着这些强弩,也能护住出城的将卒退至城内。 “田先生,末将请战!”秦广上前请命。 “去罢!”田勖摆手,忍住没多叮嘱一句。 他紧盯着秦广率五千军出城,紧盯着秦广舍了弱些的陈颂,提着铁棍指向了腾迈。 田勖闭了下眼,再不存侥幸,秦广怕是不能回了。 想到李令妤随口说起过,“听说张尧只得一妻,无有妾室,难得。”虽她后面没说下去,可语气里已露了对张尧的认可。 还有陈侃,李令妤也有一句,“陈侃若肯降,倒是可用。” 所以,秦广是为这句就越过陈颂与腾迈对上? 郑莒呢?那就是个阿姐说一,绝不走二的,这会儿肯定也对上史义了。 要是郑莒也出事,田勖不敢往下想了。 这会儿再提点秦广已晚了,滕迈的开山刀竖劈过来,如泰山压顶势不可挡,秦广举棍横接,他身形就差了人两个,怎看都无可抵挡。 抬手示意城头和城门处,一旦有变立即动作,田勖不忍地闭上眼。 猛然间,城头上炸起一片欢呼叫好声,田勖放眼看去,却是秦广不但将滕迈的刀接住了,还逼退了他两个马身…… 之后田勖眼都不够看了,几下对阵后,秦广一棍横扫,将腾迈打落马下,带着身后的五千军冲杀进敌阵,如下山猛虎,出水蛟龙…… 田勖激动地奔向城头垛口处,手舞足蹈地不知该怎么高兴好了,胜局已定,先生真乃神人也,他再也不敢怀疑了。 燕行让随行的兵马留下助阵郑莒,他带着五百亲卫策马进了郑莒开出的路,临到城门处,他转头朝郑莒喊话,“枪使得不赖,回头教你几招。” 岁前同燕行进山打猎那回,见识了他的浩瀚武勇,郑莒就想找时候求他指点一二,可回来赶上旦月忙碌,之后他带兵南下,李令妤同他散伙,郑莒就歇了想法。 这会儿燕行主动提起,郑莒喜得提枪耍了个枪花,“你真是我亲姐夫,回头我阿姐气你,我挡你前头!” 当着外面,郑莒还记得不能说李令妤打夫郎的事,将打说成了气。 燕行却满不在乎,“姐夫心领了,你个小身板还是省着罢。” 打马进了城门,燕行下马丢开缰绳,手里拎着根软皮鞭,径自上了城头。 城头上,他慢下脚步,对着盘腿而坐的李令妤,他扬了扬手里的鞭,笑得如初夏的风,带着和缓的热意,却不烫人,“我来陪阿姐赏景。” 李令妤往边上挪了一下,燕行哪还是才的不紧不慢,几个跨步过去,同她一起坐到连榻上。 李令妤又指了几案上的盏,盏里是才倒上的多半盏蜜浆。 “阿姐怎对我这般好了。”燕行有些受宠若惊,拿起盏将蜜浆一饮而尽。 李令妤这才不咸不淡地给了句话,“我不想你口渴起来说不连贯。” “我就说呢,是我多想了。”燕行咕哝着耸了下肩膀。 “说罢,怎撂下安平回来了?” “阿姐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我不想听废话!” 燕行拿肘挨了李令妤一下,“阿姐放话说要同我比,看是我先拿下安平,还是你先拿下巨鹿和魏郡,我这不是想讨阿姐欢心么。” 李令妤可不领情,“我还需你让?” 燕行又挨了她一下,“我同阿姐说实话,我就是怕输得太难看,阿姐更看不上我。” 李令妤可不想陪他真真假假绕着说话,“孟兆呢,是死是活?” 燕行这才老实了,“孟兆见张尧两个没一个去守常山南境出口,又收到梁秉的密信,知道赵郡乃至邯城都是不堪一击,就亲自点了五千军出来,不过他很狡猾,先调三千五百去守常山南口,又飞信给张尧两人,让张尧继续等着攻破邯城,史义领八千军增兵常山南口,孟兆自己则带着一千五百亲军守在赵郡和巨鹿边境,防着陈侃独吞赵郡。 只可惜,他千防万防,没防到阿姐早都料准了,我先拿那三千五百军垫了一口,转头就给他逮了,他知道在我手里落不得好,一个没防住咬舌了断了。” 李令妤很怀疑他那句“一个没防住”,凭他那弯弯绕绕的心眼,哪有他想不到的,分明是给机会让孟兆自己死呢。 “贺良和项容攻进巨鹿了?” “嗯。”燕行应了,“剩那几千兵也不用如何打,估计这会儿该拿下了。” “你让他们拿下巨鹿后往安平援手?” “同阿姐说话就是省力。”燕行认真地望着李令妤,“阿姐大才,不足二十日就拿下了安平、巨鹿、魏郡三郡,再无第二人能做到。” “魏郡现还没到手。” “陈侃同何氏有仇,收到兵败的消息后,他很快就会来投,阿姐不是早算到这一层了?” “开始我也不能保证孟兆真会出来,是张尧和史义没按着他的部署去堵常山南路的漏洞,才将他引出来,孟兆忌惮的是你,他最怕你从常山杀出来。”李令妤也实话实说,“且你若不赶回来,项容和贺良未必能抓住最佳战机,很可能让孟兆跑脱了,如此,想拿下巨鹿,怎也需多耗几日。” 燕行顺势抓住她的手,“阿姐……” 李令妤甩手推开,皱了下鼻子后,又往边上躲了些。 燕行撂起衣襟闻了下,自我感觉良好,“没多大味儿啊?” 第72章 第72章 72章 临近午时,城外大战就差不多结束,开始收拢降兵。 孟兆军和陈侃军共计三万五千人,死伤五千余人,收降近三万人,另捕获孟兆方一员大将张尧。 这就平安无事了?邯城上下都有些不敢相信,没有缺粮,没有征青壮,甚至市集都没关闭,战事就结束了。 比对赵王治下时的情形,本来不大认同的,都接受了赵郡乃至邯城易主之事。 后续的事有田勖接手,秦广还是少年心性,颠颠跑来郑莒这里凑热闹。 看到郑莒押着张尧过来,秦广略有遗憾,“可惜先生叫放跑陈颂,不然我也能逮一个。” 郑莒安慰道,“想逮人还不容易,后面有的是战事,只管等着。” 秦广第一次怀疑起郑莒,“我怎没听先生说过不走了,你又哄我?” 郑莒朝城头上指了指,“没见我姐夫回来了,有他在,我阿姐想走也难。” 想到卢城时为着散不散伙,燕行和李令妤整的那些惊险,先是两人一起粗暴砸人屋子,之后一个劫人,一个就给开血窟窿……秦广这会儿仍心有余悸,“将军和先生不会再……”他还知道收低声,“大打出手吧?” “回头你真要多读书。”郑莒嫌弃道,“大打出手是能这么用的?” 秦广诚心求教,“那该怎么说?” 郑莒想半天才憋出来,“大动干戈?” “有差么?” 两人说着话往北城门去,一时都忘了张尧的存在。 却不知两人这一番话,给张尧听得脑子都转不开了,赵郡的整个战事部署竟真的是那位李先生来的。 只是后面的走不走,留不留,还有大打出手,大动干戈这些,张尧反复来回地想,终于得出一个让人不敢相信的答案,那两夫妻竟是没完全合在一处过日子,郑莒和秦广都是那位李先生一边儿的。 要往城头上走时,秦广才又想起张尧,给了个眼神过去,“这般不听调遣的,先生要来何用?” 郑莒一点都不担心,“到我阿姐手里就会听调遣了。” 张尧终于忍不住开了口,“郑都尉,史义之勇还在我之上,为何……” 郑莒回头,“为何杀他留你么?” “方便告之么?” “没甚不可说的,是我阿姐觉着你爱重妻室,无妾,有些可取之处。” 张尧很是纠结,孟兆已死,巨鹿这会儿该被燕行军拿下,为着家人他也该降。 燕行是乱世枭雄一样的人物,他降了就是将才遇明主,可听郑莒和秦广话里话外的意思,是那位李先生有话,他才得留下一命。 那他是该降燕行,还是那位李先生? 让他归到女子帐下为将,张尧心里是抗拒的。 待到了城头上,见燕行和李令妤并排坐着,却是任事不问,无论是燕行一方,还是李令妤一方,所有人都是来向李令妤复命。 军务上,政务上,各样的事报到李令妤这里,她都是随手就解决,就没有能难住她的。 李垚之女,好似无所不能,真不是一般人。 张尧再无犹豫,几步过去拜倒在李令妤面前,“末将张尧见过主公。” 燕行竟比谁都高兴,拍手道,“恭喜阿姐多一员猛将。” 田勖正上得城头,忙过来跟着众人一起道贺,两方的人很是和谐和睦。 待人都退下,田勖上前请问,“先生,后面还有巨鹿和安平,我一个人实难兼顾,我听说汤主簿那边收揽了不少精干之人,不如调几个来帮我?” 李令妤笑看着他,“何必舍近求远,张已在雁门郡守上有多半年了,也历练的差不多了,调他过来罢。” “那也需先生给他下牒书。”田勖说完,又陪笑道,“先生,只一个张已不够。” 李令妤转向吕先,“汤主簿怎么用人你都看着了,咱们还要待几日,你就帮田先生招揽些人用。” “先生放心。”吕先恭谨应下。 很明白了,李令妤能插手燕行方的一切事,连用人都是她发话,反过来燕行却管不到幽州事。 张尧有些后怕,若是他才拜到燕行面前,就算不被拒,往后也很难立足罢? 定下晚上开庆功宴,有田勖带着吕先等善后,燕行和李令妤回了赵王府。 静阁里,两人简单垫过几样吃食,苏叶已使人往用做沐浴更衣的小室备好热水。 静阁不大,僻不出两处浴间,之前都是燕行在小室,李令妤在内寝。 这会儿见只小室里备了热水,燕行做出一副备受打击的样子,“难道我就不配洗么?还是这屋里已容不下我了?” 苏叶憋笑站到一边,看着李令妤赶蚊蝇一样挥手,“你再不洗就要将屋子醺臭了。” “噢”,燕行脸上又堆了笑,没话找话道,“我早想说了,阿姐身上这般香,哪用日日洗。” 李令妤再好的涵养也被他戳漏了,不自觉就高了调门,“燕小啾,你想挨凑也得洗干净了。” 燕行哈哈笑着进了小室。 quot;可是清静了。”李令妤揉了下耳朵,对苏叶道,“得给他换三道水。” 燕行一回来,李令妤就鲜活得像小娘子一般,同前头运筹帷幄的李先生比起来又是另一番模样。 这样真好,同样是两个皮囊里进出,比从前半死不活的时好的太多。 苏叶脚步轻快地出去,吩咐廊下的粗使妇人抬水进来,放到小室门口。 燕行洗好一道后,使脚推出了澡桶,果然那桶水混浊得没法看,引得粗使妇人都忍不住念叨,“这是泥地里打滚了么?” 燕行该是听到了,隔门来了一句,“阿姐才来我军中时,铺盖用物那般污秽,阿姐不是照样睡了,这会儿怎又嫌我?还有卢城外那会儿,我在土坑里滚了一晚,阿姐不也没推开我……” “那会儿正旷着,自然是紧着急需的来。” “咳咳咳……”着,燕行似呛了口气,“阿姐……你……” “怎了,我不吃素了,说点荤话不成么?” 燕行败下阵来,只听得里面哗哗的水声。 李令妤捂着小腹半卧到榻上,苏叶忙给她倒了盏热的姜枣饮,“要是祝医工在就好了。” 李令妤喝了半盏就放下,“这样事他来也无用。” “有祝医工施几针,好歹能少疼些。”苏叶拿羊毛毡盖到她腹上,“娘子要不走,该叫祝医工过来,还有姨夫人她们,这阵子筹备艾娘的婚事,也不知忙不忙得过来。” “幽州是咱们的根基所在,需得回去。” 苏叶就往小室那边瞥了眼,意思很明显,燕行肯定不会轻易放人。 “撒泼耍赖都用上了,他也没招式使了。” 燕行似听到了一样,在里面哐哐敲起门,“阿姐,我换洗的里衣没拿,帮我找一身。” 苏叶忙进寝间柜里找来一身,恰好粗使妇人进来等着倒水,才要接过递进去,里面燕行又说,“阿姐的好物可不兴给人看,阿姐过来我才开门。” 这话也太另人浮想联翩了,且是越想越有,府里的粗汉都没这等敢说,将军和先生调起情来真是奔放不拘,那两个粗使妇人当即涨红了脸,猫腰低头着躲了出去。 才李令妤的那句“正旷着……”就够荤,燕行这更是荤之又荤,苏叶出门望天,又瞅了瞅地,这俩确是天生的一对,地配的一双。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李令妤将那身里衣团起,推了张胡床过去,将那团里衣仍上去,“自己开门拿。” 燕行开门想拽人扑了个空,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拿进里衣,几下换过出了小室。 见李令妤回了内寝,他也跟着进来,一头伏到李令妤身上,“阿姐闻闻我是不是也香着?”手上就开始四下不老实起来。 李令妤不奈地推开他,“今儿你睡西室。” 燕行的手探进她的衣襟,“这回不算久旷,也是小旷了,阿姐怎不想了?” “非是不想,而是不能。”李令妤悠悠叹了声,将他的手抓出来,“我来癸水了。” 燕行难得犯了傻,“二月的时候不是来过,怎又来?” 这是个真不知女人事的,李令妤瞪着他,不知该从何说起,“这是要月月按时来的。” “那阿姐……” “我被毒浸后就断了,直到二月才又有的。”李令妤也不知怎么就同燕行探讨起女人事来,“知晓我为甚生不得孩子了?月事准时来的女子才有孕育之能。” “那阿姐这又开始来了,会不会……” “祝医工说一点不来的就算不得女人了。” “这般隔两个月又来,说明阿姐的身体已痊愈,是大好的事。” 见他没有一点纠结犹豫就转开了话,李令妤心里妥帖,给了他个笑脸,“这会儿我腰酸腹痛甚也不想做,你自便罢。” 燕行手抚到她腰侧,“上回不是还好着,找医工来看罢?” “上回来也没几滴,想是这遭充盈些才如此。” “那不会血亏么?该进补罢?” “苏叶都知晓。” 苏叶端着糕饼走到门口,又翻眼折返,能一起说女人月事的夫妻,是不需要吃糕饼的。 里头燕行在问,“那我给阿姐揉一揉,将酸痛化开。” 李令妤没再赶人,卧在那里,由着他隔衣揉着腰腹处,渐渐舒展了身体。 燕行也面向她侧卧着,忽然问道,“阿姐自己打下的地盘,舍得拱手让人么?” 李令妤怔了一下,这会儿扪心自问,魏郡就要到手,剩下刘泰的三郡和清河郡也容易解决,如此整个冀州就要收入囊中,她真舍得放手给燕行么? 她伸指沿着燕行的眉眼轮廓描摹着,“叫你这样一说,确是有些心疼呢。” “那阿姐不如留一阵子?” 李令妤的手指沿着他的眉锋向下,经过俊挺的鼻梁,最后点在他的唇上,嫣然笑道,“不如你说服我呀?” 第73章 第73章 73章 “阿姐知道,我最会说服人呢。”燕行笑着抓住李令妤的另一只手,同他十指相缠,“十三州里阿姐曾走过九州,阿姐就不想故地重游,顺便将那四州也领略一番?” “如今天下大乱,四方割据,冀州都难走出,我又如何故地重游?” “走旧路再来一遍有甚意思,自己一郡一州地打下来,再随心所欲地逛,岂不美哉?” 李令妤的手指下划,点到他的胸膛上,“这里装着凌云之志,待一州一州都打下来,哪还有时候游逛呢?” 燕行将她这只手也拢到自己掌中,坦诚道,“阿姐不是同岳父说过,要过为所欲为的日子。 拿幽州来说,那里天寒地冻的,阿姐就算是幽州牧,冬日里也要老实窝着,想见个新鲜事都难,何来的为所欲为? 可出了幽州,就如现今这样占据了冀州,四方之外都是虎视眈眈之辈,稍有松懈就要被人所吞,安稳都难,更不要提为所欲为。 在我想来,想要真正的为所欲为,就该是取尽十三州,坐到那九重丹陛上。” “言之有理,可你还未回我,待那时朝事繁冗,何来的时候逛呢?燕啾啾你真会画饼。” “阿姐急甚,且听啾啾慢慢道来。”燕行反手在她鼻尖上刮了一记,“朝事繁冗的是别个,咱们无需如此。我和阿姐又不要孩子,只管自己这辈子逍遥快活就是,身后纵算是改朝换代,天翻地覆,又与你我何干?” 李令妤从未往这个方向想过,大受震动,“你……你真这么想?” “我知阿姐也不是没志向的,但凡阿姐有个阿弟,无需别人劝,阿姐自会走出来逐鹿中原。” 李令妤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你继续。” “阿莒只有将才,领一军尚可,为帅则不能兼顾。阿菖有专才,有御下之才,却欠些格局,假以时日,治一州之地有余,一州之外却是难以把控。 阿姐定是将这些都权衡过了,不想白忙碌一场,才决定据守幽州不出,我说的可对?” 李令妤垂下眼帘,仍没有作声。 燕行也不追问,“幽州就在那里,阿姐想什么时候回去都在,以阿姐之能,就是在外也一样能将幽州经营好,又何必急于一时? 阿姐现不过二十有三,还有大半的岁月在,就甘心守在幽州不出? 岳父所教的那些本事,就那样随阿姐在幽州埋没,不遗憾么? 阿姐曾那般纵性恣意,想做甚就做甚,真就肯从此收心养性? 还有,阿姐就不想耀武扬威走到何后面前,看她俯首低头?” 一连几问,一个比一个犀利,李令妤抽回双手,她该如何回答呢? 这一刻,李令妤觉着燕行有些可怕,不动声色间就将她心内最隐秘,最不欲为人所知的想法都把握到了,然后在她有所松动的时候,摆出来动摇她,拿捏她。 卢城外山溪边,她问燕行是否心悦自己,燕行回说不知心悦为何物,只是见不得她有别人。 这会儿想来,他还是藏了一半。 大事未成之前,他是不会对她放手的。 离开幽州时他是想欲擒故纵,徐徐图之,得知自己身边来了吕先和秦广之后,这才跳出来又争又抢的。 不过燕行才那些得天下后,只管自己逍遥快活的说法,确是让她很是动心,为所欲为的皇后,听来真的让人野心膨胀! 李令妤盯住燕行一字一句慢慢说道,“若咱们携手夺取天下后,你再想生子嗣承江山,咱们之间就不能善了了。” 燕行的那句“纵算是改朝换代,又与我们何干”可说是让她豁然开朗,她身为女子难坐皇位,可将一个王朝砸个稀烂的本事还是有的,到时候他们只有两败俱伤。 燕行坦然看她,“阿姐最知我,我这人从来先紧着自己,又诸多挑剔,若生的儿子是梁茂那样皇位都坐不稳的,与其便宜别人,我是宁可再将天下打回原样。看清这些,子嗣不子嗣也就那回事。” 这番言论很燕行,李令妤信了。 她想了下,也说了最真实的想法,“我还是那句话,人心易变,我不想咱们走到难以收拾的地步,但你才说的那些也确实打动我。 这样,咱们先别把话说死,都给各自留些余地,冀州之后该取青州,我会留到取青州后,若到那时你想法未变,咱们就携手逐鹿中原。若你有了他意,咱们也好聚好散,刘泰的河间三郡给我,我退回幽州,你继续向前,将来你大业有成,许我在幽州自专即可。” 燕行朝她伸出手,“一言为定。” 李令妤将手搭上,“驷马难追。” “那阿姐以后该打该别忍着,挨惯了打,一朝不打了,我心里直没底。”燕行笑着探身,将榻边案上放的羊皮软鞭勾手里,“我路上编的,阿姐看称不称手。” 李令妤接过来耍了个鞭花,“不想你还是个手巧的,这鞭不错。” 燕行双臂架到脑后躺了,乐不可支道,“果然是赶过车的,出手就不凡。” 既然都说开了,李令妤也就不遮不掩了,她过去将燕行的右臂扯下来摆平,躺到上面,“你说天下再没咱们这样的罢,前一刻才说完利益相关,转眼又亲密若此,别人眼里,咱们该是反常之人,会使人畏惧罢?” “使人畏惧有何不好,总比可悲可叹好。”燕行将左臂也从脑后抽出,继续给她揉着小腹,“天下事,利益平衡才得长久,夫妻间也一样,不然就是樊绥和瞿夫人,赵王和赵王妃。” 李令妤思绪开始跳跃,“教我男女事的刘媪说过,新婚一岁期内,正是蜜里调油时,男子一般不会旁顾,一岁之后,有了机会,男子是很难抵住新鲜诱惑的,也不知你会如何?” 燕行笑了一下,真心道,“阿姐想,我这般重利益的,守着阿姐利益最大,又怎会旁顾,就算有甚想法,也是大业成就之时,青州之约其实不必……” “你倒是甚也敢说,也不怕我从此防你。” “难道我不说,阿姐就会不防我?” “聒噪。”李令妤伸手掩住他的嘴,“你等着罢,过不多久各样事各样人都要找上来,待经了这些事,咱们再说长久。” 第二日,见到被陈昂接过来的祝医工,待祝医工施针将她的腰酸腹痛扎好,李令妤忽然觉着同燕行做利益夫妻也没什么不好,起码为着共同的利益,燕行会实实在在为她做很多事,这比虚无缥缈的情爱要牢靠多了。 这般既能能共谋大业,又能睡到一处,两者兼顾的夫郎,可遇而不可求,还是能留一日就留一日罢。 只是找上门的各样人和事,比李令妤预料的还早。 五日后,项容和贺良会同许览拿下安平。 再两日,陈侃携魏郡来投。 陈侃一家老小皆被何氏所灭,唯有陈颂随他在外躲过一劫,这些年叔侄俩相依为命,陈侃视陈颂如同亲子,不会轻易舍弃。 如此,李令妤叫陈侃仍留守魏郡,将陈颂调至麾下听令。 算下来,拿下巨鹿、安平、魏郡三郡用时二十五日,比同刘泰借路时约的一月之期还早几日。 刘泰第一个坐不住,打发次子刘睿带重礼来邯城道贺。 刘睿来的第三日,清河郡吴陵也使人带贺礼过来,那使者是这般对燕行说的,“我主慕使君威仪,盼能攀附高门,今有嫡出二娘子,容止端淑,通习诗书女工,知礼温顺,我主想以二娘子联姻使君。” 那使者往李令妤这里望了一眼,复又垂首道,“我主也知使君已有良配,不敢妄想正室之位,只望使君垂怜接纳,允二娘子入府为侧,侍奉使君和夫人,往后晨昏恭顺,谨守尊卑,事事敬奉,绝无争宠越上之心,待日后诞育子嗣,亦安守本分,不与嫡脉相争,如此,我主愿举郡归附,听凭调遣,绝无二心。” 大堂内一时寂静,连呼吸之声都不闻。 那使者诧异抬头,主位上燕行脸色深沉看不出喜怒,反是李令妤脸上带着笑,饶有兴致的样子。 那使者又望向田勖等人,一方势力来投,必是要行联姻之事的,这可是如今约定俗成之事,燕行碍于李令妤的脸面不好立时应允,一般这时候就该谋士们上前说些联姻为两利之事的话来,燕行就可顺势应下。 怎这些人没一个走出来,不但不走出来,还头不抬,眼神不给的,那使者懵在那里,这要叫他如何往下? 就在这时,燕行转向李令妤,“阿姐使阿莒和张尧去拿下清河。” 那使者还以为是玩笑,等抬头对上燕行阴恻恻的,仿佛在看一个死人的眼神,那使者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两股开始战战,说话时舌头颤得捋不直了,“使君……息……怒……不……不……致如此……” “你们二娘子很美么?”却是李令妤在问。 想到传得人尽皆知的,这位燕夫人还是李先生的,是个生不出的,她该是想找一个顺服她的替她生子,那使者忙定住心神,“有倾城之美,不在夫人之下,再没有如她般的柔顺女子,夫人所需,她会无有不应,夫人定会喜欢。” 燕行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似无奈,又似讨饶,“阿——姐——” “我想瞧美人。” 那使者脸上一喜,正要接话,李令妤笑着又是一句,“可我又不想让出夫郎,该如何呢?” 那使者的笑就凝固在那里。 第74章 第74章 74章 那边燕行却笑了,还笑得格外开怀,那使者正以为他这里或有转机,燕行来了句,“这有何难,打下清河,败寇家眷交给赵王府家姬调教了,让日日给阿姐歌舞就是。” “岂好唐突了美人。”李令妤对燕行嗔道,转向那使者却是,“五日,五日之后不见吴陵来投,我就要自取了。” 下头姜统第一个抢上来,“先生叫我去罢,再运粮,我身上要闲出草了。” 项容一听不对,贺良和许览守在巨鹿和安平,那不是要轮到他? 马上站出来,“先生,我算不来数,担不得运粮之职。” 张尧还是新人,这会儿不好冒头,他走到郑莒身旁,轻咳了一声。 郑莒会意,他也不往前迈,只用高嗓门提醒道,“才姐夫点将,点的是我和张兄。” 项容和姜统马上站到了一起,“先生还未发话,将军的意思也是要先生发话。” 燕行还点头附和,“对嘛,往后调兵遣将之事也都归你们先生,我只管带你们冲锋陷阵。” 那使者来回望着,终于分清了大小,膝下一软再软,滑跪在地,“先生息怒,将军息怒,是小人会错了我家主上的意思,这就回去重新问,五日之内必有结果。” 李令妤就笑着点了姜统、郑莒几个,“运粮的事我会交给章奉,往后少不了战事,你们只管等差遣。” 章奉是李令妤十五部曲之一,李令妤肯调章奉过来,显见是为往后长留做准备。 燕行心情大好,没再为难,由着那使者下去。 所以,拿下清河也不是终结,这两夫妻根本不会停下脚步? 刘睿悄悄抹了把汗,这会儿真觉着自家老父比吴陵高明的不是一点半点。 之前孔由提出想让六妹同燕行联姻,这回来,孔由又重提此事,和吴陵一样,想以六妹为侧,说到待六妹生下燕行长子,为侧和为正也就没甚区别如何的。 他有些动心,是阿父一再告诫,“燕行是个软硬皆不吃的,当初何氏想嫁何莹给他都不能,别个更不用想。 李令妤又有那般能为,有她助力,燕行将来怕是能同何氏比肩,这样的妻室,别说燕行不会放手,天下的男子也都不会放手。 你也看到了,那李令妤不是一般的暴烈,哪里不好了,她宁可撇了扔了,也不会将就,除非燕行将来能压制住她,不然两人间即便添了第三人,也没好日子过,更无论生子了。 就算将来燕行真能找人生子,也是多少年之后,六娘早过了佳龄,为父再不济,也不会用六娘填坑,你也不要害六娘……” 卢城时,燕行在李令妤面前那般虚张声势,刘睿就觉着外头传的关于燕行的凶名,甚的杀星再世,甚的肆意妄为,甚的六亲不认,多是言过其实。 这会儿刘睿是不敢如是想了,燕行在李令妤面前收的脾气,低的头,那是都要在外面撒出去的,真是谁赶上谁倒霉。 若是如吴陵这般脑子不清不楚的,就是倾家之祸。 刘睿再不敢拖延,往头上拍了一记,“瞧我这记性,竟是将最重要的给漏掉,来前我阿父叫我同李先生和将军说,我河间三郡本就是冀州辖下,如今冀州有主,往后自该为冀州牧府差遣,幽州同冀州往返,可随意从河间三郡通行,再无借路一说。” 五日后,吴陵将清河奉上。 如此,除河间三郡外,冀州各郡已全部入手。 如今河间三郡被包裹在中间,只要她堵了路,刘泰就是坐困愁城,所以李令妤并不急,上回砸了刘泰那些好物,这回刘泰又主动表态,做为回报,她也愿意多给刘泰些时候。 李令妤请吴陵携家来到邯城,封职这些需等皇帝授设冀州牧后,陈侃仍在魏郡坐着呢,这般说法都是心知肚明,吴陵这是要被谅一阵子了。 李令妤又安排吴陵与赵王比邻而居。 她这一手堪称绝妙,吴陵失了清河,自见不得梁秉拿回赵郡,同样梁秉困在赵郡不得出,也不会许吴陵比自己自在了,两人彼此监看着,连个水花都翻不出来。 李令妤这般恩威并施,也是给外头立了个样子,想同她讲条件,只想凭女儿联姻是不够的。 当然美人她还是很喜欢的,所以她特意见了吴二娘子,送珠宝衣料外,还说可为她留意婚事。 这然吴陵心里又存了念想。 巨鹿和安平为冀州之中,燕行和李令妤商量后,决定将冀州牧府迁至安平郡治所信城。 听得此消息,梁秉把着长史激动落泪,“这回得以全身而退,全赖长史周全。” 长史心中不是不自得的,李令妤再厉害,即便心知他存着两头吃的想法,可他走的是阳谋,表面上看全是按着李令妤的人给的指示做事,没错走一丝半点儿,李令妤就拿他无法。 “大好的日子,嚎丧呢。”王妃推门而入,身后长御带着几个长侍站到门口。 梁秉不悦道,“待我住回到外庭,王妃要守回规矩。” 王妃理都未理,径自坐到梁秉的主榻上,“好叫大王知晓,李先生许了我往后在王府当家做主,如此,我也要在外庭理事,以前的规矩没了。” “成何体统,王妃想是失心疯了,还不请她回去。”梁秉朝外喊人。 却被王妃的长御当门喝退,“王妃身后站的可是李先生,我看哪个敢对她不敬。” 外面还罢了,赵王府内可都晓得李先生是个说一不二的,她要清河吴陵五日内来降,吴陵就不敢拖过一日,这样的人就是离开邯城,也一样将赵王捏在手里。 或者赵王妃就是李先生用来看管赵王的?如此,外头的人齐刷刷都退了下去。 王妃轻蔑地看向梁秉,“大王还是识时务为好。” 又转向长史,“我备了十金,长史思乡多年,我怎忍再留,这就归去罢。” 十金,打发乞索儿呢?长史待要上前争辩,却被长御带着几个长侍按住,“来人,将冒犯王妃之人赶出去。” 才还不动的侍从们立即从廊下一拥而入,长史要喊赵王,被人眼疾手快地塞住了嘴,强制拖走。 赵王被眼前发生的事吓得面如土色,抖着手指向王妃,“你……怎敢?” 王妃掸了下手,似拂掉了脏灰一样,“我有甚不敢的。” 说完,她扶着长御的手站起来,“还望大王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不然面上的体面都要无了,三思罢。” 迁往信城的路上,燕行和李令妤并辔而行,待将身后的人都甩开,燕行缓下马速,“阿姐,跑得已够久,说话歇会儿罢。” 李令妤扯紧缰绳使马慢下来,“早也说,晚也说,你不累?” “我不是啾啾么,话多不是应该的,咋,这才几日阿姐就烦我了?” “我什么时候不烦你了?” “那阿姐这会儿许我说么?” “放!” “阿姐,这阵子该来的都来过一回,送美人的事也来了一遭,我可都经住了,青州之约不如作罢?” 李令妤不理,他就继续念叨,“主要是田勖总说人不够使,外面的人又不可信,想着早些不分彼此,咱们两边的人合在一处做事。” “后面还有事,等过了再说。” 抵达信城的第二日,皇帝梁茂遣来颁旨使者王充,封燕行为真定侯,食邑万户,可置侯国,领幽州、冀州两牧事,加镇东将军督两州诸军事,尤其是可置侯国,凭着这个名目,燕行就可在幽州、冀州两地仿照朝堂设置百官,可说极尽荣恩,为四方割据诸势力之最,前所未有。 那使者以为燕行不说感激涕零,也会隆重谢恩。 然而,燕行连礼都未行满,居高临下地对着王充,“甚的狗屁封赏,阿姐在前,怎单封我,这要我如何在阿姐面前自处?” 王充傻了一样,“使君不是应了要为陛下挡住何氏?怎就……”他说不出“翻脸”两字,只得无助地转向李令妤。 李令妤施施然坐下,和煦笑道,“若不是为着对外有个说法,对下能论功给封职,这些册封不要也罢。” 燕行就道,“地盘咱们也占了,谁又能奈我何,不如咱们自己来罢。” 李令妤点头,“如此也可。” “那是称王还是称公呢?” “只得两州就称王,忒不好看。” “那称公?”燕行自己先摇头,“听着老迈,咱们可是正当华年呢。” 李令妤也道,“且外面这个也称公,那个也称公,耳朵都要听出茧来。” “侯以上才能设国。”燕行做出勉为其难的样子。“那就称侯罢。” 王充看自己再不说话,这两夫妻就要彻底撇下皇帝册封自己做主了,忙堆笑上前,“不如就真定侯和蓟城侯?李君侯领幽州牧事,加镇北将军,燕君侯领冀州牧事,加镇东将军?” “不妥。”燕行仍是不满,“阿姐本就领幽州、冀州两牧事,督两州军事,怎还少了一州?” 王充立时改口,“那就李先生为蓟城侯,领幽州、冀州两牧事,加镇北将军督两州诸军事,将军为真定侯,领冀州牧事,加镇东将军,督冀州诸军事?” 燕行脸上有了笑,“我夫妻难决之事,到天使这里就迎刃而解了,陛下身边的人果然非同一般。” 王充心说才还连个称呼都无,这下都按着他们夫妻俩的心意来了,他才配听一声天使。 才真是愁煞他,这也不好,那也不可的,亏着他想及这两夫妻拿下幽州时,是李令妤对外称的州牧,品出燕行面上是以李令妤为先的,才拿出那般说法,果然就成了。 王充这会儿都要为自己的临急机变赞叹一声,才里外上下揣摩的,可要累死他了。 第75章 第75章 75章 皇帝还在长安眼巴巴盼着,王充生怕眼前的夫妻俩又觉哪里不满意,汗都不及擦,又上赶着道,“敢问两位君侯,我赶回去再赶回太过耗费时候,待我详尽的写下来请陛下再下一旨,就飞鸽传回长安,陛下收到后会使人快马加鞭将新的封旨送过来,对外都是静悄悄的,改封旨的事也不会有人知晓,两位君侯看是否可行?” “天使做事确是周全。”李令妤夸了句,又转向燕行,“那咱们就等几日罢。” 言外之意,若新的封旨来的晚了,两夫妻该是没什么耐心多等的。 王充哪还敢耽误,当即在大堂一侧据案而坐,详之又详地将这边的前情后事写就一封信,使飞鸽传往长安。 坐陪的田勖和吕先几个对于自家两位主公,已不是佩服能形容的,这俩在一起,真是敢想敢干。 之前谁敢想,谁会想,皇帝的册封都是可以按着人改到满意为止的。 要不是王充来得突然,田勖几个都要以为这两夫妻是提前对好了说辞。 这也太默契了些,俩人连个眼神都没对,就你提一句,她接一嘴地将王充逼到墙角,只能按着两夫妻划下来的道走。 这两夫妻一条心算计起人来,没个躲过。 那边王充总算缓过神来,先望了李令妤,又瞅了眼燕行,哪个也不敢漏下,才开口询问,“敢问两位君侯,不知和陛下约定之事何时能成,如今何氏越发不将陛下放在眼里,前阵子许美人生子,小皇子生出时太医都说再没见过如此康健的新生儿,可没过三日,小皇子就在榻上没了气息,太医说是乳呛着了,可呛死了气道怎会是好生生的面孔,分明是被下了毒。 何后也不是第一回下手,之前她好歹会弄出中毒的样子,这回是装都懒得装了,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下,陛下盼着两位君侯早日助他脱出困境。” “何后该是怀了男胎罢。” 听到李令妤确定的语气,王充很是吃惊,“李君侯如何得知的?何后自诞下元公主后一直未再有孕,上月忽然诊出孕脉,还说胎相殊异,是万中无一的男胎脉相……” 燕行挑眉笑道,“看来何氏是想去父留子。” 王充笑得比哭还难看,“两位君侯是在与我玩笑?” 可想到何后突兀怀孕 ,从来诊不出男女的太医忽然就能诊出男胎了,王充心里已是信了,脸色变得煞白起来。 李令妤看在眼里,不大真心的安慰道,“何氏怎也会等到孩子落地,长到两三岁看着是好养活的,才会有动作,还有时候,天使勿急。” 那最少也有三年,王充心下稍定,“那两位君侯什么时候……” 却又被燕行打断,“若是生出来不似陛下,又不似何家人,何氏怕是连一年也等不得。” 李令妤叹了声,“既你都说了,我也说罢,何后有孕该是借父生子,然后才是去陛下这个假父留……那个子。” 王充一下慌得六神无主,眼泪汪汪地拜到两人面前,“求两位君侯救陛下于水火,陛下必有厚报。” 燕行就搭上李令妤的手,“你我如今才拿下冀州,正是四下困顿不稳需要将息之时,别说往长安去,就是进入司隶州的实力都不具备,难呐!” 王充哇地哭出声来,匍匐在地,“求两位君侯想想法子罢?” “待我想想。”李令妤皱起眉头,“如今打是打不过去,却也不是死路一条。 天使也看到了,我在长安有些传消息的人手,那些人也算有些能耐,大事做不得,给人下绊子、使坏的事却是手到擒来。 我想着不如将他们安排到宫中,让他们寻机让何后当众落胎,这样何氏就是想再来一次借父生子,也要半年一载之后。 有这些时候,我们夫妻也能准备充足些,届时多邀几路人马,定能一举进入长安。” “纵是中途有变,那些人也能护着陛下脱出长安,当然,需是在万般不得已的时候。”燕行在一边补充道。 听得两人连最坏的情形都想到了,王充含泪坐起,满心满眼的感激,“两位君侯大义,我这就再给陛下捎封信,需得尽早将那些人安排到宫里。” 李令妤就指点道,“一下子安排进那么些人,会引来怀疑,若真有万一,城门处就是极要紧的地方。” 王充又愁起脸,“如今长安各处城门都是何氏的人守着,陛下插不上手,这该如何是好?” 李令妤道,“不必直接往城门安排,不拘是光禄勋,卫尉,太仆,还是少府都可往里送人,哪怕是微小不起眼的位置,待人进去了,他们会自己想法子找门路慢慢调至城门处,或是买通守城之人,一年的时候足够他们做到。” 王充立即松了口气,“若是无关紧要的位置,不必陛下,我就能不着痕迹地将人送到这几处。” 那头燕行也说,“如此最好,天使能送一个是一个,人不够这边还能打发过去,待各处人手多了,也能提前知晓何氏的动向,咱们也能防患未然。” 王充只觉豁然开朗,信心一下就足了,“多亏两位君侯为陛下筹谋,陛下得知后该会一扫愁闷,我这就写信。” 李令妤叫住王充,“天使先安坐。”为他打算道,“此事非同小可,何后于宫中遍布人手,陛下身边必也少不了,若是信落入何后手中,她未生子之前不会害陛下,却不会放过天使,如此,也别急在一时,还是天使回转后再见机行事罢。” 燕行摆手笑道,“回长安后,天使遇上危急之事,我们那些人也会助天使脱困,陛下在,天使也会在。” 王充满脸的感动,再行一礼,“两位君侯为我考虑若此,我记下了,此生必不敢忘。” 到这会儿,他已全忘了两人之前的为难,满心记的都是两位君侯的体贴厚意,当两人是值得信任的自己人。 好吃好喝款待一日,第二日大早,李令妤就以新册封旨意过来还有段时候,使人带他往冀州各处散心解闷,省得人杵在眼前碍事。 望着欢喜离开的王充,还能这样?还可以这样?田勖等只觉涨了大见识。 改册封旨意已经够让人震惊和想不到了,这两夫妻还能一唱一和着给王充说得晕头转向,然后将人手安插到宫中,光禄勋,卫尉,太仆,少府,进而还要散到各城门,这两位简直太可怖了,但有一丝缝隙,都能叫这两位打出条通路来。 对吴陵是两个一起吓,到刘泰是以吴陵震之,再到王充这里是先为难再哄之,最后王充被卖了还要帮着数钱,手段多到让人目不暇接。 当晚项容家里为三子摆周岁宴,遍请同袍后,也请了燕行和李令妤。 这样的场合两人都不会去,只备下贺礼送去。 迁至信城后,燕行麾下的将领也都将家眷接来,张尧得知郑莒等李令妤这一方的家眷皆留在幽州,还来请示李令妤是否要将家眷送至幽州。 李令妤就让张尧等新降来的将士将家眷都接至信都,燕行以为她有了松动,又同她提了将青州之约做罢,被李令妤给了两鞭,才得了几日清静。 回到内庭,李令妤拍着燕行的脸夸道,“你装模作样起来还挺像一回事,令我刮目相看。” 燕行就势贴上来,“是阿姐教得好。” 外事顺遂,李令妤也想放纵一二,踮脚亲上去,“我还有更好的教你,想学么……” 尾音绕着弯儿,打着旋儿,勾着燕行半边身子都酥麻了,他俯身相就,缠着将人往胡床上引,“在哪里教,这里么?” 李令妤媚眼如丝,“你要不嫌挤,这里也成。” 燕行含住她的香舌,“挤着才没有缝隙,好阿姐快教我……” …… 一教二教又三教,直到夜半,两人才想起用膳。 洗过换了里衣,苏叶也带人摆上膳。 只要燕行回来,苏叶连堂间都不留,都是听着李令妤摇铃唤人 ,才带人进来服侍。 苏叶也不怕和李令妤说,“娘子和将军就如干柴遇到烈火,我等可不想被燎得灰头土脸。” 李令妤听着脸都不红一下,还问,“那谁是干柴,谁是烈火?” 苏叶这会儿又知道含蓄了,“你们俩碰到一起就着,我实在分不出来。” 李令妤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唉,人说经年的老木干枯得久了,有点火星子就着,说的就是我了。” 苏叶不忍自家娘子一力担下,忍不住道,“何况是遇见无风都起的野火。” 老木和野火么,那她最后会被焚烧殆尽么? 待用了膳已过子时,已是六月盛夏,比起白日的闷热,这会儿凉风习习,窗外是将满的月,如银星河,两人都来了闲情,半卧到窗下榻上说话。 从说开后,两人说话做事都没了避忌,都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李令妤才发现,燕行也是会说东家道西家的。 这会儿就是,“项容这都第三子了,回家就跟着俩大的,再伴着小儿啼……”燕行一脸的不能接受,“这般一日我都要烦死,阿姐瞧着他那笑是不是带了苦?” “人家笑得喜兴着,你就是吃不到葡萄嫌葡萄酸。” “我岂是那样人,打小我就烦小儿吵闹,那会儿燕氏都是一大家子住一起,要是哪家小儿多,或是有新生的,我都要绕路走。 虽知他是刻意说给自己听的,这般美好的夜色里,李令妤还是心生欢喜。 想起去岁夏日正在雁门郡,那会儿她每日都在毒气蔓延带来的疼痛里煎熬,哪有赏夏的闲情逸致。 望着眼前同她话家常的人,不过岁余,却是隔了万重山峦一样。 第76章 第76章 76章 第二日两人都没起得来,过了辰正,燕行先醒来,手在李令妤身上摸来蹭去的,李令妤卷着被子翻到一边,“热,你远着些。” “阿姐真是用过即丢的,昨晚那般也未见阿姐说热。”燕行笑着嘟囔了一句,也不纠缠,起身穿了衣袍,又回到榻边在李令妤耳边轻声嘱咐着,“这两日也没甚事,阿姐多睡会儿,我也去演武场散散。” 李令妤闭眼应了声,翻身又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过了巳时。 她也没摇铃叫人,胡乱拿了件便袍穿上出了内寝,堂室里也不见人影,却听得外头廊下有人在絮絮说话。 李令妤推开门,廊下头挨着头说得忘我的两人一起转头,“娘子你醒了,可是我们说话吵到你?”苏叶忙起身过来,“我服侍娘子洗漱更衣。” 祝医工也站起来,“那我进去陪着说话,顺便给娘子诊个脉。” 李令妤身上毒清尽后,祝医工仍是隔个五七日来给她把脉,然后根据脉相,按着四季给开补养的方子。 李令妤坐到廊下的连榻上,“屋里闷着,咱们在这里吹风说话。” 祝医工将才坐的胡床拉近,坐下后开始给李令妤把脉,随后道,“娘子的脉相好着,之前的方子可继续用,待天候更热些我再换。” 苏叶应了,拿了块糕饼摆到李令妤面前,“娘子先垫下。” 李令妤只管喝着桃浆,桃浆是在井水里湃过的,一口下去凉丝丝的很是解暑,从下了桃子,李令妤就断不了这口。 “先生身子虽大好了,却也不可大意,这般凉的还是少用些。”祝医工说着别人,自己却是一盏又一盏,凉爽清透得眉毛都是一扬一扬的。 待喝到第三盏,他叹了声,“幽州该是还喝不上这口,艾娘子没几日就要嫁往常山,到时一家子分了数地,一年聚一遭都难。” 燕行之前劝她留下时也差不多是这些话,那会儿她还能当耳旁风,这会儿自己人也这般说,李令妤就跟着惆怅起来。 祝医工又说,“我来时韩大娘子停了月事,估计这会儿该能诊出孕脉来了,艾娘子的身子经我这一年的调理,好得不能再好,瞿校尉瞧着也是龙精虎猛的,两个怕是新婚月就能怀上,我这会儿就愁,到时该顾着哪一头才好。” 苏叶也跟叹了声,“要是定亲那会儿知道这会儿能拿下冀州,说好在信都办婚事就好了,这边瓜果菜蔬又多,集市上南来北往的物什应有尽有,确是要比蓟城便宜许多。” 李令妤算了下,今日是六月初十,程艾的婚事定在六月二十八,她难得犹豫不决起来。 “如今可直走中山,蓟城往信都五日可达,时候很充裕,不如接姨母她们过来,给艾表妹在这里办婚事。”却是从后廊转回来的燕行,也不知他听了多少,正倚门站在那里。 “这样再好不过,待办完婚事,姨夫人她们顺便在冀州四下转转,云夫人正可将收来的那些毛皮卖过来。”祝医工喜滋滋地打算着,还不忘伸手拽一下苏叶。 苏叶本就是爱热闹的,就道,“艾娘子生长在并州,去岁搬去幽州,之外再没去过别处,能借着出嫁往外见识一番,她一定很喜欢。” 李令妤望着两人期盼的眼神,终下决心,“去喊郑莒来。” 郑莒听说要接一家子过来,在信都给云艾办婚礼,飞奔着就过来,“阿姐,我还担心你要丢下我自己回去给二姐办婚礼,这下好了,咱们齐齐整整的一个也不少。” 想想他还有些不放心,“阿兄和阿嫂也会来罢?” 祝医工根本不给别人说话的机会,“莒郎君都说了一家子要齐整,先生最疼莒郎君,哪会叫莒郎君失望。” 话都叫这些人说了,李令妤也省了口舌,叫郑莒写信给郑菖和瞿让交代清楚,让两边都尽早赶来。 郑莒写好信飞鸽传走,听得祝医工说他马上就要做叔父,跳起来就往回走,“我需得给侄子侄女寻些好物做见面礼。” 待人都走了,廊下李令妤和燕行对坐着,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糕饼。 “阿姐倒是听得进祝医工的话。” 李令妤瞥过去,见他脸上笑嘻嘻的,同平日两人在屋里笑闹时没甚区别,他平日酸话虽不少,多数是刻意逗她,所以她也回之一笑,“他是娘家人嘛。” 苏叶如今是她的家丞,李令妤就将婚事的一应事都交给她,听得李令妤要在信都给表妹办婚事,项容,贺亮,许览,张尧几个都使了夫人来帮忙。 人多好做事,李令妤又不限花用,即便时日仓促,也都周全地筹备起来。 郑莒信中已告之了,除了给云艾准备的嫁妆外,别的甚也不用带来,所以收拾装车用了两日,路上用了五日,于六月十七日午后,郑菖带着一家人赶到了信都城。 这边李令妤同燕行带着郑莒一班人迎出来,却见先下车的郑菖匆匆过来见礼后,就朝车队后指去,“阿姐,将军,城门处恰好遇上杜先生送将军的亲眷过来。” 因隔着有些远,只看出是一文士打扮的人引着一群男女老少正往这边走来。 也不用猜,这些人认识的杜先生只有燕垂身边的第一谋士杜涣。 燕行眯眼看着,脸上并不见得遇亲人的喜色。 李令妤心里有了数,“是你舅母和表弟妹们?” “嗯”燕行淡声应了,拉着她先同下车的郑夫人、云娘子见了礼,又受了韩大娘子、云艾、云蒲的礼,一家子互问着别后之情,两月不见,郑夫人和云娘子攒了好些的话。 那边杜涣也带着人走近了,燕行不急着迎人,李令妤自也不会抢先,夫妻两个都是连头都未转。 还是郑夫人和云娘子怕失礼于燕行的亲戚,先行转过身去,跟着李令妤就见这些人都愣神了一样,尤其是韩大娘子和云艾眼神都直了,随后韩大娘子往郑菖那里飞快瞄了一眼,见郑菖已收回往那边去的眼神,很明显的松了口气。 这下勾起了李令妤的好奇,她扯了下燕行,两人从容转过身去。 一行人里,杜涣为首,随后是二十几许夫妻模样的扶着一位四十许的半老丰腴妇人,再后面是一对约才过二十年纪的小夫妻,再之后是三个十五六至十八九的少年男女。 这些人里,老妇、前面一对夫妻的女子,后面夫妻的男子容貌上只能说秀美清俊,而剩下的三男二女皆是罕见的美郎君美娘子,而中间那位十七八岁的小娘子则是其中之最。 她美到什么程度呢,就如那莹莹发光的极品珍珠,无论多少人里,你的目光都会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然后挪不开视线。 云艾这时才回神,小声叹道,“她和阿姐一样美,我以为世上只得一个阿姐呢!” 李令妤却知不是,若是十八岁的自己,她自认比这小娘子还要略胜一两分。 可眼下二十三岁的自己,失父又守过望门寡,历了生死大劫,再嫁后又整日计较利益得失,那些沧桑炎凉,弯曲回绕早都刻在了她的眼神里,美则美矣,却是着墨太多的美,落了下乘。 而那位小娘子盈盈立在那里,眼瞳如一汪从未被惊扰的山间泉水,澄澈到不含一丝世俗杂念,嫣然笑开时,眼底漾开浅浅涟漪,那般的的鲜活纯稚,只消一眼,便叫人心头骤然柔软。 若是不知怎样是倾城倾国的,见到她这一刻就会很确定了。 李令妤勾起唇角,真是一颦一笑皆动人心魄,有这般小娘子比着她,高下立判呐! 之前那位让人争相来看的吴二娘子就不够瞧了。 年余不见,杜涣老迈了许多,两鬓添了几许白发,气度颇不如前。 他快走几步,笑着见礼道,“将军和李先生皆是神清气爽,想来日子顺遂无忧,燕公该放心了。” 燕行却没回以相应的热络,无起无伏的道,“比起雁门郡时算过得去,这不远亲如燕公也来走动了。” 他这话真是扎心,杜涣有些笑不下去,反身引着身后的一行人上前,“龚夫人和诸位郎君娘子掂念将军已久,想来探望又忧于路上不平,这才求到燕公面前,如此燕公就使我护送过来……” 杜涣话还未说完,燕行的舅母龚夫人就甩开搀扶的儿子儿妇,抽噎着扑到燕行面前,“履之,你好狠的心,一声不吱就奔这么远来,害得我等日夜悬心,如今过来找你,不管日子好赖都不走了,就守着你过活,这样你阿娘阿舅在下头才能安心。” 她颤巍巍地要将手抚到燕行肩上,却被燕行退后一步躲过,轻笑一声,“果真是远香近臭,我还能劳舅母惦记,是我不该。” 龚夫人没想到燕行的怀脾气更胜从前,手伸在那里没个落处,气苦中身形摇晃着就要倒。 殷家大儿殷穆和儿妇龚大娘子忙上前扶住,殷穆是个老实话少的,龚大娘子随了姑母殷夫人,是个能言善道的,她也不对着燕行,而是先同李令妤说话,“是表嫂罢,知表兄喜清静,如此我等虽掂念多年,也无意打扰,这回实是不得已才来投奔。” 见李令妤没有回应,她嘴角泛起苦笑,朝后招呼一声,“阿薇过来见过表嫂。” 就见那绝美小娘子怯生生走过来,“阿薇见过表嫂。”呢喃娇软语声,隔一步外都听不大清。 龚大娘子将殷薇颊边的几缕细发顺到耳后,殷薇就垂眸立在那里,双手不安地捻着袖襕。 第77章 第77章 77章 龚大娘子对着李令妤唉叹了一声,“表嫂看见了罢,我们阿薇怕见人,打她十三岁时模样长开,一家子就整日心惊胆跳的,家里又没个倚仗,怕引来祸端,就再没叫阿薇见过外人。 只她一年大过一年,需得寻人家嫁了,可她这般模样,外头又是连年兵祸,嫁到寻常人家非但护不住她,反可能给人家带来倾家之祸,百般思量后,我等别无他法,才厚颜来投奔表兄表嫂。” 龚夫人也收了泪,招呼后头几个子女上前给李令妤见礼,“这是咱家大娘子阿蕙和他郎君、这是二郎阿谦、三郎阿朗。” 殷蕙该就是差点同燕行订亲的表妹,若不是殷薇的光芒太盛,今日备受瞩目的就是她了。 这是个同吴二娘子不相伯仲的美人。 只看殷氏姐妹,就该知殷夫人是何等绝色,不然也不会让燕垂至今不能忘情。 如殷氏这般接连出绝色美人的确实少见。 李令妤就道,“先进府罢,余的事回头再说。” 郑夫人和云娘子默契十足,眼神都没对一下,就一起过来引着殷夫人往里进,“我二人是阿妤的姨母,阿妤每日忙得很,有事舅夫人只管同我们说。” 郑菖和韩大娘子、云蒲、云艾跟着上前同殷家一众招呼着,随着往府里进。 郑莒是个机灵的,瞧见杜涣后,深知自家阿姐姐夫一个比一个没耐心,转头就跑去拉了田勖过来。 这会儿田勖上前,同杜涣寒暄后,陪他说笑着进了牧府,往客院去安顿。 眼前总算落得清静,李令妤扯了燕行说道,“不过多几双碗箸,碍不到什么。” 燕行眼底的阴郁才散开些,“我舅母是个不安于现状的,她在就少不了是非。” “所以你宁可断亲,眼不见心不烦?” “嗯,表弟们都骁勇,若不是舅母,我早用起了。” “谁家还没几个糟心亲戚,等将来到了长安,见识了我们李氏中人,你家这些就不算甚了。” 燕行脸上总算有了笑,“看来阿姐心里是信能和我一起至长安的。” “我都是走一步看三步,这般大事自然要提前多想着些。” “看来我又想多了。” 对于燕垂和杜涣抱有何样目的,两人皆心知肚明,却也都没说破。 郑夫人和云娘子来了,苏叶于内庭就有了主心骨。 对于殷家几口要住的院落,她拿着内庭布局图找郑夫人两个问,“两位姨夫人看往哪里安排殷家亲戚。” 郑夫人就指着东向几处院落道,“那边景致好,才配那般灵秀的小娘子。” 云娘子也道,“我听说殷家三位郎君早晚都要跑马操练,东边往演武场近便些,正合适了。” 其实西边景致一样好,往演武场也方便,不过是园中的水绕到东边开阔出了大湖面,有湖水阻隔,东边往中路正院来往就迂回绕远了些。 苏叶就知郑夫人两个心里明白着,这下可算放心,“那小娘子也太好看了些,我见了都恨不能捧在手里呵护着,也不知将来哪个有福能娶到。” 随着牧府筹备婚事,李令妤要嫁表妹的消息很快传开,很快刘泰等都表示要来道贺。 如此,婚礼的规模一再扩大,到后来,郑夫人和云娘子都不能想象了,这回真的是风光嫁女。 两人对着感慨,“诸侯王嫁女也不到这般,阿艾这辈子值了。” 因着改册封的旨意还未到,燕行和李令妤也没将消息放出去,所以郑夫人和云娘子还不知家里一下出了两位君侯。 见牧府内庭是郑夫人和云娘子做主,龚夫人要见燕行和李令妤未果后,又开始旁敲侧击了几嘴,是龚大娘子过来岔话,回去后该是劝了她,之后就做回了亲戚本分。 见这边忙着筹备云艾的婚礼,龚夫人也带着龚大娘子和殷蕙过来帮忙。 殷薇从进了府就守在屋里未出,苏叶暗里又松了口气。 云娘子就随口提起,“婚礼上来客众多,少不了家世好人才好的小郎君,正可趁机给阿薇相看。” 郑夫人也道,“待嫁了人有郎君陪着,薇娘许就能开朗些。” 龚夫人和龚大娘子就问起都要来哪些客人,哪些家里有同殷薇年貌相当的小郎君…… 殷穆、殷谦、殷朗三个来的第二日就被燕行安排到自己的亲军里,由奔雷带着。 一下来了三个好手,郑莒和秦广两个好战的哪会放过,每日早晚都会约了殷穆三个一起在演武场操练,没两日就开始称兄道弟起来。 杜涣也说要讨杯喜酒后再走,就此住了下来。 一连三日,他只在客院内走动哪个也未见,也不往外庭来,田勖仍是不敢掉以轻心。 果然,第四日上杜涣找到田勖,“我想单独面见将军。” 田勖往燕行处回禀了,燕行正同李令妤看着青州舆图,头都未抬,“我和阿姐一起见,他爱来不来。” 杜涣无法,随着田勖来了偏室。 燕行将舆图卷起,杜涣眼角扫到边角露出的山势地形,居然是舆图,看墨迹还是新绘制的舆图。 想到李令妤的多智近妖,她到幽州后,先是挖出石炭,开春又在渔阳找到铁石山,之后燕行仅用三个月就拿下了冀州…… 一桩是巧合,两桩是巧合,这么多桩就不可能是巧合,杜涣曈仁急缩了一下,李令妤能画出十三州舆图! 尽管再不可置信,可将过去的种种比对,杜涣不得不确认,这是真的。 不愧是李垚,人皆叹他惊世才学后继无人,毕生心血画出的十三州舆图连纸灰都没留下,却不知他的一身所学和十三州舆图已尽刻于李令妤心中。 一步错,步步错,杜涣忽然有些灰心丧气,想到燕垂所托,且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 才勉强恢复常态,“见将军这几日忙着,未敢前来打扰。” 他随着田勖坐下来,“此来一为道贺将军和李先生拿下冀州,二来是为送将军舅家亲眷过来,三来嘛,却是燕公有事想与将军相商。” “我就知杜先生来无好来。”燕行嗤笑一声,“有事就说,少卖关子。” 见燕行连表面的客套都不想做了,杜涣只得直言道,“燕公的想法,如今将军坐拥幽州、冀州两地,雁门一地于将军实为拖累,一万多兵马陈在那里动不得,填进的盐粮不知多少,如今将军正是用兵之际,燕公就想帮将军分忧,替将军挡下北阙之患,如此,将军不如将雁门郡交回燕公手里?” 燕行手搭在凭几上,饶有兴味地看着杜涣,“杜先生还记得雁门郡是为甚到得我手中?” 杜涣尴尬点头,“自然记得。” 当初燕行是被移出主支单立门户,雁门郡就是分给他的家业,换到哪一家哪一户,分出去的家业都没有收回来的道理,真要这样做,是要被戳脊梁骨骂的。 燕行却转问起李令妤,“阿姐说,燕公是怕我从雁门郡出兵吞下并州,还是以为收回雁门郡后,就可以说我单立一支的事不做数,想认回我做儿子?” 李令妤想都无需想,“该是兼而有之。” 杜涣自知同时对上两人别说算计,不惹一身气都是好的,只想先将燕垂的交代完成。 他索性敞开来说道,“从将军离开雁门郡,燕公连病了几场,人一下憔悴老迈了许多,外庭的诸般事都有些力不从心,我等在旁都难免戚戚。 大公子那里已是父子成仇,断绝了来往,燕公恶他随了荀氏人的狠辣,也不想挽回。 可下面宽公子、和公子几个皆是性子绵软,少有决断,竟无人能为燕公分担一二。 这阵子他时常同我等说起将军,说的最多的就是‘二郎要在,我只管歇着养病,一切都无需操心’,燕公的心意明白无疑,他是想将军回来助他一臂之力,甚而将并州交予将军。” 见燕行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一声不吭,杜涣苦笑一声,“将军这般洞察之人,自该知道燕公当初让将军单立一支出去,只是为转移何氏视线的权宜之计,他从始至终都未想过不要将军这个儿子,还多番盘算着等将军回归时要厚加补偿,却不想将军如此本事,已不需在老父的羽翼下过活,燕公悔不当初,明知将军是个不肯回头的,仍是让我来勉力一试。” “杜先生一番话真是感人肺腑,只我是个心硬如石的,倒叫杜先生白走一遭了。” “加上并州,就是三州在手,几可同何氏比肩,两位不妨再想一想罢。” “烧手的物什我从来不拿,我无法无天惯了,再回不到头上立个阿爹的日子。”燕行断然拒绝。 然而回到内庭,燕行却问李令妤,“阿姐想要并州么?” 李令妤,“这是你的家事,需得你自己想,我无从置喙。” “是我贪心了。”燕行笑了下,“并州放到将来再说。” 待上了榻,他只搂着李令妤亲了一会儿,就放开她翻身睡了。 从她身上毒清以后,除了两回来月事,燕行就未克制过,她偶尔想歇一日,都要被他缠着来一回才得安睡。 今夜燕行这般,李令妤对着他的后背,有些反应不及。 想及白日杜涣的那般话,她有些了然,对于燕垂,燕行还是做不到完全放下。 这是他心内最隐秘的一部分,不由人窥探,她能做的就是不打扰,由着他自己释怀。 李令妤也翻身要睡,可少了个人挨挤,她竟觉着空落落的手脚都没有放处,想着习惯真是很可怕的一件事,好一会儿才睡过去。 第78章 第78章 78章 转日起来,燕行已不在,苏叶进来说,“将军去了演武场,说是直接在那边用朝食,让娘子不用等他。” 李令妤拍了下胸口,“我才还担心起晚了,他要没完没了的念叨我。” 苏叶掩嘴笑不停,“那娘子今日是逃过一劫了?” 前晚上燕行忽然来了疯想,说往后要拉着她早起跑马。 李令妤很喜欢骑马,可让早起跑马,她是敬谢不敏的。 偏燕行在她神魂颠倒时诱她应下,事后还坏笑着威胁说,“阿姐要做不到,我该找谁评理呢?” 他可是走哪都带着岳父牌位的人,实在惹不起,李令妤只能做好早起跑马的准备。 看来燕行心里不是一般的煎熬,也是,一个人要做到六亲不认,必是要经过千锤百炼的,燕行该是还差最后那点火候。 李令妤这会儿很愿意他多煎熬几日,最好将拉她早起跑马的事彻底忘了。 六月二十一日起,就有出席婚礼的宾客陆续到达,其中刘泰是第一个抵达的,这回他将长子次子都带了来。 随后是陈侃,隔一日是吴陵,跟着是赵王夫妻,至二十三日,多半的宾客均已抵达。 让人想不到的是,据有豫州汝南、沛郡,徐州庐江、九江四郡的窦韬使了三子窦绍来道贺,还送了一份厚礼。 汝南、沛郡、庐江、九江四郡并一起比冀州都要大,窦韬麾下有十五万兵马,手下猛将如云,可说是兵强马壮。 如今,征召流民后,李令妤在幽州才凑够五万兵马。 燕行这边要多些,出幽州带出的两万兵马,拿下冀州收拢了七万三千人马,雁门郡还有一万三千兵马,就是十万六千人马。 李令妤和燕行两方合一起是十五万六千兵马,看着和窦韬不相上下。 可幽州有两万兵是新征的流民,几无战力可言,冀州收拢的七万多兵马来自五个不同势力,就是一盘散沙,又能有多少战力。 而雁门郡的一万三千兵马是动不得的,也算不到这边的战力。 如此,幽州同冀州号称有十五万,实际战力只有窦韬的三成,相差可谓悬殊。 窦绍来后打听到幽州、冀州如今的底细后,就没了才到时的恭谨,行事上有些张扬起来。 不过他在燕行和李令妤面前很知道收敛,想是得了窦韬的嘱咐,不敢太过出格。 这下燕行和李令妤也要出面待客,加之燕行仍是心绪不开,没从煎熬里走出来的样子,两人晚上仍是没有房事,都是说会儿话就翻身各自睡了。 燕行也将带李令妤早起跑马的事彻底忘了,早上等李令妤起时,他已自己去了演武场。 二十三日傍晚,王充满面红光地回到信都,“我估着册封旨意该到了,可不能耽搁两位君侯的好事,就赶紧回了。” 王充可说对梁茂很了解,收到他的密信后,梁茂一刻没耽搁就改了册封旨意,当日就使人带着悄声出了长安,又一路快马加鞭赶至信都。 六月二十二大早,新的册封旨意就到了。 这回就可以大张旗鼓地宣读旨意了。 燕行和李令妤身着礼袍,率领牧府一众属官及部将,整齐列队于外庭。 王充也是身着官袍,立于正位西侧,身后随侍捧出以锦缎包裹、外封泥印的册书,高声宣读:“皇帝册曰……封李令妤为蓟城侯,食邑万户,可置侯国,领幽州、冀州两牧事,加镇北将军督两州诸军事……封燕行为真定侯,食邑万户,可置侯国,领冀州牧事,加镇东将军,督冀州诸军事……” 竟是夫妻两侯!刘泰、陈侃等皆是震惊到无以复加,走神了好一会儿,才记起上前道贺。 窦彦虽极力掩饰,眼神里还是能看出有不平之气,窦通至今还未得到册封,对外的沛国公是他自称的。 然而到了燕行和李令妤面前又是堆一脸笑的道贺,比之前两日热络了不少。 之前王充一行张张扬扬着进冀州,又至信都,外头皆知是皇帝要册封燕行。 刘泰、陈侃等都准备好了贺礼,等着册封旨意宣读后,就使人上门道贺。 可等来等去却没了下文,就连王充也没了踪影,想也是,前朝本朝都没有封女子为外朝官的先例,何况是领一州的州牧,就猜到是燕行不好越过李令妤单独受册封,拒绝了。 都不免觉着可惜,多数人认的还是皇帝的册封,对外行事也更名正言顺些。 对李令妤也生了同情,女子再有本事,最后还是难以真正走到前面。 结果却在都忘了这回事的时候,王充又带着册封旨意出现了。 还是这样一个前无古人的,妻在前,夫在后,夫妻双侯的册封旨意。 陈侃、吴陵这些归附过来的脸上多了期待,可置侯国,就可以设百官,如此他们的封职是不是会进一步了?虽下辖的还是那些地方,可听起来毕竟好听,就是祭祖的时候也体面些。 杜涣隐在人群里,有种他越来越把握不住事态发展的焦虑。 燕行和李令妤也不废话,当即给两州下的属官、部将新的封职。 田勖为左相,汤望为右相。 项容为左督军,郭直为右督军。 张已为冀州牧下别驾从事,郑菖为幽州牧下别驾从事。 贺良、许览、姜统、奔雷、陈侃为左字下偏将军,罗庆、韩弼、冯检、瞿让、郑莒、楼烦为右字偏将军。 陈颂、吴陵等为左字下裨将军,章奉、秦广等为右字下裨将军。 剩下吕先等都各领职事…… 最高兴的当数吴陵,悬着的心终可放下。 这会儿都看出来了,该是李令妤因着册封旨意上她为先,到这会儿就让了一步,将左位都让给了燕行一方。 不过这夫妻俩分得也太清了些,这要是夫妻反目要分家,直接左右一划,各带走一半,清楚明白,一点不会拖泥带水。 别个不知,刘泰却想到了燕行和李令妤在卢城对着砸那回,刘睿忍不出小声道,“阿父,他们不会准备随时散伙吧?” 刘泰正烦着,将他推到一边,转向长子询问道,“阿融觉着为父该不该……” 刘融笑得大有深意,“如今有了些变化,需静观其变,还是待婚礼过后再说罢。” 晚上李令妤和燕行设宴款待属下及众宾客,众人把酒言欢,好不开怀。 就连燕行和李令妤都多饮了几盏,现了微醺之态。 借着酒意,窦绍上前朝燕行施过一礼,“小子日前偶遇君侯表妹殷氏二娘子,心生倾慕,情难自抑,想同君侯求娶,以结两家之好,请君侯看小子一片赤诚,准允婚事。” 话音才落,满堂瞬时安静。 燕行脸上看不出表情,只丢给窦绍一句,“婚姻乃父母之命。” 窦绍以为他允了,忙躬身应下,“小子回去禀明父亲,会立即遣媒过来。” 隔不远,刘融大摇其头,“窦韬之子也不过如此。” 宴罢回到内庭,梳洗过后上了榻。 望着因酒意迷离显得格外俊美的燕行,又是旷了数日,李令妤忍不住意动心痒,主动贴了过去,手指在燕行里衣的系带上要挑不挑的,意图已十分明显。 若是以前,她才不会如此含蓄,会直接扒了他里衣扑上去,而燕行会更加热烈地缠上来,恨不能让她粘在身上不下来。 是这阵子一直各睡各的,让李令妤有了生疏感,不知怎地就做不出原来的奔放。 然而燕行却似不知,只张臂搂住她,“阿姐要我拍着睡么?” 李令妤忽就觉得没甚意思,拿开他的手,躺回到自己枕上,“想问你些话,也不是什么要紧的,罢了。” 燕行没有追问,也没重新抱回她,平躺在那里未动,没一会儿呼吸就绵长起来,竟是睡了。 李令妤一晚上连做了数个梦,醒来时虽记不起,却有些怅然若失。 看了下刻漏,才卯初一刻,竟是起了个大早。 旁边燕行仍是不在,李令妤记得两人睡到一起后,他就比原来起得晚些,一般是在卯正时起,穿衣梳头后,约是在卯正一刻才往演武场去。 今日怎这般早?还是他这一阵都是这样早? 他对燕垂有那般不能释怀么?还是有别的事? 李令妤探手摇了铃,立时就见苏叶推门进来,她诧异问道,“你就等在门外?” “我闲着无事。”苏叶抿了下嘴,先去翻开柜子,“我帮娘子找衣裳。” 李令妤接过她递来的袍子穿上,趿鞋来到堂室,随意坐到榻上,“说罢,有甚事了?” 苏叶扎手立在那里,一副不知该如何说起的样子。 李令妤眯眼望了下窗外,很快转回眼神,“是燕履之?” 苏叶惊讶抬眸,“娘子知道了?” 李令妤忽觉口干,拿起案上的半盏水一口饮下。 “那是昨夜的水……”苏叶阻拦不及,懊恼地跺了下脚,“瞧我这没用的,该做的一样没做。”就要重新给李令妤倒水。 “先说事。”李令妤指了榻边的胡床。 苏叶本就等着说给她,过来坐下,“娘子,将军这几日都是这般早起去演武场。” 李令妤挑眉,“演武场这几日有何特殊之处么?” “本来没甚特殊,从冯大娘子和薇娘子来演武场给夫郎和兄弟倒水递帕子后,宾客中的小郎君们也都往演武场跑起了马。” “然后?” “然后,那冯大娘子就让薇娘子顺便也给将军送水拿帕子。” “燕履之接了?” “先几日没接,昨日却接了水,倒是没接帕子。” 李令妤淡然道,“表妹送来的水,一直拒绝未免太不近人情。” 第79章 第79章 79章 见李令妤不当回事,苏叶一着急,将有的没的全倒了出来,“可不近人情才是将军,这般久了,除了娘子,他从未和别个女子走近过,就是艾娘子那里称着表妹,连话都未多说一句,更别说接过艾娘子递来的水。 还有之前将军说要早起带娘子去跑马,这会儿却是连提都不提,他自己却一日比一日早地去演武场。 昨日上也是,那窦氏郎君求娶薇娘子,依将军的性子懒得搭理才是他,就是一口拒绝也是他,可将军却给了那样一句文绉绉的“婚姻乃父母之命”,看着是叫那窦郎君往龚夫人处求娶,可窦氏那般家大业大的,窦郎君之父怎会绕开将军提亲,再品将军这般话,就会想到要么是殷家入不得将军眼,要么是将军不想结这门亲,无论是哪种,窦郎君之父都不会结这门亲事。” “我是瞧出来的,将军对在意的人事才会这般弯绕,娘子不要不当回事,这事很不对。” 李令妤仍是平静着一张脸,“都知道了么?” 苏叶点头,“莒郎君心粗看不出,是蒲郎君觉出不对告诉的菖郎君,到这会儿两位姨夫人也都知晓了。” “是姨母告诉你的?” “天还未亮,姨夫人就使人叫我过去,娘子外,我就是最后一个知晓的。”苏叶瞄了李令妤一眼,“娘子什么打算?” “你要看就好好看,有甚可遮遮掩掩的。” 见李令妤心平气和的同平日没甚区别,苏叶抬头看向她,“姨夫人叫我同娘子说,眼下还没什么,将军可能只是怜惜柔弱的小表妹,娘子或者管住将军这阵别往演武场去,或是给薇娘子说一门亲事,这事儿就过去了。” 李令妤拿起空盏把玩着,“还有么?” “两位姨夫人和菖郎君的意思,若是娘子眼里揉不进沙子,不如就一家子回幽州去,艾娘子的婚事也改期回幽州办。” “哐”地一声,李令妤将手里的盏怼到案上,“阿艾一辈子的大事怎可改期,多大点事,先将阿艾的婚礼风光大办了,余的留后再说。” 只看她那般大力放盏,苏叶就知她心气是不顺的。 小心应了,又问,“娘子饿么,我上朝食罢?” 李令妤却站了起来,“难得起这般早,我也该散散,等去赏了景再回来用膳。” 苏叶忙上前帮她挽起髻,换了身青色袍,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冀州牧府原是前朝信都王的王府,依山傍水而建,占地十分广大,里头亭台楼阁无数,山下还僻出大块地方做了演武场,可供府中护军操练跑马。 李令妤带着苏叶转过回廊出了正院,穿过承晖堂,景韶苑,沿着曲水慢慢朝北走着。 演武场就在北边山下,苏叶紧张起来,“娘子要去演武场么,不如换身骑服再去?” 李令妤发笑道,“不过是赏景散心,你想得忒多。” 想到卢城时燕行和李令妤对上,一回两个对砸,一回燕行掳人,李令妤反手给扎血窟窿,苏叶真是怕两个再对上。 别的时候还罢了,眼下这么些宾客该怎么收场?且这种事闹出来,脸上无光的是娘子。 见李令妤不准备往演武场去,苏叶心里念了好几声“天爷”。 往前是府中最高处望月台,站到那里能俯瞰整个牧府,李令妤朝前一指,“上去吹下风。” 苏叶应了,上前扶着李令妤登上了望月台。 居高临下,整座府邸尽收眼底,下方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地散在曲水间,高低层叠的绿意点缀其间,不远处是波光粼粼的湖水,湖水中芙蓉盛放,鱼群游弋其间,带起细碎的涟漪,北山的风徐徐吹来,听着间歇的蝉鸣,身上的暑气一下就散了。 苏叶深吸了一口气,才扶着李令妤在栏下坐了,一阵叫好喝彩声从下后方传来,反身看过去,却是演武场上一队人比试出了结果,正笑闹成一片。 苏叶呆立在那里,她怎就忘了,望月台上看演武场再清楚不过,这会儿有些摸不准,李令妤过来是有意还是无意了。 “娘子,这里太过吵闹,不如去别处转转?”苏叶转回身来。 “赏了景,也该赏下人才好。”李令妤却站起来,慢慢走到朝向演武场这一面,凭栏看过去。 今日演武场上人格外多,数过去,除了刘泰、陈侃这些有年纪的,青壮的郎君们差不多都在。 才好似几队人在赛马,郑莒和殷谦配合胜了第一场。 这会儿是中场休整,这边郑莒、秦广、陈颂同殷家三兄弟说得热闹,十数步远的距离,燕行席地而坐,手里拿着什么果子在喂他的黑马。 殷家兄弟身后几步远,龚大娘子带着殷薇给郑莒这帮递着浆水,那殷薇不是一般的羞怯,每回都是龚大娘子推一下她,殷薇才跟着挪动一下。 对面窦绍那些人的眼神隔不多会儿就会状似无意地往殷薇这边落,叫人奇怪的是,看了殷薇,那班人又会躲闪着往燕行那边瞄两眼,显然燕行的存在,才是窦绍这些人不敢明目张胆看美人的原因。 燕行却似对周遭的一切都不关心,只专心致志地喂他的马。 直到龚大娘子将一盏浆水一条帕子放到漆盘里,塞到殷薇手中,将她往燕行所在的方向推去。 殷薇退缩了两下,可在龚大娘子一而再地推搡下,还是一步一步慢慢挪过去。 在距燕行三步远时,殷薇半蹲下来,将托盘放到地上,然后一寸一寸推着送到燕行面前。 燕行抬手将托盘中的那盏浆水拿过,却是没喝,而是倒到掌中,给他的黑马舔了解渴。 殷薇始终低头看自己脚尖,燕行的眼里只有他的马,两人没有任何视线交集,给人看着就是很生疏的连话都未必说的表兄妹。 只有苏叶这样知道燕行什么样人的,才能看出不同。 这般连眼神都没有的才不寻常,才经了几次就有这般默契,若时日多了该是多么和谐? 燕行是谁?眼里根本容不下几人,除了李令妤外,他从不让别的女子靠近。 殷薇能蹲到他旁边,这已是他极其不同的另眼相看了。 苏叶越加不忿,上前扯了下李令妤的衣袖,“娘子,没甚好看的,回罢。” 李令妤倚栏浅笑,“我还想多看一会儿。”她拉着苏叶坐下,“你也看,男俊女美,表兄和表妹,养眼到能入画,我寻思着回去要画下来呢。” 苏叶只得跟着往下看,莹白到发光的小娘子娇俏俏半蹲在那里,黑衣的俊美男子在喂着神骏的黑马,中间的黑漆盘上倒着一盏,落着一帕,晨晖洒下来,给一双人,一匹马,一托盘上镀了层金边儿,真的是一幅绝美的画。 若那男子不是李令妤的枕边人燕行,苏叶一定会多欣赏一会儿。 可这会儿她越看越堵心,堵心到有些想哭,明明不久前燕行和李令妤还是那般干柴烈火一样恩爱,才几日就成了这样。 她一把拖起李令妤,拿出独一无二女家丞的气势,“娘子走罢,看多了伤眼。” 李令妤这回没拒绝,由苏叶又扶又拖着下了望月台,回到正院。 甫一进屋,李令妤就道,“饿了。” 苏叶忙使人往厨下多要了几样李令妤爱吃的,摆了一案比平日丰盛的朝食。 才摆上膳,郑夫人和云娘子一起过来,两人到底不放心,过来探看一下。 见李令妤还能好好坐下用膳,两人安心不少,就坐下来陪着说话。 李令妤坐下后,一口接一口吃得停不下来,开始两人还当她是饿狠了,将想要说的话按捺下来。 李令妤手中的一碗黍米粥很快见了底,对着她递来的空碗,苏叶忙给她添了勺粥。 见李令妤不接,她又添了勺,还不接,她又添,直到将碗添满冒了尖,李令妤才接过碗,又开始一口接一口吃,案上还剩的多半的菜,也在一箸一箸中见了底儿。 郑夫人看得眼发直,整个人都不好了,她就没见过哪家贵女吃这么多。 “阿妤,饿大了也要缓着些,宁可多吃两顿少的,也不好一下用这许多。” 云娘子觉着还好,“能吃是福,阿妤想吃就是身子需要,粥饭好克化,这点不妨事。” 云娘子这样说,郑夫人稍放了心。 等到李令妤又将糕饼拿来吃,云娘子再说不出“能吃是福”了,同郑夫人一起定在那里,再笨的也知道不对劲儿了。 两人想劝她不吃,又担心她将事憋心里更不好,手都揪在了一起。 苏叶见过几遭还绷得住,默默守在食案边,等李令妤将糕饼都打扫一空后,麻利地将碗盘收拾到食盒里。 云娘子赶忙倒了半盏石榴酿,郑夫人接过喂到李令妤嘴边,“喝些消食。” 李令妤喝了两口推开,就开始在堂间里来回走着。 苏叶这才比着嘴形告诉两人,“才娘子上了望月台,都瞧见了。” 郑夫人就跟后面小心翼翼地说,“阿妤,你要介意……” “我不介意,有甚可介意的。” 郑夫人只好退下,又换了云娘子跟在后面,“阿妤,要是你觉着刺眼,我们……” “我不刺眼,反觉养眼得很。” “那你……” “我就是想来顿饱的。” 郑夫人和云娘子心里越加不好受,防这防那的,却是漏了演武场。 可就是看住演武场,男人有心旁顾,又岂是能看住的。 不过想到李令妤之前也有过旁顾之心,两人又觉着不过是再散伙,没什么大事。 望着郑夫人两个的背影,苏叶很想追过去提醒,上回卢城对砸后,娘子都没这么吃,要有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大事了! 第80章 第80章 80章 六月二十八,宜嫁娶。 冀州牧府正门大开,寻常时日只供贵客出入的中门也全然敞开。 庭中廊柱阑干皆是新漆过,显得油润厚重,青石地一尘不染,正堂至府外车马台前一路铺毡毯,两列站得笔直如松的护军一路排至街口。 外庭至内庭的游廊上皆垂着纁色的纱幔,随着微风拂过,荡起层层叠叠的薄雾,如小娘子脸上微微的羞色。 外有威仪,内有华美,将李令妤对这场婚礼的重视展露无遗。 随着吉时到来,伴着悠长雅乐,四名童男童女手捧熏香、花盏、礼器在前引路,香风袅袅中,玄衣纁裳的新嫁娘由四位青衣婢女扶着穿过重重回廊,缓缓步出内庭。 外庭正堂内,今日是郑夫人和云娘子坐到了正位。 云艾依着礼数屈膝向两位母亲行大礼,郑夫人和云娘子同时微红了眼眶,温言叮嘱了数句。 “女——出——”随着唱礼声,李令妤上前牵起云艾步出正堂,堂外一身玄色礼袍的瞿让正候在那里,见到云艾的那一刻,他眼睛变得分外明亮,嘴角微弯,意识到这般庄重的场合不该如此后,又及时地抿住嘴。 比起平素的稳重端方,显得有些笨拙可亲。 李令妤眼里也带了笑意,将云艾的手交到瞿让手中,郑重道,“阿艾交给你了。” 瞿让正了脸色,同样郑重道,“定不辜负。” 瞿让又向李令妤身后的郑菖、云蒲、郑莒几个致意了,才在一众人的目视中牵着云艾出了府邸,登上了那辆黑漆彩绘的四马婚车…… 瞿让和云艾的婚房就设在牧府的西客院,转几道门就到了,这会儿还不到离别时刻,这边伤怀一阵后又忙碌起来。 本来李令妤在城中选了处大宅给瞿让办婚礼用,他和瞿夫人商量后,却回说瞿家就他们姑侄两个,来观礼的亲戚都没有,想将婚房设在牧府内,两家一起办酒席。 瞿让如今守着常山和代郡两郡,又是李令妤的表妹婿,已是幽州炙手可热的人物,即便没有观礼的亲眷,也不会少了观礼的宾客。 姑侄俩如此做,显然是看出这边不舍得云艾,就想着尽可能拖延分离的时刻,让一家子能聚一日是一日。 郑夫人和云夫人心里感念,直说“阿艾遇到了好人家”。又对云艾嘱咐道,“往后瞿夫人就是你阿姑,记住了?” 云艾本就是识好知情的,“母亲、阿娘,我记下了,你们只管陪着阿姐。” 两家一起办婚礼,项容、贺良这些最是乐见,不然一边是同袍,一边是两位主上,他们该往哪边的酒席去? 商量来去,最后决定,先在牧府里喝一轮酒后,再往瞿让那里一醉方休。 这下不用两头跑了,可着一个地儿喝到半醉,正可借着酒意说些平日不敢说的话。 这几日田勖、项容这些都愁煞了。 两位主上明显的貌合神离,坐在一起议事,虽还是有说有笑,可笑意根本没达眼底,外人觉不出,他们这些能近身的心腹却是立时就察觉了。 几个人分头打听了,东拼西凑地就理出了大概。 先是一脸懵,随后是对着一起发愁。 田勖和项容实在想不通,燕行在卢城为李令妤发疯发癫的样子,他们还历历在目呢,这才多少日,怎就旁顾了? 贺良抹了把脸,“也是那殷家小娘子太过倾城绝色,一般人确难把持住。” 姜统才要说他,贺良在那边唉叹着又换了口风,“可咱将军哪是一般人,他怎就……怎就……” 虽燕行和李令妤都封了侯,两边的心腹之人还是习惯称两人将军和先生。 “我瞧那殷小娘子也就那样,差先生远着,我只认先生。”姜统也跟着叹起气,“我才为着同瞿兄的交情能长远高兴着,却是白欢喜一场。” “谁不是只认先生。”奔雷一掌拍到案上,“需得想个法子。” 宾客们都是幽州、冀州数得着的人物,自觉甚样场面都见过,却是第一回出席这样男女两家合开酒宴的婚礼。 若是换了别家,自会有站出来说不合礼数,不成体统的。 可今日是幽州、冀州两州在手的女君侯李令妤嫁妹,再是挑理的人都没了话,反是一致称赞这回婚礼办的令人耳目一新,值得效仿。 席间,望着燕行和李令妤两方的将领打成一片,斗起酒来好不热闹,刘泰心里又活动开。 他示意长子刘融跟上来,父子两人避到一处廊角。 “阿融,婚礼过后咱们是留是走?” 刘融自然听得懂他的一语双关,认真问道,“阿父是想随燕君侯,还是李君侯?” 刘泰大惊,“他们两个已是合而为一,你是何意?” 刘融只道,“咱们不如厚颜多留几日,该能见到两位君侯彻底散伙,这几日阿父就好好想想该何去何从。” 这里也不宜多说,父子俩又回到席上。 因着李令妤是女子,所以今日并未男女分开设宴。 如刘泰、窦绍、赵王夫妻这些的席案设在离上首燕行和李令妤席位最近的前端,往下是幽州、冀州两牧下的属官部将携家眷共坐的席案,再下就是两地的豪绅大户这些。 刘泰父子回到席位,就见上首李令妤的席位空着,该是去更衣洗漱去了。 刘泰本没多想,刘融却给他打了个眼色,“阿父好生瞧着些。” 瞧什么?刘泰心里划过疑问,就见田勖从席前经过,往燕行案前去了。 田勖在燕行案前站定,敬一盏后,借着酒意道,“将军,夫妻还是原配好。” 燕行一字未回,只将盏中酒一口饮尽。 他这样,田勖也没胆说第二句,回座后朝项容使了眼色,项容紧跟着起身,也端着酒盏往燕行面前去了。 项容敬酒后,也有一句,“将军,你跟先生陪个不是罢。” 之后贺良又来说一句:“我等视将军和先生为一体,任谁也不能取代先生。” 随后是许览:“将军,任打任骂罢,我等再帮着求情,先生或就消气了。” 奔雷:“将军,叫我们赤鬃部的大巫给你去去邪崇罢。” 落后奔雷一步的姜统:“将军,奔雷说的可行,这样先生也能信你……那样不是出自本心。” 刘泰眼都要不够看了,一个两个是这样还好,燕行的所有心腹都这样,还是在李令妤离座的时候,这就很不寻常了。 所以这些人是劝和还是劝散呢? 约一刻后,李令妤回来,田勖等又跟约好了一样依次上前敬酒,同之前在燕行面前不同,这些人像比着讲笑话一样,给李令妤逗的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刘泰脸上若有所思,显然燕行麾下的心腹们是不想两人散伙的,李令妤在燕行一方居然如此得人心?那他该如何选择? 忽然席间起了阵骚动,看过去,却是燕行舅家那一席上,一妇人娘子带着一貌美绝伦的小娘子出了席,往燕行和李令妤的主位过来。 之所以引人侧目议论,实在是这样的大场合,即便是亲眷也不该贸然上前,加之那小娘子太过美貌,一身的轻红曲裾深衣更衬得她身形曼妙,让本来没注意的都忍不住打听询问起来。 待到了主位前,那妇人娘子将手中的黑漆托盘放到美貌小娘子手中,才对主位上的燕行和李令妤笑道,“阿薇担心表兄和表嫂多了酒,想过来送醒酒汤,可她胆子又小,就央我陪了来。” 说完,她手在那美貌小娘子的腰后又扶了一把,“你好歹抬头说一嘴,也让表兄表嫂知晓你的心意。” 那美貌小娘子这才抬起头,曲膝将漆盘递过去,“请表兄、表嫂……饮下……阿……薇……的醒酒汤。” 听她一句话颤了几颤,可见已羞怯到极点。 此情此景,又是这般小娘子,怎么瞧着都不是表妹给送兄嫂送醒酒汤,而是想进门的侧室给主君和主母见礼,定下尊卑之别。 刘泰急切地看向刘融,得刘融微点头后,他心口连跳了几下,眼都不敢眨地望着主位上的两夫妻,这俩不会在喜宴上就开打罢! 刘睿一把抓住他的衣袖,“阿爹,咱们高低要多留几日。” 主位上,燕行和李令妤脸上都挂着淡笑,但又都没有要接醒酒汤的意思。 那美貌小娘子渐渐低下头去,手里的漆盘虽还举得牢,身形却在微微打晃,该是又羞又尴尬的,时候长了怕是要不支。 宾客们都有些搞不清状况了,这纳侧的事不是提前说好的么?那现在是燕行不愿,还是李令妤不愿? 就在这时,李令妤招手让身边的婢女上前接了那美貌娘子的托盘,又和颜悦色道,“心意我们领了,阿薇下去罢。” 那美貌小娘子如蒙大赦,一路埋头疾走,回到了自家席上。 那这纳侧的事是成了还是没成啊? 尽管心里好奇得要死,可出席完婚宴就要打道回府,只能等后面想法打听了。 杜涣是第一个走的,甚至没追问燕行的回复。 紧随其后的是窦绍,他是真的啥也没看出来,急着遣媒来向殷薇求亲。 只有刘泰父子三人无视所有,继续留了下来。 结果,第二日无事发生。 第三日新郎携新妇回女家拜阁认亲,午间设宴,这回都是燕行李令妤两方的心腹,及两人的亲眷,可说都是自己人。 刘泰父子三人夹在当中,一点也不当自己是外人。 席开到一半,龚大娘子又推殷薇,“酒多伤身,阿薇去劝表兄少喝些……” 却被李令妤打断,她同瞿让和云艾说道,“时候差不多了,别叫瞿夫人久等,你们回罢。” 燕行将酒盏放下,“阿姐是想清场么,其实叫他们看下夫妻吵架也好。” 田勖和项容心里同时咯噔了一下,又来了! 第81章 第81章 81章 李令妤往下看了,都不是外人,那就不是家丑外扬。 至于刘泰父子,既然他们选择留下来,那就只能做自己人了。 “也好,需得叫他们知晓世上有恩爱不疑的佳偶,也有见天反目对骂的怨偶。”她向后舒展地靠坐了,“燕履之,你想如何?” 听她连姓带字喊燕行,龚夫人等殷家人皆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龚夫人更是怒气冲冲地同龚大娘子讲道,“就是履之惯坏了,将她摆到前头,她就真当自己能越过履之了……” 然而别个都没心思听她说,实在是没见过夫妻俩当众吵架的。 燕行也盘腿坐起,“我想如何,我还能如何?阿姐明知杜涣抱有何样目的,却由之任之,明摆着是想瞧我如何做,我自不能违了阿姐心意,怎我将事挑开,阿姐却是不喜不怒的?” 李令妤被他气笑了,“听你这般说法,倒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燕行似就等着她这句话一样,“原来阿姐也知我委屈?” “我还真不知,不如你说说看?” “我同阿姐做夫妻以来,从来都将阿姐放在首位,任谁都要排在后头,只要阿姐说的,我没有不听不应的。 可阿姐这里呢,我怕是排在最后的,之前我多番示意,想叫阿姐将娘家人接来长久相伴,阿姐一句也听不进,等祝医工也如此说,阿姐却二话没有就接了娘家人过来,我不过问一嘴,阿姐就说祝医工是娘家人,将事敷衍过去。 还有那日杜涣来说事,晚上我问阿姐那一句,阿姐真当我是贪心不足么,我不过是想阿姐说一句“你不许”,哪怕是吼我一句都好,起码叫我知道阿姐心里当我是一体,可阿姐回了我句什么,‘这是你的家事,需得你自己想,我无从置喙’,阿姐可知我当时是何样滋味?” 想到就是那晚开始两个人再没了亲密事,李令妤抱臂冷笑,“果真是个弯曲心肠,一个被子都睡了,有话你为何不直说?” 燕行轻“呵”了一声,“阿姐又直说了么?阿姐也觉一个被子里睡的不该见外,怎家里来了小娘子,阿姐也不想着隔开我,我一日比一日早去演武场,阿姐问都不问一声……” “我表弟妹都住在家里,我凭何隔开你的表弟妹?你反常的往演武场去,我怎知你不是有心为之,杜涣还在,我如何会坏你的事?” 说到这里李令妤再次冷笑,“且那样一副养眼的画面,你也不似扮的,倒像情窦初开的样子,我阿父没教过我做棒打鸳鸯的事,所以我做不来。” 燕行咄咄逼人地看过来,“原来阿姐瞧过了?” 李令妤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我往望月台赏景时瞧见了,我又没去扰你,你急甚?” “我连人是圆是扁都没瞧,哪里养眼了?阿姐是有多瞧不上我,会觉着我会对那样蠢笨的情窦初开?”燕行腾地一下站起来,绕着榻来回走着,拿指点了又点,气到不知该怎么说的样子,“你既看到了怎不来骂我,或是拿鞭来抽我,你分明是巴不得我旁顾,李令妤我告诉你,你休想!” “你这般弯曲心肠,越是在意的你才越要装不在意,我看破不说破,你反要污我,真是好算计!”李令妤岂能由他指点,直接站到了榻上。 “阿姐说的没错,我就是介意阿姐将我排到最后,才来这些弯弯绕绕。 阿姐就是给我句空话,我都会顺势下了台阶,阿姐呢,定封职的时候,楚河汉界一样将咱们两边的人分成左右,生怕散伙的时候耽搁了你,如此我才气不过接了别人的水,想看阿姐会不会来问,可我也没喝,都喂了马。” 说到这里,燕行拦腰将李令妤抱下榻,将脸怼到她眼前,大声质问道,“原来青州之约都是哄我,阿姐随时都想找理由理开,现在我自己将理由送上,阿姐一定很高兴罢,该如何谢我?” 夫妻脸吵到这里,下头的人终于明白了些,杜涣送殷家诸人过来,就是不怀好意,他和燕垂该是以为,燕行之所以不认燕垂,是李令妤从中作梗,如此就想用殷薇使美人计,离间分化燕行和李令妤,最好是夫妻反目,这样燕行为对阵幽州有优势,自然要回头找燕垂助力。 你说明明两夫妻都看穿了杜涣,倒是一条心给杜涣好看呀,偏这两夫妻谁都不将杜涣看在眼里,反是一个借着置气讨要说法,一个顺水推舟就要给人推出去,这真的很难评。 听到燕行连殷薇的名字都吝于提,不但说没看清她是圆是扁,还直说她是蠢笨的,殷家人的脸上都不好看起来。 龚夫人气得在殷薇胳膊上狠拧了数下,“但凡你用些心思,也不会如此,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殷薇低头缩成一团,却是一句话都不说。 殷穆三兄弟这才知道老母真存着那般心思,才还生气燕行那样说殷薇,这下都没脸起来。 殷蕙看了眼龚大娘子道,“还有阿嫂。” 殷穆想到这阵子龚大娘子的作为,低喝了声,“以后你再要带阿薇出门,我就送你回娘家。” 知道燕行没有旁顾,郑夫人和云娘子也没了想过去拉李令妤离开的想法,反而对周边席案上看得目瞪口呆的项容夫人几个道,“不吵不闹不成夫妻,吵完还得继续过日子。” 唯有见过燕行发疯,李令妤发狠的田勖,项容,陈昂,吕先,苏叶这些仍是绷得死紧,眼都不敢眨,就等着发生变故的时候冲上去将两人隔开来。 就是郑莒和秦广两个粗枝大叶的也不敢掉以轻心,瞿让还当两个小没见过,“先生吵架不会输,你两个别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两个一起惊悚摇头,郑莒小声提醒道,“我们是提防他们两个大打出手。” 秦广重重点头,“还会见血。” “怎么可能?”瞿让的话才出口,就见主位上的形势急转直下,文斗变成了武斗。 就见李令妤抄起案上的酒坛,照着燕行头脸就泼出去,她还嫌不解气,又弯身将席案边备着的一坛酒踢出来,拿盏哐哐砸开泥封,对着燕行又是一通泼。 “燕履之,装了几日大方,狐狸尾巴藏不住了罢,你就是个小肚鸡肠,反复无常,贪心不足,得陇望蜀,从来不知满足的,借酒装疯是吧,我成全你,泡酒里使劲疯。” 燕行发上,脸上,身上全在顺着往下滴酒水,他却笑得狂肆,“阿姐说得再对没有了,我就是小气,出尔反尔,贪心全占了,说动阿姐留下,我又想长久,这会儿又想阿姐对我上心,我就不会有足意的时候。” 见李令妤又踢来一个酒坛,燕行朝下喊了声,“陈昂,过来给你们先生将酒坛都砸开。” 陈昂几个跃步过来,一拳一个将席案边的一排酒坛全砸开,又默默退开来。 燕行又指着下面,“阿姐要觉不够,下面多的是酒坛,陈昂砸不及,还有项容他们。” 项容在下面猛点头,“只要先生能消气,我等做甚都行。” 贺良几个赶忙帮腔道,“将军一准儿任打任骂,先生你多来几下,一定要将气都出了。” “都给我闭嘴。”李令妤一声断喝,项容几个立时住了口,生怕嘴没闭严实,贺良和许览还拿手捂住嘴。 李令妤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控,而她很不喜欢失控的感觉,朝燕行掸了下手,“我累了,就不奉陪了。”转身要走。 却被燕行抢前一步挡住,“阿姐手累,我替你砸——”他单手抓起个酒坛就往自己腿上狠砸,酒坛炸裂开,有两片碎陶片插在腿上,酒水混着血水流下来…… 下面的人全懵在那里,妇人们吓得花容失色,惊呼连连。 又是这样,李令妤闭了下眼又张开,眼里旋起风暴,这个疯货,不治一下是不行了。 她弯身也提起一坛酒递过去,“拿着!” 燕行笑着接过,“阿姐说砸哪里?” 李令妤笑得分外妖娆,抬手抚到燕行脸上,“我瞧着这张脸真碍眼呢。”随即眉一横,狠声道,“燕履之,敢不敢往脸上砸?砸几个血窟窿给我看?” 才还狂肆无边的燕行,立即将手里的酒坛抛出去,他认输得很干脆,“我不砸,破相了阿姐更要弃我如敝履。” “不砸是么?”李令妤又拎起一酒坛,对着燕行兜头砸去,好在燕行身手了得,抱头翻身躲过,那坛酒砸到他背上,又是一片碎陶插在上头,血将酒水染成粉红浸湿了衣袍,又顺着淌了一地。 才还准备上去隔开两人的田勖等,这时没一个有胆走出来,大堂里的人全处于失语中,变得一片寂静。 这两夫妻太恐怖了,一个疯到给自己见血,一个狠到嫌不过瘾,直接就上手给对方头上开瓢。 还好疯的有狠的治,燕行终于收敛情绪,不然不定怎样收场。 刘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俩一疯一狠的,留我杵在河间三郡是为没架吵的时候拿我充数么? 想到这两夫妻要生气发作时,也是等杜涣走之后,大小事没一件耽搁的。 刘泰越想越不好,慌张地抓住刘融,“大郎,快给为父拿个主意啊……” 却已是来不及,上首,身上还汨汨流血的燕行朝这边突兀一笑,“阿姐,不好叫外人看那咱们热闹。” 李令妤的视线随即扫过来,最后落到刘融身上,“刘融,可愿到我这里参赞机要之务?” 这两夫妻绝了,打完了还不忘兼顾正事,一堂的人都要膜拜! 第82章 第82章 82章 “不必急着回我。”李令妤给刘泰父子留了时候,这才拍了下手,往下喊人,“祝医工,上来看伤。” 祝医工才听得燕行攒的那些气里还有自己一笔,就担心上了,这会儿听李令妤点他过去,急忙跑过去给燕行看伤。 他是医者的习惯,随身都带着止血药、剪刀这些,为了让燕行别再继续记他的账,拿出十二分小心,清理伤后,止血,最后又要剪自己的里衣襟给燕行包扎用。 结果燕行不领情,自己从里衣上撕下几条给祝医工,祝医工看着被酒水浸得半湿的布条,这咋用啊? 祝医工往李令妤那里看去,盼她说句话制止燕行,李令妤却道,“他是嫌疼得不够劲儿,成全他。” 祝医工没法子,只得用那几条给燕行裹了伤,想着等回去还要设法给换下来。 祝医工给燕行治伤包扎的时候,大堂里仍是没人敢说话动作。 龚夫人和龚大娘子肝胆都要吓破了,这会儿哪还敢以为李令妤不知两人存的什么心,李令妤对燕行都能下狠手,何况是她们?若不是怕离开时落到李令妤眼里,两个早就跑路了。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李令妤朝这边笑了一下,“做亲戚还是做姻亲,我这里是不一样的对待,需得想好了。” 虽没有指名道姓,可龚夫人和龚大娘子都知道是说给自己一家听的。 郑夫人和云娘子也坐成了石雕样,哪里还说得出啥“不吵不闹不成夫妻”了。 两人知道李令妤是不吃亏的性子,可这样凶残的李令妤已不是不吃亏能解释得了的了。 两人不由自主地往吕先和秦广处看去,只那般牙疼似的表情,就算燕行和李令妤散伙了,吕先和秦广也不敢再往李令妤跟前凑了。 瞿让看了眼云艾,想的是往后同云艾拌嘴都不能有,不然给她阿姐引来就太可怕了。 而刘泰三父子更是如坐针毡,自以为能纵观全局的刘融也没了之前的从容不迫,他没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所思所想皆在李令妤和燕行那里是一目了然的。 刘融这会儿清醒地认识到,自己那点观事之能在两人面前甚也不是。 刘融彻底服气,他对刘泰道,“阿父,儿就先选了。” 他站起来整理好衣袍,又正了头冠,越席而出,对李令妤拜道,“刘融见过主公。” 大儿都打样了,还等上菜么?刘泰拽起刘睿跟上前去拜道,“刘泰、刘睿见过主公。” 李令妤和煦笑道,“你我无需见外,如此,刘卿仍领河间三郡,为抚军将军,刘校尉为右字下裨将军。” 这下陈颂都要羡慕了,抚军将军在偏将军之上,可说是李令妤方郭直下的第二号人物了。 更不得了的是刘融这个随在李令妤身边参赞机要的,做好了那就是第二个汤望,虽李令妤还没给确切的职事,可谁还在乎这个,能在李令妤身边做事,就是白身也有得是人愿意。 刘家三父子献出了三郡,往长远来看,是稳赚不亏的。 吴陵心里最不是滋味儿,他这会儿后悔死了当初提出以女为侧室,到如今连陈侃这个迫不得已归降的都不如。 那边儿祝医工已给燕行包扎好,陈昂和苏叶也领人将一地的狼藉收拾好。 李令妤才正眼看向燕行,“还气么?” 燕行跨坐在胡床上,不疼不痒的样子,“还气。” 李令妤就道,“我也还气。” 燕行呲牙笑了下,商量道,“那就该生气生气,照旧过日子?” 李令妤嗤他一口,“那你还有更好的法子?走了。” 燕行再没了话,默默跟上。 李令妤朝后挥了下手,“散了罢。” 两人这就好了,都不用人劝? 郑夫人和云娘子一脸欣慰,觉着经了这一场,两人该能好好过日子了,都没将那句“该生气生气”当真。 苏叶开始也是这样以为,可回到内庭正院,才迈进堂室,李令妤就对苏叶吩咐道,“给燕履之的衣物都挪到西室去。” 燕行过去堵住内寝的门,指着窗下道,“还是如幽州那样,在窗下另摆个榻。” 李令妤往他身上的伤处盯了一会,点头,“也行,不耽误咱们各自生气,就这样罢。” 苏叶才知道两人真是打算继续生气的,赶忙使人往内寝窗下又摆了张榻。 之后,燕行先低声道,“各样事都经过了,我没旁顾,青州之约不能做废。” 李令妤轻“嗯”了声,“我会同你一起拿下青州。” 燕行又道,“我会尽量改变。” “本性难移嘛,我也难改凉薄天性。” “那……” 李令妤沉吟片刻,道,“所以,以后也没必要披皮过日子了,该是甚样面目就是甚样面目,有气不用忍着,看不惯就说出来,省得猜来猜去的积怨日深。” “燕行自嘲一笑,“披皮过惯了,还以为已经披牢了,没想到……” “我也一样。”李令妤深有同感,“经了今日,咱们都明白了,要想长久做夫妻,是没法披皮过日子的。 咱们订个新的青州之约罢,若我们学不会以最真实的面目相处,拿下青州之后,我回幽州,你继续向前。” “好。” 两人说得很平静和谐,燕行是从来没有过的端方有度,李令妤是通情达理,仿佛白日发疯发狠的不是这两人,苏叶以为就此就天下太平了。 直到摆上晚膳,两人对面坐着用膳,虽还是如常说话,却透着股客气劲儿,苏叶听着都别扭。 就如燕行在说,“明日开始我要着重练兵,余的事就有劳你了。” 李令妤则是“嗯”了声后,回了一字“好”。 等李令妤说,“瞿让和阿艾后日回去,我让两位姨母跟过去逛阵子。” 燕行就应了声,“应该的。” 李令妤没喊一声“燕小啾”,燕行也没有张口闭口唤“阿姐”,说事时能用“嗯”“哦”这些回应的,就不会多来半个字。 待用了膳,苏叶送热水进来后,就退到了廊下,她每晚都会在两人的浴间备好热水,剩下的两人自己都会做了,如此,平日她都是候到两人沐浴出来,回禀一声就会回到自己屋子。 这会儿苏叶听着燕行先出了浴间,苏叶才要让阿杏和阿李先下去,却听得李令妤在唤她,“苏叶,进来给我拿件里衣。” 苏叶愣了下,赶忙低头进去,扫见燕行就坐在窗下的榻上,身上里衣带子都系得严整,苏叶这才抬头进去,往柜里找了件李令妤的里衣,送到了浴间。 李令妤接过穿上,将里衣系带逐个系牢了,才随着苏叶出来。 “没别的事了,你回罢。” 苏叶应了声,出堂室的时候,李令妤正坐到妆台前拿玉梳一下一下地梳着长发。 而燕行于窗下靠坐着,一页一页地翻看着兵书。 两人没有任何眼神交集。 而之前燕行沐浴后都是披了里衣就出来,苏叶在外头听过多少回李令妤骂他色胚,让他系好里衣带子,而燕行反过来问李令妤怎总忘带里衣进浴间,就是故意勾他送进去,而李令妤就笑着回说不正经的人都这般,让他学着些…… 所以,才李令妤又是习惯地没拿里衣进浴间,才叫了她进去。 苏叶以前觉着说夫妻相敬如宾是顶好的话,这会儿见了相敬如宾的燕行和李令妤,才知恩爱夫妻是不可能相敬如宾的。 她接连叹了几声,也不知这俩要生气多久。 躺在榻上,李令妤没有睡着,明明是平日躺下就睡的姿势,可这会儿却觉着手脚胳膊腿儿哪哪都放不对,可她却不想翻身,也不能翻身。 虽没有一点动静,李令妤却很肯定,燕行也没有睡。 之前那一番生气不生气,披皮不披皮,以及新的青州之约,不过是给彼此下来的台阶,她和燕行都心照不宣,经了今日,两人再也回不到过去的相处了。 燕行有那些气,有那些小心眼是真,可今日发作发疯,却是半真半假,甚至多半都是扮出来的。 而她差点就信了,还随着他一起发疯,直到项容几个出来说情,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控,然后果断回击。 是的,她往燕行头上砸的那一下,就是告诉燕行,她就是彻头彻尾的凉薄无情,两人做夫妻是始于利益,能长久也是为利益,纵算是散伙,也是因为两方的利益不相同了。 今日的失控,李令妤更加清醒地认识到,利益之外,两人再不能谈其他。 这几日她都有些不认识自己了,她明知燕行不会对殷薇有什么想法,她还是醋了,心乱了,还往望月台去看了,又被那般画面刺了眼,刺了心,还说服自己是做给杜涣看的,可她什么时候当杜涣是个人物了? 直到今日她又那般口不择言地同燕行对吵,变得面目全非,她才意识到失控是这样可怕的一件事。 这会儿她还在后怕,若没敲燕行那一下,燕行是不是就看出她为他醋了、心乱了,而那是她绝对不能容忍的,所以,她那一下也是在敲醒自己。 于情爱心动这些事,她往后定要远之,戒之,阻之。 理清楚了,李令妤也来了睡意,正合上眼要睡,那边燕行翻了个身,没一会儿后有了动静,“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只想阿姐对我上心,自己却在披皮装扮,委实不该,以后不会了。” 李令妤没接他的话,只道,“窦韬有同咱们结盟合力拿下青州、兖州的想法,其中利弊各半,这几日需得一起商讨了。” 知她不想再谈两人间的事,燕行淡应了声,“好。” 第83章 第83章 83章 听得李令妤那边睡得深沉了,燕行将头枕到双臂上,用脚将窗逢踢开些,吹进来的凉风将他心里的郁燥吹散了些。 他又往窗边挪近了些,挪动间拉扯了后背的伤口,痛得他皱起了眉头。 其实他腿上的两处伤比背上更深些,他并没觉着多疼,反是后背上的伤,行动间总能感觉到一阵一阵的刺痛。 他默念着李令妤说的那句“该是甚样面目就甚样面目”,那他是甚样面目呢? 他扯了下嘴角,却笑不出来,披皮太久了,久到他都不知道自己真实的面目为何了。 八岁?还是十岁?他就包裹出一身肆意妄为、绕来弯去的谋算,为自己争,为自己抢,有时甚至不知道抢的争的是不是自己想要的,只管拿来再说。 反正他得不到的,别个也休想染指。别个有的,他就是不择手段也要拥有更好的。他要是付出什么,别个就绝不能少一星半点。 他这会儿才隐约记起,自己八岁前,人见了都要对燕垂夸一声,“二公子端方守静,行止有度,确是人如其名,将来又是一个大公子。” 他深恶人拿他同燕璟相提并论,从此就披皮扮了截然不同的面目,结果到今日,他都快忘了自己还有那样文气公子般的本来面目。 对于李令妤他是什么想法呢? 最初是想利用一段就各走一边。 之后是觉着没见那般半死不活又心有诸般算计的女子,很想看她下一步做什么,就想着互相利用着走一段也好。 后来李令妤一心求死,求死都能那般与众不同,将诸多人玩弄于鼓掌间,他就想这样的女子死了太可惜,合该与他成就一番大业。 等两人真结了盟友,见识了李令妤的无所不能,他看别的女子就更蠢笨不能入眼,又想着两个人孤男寡女的,何不做夫妻,这样既解了饥渴,又共谋大事,可说是一举两得。 可真做了夫妻,他自己弃了一切亲缘,就见不得李令妤将他放在娘家人之后。 所以对于并州的取舍,他就觉得李令妤该以妻室的身份参与,而不是置身室外,这样才是两相扯平。 本来只这两桩事,他还能忍一阵子,慢慢图之。 是李令妤拿出给他过目的幽州、冀州两方部属的封职名录,那样左右两边壁垒分明,他想着长久,连子嗣都可以不要,李令妤怎也不该随时想着抽身就走。 一桩又一桩,两人能拿出来的根本不对等,这让他无法忍受。 如此,才有了今日的爆发,虽不是蓄谋已久,却也是瞅准时机而为。 他摸了下后背的伤后,若不是李令妤朝着他砸的这一下,他真不知自己会昏头昏脑地走向何方。 这会儿再想,真是何其可笑,若是人人事事都讲对等,这世道又怎会成这般乱世。 一直都是他引着诱着李令妤走到今日的,已得了诸般好处,实在不该贪多妄求了。 所以,他一面觉着李令妤着实心狠,那点夫妻情分比想的还浅薄,一面又觉着李令妤砸得好,将他彻底砸清醒了。 李令妤说的对,要想做长久夫妻,是没办法披皮过日子的,如此,他该试着找回自己。 利益夫妻就该以利益为本,他从此要摆正自己的位置。 想到母亲殷夫人,得了这个又求那个,甚时都不知满足,结果思虑伤身早早去了,白白经营了一场。 而燕垂也不是什么好人,常是吃着碗里惦记锅里的,利益面前,妻儿都要让路。 燕行自嘲地撇了下嘴,看来他从根上就不是好的,合该六亲无靠,妻不似妻,子嗣断绝。 转日,两人一起用过朝食,如常去了外庭。 两人将在信都的两方心腹之人都召集起来,商讨下一步的布局。 刘泰和刘融也得以出席,刘融还绷得住,刘泰却是兴奋难耐,不住问刘融,“大郎,怎我现在有一头的干劲儿?我这就是老当益壮罢……” 因着往常这般议事都是在偏堂,所以田勖等听得今日改在正堂,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微妙,实在是昨日见了那些血,这些人心里或多或少都落了些阴影。 待进了正堂,见当中并了八张大案,走近一看,上面冀州、青州、兖州、徐州、豫州、扬州、司隶州、并州一共八州的舆图铺展开,又拼出一张巨大的八州连图,那般恢宏壮阔到无法言说,仿佛八州之地就在你眼前脚下。 饶是田勖这些知道李令妤能画出十三州舆图的,都被震撼到说不出话来,心潮澎湃到身上一层接一层的起鸡皮,只觉不枉此生。 刘融扶住腿脚发软的刘泰,自己的手却在一遍一遍擦揉着眼情,直到确定没有眼花,他真的看到了八州连图。 刘融扶着刘泰快走几步,同田勖等一起围着大案看了又看,激荡的心绪久久不能平复。 就为了这些舆图,刘融都觉着他能一辈子追随李令妤。 如此,等李令妤开门见山道,“我原是想入冬前先取青州平原、济南两郡,待明岁再逐步将整个青州吞下,现下我瞧窦韬有两家结盟的想法,诸位就说一说,是同窦韬结盟好,还是咱们自取青州。” 刘融是第一个进入状态的,他站起来指着兖州、青州舆图道,“若咱们自取青州,即便只拿下平原、济南二郡,也会引起相邻的济南郡往东的青州势力和兖州诸势力戒备,而何氏也不会容咱们坐大,届时何氏定会联合了青州、兖州诸势力围堵过来,于我方就太过不利。”说到这里,他又指向并州,“若是有并州兵马陈于河东郡北境牵制何氏,我方于青州、兖州两线作战虽艰难些,假以时日,总能逐个击破。” 燕行走到铺着并州舆图的案边,拿掌盖到标有太原郡的那块地方,“不必考虑并州。” 想到才走的杜涣,众人心里了然,只要李令妤还做主冀州之事,燕垂就不会助力,当然他也不会反过来为敌。 刘融看了眼田勖、吕先几人,想着也不能自己全说了,就不着痕迹的往后退了一步。 李令妤却喊了刘融表字,“还是允和接着说罢。” 田勖等就知李令妤想看刘融的表现,都笑着让他上前继续。 刘融稍整理了下思绪,接着说道,“既然并州不能成为助力,和窦韬联手拿下青州、兖州该是上选,一来有窦韬在,何氏为防被抄了后路,就不会轻举妄动,二来窦韬还要防西向的徐州势力,就不敢贪多,如此我方谈判可以此为筹码,青州归我方外,还可争取兖州的东郡、济北、泰山三郡,若窦韬接受,两方可以继续合力拿下徐州。” 田勖和吕先皆是频频点头,知道李令妤为何要点名要刘融了,刘融确是难得的谋士之才。 李令妤这才过来,笑看着刘融、田勖几个,“我没有拿出荆州舆图,不等于可以忽视荆州。” 刘融羞愧不已,“是我漏算了,从南阳江夏两郡出兵即可使窦韬腹背受敌。” 吕先也道,“如此才是窦韬有十五万强兵,却始终没有大动作的原因。” 田勖就指向兖州,“窦韬是想我们帮他牵制住兖州兵马,他才好左右腾挪。” “如此,我们不必急,看窦韬摆出甚样条件罢。”燕行负手而立,“好处多了,于青州、兖州两线做战也不是不可。” 李令妤就问,“咱们有战力的只有幽州带出来的两万兵马,剩下的不练兵带出去也是送人头,到时两线作战怕是都要折损进去,我不想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燕行笑得有些自负,“有你们同窦韬摆条件拉扯的时候,我就练出兵了,拿下兖州难些,保着兖州的势力踏不进冀州却是不难。” 从昨日后,他这是第一次笑得这般悦目,李令妤有瞬间的失神。 第二日,瞿夫人和瞿让带云艾回常山郡,郑夫人和云娘子随行,因着无甚要事,一行人准备沿路游玩着回去。 瞿夫人比郑夫人和云娘子还要喜欢,说这两年过的日子比过往加起来的都要有滋有味,如今还能出幽州游山逛水,从前是想都不敢想的。 郑菖原也该启程回去,却被张已抓着求到李令妤面前,“先生,幽州有汤相在足矣,就让郑从事留下帮我一阵子,雁门郡甚都匮乏,盐、铁这些我都没经过手,好歹让郑从事教我理出些头绪再走罢。” 张已是李令妤一手提起来的,这回被李令妤调来冀州,做了冀州牧下别驾从事,文官里田勖之下就是他。 不到一年的时候,他从雁门郡郡丞,到雁门郡郡守,到如今一州牧下的别驾从事,升迁之快,可说是青云直上。 也就是有汤望、郑菖在前,张已才没那般引人注目。 来到冀州后,张已得知李令妤收了汤望做学生,也存了心思,开始在李令妤面前执起学生礼。 李令妤当看不到,他也不灰心,也不开口求,却在礼数上一丝不落,时日长了,李令妤待他就有了几分不同。 如此,发觉燕行和李令妤还在彼此置气的节骨眼上,田勖这些都是无事退避,只张已敢求到面前。 李令妤稍作思量后,允了郑菖留下帮忙三个月。 田勖和吕先记起燕行生气的因由里,就有李令妤不肯让她右字下的部属同燕行左字下的部署掺和到一处这桩,不由担心地看向燕行,怕燕行哪根筋又不顺了。 却是想多了,燕行脸上浅笑依旧,似对此并不关心了。 这两日两人都是不笑不说话,偏堂里的气氛瞧着是轻松了,可这些人反而畏手畏脚起来。 所以,张已留郑菖是真,想借机促动两位主上和好也是真。 第84章 第84章 84章 转日晨起,用朝食的时候,燕行对李令妤道,“今日开始我往城外练兵,需起早贪黑,免得扰你,我逢休沐再回。” 李令妤放下碗箸,“有事我会使人找你,窦韬那边还有得等,你也别过度劳累。” “我省得。”燕行也随之起身。 苏叶忙使了阿李,“去给君侯收拾出门的衣物。” 现今燕行和李令妤麾下部将,最低的都有裨将军的称号,才得封职那几日大家还不习惯,可随着瞿让和云艾的婚礼,各路人聚在一起寒暄来去,自然要改了称呼,如此外庭到内庭,到处都能听得人喊将军。 如此再喊燕行为将军就不合适了,这时就显出田勖的老成稳妥了,从昨日开始,他带头改称燕行为“主公”,称李令妤为“君侯”,可说一碗水端得极平,张已暗道自己还有得学。 李令妤方的立时领会,跟着称起李令妤“主公”,燕行为“君侯”。 传到内庭,苏叶也有样学样,喊李令妤还是“娘子”,到燕行这里却换成了“君侯”。 总之喊另一边的主上为“君侯”准没错。 阿李进去收拾的功夫,苏叶给燕行和李令妤手里各送了一盏桃浆水,美其名曰为消食,其实是她见不得两人相顾无言,这般手里端个盏时不时饮一口,也免了尴尬不是? “龚大娘子和殷大娘子来求见主公,说是有急事。”守门的婢女来禀。 因着才改了称呼,苏叶顿了下才反应过来这个主公是李令妤。 想到如今只有自己能称呼李令妤为“娘子”,又是一个独一无二,苏叶的身板不自觉就挺直了,“娘子,见么?” 苏叶嘴里问着李令妤,眼角却是瞄向了燕行,按理龚大娘子和殷蕙不该是求见燕行么? 随即想到殷家人这是被李令妤那天的凶暴吓到了,尤其是李令妤那句是做“亲戚还是做姻亲”的话,对殷家人来说同威胁也差不多。 如此,女亲眷来当然要请见女主人。 “请进来罢。”李令妤到窗下找了张榻坐下。 燕行微顿后,过来说,“你要烦也不必理会,真有急事殷穆三个会找我。” 李令妤朝他笑了下,“这会儿闲着,不妨碍。” 苏叶已引了龚大娘子和殷蕙进来,见到燕行也在,殷蕙躲瘟神一样避到龚大娘子身后,而龚大娘子也没好到哪去,战战兢兢地上前,“表嫂安好。”犹豫后才补了句,“表兄安好。” 瞅着姑嫂两个见礼后就移到了李令妤这一侧,避嫌避得不要太明显,原来殷家一家子都怕燕行,现在两怕相权,更怕的是李令妤。 李令妤请两人坐了,“什么事?” 龚大娘子这会儿再没了之前的能言善道,搓着手紧张道,“是……是阿薇不见了,于我们的院子找遍了也不见人影,实在无法才来找表嫂。” 殷蕙见她没说清楚,忙补充道,“阿薇一向胆小,不会往外走,想是躲到了府中哪一处僻静的地方,我等也不好乱走乱翻,表嫂能不能……” 李令妤没等她说完,对苏叶道,“赶紧使人四下查找,偏僻无人处也别漏了。” 苏叶应声出去安排,里头阿李也收拾好行囊出来,交给候在廊下的陈昂。 “那我去了。”燕行随即站起,“外庭的事且够你劳神,内庭的事都交予家丞就是。”他没问关于殷薇的一句,无视龚大娘子和殷蕙,顾自走了。 龚大娘子和殷蕙听出燕行语气里的厌烦,哪还敢在这里等消息,赶忙也站了起来,没了燕行,殷蕙说话也利索了,“表嫂去忙,我们回去等着,想阿薇只是找地方静下心,是我们莽撞了。” 李令妤就带着候在廊下的几名亲卫往外庭去了。 姑嫂两个走出好远,仍不住往李令妤走的方向看去,直到那一行人转过廊角不见,再往前就是她们不能踏步的外庭,两人才收回目光。 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同为女子却是云泥之别。 这会儿谁都没将殷薇的不见当回事,就算苏叶这般只见过殷薇数面的都看得出,殷薇是个极其胆小怕生的,她能走出殷家住的那几个院落,已是很出乎殷家人意料了。 如此,等找遍了内庭仍不见殷薇的身影后,这就不止是内庭之事,李令妤让苏叶使人在内庭继续找,又让郑莒和秦广将外庭各处查找一回,到了午间,仍是一无所获。 龚夫人哪还坐得住,也顾不得怕了,守在内外庭相接的中门处,坐在廊下又哭又说的,“我的阿薇,你要没了可叫阿娘怎生活……” 又嫌龚大娘子和殷蕙不陪她一起哭,又指着两人骂一阵。 这边郑莒和秦广得了李令妤之命,正点了牧府护军和李令妤的亲军往信都城各处找人,郑莒见了龚夫人形状,忍不住嗤了声,“有这样一位岳母见天嗡嗡嗡的,那殷小娘子就是美成仙女也难嫁,她该是看清了不想留家里,铁了心要走的,找回来又如何?” 声音不大不小,恰够落入龚夫人耳中,她的哭声跟着戛然而止。 秦广喷笑着搭上郑莒肩头,“还是你嘴上来得。” 等郑莒和秦广带人在整个信都城都找了一遍,连个曾见过殷薇的都没问出来时,李令妤使人往军营告诉殷穆三兄弟。 惶恐不安之下,龚大娘子说了实话,瞿让和云艾拜阁那日后,龚夫人回来就给殷薇关屋子里思过,只让龚大娘子一日送趟糕饼和水到门外,连殷蕙都不让靠近,到前晚上她没听见殷薇屋子里有动静,昨日过去又见头晚的糕饼和水皆未拿进去后,禀了龚夫人,龚夫人却说这回要让殷薇长足了记性,让她别理会。 直到今早见到门口的糕饼和水还在,龚夫人才让打开殷薇的门,发现人已不见。 按龚大娘子说的,殷薇很可能前日晚上已离了屋子,整整三日,她又是那般美貌,若是真出了信都……后果不堪设想。 这时燕行也使殷穆三兄弟带了队人马回来找人,李令妤就令郑莒、秦广会同殷氏三兄弟各领一队人马往信都外各个方向找出去。 待第二日天亮时,秦广、殷穆三兄弟皆是一脸疲惫地回来,都没找到殷薇,或是问到殷薇的下落。 李令妤让张已往冀州各处发消息,让留意殷薇的形踪,务必要将人寻回。 殷穆、殷蕙四人皆没想到李令妤能为殷薇做到如此,又是感激,又是羞愧,又是惶急,心里一刻都安定不下来。 殷穆三兄弟商量了,准备辞去军中差事,加上殷蕙夫婿贺成,四人想往更远处寻找殷蕙。 李令妤本来对殷氏一家没甚感觉,见了殷穆三兄弟和殷蕙的做法,觉着他们兄弟姐妹和睦友爱,倒是难得。 就道,“只要殷薇还在冀州,我保证将人给找回来,你们人少力微,能去的地方有限,若信得过我,就等几日罢。”等于承诺会动用整个冀州的力量寻找殷薇。 殷穆三兄弟和殷蕙夫妻当即一起拜道,“多谢表嫂,我等……” 李令妤摆了下手,“等找到人你们再谢不迟。” “回来了!回来了!”守门的护军飞奔来禀,“君侯,郑将军将殷二娘子找回来了……” 殷穆几个没等那护军讲完就一窝蜂一样跑了出去,那护军才接着对李令妤道,“郑将军又将两位姨夫人接了回来。” 看着郑夫人和云娘子带着穿戴得如同出门走亲戚一样的殷薇出来,没有狼狈,没有衣衫不整,殷家四兄妹哭着上前将她围住,殷蕙一把抱住人,悬了一日一夜的心终于落下。 一行人都来到内庭正院,于堂间落坐,苏叶张罗了朝食,别个都还好,只郑莒吃得狼吞虎咽的,饿了多少顿的样子。 那许多麦饼竟不够他吃,去厨下拿饼添菜的还未回,郑莒有些等不及,扫了一圈,眼神落到殷薇手里吃了几口的麦饼上。 殷薇慌忙将她吃的那一头麦饼掰下来,剩下的颤巍巍递过去,郑莒毫不客气地接过来,两口将大半张饼嚼了,嘴上还不忘同殷薇讨债,“殷家二姐,我为了找你从昨日奔波到现在,饿得前心贴后背,水也没喝得几口,只一块饼子是不足以表达谢意的。” 郑夫人哭笑不得地指着他,“哪学来的混不吝,一家子亲戚帮忙不是应该的,别吓到你殷家姐姐。” 不想一向胆小避人的殷薇却回应了郑莒,“那我……我给你做些……针线……可使得?” 郑莒欣然点头,“我袜费得多些。” 殷薇紧张地扭着手,嘴上却没耽搁,“我……给你做袜……多少都行。” 殷穆、殷蕙四个来回惊奇地看着,殷薇居然会正常同人说话了? 原来殷薇是前日晚上钻到郑夫人和云娘子拉行囊的车里,于昨日天未亮时偷下了马车,她虽知道用泥灰涂脸,还是被一伙人盯上劫了,待发现是美貌绝伦的小娘子后,那伙人就决定带人往权贵家卖个好价。 正在那伙人为是往青州还是兖州去争吵不休时,郑莒带队人马杀过来,来了个人赃俱获。 那会儿殷薇已没个样子,郑莒索性带着她往前追上瞿让云艾一行,让郑夫人和云娘子连夜陪同殷薇回来。 临近信都时,郑夫人和云娘子又精心给殷薇穿戴打扮了,才有殷薇那般齐整出现。 如此,对外也有了说法,就是殷薇从始至终都是在郑夫人的行囊车里藏着,直到郑莒赶到,她知道瞒不住了,才自己走出来。 昨日牧府里大力找人,若是郑莒没请郑夫人和云娘子陪同回来,就算殷薇并未受到伤害,外头人也会怀疑,而跑到外头三日的女子会遇到什么,足够人想象,殷薇往后嫁人就难了。 待听殷薇磕磕巴巴道出一切,殷穆、殷蕙四个对郑莒、郑夫人、云娘子道不尽的感激,这般的大恩,拿什么回报都是不够。 殷蕙也对郑莒道,“以后你的衣裳鞋袜所有针线我和阿薇都管着了。” 自此,殷蕙就带着殷薇往郑夫人和云娘子处走动起来,她也不瞒着,告诉郑夫人两个,“我阿娘见表兄这里不成了,就想阿薇嫁给那窦家郎君,还逼阿薇给那窦郎君写信,阿薇不从……唉,都是我们兄妹从前太过窝囊顺从,以后不会了……” 郑夫人和云娘子之后就当姐妹俩是自家亲戚一样,有什么事都带着两个。 待到休沐日燕行回来,李令妤瞧着又黑了一层的人,竟觉着他这般别有一番粗犷之美。 扒了下日子,两人没了房事有十八日了,所以她是旷过头了么? 第85章 第85章 85章 明日才休沐,燕行走时又说的休沐时再回,日暮后没见人回,李令妤就自己用了膳。 摆上消食的瓜果,苏叶带着阿杏和阿李守着李令妤在廊下做着针线,边说起明日七月初七乞巧的事。 说到今晚摆瓜果盼巧蛛,明早起要穿七孔针这些,李令妤从小到大都没做过,李垚打小就教过她,“那些都是哄女子多做活的,阿妤不要学。” 如此,李令妤连针线怎么拿都不会。 李垚还教过她,“阿妤不学不会,也不要说教别人,这是男子为主的世道,若是教得女子不按男子划下的规矩走,又没甩开男子生存的本事,反而会没有活路,能者才可言‘不’,所以阿妤要做能者。” 想到当初的郑夫人、云娘子、还有如今被龚夫人当提线偶人的殷薇,李令妤在想,或者她可以试着做些改变。 “娘子,君侯回来了。” 李令妤抬眸望过去,燕行正穿过重重游廊,大步往这边走来,身后陈昂提着行囊,隔着老远就朝这边招手笑着。 廊下都燃着灯,人还未走近,苏叶就忍不住道,“怎君侯比陈昂还黑了?” 怎的她觉着燕行这般还挺入眼呢,李令妤又往燕行脸上看了,仍觉着粗犷的俊也是俊。 苏叶忙使人往燕行的浴间送热水,阿李小跑着往厨下点膳提膳,阿杏接过陈昂的行囊进屋收拾,才还幽静的院子一刹热闹起来。 待燕行沐浴出来,阿李也提了膳回来,就在廊下摆了食案。 李令妤也不好进屋,就坐在靠廊柱的一侧摇扇纳凉,间或同燕行不咸不淡地聊几句。 几日不见,她发现燕行又有了些不同,用膳都变得克制起来,不似从前那般大快朵颐,吃啥都香的样子。 这是又披了层皮还是他本来的面目?李令妤也摸不准了。 晚上又是各自躺各自的榻,人没在眼前还好,忍忍就过去了,如今人就在不远处,李令妤难免情潮起伏,心猿意马。 又不能翻身,又睡不着,李令妤开始在脑里默背庄子的“逍遥游”,想象自己如鲲鹏一样无拘无束遨游灿烂星汉,可游到半途就觉着辽阔星汉着实寂寞空旷,该是天做床,云做被,有人睡一起耳鬓厮磨才有意趣…… 李令妤掐了自己一下,掐断了后面的诸多不正经想象,果然祝医工说的没错,女子上了年岁于那事上就如狼似虎起来。 她知道燕行也在忍,所以这会儿谁先主动,谁就落了下风。 可落了下风又能怎样?拿下青州前,两人还是要做夫妻,还是要共谋向前,并不会妨碍什么。 可李令妤仍是不想由自己主动,那回试探被无视后,她就憋了口气,到这会儿还耿耿于怀。 她心里是承认的,燕行小心眼爱记账,她也不大方,还记仇,也就是她装得像,才隐藏到现在。 那边燕行翻了个身,嘟囔了句‘热死’坐起来,开始解里衣的带子,只脱到一半他又停在那里,随即拢住衣襟又躺了回去。 李令妤就有些幸灾乐祸起来,叫你扮矜持,那就内火外火一起熬着罢! 她自我安慰的想,还好她被毒浸过的身子畏寒不怕热,这会儿只要挨住内火就好。 知道燕行比她还难受,李令妤忽就觉着自己又可以了,也不想装睡了,嘴里哼起少时在外学的乡野小调,将一只腿架到另一只腿上来回晃得好不逍遥。 那边燕行没再翻身,但李令妤就知道他没睡,她越发哼得欢快,一首又一首,直到燕行又坐了起来。 李令妤装模作样地问,“吵到你了?你没在这几日,我这般自娱自乐习惯了。” “我是口渴,你接着自在就是。”燕行倒了盏水一饮而尽,又将枕往窗边移了,复又躺下。 想到那会儿雁门郡时,两人才睡到一屋,燕行就以热得受不了为借口,将里衣大敞着行勾引之事,比对当前,两个人的形势倒像颠倒了一样。 小样儿,李令妤笑得一脸坏心眼儿,谁让她难受,她就让谁更难受,看谁能熬过谁。 架脚累了,李令妤就歪七扭八地翻滚着,从榻这头唱到那头,不知不觉中给自己唱睡着了。 耳边终得清静,燕行闷声吐出一口长气。 他合上眼酝酿睡意,没一会儿后颓然放弃,坐起来趿鞋下榻,到了对面榻前半蹲下来,目光在李令妤的脸上身上逡巡着,世人都会认可这是一张美丽之极的皮囊,他将手掌虚盖在她的心口,可这皮囊下的魂灵才是最与众不同,无可比拟的。 连气人都是这般另辟蹊径,他到底忍不住,将李令妤睡得歪扭的身子摆好,拿薄被给她盖了。 下一步就要夺取青州了,待全部拿下青州,她必是要提离开,理由都是现成的,他现在别说是真实面目,连之前披皮的样子都找不回来了。 竟是利益夫妻也做到头了。 现今两人就如走到了死巷道,她守在尽头由着自己喜欢过日子,哪个也别想撼动她半分。 摆在他面前的就两条路,要么出巷道一人饱食全家不饿,要么堵着巷道关住她,两人耗到底。 他该放过她,还是放过自己呢? 这一阵难得饱睡,李令妤心绪颇好。 苏叶拿来取的露水让拭眼明目,她也很有兴致地跟着做了。 待燕行从演武场回来,两人对坐用膳,李令妤发现他眼下染了青黑,显然昨晚上他睡得不如自己好。 她由着心里的小人欢快舞动,对苏叶道,“快拿那露水给你们君侯擦下眼睛,看能不能给他眼下那圈黑去了。” 李令妤以为燕行会不接,甚至会起身离开,却是估错了。 燕行接过装露水的小瓷瓶后,对阿李道,“给我拿面铜镜来。” 苏叶都惊悚了,自己跑内寝拿了面小铜镜出来,在燕行的示意下支到案上,燕行就对着铜镜认真地往眼周抹着露水,抹到一半时,他啪地扣下铜镜,“这一脸的沉暗,已是黑气罩体,罢了。” 他起身推门出去,往连榻上半躺下去,头枕在臂上闭目养起神。 被燕行这般一说,李令妤还真觉着挺贴切,低声嘟囔了一句,“可不就是黑气罩体,一脸阴郁地杵那里,等会儿可别引来雨才好。” 苏叶想笑又不好笑,就推着李令妤也坐到廊下,“今日要晾晒衣物,那些毛裘也要晒透,还有书册也都要晒,可不能下雨,娘子坐这里帮着镇着些。” 李令妤发笑,“我怎不知我还能镇住雨了?” 燕行在那边掀开眼皮,“显然是让镇住我。” 李令妤劲劲儿地摸上自己脸颊,“晴好对阴云,倒也对得上。” 午间一家子要在一起用才下的新麦做的汤饼,席设在承晖堂,内庭宴饮都在这里。 夫妻两穿过廊阁往过去的时候,一路上但有空隙处都晾晒着衣物书册,去岁在雁门郡过七月七的时候,可没有这般热闹景象,中原之地毕竟不同。 燕行和李令妤进到承晖堂,龚夫人和龚大娘子明显想朝后躲。 以前都是燕行找话说,这会儿他变得沉默寡言,郑夫人和云娘子又想到他发疯时样子,摸不准哪样才是他,真心不知道该如何同他相处了。 只有郑莒心大,不管燕行冷脸热脸,都是姐夫长、姐夫短的找他说话,才算没有冷场。 云蒲实在佩服,拉他到一边请教,“他不说话我就犯怵,你咋做到始终如一的?” 郑莒眼一翻,好似他问的废话,“只要他一日坐在姐夫的位置上,我就喊他姐夫。” 云蒲受教,也跟着有样学样,倒叫燕行多和他说了几句话。 殷家这边却截然相反,殷穆兄妹表嫂喊得真心实意,殷蕙和殷薇有事没事都紧随着郑夫人和云娘子,看着像是两人的女儿,衬得龚夫人和龚大娘子似外人一样。 这般的家宴是少不了祝医工的,他也是心大的,趁着李令妤在侧,就要求燕行道,“君侯昨日回的晚,我不好打扰,这会儿给我验看下上回的伤罢?” 不给燕行拒绝的理由,他又道,“就好了也需看一下,这是我瞧病的规矩,不能在君侯这里破了例。” 燕行默然盯视着他,祝医工挺直了腰板没有要退缩的意思,燕行也不说话,抬脚往边上侧室去了,祝医工赶忙跟上。 约半刻后,却是祝医工喜出望外地先跑过来,“先生,君侯的伤比寻常好得快不少,上回那三处伤皆不轻,按理君侯该会起热,却是没有,那酒浸过的布似有奇效,待我回头验证一番,若是真,往后用到军中可是大助力。” 这下燕行和李令妤皆不能等闲视之,燕行两步赶上来,“你来做帐下医校尉。” 李令妤也是,“你来做侯国医司马。” 两人几乎是同时出口,说完后两人都愣了一下,随后燕行朝李令妤笑了下,“是我越界了,祝医工轮不到我给职事。” 李令妤小心眼也发作了,觉着该反衬自己的大度,笑微微地看着燕行,“帐下医校尉听着更像样些。” 祝医工马上就对着两人一起拜道,“谢君侯和先生赏识,定不辱命。” 云蒲觉得他又学到了。 待上了汤饼,一行人分主此入席,用到一半,李令妤笑着看向郑夫人和云娘子,“两位姨母可还记得雁门郡时率诸多妇人练跑的时候,可还想如那会儿一样担些职事?” 郑夫人和云娘子惊喜地转向她,雁门郡的那段可说是两人最难以忘怀的经历,两人就是从那时改头换面成就更好的自己的。 第86章 第86章 86掌 郑夫人和云娘子皆道,“阿妤尽管指派,我们无有不从。” 李令妤就道,“连年战事下,青壮男丁已不足用,张从事那里吏属都征召不足数,走卒小史缺额就更大些,长此以往必有漏洞。 以两位姨母在雁门郡时经历的,该知女子用心做事时并不比男子差,如此,我想两位姨母再做个表率,来给我做少府、少府丞,少府下的掾吏、小史这些,两位姨母即可征召女子,具体如何做,有雁门郡时的经验,该不用我多说,两位姨母以为如何?” 郑夫人和云娘子在李令妤说出少府、少府丞时就已经惊呆了,这可是侯国在册的官职,和雁门郡时的野路子不可同日而语。 雁门郡时她们虽走到了外面,却是顶着郡守夫人姨母的名头行事,并没有掺和到男子那边,如今却是进入外庭,做了男子才能坐的位置。 郑夫人早不是往日,正色道,“我们一旦走进外庭,势必会引起轩然大波。” 李令妤傲然道,“那又如何,两位姨母就说接不接罢?” 她怎也不能给外甥女落架子,郑夫人也拿出定州守城战时的魄力,响亮着应道,“如此我就厚颜接下了。” 云娘子也没二话,“我也接下了。” 郑菖就笑着朝两位母亲拱手,“往后就是同袍了,咱们互相照应。” 郑夫人也学他拱手,“你是我们的上官,还请往后多指点。” 给郑莒和云蒲笑得不行。 侯国少府主掌君侯私产,蓟城乃至幽州山海地泽的产出都算李令妤的私产,如此,渔猎、伐木、采药等抽的税都归少府,而盐、铁、铜等矿脉所出一半的利也归到少府,再有豪强大户在水域山林有所经营也需向少府缴课,所以少府掌握的资财不是一般的庞大。 云娘子趁势提议道,“我手里的商队也并进来罢,省得再另外走帐。” 云艾出嫁时,家里议定的嫁妆已够丰厚,李令妤又额外出了一份不止,别个州牧嫁女都不会有这般排场的嫁妆。 在云娘子想来,有李令妤和郑夫人在,她和云艾、云蒲就少不了富贵,那还留甚私财? 前几日云娘子已经同郑夫人商量了这事,没想到今日就有机会说了。 她如今只想凭自己的微末本事多为李令妤做些事,连云蒲的婚事她都准备交由李令妤做主。 “如此就谢过两位姨母了。”李令妤领了云娘子的心意,又道,“两位姨母能者多劳,将骑马也学了罢,往后出门也便宜些。” 雁门郡时外头都跑过了,也不差骑马了,郑夫人和云娘子一口应下。 问了殷穆少府管辖权范后,龚夫人眼都红了,为此她忍着惧怕看向燕行,“履之,你的少府……” 燕行眼都没抬,“舅母是想独自回并州么?” 龚夫人见殷穆几个连个帮忙接话的都无,为着殷薇的事,几个子女皆已同她离心,燕行真要送她走,至多是龚大娘子陪她离开。 她没胆同燕行对上,心里却发了狠,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个家想越过她还早着。 待晚上月出星现,男子们在廊下观牛郎星,女子们则在院中置起几案,拜织女星祈福乞巧。 李令妤只在廊下观了星,说了句,“夜半有雨,晚上都关好窗。”就同燕行回了主院。 沐浴的时候,李令妤都想好了晚上要唱的小调,怎也得让燕行眼下再添一层青黑才走。 想到晚上燕行又没得好睡,她就大乐,更衣后,一步三摇地从浴间出来。 脚才迈进寝间,她就摇不下去了,她那边的榻上,燕行横卧在那里,仿佛两人从未分榻一样,躺得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李令妤心口猛跳了一下,暗骂了声“你个没出息的”,又刻意摇摆着走过去,“怎的,窗下不好睡,想同我换榻么?” 燕行翻身朝向她,木着张脸不遮不掩地道,“做夫妻该有夫妻事,之前差了的,我会找时候补上。” 求欢还可以这般没情没绪的,还差了的找时候补上? 李令妤都被他气笑了,“你这是又扒了商贩的皮披了?还跟这儿赊账还账呢?” 燕行仍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我脱了原来那层皮就成了这样,如今想披回去都不成,信不信在你。” “不是生气?” “我也不知,我如今无喜也无悲,平和得很,好在进了营还能起杀气,不然真就一无是处。” 承晖堂时,龚夫人问起他的少府位时,他确实轻轻放过了,按他以前的脾性可不会如此。 想及是自己提的不能披皮过日子,要以真实面目相处,结果燕行就成了这样,李令妤难得良心发现,“是不是心绪郁结不开?让祝医工来诊下,看是喝汤药还是施针能给化开?” 燕行慢腾腾撑着坐起来,“看来你是嫌我又不好说出口,我回那边榻上。” 李令妤按住他的肩,忽觉他这丧气样子和自己一心求死时有几分相像,她那会儿也不是一下子就变成那般,是在一日又一日的灰暗情绪中累积出来的。 当然,她知道燕行心有野望,不会有求死之心,可她更知道人要是活到生无可恋这一步真就是行尸走肉一样了。 他如今有父如无父,兄弟姐妹也都形同陌路,同殷家表弟妹也没留甚情分,比她那会儿还不如,着实有些凄凉。 只李令妤也不会轻信,她扶着燕行的肩上了榻,“躺着罢,不叫祝医工,咱们说会儿话,看能不能给你开解一二。” 燕行也没坚持,顺势又倒回去,盯着横梁发了会儿呆,也不往李令妤这边看,闷声道,“既说到这儿了,其实也不用瞒你,我想同你做夫妻事,能找回先前披皮的样子也好……这般下去,我也不知会做何事……” 果然,狐狸尾巴终究藏不住,李令妤已肯定他是装的了,该是先前闹得太僵,想有夫妻事,又开不得口,就开始这般找由头同榻。 她倒要看他能装多久,不就是夫妻事,做过多少回了,也不差这一回。 李令妤坏心眼地想,要不要于他最不能自己时揭穿他? “这样啊,咱们夫妻还未做到头,我自该帮你。”李令妤故意从他身上慢慢挪过去,很好,气不喘心不跳是么,她做出为难之态,“只这阵子疏于习练,我有些不会了,该是帮不得多少。” “你肯应允已是在帮我。”燕行转向她,手来到她里衣的系带上,“我来解还是……” 李令妤心里冷笑,面上分毫不显,“各解各的罢。” 燕行就收回手,几个拉扯将身上的里衣带子解了,同他脸上一样的黝黑胸膛就半隐半露在眼前,肌理偾张遒劲,里面的力量似要喷薄而出,这是在军营里打赤膊操练了? 李令妤不紧不慢地解着里衣带子,到最后一个时,她故意扯成死结,又一点一点抠着解开,一尺之遥的燕行也没见急,转开眼耐心地等着。 装得还挺像回事,“我好了。”李令妤也学燕行半敞着里衣躺下去, 随后燕行俯身过来环住她的腰,李令妤就礼尚往来搂住他的脖子,燕行来亲他,她就将唇贴过去…… 两人一个似只管埋头耕地的犟牛,一个似要绊住牛的硬地,毫无技巧可言的拉扯角力着…… 等一个呼吸深重却不见急促,一个气息清浅却渐凌乱,渐分出了胜负…… 到这会儿李令妤已知不对了,她从毒发剧痛中练出来的忍功,可不是假把式,之前从来都是燕行先把持不住,然而到这会儿她已迷乱起来,燕行的眼神还清明着,人能装到这种程度么? “你……你没得趣……” 燕行就停在半途,脸上是空洞的平和,“别管我,我发不出来……” 随后他使力将她送上高处,就翻到一边背对着她,一句话也没有。 李令妤缓了昏眩,手摸过去想帮他一把,却被他握着手推回来,“在营里我拿你小衣试过,没用。” 苏叶前几日翻衣柜就说少了件儿绣芙蓉小衣,居然是被他拿了。 市井里听来的,还有刘媪说的,男子最在意的就是行不行这回事儿,燕行就是再疯再癫也不会拿这个装,所以他不止是心绪上出了状况,身体上也不对了,然后两相影响,以致越加恶化。 根源很可能就出在她砸的那一下,就是一心求死时,李令妤都没觉着如此棘手过。 她试探着问道,“你去了营地就如此的?” “去之前。” 如此他才拿了她的小衣去试,如此才不到休沐不回,然后攒的一脸一身阴郁的回来。 “要么你早上去晚上回,在家里住着我也在……咱们说说话也许就调回了心绪。”李令妤很注意着措辞,没说回家我帮你这些,尽量不刺痛他。 “我不想连杀气都丢了,还是休沐回来。” 他曾是那般肆意不羁到野马一样的,对着眼前一动不动的背影,萧索又孤寂,李令妤心里颇不是滋味儿。 “也是,这事也急不来,你越不当回事,心绪越可能稳住,心绪解开了别个也就水到渠成一样都好了。” “你……别找祝医工问,他嘴巴没门。” “我不问,保准一个字都不说。” 想到昨晚她还唱小调气他,跟往他伤口上撒把盐没差了,李令妤越加过意不去。 如此,燕行要回自己榻上,李令妤手脚扒住他没放人,嘴上还要将他的不对状况轻描淡写,“这就是分榻分出来的毛病,你少点矫情就好了。” 好歹算躺下来了,对着隔着两尺远仍怕她挨近,木桩子一样死板板躺着人,唉,这一晚上可真是心累又身累,果然砸坏人是要赔的。 第87章 第87章 87章 第二日起来,苏叶看李令妤跟在燕行后头嘘寒问暖,燕行走的时候一直送到主院外,还语气温柔地跟他说,“休沐前一日早些回来,别拖到天黑。” 燕行脸上也不见笑,只管高高低低“嗯”着,大步往出迈。 苏叶实在想不通,一夜之间自家娘子就成了贤妻一样,变化也忒大了些。 两人不是在互相冷着气着么,昨儿白日的时候还没好转的迹象,咋一个晚上就和好了。 难道这就是夫妻榻头吵架榻尾和,因着两人不走寻常路,比一般夫妻多耗了些时日? 这也罢了,自家娘子就没有做贤妻的根骨,和君侯成婚后,内寝里叠被递水的都是君侯,论起贤惠该是他,这会儿两个咋颠倒了? 等燕行走后,苏叶笑嘻嘻就问,“娘子,你和君侯和好了?” 跟着不正经的娘子,苏叶也学的不拘什么荤的素的张嘴就来,“怎昨晚没听见倒水?” 昨晚她又是引着人说话,又是按着人别挪榻,哪还顾得洗,只拿湿帕子擦了,可这是能说的么? 李令妤惆帐地叹了声,“我摊上事了,不和好又怎办?” 李令妤是带着郑夫人和云娘子来的外庭,等议事的人齐了,她就请了郑夫人和云娘子上前:“即日起,郑夫人为我侯国的少府、云夫人为少府丞,我在冀州的时候,她们将随我一起出入外庭,如此你们也算同袍,往后就和睦相处罢。” 偏堂里立时如炸了锅一样,脸上挂甚样表情的都有。 幽州来这边帮忙的如吕先等还好些,郑菖现为幽州牧下别驾从事,汤望之下就是他,且郑夫人、云夫人是李令妤的姨母,纵觉着这般安排不成体统,也都忍着不会说。 冀州这边则不同,张已因着缺人手,用了不少冀州各郡旧有的官吏,陈侃部的、孟兆部的、赵王部的、吴陵部的,可说哪边的都有。 这阵子李令妤只找田勖、张已几个抓大事要事,下面的细务一概不问,她又叫郑菖只留下帮忙三个月,才她又特意说到“我在冀州的时候”,显然李令妤是存了过阵子就回幽州的想法。 如此,这些人虽惧李令妤,却并不顾忌郑菖,毕竟往后分处两州也没什么交集。 而李令妤既要走,想来也不会强按冀州这边按她的心意行事。 如此,治中董兹上前道,“非是我要质疑君侯,虽少府掌的是君侯私产,却是要于外庭行走,一举一动都受人注目,关系到君侯的脸面,我只问,若遇决堤之险,军前之变,两位夫人慌急无措之下乱了民心、军心该当如何?” 下头诸人纷纷附和,“乾道成男,坤道成女、日月悬天,各有其序,乱了体统是要坏事的……” 等诸人说完,张已笑看向董兹,“董治中洽是问对了,若是遇上决堤之险,军前之变,别个我不知,却知郑夫儿和云夫人必会临危不乱,应对得当,以振民心军心。” 对上的董兹等不以为然的眼神,张兹笑意不减,“诸位该是不知,不止我经过定州守城战,郑夫人和云夫人也经历过,她们率我定州千多妇人和小娘子同我等男子一样坚守城头,还于北阙兵冲到城下时,扔石子拒敌,无一人现惧色,无一人退缩,歼敌之数不少于我等男子,其中两位夫人始终立于最前为表率,至今并州百姓仍对两位夫人的义举念念不忘。 说来惭愧,我等一众雁门郡署官却是被先生威压着才立到了城头,还是见了郑夫人和云夫人等一众妇人的慷慨激昂之姿,不想被比下去丢人,才奋而向前的。 如此,诸位还觉着两位夫人无资格立到外庭么?” 想到燕行和李令妤攻下冀州各郡县时,自己这些人别说上城头,连郡署县署都弃了的,待城破后又扮得衣冠楚楚出门,于新主下再谋一官半职,董兹等皆无颜以对。 董兹还算是有些担当,当即道,“能于大敌当前时立于城头的,我等该当敬服,自能立于外庭,先是我浅薄无知,这里向两位夫人赔罪。” 这时田勖就道,“主公和先生治下,无论男女,当以能立,诸位记下了?” 张已为首,皆道,“田相说得是,我等谨记在心。” 李令妤挑眉,没想到田勖会跟着将用女官的范围扩大到冀州,他是装看不到自己在准备回幽州么? 当然李令妤也不想深究,她朝郑夫人示意了,郑夫人就拉着云夫人站到了前面,“我二人在此见过诸位同袍,往后但有不到之处,还望多指正。”两人团团拱手后,郑夫人脸上带了笑,“少府下的掾吏、小史即日开始征召,诸位府中女亲眷有想往外走动的,皆可过来一试。” 见董兹等惊讶又不好说的样子,田勖笑道,“去岁时,郑少府和云少府丞可是将定州城所有的女官眷都带动起来,每日于城中的街巷中练跑,郑少府两人走后,那些女子也没将自己关回后院,这会儿她们要是往定州城征召,怕是根本轮不上冀州这边,女子们立起来有不下于男子之勇,真丈夫就不该将妻女困于后院。” 虽多数人仍是不赞同的表情,却不似才那般抗拒,有这般松动就可徐徐行事,郑夫人和云娘子本就没想一蹴而就。 刘融一直默默观望着,心里波澜起伏,李令妤的布局向来壮阔无边,女子入少府只会是开始。 郑夫人和云娘子还以为要等一阵子,不想第三日就有刘泰之女,刘融、刘睿一母同胞之妹,刘家六娘子刘珮来应召。 刘泰是主动投来的,刘融又为李令妤侯国主薄,还在吕先之前,都以为刘家父子是在帮李令妤抬架子,刘珮来应召少府,还能理解。 让所有人意外的是,第二个来少府征召的是吴陵之女,吴二娘子吴婵。 正如吴陵遣来的联姻使者所说,吴二娘子容止端淑,通习诗书女工,知礼温顺,称得上贵女中的典范。 而刘泰精心养出来的女儿自不会比别个差,刘珮是空谷幽兰,吴婵就是苑中海棠,各有不俗。 这般出众的两位小娘子来征召,郑夫人和云娘子是又惊又喜,吴陵又是归附来的,又怕收了有不妥,最后还是来问了李令妤。 李令妤就道,“吴陵是不甘平庸的,现领了个裨将军的虚衔,又远离信都中枢居在邯城,这是想借着吴二娘子入少府搬来信都,无妨,只要吴二娘子踏实做事,收了就是。” 云夫人还有层顾虑,“若搬来信都后,吴二娘子找由头辞了,这事就只成就了吴陵。” “凭吴陵百般折腾,用不用在我。”李令妤根本不当回事,“可有吴二娘子当招牌,你们少府下用人却是不愁了。” 郑夫人和云娘子豁然开朗,才知外庭的事关绕诸多,微小的一件事都要全盘考量,这边看似失算,却是那边有得,全看你意在哪头,两人受教点头,“我们要学的太多,可要加紧了。” 随后刘珮和吴婵一起入了少府,皆为少府主薄,掌府内案卷、出入账目、传宣政令。 两日后,吴陵以吴二娘子未婚不好独自在外为由,向李令妤陈情想搬来信都。 李令妤当日就准了。 其间休沐,燕行回来仍是那副沉闷样子,李令妤就知他的情形没有改善。 到晚间入了内寝,见燕行躲闪着仍想往窗下的榻上睡,这是非但没改善,还更严重了一样,李令妤只得连哄带威胁地将人弄上自己这边的榻,啥花样都得抛掉,还是接着来了场犟牛犁地,与上回不同的是,这回的地和软了些。 燕行仍是没有发出来,聊以慰藉的是,这回他没躺到两尺远,由着李令妤拉着手睡了。 李令妤对月发起愁,若是燕行就此不好,她是回幽州还是不回呢? 燕行休沐回营后,吴陵一家就搬至信都,快的似他早打包好了家当,就等这一日一样。 之前还笑吴陵破落到由着女儿出来抛头露面的,这下也不得不服吴陵,无路可走之下,硬是借女儿又开出一条路来。 能这般豁出来的,没准还真能叫吴陵翻身再起。 再看刘融越加得到李令妤信重,议事时必要问刘融之见,思及此,冀州各地,包括信都在内,陆续有官吏家的小娘子来少府应召,冀州牧府外庭出入的女子日渐增加。 窦韬使长子窦宪来了信都城,正式提出两家结盟之事,面上看可说是诚意十足。 虽听窦绍说了,李令妤当得冀州一半的家,甚至皇帝的册封旨意上还是李令妤为先,窦韬和窦宪也只信了少半。 窦韬于长安布有人手,父子俩当然知道皇帝当年心慕李令妤,求娶不能后仍是念念不忘,且皇帝做的见不得台面,让人不能理解的事多了,所以对皇帝册封上以李令妤为先,都觉着很符合皇帝一惯的行事。 毕竟皇帝之不靠谱同窦绍有得一拼,所以皇帝同窦绍都参与的事,就等于不可信。 这般先入为主的想法下,窦宪来到信都城,见冀州牧府有女子着官吏袍服于外庭出入,就狠吃一惊,待他想掩饰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偏有窦绍在那里张张扬扬地笑说,“大兄就如我上回来时一样,拜见李君侯时我眼瞪的比大兄还大。” 才迈进冀州牧府就先失一步,等李令妤于正堂高坐,两方侯国的属官分列在她左右,以一方霸主的姿态接见他时,窦宪就知自己误判了,再想抓取主动已是不及。 第88章 第88章 88章 窦宪做为窦韬倚重的长子,当然不是等闲之辈。 他本来想花几日了解冀州的虚实后,从对方的薄弱处入手进入正题,压制对方,占尽好处。 他这会儿不想处于被动,就将原本要在谈判僵持时拿出来的,提前摆了出来,“日前弘农郡守燕璟使人来见了家父,想以弘农一万兵同我方联手拿下南阳郡,随后两方携手北上拿下豫州余郡,再图兖州,那燕璟很是敬仰我父,以我父为尊,约下取三城他只拿其一,很是知礼守分。” 一是告诉这边,想找窦氏结盟的多得是,连燕行的对头兄长都上赶着来,还是这般低姿态。 二来是提醒李令妤,燕璟尊窦韬为长辈,燕行和李令妤就该同他窦宪平辈论交,而不该是现在这般,李令妤居高临下地以上位之姿接见他。 “这样么?”李令妤直接忽略了窦宪要求平视对话的说法,笑得很是和悦,朝下指了刘融,“允和,你来说给他听。” 刘融躬身应了“是”,姿态从容地站了出来,“联合弘农攻南阳确是可行,可前提是要徐州和兖州按兵不动,窦将军以为他们会视而不见,数日子等你们两家来打么?还是窦将军觉着我家主公闲极无聊,想以燕璟的困兽之斗博她一乐?” 田勖捋了把胡须,微笑着插了一刀,“若是徐州再联合了扬州,窦公届时就要腹背受敌咯。” 吕先随后再插一刀,“荆州诸势力也不是会容人割肉的,那就是三面受敌咯。” 窦宪面上不露,心里却震惊不已,冀州这边竟对窦氏周边的攻守形势了如指掌,从刘融、田勖、到吕先皆是胸有成竹的态度,窦宪相信,再说下去,这些人甚至能给他把战略战术都摆出来。 他和父亲轻敌了,最不该先一步让窦绍过来,对方的底没摸到不说,还将窦氏的意图摆到了人眼前。 窦宪也真是能屈能伸,随即一脸羞愧地道,“才是我冒昧试探,父亲他知燕君侯同燕璟有隙,岂会同他结盟,还请李君侯原宥我此番无状。” 窦宪退这一步,等于认下了自己低燕行和李令妤一头,将两人放到了同窦韬平等的位置。 李令妤就变得好说话了,“结盟非比寻常,窦公和窦将军多方考量是应有之理,我不会介意,窦将军不必当回事。”说到这里,她弯唇笑起,“要我说,没有长久的同盟,却有长久的利益,窦将军以为呢?” 窦宪终于真切认识到,李令妤能独自高坐在这里,统御两方部属,是因着她懂兵法、善谋略,刘融、田勖、吕先三个,随便哪一个出去都能为一方势力的居首谋士,而这三人却全看李令妤眼色行事,说明李令妤有足以压服这三人的本事。 窦绍不靠谱了无数回,这回关于李令妤的判断却准了多半,“那燕行下头的部属都喊李令妤先生,阿父再是尊重我阿娘,会有人喊阿娘先生么?凭这个就该知李令妤是真能在外庭做主的,阿父和阿兄别只盯着燕行,漏了她这里。” 窦绍这会儿有苦难言,对方占尽主动,自己这边却准备不足,该拖几日给自己找些谋算的余地。 于是笑着问道,“怎不见燕君侯?” 李令妤似料到了他的心思,顺着转了话题,“他在营地练兵,后日休沐才回,既窦将军来了,他该来见客,如此我们夫妻明日午间再给窦将军接风洗尘。” 练兵?窦宪暗呼一声好险,他怎忘了窦氏战力上的优势,冀州加上幽州能战的不过最初的五万人马,何况幽州还要在北边布防,冀州无论攻青州还是兖州,都要留一半的兵力防另一州。 他差点被这些人摆出的阵仗震慑住,没有足够的战力就是燕行和李令妤最大的弱势,就算是将战略战术说得天花乱坠,也是白说。 才明显这些人就是虚张声势,以此掩盖自己的弱势,让他做出误判,当场定下有利于冀州的盟约。 窦宪心里有了底,告诫自己同这些人交涉需再三思量,要稳住才行。 这时候谁先急,谁就要被对方拿捏。 他面带感激道,“一路快马加鞭,委实有些疲累,能休整一晚再好不过。” 至于窦绍一个劲儿朝他使眼色,都要口歪眼斜了,窦宪全当没看见, 要真给他娶了一心想给燕行做侧的表妹,他们窦氏岂不成了笑话! 燕行是第二日一大早回的,项容、贺良等部将皆随侍在侧。 拿下冀州后,河间三郡有刘泰、刘睿父子防着青州的动向,南有陈侃防着司隶州。 信都居中,一旦兖州方向有异动,可随时驰援,也足够震慑,燕行就没调项容等出去,皆随他于信都练兵。 窦宪看到乌泱泱一队人进了牧府,有窦绍在边上给他细数,他很快就认清了哪个是哪个。 项容、贺良、许览、姜统、奔雷、陈颂、殷穆三兄弟,燕行麾下能战的都在。 再看李令妤这方的郑莒、秦广、张尧,窦宪掀了下嘴角,这是想向自己展示冀州有精兵强将么? 却是失算了,真兵强马壮的都会掩饰自己的实力,这回燕行和李令妤是弄巧成拙咯! 再者这点人怎好拿出来显摆?或者能吓唬别个,在他窦氏面前却不够看,窦氏麾下才是真的猛将如云,恰是不知者无畏啊! 宴席就设在外庭正堂,分宾主落座后,窦宪得以近距离打量燕行,形貌确实俊伟,然眼神没有锋芒,面容平和淡然,行动间也不见蓄力,若不是过于黝黑的面皮,知道他是常在外面风吹日晒的,实在无法将他和武将对到一处。 想到外头关于燕行的种种传闻,窦宪觉着言过其实,以为是冀州诸势力太过无能,才致燕行那般快速拿下冀州。 当然他不会全盘否定燕行的勇猛善战,只觉着燕行的善战还不到他之前预估的需要极其顾忌的地步。 窦宪不知道的是,因着燕行一直在外练兵,休沐来回时也不往外庭露面,时隔多日再见,他的变化之大让田勖、张已这些差点揉了眼睛。 这般平和寡言的燕行,梦里都梦不出来,这是两位主上私下又闹了大阵仗? 又都一起看向李令妤,待见到李令妤同燕行好声好气地说话,是从来没有过的好脾气,这些人又糊涂了。 席间都是李令妤说话,燕行一律“嗯”“可”“准”着,多一个字都不带吭的。 这还是那个一闻战事就杀气腾得三丈高的煞星燕行么? 这到底是啥情况啊?田勖、张已分头找项容这些问了,结果这些人一摊手,“练兵起将军就成了这样,我等都要愁煞了,正想回来问田相和张别驾呢?” 再看李令妤,她还有心给燕行布菜,说话也是带着笑,这些人的心就定了下来。 在他们想来,李令妤无所不能,她要觉着燕行无事,那就甚事没有。 且李令妤这样显然是同燕行和好了,只要两位主上和睦,比甚都强。 顷刻间,冀州两方的人自己就给自己说服了。 待酒足饭饱,李令妤就对窦宪道,“我这里也没能歌善舞的,却也不好叫窦将军无趣。”说到这里,她朝下指点道,“我这些部将休沐日也闲不住,不如咱们移步演武场,看他们赛几轮马热闹一番。” 窦宪暗道果然如此,就扯着窦绍道,“我家三郎回来说得最多的就是,两位君侯府上的演武场是如何热闹,叫我心慕已久,我这会儿已是迫不及待。” 一众人就去了演武场,途中随扈窦宪的亲军校尉道,“赛马还能赛出甚名堂,看来这些人手里实没有能拿得出手来的。” 窦宪笑得高深,“看就是了,咱们笑到最后即可让他们顾忌。” 窦宪以为该是项容、贺良这些闯出名号的上场,结果项容几个都坐得稳着,却是由殷谦、殷朗、郑莒、秦广这四位小将各组一队上场比拼。 这要怎么比拼? 先是殷朗带着五名燕行的亲卫,秦广带着李令妤的五名亲位上场。 赛得也没甚稀奇的,不过是下翻至马腹和马上站起射靶子,哪方的军中都会练出一批来,窦宪无聊得都要笑不出来,随即周边嗖嗖的有箭矢射出,窦宪这下是真笑不出来了,就见项容等嬉笑间搭弓射箭,却是往场中疾驰的人马射去,而殷朗和秦广带着人欢呼着,“来得好!” 开始或卧、或翻、或站,将高低乱射来的箭矢轻松接住,竟是无一人无一马中箭。 这还不算,等到殷谦和郑莒上场时,郑莒得嘚瑟地朝这边喊起,“才那也太轻松了些,都不够活动的,上点带劲儿的。” 项容等就朝李令妤咧嘴笑着,“要么君侯也活动一下?” 贺良将不知什么时候准备的几大布囊石子摆到她案前,“我们几个拣的,该是趁手。” 李令妤拿起个杏子大的石子在手里掂了下,贺良就对场中扬手,“带劲儿的来啦!” 郑莒和殷谦打着呼哨带队驰出,李令妤两只手腕同时翻飞,石子如飞蝗一样疾射出去,顷刻间马上的两队人就包裹在石子阵中。 就在窦绍和窦宪的左右随扈的惊呼声中,郑莒和殷谦带的两队人也在马上马下翻飞着,双臂都挥出了残影在接捞石子,最厉害的是郑莒,他竟能在群马中腾跃,将人接不住的石子尽数打出去…… 窦宪再不能淡定,如此猛将就有四员,尤其是郑莒,竟是悍猛如斯。 随即他又惊疑不定地转向李令妤,能将石子打到致命的,所以她不止是行事做派强横,手上也是真有狠招,女人到了这般实在有些恐怖。 然而这些人还不肯放过窦宪,郑莒又朝燕行高喊,“我阿姐都凑热闹了,姐夫你也别闲着了,给我们来个更猛的罢!” 郑莒话才落,项容、贺良、许览、姜统、奔雷等跟着磨拳搓掌地往出走,“主公,看我等能接你几箭,若是长进了,我等也不求别的,在家里多住一日就成。” 燕行连眼神都不给这些,只看向李令妤,“许么?” 李令妤看他眼神里平静无波,这般热闹都没能带起他的情绪,心肠一下就软了,拿手盖到他手上,“就给他们点厉害瞧瞧罢。” 燕行又问,“让他们接几箭?我五分的力道他们至多接三箭。” 李令妤就道,“那就三分的力道罢,给他们多接几箭,就让他们家里多住一日。” 窦宪腹诽着燕行怎是个事事问夫人的,怕不是个惧内? 又在想燕行三分的力道能是甚样时,就见有人抬来了三石大弓,燕行都未见用力,就将大弓拉开…… 之后他的脸就惊到没了血色…… 第89章 第89章 89章 离开演武场后,李令妤和燕行回到了内庭。 待两人各自沐浴出来,李令妤就拉着燕行在廊下赏着落日余晖。 李令妤拿起个桃子啃着,“窦宪见了这场世面,后面就没底气漫天要价,我让田勖带着刘融和吕先和他拉扯,没一个月谈不下来,他回去路上还要耽搁几日,至汝南后再调兵遣将,到九月上旬能有动作已是快的,有这些时候,你能练出兵罢?” “这点日子也练不出甚样,将够打一州,防堵一州。”燕行懒得没骨头一样靠在榻上,说话也没什么精气神。 “目前已足够,也只有你燕履之能做到如此。”李令妤现在有事无事就要夸他两句,看是不是能叫他支棱起来。 随手拿桃子给他,他也不接,“嘴淡,不想吃。” 李令妤就拈起条切好的甘瓜送到他嘴边,“这个爽口。” 燕行只得张口将那条甘瓜吞下,等李令妤再要去拿一条,他扯了她的衣角,“让我就这样躺会儿。” 他这是非但没好转,还更添了懒怠的毛病,李令妤直想拿头撞枕上,想她上知天文,下通地理,能谋善断,都以为她无所不能,却是在这里一愁莫展。 她面上还要扮轻松,“你这是前些年奔波攒下的累,躺着养神也好。” 燕行“嗯”了声,半掀开眼皮,迟疑道,“你说打得天下又能如何?” 李令妤愕然看他,不相信满心野望的他能说出这般话。 那边燕行又合上眼,“总不能成日躺着,还是打罢。” 白日她就发现燕行对战事没了向往,演武场上也是问过自己后才肯动作,这已经不是她认识的燕行了。 她那会儿不就是一日日懒怠下去…… 李令妤坐不下去了,过去扯了燕行就往屋里走,进内堂后也不停留,踢开门进了内寝。 燕行被她堆坐到榻上,眼神里还带着懵,“怎了?不是还没用膳?” “你不是嘴淡身懒么,咱们先调理一下。”李令妤将外袍甩开,见燕行仍坐着不动,“要我帮你脱么?” 燕行这才反应过来,将手搭到外袍的扣袢上,却不是很想解开的样子,“等晚上罢,我这会儿不大想……” “你之前不是总想白日明光大亮地来么。”李令妤开始解起中衣,“你快着些,错过了今日,你再想我也不应了。” 燕行这才跟着宽衣解带,只动作上仍是有些迟缓。 李令妤知道他是怕纤毫毕现中会完全暴露他的窘境,可人为了摆脱窘境常会有所爆发,不说是以毒攻毒罢,能刺激得他起心动念也好。 一转头的时候人就进了屋,苏叶还当是有什么事,推门往里探头想问是不是将果子浆水送屋里,透过内寝半掩的门,恰看见李令妤衣衫半解着指点燕行宽衣,苏叶慌忙缩回头,急切之下头撞到门框上,她嘶嘶地呼着疼,摆手招呼着阿李几个退远了。 心里忍不住在想,和好之后,娘子真是越发霸气了,衬得君侯更柔顺了呢。 开始燕行有些放不开,说甚也不肯去了里衣,眼神偶尔落到李令妤身上也是立即瞥开。 “不许转眼,看我呀。”李令妤将身形舒展开,葱白的指尖在脸上弹出优美的舞步,又向下滑去,经过婉转秀气的玉颈,又落到柔润轻薄的香肩,在锁骨处两道若隐若现的浅窝翩跹了两圈后,欲拒还迎地停在那肤光胜雪的绵软上,上面一点如海棠花蕾般的粉嫩让人挪不开视线…… 盯着燕行喉间动了两下,李令妤张臂将他的头拉下,含住他的耳朵,“一回发不出来也不要紧,有一晚上的时候呢,总不会叫你憋到。”‘ 燕行侧头寻到她的唇,李令妤将香舌送入,“给你甜嘴……” 这回就不是犟牛犁地了,而是慢牛吃草,一会儿嚼一会儿吞的,慢得能让你感受到每一寸肌肤的麻痒炙烫,翻来覆去中李令妤连番被送到高处…… 脚趾都使不出力气,李令妤语声破碎到连不起,“还……还不行么?” “再一会儿。” 已不知几个再一会儿了,在李令妤觉着要被耗到枯萎时,燕行闷哼一声趴伏过来,将她从破碎边缘拉了回来。 这回不用问,她知道他出了。 “我这是舍命陪你了。”李令妤颤巍巍的抚上他的后背,“以后少矫情罢,这不换了白日就成了。” 外头月色姣姣,看刻漏竟已近戌时,李令妤推着人,“起来洗过用膳。” 燕行翻到一边,又是提不起劲儿的样子,“不想动,你先用罢。” 李令妤将他的里衣揉一团丢过去,“我数到三,不起你就试试,一……” “二”还没数出,燕行就爬起来,两人分头洗好,出来时苏叶已摆好膳,才耗费过大,李令妤胃口大开,一碗黍饭很快见底,她又添了半碗。 见对面燕行待吃不吃的,碗里还剩多半,李令妤想着一味由着他也不是法子,“要我再给你添一碗么,我数了,一……” 燕行捧起碗三两口扒完了米,对上李令妤凶巴巴的眼神,他又将各样碟子里的菜都从中间划了一道,将自己那半囫囵着吃了。 第二日两人一起去了外庭,李令妤早交代好田勖,她和燕行都没再见窦宪,两人关在偏堂里将后续的部署对了一日。 一日很快过去,待到了晚上,该是昨日发出来有了信心,才躺到榻上,燕行就主动靠了过来…… 然而这回就是李令妤用上手,他还是没能发出来。 李令妤身上痛,手上酸,还要如解语花一般宽慰人,“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还是那句话,咱不把这当回事,顺其自然就好了。” 燕行将头埋到她肩上一会儿,恹恹抬起头来,“你会不会嫌我?若是拿下青州我还未好……” “我又不少享受,有甚可嫌的。”李令妤口不对心地道。 夫妻事只一个人享受到还能叫夫妻事么,才还沉浸在神魂颠倒的美妙滋味里呢,转眼就对上一张堪比苦瓜瓤子的闷脸,你就想罢,凉薄如她也要良心不安呐! 燕行见她避开后一句不回,侧身躺到一边,“你回幽州也好,如今这般我自己都嫌,没得叫你对着我堵心。”略顿后,他又道,“只你别马上就……或者我这边也找个女子遮掩下,好歹能让我面上好看些。” 说到这里,他朝李令妤笑了一下,不是勉强的笑,而是那种如释重负般的笑,连带着他这阵子一直微锁的眉峰都舒展开来。 他语气更加和缓,“当然,我还是盼着你能等我,若我好了,我会第一时候去幽州找你。” 若是只听他头一句,李令妤会以为他是以退为进,想叫她不忍之下主动提出留下。 待他后一句说要找个女子遮掩下,李令妤就有些信了,待听到他还想叫她等,她终于信了他确是在做这般打算。 之前他发疯发癫的都是为了她应许长久留下,就算他同自己置气时,也要先提一嘴青州之约不能做废,李令妤还知道,就算拿下青州他又会拿出另一套说辞叫她留下。 这会儿他主动提出让她回幽州,该是有多灰心丧气呢? 李令妤心口有些发紧,说不出的难受,面上还要扮出轻松状,拿眼瞟着他,“你想旁顾就说清楚,我立时就能给你腾地方。” “我这人确实矫情,需得比我有本事、能打我骂我的才能入眼,你若能找出这般的另一个,我或能旁顾。” “好歹还会说两句好听的。”李令妤就在他脸上捏了两捏,“那就老实等到拿下青州之后罢,我不能做言而无信之事。” 待燕行睡后,李令妤扪心自问,若拿下青州后,她真能抛下这般情形的燕行回幽州么?她头一回这般不确定。 之后燕行依然是休沐回来,赶在落日前回来,两人就先行夫妻事再用膳,若是踏着夜色回来,就用了膳再不疾不徐的耳鬓厮磨。 燕行三四回有一回能发出来,发出来时,他人就能活泛些,话也会多几句,发不出来时,他就还是那副暮气沉沉的死样子,嘴闭得似蚌壳,不问不开。 李令妤也有治他的法子,那就是数一二三,一般用不到数三,让说话燕行就会说话,让动作燕行就会有动作。 苏叶都笑,说她现在就是比河东狮还凶猛的悍妇,威胁郎君还要数一三的该是仅此一家,别无分号。 转眼就到了八月底,燕行的情形始终没有更进一步的好转,而同窦宪的拉扯终于有了大致的结果。 这时龚夫人闹了个大的,竟私下找上了窦绍,窦绍也是为美色昏了头,竟同龚夫人约了日子,龚夫人于那日将殷薇带出送到窦绍的马车上,然后窦绍带着殷薇在外住两日,等龚夫人在牧府里闹开,窦绍再带着殷薇现身,燕行就是再不待见殷薇,也不能由着自己表妹在他府里坏了名声,而窦宪为着两家顺利结盟也要认下这门婚事。 这次又是亏了郑莒,他见龚夫人搂着殷薇上车,殷薇反常地没同他问候,要知道殷薇当他是救命恩人,就差早晚给他问安了,遇见了绝不可能视而不见。 郑莒于是跟上去拦下来,发现殷薇被龚夫人喂了迷药,除了能被拖着走外,别的一概不知了。 他算是又救了殷薇一回。 窦宪只觉丢脸丢到了冀州,也是谈判中讨不到便宜了,同田勖说好即日定下盟约,他要尽快返回汝南。 第90章 第90章 90章 田勖和窦宪约定,于入冬前,这边取青州的平原、济南两郡,窦氏取徐州的下邳、彭城两郡,待明岁春来,各方都松懈时,两方再迅速出兵拿下青州全境和徐州全境,最后再合力拿下兖州及豫州余下几郡。 这两年何氏为妨姻亲坐大轻易不会出兵司隶州外,见燕行和窦氏只取青州和徐州两郡就收手,何氏就会按兵观望,而无何氏出头,兖州各势力人心不齐,也只会各自防范。 而春来各方都掉以轻心时,就是两家一举吞下三州之时。 关于两家该如何瓜分三州,窦韬和窦宪之前商量好的是,燕行和李令妤得青州及兖州的东郡,窦氏得徐州及兖州除东郡以外的所有郡。 等窦宪来了冀州,先被田勖、刘融、吕先几个以窦氏四面无靠做文章,失了底气,第二日在演武场,又被燕行和冀幽两方战将的武力震慑住,哪还能提先前父子俩商定的拿大头的要求。 窦宪承认冀幽两州的战将悍猛无匹,窦氏麾下战将差之多矣,可将猛兵弱比对将广兵强,战场上还是后者有优势,窦氏怎也强过一筹。 窦宪就提出,青州和徐州的归属不变,兖州八郡,窦氏得其五,燕行和李令妤取三。 他以为这已是窦氏退让了一大步,这边该不会反对,然而田勖几个仍是大摇其头。 如此,双方你来我往拉扯了一月有余,窦绍又闹出了拐骗人家表妹私奔的丑事,窦宪实在耐心耗尽,一退再退,提出青州、徐州归属不变,兖州这里则是两家平分八郡。 然而这时田勖又分外好说话了,“我们君侯昨日召我等过去,说她不愿占人便宜,却也不容人占她的便宜,窦将军虽提出平分兖州,终究意难平,盟友之间最忌出力不等,分利不均,且乱世强者胜,想要多占就该凭本事取,如此不管青州、徐州、还是兖州,就谁拿下谁得,窦将军以为如何?” 窦宪都要以为田勖几个听错话了,若是谁拿下谁得,自然是战力三倍之的窦氏有优势。 照这般说法,若是窦氏动作快些,趁燕行还未拿下青州时,一举拿下兖州全境,那就一个郡都不用分出去了。 要知青州东面临海,可从海路自扬州补给,很难断其粮道,只要坚守不出,燕行再是能战也要耗些时日,窦氏怎也能先于燕行拿下徐州,进而占尽先机。 窦宪暗叹李令妤贪心太过,将大好的局面拱手奉上,他自不会客气,当即同田勖立好盟约,第二日就带着窦绍启程回汝南。 窦宪走后,见燕行没发作,也没有话出来,李令妤又在外庭忙得顾不上,龚夫人胆子大起来,跑到郑夫人和云夫人处,哭诉郑莒坏了殷薇大好的婚事,让郑夫人和云夫人赔殷薇一门婚事,还提了得是不比窦氏差许多的人家。 郑夫人和云夫人如今可不是以前,接掌少府后,那般大宗的财物打手里过,内庭里这些事在她们眼里就成了针别儿大,抬个手就能按住。 郑夫人让婢女给龚夫人拿了帕子,“快别哭了,你也该瞧出来了,两位君侯的脾气是不发则已,一旦发出来就是雷霆之怒,如今阿穆三个前程大好,蕙娘夫君也有了差职,多少人家羡慕不来的,你别倚老卖老的将这些作没了,我可是知道你们在并州的日子很不好过,不止是担心阿薇的美貌惹祸这点儿事。” 龚夫人被揭了老底,索性赖皮到底,“阿薇上回当众给履之和妤娘奉了醒酒汤,在冀州地界哪个还会娶她,我这也是没法子了才想到窦家郎君,且他心慕阿薇,窦家又富贵势大,阿薇嫁过去多少好日子,偏你们家阿莒要多管闲事,合该赔我们阿薇一门好婚事。” “那阿薇的命还是阿莒救的呢,阿薇是不是该抵给我们?”云夫人笑着怼过来。 龚夫人没想到她会狭恩图报,立时收泪跳脚道,“咱们是亲戚,亲戚之间帮忙不是应该的么。” “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何况是亲戚。”郑夫人拍手道,“我们是宽厚人家,阿薇来了也不用做别个,只守着我们两个端水叠被就行,待遇上合适的人家,我们会做主给她找个好人家,就这么说定了。” 彭媪跟着往外走,“那我去找蕙娘子说了,这就接了薇娘子过来?” 郑夫人和云娘子一起摆手,“快去,我们就这儿等着。” 两人也不给龚夫人闹的机会,当即找来殷穆三兄弟接人,待听得龚夫人哭诉后,三人怎会不知郑夫人和云夫人是借报恩之说将殷薇同龚夫人隔开,顺便给龚夫人吃个教训。 殷穆三兄弟又是感激又是羞愧,只是孝字当头,除了对龚夫人晓之以理,盼她悔改,再往殷薇身边多安排服侍的人手,也做不得别的。 同郑夫人云夫人私下说好了,待约束好龚夫人,他们就接殷薇回去,这边殷蕙已收拾好殷薇的用物,将人送了过来。 没想到殷薇真当了真,只要郑夫人和云夫人回到内庭,她就跟在两人身边服侍,全不用婢女上手。 她虽还是笨手笨脚的,可那份真心实意却动人,两日下来,郑夫人和云夫人待她就比往日更厚了一层。 李令妤听说后,这才对龚夫人出手,以试图败坏牧府声望为由,勒令龚夫人一年内不得迈出所居院落,但凡踏出一脚,则倍之。 见李令妤动了真章,龚夫人只能憋在院中整日找茬数落龚大娘子,再埋怨殷蕙吃里扒外。 殷穆三兄弟非但不怨,还松了老大一口气,有这么一年,可以给殷薇找户踏实人家嫁了,龚夫人没了念想,也就消停了。 燕行和李令妤这边开始调兵遣将。 冀州现有九万人马,陈侃手中的两万军未动,仍留给他于魏郡防守司隶州,另有一万人马散在赵郡、清河、巨鹿三郡以防异动,燕行手中能调动的有六万兵马。 如此,燕行令项容、许览各领五千军会同陈侃布防冀州同司隶州、兖州接壤沿线,两万军交给李令妤拱卫信都,他点了贺良、姜统、奔雷、陈颂、殷穆、殷谦随他出兵青州,取平原、济南两郡。 郑莒、秦广、张尧几个在边上眼馋得不行,却也没谁有胆往李令妤跟前说要随同燕行出战。 就是郑莒如今都知道了,只要李令妤不动,燕李两方的战将就不能混到一处。 上回郑莒和秦广能参与邯城之战,也是因着李令妤坐镇在那里,想来以后是不会有了。 当然也有例外,李令妤之前应下了往后的粮草由章奉来督运,这回她说到做到,所以章奉算是李令妤方唯一能参与这场战事的。 以前都瞧不上督运粮草的差事,这回郑莒几个却眼热得很,若是运气好,遇上截粮的,还是能活动下身手的,蝇蚊再小他也是肉啊。 同窦宪交涉时,李令妤已让章奉开始调动粮草,到这会儿已是准备就绪,如此,窦宪才回到汝南,冀州这边的三万军就集结好,只待祭旗出兵。 择的吉日是九月七日,明日就要出发。 李令妤望着堂间榻上的行囊,不大的一包,里面只装了两三身换洗的衣物鞋袜,简易到苏叶同她念叨了好几次,“君侯这是怎了,上回留娘子坐守邯城,他自己先跑走那回,还是他自己收拾的行囊,也比这回的行囊大,该带的也都装上了,这回只装这么几件衣裳,倒瞧着像日子过不下去了似的。” 这会儿也是,苏叶又拎起行囊,“娘子还记得不,去岁咱们从樊家出来时,娘子的行囊也是这般只带了几身换洗衣裳,后面路上冷,连保暖的裘衣都没得一件。” 说者无心,李令妤却听得心府里漏跳了几下。 只是苏叶这般说还罢了,李令妤想到这几日轮番找来的项容、贺良、连粗心的奔雷都觉出有异找来,哪还能平常视之。 奔雷领着燕行的亲军,平日不离左右,他看出的也最多。 “君侯,主公这阵子不怕疼一样,不需他亲身示范的,他也要上,一日不知抡多少回枪,三石大弓更是走哪里开到哪里,他再是强横,终是肉体凡胎,到晚间回到帐中,那胳膊都肿胀得老高,还带着骇人的淤青,陈昂要拿药膏给主公推开淤肿,主公还不让,说他就是想痛一痛。” 奔雷还道,“只有休沐要回来时,将军才会收敛些,还会在头一晚让陈昂拿药膏将淤肿推开……” 而项容和贺良说的却是差不多的话,“君侯,主公最近不知怎了,一天也没句话,忽然哪日有话,却是让人摸不到头绪,比如前几日,他就说起,若是将来他有变故,让我等都跟着君侯,若是哪个去投了别个,他自有后手诛之……” 这会儿将三个人的话结合起来,李令妤胸口憋闷得有些上不来气。 这个燕行,不发疯了也一样不叫人省心。 李令妤接连打出几颗石子,将那行囊打落榻下,对苏叶道,“去给他重新收拾行囊,备齐全些。” 苏叶正要问备了也不拿怎办,李令妤又道,“将我的行囊也一并收拾出来。” 苏叶惊讶地看过来,“娘子要如何?” “还能如何,去盯着燕履之别闹幺蛾子呗。” 李令妤当即喊来郑莒,“现下去准备,明日咱们随大军出发。” 郑莒高声喊着,“末将得令!”就嗷嗷喊着找秦广和张尧调动起李令妤亲军。 第91章 第91章 91章 第二日,于信都城外祭过天地后,留田勖、张已等守信都,燕行和李令妤率三万大军出发。 待望不见信都城了,燕行就钻进了李令妤的马车,倒头开始睡。 李令妤知道他昨晚没睡好,这会儿秋风送爽,马车辚辚中正是好睡,扯过薄被给他盖上,她挽起帘幔赏着秋景。 昨晚燕行回来,听到她说要随军,愣住后,就是拒绝,“行军颠簸,但有个变故,我又照应不到,你会陷入险境,别去罢。” “那你就别让生变故,我自然安稳无虞。” “战场上局势瞬息万变,我岂敢保证。” “别个或许不能,燕履之只要想就可以。” “这么信我?” “不然呢?死过一会后,我可是很惜命的。” 燕行这一躺就没了时候,眼看着近午,他明明醒了,仍是卧在那里没有要起身的想法。 李令妤提醒道,“你该下令了。” 信都有各方的探报,防着消息走漏,李令妤一直没将具体部署交代下去。 燕行瞅着她也不说话,意思很明显。 “我真是欠了你的。”李令妤哼了一声,召集诸将过来,点道,“贺良,着你带陈颂、殷穆领一万军往渤海郡沿大河西侧南移,做出要渡河直扑济南郡的假象,完成后就原地待命,等我号令,切记不可擅自行动。” 贺良领着陈颂和殷穆上前一步,高声道,“末将遵命。” 李令妤继续点将,“姜统,着你领两万军取道清河郡,沿大河故道向西南,绕开聊城等坚固城池,攻打平原郡治所原城,余下诸将皆归你调遣。” 姜统只觉天上掉麦饼了一样,喜得两眼放光,大声道,“末将得令。” 他一点不觉着上回运粮亏了,明显君侯这里都有数着,这不,这趟就给他找补回来个大的。 燕行在马车里脸都不露,该是为守着李令妤不准备冲在前头了,这般前所未有的机会,多少回都求而不得,贺良多想换了姜统自己上,可眼神转到李令妤那里,他没那个胆。 两下里分兵后,这边继续往清河去。 一路上燕行都是吃完就睡,大军如何他一点都不关心,就跟这一场战事不是给他打的一样。 李令妤只得认命,替他担起主帅之责。 祝医工既做了帐下医校尉,大军出征自少不得他。 他这回是信心满满,“原来不止是酒浸过的巾布,酒水直接抹到伤处更见效,不但能减少起热的情形,还能加速收敛伤口,且是越烈的酒越好用。”说到这里,他开始连连“哎呀呀”起来,“这一项发现,战事中就可活命无数,如此,我也当得上一代神医扁鹊了。” “确是当得。”李令妤真心夸道,“只要能多挽回将士的性命,带的酒不够,抢也给你抢回来。” “定不负先生信任。”祝医工当即承诺道,他往马车前凑了,听不到燕行的任何动静后,他悄声问道,“先生,我瞧着君侯这阵子转了性子一样,可是哪里不适?等休整时我给他把个脉罢?” “我好得很,哪个在多嘴聒噪。”车里燕行翻身坐起。 燕行眼神明明很平和,祝医工身上却开始竖毛,似感受到了威胁一般。 他忙拍了下脑门,“我得去守着我那些酒,可不能叫人偷喝了。”打马就折回了队伍后头。 李令妤转向燕行,“也亏得祝医工吵你,不然哪等到你醒。” 燕行笑了一下,“听着大军向前的声响,睡得格外踏实。” 睡饱之后,燕行的眼神都清明了些,不似前阵子诸多情绪夹杂在一起的混沌,即便看着平静,也让人有种风雨来袭前的不确定。 李令妤这才问了,“你在营地时那般上赶着找痛想做甚?” “怎奔雷也是个多嘴的。”燕行不自在地瞥开眼,“也没甚,就是想试下自己的耐力……” “燕履之,我数到三,一……二……三……” 李令妤直数到三,之前最多数到二,燕行就会让说话说话,让动作就动作。 很好,他显见是又瞒了个大的,李令妤往边上抓起把石子在手里掂着,眼神里满是威胁的意味。 燕行喟叹了一声,“一日一日越见麻木,我怕失了杀性,就想用痛来盖过麻木。” “你这般不行,需让祝医工给你诊一诊。” 燕行好脾气地朝她笑着,说的却是,“除非我死。” 李令妤心口抽了一下,轻抛过去一颗石子,“你就任性罢。” 燕行伸两指夹住石子,“我睡这一路已是好多了,你别担心。” “我有甚可担心的,你有事,我正可将你的人都收到帐下,做个坐拥两州的君侯岂不快哉?” “不错的想法。” 之后,燕行于军中事仍是一概不问,由着李令妤号令三军,调兵遣将。 这回是直面战事,李令妤不但没带苏叶过来,连粗使的婢女也未带。 好在她给自己和燕行带了足够的换洗衣物,脏了就另装一个行囊,倒也劳累不到。 出清河郡后,李令妤就令姜统派出五百轻骑绕过慕城,直插汤城以北,封堵各驿道,使消息不能传递,并沿河征集渡船。 姜统就点了张尧和殷谦率五百轻骑去执行。 大军继续往慕城去,抵达后即刻进攻,姜统带着奔雷、郑莒、秦广分四路杀向慕城,慕城守军只有一千五百人,城小墙也不坚,哪经得起这般阵仗,守将自知守不住,当即弃城跑路,准备退至原城。 都说穷寇没追,在郑莒和秦广这里是不存在的,两人愣是包抄着将那守将拿下,赶羊一样将那千多人押了回来。 就这两个还念叨着,“忒不过瘾了,手脚都没活动开。” 姜统眼神幽怨地看着俩,“你们还想怎的,我这连枪还未出的该怎说?” 两人嘿嘿笑着,“你是主将,就该殿后稳住,冲锋陷阵之事有我等呢。” 随后,姜统调度大军直抵原城,李令妤早将拿下原城的策略交代给他,这时按计策行事就是。 姜统带五千兵围住东门,郑莒带五千兵围住西门,奔雷带五千兵围住北门,就地安营扎寨,只留临河的南门不围,河上也未派船封锁。 燕行和李令妤则由秦广带着五千军护着,于北城门奔雷五千军扎营处,落后五十丈的距离安下帅帐。 原城城墙为夯土建成,根基不深,姜统使一队人于一处芦苇丛生的洼地连夜挖掘地道,此处临着大河故道,挖至地下丈半处既见了渗水,正可引导渗水软化墙基。 而奔雷于北城门外,使抛石车向城头投掷石块,轰轰作响中,数百用湿草点燃的车逼近城下,烟熏火燎下,守军根本看不清动向,只听得城下杀声震天,就慌张地喊起“敌军攻城了”,引得城内人心惶惶。 平原郡守庞郊见冀州军帅帐设在北门,又是这般大动作,就以为冀州军要主攻北城门,忙将主力都调至北门。 庞郊这会儿悔恨不及,平原郡和济南郡互为唇齿,两家向来守望相助,前几日济南郡守高充发来急报,说是有冀州一万人马从渤海郡出,在大河西岸调集了大批渡船,意在济南郡,请他发兵来援。 庞郊想都未想就派出五千军急驰济南郡,到这会儿该是已抵达,他就是想召回也来不及。 他和高充都是两万三四千的人马,这一下去了五千,还有一万人马散在各处城池,原城只有不足九千守军,而围城的足有两万军。 望着北城外竖着燕、李两面大旗的帅帐,不但是煞星燕行亲至,他女人李令妤也来了。 庞郊这会儿也看出冀州军是佯攻,站在城头恨得跺脚大骂,“放着偌大的兖州不取,这两夫妻偏要来叼我这块不肥的肉,想显摆家大业大也不该是这般,真是欺人太甚……” 他心里实在惶惶,骂起来就停不下来,直到袖子被一再拉扯,庞郊不满地瞪回去,“做甚?” 谋士丁然指着城外道,“主公且看,好似燕行两夫妻过来了。” 庞郊放眼望去,只见一对男女携手来到阵前,左右给摆上两张胡床后,那两夫妻就坐在阵前观起战来。 庞郊怒从心起,大声喊道,“弓弩手,给我朝那两个身上招呼,射中了有重赏。” 丁然苦笑劝道,“主公,强弩也射不到那个位置,还是省些箭矢,待真攻城时再用罢。” 庞郊却听不进去,“射不中也要他们坐不下去,不能由着他们这般坐下去乱我军心。” 他说得也有道理,丁然没再拦,看着强弩射出的一支支长矢带着凌厉劲风朝燕行两夫妻坐的位置呼啸而去,气势惊人。 城头上响起一片叫好声,然而随着长矢纷纷落地,那两夫妻连身影都没晃一下,还嫌不够气人一样,那燕行用脚勾过边上的胡床,竟将腿搭上去半卧在了那里。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庞郊在城头绕着圈,骂人的词都想不起了。 “主公,你瞧……”丁然高喊着过来拉他,庞郊再看过去,城下阵前正乱成一团,就见那燕行抱起他女人,慌手慌脚地往后奔去。 而城门前的佯攻也停下来,显然是那李令妤出了事,庞郊喜得大呼,“真乃天助我也,希望那李令妤就此一倒不起,燕行该是会撤军罢?” 丁然兴奋点头,“该是会,主公实是鸿福在身。” 冀州军帅帐中,祝医工给李令妤把着脉,左右手换了数回,就在燕行脸色灰败到以为李令妤得了不治之症时,祝医公一脸不可思议地道,“竟是孕脉?怎是孕脉?” 第92章 第92章 92章 正合眼躺着的李令妤一下挣开眼睛,有气无力地道,“你开甚玩笑?” “你睡会儿,有我呢。”燕行忙拿手轻轻盖到她眼上,转向祝医工的眼神却凌厉得很,“别吵着她,咱们出去说。” 祝医工就知两个根本就没信,“君侯、先生,我也不敢置信啊,不然哪至于左右手换了那许多回,可我把出来的就是实打实的孕脉,再错不了。” 祝医工别的不好说,医术上却是毋庸置疑的,燕行似失力一般塌坐到地上,伸手要去摸李令妤的手,却因着颤得太厉害,好一会儿才够上,“有孩子了?咱们有孩子了……”翻来覆去就是这两句,别的一概不会说了。 李令妤才还一阵一阵起晕,这会儿忽然觉不出了,挣扎着就要坐起,“才我晕厥,不会影响到孩子罢?” 燕行忙停了念叨,拿胳膊撑在李令妤身后,“你还是躺着,有祝医工呢,孩子必是好得不能再好。”说是这样,眼神却是紧盯着祝医工不放。 祝医工很明白,他但说一句不好,燕行就能过来给他捂住嘴拖出去。 祝医工小心地往李令妤那边移了一步,问道,“先生记得上回月事是什么时候么?” 李令妤想了下,“五月来一回后就未来过。” 祝医工摇头,“五月到这会儿已是三个多月,脉相上对不上。” 李令妤随即就问,“七月上旬有两日见了很淡的血痕,小腹也涨了两日,算是月事么?” “那就是了。”祝医工确定道,“脉相也对得上,该是月事不久就怀上的,算下来有两个月,孕期头三月正是反应大的时候。” “‘七月十八日。’”燕行看着祝医工说道。 祝医工很快反应过来,燕行说的是怀上的日期,他笑着解释道,“月事后只要有房事都可能怀上,一般……” 待看到燕行很笃定的神情,李令妤眼神里也是原来如此的恍然,祝医工有些不能相信,这两人竟是七月十八日前后都没行房事? 他以为这两人是日日燕好不断的,不想是这般克制,果真是人不可貌相,原来燕行也不是那般行。 他好似找到了李令妤不孕的身子能怀孕的原因,呵呵笑道,“该就是这般克制,才始精元纯粹,使不孕之人也有了孕,君侯确是不凡之躯。” 李令妤觉着祝医工说得有些道理,七月十八日正是宴请窦宪那一日,两人从演武场回内庭后,她为了让燕行提起劲儿,拉着他白日宣了那个淫,有日子发不出来的燕行,在那回发了出来,如此是憋久了的精元冲劲儿足,才致她这个不孕的有了孕? 夫妻两人终于有了真实的感觉,燕行也从地上坐到铺位上,让李令妤倚在他身上,才又问向祝医工,“你详说下有甚要注意的,可是要喝汤药?” 祝医工也就说了实话,“才我把脉,先生和孩子的脉相皆有些弱,先生身上的毒虽清了,到底是被毒浸过,伤的底子是找不回来的,她自己时还好些,带着个孩子就显出来了,后面先生需静养为主,不可再奔波劳累,我先开些安胎的汤药给先生用几日,但有事定要及时传唤我,就是深更半夜也不得耽搁一时半刻。” 祝医工这般说法,让燕行想起李令妤毒发不醒的时候,立即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躺下来,“你就安心躺着,无论大小事都叫我。” 李令妤虽躺下来,还是忍不住道,“你也太夸张了些。” “君侯做的没错,先生才晕厥过,这几日小心些不为过。”祝医工破天荒站在了燕行这头。 “陈昂!”燕行就朝外喊人,“赶紧使人做你们先生原先坐的两轮推车。” “是!”陈昂高声应了,快跑着往前头云梯、撞车队里找木匠去了。 奔雷、秦广、刘融等待祝医工出来,听说李令妤无碍,是孕中颠簸,再加上阵前烟熏火燎的味儿冲人才致的晕厥后,悬着的心回落后,就对着帅帐不停道贺,“恭喜主公!恭喜君侯!”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在刘融提议下,奔雷和秦广当即给姜统和郑莒通了消息,两人几乎是飞马赶来,一通道贺后,郑莒在那里数起指头,“我来年一月要做叔父,四月就要做舅父,等回去后我二姐那里该也有好消息。” 秦广也跟着乐,“这回我可不是干看着你备礼咯。” 姜统和奔雷脸上的喜色就没下去过,两人过来一左一右地将手搭到秦广肩头,“对啊,咱们也要好生备礼,主公和君侯的孩子,甚样好物都用得。” 刘融有些走神,燕行和李令妤有了孩子,一切都将不同,往后要拿下的又何止是青州、兖州…… 郑莒过来扯过刘融,几个人一起蹲地上热闹说起,待破了原城后该往哪里搜寻好物。 随后又给在信都城的田勖、张已、郑菖,防守兖州沿线的项容、许览,往济南郡佯攻的贺良、殷穆,还有远在幽州的汤望,驻守常山郡的瞿让,一共往外发了五份消息。 全忘了眼下正准备攻城,还当是在自家牧府里一样。 之前还注意不要混在一处的两方人,这下再没了顾忌,燕行和李令妤有了孩子,他们这些底下人就可以合而为一了。 相对郑莒、秦广、刘融这些李令妤方的,姜统、奔雷还更激动些,再也不用经历两人散伙,然后燕行发疯的日子了,心里是无法形容的踏实。 原城北城头上,庞郊见围堵别的城门的冀州将领纷纷策马赶来,围在帅帐左右迟迟不去,而燕行打进了帅帐就没出来,越发肯定李令妤不好了,且李令妤在冀州军中的影响力不下于燕行,心里踏实下来,觉着冀州军拖不得几日就会退兵。 交代各城门继续戒备,他则带着幕僚们回了郡守府。 冀州帅帐里,祝医工熬好汤药送过来,燕行接过来吹凉后,喂到李令妤嘴边。 “我又不是连手都动不得。”李令妤伸手接过来,仰头将汤药一下灌进嘴里,三口两口咽了,这是她中毒那会儿从早到晚汤药不离手时练出来的本事。 燕行又将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一粒饴糖送到李令妤嘴边,这回李令妤没有拒绝,含在嘴里化着苦味儿。 汤药有些安神之效,李令妤喝下去没多会儿就睡过去,燕行就倚坐在榻边全神贯注地守着。 祝医工没有惊动,悄声退了出去。 帐中只剩下夫妻二人,燕行对着李令妤的睡颜一时看痴,心里酸甜苦辣皆有,可说是百感交集。 他终于忍不住在李令妤依旧平坦的小腹上虚抚着,一遍又一遍,多亏孩子来了,不然他…… 深吸一口气,燕行将脑里曾经那些癫狂的念头掩埋起,往后他只记得怎么做好郎君、好阿父就好。 李令妤醒来的时候,立刻就发现了燕行的不同,那个张扬肆意的燕行又回来了。 果然,燕行拉着她的手道,“阿姐不能在这般地方多待,晚上我就拿下原城,今晚上就让阿姐住到郡守府。” 隔了那样久又听他喊阿姐,李令妤有些晃神,“不过是多等两日,做甚要冒那个险。” “阿姐这样,我一个晚上都等不得。”燕行过去穿起甲胄,“我让祝医工来守着你,你该吃该睡别耽搁,夜半前我回来接阿姐进原城。” 这会儿她也大动不得,打不得骂不得的,她自知拦不住,想着因着她阵前晕倒,今晚确是攻城的最佳时机,就叮嘱道,“你稳着点来,别上赶着找痛。” 燕行朝她呲牙笑得欢实,“有你和孩子等着我,我现在一脑门子都是抡枪横扫大杀四方,哪还需找痛来激起杀性,等我为你们开疆拓土。” 说完,燕行唤了守在帐外的祝医工进来,又让陈昂留下随时听用,就往外召集姜统几个准备晚上拿下原城。 李令妤望着帐帘出了好一会儿神,才让祝医工扶她做到军中木匠忙了一白日赶出来的双轮推车上,“咱们出去瞧下。” 营中一队队的人马借着微弱的几束火把的光亮在摸黑集结,却是连个大的声响都无,看着敏捷而迅速地往前潜行的军卒,谁能想到这些是好几路兵马混合来的,一个多月前还没甚战力可言。 燕行于整军练兵上确实了得,李令妤不禁在想,是因着他是个疯货,敢为人不敢,无所不用其极么? 到这会儿她要还不明白就是憨到家了,先前燕行又是黑气罩体,又是发不出来,又是懒怠不动,又是找痛,又是交代后事,所有这些全是他扮出来的,真是煞费苦心呐! 第93章 第93章 93章 于城中坐等人来攻城,和于城外阵前观己方人马攻城,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燕行连多走几步都不肯,直接在北城墙上布了钩援,带着人第一个杀上了北城头,有他在别个根本没有用武之地,落后几步上来的姜统望着没剩多少活口的城头,唉,他就知道会这般,下去开了城门,带人往城内杀去。 随着原城四面城头一声又一声恐惧至极的“冀州军攻进来了”在夜空中撕裂开,冀州军如潮水一样铺天盖地般地卷杀进城,这回是第二次摸黑攻城,有熟手领着,比上回拿下邯城还要利落。 冲天的喊杀声中,庞效于睡中被惊起,知大势已去,匆忙中聚拢起家小,在亲军的护卫下奔至南城门,想借水路逃出。 李令妤原本留下南城门不围,不锁河道,是想让原城守军心里存着还有一条退路的念想,这样冀州军攻城时他们就不会死战到底,也能最大数量地收拢降军。 可惜,因着李令妤怀孕,燕行没了文火炖肉的心情,哪会由着庞效逃出后,再聚集起散在平原郡四下的兵力同高充会合,连夜下令锁死了河道。 可怜庞效一行战战兢兢才到河岸,连船都没得上,就被冀州军一窝端下。 丁然愧疚不已,对着庞郊掩面啼哭,“身为谋士,连诈计都识不破,误主公至此,我实无颜面对……” 庞郊倒是有担当,“你即便说了,我该也不会信,咱们认命罢。” 庞郊一行被押回郡守府时,燕行正接了李令妤进门,此时才过亥正一刻,比燕行说的夜半前拿下原城早了一个时辰。 望着燕行推着坐在两轮车上的李令妤走来,庞郊和丁然都愣住了,竟不是有诈,李令妤确是身体有恙,阵前晕厥是真。 庞郊这人有个毛病,就是遇上弄不懂的必是要究根问底,不然他是连觉都睡不好。 这会儿成了阶下囚,他还是死性不改,上前一步道,“我死也想做个明白鬼,你们的攻城之策原本就是如此么?” 燕行没有理会,继续推车向前,李令妤就觉着这般执着的庞郊不招人厌,抬手向后摆了下,燕行当即止步停车。 “告诉庞君也无妨。”李令妤笑着对庞郊道,“原本我们是想慢着些来,能省些力总是好的,这不是我白日晕在阵前了么,需得进城来有个好吃好住的地方,这不就改成速战速决了,还好并未过多劳费,不然我可要肉疼。” 庞郊闭了下眼,又睁开,气都没力气了。 事实摆在眼前,平原郡在人眼里早就是囊中之物,只是从容慢取和快攻拿下的区别,他就是死守到底也扭转不来局势。 想及身后的家人,还有忠心追随的部属,庞郊深吸口气,上前拜道,“在下这会儿说投……”他抬头看向李令妤,“不知两位君侯可还收?” 他眼角扫到燕行脸上现了不耐,脚往前迈了一步,心下一沉,推车上的李令妤却和悦笑起,“庞君是个爽直的,与我冀幽之人甚合,想来于那边更住得惯,待战事了后且随我们一起回冀州,往那边做一郡之守罢。” 庞郊就见燕行的脚定那里,暗松了口气,他竟赌对了。 他才就是见李令妤一抬手,燕行明明不耐仍是止步由她说,猜测李令妤是能做主的,就向她请投,果然她不但允了,还许了他做冀州辖下的郡守,而燕行也没阻止。 庞郊心里有了数,往后他继续以李令妤为先,该不会出大错。 他招呼丁然等部属上前,一同恭谨拜下去,“我等拜见两位主公……”定下了主从的名分。 有庞郊的夫人出来打点安排,省却不少时候。 本来庞夫人要收拾主院出来,李令妤说想住到能赏秋叶的屋子里,庞夫人就赶忙将赏园景最佳的院子重新布置了,里面的一应用物俱是新换,请了燕行和李令妤入住。 李令妤见祝医工也随着进了屋,正要开口让祝医工回去歇息,燕行却对她道,“待查过无碍,咱们再安顿。” 那边祝医工已开始于屋内查探检视起来,连屋内角落的摆设都没放过,榻上的被褥、帘幔这些他检得尤为细致,眼看过了不算,还要拿到鼻端嗅闻。 李令妤捂了下脸,觉着两人太夸张了些,“那一家子惊魂未定的,没时候也没心思下毒,那庞效和庞夫人瞧着都是心正之人,不会行阴暗事,我这点识人之明还是有的。” 燕行示意祝医工继续检查,过来在李令妤发上抚了一下,“为着阿姐和孩子,再小心也不为过。” 祝医工也帮起腔,“先生这孩子来之不易,金贵着呢,君侯这般没错。” 李令妤点着他道,“你这会儿倒不是我娘家人,而是我婆家人了。” 祝医工乐不可支道,“往后先生和君侯不分彼此,我是谁有理就站谁那头。” 李令妤就见燕行嘴边有了笑意,以从未有过的和蔼眼神看着祝医工,可见祝医工这句话有多取悦到他。 庞夫人很是能干,没多会儿又叫人送来好克化的小菜粥羹,摆了满满一案。 这下祝医工又来了活计,他又拿出银针,将案上的吃食逐一验过,才道,“先生可以用膳了。” 他又转向燕行,“暂未发现可疑之处,以后我每日皆会验看一遍,君侯放心。” 想想又道,“我这阵子会挑几个可信的女子同我学些查毒验毒的本事,先生身边需得有这样人随身跟着。” “但凡你觉着需要的,尽管安排就是。”燕行满意点头,温言道,“你也回去用膳,早些歇息。” 祝医工受宠若惊,走的时候脚步都是跳跃的。 见到合心意的吃食,李令妤有了些胃口,用了多半碗粥,剩下的粥菜被燕行一扫而空,连李令妤碗里那点儿都被他仰脖吞了。 李令妤消了会儿食,就唤了廊下候着的婢女,让进来服侍她更衣沐浴, 不想燕行又给叫退,“阿姐身边不能有生人,我已飞信回信都,田勖会尽快将你身边的人遣来,这几日只能我来服侍阿姐。” 李令妤很想说不,可燕行的眼神往她小腹上一落,她就没了脾气。 祝医工才说得虽隐晦,她却是品得出来,她能怀上实属侥幸,有一次却绝没二次,当珍惜又珍惜。 李令妤抚了下小腹,若是从没来过还罢了,孩子来了却因她的疏忽又走了……就是这般想着,李令妤已是承受不住。 见她默许了,燕行仍不假手他人,自己提了水进来,拭了水温合适,就过来帮她宽衣解带。 榻上怎样奔放都是没羞没臊的,这会儿正经沐浴,李令妤却别扭起来,哪怕是燕行的手无意碰触到她身上,那一处就似火燎过一样烫人,她极力忍着才没有推开人。 待燕行将她扶到澡桶里,李令妤只让他递巾帕澡豆这些,自己慢着些动作清洗了。 擦身的时候她够不到身后,燕行拿大巾子裹住她,说笑道,“有孩子呢,咱们可不敢生别的心思,阿姐多余防我。” 李令妤拿白眼剜他的时候,他手脚麻利地就给她身上擦干,将干净的里衣套递过来,“我帮阿姐穿罢?” 李令妤扯过来三两下穿好,套上衣服后她那点别扭就散了,主动张开臂,让燕行抱着坐到了榻上。 燕行从柜子里拿出被褥铺好,又拿手将枕拍松软了,“阿姐过来睡罢,祝医工说你这会儿要睡够了,这会儿已是太晚,明早上我不吵阿姐,阿姐想甚时起就甚时起。” 李令妤拿枕靠到背后,半倚在榻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这会儿走了困睡不着,咱们说会儿话罢。” 燕行脸上毫无异状,“那阿姐等我也沐浴过,我一头一身的味儿,别再醺到你们。” 他一派自然地又提进一统热水,翻出换洗的里衣进了澡间,待洗好一身干净出来,又朝这边说一句,“阿姐困就睡,后面大把的时候,我随时能陪阿姐说话。” 李令妤悠然靠在那里,倒要看他还要怎样躲开,也不催了,“我想睡就睡了,你不是洗好了,不上榻么?” 燕行一句,“稍等我一等。”依旧忙进忙出着,将澡桶拎出去,又端着装了过半水的面盆进来,随后往澡间将她换下的里衣泡到盆里,将澡豆捏碎了撒到水里,又开始往两人装脏衣的行囊里一通翻,将她的里衣都拣出来也泡到面盆里。 李令妤再无法淡定,指着泡满她里衣的面盆,“你要做甚?” 燕行踢过一张胡床,坐下来开始搓洗起她的里衣,“祝医工说阿姐暂时不好移动,咱们还要住一阵子,我怕阿姐换洗的不够,想着将这些洗出来晒足了日头阿姐再穿。” “行囊里装的足够我穿一阵,哪用你洗……” “阿姐如今不比从前,行囊里那些捂了这阵子也不好穿,这些干了,我也要拿出来洗。” “外头站着那些婢女,你要不放心,明日让她们进来洗就是。” “这般贴身穿的更不能叫生人沾手,不过几日,待阿姐身边那几个来了我就让贤,累不到我。” 望着搓洗得有模有样的人,李令妤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黔驴技穷是甚样的境地和感受,你说你能对着一个埋头给你洗里衣的人质问得起来么? 然后她就眼睁睁看着燕行洗好她的里衣,又往朝阳的窗下一件件铺展开晾了,透过窗缝,她都能看到婢女们不可置信的表情。 明天就该传遍了,燕行回屋还要给她洗里衣如何的,到时她要打要骂,谁都要说她是顶没良心的罢? 第94章 第94章 94章 大早起来,周围还是原先服侍的那些人,食案上摆的是平日常吃的样式,一家人可以随意出入,一切同昨日之前并无太大的分别。 庞郊昨日投效是为保一家大小,这会儿却觉得燕行和李令妤能这般宽待确是明主之为,换到冀州做郡守也不赖。 庞郊洗漱更衣出来,正要坐下用膳,庞夫人匆匆打外头进来,坐下都不及,没头没尾就道,“夫君,是我的疏忽,这会儿怕是内外庭传遍了,该如何是好。” 庞郊皱眉,“传遍的甚?夫人倒是说清楚。” “就是……就是……”庞夫人到这会儿都不能相信,“就是在芳林苑服侍的婢女传出来的,那燕君侯竟是不叫婢女进屋服侍,李君侯沐浴用的热水都是他自己提进提出,末了……李君侯换下的……”庞夫人还是说不出“里衣”二字,“……换下的衣裳也是他给洗晾的……” 庞效嘴张得老大,再次感受到了昨晚听得城破时的惊悚,跟着就觉得荒谬不可信,“燕君侯……洗……李君侯换下来的衣裳……婢女们怎敢如此乱编……” 庞夫人还记得昨日远远望见燕行时的情形,那般冷冽难接近的,怎么回屋里却是给妻室洗里衣小衣的,世上怎会有如此疼妻室的男子? 对上还等着回话的庞郊,庞夫人赶紧回神,“那几个婢女都是三代在家里服侍的,绝不会乱说乱做,我亲自问过了,她们都赌咒发誓说是亲眼所见。”庞夫人转而苦笑,“当然也是坏在她们一家子都在府内,因着太过震惊,恰好有个婢女的阿嫂在园里守门,那婢女就找她阿嫂学了,也叮嘱了不能传出去,她阿嫂倒也没传给外人,而是说给了自己娘家人,如此一个传一个,到今晨内外庭四下都在说此事。” 庞郊这下哪还顾得上传言的真伪,跳起来就走,“这个节骨眼传出这些,我就成了居心叵测,后面就难说了。” 庞郊才出内庭,就遇上从客院小跑着出来的丁然,主从俩对着苦笑,一起找至外庭,也不知找谁,只得找上昨晚于南门渡口拿下他们的奔雷,将事情毫无隐瞒地全说了。 “奔将军,是我没管束好内庭,我的错我担,只如今传言已止不住,两位主公早晚会入耳,我是现下就去他们面前请罪,还是……还是……单找燕主公……” 奔雷却没能体会他的急迫不安,反而好心指点他道,“燕主公?你也觉着不好称呼罢?我们原来是主公和君侯这般分,如今不是合而为一了么,昨儿我们商量后,就改了主公和主上。” 庞郊反应很快,就道,“那燕……是主公,李……是主上?” 奔雷欣然点头,“然也。” 见奔雷是个好说话的,庞郊如抓住了救命稻草,“奔将军,那你看这事我该如何是好?这会儿去找主公请罪合适么?” 奔雷不解地看着他,“这算甚事?请的甚罪?不过多嘴的仆从确是要不得,这回还好,要是机密要事,那不用你请罪,主上也会发落你。” “可外头传言四起,实在有损主公的声望……” “不就是主公给主上洗衣裳么,待你见过主上打骂主公,你就会如我一样听过就算了。” 奔雷的汉话如今说得很溜,都是他逮着个人就说个不停练下来的,这会儿也是,他将庞郊拖到一边,“你别以为咱主公在内夫纲不振,就是好说话的,离了咱主上跟前,主公……”奔雷有些不会形容,想到自己的名字,就道,“主公就如万钧雷霆,炸不炸全凭心情,如此我等就要学会何时该躲避,何时可近前,这里头的学问不少,你就慢慢体会罢。” 庞郊和丁然听得呆若木鸡,“那外庭之事遇上两人有争议,该听谁的?” 奔雷乐道,“怎会有争议?只要主上发话的就没有争议。” 见庞郊听得一愣又一愣,是个极好说话搭子,奔雷更有了谈兴,“你可别以为主上就是好说话的,你想能对煞星名号在外的主公随心打骂的,你懂罢?当然只要咱们忠心不二,主公主上就没得说,俸禄优厚到绝无二家,平日也没那许多束缚,反正来了咱家你是再不会有走下家的想法咯!” 其实奔雷就不说这许多,只看奔雷能这般轻松地说起燕行惧内,夫妻俩没一个好脾气,庞郊就知两人不是一般的得部属拥戴。 再往里走,外庭里来往的姜统、郑莒、刘融这些没一个当燕行给李令妤洗衣的传言是多大个事,都是该做甚就做甚。 燕行和李令妤两方的人各为其主的事,青州这边早都听说过,昨晚庞郊和丁然还商量说,庞郊等于是向李令妤求投的,如此他往后该同李令妤方的人走近。 这会儿见两方的人根本就不分彼此,刘融这边调派起粮草军械,姜统那边部署将领人马,两下里默契十足,没有任何争权夺利的动作。 庞郊的心一下就定了,只觉背靠大树好乘凉,做个上头有主公主上的郡守,其实比占着一郡甚都需自己筹措操心的日子更好过。 他整了下衣袍,来到刘融和姜统面前,“往济南郡出兵的事可否暂缓,我于高充称得上知交,若由我出面劝投,虽没有十足的把握,七八分的把握还是有的。” 刘融和姜统马上请庞郊坐了,“若能不费一兵一卒拿下济南郡,庞君就是首功,主公和主上必有厚报。” 刘融微笑道,“主上这会儿不好奔波,庞君这般为主分忧,主公也要另眼相看,别的我不敢说,只要高充肯投,我会请田相给两位安排相邻之郡做伴。” 庞郊就问,“不用向主公和主上禀明么?” 姜统摆了下手,“这等事我等就可自专,若些许小事都要找他们,要我等何用。” 庞郊再无疑虑,当即于案上挥笔写就一封长信,他没有一句夸张,只将他经历的如实说了,将信封好后交给丁然,丁然更没二话,拿着信就出发往济南郡去了。 芳林苑里,李令妤醒来后,身上仍是懒懒的不愿动,昨晚上她没等到燕行上榻就睡了过去,这在之前是不可能的,她若想保持清醒,无论怎样困乏都不会控制不住睡过去,怀孕确是让她变得虚弱起来。 燕行这会儿正在临窗的案上写着什么,并没发现她醒来。 李令妤没出声唤他,就隔着半透的纱幔默默地看着,昨晚叫燕行躲过去,她给自己找的理由是,她无法对着给自己洗里衣的人质问,这会儿她坦然承认,她就是心软了。 其实从发现燕行不对劲儿后,她就一直在心软,进而失了洞察,失了防心,一步连一步地失守。 这会儿想来,明明有诸多疑点和漏洞,若是换了个人,她早就会怀疑,然后查实对质,可到燕行这里,即便发现不对,她自己就会给圆上。 她虽一再的告诫自己,却还是乱了心,软了肠肚,她虽不承认自己对燕行动了情,却也不能否认,燕行对于她是很不同的存在。 她伸手在依旧平坦的小腹上轻柔的抚着,多亏有了你,不然阿娘真要陷于被动了。 燕行似有所觉,过来轻手掀开纱幔一角,“你醒了?” 他将纱幔全部拉开,小心地扶她坐起来,才躺着还好,这一动就觉出不对,李令妤按住喉间想止住不断翻涌上来的呕意。 燕行忙从案上端过盏绿萘熬煮出来的浆水,喂到她嘴边,“这个酸甜解腻,阿姐喝喝看。” 李令妤小口喝了,还真将那股呕意压了下去,她又喝了大半盏下去,好过了许多,“你才在写什么?” 燕行过去从案上拿过一个小册子给她,李令妤接过,却是新钉缝出来的小册子,上面才写了几页,翻开看,全是关于孕妇和胎儿需注意的事项,哪些需忌讳,哪些有助益,很是详尽,上头就写有萘果煮水解呕的一段,李令妤摸着册子上歪歪扭扭的缝线,“你自己缝起的?” 燕行点头,“早起无事,昨儿祝医工说那许多,我怕忘了,就想着做册子记上。” 李令妤心里对自己说,他这都是套路,就是为让你问不出口他又装又扮的那些事,可她摸在册子上手却迟迟没有收回来。 燕行似没看见她的闪神和犹豫,“饿么,这就给你摆膳?” “才喝了浆水,等会儿再用。” 燕行就开始往柜中他的行囊里翻找,从中摸出本似古籍一样的书册,过来坐到塌上,将那书册展平放到两人之间,不自在地转开眼,“昨晚我想了很多,还是我自己都给你坦白罢。” 李令妤拿过那书册,《阴阳合道术》?似在哪里见过一样? 燕行也不用她问,“那会儿你不是让我学么,我也不知往哪里学,就去岳父的藏书里找了一遍,就叫我翻出了这册书。” 李令妤翻开册子,上面写得很晦涩难懂,看着很是高深莫测,然而这却是一本实打实的房中修炼术,她连翻了几页,果然看到写满一页的藏而不发之术。 燕行还怕她误会,忙道,“岳父看过的书都有心得评语,这本却是连折角都未有,该是觉着新奇收了,却是未看,所以,岳父不会知道我学了什么……” 李令妤到底忍无可忍,啪地拿册子在他头上敲了一起,“别带上我阿父,你就说你的事,我倒要看你还要怎么编!” 第95章 第95章 95章 燕行刻意清了下嗓子,“起先我确是气了两日,在军营练兵时,我就想将没披皮时的自己找回来,却似是而非,比画虎类犬还不如,我就想披皮那般久,那张皮该是已融到我的骨血里,披皮的我该也是我。”他笑得有些自嘲,“可惜,脱皮容易再披起就难了,最后落得个两边都回不得,我都不知自己是谁了。” 李令妤想到七月七那晚他曾带出一句这样的话,“如此,你那般死气沉沉的样子不是扮的?” “半真半假罢。”燕行不自在地捏了下鼻梁,“无论披不披皮,我骨血里带的小气却是没变,我不甘心咱们在拿下青州后就散了,就想着能不能叫阿姐对我心软,本来五分的消沉叫我扮出了十分。” 李令妤想到那会儿自己又是发愁,又是觉着欠了他,同他说话动作都是十二分的温柔,甚至都想到若是他不好,她不能砸坏人不赔,怎也得守着他好了再回幽州,青州之约不提也罢。 她手心发痒,打不得人就想找个东西揉搓一通,眼落处,那册《阴阳合道篇》又刺了她的眼,装可怜好歹有一半是真的,扮发不出来却是太过可恶。 偏这会儿脑中不断闪过她换着花样引他动情的场景,还有她几回用手帮他…… 李令妤气势汹汹地看过去,两手抓起又握住,燕行很明白,若不是顾忌着腹中的孩子,她早扑过来给他一顿爆锤了。 他赶忙将她的手拉过来,一指一指地给她捋着,“待你好转些,我随你打骂好不好?” “那般生憋着不发时,我就似在火上里外翻面着炙烤一般,真不是人能憋出来的,后来我在操练时找痛,也是想借着痛意疏解一下,却是收效甚微。” “人家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我是哄你一百自伤一千,这般想着,阿姐是不是能好过些?” 燕行一句接着一句,说得很是严丝合缝,李令妤暂时找不到破绽。 “你原准备扮到什么时候?” “扮到阿姐不忍抛下我,咱们一起打到长安,只要我没有旁顾,终有一日阿姐会将我看得比别人重。” 李令妤即便气他,也要暗抽一口凉气,打到长安可不是一年半载的事,怎也需三年五年的,只憋着不发,就足够狠绝。 “你将这些心力用到谋求大业上,无需我,也会很快达成。” “先前我确是为着阿姐能助我,可真做了夫妻,与阿姐白日出外庭谋天下事,夜里归内庭做有情事,寻常的日子也变得有滋味起来,就生了更多贪念,想同阿姐一起站到最高处,共赏朝夕日月,而不是于最高处做孤家寡人。” “按着青州之约走下去,只要你不旁顾,咱们即可论长久,你这般绕一圈,委实多此一举。” “若我不贪求妄求,不发那回疯,自是可以按着青州之约走下去,同阿姐做一对长久的利益夫妻。”燕行将她的手拢在掌中,“阿姐说实话,知道我那般贪心不足,又烦了我时不时发癫狂,就生了去意罢,不管我有没有旁顾,拿下青州后,阿姐都会想法设法离开?” 李令妤无言以对,因着她心里确是这么打算的。 “阿姐该知,对一个没了退路的人,也只得置之死地而后生了。”燕行笑得无奈,“且我始终不死心,还是想让阿姐心里着紧我,纵不能比过阿姐的娘家人,也要等同。” 李令妤将手从他手中抽出来,轻抚到小腹上,“是因为有了孩子,你才这般无所顾忌地说出来?” 燕行坦然承认,“是,我就是仗着孩子,想父以子贵,想阿姐为着孩子也舍不下我。” “父以子贵?”李令妤念了一声,收了笑,盯着燕行问道,“若是女儿呢?” “阿姐以为我会在意是男是女么?”燕行也收了笑,郑重道,“我和阿姐能有个孩子已是侥天之幸,我怎敢问男女,怎敢挑男女,只要是你我的血脉,我皆会珍之、重之。” “那将来……” “以阿姐之能,我之勇,还扶不出一个女帝来么?” 就凭着他无丁点犹豫地说出这句话,李令妤就觉着他做得那些事可以先搁置起来,容后再看。 这回换她来说,“一言既出。” 燕行笑着接上,“驷马难追。” 他又认真提议道,“我再给阿姐写个诺书罢。” “不必,我信你。” 燕行就握着她的手一起盖到她的小腹上,“咱们给孩子起个乳名先唤起来罢?才那声‘父以子贵’,若是女儿,该会觉着我这个阿父不盼着她来一样。” 李令妤一想也是,“那该起个意头好又琅琅上口,还要男女皆可的,你有想法么?” “我?”燕行指着自己,“阿姐满腹经纶,博古通今,乳名大名都该阿姐来起,还是别叫我献丑罢。” 李令妤瞅着他叹了口气,“可我这会儿脑里空空,甚也想不出,只得你来了。” “是不是饿到了?”燕行握住她的手,“这就给你摆膳?” “摆罢。”李令妤虽仍是没甚胃口,却怕饿到孩子,扶着燕行的手出了内寝,于内堂的食案边坐下。 燕行开门叫膳,没多会儿两个婢女提着食盒进来,将膳食摆好后,又退到了廊下。 燕行就道,“才刘融来禀,庞郊写了封劝高充来投的信,使了他身边最信重的谋士丁然往济南郡去了,如此庞郊也算可信,祝医工检视苑中厨间能用后,膳食都是祝医工看着现做的,阿姐看合不合胃口。” “若是高充能投,这番出来倒是省事。” “该是咱们孩子的福气。”燕行展眉笑道,“说到孩子,我忽然就有了想法,咱们只得这一个孩子,可说是独一惟有,阿姐觉着乳名叫阿惟如何?” “惟一、惟有,你这不是很有想法么。”李令妤手抚到腹上,轻柔地低头问道,“阿父阿娘都觉着阿惟这个乳名甚好,就叫阿惟好不好?”凝神等了一会儿,她点头道,“阿娘知你也喜欢,如此就说定了,往后阿父阿娘唤‘阿惟’,你要听着呀。” 随着她说话,燕行的眉梢眼角都跟着柔软下来。 他以前从不信什么苍天大地,这会儿却不得不信,是上苍见不得他杀戮太过,才让孩子来阻止他的罢! 也是孩子的到来,使他和李令妤成为了真正的利益一体,才让李令妤减了对他的防心,没有揪住不放。 他那些半真半假的说法,能瞒得过任何人,他却没自信能一直瞒得住李令妤,好在十月怀胎,他有时候将那个阴暗邪恶的自己完全掩盖封闭起来,只要有李令妤和孩子陪着他,他相信自己再不会变回那般可怖的面目。 待李令妤用好膳,燕行笑容灿灿地朝她张开双臂,“咱们一家三口抱一个罢?” 李令妤回之一笑,过来环住他的腰,夫妻俩中间隔着腹中的孩子,偎依了好一会儿。 如此将养了三日,除了有些嗜睡,胃口不大好外,李令妤并未见更严重的孕中反应。 第四日上,苏叶带着阿李阿杏到了原城,苏叶欢喜不尽地围着李令妤转了不知多少圈,之后就是一样一样拿着郑夫人和云夫人准备的吃食用物。 李令妤看着一堆堆小山一样的物事,“你是把两位姨母的库里搬空了罢?” “这才哪到哪,两位姨夫人若不是担了职事,还想跟着过来呢。” 待苏叶听得孩子的乳名叫“阿惟”,就开始张口闭口都是阿惟。 “我就说娘子不似命里无子的,这不阿惟就来了。” “我要活得久些,将来还要给阿惟做家丞。” “我该先做男孩儿的衣物,还是女孩儿的衣物呢……” 从来不会和李令妤身边服侍的几个主动说话的燕行,就在那里插了一句,“咱家是女子为先,还是先做女孩儿的衣物罢。” 苏叶进来转一圈,从盘盏的摆放,到柜子里归置的衣物,皆入不得她的眼,一郡之府的婢女绝不能这般粗放地干活,显然这几日屋里一应的活计都是燕行亲力亲为的。 这个家里确是事事以李令妤为先,她忍不住想,若是李令妤真生了女儿,燕行得沦落到什么地位? 第四日上,原城外来了一队约三百骑的人马,却是丁然说服了高充来投。 如此,平原、济南两郡皆已到手。 姜统平衡了许多,他这边好歹还杀进了原城,贺良带着陈颂、殷穆两个却是连刀枪都没摸一下,做了趟船,就直接进驻济南郡了,所以好赖都是同袍比出来的。 苏叶才来了一日,李令妤觉着又好了些,就和燕行一起出面摆宴,既是庆功,也有迎纳庞郊、高充之意。 田勖和张已得知李令妤怀孕后,就放开了手脚,做事再没了瞻前顾后,于发来的消息中,夹有给庞郊和高充的牒书,使庞郊为巨鹿郡郡守,高充为赵郡郡守。 宴前燕行和李令妤商量,给庞郊和高充加偏将军号外,也给殷穆加了裨将军号,让他驻守平原郡,殷谦为领骑军之一的折冲校尉。 当燕行和李令妤于宴席上宣布后,听得郡守之外加了偏将军号,庞郊和高充一下就有了归属感。 只是庞郊和高充看着比自己还激动的姜统、奔雷这些,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些人怎看着比他们还高兴? 却不知都是因着这回封职再未分左右而来的,这边姜统和刘融碰了一盏,奔雷找到郑莒和秦广大说特说,张尧则在给升了校尉的殷谦道贺,这些人心里想的都是一回事,眼光可放得更长远些了。 燕行就对李令妤道,“阿蒲也学得差不多,回去于安平选个县,让他从县令做起罢。” 李令妤就道,“也不急在一时,有咱们两个在,还能少了他的差职么。” 燕行于案下握住她的手,“我听阿姐的。” 他知道李令妤是以为他给了殷穆、殷谦封职,不好厚此薄彼,就要将云蒲提起来。 就让她这么以为就好,以为他心里有照应舅家之心,同样也会兼顾她的娘家人…… 却不知他是为曾有那般邪恶狠辣的念头在做补偿,即便他还没来得及做,可为着给来之不易的孩子积福,为着孩子顺利平安的降生,他愿意从现在开始做一个厚待亲眷之人。 还有龚夫人,他一直未过问龚夫人之事,可不是留着她当长辈奉养的,如今既用不上了,就该打发远些,不能叫她妨碍到自己的妻儿,寡母就该随长子住,这也是他让殷穆驻守平原郡的因由。 第96章 第96章 96章 宴后起,多不过一个时辰,短则半个时辰,李令妤每日由燕行推着往外庭视事。 至九月十八日,传来窦氏出兵的消息,由窦宪督领五万军,于十六日分兵两路攻向彭城郡。 今岁风调雨顺,各地战事又减了不少,冀州、荆州、徐州、兖州、扬州粮产皆丰,司隶州的三河之地更不用说,而何氏正是因着有三河之地的供给,才能多年屹立不倒。 外面不知晓的是,得益于向辽西、辽东两郡囤田,幽州今岁产粮之数顶一个半冀州。 原有的粮仓不够装,幽州四下都在建新粮仓,李令妤又给田勖、张已发消息,让两人在冀州各地也建起粮仓。 明岁要拿下兖州和青州余下几郡,是大兵事,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田勖和张已当是为着幽州往冀州调粮做准备,未多想,就开始着手准备起来。 可幽州那边汤望先往冀州调来的只有十几车,还是章奉亲自压车,并来请田勖和张已亲自验对。 两人虽疑惑汤望在搞甚名堂,仍是出来往车队验看,待打开第一辆车门时,两人同时被晃得直眨眼,一车里满载黄金制成的金饼,这可是黄金而不是铜金。 章奉这才指着头三辆车道,“只打头三辆里是黄金饼,剩下车里都是铜金。” 那也足够惊人了,张已不知,田勖却知,幽州牧府的府库和李令妤的私库合起来也只能装出这一车黄金饼,多的能是哪来的? 还有后面十几车的铜金,即便如今幽、冀两州合而为一了,可汤望是个守财的,怎也不会将府库里铜金都刮出来。 章奉这会儿自然不会隐瞒,“三月里,罗将军一路向东,于辽西、辽东、玄菟三郡寻到了多处黄金脉和铜金脉。” 罗将军即是罗庆,李令妤的十五部曲之一,张已听得田勖告诉就是罗大,才对上了人。 田勖和张已这会儿终于明白李令妤为何重幽州轻冀州了,幽州在她手里就是生财的宝地,粮、盐、马、铁、金、石碳……要什么有什么,民生军需一概不用向外求,可说是进退皆从容。 田勖就问,“送来这许多金是要做何?” 章奉摇头,“汤相只叫我送来,却是没交代别的。” 恰是掐准了时候一样,有原城的消息飞至,却是李令妤要求田勖和张已往荆州、徐州、兖州、扬州等地大肆采粮,若是司隶州的三河之地也往外出粮要优先购之。 同时郑夫人和云夫人也收到了李令妤的消息,让两人将她私库里的财物都拿出来采买粮草及各样可储存的吃食。 幽、冀两州的产粮足够应对明岁战事民生,田勖和张已有些不理解李令妤的做法,不过两人皆深信李令妤自有道理,一日都未耽搁,着手往各处采粮。 少府这边也一样,云夫人给手下所有的商队都下了消息,要求商队空出一半的车队往回带粮。 而刘泰那边也开始动作起来,按着李令妤所令,他将渤海郡的军用楼船改为商船,也往徐州、扬州采粮食及海产干货。 他又令渤海郡郡府出面收购海产干货,如此渤海郡渔民将捕货海产之余皆晾晒成干货,再无余货流出。 又休整了十余日,已至九月底,进入十月下了霜降,很快就会入冬,路上就不好走了。 这时徐州方向也有了消息,窦宪拿下了彭城。 李令妤除了胃口差些,偶有呕吐,别个都觉还好,她就同燕行说要回信都养胎。 如今只要事关李令妤,燕行一概是找来祝医工诊过才决定,好在祝医工诊过后,也觉着李令妤可以慢行回返信都。 如此,让大军先行,燕行陪着李令妤慢行在后,于十日后抵达信都。 郑夫人和云夫人早就翘首以盼,给阿惟的衣裳鞋袜都做满了一柜子。 两人正要大显身手给李令妤补养起来,可李令妤回来好了没三日,不但各样的孕期反应全找了来,身下还见了血。 祝医工又是用汤药,又是施针的,才将胎儿保住。 事后他给燕行和李令妤请罪道,“是我疏忽了,先生被毒浸过的身体于常人不同,我不该当是寻常孕妇看待,以为将满三月之期胎就稳了,却是恰相反,先生这般越是胎儿见大,供养上越是不足,越往后越会艰难,往后先生只得坐卧少动保胎了。” 李令妤能保得命,到身体恢复,到如今怀胎,全是祝医工之功,燕行和李令妤又怎会责怪。 燕行扶着才吐得昏天黑地的李令妤躺下,对祝医工道,“我只求阿姐和阿惟平安,你能做到罢?” 祝医工郑重点头,“我会拼尽所能。” 其实不用祝医工禁止动作,日见虚弱下,李令妤也没力气走动,每日只有下午一段时侯由燕行推着她在院中透下风,其余时侯都是在内寝和堂间的榻上轮换着躺卧。 一家子担心不已,却都不敢在李令妤面前表露,郑夫人和云夫人甚至想住到正院来照顾,皆被燕行拒绝。 从李令妤躺下不出后,燕行也没往外庭去,几乎是整日陪在李令妤身边,端汤倒水,换衣擦澡等贴身照顾之事也都是他来,连苏叶也插不上手。 郑夫人和云夫人见他连李令妤的呕物都擦,对李令妤的照顾可说是无微不至,原想提的让两人分榻睡的话就咽了回去,想也知道,燕行这般上心,又怎会不顾李令妤的安危求欢。 这日又吐了一轮后,李令妤看着喂水给她漱口后,又拿起湿巾帕给她擦拭嘴边的燕行,几日下来,燕行眼下的青黑竟比他装憋着不出的那些日子还重。 她不由摸上去,“你别跟着我熬了,往西室去睡罢?” 燕行笑着往她唇上吮了一下,“阿姐和阿惟这般遭罪的时侯,我不能替你们受着,再不陪着,那真是枉为人夫人父了。” 李令妤拿手掩住唇,“才吐过,你不嫌么?” 燕行抓回她的手,用另一只手将她揽到怀中,低头衔住她的唇含吮着,在她呵气的瞬间将舌抵进去,舌缠着舌在齿颚间翻卷了个遍,又在她抽气时退出,贴着她的唇畔笑语,“只有阿姐嫌我的份儿,哪来我嫌阿姐。” 虽他身上往后躲了,李令妤还是感觉到了他那处的变化,“你又该憋着了,不行你自己疏解下,别再又去找痛。” 燕行同她额头抵着额头,“阿姐这般难受都熬着,我憋着些又算甚,放心,只要守着阿姐和孩子,我心思也不在那上头。” 说着话,李令妤难得没接着吐,两人搂着一起睡了。 夜半,燕行猛然惊起,带动着李令妤也睁开眼,“怎了?” “睡魇着了。”燕行拍抚着她,“要喝水么?” 李令妤摇头,“我还接着睡。” 燕行就一下一下轻拍着她,李令妤合上眼很快又睡去。 燕行却再也睡不着,轻手轻脚挪开下了榻,胡乱披了件袍服出了内寝,又穿过堂室,开门出去,于廊下迎风而立。 时已深秋,夜半的风卷着落叶袭来,冷嗖嗖地扎人,燕行却似不够冷一样,将衣袍敞开,任由冷风灌穿整个身体,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没想到自己掩盖起来的那些阴暗邪恶,会在梦里那般逼真地呈现出来,醒来后看到好模好样躺在自己身边的李令妤,他真有劫后余生的感觉。 梦里龚夫人见不得郑夫人和云夫人在她之上,见不得殷穆兄妹四人不如郑菖、郑莒四人,就往两家院中下毒,郑、云两家的大人虽捡回性命,郑菖才半岁的儿子却没能救回来。 郑莒因那日外出躲过一劫,他气不过提枪杀进殷家住的院落,将龚夫人和龚大娘子刺了个对穿,当场送了命。 殷穆三兄弟即便知晓是龚夫人惹祸在先,可杀母之仇岂能放下,找到他这里来求个公道。 他却只轻惩了郑莒就将此事揭过,殷穆三兄弟气不过,也不管外头正打成一团,当即带着殷蕙夫妻和殷薇离开冀州。 却在出兖州时,因着殷薇的美貌引来杀身之祸,兄弟三人连带殷蕙夫妻全丢了性命,而殷薇也自裁而死。 殷氏一门就此湮灭,还死状惨烈,为此李令妤心怀歉疚,再没提回幽州,两人携手一路攻城掠地,于三年后拿下长安,登到九重丹陛上,成为至高无上的帝后。 而当初龚夫人下的毒却有余威,至长安没几载,先是郑夫人、后是郑菖、之后是云夫人和云蒲,一个接一个的离世,最后郑云两家只剩下郑莒和云艾。 而郑莒自听得殷穆兄妹四人的死状后,就此一蹶不振,开始酗酒烂醉,活着也不过是行尸走肉,也没了生育能力,郑氏这一支算是绝了后。 他和李令妤商量了,让瞿让和云艾去了幽州,提出两人四子中两个小的承郑姓和云姓,往后由两人所出瞿、郑、云三支的子孙世镇幽州。 自此,李令妤身边只有他,也唯有他,他终得圆满。 从龚夫人下毒开始,他没有直接参与任何事,因他深谙人性,知道郑莒会是什么反应,殷穆三兄弟会是如何应对,如此只需将龚夫人恶毒心思引到最大,又让那毒的效用入到她耳中,一切就都不需他费心,自会一步不错地按着他的心意走下去…… 燕行几下深呼吸,那会儿最阴郁到想毁灭一切的时候,他就生了那样歹毒的心思,准备在留不住李令妤时,将两人身边的人都清除了,他就堵住巷道自己一人守她至死。 他这会儿心悸,却不是后悔生了那般心思,若是没了孩子,李令妤要离他而去,他会毫不犹豫地将梦中的一切在现实里重现,李令妤说得没错,他就是彻头彻尾的疯货,退无可退时他甚样泯灭人性的狠绝事都做得出来。 而这世上,只有李令妤是能医治他疯病的那剂药,没有了李令妤他将无所顾忌。 他之所以梦中惊起,是梦到最后,他忽然记起李令妤怀了孩子,他生怕是上苍窥见他的心思,以梦来告诫他。 他不怕告诫,只怕祸及李令妤和阿惟,或是让他不得守着两个。 尤其这阵子李令妤又是这般难受,到生的时候又是一道鬼门关,他从不知道怕,这会儿却从心里感到恐惧。 想到此,被他深埋下去的戾气又升腾而出,他仰头望天,对着无尽的苍蓝默念道,“若是我妻儿无恙,我愿洗心革面,打得天下后做贤明之君,使我治下之民安居乐业,开创一代盛世。 可若是叫我妻离子散,我定会踏着尸山血海将这天下打得千疮百孔,支离破碎,任谁都无可挽回!” 第97章 第97章 97章 第二日,用过朝食后,祝医工过来把脉。 “果然过了三个月脉相就准了。”他先瞥了眼燕行,才说道,“先生怀的是个小娘子。” 燕行却没时候理会他,揽住李令妤肩头,眉开眼笑道,“这下我真是父凭女贵了。” 李令妤能感受到他是发自内心的喜欢,微笑看他。 “这下姨母她们也能少费些事,单做女孩儿的衣裳用物就好。”燕行就道,“让云姨母多往外采买些粉嫩鲜亮的绫罗锦缎,我瞧着府库里都是些灰扑扑的,不合咱阿惟穿用。” 李令妤却摇头,“也不能叫花花粉粉的移了她的眼,她往后要出入外庭,男孩儿女孩儿的衣裳都备些,轮换着穿罢。” 燕行立时侧转身面向她,还在为女儿争取,“一岁前穿鲜亮些不要紧,待开始出入外庭时再注意些一样。” 李令妤笑微微看着他,“我准备出了月子,就带她往外庭理事。” 燕行再是肆意妄为,也绝想不到这般程度,“不至于罢?” 李令妤认真点头,“至于,明日开始,我让刘融送来各样书文,你无事就对着阿惟念罢。” 燕行拿眼比量着她平坦的小腹,“她这会儿还没枣大,就要这般辛苦,还是等等再说……” 李令妤只有一句,“她是咱们的女儿。” 燕行就将剩下的话吞了下去,是啊,他和李令妤的女儿只能强大,还要比所有男子都强大,不然女帝坐天下,退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可为父的心还是下不去,“不是还有咱们么,咱们总要给阿惟安排周全了再走。”” “我阿父当初也是那般想的,可还不是丢下我先走了。” 燕行就识相地闭了嘴。 祝医工见两人这会儿就惦记怎么教孩子,人家是严父慈母,到两人这里却是整个反了过来,成了严母慈父。 他都忍不住心疼起来,只是可怜了小娘子,胎儿时就被阿娘安排了学习。 待祝医工离开,燕行又对李令妤道,“你我所有将来都是阿惟的,如此我就不另设少府了,让两位姨母一起接了罢。” 他让郑夫人两个接他的少府,等同于将自己的私产交到了她手中,李令妤犹豫地看着他。 燕行可不是当初,冀州地处中原,物产丰富,渤海郡是产盐大户,魏郡、赵郡、中山郡、巨鹿都有铁脉,魏郡、中山郡河谷出黄金,魏郡、巨鹿铁脉处伴有铜金,其他还有石碳、玉石等产出,又有大片产粮沃土,山海林泽也不少,如今才拿下冀州,这些产出之利还未收上来,待缓过今岁,燕行的私库收益就了不得了。 换了她,李令妤自问做不到如此大方,就道,“如此你想往下赏赐都要朝我伸手,你确定?” 燕行很是想得开,“有你在,往下赏赐也是咱们一起,我还要甚私财。” 他又说,“阿姐用两位姨母掌少府,着实有先见之明,阿惟是女儿,往后该让两位姨母多用些人,待阿惟大些,少府教出来的这些女官即可为她所用,阿惟正可从少府入手学会御下。” 李令妤见他这会儿就开始为女儿筹谋打算,心里说不出的受用,“既你这般诚心,我就笑纳了。” 听得李令妤怀的是女儿,且燕行和李令妤流露出来的,将来要阿惟来顶门立户的意思不要太明显,郑夫人和云夫人立时就想到了,皆是女子的少府将来对阿惟的用处。 如此,李令妤再说起让两人接手燕行的私产,郑夫人和云娘子都没有推托。 两人回到这己院中,将事说给郑菖听,郑菖终于放下了一直以来对燕行的戒备,“姐夫确是非同一般男子,我该多向他学。” 不同于郑莒和云蒲,这是他第一次喊燕行姐夫,然而其中的份量却很重。 李令妤是明岁四月中旬的产期,祝医工说她这般损耗,产后仍要调养好一阵子,人家做月子一个月,她怎也要两月打底。 这般算来,李令妤明岁六月中旬后才能往外庭视事。 燕行陪着她安胎也不肯往外庭去,短时候还可,时候长了田勖和张已未必能盯得住。 这日起来,她觉着稍好过些,就让燕行推着她去了外庭。 开始燕行还不同意,李令妤就道,“就当是给我换外庭透风罢,院子里实在瞧够了。” 燕行就不忍拒绝了,“那需得按着透风的时候来,最多半个时辰。” “多了我也挨不住。”李令妤指着窗下的榻让他坐下,“先晚不了,我想将咱们两边的人重新调派一下,咱们商量好了再过去。” 燕行坐都未坐,小心将她抱到推车上,“有甚可商量的,阿姐想怎样调派就怎样调派,连我也随阿姐调派。” 李令妤也就未再坚持,至外庭后,将两方的部属都召集到正堂。 她也不废话,先对田勖道,“田相来替我写牒书给汤相,着他交接好幽州一应事体后,立时动身来信都,往后我不出外庭,外庭事皆由你们二人决断,遇不决事再来禀我。” 田勖领命后,她又点了张已和郑菖,“你们两个也要换一换了,即日起张已为幽州别驾从事,领幽州事,郑菖为冀州别驾从事,辅佐田相、汤相理冀州事外,兼领军械署。” 张已立即上前道,“这阵留下帮我,我手中事郑别驾已悉知,如此不必交接,我明日即可动身。” 李令妤见他问都不问一句,心中欣慰,“幽州乃咱们最后的退路,重之又重,你和郭直定要守好。” 李令妤这般难受的时候,还要给他解释两句,张已激动不已,尤其李令妤还留了她十五部曲之首郭直会同自己留守幽州,这份信重不言而喻。 张已很有自知之明,若李令妤在外庭坐镇,他和田勖还能支应得开,可如今李令妤要于内庭保胎,后面又是持续扩张的局面,他和田勖的能力就不足以应对,这阵子是有郑菖帮忙才堪堪应对过去 而汤望得李令妤手把手教出来,独自就将幽州一应事打理得毫无差池,不但他比不得,田勖也差着一截儿。 如此汤望过来协同田勖主持大局,是目前最稳妥的安排。 至于让他和郑菖对调,李令妤也是大有深意。 随后要往青州和兖州发动战事,军械供给尤为重要,郑菖于居中的冀州主掌军械署才是最便利的,这样主掌军械署之余,郑菖还能兼顾冀州牧府下事务,可说是人尽其用。 而他去幽州后,政务上皆是他一人独断,有个两年,他就能独挡一面,李令妤显然是将他当做心腹在培养。 随后,李令妤又下了一连串的牒书,留下韩弼、和十五部曲中的罗庆、唐会于郭直督领下守幽州外,她将瞿让、冯检、楼烦三个都调来冀州,为明岁攻打兖州做准备。 她这一番调动,两方的人算是彻底合而为一,堂上诸人皆是精神大振,踌躇满志。 刘融就道,“如此明岁取青州余郡之事是不是要往后拖些时候?只窦氏未必肯等,盟约怕是要作废。” 李令妤点头,“就由你来执笔回信,同窦氏讲明明岁我们六月中旬后才得出兵,若他等不得我们也能理解,待以后有机会再结盟就是。” 刘融有些顾虑,“窦氏会不会转头同别个结盟,届时我们会陷于被动。” 李令妤微微一笑,“如今窦宪占了彭城和下邳两郡,粮道已断,你父那些楼船买回来的粮该往琅琊和东海两郡卖了。” 刘融震惊地看着李令妤,简直要膜拜她,这会儿只觉着和窦氏的盟约废了才好,他一向沉稳,这会儿却不自觉扬高了音,“我这就给我父亲发消息。” 李令妤又道,“明春兖州乱起来才对咱们有利。” 才拿下下邳郡,窦宪就收到窦韬的飞信,告诉他冀州明岁六月中旬才得出兵之事,问他等还是不等。 从探得冀州方九月中旬就已拿下平原、济南二郡,而那时自己才领兵出了汝南,兵贵神速,这般比下来,窦氏差得太多,他这会儿哪还会托大,觉着自己会在燕行取得青州余郡前,先行拿下整个徐州了。 若是窦氏处处落后一步,按着盟约所定谁占谁得,届时兖州多半都要落到燕行和李令妤手中。 这会儿冀州说要晚些出兵,正合了他的心意。 反复思量后,窦宪给窦韬回了消息,“……于冀州盟约之事可先搁置,也不用说作废,彼此心照不宣就是。 只咱们也不能坐等,父亲可暗中与燕璟交涉,许他出兵攻打南阳郡时咱们会暗中助力,只要咱们明面上没同燕璟结盟,荆州方惧于何氏, 只会捏鼻子认下,待燕璟拿下南阳郡,必会取颖川,然后图谋兖州。 兖州那三家都不是好相与的,届时再加个燕璟,就会混战成一团。 而何氏是既要用燕璟,也要防着他,就不会介入兖州战事,如此我这里可从容拿下徐州余郡,到时是同燕璟合作,还是继续守与冀州的盟约,全看谁能于兖州给咱们让利更多……” 十一月上旬,信都这边得到消息,燕璟亲率一万兵马拿下了南阳郡,获得了出司隶州的通路,燕行的野心显然不会于此止步,明春他必会取颖川后进入兖州。 到这会儿刘融、田勖几个才明白李令妤那句,“兖州乱起来才对咱们有利是指向这桩事。” 显然这都是窦宪谋算的手笔,他这会儿该为自己的两头吃得意罢? 刘融忍不住想,若是窦宪知晓自己算计的每一步都是李令妤给他提前划出来的道,该是如何滋味?怕是要呕出几口血来。 第98章 第98章 98章 王充回长安后就立即找上了谢九,将谢九手底下的人陆续安排到了宫中、光禄勋、卫尉、太仆、少府等处。 谢九的人进到宫中后,何后就于宫宴中下身血流不止,慌乱中太医又来得及时,没等挪动就诊出是落了胎。 到八月时,谢九往回传的消息中提到,何莹于八月初产下一子,燕璟得以喜当爹。 谢九十月回传的消息,他底下的人里已有到东城门做城卫的。 这会儿听得燕璟拿下南阳郡,燕行笑得很是不怀好意,“这般养肥了再宰确是更有乐子瞧。” 李令妤听他将燕璟比作豕,兖州说成是豕牢,横他一眼,“你嘴这般损,阿惟随了你该怎办?” 她要是不笑嘻嘻的,燕行还真信了她的担心,忍不住在她鼻子上刮了一记,“阿姐放心,以后阿惟好的都是随你,坏的都随我,我保准不会赖账。” 李令妤就一下一下轻拍着肚子,“阿惟听到了,想学好就要听阿娘的呢。” 这会儿她还有力气说笑,旦日时她还在宴上坐了半个时辰,然而旦日过后不久,她就再没能出屋。 旦月二十二日,韩大娘子产下一子,产程顺遂,母子俱都康健。 郑菖请郑夫人给孩子起名,郑夫人笑着说自己学识浅起不来名,让郑菖多翻些典籍再起,她给孩子起了个乳名“阿元”先叫起来。 郑夫人和云夫人就过来对李令妤说,“有阿元带的好头,到阿惟出生时必也顺顺当当的。” 旦月才过,燕璟就有了动作,从南阳郡出兵拿下颖川,于三月时又攻下兖州的陈留郡。 兖州齐氏、祝氏两方陈兵于陈留郡北境和西境阻止燕璟继续向兖州推进,却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兖州彭氏又从齐、祝两家的后方进攻,想趁火打劫,从两家身上撕下块肉,如此燕璟压力骤减,一对二也未败落。 就在兖州打成一团时,窦宪往信都发来消息,说自己等不及要先行一步拿下徐州余下三郡,一副信守盟约的做派。 汤望没来打扰李令妤和燕行,直接让刘融回复了,让窦宪不必顾虑这边,尽管出兵,末了还真情实意地预祝窦氏早日拿下徐州全境,任谁看了都要说冀州这边真乃绝好盟友。 窦宪之所以留下琅琊和东海两郡最后打,是仗着自己这边切断了通往两郡的粮道,又听说这几个月徐州、兖州、扬州等地的余粮都被商队采买回去囤积,虽觉此举有些犯蠢,却是助了他一臂之力,这样琅琊和东海两郡即便有海上通路也难买到粮,他拿下广陵郡后,只要围而不动,无粮之下,琅琊和东海两郡至多一个月就会扛不住来降。 然而,窦宪才率军攻打广陵郡,就传来琅琊和东海两郡投了冀州燕行和李令妤的消息。 原来从窦宪去岁十月拿下徐州彭城、下邳两郡,切断粮道后,就有冀州领河间三郡的刘泰派出楼船往琅琊和东海两郡运粮,且是倒搭着船力人力,按着收上来的粮价卖出,说是他的两位主公不忍见饿殍遍地,管不得饱,却是能叫两地不致断了粮,乱世里哪个都不易,只望早止干戈…… 琅琊和东海两郡自然知道天下没有白得的饭食,冀州也是意在两郡,可左右都是不能自保,一边是站着归附,一边是跪着投降,何去何从还用问么? 忙了半载,最后全是为别人做了嫁衣裳,兖州还没影儿,先丢了一半徐州,窦宪才明白,李令妤料定了他会两头吃,就等着他先违背盟约,好取东海、琅琊两郡呢,只这会儿就是吐血也于事无补。 琅琊和东海两郡投冀州后,燕行和李令妤就让左督军项容率许览、殷谦、秦广、张尧等四将,领五万兵马,由冀州渤海郡坐楼船,进驻到徐州琅琊、东海两郡。 然后项容将大部分兵力陈于东海郡沿下邳、彭城一线,摆明了绝不容窦宪这边的一卒一马过界。 想及冀州牧府演武场所见,除了张尧稍差些外,项容、许览、秦广、殷谦单拎出哪一个都是百人斩的猛将,秦广怕是有千人斩的战力,五万对五万,窦宪自知没有硬碰硬的实力。 更让他气堵的是,得了琅琊、东海两郡后,燕行和李令妤先前拿下的青州平原、济南两郡本就和冀州接壤,现又得了徐州的琅琊、东海两郡,这样两相呼应着,恰好将青州余下的四郡夹在了中间动弹不得。 如此,燕行和李令妤只要将那四州往海上的通路堵住了,断粮之下,坐等着那四郡来投就是。 窦宪憋着一肚子火气,将广陵郡当成出气筒,倒是很快就拿下了广陵郡。 可拿下广陵郡后他却没有冒进兖州,实在是在燕行和李令妤手里吃多了亏,他很清楚以那两人的性子,不会容他先取兖州,很怕那两人还有更坑的后手专等着他跳。 进入四月后,虽祝医工说一切如常,燕行也不见异常,郑夫人几个过来仍是说说笑笑的,可李令妤心里却有数,她眼下的情形不容乐观。 这些不用谁说,她自己就分析得出来,生产时是要产妇使力将孩子推挤出来的,可她从有孕后就没走动过,这阵子更是卧在床上,少有坐起的时候,手脚都是软绵绵的使不上力,到时该怎办呢? 她看着燕行寻来好几根百年老山参交给祝医工,祝医工嘴上说是用不上,转头却是将那几根参或是切片,或是下到汤剂里,或是搓成药丸,李令妤心里就有了数,那是最后关头给她保命用的。 待进了三月,她几次半夜醒来,看到燕行手盖在她小腹上发着呆,连她睁眼都未察觉。 她知道燕行已同祝医工说好,万不得已的时候,会保她舍阿惟。 虽说阿惟在她腹中,连模样都不知,可数月来一声又一声阿惟唤着,尤其是有胎动后,她和燕行抚着肚子唤阿惟,阿惟或是翻身,或是抬脚,或是伸手,总是有回应,似是认得阿父阿娘一样。 这般相处下来,就是铁石心肠也要柔软,燕行做了那般决定必是心痛到极点,又怕她看出来,只得夜半独自难过。 她是个自私凉薄的人,从来是先己后人,从前听说产妇拼死保下孩子的做法很不认同,觉着就该是先母后子,以大人为重。 可真轮到她自己,她自己不想死,却也不做不到舍下阿惟,又是一日比一日有气无力的,心绪就灰败下来,她干脆放弃了选择,有些听天由命一样等着那一日的到来。 四月十九日,早起天就是阴的,同昨日的春光明媚形成鲜明的对比。 燕行照例抱起李令妤出了内寝,小心地将她移到堂室窗下的榻上。 因李令妤对着沐在春光中的花草心绪会好些,每日用完朝食后,燕行就会将她挪到堂室窗下的榻上,又于廊下摆满了花草,让她半卧在窗下赏花。 这会儿庭中的石榴花正盛放着,红艳艳的一片,将阴云带来的沉郁都驱散了。 祝医工说产期就在这几日,燕行晚上都不敢合眼,浑身都是绷紧的,却又一点不敢显出来。 虽祝医工一再宽慰,“先生虽体虚无力,可孩子因供养不足身量也大不了,到时未必不好生,且先生扛了那么久毒贯全身的痛,必是比别人能扛,人常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如此,先生必能顺利生产……” 燕行却还是一刻都不敢放松。 这会儿对着李令妤,燕行还要做出轻松状,“刘泰使人送来了扬州采买来的藏杨梅,要不要尝下?” 李令妤正要点头,只觉小腹坠胀着发痛,她双手捧住腹部,冷静地看向燕行,“我该是要发动了。” 猝不及防之下,燕行当即白了脸,颤着手抱起她往西室里去,嘴里一连串地吩咐,“快叫产媪来,还有祝医工,还有两位姨母那里。” 苏叶飞奔着跟进西室,祝医工这阵已住到正院,听到动静后提着药箱下跑着也进了西室,紧随其后的是两位产媪。 阿杏见状,就往后头喊郑夫人、云夫人去了。 没多会儿,内庭正院里,廊上廊下已聚满了人,不但郑、云两家的人一个不少,汤望、田勖、刘融这些部属也都放下外庭的一应事务跑了过来。 燕行和李令妤就这一个孩子,好在有李令妤打底在前,这些人早都习惯了女主上为先的日子,所以很自然就接受了将来他们的小主上是个小娘子。 如此,今日就是他们小主上出生的隆重日子,这些人又怎能缺席。 第99章 第99章 99章 李令妤一直在内庭保胎,汤望、田勖这些并没多想,以为祝医工当初能将中毒频死的李令妤救回来,又给她调养到如常人一样,连孩子都怀上,这会儿必也能保着李令妤平安生产。 所以,汤望、田勖等至庭中时,都是面带笑容,等着拜见小主上的喜庆样子。 等燕行在庭中设案,请出了李垚夫妻的牌位,在那里一拜再拜时,这些人也没大惊小怪,毕竟燕行可是有事没事都要请岳父做主的人,这会儿李令妤生产,请岳父和岳母出来陪着才是他的风格。 拜了岳父母后,燕行就开始在庭中踱步,十数个来回后,黑脸都显了白,这下连最稳得住的汤望都有坐不出了。 产室里除了产媪在说话,偶尔夹着郑、云两位夫人的询问,李令妤连一声疼都未唤过。 都是经过家里妻妾生产的,产妇痛到极致时可说是连哭带嚎,听着就惨烈。 李令妤这般哼都未哼一声的,可说是前所未有。 夫妻两个像颠倒了一样,生产的还在刚强硬扛,在外守着的却先慌得六神无主。 近午时,燕行忍不住到产室窗下问了一声,“阿姐,你疼就喊出来。”没听到回声后,他就走到门边拍门,“阿姐,要不我进去陪你,你不想喊疼就咬我手……” “我在攒劲儿,燕履之你少来扰我。” 燕行倒是退了回来,继续如困兽一样在庭中四下乱走,隔不多会儿又往李垚夫妻的牌位前念叨一阵。 因着李令妤始终一声不吭,除了燕行外,庭中这些人都还从容。 午间也都未用膳,就着苦茶垫了几块点心,又是继续等,头胎慢不了,生两三日的都有,就这一位小主上,多少时候也得等啊! 又等到金乌西下,月上中天,祝医工拎着药箱进了产室,产媪的声音也现了慌张,还有郑夫人、和云夫人焦急的呼唤声,“阿妤,你不要睡,再使把力,生出来再歇着……”尾音已现了哭腔。 燕行两步冲上廊台,推门就要进,却被彭媪拦住,“这会儿不能扰她……” 燕行声音嘶哑如垂垂老朽,语不成句,“我守着……不扰……” “醒了!醒了……”里头郑夫人、云夫人含泪唤着。 彭媪抹了把泪,又劝燕行,“妤娘不能分心,君侯还是外头等着……” “燕履之?”一道低弱的声音在唤,却是才醒来的李令妤。 燕行再顾不得别的,一把推开彭媪,抢步来到榻前,看到脸上血色褪尽,唇色都变得素白,虚弱到脱相的李令妤,他脚下一软,半跪到了榻边,拿手将她被汗水打湿的发拢到一侧,“想我陪你是不是?待祝医工给你施好针,你生了力气,咱们就一鼓作气将阿惟生出来,你不总嫌我拿不出阿父的威严么,这回她这般折腾你,你看着好了,她出来我定是要打她几巴掌的……” 李令妤手抬了一下,却因脱力又垂落下去,燕行将脸凑过去,把着她的手盖到自己嘴上,“想让我闭嘴是么?” 李令妤转眼朝郑夫人和云夫人笑了下,“两位姨母……要保重……” 说完她又朝一直埋头给她施针的祝医工道,“别忙了,你已经尽力了。” 最后她的眼神又回到燕行这里,“燕履之……”她眨了下眼睛,一大颗泪从眼角滴落,“对不住,我要失约了,我和阿惟都陪不得你了……” 燕行曾见过李令妤嚎啕大哭,他虽动容,却也能轻松给她递帕子,然而这会儿她只落了一滴泪,却让他痛彻心扉,不能自己,他死死憋住涌到眼角的泪,硬挤出一抹笑,“你又逗我,你和阿惟不是好好在这里么,有祝医工在,你们很快就无事了……” 李令妤连摇头的力气都无了,眼神开始迷离起来,燕行手抖得厉害,怎也摸不到她脸上,“阿姐……别睡了,阿姐……李令妤……李令妤你不能……” 李令妤半合着眼又望了他一眼,声若游丝,“燕……履……之,你……心悦……我么……” 燕行终于抚到她脸上,“李令妤,你醒来我就说给你听,只要你醒来,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李令妤你醒来好不好?你醒来……” 任燕行怎么唤,李令妤都没了回应,双目紧闭,脸上现了灰败之色。 这下谁都知道不好了,不知是阿李还是阿杏起的头,产室里接连响起低泣声。 郑夫人和云夫人也是泪如雨下,又怕影响到祝医工施针,只能守在榻边看着,什么也做不得。 祝医工拿出一丸药用温水化开,推了下仍伏在李令妤耳边低唤的燕行,“君侯,你来喂药。” 燕行如惊醒一般抬头,接过盛药的碗抿了口,又伏过去嘴对嘴喂给李令妤,来回五次,才将那点药水一滴没少地喂进去。 郑夫人和云夫人见了泪又止不住的下,心里默默唤着李令妤的名字,“阿妤,患难见真情,这般好的夫婿,你忍心他如孤雁一样无处为家么,快醒来,姨母还等着给你们带孩子……” 给李令妤喂了药,祝医工又换了手法给李令妤施针,就算不懂的人都瞧得出,他是下了重手,此回若不成就是无力回天。 燕行紧守在榻边坐着,继续不停地唤着,“阿姐……李令妤……阿姐……你起来我给你说呀……”人就如魔怔了一样。 李令妤合上眼后,室内的一切都感受不到了,身上变得轻盈起来,好似回到了怀孕前的样子,她紧张地低头,肚子还是隆起的,阿惟还在,她轻吁了口气,在肚子上来回抚着,“阿惟不怕,阿娘会一直陪着你。” 一团一团的雾气飘过来,越来越浓,李令妤只觉身处在一片混沌中,上回是烈火,这回是雾气,有什么不同呢? 想到上回她冲到烈火中心就醒了,李令妤往雾气最深浓处站了,却什么也没发生。 她呵叹了一声,“这回是真死了罢?” 既然往里走醒不来,那往外走是不是就通往幽冥黄泉了? 可惜,没有等到燕履之的回答,这会儿她才肯承认,她其实一直很想问出来。 再往浓雾中心望了一眼,忘了罢,她义无反顾地转身,往雾气最薄弱处走去。 随着雾气渐薄,影影绰绰似能见到有人在走近,李令妤脚步迟疑起来,她忍不住又往浓雾处望去,心里分明,一旦踏进人影处,就真的是阴阳两隔,再无相见的可能了。 她抚着肚子,忍住鼻尖的酸楚,轻声道,“阿惟,同你阿父道个别罢。” 阿惟的小手在她肚子上推了一记,李令妤仿佛看到一个粉嫩嫩的小女孩儿在朝燕行招手,而燕行正一脸悲伤地看着她们,眼神里满是对她们抛下他离去的控诉…… 李令妤再也忍不住,任由泪水滂沱而下…… “阿妤?”一道轻柔的女声在唤,似曾相识。 李令妤转身,薄雾萦绕中,一对男女正立在数尺外含笑看着她。 “阿父!阿娘?”李令妤张着手想扑过去,又怕是幻象,迈过去就打破了幻象。 李垚在那里捻须而笑,“怎的,见阿父和你阿娘老父少妻的样子就不敢认了?” 确实,李垚的衣着容貌正是当年逝去前的样子,而郑琰却是她六岁记忆中的模样,两人站一起看着差了十多岁,看着就是老父少妻。 郑琰似看不够一样,来来回回将李令妤打量了不知多少遍,最后落在她的肚子上,眼里的慈爱要溢出来一样,“我的阿妤长这般大了,也要做阿娘了,真好……” 这般真实,李令妤哪还忍得住,“阿父、阿娘……”迈脚就要扑到两人怀中。 “阿妤不要过来!”却是李垚和郑琰一起喝止了她。 李令妤委屈地看着两人,“阿父、阿娘不想我么?阿妤一直在想你们……” 李垚揽住红了眼眶的郑琰,“阿父、阿娘怎会不想我们阿妤,只阴阳两隔,现在还不是咱们团聚的时候……” 李令妤抬手在薄雾中划过,“我不是已经……” “你没有。”郑琰异常坚定地截住她的话,“那孩子在等你,你需得回去。” “阿娘知道他?”李令妤不知怎么,在父母面前喊不出来燕行的名字。 “他见天请我的牌位出来给你们断官司,我们想不知道都难。”李垚做出无奈状。 “你少开孩子们玩笑。”郑琰打了他一下,一脸欣慰地看着李令妤,“亏得那孩子今儿大早就将我和你阿父请出来,又是拜又是说的,我和你阿父才知你今日生产,要是错过了就……” “错过了,你们将来也会如我和你阿娘一样,也是老父伴少妻咯!”李垚忍不住笑道,“那小子虽不是好人,却是好夫郎,好阿父,看在他诚心孝敬我们的份上,我和你阿娘就不留你了,去罢,别叫他孤寂到白头。” 雾气又开始一团接一团地包裹过来,李垚和郑琰的身影开始模糊起来, 在两人的身影飘散前,李令妤只来得及听到李垚一句,“待阿惟满月,抱来牌位前给我们看一看,还有那小子,回头我要将你们一家三口画下来挂着看……” 随即不知哪来的一股大力推着,李令妤从雾气里脱出,耳边就听得燕行在不断哀泣,“李令妤,我心悦你,我以前不知道,只当我是小心眼,见不得你付出比我少,是你怀了阿惟,知道你再不会离开我那刻,那般的狂喜之下,我忽然就明白了,我是心悦你……李令妤我心悦你,你听到了么,你怎还不醒来,你知道我是个疯货,你要不在了,就没有人能管束我了,我会疯得前所未有,李令妤你再不醒来,我真的会毁天灭地,让所有人给你和阿惟陪葬……” “你念得我耳朵疼。”李令妤嘟囔了一句,睁眼时恰对上燕行糊了一脸泪的脸。 燕行是谁呀,即便发疯都不损他癫狂气概的,这会儿却是哭得让人没眼看,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李令妤抬手在他脸上抹了一把,“擦了,别叫阿惟以为他阿父是哭包。” 燕行似傻了一样,只会点头,好在祝医工和产媪是清醒的,两人合作,一人推开燕行,一人挤走郑夫人和云夫人,对着李令妤大喊,“用力,憋足一口气就生下来了……” 李令妤凭空就生出了大力,随着产媪的指挥用力,最后一下她使出了洪荒之力,跟着就是祝医工和产媪的欢呼声,“生了,生了,小娘子还好着……” 不知是哪个拍了一下,室内响起一阵清脆的啼哭声,听哭声就知道,阿惟不似想象中那般虚弱。 燕行过来握住李令妤的手,“阿姐,咱们的阿惟来了,一家三口齐齐整整的,真好。” 第100章 第100章 100章 外面天光微熹,金乌已露了头,庭中盛放的石榴花沐在晨光中更见明艳,四月二十,是个有晴日。 待燕行于产室那番要杀出人间炼狱给李令妤母女俩陪葬的话传出来,汤望田勖等都是一阵后怕,深刻认识到,没有李令妤,燕行就是谁都按不住的凶兽,他会不分好赖、不管你我、不分青红皂白就杀个天昏地暗。 如此,原来对小主上为女有些不接受的董兹这些人,说起阿惟来,都是阿惟小娘子该是嫌昨日阴郁,才磨蹭到第二日见了晴才出生,多么有主见,有大家风范,果然是主公和主上的孩子…… 阿惟生出来小小一团,产媪说比早产的孩子还要小,难为她能发出那般清脆的哭声。 因阿惟瞧着太弱小,产媪都是轻手轻脚的生怕力道不对伤了阿惟。 彭媪和另一个产媪要给李令妤清理身子,嫌燕行碍事,“君侯往别处歇一些罢。”又给他撵了起来。 即便得祝医工说李令妤是脱力睡过去了,燕行还是在李令妤鼻下探了好一会儿,确定她的呼吸是平稳顺畅的,才起身让开位置。 他起身后也没出去,又盯着祝医工开方下药,祝医工虽能理解,可旁边杵着个人实在影响发挥,“君侯宽心就是,小娘子不离母体我确是能做的有限,这会儿就不怕了,给我些时候,我保准能给先生和小娘子都调养好。” 祝医工又指着才清洗好,由产媪抱着的阿惟,“君侯还没好好看小娘子罢?” 祝医工原来是怕燕行,可经了今日,他算是看明白了,只要李令妤在,他还是李令妤的娘家人,他就不用很看燕行的脸色。 他又望了彭媪,显然两人想到了一处。 再一次被赶,燕行还是甚话没有就让开地方,很是听得进劝。 另一个产媪正给阿惟清洗干净包好,捧着给郑夫人和云夫人抱。 郑夫人和云夫人一边要挂心李令妤,一边瞧着阿惟在襁褓里吭吭哧哧地似很不安稳,两人就担心起来,“才下生的孩子不是很快又睡过去了,是不是给祝医工再瞧下?” 那边祝医工接道,“小娘子除了瘦弱,没别的不好,或是认生,等给先生收拾好了,给小娘子抱到她身边躺着瞧下。” 燕行就走过去,“给我抱下。” 产媪做了这些年,就没见哪个男子肯抱孩子,不过这位可是产室都进得的,还是在妻女危急时哭得一塌糊涂的,就不能当他是正常男子看。 只产媪也不敢大意,外头一庭院的牧府署官让她明白,这小小娘子可不仅仅是她阿父阿娘的心头肉这般简单,而是能牵动整个冀州上下的存在,不能出丁点差池。 产媪向郑夫人和云娘子投去求助的眼神,“不是我不给君侯抱,只是新生儿身上都是软绵绵的无着力处,小娘子又比一般孩子更弱小,我抱着都提着心……” 郑夫人和云夫人听着也是,才要劝,就见燕行的手隔着襁褓轻抚到阿惟身上,“阿惟,认得阿父么?” 然后产媪、郑夫人、云夫人三人皆新奇地瞪圆了眼,只见才还吭吭哧哧不肯安生的小阿惟,竟将头歪向了燕行这边,似在辨别声音的来处。 等燕行收回手,小阿惟竟比先前还急促地吭哧起来。 “我来抱。”燕行又伸出手,产媪没了话,小心翼翼地将襁褓安放到燕行手中,真是奇了,燕行双手托着将襁褓贴到胸前,再一句,“阿惟,阿父抱你。”小阿惟立时就停了吭哧,抿了下小嘴,转瞬就睡了过去。 这下祝医工都忍不住跑过来围观,啧啧称奇道,“原来君侯每日给小阿惟念那许多书文确有用,小娘子真认得君侯的声音。” 那边彭媪两个已给李令妤清洗好,让出地方,燕行就托抱着小阿惟过去,将她放到李令妤身边躺着,燕行就席地而坐守在那里,直到李令妤醒来。 李令妤连续睡了三日,其间被叫起喝了粥羹汤药,又倒头就睡,连小阿惟都来不及看。 祝医工说多睡最养人,倒没让人担心。 反是燕行这里更叫人发愁,女人坐月子男子都是避之不及的,偏燕行不走,白日就守在榻边,晚上就在边上打地铺睡,根本没有要避开的想法。 李令妤醒来,对着胡茬凌乱,身上衣袍皱得像从腌菜缸里渍出来一样的燕行,“你怎还没换洗?” “醺到你了?我怕错过你醒来,就……”燕行伸到一半的手又收回来,“你先用些吃食,我这就去洗。” “咱们彼此彼此,互相醺着罢。”李令妤伸手拽住燕行衣袖,又指了下身侧小襁褓里呼呼大睡的阿惟,笑道,“让阿惟陪着咱们一起用。” 外头苏叶已经听到动静,忙领着阿李和阿杏往榻前支了食案,摆上吃食,有合李令妤用的羹粥,也有燕行爱吃的菜色。 李令妤一看就知,她睡的三日,燕行该是没怎么进食,不然厨下不会这样如备月子餐食一样随时备着燕行的份儿。 想及阿父阿娘对燕行的认可,李令妤心里又酸又软,说话时多了往日没有的亲昵,“我阿父阿娘说了,待阿惟满月后,然咱们一家三口去拜见,这阵子你要养白一些,我阿父要给咱们入画呢。” 燕行立时就想到了,伸手握过去,“你那会儿见到岳父和岳母了?他们知道我?” “你见天请我阿父的牌位出来,你说呢?” 燕行笑着扶她坐起来,“果然多请岳父出来是对的。” 睡着的阿惟忽然睁开了眼,不过三日,她已从红虾虾的一小只,变成了白嫩嫩的一小只。 夫妻俩挨一起看小人,才夸了一句,“我们阿惟真是个省心的孩子,一点不哭闹……” 话才落,阿惟瘪了下小嘴后,开始放声大哭,那哭声和她小小的一只实在不相符。 燕行赶紧抱起来,“怎哭了,是饿了还是尿湿了?先前不是都没动静么?” 乳母听见动静跑进来,燕行将阿惟递过去,乳母就抱着她往堂室喂乳,里头两人留心听着,乳母哄了好一会儿,阿惟才肯吸乳。 之后她就不是三日前的乖宝了,饿了要哭,尿了拉了要哭,喂得不及时或是尿巾换得晚了,可就了不得了,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且还要哄很久才会停下。 这个小小娘子根本不是随和好性子,而是脾气差到一点耐心没有的,前三日不过是她身子弱,在休养生息呢。 李令妤对着阿惟乖巧得能蒙骗人的睡颜,在她小脸上点了一下,对燕行道,“她这坏脾气就是随了你,你以后千万不能发疯了,再叫她学了去,我是没个弄了。” 今岁从春来就少雨,进了四月下旬,更是一滴雨也无。 想到去岁秋后,李令妤就让幽、冀两州征集民夫大修水渠,人守不足,就调派军卒顶上,强令在入冬前做到水渠贯通到每个村落里。 那会儿还引发了不少民怨,很多官员也不理解,甚至有强征扰民之说出来。 到这会儿不见雨,通到村里的水渠就成了保收成的底气,冀州百姓都开始感谢起李君侯,发自内心地奉她为主。 汤望和田勖几个感叹,“先生之能,真是无有止境。” 汤望和田勖还好,都知道李令妤有观天象知气候之能,刘融和吕先等却是不知,心里的震惊就可想而知了。 刘融就想到李令妤让刘泰将购来的粮又卖到徐州的东海、琅琊二郡,得以收买人心,使东海、琅琊二郡来投。 如今青州余下四郡被围堵在中间,坚持不多久也要断粮,即便不来投,运些粮过去做诱,引得民变,也会轻而易举就拿下。 刘融先前以为,李令妤让四下购粮就是为青州四郡和徐州两郡准备的, 可这会儿问了收来的粮食数,减去拿下青州四郡后要援的粮,余粮数也太多了些,而李令妤是绝不会做白费功夫的事。 这会儿知道李令妤能提前预制天候,刘融想到一个可能,不禁倒抽了口凉气,他问向汤望,“汤相,那些粮食是为……” “等着罢,先生从未料错过。”汤望没让他说下去,“之后的粮草调配一定要从紧,但有虚耗之为定严惩不怠。” 窦宪听说冀州这边按兵不动,是为着李令妤怀孕生产,且李令妤经历了难产要调养好一阵时,这么重要的消息若早知道,窦氏哪至于这般被动,窦将各路探报骂了个狗血喷头,终于按捺不住,留三万军分守彭城、下邳、广陵三郡,自己带着两万兵马返回汝南,又增兵三万,率着五万人马准备攻下梁、陈二郡后,进入兖州争夺战。 却不知他这一动,何氏立刻察觉窦氏的意图,随即派出姻亲卢象领三万军从河南郡出,向东攻入兖州东郡,并配合燕璟在陈留郡的兵马对兖州中部几个郡形成包围之势。 窦宪就知,何氏不会容窦氏染指兖州,窦氏兵马一旦进入兖州,何氏就会继续增兵。 先失一手后,后续竟是步步受限,窦宪望着近在咫尺的兖州,进又怕陷进去,退又不甘心,就地陷入两难之境。 很明显,何氏固然是容不得窦氏扩张,更多是被燕行和李令妤躲后面就将半数的青州和徐州拿到手刺激到了。 如今兖州就是个炮仗堆,谁进谁要挨蹦。 窦宪后悔起来,他不该将燕璟引出来,若是老实守着和冀州的盟约,等六月一起出兵,徐州五郡全是他的,就算在兖州多让一些,可有燕行和李令妤同窦氏一起联手对上何氏,何氏又能奈何,怎也能保个三足鼎立之局?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吃,窦氏的麻烦还在后头。 何氏又说动荆州的兵马自江夏攻打窦氏辖下的庐江郡,窦宪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再不敢耽搁,他放弃取陈郡,留下一万人马驻守新拿下的梁郡,挥师回防。 窦氏所占地盘可说是四战之地,这回又往徐州三郡和梁郡分出四万兵,剩下十多万兵马看似多,可四面都要严防死守,就有些调派不开。 进入到五月,各地仍不见雨,这下都坐不住了,青州乐安、齐、北海、东莱四郡终于扛不住,陆续归附了燕行和李令妤。 六月下旬,疲于应对中,窦宪正在考虑要不要厚脸皮再同燕行和李令妤重提结盟之事,燕行亲率三千轻骑经青州南下至徐州,会同项容督领的五万大军,奇兵险出,一月内连破彭城、下邳、广陵三郡,自此整个徐州全入了燕行和李令妤囊中。 窦宪气怒交加下,眼前一阵又一阵发黑。 第101章 第101章 101章 七月下旬,仍留下项容率许览、秦广、殷歉、张尧领五万军守徐州,燕行带三千轻骑快马返回信都。 得到消息后,窦宪既有不解,悬着的心也落下来一半,他很担心燕行舍兖州,顺着徐州来取窦氏的沛郡,进而逼近汝南郡,那窦氏真就是四面为敌,纵是得以自保,也是元气大伤。 现下燕行没有乘胜来攻窦氏,又绕开了兖州,实在不是他的做派,窦宪是有些失望的,兖州打得一团乱,他很想燕行也裹进去,这样无论何氏、燕行哪一方消耗,窦氏都能得些喘息之机。 如今燕璟同卢象联手拿下了兖州的东郡、济阴两郡,加上燕璟先前拿下的陈留郡,已是兖州三郡在手。 也不知燕璟耍了甚样手段,或是何氏施压,卢象有些受制于燕璟,也可说这些郡都在燕璟手中。 燕璟手里还有司隶州的弘农郡、荆州的南阳郡、豫州的颖川郡,如此,燕璟可说是拥有横跨四州的六郡之地,论地域来说,比窦氏还占优势。 好在他手中兵马都是收拢拼凑来的,想要形成战力还需不短的时候,且比起窦氏来,燕行才是燕璟的眼中刺,燕行不往兖州去,燕璟整合了兵将必会往冀州出兵,窦氏正可借机行事,想到此,窦宪又有了斗志。 到这会儿各地仍是无雨或零星少雨,大旱之下今岁的粮产不容乐观,减半已是好的。 燕行是七月下旬返回的信都,对于他没有乘胜追击,刘融是有些遗憾的。 他觉着燕行和李令妤有孩子后,一心都沉浸在养育孩子的乐趣里,失了斗志一样。 六月中旬,李令妤坐月子两个月出来,燕行去攻打徐州时走得一步三回头,刘融很怀疑,燕行能那般快拿下徐州,开疆拓土之心只占小半,多半是为着早些回信都陪妻女。 后来燕行将徐州整个扔给项容,多一日都未停留就回转,更加印证了刘融的猜想。 刘融言语间就同汤望漏了几句,汤望倒没否定,而是大有深意地对他说,“主上甚时都是走一步看三步,而主公甚时都不会吃亏,此时两人止步不前,即便是为养育小娘子,也不会丢了大局,且等等再看。” 汤望的话落地没两日,四下就开始下起连绵大雨,大旱之后竟是大涝。 若是燕行没有快马赶回来,无论是攻打窦氏还是进军兖州,此时必会堵在中途进退不能。 冀州百姓再一次由衷地感念起李令妤的好,春种时,李令妤下令冀州全境和青州的平原、济南两郡种下的黍、稷、稻、麦、粟、豆皆是最晚至七月初就可收获的早熟种,大雨来前农人恰好将最后一茬粮收割晾晒好,即便今岁大旱减产,因着水渠之利,农人也保住了七八分的收成。 而幽州今岁无旱也无涝,又扩大了囤田的范围,收获比去年还丰,产粮是往年冀州的倍数。 如此,冀州能自给自足,即便青州四郡和徐州绝收,有幽州余粮和去岁收来的粮可保青州四郡和徐州不致闹出粮荒。 刘融自此踏实随着汤望行事,有不懂都是向汤望请教。 燕行回来时,阿惟已满了百日,能抬头,也隐约分得清周边常围在身边的人。 孕期和和生产的消耗,李令妤的身子亏空很大,她坐月子期间又开始了每日施针加三顿汤药的日子。 阿惟隔一个时辰就要喝乳,白日还好,晚间带着的人就要不得安睡,以李令妤的状况晚上根本带不得阿惟。 所以,李令妤睡三日醒来后,郑夫人和云夫人提议,晚间由两人轮换着领两个乳母带阿惟睡。 阿惟不能单交给乳母看着,韩大娘子还要带阿元,云艾大着肚子再一个月就要生,李令妤不忍两位姨母这般年纪还要跟着劳累,且白日两人还要打理少府之事,可眼下还真没别的可信赖之人。 殷蕙和殷薇正好过来探望,殷薇就扯了下殷蕙的袖子,殷蕙往燕行那里瞄了一眼,才鼓足勇气上前,“若是表嫂信得过,我晚上可帮着带阿惟。” 去岁入冬前,燕行就让龚夫人带着龚大娘子往平原郡殷穆那里,龚夫人哭哭啼啼不愿走,说要守着殷谦、殷朗过日子,燕行连听都未听,让人将婆媳两个塞上马车就给打发走了。 没了龚夫人,殷蕙自己又没孩子,闲着无聊每日都往郑夫人院里来,见妹妹之余,也帮着韩大娘子带阿元,一来二去的她倒是比生养过的还会带孩子。 原以为燕行会反对,他却是没出声,但眼神里表露出来的也不是很愿意。 李令妤就朝两人笑道,“如此就要劳烦蕙表妹了。” 等殷蕙收拾换洗衣物住到后阁,入夜后抱了阿惟过去,才还吃饱喝足睡得香甜的阿惟嗷地一嗓子就开起嚎,一声比一声高,门窗都被她哭得带了震颤。 等燕行将她抱回来,没等躺到李令妤身边,她就呼呼睡了过去。 以为她睡安稳了,又将她抱给殷蕙,她又继续开嚎,如此反复几次后,李令妤被她打败,对守在内寝门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殷蕙道,“只得我们自己带她了,蕙表妹将就睡一晚,明日还是回去陪妹夫罢。” 待殷蕙退下,燕行即便不舍,仍是抱起阿惟,“我带她去西室睡。” 只他抱起阿惟还没迈出两步,阿惟虽没放声大嚎,却吭吭呲呲地睁了眼,李令妤哭笑不得地喊住人,“别费劲了,她就想守这屋里睡。” 燕行只得又将阿惟放回榻上,同她商量道,“阿父都记着时候呢,不会晚了给你喂乳换尿巾,你可不要吵你阿娘睡,不然你再是哭多大声,阿父都要带你往西室睡。” 阿惟只管呼呼睡着,哼都没给他哼一声。 不过晚上燕行掐着时候将阿惟交给乳母喂乳换尿巾,阿惟还真是一声未出,改了性子一样。 李令妤一夜好睡,睁眼就瞧见燕行同阿惟说着,“你是不是也不想曾和阿父有过瓜葛的人离咱们这般近,我们阿惟真是贴心,这般小就知道维护阿父……” “你和殷蕙的事都未拿出来说过,怎算得有瓜葛?”李令妤好笑道,“你不要甚都和阿惟说,将来有她拿捏你的时候。” 燕行笑着揽住她,“我是阿父,岂会叫女儿哄住,能哄住我的只有阿姐。” 李令妤忍不住伸指在他眼周描了一圈,“待用了朝食你就睡罢,不能都你一个人熬。” “阿姐是在心疼我?” “不然呢?” 燕行将头埋到李令妤肩上,“有阿姐这句话,再熬多久我也甘之如饴。” 李令妤到底觉着折腾了殷蕙,问了殷蕙也想出来后,让郑夫人安排她进少府做了小史。 之后,阿惟无论白日怎么脾气大,到了晚间都是静悄悄的,由燕行抱起来喝乳换尿巾,一点不闹人。 谁见了都要称稀奇,又说阿惟该是随了她阿父阿娘,不是一般的聪敏灵慧,竟是在肚子里就认得了阿父阿娘。 燕行就以为,凭着是他在月子里一把屎一把尿带出了阿惟,随着阿惟月份大起来,阿惟和他只会更加父女情深。 所以,等燕行拿下徐州后,七月底返回信都,对着已能认得出苏叶几个,却将他忘到脑后勺的阿惟,老父亲受到的打击不可谓不大。 他埋在李令妤怀里求安慰,“我不想再错过阿惟长起来的时候,就让那些先争个你死我活,咱们边守着阿惟边休养生息,等阿惟大些,我背着她杀出去,让她亲眼看着阿父阿娘给她打下大好江山。” “这还是我认识的燕履之么?”李令妤在燕行的头上点着“我还以为你见不得燕璟得意,待雨停了就要去收拾他,我还想着要找什么说辞拖住你,不想只女儿不认你,就让你甚都放下了。” “还有你。”燕行顺势在她的颈上来回吮吻着,待雪腻上翩然开出一朵压一朵的娇红,他才满意抬头,“这回出去,没有阿姐陪着,甚样战事也不带劲儿,往后任何事咱们一家三口都一起,可好?” 李令妤都被他的想法惊到了,“你是来真的,要带着阿惟出去随咱们征战四方?” “阿姐不是说过,她是咱们的女儿,学甚都要趁早,纸上谈兵怎比得上亲临战事?” “我问过奔雷,乌鞑人生出来就被抱在马上,三岁就会骑马,咱们的阿惟也不会差。” 李令妤被他说服,“待天气好转,我也往演武场松散下筋骨,到时咱们带阿惟试试。” 燕行又将头埋到她颈上,“那个还有时候,我这里有桩事却等不及了。” 他抓着李令妤的手引到那一处,“晚上阿惟不会闹罢?” 第102章 第102章 李令妤怀得艰难,孕期十月几乎都是卧坐着过来的,又经历了难产,如此,直到这会儿孩子满了百日,两人都是素着。 李令妤也没想到燕行能忍这般久,说要陪她同苦,真就丁点不含糊,连手都没劳动过。 之前她没力气,自然于这上头没想法,还是前几日祝医工给她诊过脉,说起,“可以缓着些行夫妻事,比当初要好些,有一歇一即可。” 人就是不经说,本来她没顾得想,祝医工一说,晚上就有些孤枕难眠了。 可这会儿燕行来撩她,该是太久没亲近了,李令妤的手才触到,似被烫了一样就缩回来,再做不出先前不正经的样子。 “阿惟连另放张榻给她睡都不肯,你说她会不会闹?” 燕行忘了继续,他正是打算这么做的,“阿姐试过了?” “嗯,阿菖特意给她做了张好看的小榻,她连半刻都没躺过。” “那……”燕行原来觉着女儿性子随自己那是千好万好,现下发现她这般占地盘不让先亏的是自己这个老父,立时就换了口风,“过刚易折,还是叫她收敛些才好。” 李令妤悠然看着他,“她连话都听不懂,也不好讲道理,我是没法子。” “我来想法子。”燕行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起身道,“我去洗下,免得醺到你们。” “你榻都坐了,早醺到了。” 燕行大咧咧承认道,“才那不是太急色了么。” 望着燕行出内寝往浴间去了,并没纠缠不休,李令妤心里是有些失落的。 失落后,她也觉着自己有些矫情了,阿惟隔在这里,想也做不得,燕行又能怎样呢? 可也得想法子罢?总不能一直素着,可让她主动做安排,她又不想。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中,李令妤都有些不认识自己了。 “阿姐?”燕行在浴间喊人,李令妤忙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抛开,“做什么?” “我忘了拿换洗的里衣,阿姐帮我拿一身过来。” 似曾相识的场景,李令妤心口砰地跳了一下,她没有喊人进来,自己往柜子翻出身燕行的里衣,走出寝间的时候,若无其事地对苏叶说,“阿惟该喝乳了。” 苏叶望了下刻漏,离阿惟喝乳的时候还差一刻,娘子从不会记错的呀? 待要回一嘴,就见李令妤在浴间门上拍了一记,以前不是都放胡床上由君侯自己拿么? 才这般想着,苏叶都来不及瞅清楚,浴间的门一开一合间,已没了李令妤的身影。 苏叶这才反应过来,红着脸忙不迭地抱了阿惟,“好阿惟咱们早些喝乳,待喝完乳咱们找你阿元表兄玩去……” 因着李令妤每日上午都要带阿惟往外庭理事,阿惟习惯了往外跑。 可能是外庭事听得枯燥,有一回李令妤往正堂召集所有署官议事,就将阿惟留在偏堂,苏叶怕她闹,就抱着她往韩大娘子那里看阿元,不想只会咿呀的表兄妹两个相处得还挺融洽。 自此,阿惟在外庭隔两三日就会吭哧着没耐心,李令妤就让苏叶抱着她,或是往园里逛,或是找阿元做伴儿,阿惟就甚事都无了。 几次下来,大家也发现了,她每回不耐都是外庭事长篇大论说不完的时候,李令妤就会点着她的小鼻尖说,“这么小就会躲懒躲清静,没点子耐心,和你阿父一样。” 满月后,阿惟越发像了燕行,尤其她不耐烦发脾气的时候,活脱脱一个小燕行,若不是阿惟白白嫩嫩的,父女俩就要像了个十成十。 苏叶生怕阿惟因着不是在外庭,不肯往外去,找乳母喂乳后,一路上给她说着话,待见了会坐起的阿元,阿惟很是新奇,暂时忘了别的事。 被拉进浴间,李令妤才发现燕行不但将一张连榻放了进来,还摆了两张胡床。 她发愣的时候,燕行打横抱起她就放到连榻上,对上他紧迫盯人的眼神,李令妤忽然就懂了饿虎下山是什么样眼神了。 燕行还要忽悠她,“咱们先在榻上慢着些来,等躺着累了,咱们就往胡床上坐着来,怎也不会累到阿姐。” 李令妤睐他一眼,“胡床上坐累了,是不是要往澡桶里泡着舒缓下?” “我岂会不如阿姐的意……”燕行低头吻下来,“热水备得足着,多泡几回都使得。” 同之前所有次都不同,燕行就似饿久了不舍吃一般,每一口都要细嚼慢咽着品尝再三,吻得慢条斯理,待李令妤觉着嘴里被吸得气都要上不来时,他才一寸寸挪到她的颈上密密匝匝嘬下来,李令妤不用照镜子都知道必是一朵压一朵的青紫…… 李令妤的脚趾蜷了又伸,实在忍不得,“你快些……” 燕行才不疾不徐地往下,“阿姐这会儿快不得……” …… 终于结束时,李令妤如从水里涝出来的一般,身上好久都平复不来,猛然间被燕行抱到胡床上坐起时,她颤着腿就要跑,被燕行张开双臂牢牢固定住,装的一脸无辜,“我是想叫阿姐歇会儿,阿姐怎又多想了?” 躲也躲不过,李令妤又见不得他这般游刃有余,索性翘腿坐稳了,伸指在他下颌上冒出的胡茬上来回刮着,“这么久了,你怎不问我?” 燕行愣了一下,眼神变得深邃难辨,“阿姐听到我说……心悦你了?” “这般久也不见你来问,是放下了?”李令妤挨过来,朝他脸上一下一下呵着气。 果然,燕行拿手捧住她的脸不叫动,“阿姐现下是有话回我么?” 李令妤本来还想多逗他一会儿,想多拖延一会儿时候缓过来,可对上他眼里那般不加掩饰的紧张和不确定,李令妤就做不到了。 她抿了下嘴角,别扭地撇开眼神,“那会儿在望月台,目睹你在喂马,殷薇半蹲在边上给你递盏送帕子,我……” 燕行手上施了力,让李令妤转不开脸,“阿姐怎的了?” 这般面对面的,李令妤很是羞于启齿,可她也知道,这会儿再不说,之后她会更加说不出来,她将眼一闭,“看到那般画面,明知你们不会有甚,我还是醋了,心乱了,被刺了眼,那日拿酒坛砸你,就是心虚之下怕你看穿我的心思,想敲得你心凉,也想敲得我清醒。” 想着气势不能倒,李令妤又睁开眼,虚张声势地道,“我就说到这里,随你怎么领会……” 剩下的话全被燕行吞到了嘴里,他搂紧了她,似要将她嵌到自己的骨肉里一样,“这些已足够我领会,我的好阿姐……” …… 澡桶里又泡了两回后,李令妤彻底体会了以身饲饿虎的滋味,觉着往后可不能叫他饥一顿饱一顿的,不然最后遭不住的还是她。 “回去将西室收拾出来罢……” “等阿惟睡了,咱们就往西室去。”燕行立即心领神会,他忍不住又往李令妤唇上啄吻着,“这般两心如一真好……” 雨一直下到八月底才停,不管外面如何收获惨淡,幽、冀两州却庆起了丰收。 得知幽、冀两州的产出加上囤的粮能保着青州、徐州度过粮荒,原有些投得不甘心的也都落了心气儿,顺服起来。 原来是为了扩张起战事,这时就是为了抢粮了。 不但兖州打得昏天黑地,就是荆州、扬州也起了战事,司隶州内部也是争执不断,三河之地今岁就收获了些早熟粮产,不足往岁的三成,根本不够分。 而何氏却把着粮先紧着何氏直属的兵马,想趁机削弱不服管的姻亲,那些姻亲自然不肯坐以待毙,如此司隶州内闹了几次兵变,何氏虽保住了地位,却也伤了根基。 何氏不得不倚重起燕璟,让皇帝封了燕璟为兖州牧,加镇中将军,并给他增兵三万,表明了会支持燕璟拿下兖州。 中为五方之首,燕璟这个镇中将军自然在李令妤的镇北将军和燕行的镇东将军之上,何氏的想法昭然若揭,不管是燕行和李令妤气不过先进攻兖州,还是燕璟容不下往冀州出兵,何氏都希望两方尽快打起来。 粮荒之下,燕璟先沉不住气,用一个月整合好手中九万兵马,于十月初挑了他以为的冀州最薄弱处,陈侃驻守的魏郡下手。 燕璟和程纪设想的很好,也没想着冒进,准备出其不意先抢回应急的粮,待冀州援兵过来,这边就掉头往清河郡抢粮,冀州疲于应对时,他们再调头杀回,将魏郡拿下。 然而,燕璟军一踏进魏郡,连脚跟都没站稳,就被早等着的冀州军冲杀过来,粮没抢到不说,还折损了三成兵力。 算盘落空,程纪就往兖州另两家势力讲和,燕璟说服何氏让荆州从窦氏所辖的庐江郡边境退兵,最后又联络了扬州势力,表示各方有甚恩怨都该先搁置起来,当务之急是要解决粮荒。 而粮荒要怎么解决?自然是从粮草丰足的地方拿了,眼下有粮的只有幽州、冀州、青州和徐州,大家就各凭本事取罢! 马上就要入冬,冬日要断了粮草,只得等着别人来吞并,于是一横心,各路人马从兖州、豫州、扬州攻向冀州、青州、徐州,燕行和李令妤辖下的边境全线进入战事。 燕璟和程纪觉着自己这方有九万军,虽比窦氏少些,可占着地利之便,怎也能从冀州撕下一大块肉来。 然而燕行都没从信都挪脚,只是让他麾下的战将轮番过来,半个月换一批人,两轮换下来,冀州、青州、徐州一地未失。 燕璟望着冀州仍是不得寸进。 第103章 第103章 各家打不进冀州、青州、徐州,几轮进攻下来,也不见对面打过来,领军的将领换了一茬又一茬,其中几个少年小将更是嚣张跋扈,尤其那个银甲银枪的郑莒,长得有多俊,嘴就有多怀,上来就叫骂,“老子来巡视豕牢咯,来来来,都过来给老子瞧瞧,看哪头可宰了……” 虽恨得要死,可秦广、秦朗皆是千人斩的实力,一马一棍就能杀过来撕出条血口子,郑莒还要恐怖些,银枪横扫之下难有活口,到后来,只要他一照面,兵卒们就会胆寒生怯,他那边一打马,这边兵卒已开始溃退。 郑莒嘴上还不饶人,“儿郎们,大好的练兵场都别给我手软,杀敌五人者本将军请酒……” 这下终于明白,燕行和李令妤是将各家当成了练兵的靶子,是想你多来几趟的。 这哪还有个打?粮是抢不到了,还不如省些力气,少耗费些粮草,于是都退回去猫冬。 别个都还好,燕璟和程纪是最下不去的。 这次闻得又是郑莒过来后,燕璟直接下令退兵,于自己辖下的东郡内又往里让出十里。 结果郑莒一点也不领情,带着麾下兵卒踩着魏郡和东郡的边境线叫骂了一日,才不甘不愿地同人换防。 燕璟同程纪默不作声对坐了半日,最后是燕璟打破了沉闷,“先生悔否?” 程纪垂眸摇头,“无甚可悔。” 可若不悔,他又何必垂眸呢,燕璟心中了然,“郑菖为冀州牧下别驾,据说那边的强弩和攻城利器皆是出自他手,郑莒为十卫将军之一,云艾嫁了同为十卫将军之一的瞿让,十卫将军占其二,云蒲稍逊色些,也是一郡之守,郑夫人掌少府,云夫人为少府丞,如今先生的家小哪一个站出来,都是能影响幽、冀、青、徐之势的人物。” 说到这里,燕璟遗憾叹道,“别的还尚可,郑莒那般悍猛无匹,皆道得郑莒者可无危,若是能为我所用,这会儿半个冀州该已到手,先生当初怎就没留人?” 燕璟说一句,程纪的面色就灰暗一分,待他说完,程纪就如霜打的茄子,变得皱巴巴的老迈了许多。 “如今说甚也晚了,还是着眼当下,待过了冬,主公需先拿下兖州,再论其他。” “没得选不是么?”燕璟不甘地笑了声,“只得从软柿子捏起了。” 冬去春来,二月中旬时,燕璟率先发起猛攻,先后拿下兖州的济阴、山阳、东平、任城、济北五郡,这样兖州八郡他已得七,只留泰山一郡因地势难进而止步于前。 如此,燕璟的兖州牧终于名副其实。 燕璟和程纪本来还担心燕行和李令妤会出兵阻拦,整个冀、青、徐沿线却是一点动静皆无,一副任你怎样折腾,只要别往我的地脚迈,咱就相安无事的姿态。 这太不燕行了,直到拿下兖州,燕璟和程纪还是有些不能相信。 集齐一州存粮,燕璟勉强维持下来,可满目苍夷,路边随处见饿殍,民不聊生之下,再动兵戈就是自取灭亡,如此,拿下兖州燕璟也未见意气风发。 春来至五月一直是连绵的战事,兖州之民十不存五,人少地荒,又错过了春种,不说恢复往岁的收成,就是半数都难。 这般恶性往复,谈何从粮荒里走出来? 程纪就道,“燕行和李令妤只得一女,两人之所以合而为一,就是谈妥了两人往后的一切都以此女为承,如此,并州燕公那里该会死心,主公还是尽快生子,到时往燕公那里说些好话,燕公余子皆不堪用,今时不同往日,燕公当会回转。” 燕璟也舍得下脸皮,使人携重礼往并州拜见燕垂,又四下散财收买燕垂身边的谋士将属,几次之后,燕垂终于缓和,来信里开始对燕璟唤起了“文瑜”,更有意外之喜,燕垂还使人往兖州送来一批粮草,虽只能解燃眉之急,意义却非同一般。 程纪精神大振,对燕璟道,“并州也算到了主公手中,再缓和阵子即可寻机拿下雁门郡。” 燕璟脸上终于现了神采,“燕行李令妤以为后方万无一失,如今幽州守备薄弱,咱们也可将燕行当年北向迂回的路走一遍,从雁门郡出兵,出其不意拿下幽州。” 程纪捻须微笑,“咱们即可从幽州和兖州夹击,再联合窦氏出兵,咱们得冀州,窦氏拿回徐州,燕行和李令妤只能回缩青州,拿下也是迟早之事。” 燕璟头点到一半停下,“燕二再多些兵马也不足为惧,只他麾下那些猛将将是最大阻力。” 程纪哂然一笑,“主公可见过几个忠于一主的战将?大势所趋下自会另寻明主,届时主公出手大方些,尽数招揽来就是。” 燕璟笑看向他,“还望先生不计前嫌,我是真爱煞郑莒的勇猛,怎也要收他到帐下效力,还有郑菖和云蒲也不可错过,还望先生不计前嫌同他们相认,以后父子为同袍也是一段佳话。” “既主公瞧得上他们,我岂敢却了主公心意。”程纪冷哼一声,“不过也要他们吃些教训,牢记父为子纲才可。” “这是自然。”燕璟笑着劝道,“如此先生大度些,将两位夫人也迎回府中罢,一家团圆比甚都强。” 程纪哈哈笑得爽朗,“主公如今同燕公父子相惜,就想谁家都和睦,主公心意难得,必不会辜负。” 燕璟满意点头,“还是先生知我。” —— 演武场内人声鼎沸,郑莒抱着阿惟跃下马来,阿惟张着小手搂住他的脖子,“啾,跑。” 云蒲上前将她接过来,教她道,“啾是你阿父,舅舅们可不敢应,记着了,下力气喊就是舅。” 阿惟就举着小拳头,奶凶奶凶地喝出了一声“舅”,云蒲和郑莒笑着连声夸道,“多难的我们阿惟一遍就会了,哪家的孩子都比不得。” 阿惟却没被两人哄住,扭着身子还找郑莒抱,“舅,跑。” 谁忍心拒绝一个白嫩嫩软乎乎的小人儿,云蒲先扛不住了,“要不你带阿惟再跑一圈?” 阿惟马上扳过云蒲的头,在他脸上湿漉漉印了一记,“二,好。” 才满一岁,阿惟只会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但她很会精准把握,甚样意思都表达的清楚。 这会儿这个二,就是二舅的省略,待到了殷谦那里,同样的二字,就是二表叔的省略。 “这回小舅带你来个带劲儿的。”郑莒就让阿惟坐到他肩上,“只是说好了,一圈下来咱们就回。” 阿惟小手啪啪地拍在郑莒头顶心,“惟,嘘。” “好,我们阿惟是最讲信用的,”舅甥俩交谈无碍,郑莒一个平地跃起,扛着阿惟上马,又站上马背,由着马在演武场内飞驰,舅甥两个迎着风肆意笑着,快意得只差插上个翅膀就要飞起。 即便见了无数遭,好些人还是接受不能,那般软萌可爱的惟小娘子竟是个喜欢于马上驰骋的,且是越大胆的动作她越喜欢,才一岁的小奶娃,比乌鞑五六岁能上马的男孩儿还敢。 跑过一圈,郑莒再下马,阿惟伸手找云蒲抱,意味着今日可到此为止。 看着她因策马飞奔染了红嘟嘟的小脸,怎看都是小燕行,想到燕行在她四个月时就抱着来演武场骑马,当时谁不说他又犯了癫狂。 如今再看,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女,小小年纪就如此,将来不得四下去游逛? 舅甥三人回了郑夫人和云夫人的院子,郑莒去换洗,云蒲躲过要来抱阿惟的郑夫人和云夫人,去了郑菖的书房。 郑菖从书案后走出来,拿帕子给她擦着脸,“走,大舅带你去洗手洗脸。” 阿惟却没忘了云蒲,捧着郑菖的脸往云蒲那里歪,“二,细。” 云蒲惊讶地盯着她,“阿惟怎么知晓二舅有事?” 阿惟甩了他一声“哼”,将李令妤对燕行冷哼时的样子学了个十足,“二,笑。” 郑菖笑眯眯地摸着她的头,“阿惟看出二舅笑得不对是不是?” 阿惟小鸡啄米一样点头,“对。” 郑菖才给了云蒲一个眼神,“长话短说,阿惟该饿了。” 云蒲在外是安平郡守,在家里还是要看长兄眼色,这会儿小心措辞道,“如今阿姐和姐夫为一体,咱家就不用联姻了罢?” 郑菖就问,“刘珮还是吴婵?” 云蒲再一次被惊道,“阿兄你怎知……” “你找时候就往少府去,也就阿母阿娘信你是去显孝顺。” 云蒲挠头笑着,承认道,“是刘珮。” “不是你单相思罢?” quot;阿兄也忒瞧不起人。云蒲挺胸抬头,“我们是两情相悦。” “算你有眼光……”郑菖虽未往下说,云蒲却知他要说是吴婵,郑菖不会是这般好态度。 “那家里?” 郑菖抱着阿惟往外走,“我这就同阿母和阿娘说,会选个吉日往刘融那里遣媒求亲。” 这边郑夫人和云夫人还未找时候李令妤说,阿惟回主院后就攀在燕行肩头,向他和李令妤学嘴,“二、亲、珮。” 李令妤挑眉问,“二舅亲了刘珮?” 阿惟捶着燕行的肩摇晃着小脑袋,李令妤笑着又道,“晓得了,是二舅要向刘佩求亲是罢?” 阿惟欢笑着露出小乳牙,“席。” 燕行一把将她举起,“我们阿惟要吃席是罢?到时阿父阿母带你去坐主位。” 阿惟就在他肩上一蹦一蹦地跳,燕行“咦”了声,将阿惟举到身前,“阿惟长力气了,往阿父这里打几拳试试?” 阿惟就哐哐往他胸前擂了几下小拳头,燕行惊喜地朝李令妤笑道,“咱们阿惟竟是随了舅,是个天生大力的!” 第104章 第104章 104章 倏忽间就是两年,燕璟和程纪自觉做了很多,可放眼当下,同两年前相比,自己仍是在原地踏步。 并州那边,燕垂仍是“文瑜”着喊得亲切,偶尔接济些粮草过来,却也仅此而已。 其间燕璟也试探地带两千精骑以给燕垂拜寿的名义往并州去过,可他才至晋城,坐都未坐稳,就有探报来回,雁门郡方向有大批兵马在调动,领军的是燕行和李令妤麾下十卫将军之一的姜统。 燕垂的寿辰还未过,姜统就往北阙人的王庭杀了个来回,劫掠回数千北阙人和战马,然后借道并州,浩浩荡荡押送至幽、冀二州。 明明雁门郡北向穿过乌鞑人地盘至幽州的路已被他们走得很顺畅,这两年少有往并州借路之事,现在又来借路,摆明了就是敲山震虎之举。 借路就借路,姜统还要给说法,“有归附的乌鞑人供马,倒是不缺这点,着急的是这些北阙苦力,不但挖铁石、金石、石碳这些离不得,幽州往东开荒囤田更离不得,耽搁一天就要少进多少财,少出多少粮呐!” 这边胆寒了多少年的北阙铁骑,在人家眼里就是散养的苦力,想起来就往那边劫掠一趟。 想到这两年北阙人影子都少见,据说北阙人的王庭一再往北搬迁,却还是躲不过。 姜统这般说法,杜涣等也听明白了,人家根本不承认所谓的敲山震虎,至多是稍带着杀鸡儆猴。 燕璟有多恼羞成怒杜涣不想知道,他只知燕行和李令妤看着碍眼了,并州就是第二个北阙之地。 他联合了许方几个劝住燕垂,想两头观望显然是不成了,燕垂大骂“混账子”,还是于寿辰前遣走了燕璟。 这般羞辱却只是宴席上的前菜,好容易挨到秋收,燕行和李令妤的兵马开始从冀州和青州杀进兖州,不为扩充地盘,只是抢收上来的粮赋。 这还罢了,他们抢完了还放话,告诉兖州之民,没粮没生计时可以往冀州、青州来安家落户,必能保着一家子温饱。 因着来抢的都是精骑兵,一色都是乌鞑人养的良驹,将猛兵悍,又来去如风,让这边防不胜防,一个月下来,收上来的秋赋就被抢去半数。 最可恨的是,兖州百姓还真听了他们吆喝,不断有人越界往冀州和青州去,甚至举村过去的也不在少数。 因着边线漫长,堵了这头就漏了那头,对面又陈兵以待,随时要冲进来再抢一波的架势,燕璟虽恨得要死,也只能捏鼻子认了。 无粮养不活人,人就要跑路,人跑路了就无人种粮,跑得人就更多,如此恶性往复下,兖州十室有半数是空的,即便燕璟也使兵卒囤田,仍有大量的田地荒置。 而幽、冀、青、徐四州却成了天下十三州最繁盛之所在,无所不产,无所不有,将有天府之称的蜀地都比了下去。 又是一年春至,思及当初畅想的一件未成,程纪别说阖家团圆,那边云蒲娶了刘泰嫡女,又生子,郑夫人和云夫人如今子孙绕膝,一家子立于权势中心,怕是连程纪是谁都忘了。 这般的现实,让燕璟日益焦躁起来,郑莒骂的那些当他这边是豕牢的话一遍一遍在耳畔响起,他虽不想承认,却知燕行和李令妤放任他在兖州,想起来就使兵马往这边进出几趟,同养豕人过来检视豕肥不肥,可杀不可杀,一般无二。 所以,到如今还不下手,是觉着豕还不肥,不值当宰杀么? 就在这时,长安传来消息,太尉何典病重,何典之弟何满同何典之子何光为谁该承他位起了争执,何氏姻亲各有支持,两方已呈剑拔弩张之势。 程纪就对燕璟道,“机不可再,主公该回长安,于何氏内斗时接手何氏兵马,届时挟天子以令诸侯,以并州、司隶州、颖川郡、荆州东界为线,同燕二李令妤二分天下。” 程纪这般打算正中燕璟下怀,如今兖州拥兵十万,燕璟只留下两万兵在兖州做样子,点齐剩下的八万兵马出济阴,准备经陈留、颖川、南阳三郡回弘农,然后他再以探望病中岳父,顺便接回妻儿之名入长安。 他拿下兖州后,何莹嫌兖州破败,勉强住了半年,就以何后召她相陪为由,携子回了长安。 只是进来容易出去难,燕璟大军才踏进陈留郡,李令妤就率五万大军从魏郡出,以迅雷之势杀向司隶州,取河内郡后,又渡河拿下河南郡,进驻洛城。 燕璟收到何光急令,命他从后围堵李令妤大军,必不叫李令妤麾下一兵一卒逃出司隶州。 可燕璟在燕行和李令妤手里吃多了瘪,已长记性,哪敢轻举妄动。 不是燕行,而是李令妤率大军出,又是这么明光正道地打进司隶州,这般有恃无恐的,想也知道人家有十足的后手。 果然,燕璟大军还未走出陈留郡,燕行率五万军杀进兖州,经东郡进陈留郡,大摇大摆,不遮不掩地缀行在燕璟大军之后。 若不是旗帜分明,不容错辨,真要以为是一家的兵马,这般的嚣张狂妄,可说是前所未有。 燕璟只觉自己就是被穷凶极恶的狼群盯死的猎物,进退不能之下,还要随时防备李令妤回头,同燕行一起给他一锅端了, 更令他破防的是,燕行领兵在外还带着女儿,带着也就算了,还不是将女儿置于重重保护之下,而是就那么大剌剌地背在身上。 才三岁的小娃娃,一身小小黑甲,手里提着个小黑枪,同燕行一般的打扮,一般的脸,一般的睥睨表情,一般的笃定。 燕璟无比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没有任何的赢面,忽然就觉着自己多年来的坚持和挣扎就如笑话一样。 他甩开阻拦的程纪,催马迎向那父女俩,“来个痛快罢,咱们一决生死。” 燕行没有回他,反是侧头问道,“阿惟以为如何?” 那个叫阿惟的小娘子望了燕璟一眼,伸出白嫩嫩的小手往燕行脸上拍了两拍,“阿父,他眼里没有斗志,杀起来没劲儿。” 燕行就对着燕璟两手一摊,“那你就再活阵子?” 杀都懒得杀么?燕璟怆然回顾,想下令八万大军随他冲杀过去,可想到顷刻间这八万条性命就要留在这里,尸横遍野就为给他陪葬?为了黄泉路上有人找他赔命? 燕璟又望过去,那个小阿惟正叽叽咕咕地同燕行说着什么,父女俩笑得如出一辙,明灿似春阳,让人移不开眼。 燕璟一直想要一个儿子,然而这会儿,他忽然觉着有个像自己的女儿也很好。 第一次,他在燕行面前放低了姿态,“能容我一直活下去么?” 那个小阿惟同燕行一样两手一摊,“这个我阿父做不得主,须得问我阿娘。” 说完她又拍了燕行的脸,“阿父,咱们该走了,叫阿娘发现就不成了。” 燕行仍在犹豫,“你阿娘要发好大的脾气。” 小阿惟却很有成算,“至多几日墙角罚站,阿父不怕哦。” “那……” “阿父咱走着?” 燕行随即调转马头向后,令旗招展中,五万兵马分成两路,四万军将燕璟的八万军困在陈留不得出,燕行则带着一万军离开,不辨去向。 得知燕璟被困,窦宪很快带兵攻下南阳郡,断了燕璟回弘农的路。 同时,李令妤率五万军继续西进,进入弘农郡,一路破除关隘,抵达长安的最后一道屏障潼关,就地驻扎按兵不动。 李令妤西进时,何典惊怒交加下病势加重,一命呜呼,何满同何光斗得两败俱伤,何光遇刺伤重,何满中毒而亡。 何氏姻亲又各有打算,于是长安各世家联合起来,支持皇帝梁茂出来主政,暂时压制住局面。 何后很有决断,知何氏再难独大,马上说服何光,将手中势力交予梁茂,手中有了筹码,梁茂一扫从前的唯诺,也显了帝王气象。 高门李氏牵头几家为首,请皇帝封燕垂为太原公,加大将军衔,急召之入长安。 很快,燕垂带一万军由河东郡入长安。 燕垂进长安后,梁茂使人分别往李令妤和燕璟军中去,提出长安之乱已解,要求两人只带三千亲卫入长安,各方商议拱卫长安之事。 显然梁茂和各世家吸取了何氏一家独大的教训,又知道燕氏父子三人各有心思,很难拧成一体,如此,燕氏父子三方势力加上何氏姻亲势力刚好能互相制衡,同时梁茂手中的何氏余势也会更加依附于他。 只是燕行癫狂不驯的名声在外,都有些顾忌,才绕过燕行,请的李令妤进长安城。 这些人想当然的以为,燕璟一直缀在李令妤大军之后,又是八万对五万,有很大的兵力优势,还有潼关之险抵挡,李令妤根本打不到长安,摆出驻扎的样子不过是想多要好处。 而燕行留守不出也证明了这点。 待见到李令妤由着燕璟带三千亲军直抵潼关,两方一起进了长安,就更加确认。 梁茂在何后和诸臣子的提议下,没有立即接见李令妤,反是先见了燕璟。 这边梁茂还没来得及同燕璟说话,就有人慌急来报,燕行率一万人马借路窦氏所占的南阳郡,经武关,已抵长安城下。 这边话才落,又有来报,李令妤驻在潼关外的大军,由内应接引,已过了潼关,也抵达长安城外了。 梁茂惊得说不出话来,所以,李令妤早能过潼关,是等着燕行才拖到现在。 王充冷汗打湿了后背,想到经他手安插到各处的谢九手底下的人,还有当初李令妤说的城门处是极要紧的地方,原来在那时燕行和李令妤就布局了。 梁茂马上改了姿态,大开城门请燕行进长安,又于长乐殿大摆宴席款待。 长乐殿里,梁茂携何后已高坐,燕行一家三口才姗姗来迟。 入座后,梁茂还是忍不住问道,“何以晚来?可是朕有安排不周之处?”隐晦表达了不满之意。 却是那三岁的小娘子落落大方地回道,“是我阿娘罚我和阿父站墙角思过,须得站够时候。” 满殿哗然,所有人都看向燕行,不敢相信他在家里是如此地位。 何后别有用意地看向李令妤,“李君侯驭夫有道,我等佩服之至。” “确是如此。”燕行眯眼看过去,“皇后没这等本事,想必很是遗憾。” 被他抱在怀中的阿惟也眯眼看去,“阿父,那皇后的冠给阿娘戴更好看。” 燕行大笑,赞许道,“我们阿惟真有眼光,咱们定要叫你阿娘戴上。” 李令妤嫌弃地瞥了两人,“别个戴过的我可不要。” 望着口出狂言的一家三口,大殿内一片寂静,真要变天了! 正文完 第105章 第105章 番外之畏妻如虎 梁茂和各世家原想着封燕垂为太原公,加大将军衔,子不好越父,毕竟先前夫妻双侯已是破例,燕行和李令妤就不好提晋爵之事,如此再承认两个共领幽、冀、青、徐四州牧事就好。 却是白盘算一场,不说燕行和李令妤,就是他们家的三岁小娘子都看不上这些人盘算的三瓜俩枣。 这会儿已知道,燕璟手中的地盘悉数到了燕行和李令妤手中,还有燕行既能打窦氏地盘进南阳郡,说明窦氏已没了相争之心。 幽州和中原五州都攥在那夫妻俩手中,如今人家又坐到长安,半壁江山在手,确是有横行无忌的底气。 长安各大世家并没想陪梁茂死磕到底的想法,只要利益不受损,他们可以接受换一家来坐天下。 不过主动开口索要和人家送上门的,差的可就多了。 好在,无论换谁来坐帝位,都离不开各世家的支持,不然朝堂上下如何运转,如此,只等那个最恰当的时机就是。 当然,也要让燕行和李令妤认清现状才好。 宴后第二日,梁茂召李济等世家之人过来相商,提出封燕行为齐王,李令妤为齐王后,两人同领幽、冀、兖、青、徐五州封地,王国设百官,奏事不称臣,受诏不拜,使用天子旌旗,出入警跸,着帝后冕冠,其余车马、礼乐等皆如帝后,只差帝后名号。 然而燕行和李令妤并没接旨,将去颁旨的王充礼送出来。 不过夫妻俩也没别的动作,两人每日带着女儿逛起长安,不见外客,也不过问朝事。 梁茂心下稍安,在何后的劝说下强展欢颜,又择一日设宴款待燕行和李令妤一家三口,以及两人麾下诸将,并让百官携家眷坐陪。 时隔多年后,李令妤见到了李氏女眷,其中李济夫人当年待她很是周全,还有几位堂姐妹也还好,她不待见李氏的男子,对李济夫人等却做不到视而不见。 如此,宴到半途,何后邀请李令妤同众女眷到后殿另开几席,也好同李氏诸位女眷就近叙话时,李令妤欣然起身。 见小阿惟不动,何后又朝她招手道,“惟小娘子也来,我给你找玩伴。” 阿惟就指着何后身侧站的何莹母子,“母不正,子必歪,这样的玩伴还是算了罢。” 看着忍气忍到脖子都起青筋的何莹,毫无美感,何氏女何曾受过这样的羞辱,还是来自一个三岁小娘子,陈留公主忍不住笑出声,可真是太解气了。 就冲惟小娘子这般敢说,燕行和李令妤必也是行事畅意的。 她这会儿忽然转过弯来,既然梁氏注定要看人脸色过活,那她还是选李令妤这边。 何后也是勉强保持住笑容,引着李令妤和一众女眷往后殿去了。 何后特意将李济夫人等李家女眷的食案设在李令妤左右,开始李济夫人几个还有些拘谨,实在不能将如今能统帅三军攻城掠地的李令妤同之前于李家相处的李令妤等同视之。 还是说一阵话后,李令妤都是笑容可掬的,说话举动也不见强势,依稀可见当年的影子。 李氏女眷就放松下来,得了李济交代,几人也不问别后之事,只是拣着从前的事说着。 女眷们离开没一会儿,梁茂对燕行道,“殿中气闷,不如往园中散着说话,惟小娘子逗着园中的鹤、鹿也有趣些。” 燕行没有拒绝,抱着阿惟起身,李济等正犹豫要不要跟去,见燕垂也起身离席,随即都站起来随着梁茂往园中去。 正值初夏,园中花繁叶茂,碧波如镜,亭台错落,水边有鹤,林中现鹿,美景如斯,令人心旷神怡。 梁茂使内侍引着小阿惟去观鹤,随后指着一处亭台道,“往那里去坐罢,既能看护惟小娘子,咱们也好说话。” 燕行这次却没听他的,“诸位自便罢。”径自去了最近的水边廊亭闲散坐下。 贺良、许览、奔雷、郑莒、秦广等呼啦一下子扫进廊亭,各找位置坐下。 李济等发现,这些部将并不是胡乱坐下,他们所坐的位置恰是能将阿惟小娘子所有方向的的异动都看住,并能以最快速度救援。 这些人有些不解,阿惟小娘子身边跟那几个护卫足以护住她,这些人何以这般?即便是嫡长子,不也该先顾燕行么,何况只是个小娘子。 随即想到,李令妤虽看着还是花信年华,却是二十有七了,想生也生不出了,两人就这一个小娘子,着紧些也难免。 李济等都动起了心思,燕行必是要生子承位的,如此,他和李令妤夫妻一心的日子也没多久了…… 虽燕行于那日宴上坦然承认李令妤驭夫有道,他在家里夫纲不振,惊讶过后也都了然,不过是夫妻相得时的容让,且看罢,李令妤这般掌一半家业的,将来能得个善终就是好结果了。 这回不用燕垂在先,李济等就往廊亭中三两结伴坐了。 梁茂也只得进了廊台,坐到燕行左近,内侍早有准备,络绎进来支起食案,摆上糕饼瓜果、酒酿浆水。 之后梁茂不停向燕行举盏,几坛酒下去,梁茂似有了酒意,招来内侍,“无乐不成酒,奏些欢快的曲调助兴。” 内侍出亭没一会儿,袅袅曲意伴着婉转歌声,一行十数的绝美佳人翩跹着舞上廊亭,衣袂飘然间仿佛水中神女,肩若削成,腰如约素,明眸善睐,顾盼间令人神魂无守…… “阿惟,去喊你阿娘过来。”却是燕行一声呼唤,跟着贺良、郑莒这些嘻哈地围过来,“主公,我们给你挡严实了,你尽管睁眼。” 梁茂等这才发现,燕行锁眉合眼地坐在那里,这许多倾城绝色,他竟是一眼没瞧。 而他的这班部将的表现也令人无法理解,一时都瞧呆了,待梁茂回神,小阿惟已跑出老远,好在他身边的内侍也追了过去。 梁茂直觉不好,正要将这些美人遣走,却被贺良等霸道拦下,“我们主上没来前,哪个也走不得!” 这边李令妤正同李氏女眷说得融洽时,小阿惟噔噔噔迈着小腿跑来,身周几个护卫将她护得严密,将紧随而来的内侍挡得不能靠近。 何后面色变了下,才要说话,小阿惟已拖起李令妤衣袖,“阿娘快去,那皇帝找了美人给阿父歌舞。” “是么?”李令妤轻描淡写地笑着,就在何后和在场的女眷以为,李令妤会如她们做过无数遍的一样,当此事没有发生时,她却站了起来,“我得去赏下美人。”就牵着小阿惟的手往外走。 李济夫人拦之不及,终是不忍李令妤待会儿当众被下了脸面,别的做不得,总能及时将人拉走,忙给诸李氏内眷使了眼色,随后跟了出去。 何后也想到这点,同何莹会心一笑,招呼诸位女眷道,“可不好叫他们夫妻不睦,咱们都去劝着些。” 于是在何后姐妹带领下,一众女眷大张旗鼓地入了园,来到了水边廊亭。 见李令妤过来,贺良等忙让开位置,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主上,我们做证,主公一眼也未看。” “姐夫清白无虞,阿姐放心。” “主公立即就喊了阿惟去寻主上过来,我等都看着。” …… 李令妤看着背对亭中坐着的燕行,觉着有些丢人,“燕履之你做得甚怪样子。” 燕行这才转身,委屈道,“有人要算计你夫郎,阿姐可不能手软。” 亭中的男男女女皆是眼珠子要掉出来的形状,燕行在李令妤面前怎跟白面小夫郎一样?虽然他的脸并不白,可……这……实在是超出想象。 愣怔间,那个叫郑莒的小将将一沉甸甸的布囊放到燕行身前的案上,“阿姐看够么,不够我们再去拾。” “用着看罢。”李令妤坐到燕行让出一半的连榻上,燕行就将布囊扯开,居然是满满堆堆棋子大小的石子,这是要做什么? 念头才闪过,李令妤指间已掂起颗石子,下颌朝梁茂的方向抬去,“该先敬祸首。” 燕行纠正道,“是祸首之一。” 李令妤哼道,“我知。” 燕行就笑,“是我忘了,阿姐的规矩向来是先男后女。” 什么先男后女,众人越发听不懂,然而随着李令妤手上连弹,一颗接一颗的石子打到梁茂的手上、脚上、膝上、梁茂痛得嚎哭着委顿在地,已不必在想了…… 所有人都惊到石化,今日之前,谁都不能想象,真的有人会于大庭广众之下击打皇帝,简直太疯狂了。 于一众呆滞中,李令妤嫌弃地从梁茂那里瞥开眼神,转向立于众女眷前,已不会反应的何后。 何后瞬间回神,惊呼着就要躲开,却是避之不及,李令妤手中的石子先打到她的膝盖上,何后当即跪地,随后来的石子打到她的臂上、腿上,致她不能动作,最后一颗石子打到她的后冠上,后冠落地的同时,何后的头发狼狈散开,哪还有皇后的高贵仪态…… 李令妤手中的石子继续打出,招呼完何莹又朝着李济等世家之人过去,有人哀叫着道无辜,李令妤轻蔑笑起,“揣着明白装糊涂,打的就是你们,想瞧我们的笑话,下辈子也轮不上。” 燕行就在那里拊掌大笑,“阿姐威武!” 小阿惟也在那里拍手,“阿娘威武!” 男子至上的世道,即便看不过夫郎的所作所为,也只能忍让,见到李济等被打得痛哭流涕,李济夫人几个不但没觉着心疼,还有种出了口恶气的感觉。 李济夫低头问向小阿惟,“你阿娘平时也直呼你阿父的名号?” 小阿惟点头又摇头,“也不是,我阿娘生气时才叫燕履之,我阿父一般讨喜时是燕小啾,特别讨喜时是啾啾。” “啾啾?”不是鸟儿啾啾叫的那个啾啾罢?女眷们都顾不上亭中的夫郎,一起转向小阿惟。 小阿惟很乐于给人解惑,“我阿父在家里很是啾啾能言,所以我阿娘给他另起了表字啾啾。” 说完,小阿惟不再理会,小跑着扑进燕行怀里,随着李令妤手中石子打出,父女俩一起拍手叫好着…… 等李令妤收手,燕行抱着小阿惟走到哀哀叫疼的梁茂跟前,“知道么,畏妻才会有皇帝命,你不行。” 他又一一扫过李济等人,“别拿你们那套出来现眼,我们想认,才有礼法规矩,我们不认,诸位屁都不是!” 随后燕行转向唯一没被打的燕垂,“别想着回并州了,就在长安做太原公罢。” 最后他走向倒在一处的燕璟和程纪,“阿姐说活着比死了难挨,好好活着罢。” 郑莒第一次走近程纪,“看在你曾想将我养废的份上,我管你温饱,只别去打扰阿兄阿姐他们,不然……” 程纪见识过郑莒在战事中的狠戾,知道他这般说不出口的威胁才最可怕,恍惚中,想不明白怎就走到今日,追逐了一生的权势富贵,最后竟是妻离子散一场空…… 随着汤望,田勖等至长安,将朝务揽到手中,很快长安的一切都井然有序起来,一扫之前的乱象。 李济等才知燕行和李令妤这些年在他们的地盘网罗培养了大批人才,根本不缺人用,更不必依仗长安这些世家。 一个月后,梁茂在陈留公主的劝说下,主动提出禅让,燕行和李令妤封他为栎阳公,留他在长安居住。 之后燕行携李令妤登基,开创了帝后共视朝事的先河,并于同日册封小阿惟为太子。 夫妻俩一个疯一个悍,就没有两人不敢做的,小阿惟深肖其父,又有李令妤的谋算,小小年纪就不是善茬,帝后共临朝,女太子,不接受又能如何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