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德罗手里端着一个金属托盘,上面放着一碗散发着淡淡奶香的营养补剂。
笔挺的远征军军装,深黑色的布料上连一丝褶皱都看不见,肩章上的将星折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他和弗朗西斯科刚从军部打完架过来。
某位少将不惜拼着断掉肩膀的代价,也要一拳狠狠轰在他的脸上,以至于指挥官现在左眼眶周围浮现出一圈乌黑,衬着冷峻肃穆的神情,很有几分滑稽的意味。
但现在没人关心这个。
眼看弗朗西斯科的脸越凑越近,唇上流畅狡黠的线条就要贴上伊薇尔的脸颊。
索伦纳忍无可忍,一把攥住他哥的肩膀,咬牙切齿地提醒:“哥,麻烦你跟你弟妹保持一下距离,不要挨那么近。”
“弟妹?”
且不说小崽子抓的刚好是他受伤的肩膀,光是听他说话的内容,弗朗西斯科就想大义灭亲。
他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臭小子,瞪大你的钛合金狗眼看清楚,这是你嫂子。”
“切。”索伦纳嗤之以鼻,毫不示弱地回敬,“中央军谁不知道,当初是你天天堵在白塔门口死缠烂打,逼得她没办法才接受你的。”
话音未落,少年粗壮结实的小臂肌肉猛地贲起,手上骤然加力,强行将他哥从床边拽开。
桑德罗打断了他的肩骨,还在愈合,小崽子下手又狠,弗朗西斯科痛得五官扭曲了一瞬,顺势站起来。
“好好好。”他慢条斯理地扭了扭手腕,骨节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爆响,“小狼崽子终于把爪子磨利,都敢挠人了,格温阿姨如果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她的娜娜终于长大了。”
“不准喊这个名字!”索伦纳瞬间炸毛。
兄弟二人互相瞪眼,空气仿佛凝结成了实体,噼啪作响,充满了火药味。
“要打出去打。”
一道低沉平稳的嗓音插入两人之间,就像从天而降的山峦般巍峨磅礴。
桑德罗不知何时已经走到病床另一边,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
他坐在床沿,黑眸深不见底,视线落在伊薇尔苍白的小脸上:“你几天没好好进食,先喝点营养液。”
“谢谢。”伊薇尔轻声说,抬起手伸向那碗营养补剂。
然而她的指尖尚未触碰到,托盘便向后挪动了几厘米,恰好避开了她的指尖。
“嗯?”伊薇尔抬起眼,发出一个困惑的单音。
桑德罗的视线与她相接,黑曜石般的眼眸专注得令人心惊,仿佛在凝望浩瀚宇宙中唯有的一颗孤星,语气却平常得很:“我喂你。”
叁个字不亚于一颗投入滚油中的冰块,病房霎时噼里啪啦炸开了锅。
“桑德罗,你有没有搞错?”弗朗西斯科漂亮的蓝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就算要排队取号,也轮不到你,这里没你什么事了,赶紧自觉退场。”
“对,而且她有男朋友,我自己会喂!”索伦纳抓住托盘,誓死捍卫自己的主权。
桑德罗的手腕稳如磐石,纹丝不动。
一时间,小小的监护病房内,叁个S级哨兵呈叁足鼎立之势将病床包围,目光犹如无形的刀剑,在半空中激烈交锋,激起一连串看不见的火花。
无形的精神力场相互倾轧,空气都变得黏稠而滞重。
吉塞拉在门边看着,直呼刺激!
昨天揍萨格瑞恩那个渣滓时她不在场,今天兰开斯特家族向芬里尔、莫瑞蒂两家开战,她必然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干他丫的!!!
远征军战无不胜!!!
伊薇尔完全感受不到空气中一触即发的杀机。
她摸了摸瘪瘪的肚子,清泠泠的眸光在叁个哨兵间逡巡一圈,平静道:“我自己可以喝。”
“宝宝那么厉害,当然可以自己喝。”弗朗西斯科立刻接话,目光凌厉如刀,语气却带着诱哄般的甜腻,“但眼下的问题不是这个,而是……他、他、还有我……”
他挨个指了一遍床边的两个情敌,最后大拇指朝向自己,唇角勾起的弧度愈发危险:“叁选一,宝宝选谁谁留下,其余的自觉滚蛋。”
听着玩笑似的一句话,却带着莫名的重量。
索伦纳倏地挺起胸膛,桀骜的眉眼紧紧绷着,连呼吸都顿住了,像一头紧张等待检阅的小狼。
桑德罗面无表情,也不发表任何异议,只用那双深沉的黑眸死死锁定着她。
好狠……吉塞拉在门口倒吸了一口凉气。
没想到弗朗西斯科刚开局就直接把形势推向最高潮,干脆利落,不给自己留后路,更不给情敌留余地。
一旦伊薇尔做出选择,那这场修罗场就直接宣告终结,胜者抱得美人归,败者只能夹着尾巴灰溜溜地离开,找个犄角旮旯舔舐伤口。
“首先声明,我始终坚定不移地支持联邦婚姻法,遵守一夫一妻制。”目光落在索伦纳身上,弗朗西斯科审视货品般挑剔,“毛都没长齐,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你可以直接退出了。”
“哥,你别太欺负人!”
“昨天没揍死你,已经手下留情了。”
“不用理他们。”桑德罗无视了弗朗西斯科的挑衅,径直将那个盛放着奶白色营养液的小碗,稳稳放进伊薇尔手心里。
对方的指尖不经意划过她的掌心,像一道微弱的电流蹿进血脉,伊薇尔掀起睫毛,正好看见指挥官的眼睛深邃如夜海,翻涌着浅浅的波澜。
“你是自由的。”他沉声开口,充满了力量。
伊薇尔愣了愣,不知道回什么就说:“谢谢。”
顶着叁道恍如实质的强烈目光,单薄纤弱的银发向导靠坐在床头,一手捧着温热的小碗,一手拿着勺子,小口小口地喝营养液。
吉塞拉是真佩服她。
叁头求偶期雄兽极力压抑,利爪刨地,互相呲出獠牙,咆哮示威,暴躁凶戾的气息在宽敞的VIP病房里撕裂碰撞,随时都会爆发出一场血肉漫天的大战。
吉塞拉机智地躲到门后,悄然感慨,牛还是伊薇尔牛,就算元帅来了,面对叁个S级择人欲噬的眼神也得发怵。
伊薇尔倒好,自顾自喝着营养液,一点也不在意身边围着叁头对她无比垂涎的雄兽。
不过少女的动作确实赏心悦目。
莹白的指尖捏着小巧的银勺,先在温热的液体表面浅浅划一圈,荡开细微的涟漪,后才舀起一勺。
勺底在碗沿轻轻刮一下,确保不会滴落一滴,再送到唇边,小小抿一口。
弗朗西斯科的目光几乎是黏在了她的唇上。
少女的唇像是被清晨饱满露水浸润过的蔷薇花瓣,柔软饱满的线条不见一丝锐利棱角,那种流畅的弧度近乎完美,从一侧唇角到另一侧,犹如熟透水果自然晕开的甜美轮廓,微微翘起的中央饱满处,透着天真的丰润,随着进食的动作,染上一层湿润的水光。
……想亲。
舌尖无意识地扫过自己齿龈的干涩,犬齿却在深藏的欲望中隐隐作痒。
他在白塔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控制不住地想亲亲她,想用牙齿撬开紧闭的唇缝,想知道里面是否滋长着黏稠温热、不为人知的潮湿甜蜜?
操!他忍得已经够辛苦了。
空气焦灼。
医疗仪器的冷光在叁个S级哨兵无形倾轧的精神力场中,甚至出现了短暂的频闪扭曲。
吉塞拉不由地提起心脏,叁个S级都在等着最后宣判,搞得她也紧张得不行,虽然说情场如战场,但到底不是战场,战场只有敌我双方,只管互相往死里杀人机甲光剑炮火齐鸣,情场却有个能左右一切的“上帝”,哪怕狗脑子都打出来了,谁生谁死也不过是“上帝”一句话的事。
“上帝”本人对满室的低气压毫无察觉喝完了碗里的营养液,把空碗放回床头柜的托盘里。
一点乳白色的液体残留在她柔软的唇角,仿佛花瓣边缘凝聚的露珠,摇摇欲坠,等人采撷。
吉塞拉握紧拳头,无声呐喊,上吧,指挥官!
桑德墨黑的瞳孔一瞬不瞬地凝在她的唇角,骨节分明的大手刚刚一动,一道黑色的影子闪电般掠过,比他更快了一步。
索伦纳抽出病床边的无菌棉巾,动作看似粗暴实则温柔,轻轻揩过她唇角的残留,亲昵自然,又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占有欲。
吉塞拉:“……”
怒其不争,恨不能顶号上场!
“谢谢。”伊薇尔轻声说。
“谢什么?”索伦纳随手把用过的棉巾扔进一旁的智能降解桶,理直气壮地将她微凉的手指整个包裹进自己掌心里。
他斜眼扫射两个老不要脸的情敌,郑重强调:“你是我的女朋友。”
伊薇尔点了点头,虹膜清澈,像一片没有杂质的冰,字正腔圆地复述:“嗯,我是你的女朋友。”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落下。
病房里的空气刹那间被彻底抽干,凝结成令人窒息的绝对真空。
弗朗西斯科的脸色一寸寸冷下来,他死死地盯着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眼底的蓝冻成极地冰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宝宝,你这是选定了?”
伊薇尔抿唇一声不吭。
索伦纳却像是打了胜仗的狼王,高高抬起下巴,毫不畏惧地迎上他哥能杀人的视线:“哥,你放心吧,等年纪一到我们就结婚,保证贯彻联邦的一夫一妻制度。”
弗朗西斯科攥紧拳头。
气氛剑拔弩张到了极点,仿佛下一秒就会有精神体撕裂空间冲出来互相撕咬。
吉塞拉做好准备,一旦里面叁个打起来,她就冲进去把伊薇尔偷走。
桑德罗没理那对塑料兄弟,他只是看着伊薇尔,挺拔的身形微微前倾,深沉的眼眸里映着她小小的脸。
她好像一直都这样小小的。
在混乱乐园扑进他怀里、从半空坠入他驾驭机甲的掌心、被他牢牢压制在身下……她这么小,这么脆弱,没有足够强大的庇护所,会被外界那些狂风骤雨,那些潜伏在暗处的阴冷獠牙,给狠狠摧折到连骨头渣都不剩。
就像这一次,命都差点没了。
指挥官语气不变:“伊薇尔,你确定就选他,不改了?”
“嗯。”伊薇尔看向他,乖巧而残忍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答案,“我是索伦纳的女朋友。”
桑德罗与她对视,强大的动态视力在她的五官上逡巡,试图从这张美丽冰冷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被逼迫不情愿的痕迹。
但是没有。
过了几秒,他垂下眼,眉目深黑冷峻,一如既往的没什么表情。
但伊薇尔就是莫名有种奇特的感觉。
……觉得他好像有点委屈。
“你不信任我。”他低声说。
见她没有反应,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确认了某种令人心碎的事实,带着生涩不知所措的痛意。
“你不信任我。”
……是真的很委屈。
尤其还配着一只熊猫眼,仿佛一头被主人遗弃的,沉默而庞大的巨兽,喉咙里滚着含混的呜咽。
他说过,黑铁号永远都在,它会保护联邦的每一个公民。
——包括她。
也说过,她是自由的。
——只要她想,整个宇宙都可以是她的旷野。
可是……
她不信任他……