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0
之后日子一天天过去,与往常似乎没什么不同。要说唯一的不同应该是信息多了起来。
以前她不敢太过频繁地联系他,怕打扰到他,只在有事的时候鼓起勇气问一问他。他也一样,只在有事的时候联系她,比如合作社建得怎么样了,道路要不要也一起修了之类的。
但这次完全不一样了。
除了报备安全抵达马关县后,他还会问问她今晚住在哪,晚饭是什么,有没有开心了一些。
第二天的早上七点多还会给她发早安,日常时不时会跟她分享一些他们勘测时发生的趣事, 比如某某同事一不小心就出了趟国,又很快回来……
那些离别的难过情绪在一条条消息的安抚下终于慢慢纾解,依朵每天忙来忙去之余最期待的就是微信响起的声音。
不是没想过打电话,潜意识里还是怕打扰到他。
第一通电话还是他打来的。那天新家翻新完毕, 依朵有了属于自己的屋子, 正在铺床时电话响了。
她当时都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反复确认几遍,捂着砰砰跳的胸口接了电话。
不知道他在干什么,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轻微的风声,依朵等了片刻,疑惑出声:“先生?”
“嗯?”嗓音有些沙哑。
像磨砂一样刮在她的耳膜上,依朵感觉全身都酥酥麻麻的, “你怎么不说话呀。”
“想听听你的声音。”他说。
依朵心脏跳得更快了,嘟囔:“有什么好听的,普通话还有待改进呢。”
“慢慢来,已经很好了。”他似乎在抽烟,轻轻吐出一口气后才问,“最近在忙什么呢?”
依朵就说家里房子翻新好了,盖了洗澡间和卫生间,太阳很辣,热水也很烫,就是阿哥买的淋浴头不好调节温水,一会儿冷一会儿热;
又说家里的牲口都迁去另外新盖起来的卫生圈啦,不再和过去一样关在人住的楼梯下面,空出来的地方就放放劳动工具;
还提起家里的电视机,从又老又旧的大屁股天线电视机换成了薄薄的液晶屏,还说阿哥似乎谈对象了……
都是些杂七杂八的小事,她说了好久,他在那头也没打断,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上一声是吗,那就重新换个……
语气温柔,没有不耐,是依朵觉得自己像个唠叨婆一样才没说了,又问他呢,他说还是老样子,天天扎根在边境线上。
那通电话最后是怎么挂断的依朵忘记了,只记得最后睡着时连梦都是甜的。
月底,依朵又去了一趟昆明,在昆明理工大学考点把公共英语四级给考了。
十月份中旬,一辆从保山来的货车进了合作社,是徐老板的那些半自动化的机器送了过来。
徐皓越也跟着过来了,亲自盯着安装,也没要她们的钱,吃了顿饭又走了。
立冬之后天气就一天天冷起来了。
今年的冬天不知为何比往年的都要冷,晴天的日子也没几天,大多数时候都是阴森森的,不下雨也不刮风,更不会下雪。
十二月二十九号这天,依朵独自驾驶着那辆七座车出发了。途经版纳、红河,最终到达文山州麻栗坡县。
这里就是整条云南边境线的最终点了。
开了十个小时的车,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六点多了。文山的天也是阴阴的,看不见太阳。
依朵按着导航到达一处办公楼,门口有保安,她也不进去,在路边停下,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一百多么里外的董干镇。
勘测收工的时间比往常要晚了一些,董干镇的戍边人员便邀请大家去家里做客,温聿白看了眼手机。一天了,了无音讯。
他将手机塞进兜里,正要答应下来,罗子衡从下方山路跑上来,气喘吁吁地说:“不了不了,县边境管理局的领导要见先生一面,就不去家里做客了。”
温聿白看他一眼,跟戍边人打了声招呼,转身下山。地大的教授、省勘测院的专家们也不去了,扛起仪器跟上。老板都不去,边西建投的测绘工作人员自然也是不去的,零零散散的工具收拾起来,也跟着下山。
走了二十多分钟的羊肠小道下山,罗子衡不知从哪又搞来了两辆车,专门安排接送专家和工作人员的,他则上了黑色越野的驾驶位。
温聿白上了后座,扫一眼前排,才问:“杨浩呢?”
“老首长寄了生日礼物过来,让他先回去接收了。”罗子衡说着摸了下鼻尖,飞快启动车子。
温聿白没说话,仰靠在椅背上。
过会儿,他又捞出手机,离开边境线,手机渐渐恢复满格信号,他关机又重启,微信里却始终没有新的消息。
唇角轻抿,手指划到拨号页面,顿了片刻,锁屏丢在旁边,伸手扯了扯衣领。
罗子衡大气都不敢出,他自然是知道先生在烦躁些什么,但他只能把嘴紧紧闭起。
毕竟生日这天有忙不完的工作、应不完的酬,确实够烦躁的。
越野穿过董干镇,还不到七点,镇上就已经没什么人烟气了,边境小镇的萧条一眼可见。
回到麻栗坡已经是两个多小时后了,温聿白手指轻点膝盖,出声:“你确定真的是县边境管理局的领导要见我?这个时间?”
罗子衡方向盘一打,驶进县国宾馆,“真的。”
五星红旗在夜风里飘扬,罗子衡停车,下车拉开车门,“先生,走吧。”
县国宾馆走出两位穿着夹克的男人,见到他来,远远就打起招呼。
温聿白没什么表情地扬起笑脸,捞起车上的大衣穿上,下车去寒暄。
跟边境管理局打交道对温聿白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然而应完酬出来也已经是十一点多了。
他没喝酒,酒都是罗子衡喝的,但是他身上也沾染了些不少酒气,把秘书弄进车里关上车门后,他再次捞出手机。
再有四十多分钟,这一天就过去了。
夜风冷冷刮过大衣衣摆,温聿白看着还没有新消息的聊天框。须臾,他拨了个语音电话出去。
等待接听的时间有些久,就在他以为这通电话无人接听时又嘟地一声接通了,电话那头的人嗓音模糊:“歪?先生?”
温聿白垂首看着地面,喉头滚了滚,从兜里摸出香烟,抽了一根咬在唇间,轻声问:“睡着了?”
“……没有没有!”她似乎拍了拍脸清醒过来,声音清脆:“先生你还在外面吗?”
他捞出打火机,单手点烟,“嗯”了声,嗓音也透着含糊,“吃饭了吗?”
“吃啦。”依朵看了眼时间,嘟囔:“都十一点了。”
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是啊,都十一点了。”
她没听出他的意思,又问:“还没忙完吗?”
温聿白顿了顿,单手夹下烟,说:“忙完了。”
“那快回吧,外面那么冷,别冻感冒了。”
温聿白嗯了声,就没说话了。
她也不挂电话,但似乎起来了,进进出出,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零散的声音纾解了一天的烦躁。
温聿白将烟掐灭,说了声晚安,挂断电话,又等了两分钟,杨浩过来。
越野穿过县城,麻栗坡不大点地方,发展却比梦县要更迅速,一座座高楼大厦正拔地而起。谁都想不到八十年代这里还在打战,全国改革开放时期,中越自卫反击战才刚刚打响,而主战场就是这里。
同为边境县,梦县和临沧一带的佤族人民因信守与诸葛丞相的千年之约,誓死守卫边疆。在抗战时期,佤族举全民之力抵抗英军的大举进攻,无论妇女老少全都上了战场,这才使得阿佤山的土地最终没被殖民统治。
按理来说,梦县发展应当比这里要更快更好才对……
他怎么又想到那边去了?
温聿白仰靠着椅背,掐了掐鼻梁骨。
到达城郊,又是一栋跟梦县不相上下的三层小高楼,门口保安放行,越野驶入。
相对梦县的办公楼,这边的办公场地要更宽敞一些,除了食堂,办公楼后还建了一个篮球场和员工宿舍。
当初的负责人在建宿舍的时候特意将一楼最左边的房间留下来,隔出了客厅和卧室,温聿白来了这边后就住下了。
杨浩将秘书扶走,温聿白独自一人穿过篮球场,越接近宿舍楼,脚步越慢。
为什么他的房间,会亮着灯?
片刻,他脚步加快,穿过篮球场的围栏,大步迈上台阶,一把推开房间门。
灯光泄了出来,一个姑娘站在客厅,手里端着什么,扭头看见他,眼睛一亮,又看了眼时间,笑起来:“先生快来,还没过时间。”
夜风凛冽,温聿白在门口站了片刻,待呼吸渐缓,才走进去,“怎么过来了。”
声音里的情绪十分平淡。
依朵愣了下,将手里的碗放下,站直身体,轻轻捏住衣摆,“今天……你生日。”
温聿白却问:“手机坏了?”
依朵愣愣,摇头:“没。”
“那么一个电话、一条消息也不会打不会发了是不是?”
依朵张了张嘴,见他面色冷淡,刺到一样飞快垂下眼皮,盯着地面的眼有些模糊,说:“我想着我过来了,就不用打电话了……”
她有多无措呢,自己好像过来错了,他并不开心。
他不开心。
脑海里的弦嘣地一声断开,她再待不下去,转身要去找包,“我,我这就……”
然而话还没说完,她便被一道力扯过去,猛地扑进一个微凉的怀里,有力的双臂圈住她的腰背,凉意被驱散,怀抱渐渐温暖起来。
又闻到他身上好闻的气息了。
依朵埋在他侧颈,鼻腔忽然一酸,轻声说:“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他没放开她,只是侧了侧脸,干燥的嘴唇贴着姑娘的耳廓反问。
“我……”她顿了下,“不应该过——”来字还没说完,侧脖颈被狠狠咬了一口。
依朵疼得往后缩了缩,却逃不开他双臂的禁锢,只能倒嘶了口气,他怎么咬人啊?
男人低冷磁性的嗓音在耳边响起:“重新回答,你只有一次机会。”
依朵吸吸鼻子,沉默片刻,含糊说:“我,我应该给你打个电话的。”
“嗯。”微凉的手指抚上她刚刚被咬的地方,慢条斯理地揉捏着。
脖间麻麻的,依朵又想躲了。
他说:“不是一个,而是好几个。我要知道你到哪个地方了,安全与否。”
原来是担心她的安全,所以才会这么生气。
可她明明就知道。他本性温柔,不是脾气不好的人。是她,是她想一遍遍试探自己在他心里的位置,才心口不一的。
而他也知道,所以纵容她的试探。
泪水从眼眶涌出,依朵抬手紧紧抱住他:“先生我不会了。我下次一定提前给你打电话。”
明明得到了验证,明明应该感到高兴的,可为什么鼻腔还是那么酸啊。
听出她声音里的哽咽,温聿白放开她一些,“怎么又哭了。”
他抬手抹去她眼角的泪水,说:“如果早早给我打电话,那么我这一天的心情就会很期待,而不是回来前那么长时间的烦躁和失落。”
“失落什么?”依朵怔怔仰头看他。水洗过一般的黑眸里清楚地倒映着一个人的身影。
温聿白看着她,视线对上,嘴唇便无缘无故地亲在一起。他扶住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依朵依旧不会换气,也还没适应深度的亲吻,他舌头闯进来的时候还是连连后退,连带着身体也跟着后退,直到撞到客厅的书桌才堪堪停下。
温聿白轻咬了一下她的舌尖,这才撤出,高挺的鼻尖擦着她的脸划过,去看她身后的桌子,“刚刚在做什么?”
被亲得晕乎的脑子一下清醒了,依朵连忙扭头去看时间,还有最后五分钟,她拉他过来,按在椅子上坐下。
桌面上放着一碗浓汤面,面上卧着金黄的荷包蛋和青菜肉丝。
“我听依慧说你们汉族过生日除了会吃生日蛋糕外还会吃长寿面。蛋糕我去看过了,但店里的蛋糕感觉都不怎么好,我就想着干脆给你煮碗长寿面了。”
她将筷子递上,“快尝尝看。”
难怪那时候打着电话,而她进进出出不知道在忙什么,原来是在煮面。
温聿白接过筷子,依朵转身要去拿手机,他却忽然拉住她,没吃面,先问她:“干什么去?”
“手机……”她指了指卧室,等他回来的时候她好困啊,没忍住去卧室里的床上靠了会儿。
温聿白没放手,将她拉过来,像以往她坐着自己靠着桌子那样让她靠在他身边,这才埋首吃面。
她的厨艺很好他是知道的,但在这碗面里,他吃出了不一样的味道,是那种被人放在心上,小心翼翼珍惜的味道。
他又伸手,握了握她的手心。依朵心脏顿时软绵绵的,安静地靠着桌边,垂首看向握着的两只手。
他的手比她的大,比她的白,骨节分明又修长。她反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摸过,又侧脸去看他。
他吃东西也很安静,动作不急不躁,却将面全部吃完,连汤都不剩。
温聿白放下筷子,胃里很是熨帖。下山已经很晚了,路上两个小时,应酬时也没什么时间吃饭,都是象征性地尝上一尝,他早已经饿过那个劲了,可胃里始终还是空的。
这碗面来得恰逢其时,他的姑娘也是。
吃完放在一边,刚仰起头,一个什么东西被她从头套了下来,他垂首看去,是一块青绿色平安扣,用黑色绳子穿着。
姑娘探头看了眼,满意一笑:“刚刚好。”她抬眸看他,“先生,生日快乐哦。要身体健康,平平安安。”
她终于能在他生日的时候亲口送上一句祝福、亲手送上一份礼物了。
去年的这个时候,他还在江城,她也不敢像现在一样大老远跑过来看他,只能去商场挑挑选选挑了只钢笔,和咖啡豆一起寄给他。
今年是他说的,要是想他了,就来他在的地方看看他。
温聿白伸手捏起平安扣,对着光看了几秒,诧异:“糯冰种?”
而且还是没有瑕疵和裂纹的质地,釉青色中泛着一抹翡翠绿,像千里江山中的云雾一般,很难得的种水。
这种玉的价格大约在两千到六千之间,他抬头看她,“你哪来的?”
他知道她手里没什么钱,从来没想过要她什么礼物。在见到她之前,他也不过只是想要听她说一句生日快乐而已,像去前年生日那样。如果这个礼物是花光她的积蓄或是借贷而来的,那么他宁愿不要。
生日这天她出现在这里,一碗热乎的面已经是最好的礼物了。
依朵知道他误会了,赶忙说:“不是买的。”
她凑近了些,拢着手悄声说:“阿妈说是九几年的时候有一伙缅甸矿老板从老黑山偷渡过来,被阿爸和寨子里的几个叔叔们给逮住时从他们手里讹来的。阿爸一共拿了两个,我一个阿哥一个。”
温聿白挑眉,看了眼平安扣,抬起手要摘下来,依朵愣了一下,压住他的手,迟疑:“你不喜欢吗?”
毕竟说来确实不是正大光明得来的,或许还能说上一声'赃物'。
温聿白却说:“这是你阿爸留给你的东西,我怎么能要?”
原来不是嫌弃,依朵放心了,将平安扣放进他的衣领里,“正因为是阿爸留给我的,我才送给你呀。这些年我身体健健康康,我希望它也能保佑先生身体健健康康。”
她做这个动作很纯粹,就连扒开他的衣领也纯粹,就是想把平安扣塞进衣服里。
温聿白也没制止她,任由她的手指捋着平安扣的绳子贴近他的皮肤,指尖划过后脖颈时,骨子里猛然透出一股痒意。
他仰头看着她,喉头轻滚。
有些心猿意马。
依朵没注意到,侧头去看时间,已经过了零点了,面吃完、礼物送完,今年的生日她没有遗憾啦。
已经很晚了,她站起来,拿过手机和包,“先生,那我就先走了,你早点休息哦。”
温聿白一直没什么动作,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直到她出声,他才说:“这么晚了还出去?”
依朵回:“我在城里定了宾馆,老板说两点之前都开着门的。”
温聿白没说什么,从椅子上站起来,捞了把车钥匙,而后将门后衣架上挂着的灰色羊绒围巾拿下来,一圈又一圈围在姑娘脖间。
依朵也不推拒,昂着脑袋让他围。
她想着,一条围巾而已,比起他之前送的那些东西也不会贵到哪里去。
而且她也很想要他的一件什么东西,最好是他用过的、沾染着他气息的。这样想他的时候,她就可以抱在手里摸一摸了。
将乌黑顺滑的头发从围巾里解救出来,见她对着他笑,温聿白也笑了下,捏捏柔软的脸颊,顺手捧起她的脸,俯首亲了亲,说:“走吧,送你出去。”
“不——”唇又被贴了一下。
温聿白伸手拉起她的手,“从前老说不用不用,现在还说?”
作者有话说:
佤族跟诸葛亮的千年之约是真的。
下章准点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